第57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复唐》》 · 寻香帅 · 2026-07-25
屋外的守兵们听到消息后都吃了一惊,纷纷议论起来.李贤只顾盘问祝腾始末情由,颇为焦急。
刘冕却是踱到了一边,让自己尽可能的冷静。
他需要思考,关于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刘冕,究竟拿什么来立足?
刘仁轨的庇护、李贤这个靠山、吹牛拍马投武则天所好,这些都不够实在。刘冕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一但刘仁轨过世,李贤归朝,他对武则天而言就会失去利用价值。对于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武则天会如何处置?
答案显而易见:要么除之;要么,远远的流放开来。到时候,谁还能来救?
所以刘冕清楚,必须找到一块自己的立锥之地——要体现出自己独特的价值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之时随之更换的是什么?人事更迭。武则天要鼎故革新,就必须提拔起一批她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来为自己效力。
玩政治,我不够格。虽然有刘仁轨这个宰相当靠山,门第虽高自己资历却是不足,一没有科举功名、二没有才华文章流传于世、三没有拜得高旺的师门。就一个有名点的老师现在还在叛军阵营里。
那么……就只能从军旅中发迹了。刘仁轨本来也就是军中老宿,这条路走下来将要轻松容易许多。
眼下大唐多儒帅而少猛将——奇货可居,那我便做猛将!
想到此处,刘冕剑眉一扬双手一击拳,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升。
“天官,你怎么了?”李贤愕然,这才发现刘冕居然自己走到了一边发愣。
刘冕快步走到李贤身边,抱拳一拜:“殿下,前锋军营里大将昏迷将士无首,必将自乱。如若敌军趁势来袭,我军必定溃不成军。在下临行之时曾听魏大将军言,颍州事关重大,是中原关内的一道门户。颍州若失,叛军就可以一路向西长驱直入直捣关中。现在魏大将军的主力大军仍在关内筹备,倘若叛军攻破颍州杀将上去,势必让主力大军处于非常被动的地位。因此,在下建议:殿下当火速进入军中稳定局势,指挥先锋大军死守颍州!”
“可是……”李贤用眼神示意门外的守兵,为难的摇头。
刘冕双眉一拧,左手一把抓住腰间破浪刀的刀柄,沉声道:“祝腾,掌旗,我来开道!”
“天官,不可鲁莽!”李贤情急之下挡到刘冕面前。
“殿下放心,在下自有分寸。只要说明情由,他们也不敢再作阻挡。”刘冕自信满满的一点头,“殿下,交给我。”
李贤仍是面露难色,但看到刘冕的态度如此坚决,也果断的一点头:“好吧,我相信你!”
刘冕郑重的对李贤抱拳行了一礼,心中却道:对不住了李贤。这一回,我多少有点私心,但我不会怎么害到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三人走出房间来,那些守卫的士卒的神经都紧了一紧,齐齐围拢过来。
“闪开!”刘冕剑眉剑竖沉声厉喝,“我等要护送大元帅去军营主持大局。误了大事,尔等纵是有千百颗脑袋也不够砍!”
“刘中候,你不要让小的们为难。”领头一员小队正抱拳拦在身前不肯走开,“我等奉雷将军严令,在此保护永寿郡王殿下……”
“放肆!”刘冕沉声一喝,‘咣啷’一声龙吟破浪刀已然出鞘,刀尖直指小队正的眉心,“事关大军生死存亡,纵然是雷仁智亲自在此,永寿郡王又何尝杀他不得——滚开!”
小队正吓得浑身一弹,一对眼珠子怔怔的看着破浪刀的刀尖都要变成了斗鸡眼。其他的士兵在一旁更加紧张,个个手握刀柄却又不敢动弹。
李贤干咳了一声走上前来:“这位将军,事关重大,本王也不想为难你们。你们可以一路随本王去到军营。雷仁智若要怪罪于你,本王一力担待。”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彼此都有台阶可下。李贤与刘冕,配合得天衣无缝。
小队正干咽了一口唾沫,退后一步避开刀锋,对李贤一拱手:“既然殿下有令,小的只好服从就是……殿下,二位中候,请!”
刘冕冷哼一声收刀回鞘。几个识相的小卒取来了马匹,众人各自翻身上马。祝腾打起帅旗来,一队人快马奔出庄院,径直上了街道。
一面金白帅旗在城中奔腾,沿途百姓慌忙躲避。守城的将卒远远看到了更是不敢阻拦,急忙打开城门来放行。
一行人快马跑到军营所在,李贤下马后不无忧虑的道:“天官,你不是让我忍耐、低调么?现在这是……”
刘冕低声道:“这次的战事,大军征讨成功或许没你的功劳,但若有失你却罪责难逃。因此忍耐也好低调也罢,前提是不能误了国家大事。前锋军营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此时正需要人主持。殿下只要牢记一点:不可觊觎军权,如此即可万事相安。但是,如果敌军来犯,却也不能有半点退缩。否则,太后那边一但知情,定然饶你不得。”
“嗯,我明白了。”李贤深吸一口气,“进军营!”
军寨守卒远远看到一队人跑来,打的旗号居然是唐军帅旗,都纷纷吃了一惊。这个时候,自然也没有人敢于阻拦主帅,只得乖乖放行。李贤一行人畅通无阻直到了帅营。
李贤仍是有点底气不足,瞅了个空对刘冕窃语道:“我在军中从无威信,自身更是不黯军事,如何镇得住这群骄兵悍将?”
“殿下勿慌。眼下众将群龙无首各不相服,殿下只需争取到一两个将军的支持就可改变这个平衡,到时候就好驾驭了。”刘冕低声回道,“一切见机行事,在下会竭力相助。”
“好吧……”
到了主营边时,远远迎来了一队人,是几名偏将带着中军仪仗队。众人见到李贤各自满面惊愕,却只得拜于一旁迎接。
李贤镇定心神沉声道:“众将,中军帐说话。”
刘冕心头微喜:李贤不愧是皇室帝胄见惯了大场面的,很沉得住气。
众将面面相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随李贤朝中军帐而去。
进帐之后,刘冕与祝腾就在李贤背后左右站定,各自手握刀柄叉腰而立,表情沉寂又肃重。李贤端坐下来,任由众将侍立于麾前。
“本王听闻,我军出师不利,先锋大将雷仁智重伤昏迷不醒。可有此事?”李贤表情不善,先给对方来个下马威再说。
这一招‘喧宾夺主’用得倒是很到位,刘冕心中暗笑。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8章 如若不胜,请斩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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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就有两名将军一起闪了出来,彼此瞪视了一眼再一起说道:“回殿下话,正是.***”
“怎么你们二人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李贤不悦的道,“我军败绩,究竟是何原因?”
两人都要抢着先说,李贤提高嗓门指着左边那个:“你讲。”
“是……”那名将军抱拳道,“末将左玉钤卫亲翊府左郎将马敬臣,拜知殿下:先锋雷将军迎击来犯的敌军韦超部,先胜后败中了敌军埋伏,因此折戟而归。”
“嗯……”李贤严肃的点了点头,“现今敌军动向如何?”
马敬臣道:“敌伪先锋韦超,派两员猛将尉迟昭、夏侯瓒各领一万步骑,正逼近临淮,离我军大营已不到六十里。殿下,我军失了一阵正士气正衰,当速速整兵备战赢回一阵。”
另一名将军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敌军来势凶猛士气正旺,不可正面缨其锋。我军当退守颍州州城,据城而守方为上策。”
李贤理会了刘冕叮嘱的话语,这时听了这名将军的话后不免有些怒意:“本王有让你说话吗?姓什名谁,官居何职?”
那名将军惊了一惊,慌忙拜道:“末将李知士……左玉钤卫亲翊府右郎将。”
“大胆李知士!”李贤怒道,“你欲陷本王于不义么?太后钦点本王挂帅,你于今却教唆本王临敌退缩,岂不是要断送本王性命?!”
“啊……末将不敢!”李知士吓了一跳,慌忙拜倒。
李贤冷哼一声:“大军到此,只许进,不可退。雷仁智重伤昏迷,暂由本帅执掌军事。待雷仁智苏醒或是大将军魏元忠挥大军而到,本王自当退居。”
刘冕在李贤身后暗自叫好,干得太漂亮了!
那些将军们再没有人敢多话。李贤都搬出这么大的借口来了,谁还敢造次?虽说李贤只是个挂名的主帅,盛怒之下处斩一个将军,他们也只能徒呼奈何。毕竟人家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惹不得。
李贤自己的脖颈间也流下汗来,强作镇定道:“派出斥候打探敌军消息,每隔一炷香时间就回报一次。本王……先去探望雷仁智。散帐!”
“是……”众将无语,依次退下。
帐中再无闲人,李贤长吁了一口气,转身对刘冕道:“天官,我表现如何?”
“非常好。”刘冕展颜一笑,“完全将那群骄兵悍将给镇住了。”
李贤呵呵的低笑了几声,摆一下手:“走吧,去探望一下雷仁智。我可不能让这些人觉得,我是当真来夺兵权的。”
“殿下言之有理。”刘冕与祝腾先上前两步,在前开道往雷仁智帐中而去。
三人到雷仁智帐前时,恰好看到几名将军从他帐中走出来。不用想,这些人肯定是来给雷仁智通风报信了。李贤上前叫住他们:“雷将军伤势如何,可曾苏醒?”
那几人恭声回道:“回殿下话,雷将军伤势极重,不过暂时苏醒了。”
李贤摆了一摆手示意他们退开,面露难色的道:“雷仁智醒得倒是快……”
刘冕低声道:“重伤之下,如何料理军务?再说了,他败了一场已是失职大罪,正是理亏的时候。殿下岂不是正好收拾人心?无论如何,军机大事不能寄望于一个重伤卧床之人。”
“言之有理。”李贤深以为然的赞同,大步朝雷仁智帐中走去。
雷仁智躺在床上,身上包扎着许多绷带处处渗血,几名军医正在一旁给他止血缚伤。一副铠甲卸下来扔到了一旁,上面还插有几多支断箭。
李贤上前唤开军医,凑到雷仁智榻边道:“雷将军,伤势如何?”
雷仁智也不知是假装沉睡还是当真昏迷,半晌才悠悠睁开眼睛,乍一下看到李贤惊慌的就要下床来拜。李贤将他按住:“雷将军有伤在身,一切繁礼能免则免。”
“殿下,末将鲁莽、末将无能啊!”雷仁智后悔不迭的叫道,“末将一时不察,竟中了那韦超奸计……中了埋伏!末将有罪,请殿下治罪惩罚!”
李贤轻言细语:“胜负兵家常事,将军不必自责。万幸留得有用之身回来,此刻不妨专心养伤,他日伤愈后再戴罪立功又有何妨?魏大将军那处,本王替你一力担待着。相信他也不会太过为难于你。”
“谢……殿下!”雷仁智还是很感激的。先锋兵败,而且是有负主将嘱咐擅自出击兵败,这可是大罪。现在能有李贤从旁圆话,他这罪或许会减轻许多。
刘冕不失时机的说道:“雷将军,你就安心养伤吧。殿下听闻雷将军负伤归来,特意从颍州赶来主持军中大局。你放心,殿下不会让雷将军为难的。待魏大将军到来或是雷将军伤愈复出,殿下会再回颍州。”
“哦……好。”雷仁智是聪明人,当然明白了刘冕话的中意思:李贤可不是来抢夺兵权的。
正当此时,几名将军齐齐涌到了雷仁智帐外求见。李贤将他们叫了进来。
马敬臣抱拳急道:“殿下、雷将军,探马急报,敌将尉迟昭率万余兵马,正朝颍州快速开进。众将来此请示号令!”
雷仁智眼睛一瞪,怒火就上扬了,随即又惨叫一身躺倒下来,看似是动怒扯疼了箭疮。军医急忙上来料理了一下,半晌雷仁智才喘着粗气道:“殿下,韦超本人不过是个俗吏,并无本事可言。可他手下的大将尉迟昭、夏侯瓒却是当年跟随李勣的百战之将,各有万夫不当之勇。末将无能……就是输在了这二人手上。”
李贤皱起眉头:“饶是如此,我军也只许进,不可退。”
雷仁智痛苦的拧着眉头深思片刻,郑重的点了一下头:“殿下所言极是。此时只可进,不可退。可是……军中谁能前去与尉迟昭对敌?……”
一旁马敬臣重重一抱拳:“殿下、雷将军,末将不才,愿斩尉迟昭首级献于帐下!”
李知士也急忙站了出去:“末将愿意出战,生擒尉迟昭到此!”
刘冕心中暗笑:这个李知士,之前多少得罪了李贤,现在是想来个‘将功折罪’。
李贤皱眉问雷仁智:“如何?”
雷仁智看了这二人一眼,低声对李贤道:“二人皆可用,但又不可同时用。若用其一,另一人又势必心怀不满。”
李贤明白他的意思了:李知士与马敬臣彼此不服而且多少有点矛盾。
“殿下,我去!”马敬臣好战心切。
“还是末将去吧!”李知士也不肯退让。
刘冕一直在旁屏气凝神察颜观色,将众人的言语都听了个清楚。这时暗自一笑:是时候了。
环视一眼,没有谁注意到他这个立在李贤背后的多余之人。
刘冕沉吸一口气,迈步站了出来。
众人各自疑惑,本来还在争吵议论的将军们都惊疑的看向刘冕:他要干什么?
李贤和雷仁智本来也在低声的商议,这时也停了下来惊愕的看向刘冕。
帐中的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刘冕双手抬起重重一抱拳,沉声道:“殿下,杀鸡何用宰牛刀?不劳二位大将出阵,小将刘冕,可亲提尉迟昭首级到帐前。”末了还补充一句:“为雷将军与阵亡的将士们报仇血恨!”
众人瞬间呆栗,几乎异口同声:“你?!”
连李贤都呆住了,愕然的看着刘冕:“刘冕,你这是……”
“如若不胜,请斩我头!”刘冕单膝一拜,势如奔雷大声道,“小将愿立军令状!”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9章 “挂”帅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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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冕的这两句话,如同重镑炸弹扔在了李贤心头。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刘冕,惶然道:“刘冕,军中无戏言!”
刘冕当即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一边的案台边拿起毛笔:“小将这就记下军令状!”
众人先是惊愕,随即哗然。
李知士和马敬臣都有些恼火的想上前来发作,被雷仁智用眼神止住了。二人恍然醒神,这刘冕官职虽然卑微,可他是刘仁轨之孙又是李贤心腹啊……
刘冕才懒得顾这些人在想些什么,奋笔疾书须臾写下一份军令状,拿来递到李贤面前:“殿下,军令状在此,请收好。小将愿率五千精锐越骑出战,定能大破敌军!如若不胜,愿受军法处置!”
李贤额头的冷汗一层层渗出,他为难的接过军令状递到雷仁智面前:“雷将军,你看……”
雷仁智的脸上浮现出些许阴郁之色,拧眉深思了半晌,说道:“此事殿下决断即可,末将不敢妄言。只是一条,刘冕官职低微声望不足,末将唯恐将士们不服从他的调谴。”
刘冕不禁有些恼火,这个雷仁智,看来对我成见颇深。他这是摆明了表示不愿意让我领兵出战,但又不好得罪李贤,于是采取了这样一个撂挑子不作为的态度。
李贤面露难色的看向众人,众将各自低下头来避开李贤的眼神。
如何是好?李贤当真是为难了。他也知道,这些将军们都是和雷仁智同气连枝的,自己强行下令,只会落得一个无人响应的尴尬局面。
刘冕心中一动,冷笑一声放言道:“想不到,先锋大营里竟无一人是真英雄!大敌当前,只顾想着自己的身份爵位,却不思退敌进取。小将身份自是低微,本事却不见得输给在座的任何一名将军!谁若有胆量,与某一同领军出战,战场之上自见分晓!”
“休得狂妄!”有人站不住了,大步一闪出来雷声道,“末将马敬臣,愿与刘冕一同领兵出战!他既已立下军令将,就让他当主将,末将为副!末将倒要看看,口出狂言者是否有真才实学!”
“好,痛快!”刘冕对着马敬臣重重一抱拳,“马将军,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李贤虽然监国多年,但很少接触这种军队里的火爆刚烈场面,此时有些惊疑不定的对雷仁智道:“雷将军,七品中候当主将五品郎将为副,这合适吗?”
“当然不合适。”雷仁智如实回答,看向刘冕的眼神里多少有一点敌意。
刘冕针锋相对的迎上他的眼神,沉声道:“雷将军,从品阶上讲,末将身份低微自然是不合适。但末将倒有一计,可以顺理成章。此次出征挂帅的是永寿郡王殿下——末将担任他的帅旗使。此时,末将是否可以虚张殿下的旗号出征迎敌?如此一来,便如同殿下亲征,还有何不妥?殿下亲征,叛军也势必人心浮动,对我军也将大大有利。”
“咦……”众人齐声惊咦。雷仁智也皱眉疑惑了一声,面上仍有难色,但也无法辩驳。
这种事情,只要主帅应允,旁人谁又敢多言?况且,虚张旗帜这种做法,军中并不少见。虚虚实实迷惑敌人,也是常用的战术之一。
刘冕趁热打铁:“殿下可否应允?”
“这……”李贤狐疑的向着刘冕,不无担忧的道,“小王倒是没有意见。兵法虚实,这不失为一个妙计,只是……”
“军情如火,请殿下速速决断!”刘冕再度重重抱拳一拜,不给李贤犹豫不决的时间。
“好,本王准了!”李贤也知道刘冕心意已决,当即拍板道,“就命刘冕代本王出征,张打本王旗号前去迎敌。雷将军,就请你出示兵符点派兵将吧!”
众人的眼光,再度投到了雷仁智的身上。
雷仁智尴尬的转动了几下眼睛,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挪到了一下身子从枕头下拿出铜鱼兵符来,递给了李贤:“殿下,就请你……亲自发令分拨兵马吧。军情紧急,末将重伤在身也不能为殿下分忧了。”
“好,雷将军好生养伤。”李贤拿过兵符站起身来,扬了一下手,“众将,点将台擂鼓!”
“是!”众将一齐抱拳应诺,鱼贯而出。出了营帐后李贤快步上前扯住刘冕,将他唤到暗处低声道:“天官,你何故如何?”
刘冕微笑:“殿下,这纯属在下私人的决定。在下一直有个夙愿,想在战场上快意恩仇痛快淋漓的厮杀一番。一来为国建功,二来也好检验一下我这一身本事究竟如何,三来……这几年来,在下心中憋屈甚多,也想狠狠的发泄发泄。”
李贤愕然的睁大了眼睛:“战争岂同儿戏?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殿下放心。”刘冕牵动嘴角,露出一丝自信满满的微笑,“若是天要亡我,何必等到今日?在下既有胆量立下这军令状,自然有那本事得胜归来!”
“嗯,好吧……我也知道你一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李贤仍然非常担忧,“切记切记,一切小心,不可出错……”
军中已然擂起大鼓,刘冕等将已经骑上大马列阵于点将台前。
李贤硬着头皮走上点将台,看向刘冕的眼神中仍有担忧为难之色。刘冕的眼神却是异常坚定,李贤这才轻点了一下头。
一通鼓罢,众人都齐齐看向李贤。
李贤清了一下嗓子,大声道:“将士们。我大唐王师前来平叛,就要拿出天朝兵将的威风和气势。如今叛军猖獗,居然领兵来犯,我等岂容后退?本王令,中候刘冕代本王亲征,击讨前来袭扰的叛军。众将务必听令行事,不得有误。”
众将军们还是挺配合的拱手一拜:“得令!”
“刘冕!”
“末将在!”刘冕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点将台前抱拳一拜。
“本王令你率五千精锐越骑,迎击叛军。”李贤的手略有些哆嗦,将兵符往前一递,“左郎将马敬臣,本王令你与刘冕一同领兵出击,为其辅翼!”
“末将得令!”刘冕和马敬臣一起抱拳应诺。马敬臣还冷眼瞪了刘冕一眼,颇不服气。
李贤长吸一口气:“即刻点兵,出击!”
刘冕双手接过兵符,大步不停的朝军阵走去,点起几员偏将所率的五千人马,迅速在营中列好了阵势。
少顷马敬臣全副披挂手提一竿马槊拍马跑到刘冕身前,脸上不无讥讽神色:“刘将军,不知你习惯使哪门兵器?”
刘冕知道他言下之意,不过是讽刺自己不会厮杀,只知道坐享其成在后方指挥。刘冕也不急恼,放眼朝中军仪仗队看去。
那里,正有司戈、执戟这些仪仗武将,几柄方天画戟甚为醒目。偶然间,刘冕又看到人丛之中有个家伙正在不停的冷笑,正是明珪。
刘冕心中一动,抬手指向明珪:“明珪,命你取一柄方天画戟来!”
明珪浑身一弹,颇为恼怒的瞪了刘冕一眼,无奈又不得不听令行事。只好在一旁的执戟武将手中取来方天画戟,送到刘冕马前。
刘冕面如寒霜的瞟了他一眼,信手一把将方天画戟提了起来,凌空哗啦啦的耍了一个戟花。明珪感觉到戟花就在自己头顶掠过,吓得呆若木鸡。马敬臣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刘中候惯使方天画戟么?”
“怎么,有何不妥?”刘冕故作疑惑的看向马敬臣。
“哦,不……并不无妥。”马敬臣眼神中的惊讶之色愈浓。他当然知道,能使得动方天画戟的人,都非泛泛之辈。
刘冕突然一下抖动方天画戟直指明珪:“你,执掌帅旗随我出击!”
“我?!”明珪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军令如山,违令者斩。”刘冕语音沉沉,都不去正眼看明珪,转头对祝腾低声道:“你留下来,殿下那里须得好生伺候照应。”
明珪愣在那里不停的干咽唾沫。祝腾把那帅旗一把递到他面前的时候,明珪甚至还浑身哆嗦了一下,嘴唇都白了。
刘冕看到他那副模样心中不停冷笑:白面公子哥儿,你不是意气投军来为国效力的吗?来吧,我们一起去见识一下战争上的你死我活血肉横飞。
希望你能掌稳帅旗,不会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跑。到时落得个军法处斩,可就不好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军鼓擂响,大地震颤.***一人多长的号角朝天奏鸣,劲烈的秋风吹过,马匹踏起的烟尘喧嚣飞扬。
大军整装待发。
刘冕深吸一口气,紧握手中方天画戟,遥遥朝点将台上拱手一拜,大喝一声:“出发!”
火猊如懂人言,不等刘冕去夹马腹抖缰绳,嚯然一下人立而起长嘶咴鸣。疾风劲烈,吹得它浑身鬃毛飞扬气势惊人。众将士纷纷惊骇:真是一匹神驹!
刘冕胸中豪气四塞,将手中方天画戟凌空划了一记啸响,火猊如同被压缩了的弹簧,浑身强健的肌肉中蕴藏的力量瞬时迸发,载着刘冕宛如离弦之间猛然奔出。
马如虹,人如电,骤如旋风猛如饿虎。
副将马敬臣恍然片刻,醒神时却发现刘冕已在一箭开外,不由得既羞且怒,恨恨瞪了身边的帅旗使明珪一眼:“明珪,身为帅旗使还不快跟上!”
明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只得沉喝一声‘驾’,然后猛甩马鞭快跑跟了上来。
五千铁骑相继奔腾而出,卷起一阵烟尘飞扬。
李贤站在点将台上,浓眉紧锁负手而立,担忧的轻轻摇头,对身边祝腾说道:“祝腾,刘冕能胜么?”
“能。”祝腾回答得斩钉截铁,“小将从军六载,天官就是小将见过的武艺最高超、智慧最杰出之人。只要他认真想要做的一件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小将对此深信不疑。”
“但愿如此吧……”李贤的忧郁神色却是愈浓,渐自低吟道:刘冕,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刘冕策马狂奔,感觉那秋风如刀割一般掠过脸庞。冰冷的头盔如同寒冰铸成,面庞传来一阵麻木之感。回头一看,离自己最近的帅旗使和副将马敬臣都离了有几十米远,无奈只得放慢马速等候。火猊却仿佛有些不开心,连打了几个响鼻,颇为不屑的昂了几下头。
刘冕暗自笑道,这马儿倒是骄傲得紧。
马敬臣和明珪等人好不容易才追上来,五千骑兵也相继赶到。刘冕放慢马速后索性勒住马来,迎面奔来几名斥候。报告说敌军已离此不到三十里,步兵为主,少许骑兵掠阵,人马约有近万。
刘冕对马敬臣道:“马将军,我知道你对我甚是不满。但如今我们并肩作战一同对敌,希望你能放下私人偏见,合力杀敌为先。”
“你放心。本将一向公私分明。”马敬臣表情沉寂,瞟了刘冕一眼仍有些傲慢的说道,“只是不知,刘中候打算如何指挥这一场战斗?希望你不要为了逞一时之豪强小看敌人,而误了众兄弟们的性命!”
“我从来不会轻视我的任何敌人。我的想法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刘冕也不兜***,直截了当的说道,“徐敬业所部,皆是市井流民、囚徒匪众。这类人有一个特点,胜了一仗就会忘乎所以越打越疯,不具备一支军队的成熟气质。因此,我决定请马将军上前诱敌诈败,我亲自在后设伏歼击。如此,则必胜。”
马敬臣有些恼火,咬牙低声道:“让本将诈败诱敌,为什么不是你?”
刘冕不急不忙,沉声道:“一则我是主将,将令已下,你须服从;二则,我刘冕无名小卒,如何诱敌深入?我若上前诈败,敌军定然生疑能够识破。废话少说,命你率两千人马张打主帅旗帜上前交战,只许败不许胜。敌军刚刚胜了一仗士气正旺,定然追赶。你若能将其引诱过来,就是大功一件。”
“好吧!”马敬臣嘴一撇闷哼了一声,“军令状是你立的,到时候若不能胜,砍的是你的头。本将就依你计策行事,免得你到时候小命不保了倒来怪罪本将没有配合你!”说罢,恨恨瞪了刘冕一眼,唤过几员偏将清点起两千越骑,飞奔而去。
刘冕笑了一笑,这个马敬臣虽然有些傲慢,但也是个爽直的人。
剩下几员偏将一起围到刘冕身边来:“刘中候,接下来该当如何?”
刘冕气定神闲:“左右埋伏,待马敬臣所部人马过后,听本将号炮一起掩杀而出。先用骑射冲击一轮,再奋力拼杀!”
“得令!”这些将军们都是饱战之将,虽然对刘冕多少有点不信任,但军令已下也都还是愿意服从。
刘冕深吸了一口气,亲自带领千余骑兵朝南方一处矮林中奔去,藏匿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冕发现自己手心里居然冒出了汗来。
头一次经历这种冷兵器的对战,刘冕不可否认自己有点紧张。虽然前世也曾多次真刀真枪的参加战斗,可枪械对战与刀剑厮杀,几乎是完全两码事情。
唯一相同的是,玩命。对此,刘冕倒是丝毫无惧。
此刻他心中只在想着一个问题:战争,注定要死很多人,我却不能死。那么,我就只能踩着他们的尸骸提着他们的头胪,一步一个血色脚印,向前。
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人诚不欺我!
越骑,唐军中最精锐的士卒。训练有素的将士们,静静的埋伏在树林之中,屏气凝神管好马匹,时时关注着主将的动静。
刘冕将方天画戟插在一旁,牵着火猊静静的看着前方空阔的大道,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明亮,间或流溢出丝毫杀气。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东南方向隐约传来如同滚雷一般的低鸣。
马蹄骤响。
刘冕剑眉一扬:“上马!”
一阵齐刷刷的衣甲响动,众将士一起上了马来。东面大道上隐约有一阵烟尘卷起,渐渐可以看到奔腾的骑兵正快速奔来。正是撤退的唐军。
看来诱敌成功了。敌军胜了一仗难免骄纵,这等诱敌深入之计,很容易成功。
刘冕深吸一口气,将方天画戟扣按在马鞍上用腿夹住,取下背上的雕弓来:“众将士,弓箭准备!”
一阵响动,越骑将士们已是弓箭在手。
撤退的唐军速度很快,已经可以看到掌着帅旗的明珪和副将马敬臣。二人带着一队近卫骑兵边撤边朝后放箭。在他们背后,便是成群结队的敌军骑兵,wωw奇Qìsuu書còm网正大声喊叫的在追赶。
“将军,出击吧!”两名副将情急的上前来请战。
“不忙。沉住气。”刘冕手一扬:“敌军以步兵为主,骑兵冲突在前。待其步兵深入,方才出击。否则就是打草惊蛇。”
两名副将不再多言,静立于一旁听候将令。因为他们都发现,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将,居然深黯用兵之道。莫非‘将门虎子’就应该是这样的么?众将士不得而知。只是隐约感觉,这个年似年纪轻轻的小子,身上有一股令人摸捉不透的特质.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1章 兽性杀戮
大道上尘嚣蔽天,喊杀声如雷。唐军骑兵已经差不多全部杀过了包围圈,敌军的骑兵紧追不舍。在一群骑兵的身后,远远跟着大批的步兵主力部队,正在亡命般的狂奔追赶。
刘冕面色沉如古井,握着雕弓的手指关节不自觉的捏得‘骨骨’响了几声。
虽然没有枪炮炸响,这冷兵器的战场之上更有一股血气纵横。万马奔腾吼声如滚雷,此情此景,隐藏在人内心深处的杀戮的**会很容易就被勾起。
火猊马仿佛有些集躁,不耐烦的扬着脖子打响鼻,前蹄也踩踏了几下。
真是一匹为厮杀而生的战马!刘冕拍了它几下脖子,让它安静。
成群结队的大批叛军,开始蜂拥而过。看那些士兵们的衣甲,至少有一半人都穿着色泽杂乱的军服,如同杀红了眼的暴徒在狂吼着朝前奔腾。
赶着去投胎么?刘冕心硬如铁,脑海里突然迸出这样一个念头。
“鸣炮,出击!”刘冕突然厉声一大喝,屏气凝神的众将士宛如醍醐灌顶,同时爆发出一声大喝——“杀啊!”
‘嘭、嘭、嘭!’凌空炸响三声烟花号炮,两方树林中同时响起惊天的喊杀之声。
“杀——”
跑得正欢的叛军们顿时大吃了一惊,急急顿住时,却看到两边的半空中有一片黑色雨点铺天盖地而来。
“弓箭,是弓箭——闪哪!”叛军丛中顿时响起一片大叫,惊慌的四下乱撞。
矢石如雨,夺命无情!
箭矢划破虚空的尖锐啸响已经降临在叛军丛中,顿时一片惨叫大起血雾喷溅。无数人中箭倒地,就算没有被射上要害当场毙命,也被自己人活活踩死在地。
刘冕手绰弓箭纵马而出,火猊兴奋的长声嘶鸣。
拈弓上箭,发射——例无虚发!
刘冕几乎亲眼看到,自己射出的一枚箭矢已然洞穿了一名叛军的头胪——从眼窝里射入,后脑透出。
从这一刻起,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一头凶兽,就被释放了。
双手如电,连发二十箭。与身旁的越骑将士们一起,织成了一道密集的箭雨。
惊慌失措的叛军,如同被圈养的绵羊,伏地待宰。
惨叫四起,血雨喷扬。叛军丛中乱作了一团。
刘冕再去伸手摸箭壶,已经空了。他一手扔掉弓箭,喉咙深处爆出一声厉喝:“兄弟们,杀!”
方天画戟凌空举起,寒光四射。众将士一起挺枪挥刀,吼声如雷。
肉搏战开始了。详撤诱敌的马敬臣,也杀了回来形成合围。
中了埋伏的叛军们慌乱不堪,完全失去了指挥能力。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根本就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训练与调教。打一打顺风仗还是可以,而且会越杀越疯战斗力惊人;像这样突然一下落到下风,就会全然失措不战自乱。
刘冕举起方天画戟的那一刹那,就发现自己几乎已经迷失了。
这些人,与我何怨何仇?在拿起刀剑之前,他们可能也有一个温暖的家,有妻儿老小天伦之乐,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想过平常人的生活。
生命是值得尊重的。
但此刻,我必须如同阴司鬼差一样的,收割他们的生命!
没有理由、无需理由——战场之上,理由就是荒谬的!
“杀!!!”刘冕怒声咆哮,他自己也很惊讶,自己怎么会发出这样充满兽性的怒号。
浑身赤红的火猊,如一道火影飞射到敌军人丛之前,嘶声长啸。
眼前那个面孔,属于一个很普通的男人,还有几分苍老。但更多的只是狰狞与惶恐。
刘冕出自本能的花半秒钟扫视了一下那张脸,然后,电光火石之间,举戟——砍下。
‘扑哧’一声,那一张脸如同水中倒影一般在自己眼前碎裂开来。
只不过,与倒影不同的是,随之迸溅起一片红的白的东西。这样一颗头胪,片刻间只剩下了一半来。
刘冕的世界,仿佛在一刻变得静音。耳边,只剩下方天画戟划过虚空时的凌厉啸响。
一切画面,宛如灰色,宛如定格。
那一张残破的脸,已然扭曲。暴露于外的头胪,还有红白之物在突突的跳动。整具躯体,在本能的扭曲、抽搐。
方天画戟的刀雅刃上,一股鲜血汩汩的流下来,直接淌到刘冕的手上。
肠胃翻动,刘冕居然想下马呕吐。
原来,这……就是冷兵器的战斗!
瞬间,身边几道人影暴闪,如同凶戾的野狼朝他扑来。刘冕微眯的双眼顿时瞪圆,几乎是出自本能的挥起方天画戟朝那边一个怒挑。‘嚓咔、哧拉’两声响,斩断木枪一柄,切去手臂一条。
一道血雾朝天喷起,那条斩落的手臂正落到一名唐军骑士的怀里。那名将士如同扔弃废物一般毫不在意的将其甩开,挺枪朝一名叛军刺去,穿喉而过。
随即哈哈的大笑。
不知道为什么,刘冕突然感觉自己也很想哈哈的大笑。浑身的血液,就在此刻沸腾开来。
或许到了战场之上,人性就该是如此的扭曲!
刘冕高举方天画戟,仰头,吸气,怒声长啸:“啊——”
一股杀气、怒气、怨气,从胸间、喉间、嘴里喷啸而出。它不像龙吟,亦不如虎吼。这是活生生的人,在杀戮面前爆发出淋漓的兽性!
一声长啸怒吼,震荡战场,仿佛压过了一切喊杀之声。
刘冕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发出这类似于狮子吼的狂号。几年来的压抑、怒火,在一刻喷发而出,点燃了全身奔腾的血液!
一声吼过,双眼充血,浑身肌肉如同充气一般的胀起。那一柄方天画戟中隐藏的凶神,也仿佛被刘冕这一声长啸唤醒。
杀!
我不杀人,人要杀我!
方天画戟的霸道利芒,无人可挡。刘冕再度挥砍下来时,胸中那股悲天悯人之气已然荡然无存。只剩下嗜血、杀戮的快感。
人之初,性本善么?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凶残兽性,又当如何?!
一戟凭空竖砍而下,当面一人从头到尾被肢解开来。漫天一阵血雾喷溅,给刘冕来了个鲜血淋浴。
腥臊的鲜血,从头盔上淋漓而下,遮挡了视线。刘冕伸手一抹,不经意的抹过自己鼻间和唇间。
原来,人血是这种味道……
跟随在刘冕身边的越骑近卫们,都在奋力的杀敌。自从听到刘冕那一声怒吼之后,所有的人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主将身上。
他……是人是魔?!
叛军胆寒,唐军亦胆寒。
“杀!”再一声怒吼,火猊长啸一声如同虎入羊群般腾空跃起,朝人最多的地方冲刺而去。方天画戟肆无匹敌的凌空呼啸,斩落人头肢体无数。
唐军将士们浑身一个激灵,同时大吼道:“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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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2章 挡我者死
【今日第三更】.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猛将冲阵,千军用命。唐军将士们大受鼓舞,跟着刘冕开始了一场肆意的屠杀。
那一柄方天画戟三丈之内,尸叠成山无人敢近。
马敬臣带着帅旗使明珪已然冲杀了进来,远远就看到战阵核心一员猛将纵横阖捭无人可挡,如同乘风之舟破浪而行,所到之处血海韬光尸骸丛生。
那不是刘冕么?
马敬臣倒抽了一口凉气:猛将、绝世猛将!
反观明珪,帅旗歪倒,那小子居然侧头一旁在死命的呕吐。
马敬臣大怒,一把从明珪手中将帅旗夺了过来,狠狠一脚朝他踹了过去:“废物,滚!”
明珪惨叫一声险些落马,他所骑的马匹也歪歪的朝一旁奔去,被后面跟上来的骑兵撞了个七晕八素。他死命的缠在马身上才幸好没有落下来,否则一定被自己人的马匹活活踩死。
马敬臣才懒得去管明珪那个废物了,将手中长枪朝前飞掷而去洞穿了一名叛军的腰身,大声吼道:“众将士,随本将冲击——汇合主将,杀啊!”
金白帅旗高高举起迎风飘扬,马敬臣一手执刀一手挺旗,在数名越骑猛士的护卫之下,朝刘冕奔去。
有将如此,甘当小卒又有何妨!马敬臣狠一咬牙,再次怒声暴喝:“兄弟们,杀!大唐必胜!”
“大唐必胜!”众将士大声奔吼,马匹长嘶飞速奔腾。
这一方大战场之上,唐军越骑如同破冰铁舰,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两倍于唐军的叛军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已如一盘散沙。
刘冕的双眼已经完全通红,那柄用作仪仗的方天画戟本来就耀眼夺目,此刻被血染一遍更显霸道凌厉,隐约更添一层妖异之气。
敌军的骑兵也退回来了,却都无心恋战只顾仗着马快在逃跑。刘冕信眼一瞟,见敌军将旗在人丛之中左突右逃。
刘冕沉声一喝,手提马缰朝那将旗奔去。
敌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为将者人生一大快事!
刘冕马快,旁人哪里跟得上。只见一人一马宛如疾电飞射而出,旁边胆敢阻挡者无不应声而四下劈倒。
那一骑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敌将休走,纳命来!”刘冕的一声怒吼,宛如凭空一记炸雷,前方正在奔腾的一撮骑兵齐齐打了个寒战。
领头那名将军闻言勃然大怒,勒马回头一看,居然是一名唐将单枪匹马就杀上前来,身边连一面旗帜也没有,估计便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
“大胆狂徒!我尉迟昭纵然兵败,也还不会怕了你这个无名小卒!”尉迟昭大怒难休,调转马头挺枪怒喝,“将士们,回头杀了这个狂徒!”
“得令!”十余名叛军偏将也有些恼火,听令都调转马头朝刘冕杀来。
刘冕方才砍翻了身边几个围攻的叛卒,见迎面冲来十几人,浑身上下激起一阵勃然战意,凌空一挥那柄方天画戟:“挡我者死!”
不退反进,迎头撞上!
‘梆当当’一阵大响,刘冕一柄方天画戟已然与对方数柄兵刃交过了手。方天画戟势大力沉罡气无双,交手只一回合就挑飞了两枚大刀、斩断长枪一柄。另外几个没有与刘冕交手的敌军叛军,脸刹时就白了。
这人,好霸道的力量、好狂妄的打法!
刘冕已然杀得性起,全然忘了生死存亡,方天画戟更如手臂一般伸缩自如。砍、刺、挑、扎,钩、啄、开、阖,八个招式如同流水一般淋漓尽致的挥洒而出。
片刻间,已斩六名偏将于马下!
剩下的一些人仍然将刘冕围在核心,但个个都有些心惊胆怯了不敢上前,举着兵刃双手发抖,眼睛都直了。
这还是人么?分明就是怪物!
刘冕平举方天画戟,眼中的杀意喷薄欲出:“无名小卒通通退下,本将只要尉迟昭的人头!”
众人周身大震既怒且羞,偏偏又无一人敢上前来。
这时,听闻圈外一声怒气盎然的大吼:“无知小儿休得狂妄!本将手下从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话刚落音,一匹黄骠马奔入战圈。马上一名年约四十身材高大满面虬髯的大将,正手提大刀指着刘冕怒气难消。
“尔等竖起耳朵来听好——”刘冕将手中方天画戟凌空一划,势如奔雷的怒声道,“我乃大唐刘天官是也!”
“无名小卒!”尉迟昭不以为然,大怒就朝刘冕冲杀而来。一柄大刀宛如出匣青龙,破山开河般朝刘冕当头斩来。
“你们一起上吧!”刘冕豪气大起,一夹马腹迎头就朝尉迟昭迎上。
战场拼杀,你死我活。那些敌军叛将们当然不会顾及什么名声客套,都一股脑儿的围着刘冕剿杀起来。马敬臣也正率人杀到,大战团里厮杀成了一片。
刘冕却只瞅准了那个尉迟昭,挥戟就与他对上了一招。
一声开天劈地般的震响,半空如同炸雷,火星四射。
尉迟昭惨叫一声,大刀被猛然弹起险些脱手。虎口一阵脱臼般的剧痛,低头一看居然已经震裂流血。他的脸顿时就白了:这小子,好霸道的力气!
“看招!”一阵撕破空气的尖锐啸响,刘冕再度一戟横砍而来。尉迟昭已然避无可避大惊失色,仓皇之下只得横起大刀来挡。
‘砰当’再一次巨响,刘冕的方天画戟月芽刃正正的砍到了尉迟昭的大刀上。这一戟力道之沉,更盛当初第一招。
尉迟昭的大刀无法抵挡,生生的被砍弹回来磕到了自己的身上,刀尖正割中马身,深入数寸。那匹马负痛惨叫几声,腾腾的横向歪倒几步。尉迟昭也几乎失了重心急晃身形想要镇住。不料刘冕的戟来得极快,那一击方才落音斜刺里朝他肩头又一戟砍了下来。
尉迟昭本能的仰头侧看了一眼,瞳孔收缩目瞪口呆。
他留在众人脑海里的最后一个记忆,就是临死前那一副仓皇惊骇、不可置信的表情。
‘扑哧’一声,方天画戟如同魔兽之獠,从尉迟昭左肩与脖子之间噬咬而下。从肩到腰连人带甲,撕成了两半。那匹马也没得幸免,方天画戟势大力沉的劈破了尉迟昭,连着将那个马头也削去了一半。
一场血雨凌空而下,众人只见到倒地抽搐的马匹尸首,和尉迟昭仍然残留在马上的下半身。他的头和肩,已经被方天画戟的霸道之力掀飞,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马敬臣就在离刘冕不远的地方,亲眼见到刘冕一招一式生劈了尉迟昭,这时忍不住激动的大声呼道:“唐军大将刘天官,力斩叛将尉迟昭!”
周围唐军众将顿时大受鼓舞,一起跟着大声呼喊起来。
刘冕胸中的怒气、豪气、杀气已接近爆棚,火猊眼看主人如此霸道勇猛也自豪万分,昂扬的人立而起嘶声长咴,前蹄凌空踢扬。
刘冕手提缰绳凌空挥起方天画戟:“刘天官在此,谁敢与某决一死战!”
这一声奔吼,如同池塘水波般层层荡漾开来——“谁敢与某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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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3章 残忍的快感
围在周围的一圈敌军将士,个个的身上如同电流掠过,心惊胆战浑身发颤唐军将士豪气顿生吼声如雷,一阵阵疯狂的喊杀声完全盖过了叛军。
火猊落蹄下来,刘冕转眼一瞟敌军丛中,那面叛军将旗居然还在飘扬。不由得心中大怒,纵马就朝将旗杀去。敌军掌旗使吓得哇呜一叫,扔了将旗就滚落下马来,混在人堆里四下逃蹿。
刘冕纵声哈哈大笑:“惶惶鼠辈,竟无一人敢与某决一死战!”
这一声吼下来,刘冕身边居然变得空荡荡的,敌军叛将们都有意识的躲闪,混进了人堆里以免被他撞上。
马敬臣手掌帅旗策马奔到刘冕身边,大声道:“刘中候,真乃绝世虎将!”
刘冕回头看向他:“怎么是你掌的旗?”
马敬臣冷哼一声:“明珪那个废物,不配为刘中候掌旗——就让末将亲自来吧!”
刘冕盯着他看了片刻,轻轻掠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一丝血水,不经意的流入了他的嘴角。马敬臣看着他‘微笑’的这个模样,突然莫名的一阵心悸:狰狞、杀气!
数十名唐军中军铁卫一起围了上来,支援主将。训练有素久经战场的越骑,战术素养极高,做出这种举动根本无须特别调动。
刘冕冲杀了一阵,总算得了片刻空隙歇一下马。他拍马到了马敬臣旁边,仰头看那一面雪亮的帅旗,若大的一个‘李’字正在迎风飘扬。
马敬臣看向刘冕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是那种敬畏、尊重还带一点不可思议的神情:“刘中候,末将先前对你无礼,还请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在下远远没有想到,刘中候竟是如此骁勇擅战,实在令人敬佩!”
“匹夫之勇,何足道哉。”刘冕哈哈一笑,浑身上下激情洋溢,“尉迟昭所部,正如雷将军所言不过乌合之众,胜之不武。若非轻敌,想必雷将军也未必会输给他们。”
马敬臣看着刘冕盔甲上丝丝滴落的血珠,有点触目惊心:“然而刘中候之勇猛,却是当世少见。在下从军十余载,未见有一人有刘中候如此之神勇。依我看,刘中候当与项羽同属勇战派的杰出人物!”
刘冕顿时有点愕然,尴尬的咧了咧嘴:“这……恐怕就扯太远了。现在也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杀敌!”
“是,杀敌!”马敬臣将手中帅旗高高扬起,“刘中候,就请你肆意冲杀吧,末将亲掌此旗跟随你左右。让那些乌合之众们看看,我大唐王师的真正战力!”
“将士们,随我冲杀!”刘冕将手中方天画戟当空一舞,火猊长啸一声奋蹄奔腾。如此血火河山的景象,让这匹战马也激情勃发,比平常更加迅猛的奔腾起来。
马敬臣不由得苦笑:这马实在太快,刘冕又无人可挡,我哪里跟得上!
一人一马,宛如红色疾电在敌军丛中左突右杀,惨叫声不绝于耳,当真是又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大军中伏,主将被斩,叛军已然全无战心,四下逃遁慌作一团。饱经战事的唐军骑兵们,有目的的掩杀至圈外形成了巨大包围圈,将叛军围在核心轮番斩杀。
刘冕在敌军丛中冲杀一阵,手下也不知道结果了多少人的性命。连人带马,浑身上下如同浴血,几乎看不出原来的一丝痕迹。他在敌军丛中杀了个通透跳出战圈来,策马奔到一处高坡四下展望。马敬臣带着几名副将近卫也跟了上来。
方圆十里的大战场上,已是横尸遍野哀声阵阵。叛军将士们大半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这时哪里还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和抵抗。有些人逃命都不够专业,愣头愣脑的直朝唐军的包围圈里钻。
五千人对一万人,却如同五千猛虎对阵一万绵羊,高下立判再无悬念。
“差不多是时候了。”刘冕长吁了一口气,将手中方天画戟‘噌’的一声插到了石砾地上。
“将军可是要下令最后围剿了?”马敬臣上前抱拳问了一句。
刘冕回头看他神情,果然是毕恭毕敬没半点不服。军队里战场上,向来都是强者为尊的游戏规则。刘冕淡然一笑:“中军号令旗传我将令,弃械跪地而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几名令旗兵背负号旗快马奔走,奔向战场的四面八方。很快,战阵之中响起了‘降者免死、反抗格杀’的号令。
马敬臣骑着马挨着刘冕,落后半个马身。这时长吁了一口气,咬牙吐出一句话来:“痛快!这仗才打得像样!”
刘冕静静骑在马上,一阵风过,感觉浑身凉嗖嗖的,脸上却是如同被缚上了一泥膏。伸手一抹,揩下一层快要干涸的血块来。
血与汗,已混成了一团。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肯定足够狰狞。
杀人,他不是没有杀过。前世身为特警,狙杀罪犯不止一次两次。但那样远距离狙杀十个百个,也不如这样亲手劈碎一人的感觉来得强烈和震憾。
刘冕发现,短短的个把时辰时间,自己就仿佛是经历了一场人生。走过刀光剑影与生死天壤,自己的心与魂,无异于经历了一场血雨洗礼与生死淬炼。
刘冕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一定会更加热爱生活,更加努力的好好活下去。这样的一个世道,人命如狗。方天画戟的利芒不知道摧毁了多少素不相识的性命与魂魄。他们的死成就了我刘冕的生,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
活他个慷慨无悔、活他个精彩绝伦!
刘冕深深的呼吸,从鼻到肺的吸入,然后从肺到鼻的吐出。他突然感觉,能这样自由自在的呼吸原来也是一件非常奢侈、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或许就在刚才,一枚冷箭就可以洞穿他的咽喉结束他的性命。可是,他非常幸运的活到了现在,等着自己的,将是身边这些血性男儿们的敬仰和一战成名的威望。
大战场上,成堆成团的叛军将卒跪倒在地,弃械投降。唐军将士骄傲的骑着马匹四下奔腾,清点战场收拾俘虏。无数尸体零乱的堆在战场之上,受惊的马匹惊慌无措的四下溜荡,破碎的军旗斜插在饱浸鲜血的泥土上,虚弱无力的伸展飘扬。
一名小卒找到了尉迟昭的首级,欢喜的给刘冕送了来。刘冕拎着尉迟昭的人头冷笑一阵,扯下自己的披风将其裹上,系到了马鞍上。鲜血淋漓。
不知道是哪个唐军将士,激动之下大喊了一声:“中侯无敌、王师必胜!”
同是血性男儿,同是出生入死一场搏命之后,这一声呐喊很快得到了呼应。此起彼伏的大喊在战场上来回奔荡——“中侯无敌、王师必胜!”
刘冕听着这阵欢呼声却有点无动于衷,他清醒的知道自己没必要得意忘形。只是眼看着战场上这副情景,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残忍的快感:一将功成万骨枯……多谢你们的成全!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4章 筑京观
战场的清理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尸体被集中堆放准备挖坑掩埋,俘虏与兵器马匹等物也在收拾这一批出征的唐军都是有经验的老兵,办这些事情轻车熟路根本无需主将操心。
刘冕和马敬臣骑在马上缓缓走过战场四下巡视,有一人骑马腾腾的跑了过来落到二人身前停下,对马敬臣抱拳行了一礼:“马将军……”头压得低低的。
“主将在此,你向谁行礼?”马敬臣冷哼一声,伸手引向刘冕。
明珪干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飘乎的对刘冕抱拳行了一礼:“刘……刘中候。”
“明中候身上可真是干净呵,只是脸色为何如此苍白?”刘冕仿佛还非常的关切,随即漠然的笑了一笑,“马将军,麻烦你将帅旗还给明中候吧。旗在人在旗失人亡,他这不是回来了么。”
“拿去!”马敬臣将旗杆塞到明珪面前,恨恨的啐了一口暗骂道:“废物,丢人!”
明珪的脸皮颤抖了几下,尴尬地低下头来接过了帅旗,策马走到了刘冕身后头耷得低低的。
“抬头,挺胸!”马敬臣有点恼怒的喝骂,“我军大胜,你怎么像死了爹一样?!”
明珪浑身一弹,浑身坐得标直将帅旗高高举起。
刘冕心中暗自好笑,心忖折腾这么一个废物也没什么意思,于是道:“明珪,你打着帅旗带中军近卫去四下收编俘虏,同时传本将将令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大军集列,班师回营。”
“得令……”明珪全没了脾气,抱拳行了一礼领着中军的近卫骑兵走了。
马敬臣挨到刘冕身边骂咧咧的道:“绣花枕头一个,纯粹的废物。这种人也就配在市集的酒馆里吟风弄月调戏娼妓而已,战场上岂是他来的地方?而且我看他对刘中候还颇为敌视。”
刘冕轻轻扬了一嘴角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们以前有点过节,他屡次挑衅于我。这一回我给了他一点颜色来瞧瞧好让他知难而退。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还勾不起我什么兴趣。”
“原来如此。”马敬臣满是不屑的说道,“他这种废物,哪里有资格和刘中候这样的汉子作对?我想,要不是因为他和雷仁智有娘舅之亲,恐怕这军队的大门都踏不进来。”
“难怪。”刘冕微自笑了一笑,“没必要讨论这种废物了。马将军,你说敌军还会不会反扑呢?”
马敬臣凝眉思索了片刻,将信将疑的说道:“应该会吧?韦超失了这一万先头部队,又折了大将尉迟昭,怎么会不想报仇血恨?他手下还有二三万人马,不少啊!”
“我看不见得。”刘冕微眯起眼睛看着远方大道,若有所思的道,“要我说,徐敬业所部就是一群愣头兵。凭借血气之勇冲上来打了一场胜仗就忘乎所以,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现在被收拾了这么一场,肯定会士气低落人心涣散。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凝聚力。不出所料的话,韦超会有些胆怯,然后据险死守等候徐敬业主力大军的到来。”说到这里,刘冕又轻笑一声自嘲道:“不过,这些也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情了。回去吧,该交差了。”
马敬臣附合了几句,调转马头跟上了刘冕。他心中暗自惊疑道:这样一个初入军营的小子,武艺非凡倒也罢了,兵法韬略却也有这般的修为……假以时日,前途何以限量?
“刘中候不愧是将门虎子啊!”马敬臣不无恭维的说道,“刘相公当年可是一代名帅,想必教了刘中候许多的兵法韬略吧?”
“给了我一本《正则兵法》。”刘冕如实相告,坦然笑道,“马兄若有兴趣,他日我可取来给马兄一观。”
“呃,这?……”马敬臣有点始料不及,尴尬的笑道,“刘中候的家传之宝,在下安敢觊觎?”
刘冕转头看向马敬臣哈哈一笑:“都已经同生共死过了,还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区区兵法又是什么绝密不传之物,有何妨?”
马敬臣先是一愣,随即也哈哈的大笑:“刘兄弟果然是豪爽大气之人——你这个朋友,在下是交定了!”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刘冕与马敬臣连声畅笑,身影被拉得老长。二人身影的背后,是一方如同炼狱的战场。残肢断骸入眼可见,汩汩的鲜血汇集到了低处的坑洼里,鼓起一层层的血泡。成百上千具叛军的尸体被堆积了起来。一些唐军老兵们挑来泥土草皮将尸体封盖掩藏,远远看去宛如一道城墙。
战场打扫工作进行到尾声,刘冕驻马而立,看着远处的‘城墙’,深深的吸着气。
此物,名为‘京观’。冷兵器的战场上,胜利方有时会将敌军尸首这样堆积起来彻筑成墙,美其名曰‘京观’。一来震慑敌人,二来标榜将军的武功。
换作是以前,刘冕看到这样的情景肯定会触目惊心。可此刻,他却感觉有些麻木。京观中的许多残缺不全的尸首,或许就是亲自‘制造’。
求一己生,为万人屠!——我没有选择!
刘冕咬了一下牙根,表情越发的冷峻和严肃。脸上的残血依旧没有抹去,身边的唐军将士见到他这副模样,都有点心惊胆战。
“时辰到了,吹起号角。”刘冕的声音很沉,或许还有一点疲惫。一场搏命的厮杀,体力容易透支,精神也容易松弛。
四方战场上的唐军集中起来,添了许多敌军俘虏和兵器马匹战利品。
所有人,都将眼神定格到这个面目狰狞有如鬼神般勇悍的主将身上。
刘冕感受到了这些人的眼神。崇拜、敬畏、尊重、甚至还有一点恐惧。
这种感觉,很棒。
他轻扬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然后嚯然一下扬起方天画戟来,鼓足一口中气大声喝道:“得胜,归营!”
“吼!”所有唐军将士同时举起手中兵器,宛如奔雷般齐吼。
势如山崩,震荡苍穹。
跟在刘冕身边的明珪,被刘冕这一声暴吼吓了一弹,居然不经意的捂了一下耳朵。刘冕侧目瞟了他一眼,明珪吓得一弹浑身坐得标直目不斜视,手脚都不敢乱放。
刘冕轻飘飘的笑了一笑,一夹马腹,火猊长啸一声宛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
夕阳下,一骑当先,数千虎狼骄兵紧随其后,朝唐军军营奔去。
帅帐中,李贤有些坐立不安,眉头始终深深皱起。重伤在身的雷仁智也知道眼下情况危急,死撑着来到了帅帐里,坐到李贤下首愁眉不展等着前方的消息。
一个无名小卒黄口孺子,如何胜得过那百战之将尉迟昭?李贤也真是把战争当作儿戏。一纸军令状就能换来大军胜利吗?雷仁智不停的摇头苦笑。
李贤瞟了雷仁智几眼,多少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虽有些恼火却也不好发作。于是心情越发郁闷。
二人无话,帐中也就非常的安静。
突然一声大喊在帐外响起,倒将二人吓了一弹:“报殿下!刘中候率军迎击敌军,大胜而归。凯旋兵马已到军寨外!”
李贤大喜过望,一掌拍到矮几上大声道:“迎接!本王要亲自去迎接!”
雷仁智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狂喜的李贤跑出帅帐,自己也艰难的站了起来,喃喃自语道:“邪乎了吧,这怎么可能?初生牛犊还真的能吃掉老虎?对方可是尉迟昭啊!……我难道没告诉他,那家伙当年可是李勣手下有名的猛将么?!”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5章 一战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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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冕骑在马上,感觉出奇的累乏.***厮杀的时候兴奋异常全不觉得累,打完了冷静下来,才知道自己当时全处在一个狂暴的状态,体力和精神都严重透支了。一阵风来,汗水湿透的衣衫和冰冷的铠甲传来一阵阵凉意。有一些血渍沿着方天画戟流到手掌心里,粘滑滑的很不舒服。
真想泡进热水桶里,好好洗个澡。
前方就是唐军大营了,马敬臣细一打量,对刘冕笑道:“刘中候,永寿郡王殿下亲自出寨来迎接你了。”
“哦?”刘冕初时还没注意,定睛一看,果然。于是急忙勒住了马,将手中的方天画戟扔给身边的小卒,翻身跳下马来。
李贤满面红光,带着几员军中偏将快步走到寨门边,远远就在爽朗的哈哈大笑:“刘冕,刘天官!你果不欺我!”
马敬臣和身后的众将士们也纷纷下马,刘冕快步上前,手提尉迟昭的首级单膝一拜:“末将刘冕,幸不辱命取得敌将尉迟昭首级在此。经此一战,歼灭敌军三千七百余人,生擒四千余人,筑京观一座斩获马甲械甲极多——现特来覆命!”
“好,很好!”李贤非常自豪的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抓住刘冕的胳膊拉他起来,眼神炯炯的低声道:“打了胜仗固然值得庆幸。但我最开心的,是天官平安归来。看你一身是血,可曾受伤?”
“托殿下鸿福,末将丝毫未伤。”刘冕坦然的一笑,“身上沾的,都是仇人之血。”
这时刘冕看到,李贤身后不远处,有几个小卒子搀扶着雷仁智正朝这边走来。于是给李贤递了个眼神,自己提着尉迟昭的首级迎到雷仁智面前,抱起拳来一拜:“雷将军,末将临行有言,必取尉迟昭首级给雷将军与阵亡的将士们报仇血恨。”说罢伸手展开布包,手提尉迟昭的发髫将人头拎起。血迹已然流干,尉迟昭首级的脸上一片发白双目紧闭。
“雷将军请看,可是此人?”
所有人的眼神,全部定格到刘冕的身上。
雷仁智仔细看了一眼,浓眉一挑沉声道:“正是此人,在本将背后射了三箭!——哈哈,刘中候果然是少年英雄,可钦可敬,本将佩服!”
“岂敢!”刘冕可不想风头太过,将首级拿给一旁的小卒对雷仁智抱拳道,“若非雷将军破格任用在下为将,在下蔫有机会立此功劳?再者,马敬臣马将军用兵有方指挥若定,他才是首功之臣。在下初生之犊多有鲁莽冒昧,若有得罪唐突之处还请雷将军不要介怀。”
雷仁智的眉毛轻轻一扬脸色微变,沉沉的‘嗯’了一声点头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不愧是名门将后,浑身上下慷慨凛然,有大将之风。本将虽然出师不利,但所幸挖掘出了你这一位难得的虎将——也是人生一大幸事嘛!”说罢就哈哈的大笑。
众人自然附合着一起哈哈的大笑。刘冕跟着笑了几声,心中暗忖,雷仁智,我算是给足你面子,也给了好台阶让你拾阶而下了。希望你以后识相一点,不要再处处为难于我。
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刘冕觉得,不管是混迹于朝堂还是军旅,多朋友而少敌人,总是一条不错的存活之道。
雷仁智起初还挺矛盾,一来自己首战失利,很希望刘冕能打胜一仗替他赢回颜面,主将魏元忠那里多少好交待一点;二来这领军去的又是和自己不太对味的刘冕,万一他得胜回来奚落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雷仁智没有想到,刘冕这么会‘做人’。他当即心情大好,也不顾身上的疮伤连声大笑,挥起手来吼道:“来人,将尉迟昭的首级悬于辕门,遍视三军。军功薄上,记上中候刘冕第一功!——兄弟们,今晚摆起庆功宴来,为得胜归来的刘中候与众将士们庆功洗尘!”
一阵欢呼大起,随刘冕征战回来的将士们又大喊起来:“中候无敌、大唐必胜!”
李贤也终于是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眉宇间浮现欣慰舒畅的神色。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了。刘冕胜败与否,他倒是不太关心。只是,无论如何这盏‘明灯’可不能出任何岔子。
李贤想得很清楚,有刘冕在,自己存活的希望就要多好几成。这个小子的身上,有着旁人与法看透的洞悉天机的‘异能’。虽然李贤不明白刘冕是如何做到这一点,但是有一点他非常的肯定:相信刘冕,并对其言听计从!
入夜,唐军大营里点起熊熊的篝火,火头军可就有得忙了。整锅的大面馒头正在火屯上蒸着,剥洗好的羊儿被架到火上烤得油星直冒。大瓮的美酒两人方能抬动,在篝火边摆成了一圈儿。箭塔上哨灯高挂,巡哨的将士们却是一丝不苟步伐整齐。
军中庆功宴,军人汉子们难得的节日。
一处帐蓬里,热气氤氲。刘冕泡在大木桶里,头枕浴巾闭目养神,脚丫子搁在筒沿上,脚指头却是一阵乱动,悠哉游哉。
当时,李贤逮着刘冕进了帅帐,和雷仁智一起问他要何赏赐。刘冕毫不犹豫的说:“金银锦帛全不要,只想洗个热水澡。”
于是,李贤和雷仁智哈哈大笑的成全了他。
“舒服。”刘冕啧啧的咂了几下嘴,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小匕首准备修一下长长突起的脚指甲。正巧祝腾这时候掀开帐蓬走了进来:“天官兄弟,我来帮你。”
“你那笨手笨脚的只会耍大刀,别把我的脚指头给削了。”刘冕心情不错,和祝腾开起玩笑来。祝腾哈哈的笑了几声,伸手探了一下桶里的水:“还不错,很热。一会儿要加水就唤我,我就在外面。”
“行了不用加了。”刘冕浑身放松,扯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我就快洗完了。”
祝腾快步走到一边拿来一套干净的军服:“换上吧,新的。你那套衣服,从里到外又是汗又是血,根本洗不干净了。你的铠甲也洗干净了,就挂晾在一旁的铠甲架上。”
刘冕一边修着脚指甲一边哈哈的笑了起来:“祝腾呀祝腾,你若是个女人我肯定会娶了你,你可不是一般的贤慧。”
祝腾一愣,尴尬的直咧嘴:“凭你刘天官的本事,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娘们儿?你就少来拿我穷开心了。对了,我刚才去替你取军服的时候,刚好路过雷仁智的军帐。你猜我听到什么了?”
“什么?”刘冕一边修脚指甲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祝腾嘿嘿的一笑:“我听到雷仁智在军帐里大骂那个明珪‘你这混小子、白痴、废物,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今后不许告诉别人我是你表舅!’然后就是劈叭的声响,不像是耳光,好像是巴掌狠狠拍到头盔上的声响。”
“哈哈!”刘冕听完不禁乐得笑了。想像一下明珪苦着个脸,被雷仁智一巴掌一巴掌扇脑壳的模样,倒也有趣。“祝兄弟呀,没想到你还挺三八的。”
“三八?何意?”祝腾连连轮着眼珠子。
刘冕:“……”
没多久,二人一起从军帐里走出来,恰好遇上马敬臣带着几名将士来叫刘冕去参加庆功宴:“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呀,快来,与众兄弟们痛饮一场!”
“好,狠狠的喝!”刘冕就是喜欢这种味道。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军队、警队里时的情景。每逢训练、任务之后,总是会有这样的酒宴。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围作一团痛饮欢娱,人生一大快事!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6章 军歌嘹亮
刘冕等人到了篝火边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将士们围坐在那里,还唱起了一首军歌:
“茫茫瀚海,亲亲我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柔然!”
热血男儿们雄浑的嗓音,震荡军营浩瀚磅礴。
“好听,这什么歌?”刘冕有些欣喜,这旋律让他想起了电视剧《亮剑》的主题曲,更像是回到了以前的部队里。这歌节奏明快雄劲有力,让人一听就燃起熊熊斗志来禁不住热血沸腾。
马敬臣笑道:“先锋越骑将士,大部份来自于西北边疆。这是流传于边朔与关陇的一首军歌,相传是胡人所创,汉人再译过来的。虽说是源自酋胡,却因辞曲激昂苍劲,在大唐的军队里流传极广。每逢有重大战事尤其是得胜归来,将士们就喜欢唱。”
刘冕啧啧的赞道:“好曲、好辞!”
马敬臣已经大步走到篝火边,双手一扬提高嗓门大声道:“兄弟们,咱们的英雄来了——提起嗓门来,大声点唱——茫茫瀚海,亲亲我家……”
所有坐在地上的唐军将士们都站起身来,用拳头击打胸前的铠甲敲出节奏,雄赳赳的合唱起来:“茫茫瀚海,亲亲我家……”
刘冕看着这些人,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觉得,这是他来到大唐以后,笑是最开心的一次。
……
“茫茫瀚海,亲亲我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柔然!”……
听得正入神,有一人拍到了刘冕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李贤,手里还提着一个小酒瓮拿着几个酒碗。
“殿下。”刘冕和祝腾连忙抱拳行了一礼。
“免礼。”李贤笑容可掬,分别递了一个酒碗给刘冕和祝腾,“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用碗来喝酒。军队里的血性男儿们,让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迂腐,也有了拿碗喝酒的胆气。来,今晚咱们一起不醉不休!”
“好!!”刘冕和祝腾相视一笑,刘冕道,“殿下有如此兴致,我等自当奉陪!”
李贤哈哈的大笑,亲自提着酒瓮替三人分别倒上一碗酒:“干了!”
“干!”
一口饮尽碗中酒,浑身热血就欲奔流。大唐这种未曾蒸馏过的酒水,刘冕却非常的喜欢喝。香醇、浓郁,即不烧口烧喉也不容易醉。现在他才知道,‘李白斗酒诗百篇’那种事情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拿出自己以前在部队里操练出来的酒量来,似乎也能办到。
“刘冕,祝腾,咱们也跟着一起唱军歌去!”李贤兴致颇高,指引二人走到篝火边挤进了人堆里。将士们恰巧一曲唱完,都哈哈的一阵大笑。马敬臣可不是省油的灯,一眼瞅到了李贤和刘冕,就指着二人大喊道:“兄弟们,永寿郡王殿下和刘中候都到了——咱们快点上去敬酒哇!”
“好!”唐军将士们都哈哈的大笑,个个举着酒碗上来敬起酒来。
李贤一下就有些慌了:“我、我哪里喝得过你们?莫不是要醉死在这里?”
刘冕却是豪气顿发:“殿下勿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将一力担待!”话刚落音,却发现四面八方涌来敬酒的人简直多如牛毛,自己也傻了眼,大声喊道:“等一下!要敬一起敬,不许一个个来,不然当真要醉死啦!”
李贤等人哈哈的大笑起来:“看你还吹牛!兄弟们一起上,灌他!”
篝火营地旁,欢笑声吵成了一团,酒香肉香四下飘溢。
一处营帐中,雷仁智恼火的一下弹坐起来,瞪圆了眼睛冲身旁的两个军医吼道:“你们两个,老子就出去喝半碗不行吗?这般憋在这里,要死人的!”
两名军医战战兢兢的抱拳道:“将军息怒、千万不可动怒。疮伤未愈,实不宜动怒、走动更不可饮酒。否则新伤难愈,还容易伤及元气难以复原。”
“哎,晦气!”雷仁智恼火的砸了一下床板,又疼得一下呲起了牙来。信眼瞟到杵在一旁的明珪,恨恨道:“混小子,你又没有受伤,怎么也窝在这里不出去喝酒吃肉?”
“我……我哪里有脸哪……”明珪怯怯的叨了一句,低低的压着头都不敢正眼去瞧雷仁智。
“废物!丢人的废物!”
篝火旁,一大堆兵士们围头刘冕灌了一轮,哈哈大笑的闪了开来,各自坐到地上围成了一圈。
刘冕只感觉眼睛发花头重脚轻,都不知道喝了多少。这酒水虽然和啤酒差不多度数,但喝多了也是醉人的,现在他就把肚子都喝圆了。若不是祝腾扯着他,恐怕都不知道怎么坐下来。
火头军们上前来分发馒头,又用匕首现场割下烤好的羊肉分给各人食用。刘冕哪里还吃得下,只是一愣一愣的打着酒嗝,眼睛都快要直了。
李贤和祝腾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幸灾乐祸的笑。
喝了一些酒,军中的男儿们都活跃开了。有几个人围着篝炎打起了拳,接着又有胡人将士跳起了胡舞,博得一阵阵喝彩声。
马敬臣拿着一碗酒走到刘冕面前:“天官兄弟,你可是我见过的最勇猛的将军了。无论如何,你今天得再和我单独喝一碗!”
“别……呃!……别!”刘冕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呵呵的傻笑,“再喝就趴下了。”
“那可不行。”马敬臣故意将脸一板,虎虎的说道,“你若不同我喝,就是不给面子,瞧不起我。你若实在喝不下了也行,那就给众兄弟们唱个歌打套拳,也算是赏了我的脸。”说罢,马敬臣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道:“兄弟们,天官兄弟给咱们唱歌打拳,好不好?”
“好!——”自然是一呼百应,喊成一片。
“你狠,老子记住了。”刘冕摇摇晃晃的走到篝炎边,先是哈哈的傻笑了几声,然后道:“兄弟们,在下五音不全嗓门不好,唱不来什么好听的歌。只是很久以前学了一首歌,爷们唱的歌,今日就不怕献丑唱给兄弟们听!”
“好、好!”唐军将士们都来了劲了,大声的叫好。
刘冕反正是醉得差不多了也不怕丢人,唰的一下抽出了破浪刀来,像模像样的抚着刀身摇摇晃晃甩了几个刀花,扯着嗓子大声唱了起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众人起先还只是抱个看他出洋相的心态,听他唱了这几句都耳目一新眼前一亮,纷纷大声叫好。
刘冕越发来劲了,手中长刀刚劲的挥砍几个刀花光影,声音更大的唱道: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唱到这里,尤其是唱过那一句‘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兴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让刘冕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自己这几年来的遭遇,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怒怨与豪情壮志一起迸发出来。本就有些嘶哑了的声音变得更加凄怆和悲壮。
刀愈急,歌愈狂,刘冕彻底的醉了。
周围的唐军将士们,包括李贤,都被刘冕那苍劲还有些嘶哑的嗓声所震撼了。歌曲本就雄劲有力,令人热血奔放。刘冕的刀舞得劲烈歌唱得入情,他们起先还跟着一起大声叫好,后来都屏气凝神的静立而听。
刘冕已然浑然忘我,歪歪斜斜的只顾大声唱着——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
来贺!”
一曲终了,刘冕仰天就倒,只有一只手臂仍然握着手柄,直指墨黑苍穹。
现场顿时变得异常的安静。祝腾被吓了一吓,急忙上前去扶起刘冕。刘冕已经烂醉如泥,闭着眼睛扬起刀来再度高唱“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好——”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突然大作,响彻四方。整座军营里,刹时沸腾了。
李贤低头凝眉静静站在一旁,拿起酒碗喝下一口,低声沉吟:“真是难为你了,刘冕……”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7章 李贤的觉悟
刘冕这一觉,睡得可够沉.期间似梦似醒,不知身在何方。隐约感觉身边有许多的人在唱啊跳啊,仿佛近在耳边又如同远在天边。一切画面都如同在看电影,自己却又有点深陷其中的错觉。朦胧间,仿佛又看到以前警队里的战友,西双版纳的丛从,冷冰的钢枪和闪亮的子弹。还有亲人熟悉的面孔,车水马龙的街道和高楼大厦的都市……
再度睁开眼睛时,头疼欲裂口干舌燥,眼前只看到青花碎丝的床幔,和古朴的棕褐色矮几。身上盖着一床柔软的棉被,眼前还有一个熟悉的人。
刘冕连连眨了几下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的确是祝腾。这时方才回过神来,不由得自嘲的一笑:我还以为一觉醒来又到了21世纪……孰是梦,孰是现实?
“天官兄弟,你可算是醒了么?”祝腾还有点兴灾乐祸,但没忘了递上一杯茶来,“你这一觉睡得有够久。足足十个时辰!”
“这么久?”刘冕自己也不禁有些愕然。接过茶杯一口喝净,温热清淡的茶水顺着干枯的嘴唇流入火辣辣发干的咽喉,再吞入腹中,如同干涸的土地迎来了一场春雨的滋润。
刘冕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环视四周,不禁更加疑惑:“我们这是在哪里?嗯,又回到了颍州宅子里吗?”
“是的。”祝腾接过茶杯笑得有点无奈,“今天清晨,大将军魏元忠率大军到了。那时你正醉得厉害,在帐中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几乎人事不省。后来殿下就带着我们两个一起回到了这里。”
“哦……”刘冕轻轻拍了拍额头,思绪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心中暗忖道,魏元忠一来,我们就走,这是我和李贤当初计议商定好了的……也没什么好憋屈的,李贤继续留在那里,只会让他那个当主帅的和魏元忠都有些尴尬。
刘冕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屁股有些睡疼了,周身无恙,于是准备起身。恰巧这时李贤走了进来,远远就呵呵的长笑:“天官终于是睡醒了么?”
“殿下。”刘冕急忙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别无外人,不用这么多礼了。”李贤笑容可掬,“既然醒了,快来吃点东西。我特意嘱托下人炖了一锅清粥。醉酒后不宜吃太过油腻的东西,你先润一润肠胃。”
“谢了。”刘冕展颜一笑。李贤这副样子,哪里还像是一个监国储君皇室骄子,分明就是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大叔。
李贤将刘冕和祝腾都唤到一起,三人各坐到一张矮几前准备用饭。刘冕有点惊讶的发现,自己的那张矮几餐桌旁,居然还有一张军用马札(可折叠的坐凳)。
李贤还真是有心,居然还记得我不习惯跪坐。
“坐下来吃吧。”李贤扬了一下筷子,依旧微笑。
刘冕笑了一笑坐下来。一碗热汽腾腾的米粥香甜可口,但他毕竟没什么胃口,勉强只吃了一小碗。
三人走出房间外,门外的守兵已经客气恭顺了许多,依次抱拳行礼。
这座庄院,估计应该是某个达官贵人的豪宅,特意腾出来让李贤等人来住的。院中装点得很细致别雅,很有江淮地带的独特风味。
三人随意散步走到后院,那些兵卒们很识相的没有跟来。李贤指向一处荷塘上的凉亭:“走,走那里坐坐。天官,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聊一聊。”
“小的留在这里伺候。”祝腾很识趣,留在了凉亭外候着。
刘冕和李贤走到凉亭里坐下来,放眼四望。虽是深秋入冬,仍然可见生机盎然的花草灌木。河塘里的荷叶莲花虽然败去,却仍有许多不知名的水草点缀,倒是个清雅舒适的所在。
李贤深呼吸了几口还伸展手臂来活动了几下,长长吐出一口气:“这般束缚,何时得脱?”
刘冕微笑道:“殿下心急了么?”
李贤淡淡的苦笑:“也不尽然是心急。你知道的,我生下来就没有真正过过一天安宁的日子。帝室之胄,世人都在眼馋嫉妒。可谁又知道身在帝王之家的苦楚?”
刘冕微自笑了一笑并不搭话。想一想,也是。李贤是武则天与李治的二子,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在翻波浪涌的政治斗争中摸爬滚打。其实他还算运气好的。武则天不是有个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就被她亲自捏死,借以嫁祸王皇后么?还有他的兄长李弘,在太子之位上英年早逝,有传闻也是武则天派人毒杀的。兔死狐悲物伤己类,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压抑、不痛苦、不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李贤的眉头皱起,入神的看着远方,如同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太后是铁了心要当皇帝了。一但改朝换代,天下就会刮起腥风血雨。从李唐皇室到关陇贵族,再到朝堂大臣,甚至是军队之中,都会有无数人倒下。又会有无数人鸡犬升天得宰乾坤。刘冕,我一直觉得,生在这样的一个光景,真是一种不幸。”
刘冕感觉到了,李贤的情绪有些低落。或许这几年的流放生活,将他身上的锐气连同志气都磨去了不少。
“殿下,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势。”刘冕说道,“若非沧海横流,又怎显英雄本色?太平王爷人人可当,安乐国君更是稀松平常。或许老天选择让你降生在这个时候,就有他特意的安排。怀大志者能屈能伸百折不挠,虽屡战屡败,仍屡败屡战。纵然百败于先,终有一胜定乾坤,夫复何恨?”
李贤转头看了刘冕一眼,微笑,点头:“我对你说过的一句话印象很深。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我想,我可能也要开始卧薪尝胆了。”
“殿下有何打算?”刘冕问。看来,李贤应该是对今后有了一些计议。
李贤凝眉沉思,悠然道:“讨伐徐敬业,成功只在朝夕之间。一但班师回朝,我将再度面临疾风骇浪,生死一线间。太后要称帝,最大的敌人就是李唐宗室。而我,当年监国时曾与她冲突最为激烈。所以,她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不会轻易的相信我。为求自保,为图大志,我会忍辱负重,不惜背负天下骂名。”
说到这里,李贤停顿了一下面露些许凄怆神色:“朝堂之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一国之君最需要的是什么。我会竭尽所能的帮助太后……我的母亲——登基称帝。目的,就是为了让她能够放我一条生路,同时少杀一些人。这也是我们之前就商议好了的,尽可能的保存李唐的家业。”
“嗯……”刘冕应了一声并不插话,示意李贤继续。看来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将脑子里的思绪整理得很清楚了。
李贤接着道:“除了帮助太后登基,我不能再染指其他的任何事情,也不能纠合到朝堂中的党派势力中来。我打算,等帮太后做完事情以后,我就回乾陵守孝。隐伏不出,脱身世外。”
刘冕心中略感欣慰:李贤,终归是有了觉悟。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8章 坦然面对
这座宅子的后院很静谧,风吹起时,唯闻树叶与枝杈的轻微响声.***
“殿下要去守陵,这可行。”刘冕对李贤的想法表示赞同,“殿下当初请命让我代你入京进孝之时,就起了这个楔机,守陵一事容易办成。改朝换代之时,风起云涌凶险万分。殿下也只有脱身世外,方能明哲保身。一个枯守皇陵的皇子,人家就是想拿你做文章也不太好下手。孝字当头先皇在彼,太后也必须要照顾着你。只要殿下不出错,谁改造次对你不利?”
“我现在变得很自私了,对吗?”李贤苦笑,“以前的李贤,肯定会悍然挺立在朝堂上,力争保护李唐基业不失。”
“不。这是明智。”刘冕说道,“殿下的皇兄现在何处?两个皇弟先后登基处于风口浪尖,现今都是什么处境?一个流放一个幽禁,翻身之日遥遥无期。殿下好不容易迈出一大步重获自由回到京城,不能再做傻事。为今之际,唯有隐忍方能求生。留得有用之身,方能谋福天下。”
“呼……”李贤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经历了这几年的变故和磨砺,我现在倒是有求存谋生的心德体会了。我反倒有点担心你……天官,我总觉得,你受我牵连也一直处于风口浪尖。你要想办法保重。我李贤将来不管要做什么,总不能缺了你。”
“殿下放心。”刘冕自信的淡然微笑,“我总能力保不失,活到你匡图大业的那一天。”
“我相信你。”李贤拍到刘冕的肩头,重重摁了几下,“不过,今天临走时魏元忠跟我提起一事。关于骆宾王。”
刘冕眉头微皱:“他如何说?”
李贤有点抱歉的苦笑了一笑:“虽然你很少提及,但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对骆宾王非常的尊敬,把他视为恩师。其实我也一向很看重他,因为他是少有的才子名仕,胸怀大志嫉恶如仇,一身刚胆正气极富国仕之风。只是可惜,他遇人不淑……徐敬业何许人,虽托身名门将后,实则心术不正而且能力配不上野心,典型的志大才疏。天官,你我相处这几年,我知道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血性男儿。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李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干脆了?刘冕略感疑惑:“殿下请讲。”
李贤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刘冕的肩头:“骆宾王,现在正和徐敬业之弟徐敬猷率兵屯守淮阴,与退守梁都山的韦超相互呼应,在前方抵抗朝廷平叛大军。魏元忠也是一番好意,不想让你陷入两难境地……他说,他日若能攻溃徐敬猷所部擒得骆宾王,就会将他斩首。让你拿着骆宾王的首级,回京向太后覆命。”
刘冕的眉头轻轻颤动了一下,沉默无语。
李贤苦口婆心的劝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也应该知道,你现在没有什么选择了。太后虽然在朝堂上说了‘可惜骆宾王明珠暗投’这样的话,你也不能当真。我了解我自己的母亲,那样冒犯过她的人,死一百次都不足惜。所以,骆宾王必死,这毫无疑问。你除了接受这个现实,还必须要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你受我牵连,身上多少有了一些污点。若能提骆宾王首级回京效命,就能洗去这些污点让太后信任你。有刘仁轨为你支撑,再加上你这一身的武艺本事,定能有个好前程。太后其实倒也是一个识才用才之人,这一点你倒是不必怀疑……”
李贤继续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刘冕听进去的却没有几句。他所说的那些,自己何尝不明白?若不是想通了这些,自己又何苦无厘头的跑去打上一仗,让自己手上沾满鲜血?
一将功成万骨枯之后,我又要提着我恩师的头胪,去换取我的荣华富贵吗?
情可以堪?……
刘冕紧咬牙关抬头看向远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天官,你也曾多次劝我……识时务者为俊杰。”李贤的声音里有点无奈,“骆宾王已然注定是这样的结局,你也无法挽回。你不提他的人头入京,别人一样提。所以……我知道你会认为我与魏元忠都有些下作和残忍,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知道,殿下也是为我好。”刘冕的眉头皱起,看着远方一处朗朗的青天,兀自入了神。
“别想太多了……”李贤拍拍刘冕的肩膀,抬脚准备走开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殿下!”刘冕突然转过身来唤道。
“嗯?”李贤面露疑惑之色。
“我……”刘冕重哼了一声,斩钉截铁说道,“我没事。骆宾王一事,我想亲自处理。你能想办法说服魏元忠,让我再度上阵吗?”
“什么?”李贤不可置信的看着刘冕,“你要——亲自处理?”言下之意,你莫非要亲自杀了他,割下他的头胪?
“有些事情越逃避,它就会纠缠越深。所以,我一向习惯坦然面对,不喜欢逃避。”刘冕重叹一声,“还有,我不想我那恩师……死得不明不白。另外,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也必须为他收尸。哪怕太后因此而怪罪,我也无怨无悔。”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李贤有点惊讶,更有一些担心的道,“难道……你想上阵见到骆宾王,再想办法私自放他走?”
“殿下,你错了。”刘冕苦笑,摇头苦笑,“你不了解骆宾王。‘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他性烈如火刚直不阿,把自己的性命看作过眼云烟,一心只想着匡复大业。不成功,则成仁。就算做学生的有意放他走,他也是不会走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贤眼神深遂缓缓的点头,“我这就给魏元忠写信。”
“谢殿下……”刘冕认真的抱拳拜了一礼,眉头却是舒展不开。
该面对的,总该要面对。躲,是躲不过的。
骆宾王,但愿我们还能再相见一次。
我不希望你满怀痛苦、怨恨与悲愤的就这样死去。你满怀忠义矢志匡扶旧主,却身陷不淑之辈成了大唐的敌人、天下的敌人。好心办坏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给无数人带来了伤害,之后恐怕还会引起更大的灾难。无形之中,你也成了我刘冕的敌人。但是,我对你的敬重不会改变。
你的结局,也无法改变。
我只能尽一份心,看能不能替你解开心结……让你无怨无恨的离开这个世界。
然后,为你收尸。
这也是我这个做学生的,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9章 计策
李贤的信发出去了几天,杳无音信。刘冕也只能按捺心神,等。
魏元忠身为三军统帅,要处理的军机大事多了去了,这种事情一时搁置是容易想见的。而且……不排除魏元忠拒绝刘冕的可能。事关军国大事,他要是不愿意冒险再准刘冕上阵去接触骆宾王,也是理直气壮的。更何况,武则天敢派魏元忠来挂帅,对他的信任就非比寻常。魏元忠自己,也肯定能深深体会太后的心思。一切事情该怎么做,他肯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刘冕的感觉,倒也谈不上是痛苦。毕竟他对骆宾王更多的只是敬重,彼此之间相处日浅情谊不算太深。可是正如李贤所说,骆宾王之死,会让他们有兔死狐悲之感。从某种意义上讲,骆宾王和们有着同样的目的和理想。只是,骆宾王表现得更加激进和直接。
鲁莽也好,刚烈也罢,骆宾王总算是一个铁骨铮铮的诤臣。不难想像,现在执掌大权的是武则天,就连史书也会站在她的立场上来评定骆宾王。上位者控制当时舆论以至传沿至后世,一向如此。骆宾王或许还会背上许多的骂名。
这正是他的悲哀所在。
刘冕也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现在,哪怕是高宗皇帝李治从皇陵里跳出来,也救不下骆宾王的性命。
刘冕只是想在最后尽一点心,让骆宾王走得安然一点,不要含恨而去死不瞑目。
现在看来,这个愿望要实现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一直等到了第十天,刘冕几乎都要放弃当初的念头了。李贤也来劝他,如此说辞:“天官,许多的事情我们自己心中明了即可,倒也不必流于形式。处理骆宾王的问题,我始终认为魏元忠的法子可行。不过,你有你的担当和个性,不愿回避勇于面对,是好男儿所为。但是……如果实在不行,切不可勉强为之。”
“我明白的。”刘冕的心里还是非常的清醒。武则天派他来擒拿骆宾王,也就是个借口说辞。不过,以她多疑的性格,难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对自己心存芥蒂。魏元忠领军出征,他才最懂武则天的心思。他如果不准,这事就勉强不得。
午时饭后,刘冕等人照例在院子里散步。恰巧这时门口响起一串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是一名唐军小卒。
小卒落了马拿出公文通报,方才进了院内来。先是给李贤见了礼,然后对刘冕道:“刘中候,魏大将军请你现在去一趟军营。”
“现在?单请我一人?所为何事?”刘冕有点惊疑。
“正是。”小卒抱拳道,“小的只是奉命传话,不知魏大将军用意。”
刘冕和李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想到同一件事情:是因为那件事情吗?
“殿下,那在下就去一趟了。”刘冕对李贤施了一礼。
“去吧,小心。切记,不可强出头,不可冲动鲁莽。”李贤仍有些担忧。
“殿下放心。”刘冕牵了马来翻身骑上去,“祝腾,好生伺候殿下,我去去就来。”策马而行,很快就消失在了李贤的视线之中。
李贤眉头微皱,面露担忧神色。祝腾不解的道:“殿下,你何故如此担忧?”
李贤轻叹了一声,说道:“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刘冕。我与他一起流放了三年,对他知根知底。他是一个面冷心热极重感情之人。凭他的智慧和能力,大部分的困难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再凶险的处境也能化险为夷,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唯独与情感纠葛有关的事情,我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理。希望他仍然能够理智、冷静。”
“有时候理智就意味着残忍。”祝腾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一句。李贤惊异的看向他,祝腾急忙道:“以前听天官兄弟说的,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酷!啊是的,酷,这也是跟他学的。”
李贤:“……”
刘冕和那名小卒快马加鞭,花半日才赶到军营。原来大军屯营之地已经有所改变,离颍州远了许多。刘冕顺利的进了军寨中,帅帐外求见魏元忠。
魏元忠正在料理一些军务,不久就将刘冕单独叫了进来。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感变化。
“刘冕,你应该知道我今天叫你来的目的了。”魏元忠也不兜***,直截了当的说道,“说说你的想法,你打算怎么做。”
刘冕平静的说道:“我只想和骆宾王说几句话。如何发落如何处置他,全听大将军的。如果大将军要将其斩首,我为他收尸。就是这样。”
“还好,不算出格。”魏元忠淡然的看着刘冕,“天地君亲师,忠孝难两全。看得出,你是个重感情的人,又识得大体,这不错。”
刘冕听出了魏元忠话里的一丝特别味道:“大将军今日唤小将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吧?”
“好,开门见山。军队里汉子,就该这样。”魏元忠背剪双手走到刘冕面前,炯炯有神的双眼直视刘冕的眼睛,“我今天叫你来,说两件事情。其一,我允许你与骆宾王见最后一面,也准你为其收尸;其二,你担任先锋拿下都梁山。我不瞒你,骆宾王就在山上。”
刘冕的眉梢轻轻一扬,心头多少有点愠怒,但仍然平静的看着魏元忠:“大将军,你的意思是要我亲自去动手去生擒骆宾王?”
“刘冕,我希望你能公私分明。”魏元忠的完全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本将看你是个难得的少年将才,才特意提拔你给你磨练和建功的机会。你若不愿意,现在就回颍州,本将手下并不缺人手可用。不过,我不能保证骆宾王是否会死在乱军之中。”
刘冕一时有些愠怒更有些茫然了,双眼如同刀锋一般盯着魏元忠看,希望从他的眼神、表情当中分解出什么提示。可他失败了,魏元忠的心思,没有一丝一毫表现在面上。他有着令人吃惊的沉寂和内敛,让人琢磨不透。
刘冕的大脑飞速动转,将整件事情想了个透彻。魏元忠倒也不着急,在一旁慢慢踱着步子。
半晌,魏元忠淡然吐出几个字:“你在想什么?”
刘冕已经有所参透。他很想说,你魏元忠一向以刚直雅量闻名,是不会使出这等毒计的。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处处透着武则天式的阴狠与辛辣。你……是在按她的授意行事吧?
“何时出征?”刘冕轻抖嘴唇说出这几个字来。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0章 用意
魏元忠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并不回答刘冕的问题,而是慢条斯礼的走回帅座上坐下来:“刘冕,你出身将门,知道为将者大忌是什么吗?”
“急功近利、目无君长、不识天文地理不问敌我虚实,这都是大忌.”刘冕回答得很机械。他知道魏元忠所指何物,只是不想正面去回答。
魏元忠的语调依旧平静:“还有公私不分,多情自缚。蜀汉时刘备为给关羽报仇对东吴用兵,就是最好的例证。”
“牢记大将军教诲。”刘冕抱拳拜了一拜。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讨论。
魏元忠似是而非的点了一点头:“我大唐从建邦至今,一向重视军功。你勇猛无匹天生将才,又兼出身名门,很容易在当今立足混得风生水起。我希望你能把一些事情想清楚,关键的事情上不要犯糊涂。我与你祖父刘仁轨虽无深交,但也同殿为臣偶有往来。有一句话我要私下跟你说一说。”
“请大将军示下。”
魏元忠顿了一顿,说道:“徐敬业必败,骆宾王必死,谁也无法改变。讨伐归朝后,太后必定按功行赏。军功薄上,你刘冕战功摆在第一条。如果你能妥善处理好骆宾王的事情……”说到这里,魏元忠又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刘冕:“你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刘冕的心中微微一动:这,算是武则天对我的承诺吗?魏元忠奉命挂帅,这种事情他哪里敢随口乱说。估计,这十天他就是写信回长安向太后请示去了,然后得了回信才把我叫来。魏元忠这种人,在朝堂上混得久了,当然知道许多的利害关系。这种事情请太后来定夺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么说,他是在暗示我,武则天有意提拔重用我,叫我不要犯糊涂做傻事?
很有可能。
刘冕来不及细想,抱拳对魏元忠道:“多谢大将军提点,大将军之意,小将已经深知。”
“那就好。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许多的事情我也就不赘述了。”魏元忠站起身来将刘冕唤到一副竖立的木质大地图前,“五日前,我军已然攻破淮阴击溃徐敬猷所部。徐敬猷和骆宾王率些许残留部队,退守都梁山与韦超合兵一处,抵抗我军。都梁山是扬州前的一处制高地,易守难攻。徐敬业是打算在那里构造最后一道防线。徐敬业本人则是率十万大军主力屯兵于下阿溪,正在积极筹备与我军决一死战。”
“徐敬业倒有点胆气。”刘冕实话实说。十余万乌合之众的叛军,悍然正面对抗三十万征讨大军而且出城野战,不是一般的有胆气。
“别把徐敬业看得太扁了。他虽然有点志大才疏,但从小跟随徐勣混迹在军旅中,打仗的本事倒是不差。”魏元忠平声静气的说道,“只不过,他现在顶多就是在效仿项羽当年‘破釜沉舟’之计准备背水一战。你以为他不想朝南方润州那里退避吗?哼,朝廷用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起十万大军从润州北上征讨。他现在是背腹受敌,逃无可逃了。”
“这么说便是狗急跳墙。”刘冕漠然的笑了一笑。怪不得魏元忠如此稳操胜券。武则天都恨不得将天下兵马全数调来对付徐敬业了。四十万朝廷正规军,每人吐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
“放心,徐敬业再就算要狗急跳墙,我也只会给他凌头当头一棒,让他折腾不起来。”魏元忠胸有成竹,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点,“这里便是都梁山。你所要做的,就是辅佐雷仁智将这里拿下。他有伤在身,只能随军指挥。你与马敬臣、李知士,在其左右用命。”说罢转头看向刘冕:“有问题现在提。没有的话,马上去准备。”
“没有问题。小将告辞。”刘冕施了一礼,朝帐外走去。他才不会去问这仗究竟该怎么打,那是魏元忠和雷仁智操心的事情。主将做事,很多时候是不会跟下面的人多作解释的。这一点《正则兵法》上也有说过。军事服务于政治,为将之人,也多少会有一点‘厚黑’心术,跟政治家一样。
魏元忠双手剪背,眉头轻皱目光深遂的看着刘冕的背影,轻轻吁了一口气:“好自为之。”
刘冕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准备的,也就是找中军仪仗队的人去取一杆方天画戟来。军中物资,点滴都有账册登记专人管辖,刘冕来到仪仗队营房找人,巧不巧,帐中只剩明珪一个人。
刘冕掀帐进去时,明珪正朝外面走出来。二人险些当胸一撞。看清彼此后,刘冕煞感有趣的一笑,明珪则是恼火的哼了一声:“刘中候,飞黄腾达了啊,还回这里来干什么?”
“明中候,在下奉魏大将军之命来取方天画戟一柄。这事,应该由你经办吧?”刘冕也不急恼,慢条斯礼说明来由。他发现,逗明珪这样的人玩其实也挺有意思。
方天画戟?
明珪似乎有些心有余悸,脸皮轻轻颤动了一下露出些许惶然之色,然后没好气的朝营中兵器架一指:“自己去拿!”说罢侧着身子从刘冕身边闪过,夺门而出。
刘冕呵呵的笑了几声,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方天画戟,在手中慢慢掂量审视。他在回味刚才魏元忠所说的每一句话。照魏元忠所说的形势来判断,收剿徐敬业所部的大决战,已经为期不远。魏元忠特意这时候将我调来,绝对是听了太后的密旨在行事。这么说来,太后的确是有意考验我,同时让我处理好骆宾王的事情将我自己‘漂白’。
这个女人,看来多少对我有了一点兴趣,想提拔我。
正中下怀!
刘冕提着方天画戟走出营帐,径直朝雷仁智的军帐走去。雷仁智有伤在身,很多时候都在帐中歇养。听闻刘冕来到,便唤他入内。
刘冕将兵器交给帐外小吏,入内参见。
“哦,天官来啦。”雷仁智对刘冕的态度已经有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笑容可掬的道,“事情魏大将军都给我吩咐过了。明日本将就会点兵出战,你今晚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你这员猛将,到时候可是要挑重担子的啊!”
“雷将军放心,小将一定尽力而为。”刘冕抱拳一拜,心中不免冷笑:看来我替你打的那一场胜仗,倒是抵去了你之前败绩的罪过。要不然,你这个‘带伤不祥’之身现在多半都被雪藏了,哪里还有重新上阵戴罪立功的机会。
雷仁智也自知这次出战他不过是挂个空衔,几乎都无法骑马上阵,于是对刘冕非常的客气:“天官,我知你除了勇猛之外还足智多谋。这都梁山该怎么打,到时候还要你来多多献策呀!”
“是,雷将军。”刘冕心不在蔫的应了一声,心里早就在盘算自己的事情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1章 先锋
当晚,刘冕被马敬臣请到他的帐中休息了.马敬臣是五品郎将,正儿八经靠军功博来的品衔,所以在军队里的混得很不错,待遇也很好。五品,是现今大唐官制的一个门槛。朝廷赐五品以上官员穿绯袍,京官可上金銮殿议政。在军队里,五品郎将也是有着实际兵权的将军,而且一般都是有着军功和真本事的人。
马敬臣不仅有单独的军帐,而且有两名小卒随时伺候,更有权调用一些后勤物资。比喻说:酒,肉。
于是,一场对饮又再所难免了。
至从上次一战之后,马敬臣对刘冕是非常的投缘,兄弟长兄弟短不绝于口。刘冕对这类爽直热血的汉子也一向对味,凭心相交坦承相待。整日泡在阴谋诡计与尔虞我诈之中,再与这样的汉子相处无异于是一种享受。
马敬臣三十出头的年纪,在军队里混了却有十四五年了。人虽然多少有点傲气,但却火烈直肠待人诚恳。酒过三巡之后,马敬臣扬一扬眉毛有点坏坏的笑了起来:“天官兄弟,你娶亲了没有?”
“没有。”刘冕感觉有点异样,“马兄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马敬臣眼冒精光哈哈的笑,但是声音不大,所以笑的样子多少显得有点猥亵:“有没有兴趣尝一尝肉味儿?”
刘冕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嘿嘿的笑道:“马兄,想不到你还是个风流种。”
“男人嘛,哈哈!”马敬臣笑得更加猥琐了,“有兴趣没有?有的话兄弟给你安排,咱一起乐一乐。”
“马老大,这可是在军营里!”刘冕不禁有点惊愕:这家伙莫非喝醉了?
“马老大?这个称呼我喜欢。”马敬臣摸着下巴,笑得一副奸人模样,“天官兄弟,我看你还真是新来的……军营里怎么了?凭咱马老大的本事,弄几个妞进来乐一乐也不见得是什么难事。虽然魏大将军治军极严,但是……军娼这种事情,历来在大唐的军队中都是默许的。统兵大将除非突然心血来潮动真格的,否则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别,明天咱们还要上阵搏命呢!”刘冕真是有点哭笑不得,“我可不想被折腾成软脚蟹。”
马敬臣连声大笑的拍着刘冕的肩膀:“哈哈,随你。人不风流枉少年哪,等到老了想风流也玩不成了。再说了,咱们这种提着脑袋玩命的人,得享受时且享受。等拿下了扬州……那可是个好地方,到时兄弟再带你去好好乐一乐!”
刘冕不禁哑然失笑,我这时候还哪里有心情玩这种花花。不知不觉,心中回想起太平公主跟自己说过的话,‘你可不要在外面沾花惹草,不然会有不高兴的’,不禁又暗自婉尔。
天色微明,军营里响起一通鼓。刚刚还在打鼾的马敬臣如同弹簧一般就跳了起来,转眼就看到刘冕已经在整理身上的盔甲了。他飞快的起身穿衣披甲,动作灵巧迅速得如同一只猴子。刘冕不禁暗自好笑,这马敬臣倒是的确有几分‘职业军人’的味道。
二人出了营帐到伙房处领过了早餐匆匆吃过,就牵上马提上兵器来到了大校场。一通鼓后一炷香时间就要集合,二通鼓不到就是违了军制,军中的规矩还是挺严格的。
大将军魏元忠早就到了点将台上,背剪双手眯着眼睛看着四方的兵马集合。刘冕从点将台下走过,魏元忠的眼神停顿了一下,还特意对他点了一下头。
刘冕感觉,魏元忠的这轻轻一点头,用意却是颇深。仿佛是鼓励,又像是期待,更像是提醒和警告。
刘冕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或许就会在我记忆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点兵,派将,一切事情按部步班的进行。刘冕这个七品中候虽然被任命为‘先锋’,这等场合却也没他什么事,也就在点将时应了个声,像是出来跑了一下龙套。
五万兵马开拔,浩浩荡荡。因为要攻拔的地方以山地丘陵为主,所以拨来的兵马当中越骑只有一万,步兵和排手、弓弩手占了四万。后方接应粮草的民夫也多达万余人,远远看去人山人海铺天盖地。
刘冕既是先锋,领五千越骑走在最前。现在,他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将旗:一面青色的‘先锋’牙旗,却连个刘字也没有。七品中候,还不够格用上专有的旌旗。
先锋骑的作用,无非是开道、警戒。一路平安无恙,些许小村落都已经空了,百姓逃得无影无踪。派出的斥候接连回报沿途情报,如同是大军的耳目。
刘冕率领着先锋骑兵行进了半日,已经到了雷仁智给他指定的地点:离都梁山以北五十里的古牛坪,一片平坦的旷野地带。刘冕这才让将士们停下来稍作休息,等候后面的大军。现在他感觉,许多的事情都是看来容易做起来难。譬如这样行军打仗,纵然是熟读了万卷兵书,也必须要实践才能学到真正的东西。从天文地理到安营扎寨的讲究,都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掌握的。就算是派谴斥候的频率这种小事,也都是有套路可循。
今日独自领军先行一回,刘冕方才体会到那个看起来有点窝囊的雷仁智,的确是一名有经验的将军,难怪魏元忠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单从选择行军路线上来看,他就安排得非常妥当,至少保证了先锋和大军之间联系的方便,以及后方粮草的顺利运达。此外,五万人马的动作全靠他在指挥,能够做到这样有条不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三人行必有我师,看来任何领域里,都有许多的东西要学。刘冕细心的体会、谦虚的向人讨教,如同拧干的海绵一样汲收着这些实践得来的知识。
傍晚时雷仁智率领步兵主力到达,刘冕上前接到汇报了一路的情况。刚好派出的一轮斥候回报消息,报知了都梁山一带叛军屯扎的基本情况。
雷仁智听了回报的消息连声冷笑:“这个徐敬猷,还真是王八吃称铊铁了心要跟朝廷对着干了。他居然还在都梁山下布下了两道防线阻挡我军,自己却窝在山上坐镇最后一道防线。这都梁山名为山,实际上是一处坡势不陡但面积异常宽广的丘陵。叛军居高临下扼险而守,占据了有利的地理位置。一但开战,他们从半山腰冲锋下来,将会发挥出很强的冲击力优势。同时,我军却要吃力的往上爬坡,战斗力会打个折扣。”说到这里,雷仁智停顿了片刻环视了众将一眼:“诸将,谁有破敌妙计?”
刘冕正暗自寻思着不知道骆宾王现在在哪里,已经有一人急忙跳了出来大声道:“将军,末将有破敌之策!但求将军给我精锐步兵一万,末将就能攻破都梁山下的防线扫除大军障碍!”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2章 人情
众人回头看向那人,原来是右郎将李知士.这人体格异常的粗壮,身裁也很高大,长着一双豹眼,从外型上看倒是一员生猛的将军。
刘冕和马敬臣对视一眼,各自暗笑。这个李知士,看来是跟他们两个暗地底较上劲了。李知士本来就和马敬臣有点不和,两人各不相服。现在魏元忠突然调了个刘冕过来打先锋,这人又和马敬臣打成一片站在了同一阵营,不由得李知士不有点邀功心切了。
雷仁智带着伤,于是坐在一张铺了软褥的帅椅上,这时也不着急。他平静的看着李知士,又看了众人一眼,道:“你们有何意见?”
众将也没有谁立功心切,于是都把持一个观望的态度。
刘冕心中暗自一动:奇怪,按理说雷仁智应该是问李知士的计策如何才对……他这么问话,莫非是不想李知士打头阵?或者是,是想我这个大将军亲点的先锋打头阵了?
想到此处,刘冕并不急着冒头,暗自一笑:我偏不出这风头。无缘无故的得罪那李知士干嘛呢?更重要的是,我对敌军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骆宾王人在哪里,攻城拔寨这种事情更是经验缺乏,这头阵不能随便打。
一时众人无语。李知士表情有些郁闷,因为他也感觉到了雷仁智似乎对他请缨有点不太热情。
雷仁智倒也不着急,回头再道:“李知士,说说你的想法。这头一仗,该如何来打。据探马来报,都梁山下的第一道防线是谷平坳,由大将夏候瓒把守。你应该知道,他是一员久经沙场的宿将、猛将。”
李知士面露欣喜神色,抱拳重重一拜粗声道:“雷将军,末将曾在扬州军府当职,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叛军的第一道防线谷平坳,是两个丘陵之间的通道,扼险而守的确是占扰了地利,相当于把住了都梁山的门户。”
说到这里,李知士多少有一点得意,环视了众人一眼提高声音道:“但是,这种扼险而守的办法却也有它致命的弊端——若我军能抢占山坳旁边的山坡制高点,居高临下对其猛攻,那里的守备将会十分被动。”
雷仁智扬了一下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众人都明白了。李知士是想用爬山偷袭的办法,绕到夏候瓒的身后和头顶来攻击他。
李知士趁热打铁急道:“雷将军,请给末将一万精锐步卒,末将必定拿下谷平坳夺下首功!”
雷仁智仍然不着急,平静的道:“谁还另有对策?”说罢,眼神还有意的看向了刘冕。
刘冕作冥思苦想状,岿然不动。
雷仁智略皱了一下眉头:“李知士,你能想到占领制高点,敌军同样能想到。万一你上山绕道偷袭,遇上敌军狙击怎么办?那样我军将完全暴露,而且将面临敌军的埋伏打击。”
刘冕心头一动,和我想的一样。
“呃,这……”李知士粗厚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应该不会吧?哦不,如果遇到敌军狙击,末将也必定死战拿下制高点!”
雷仁智的表情变得略有点严峻:“看来,这并不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但是,比正面强攻要有效一点。李知士,本将就给你一万步卒于半夜出发,多带弓弩绕走山路袭杀谷平坳高处。本将会另派人手在正面接应。”
“接应?”李知士瞪圆了眼睛。
雷仁智眉梢一扬有些不快的道:“你有何疑问?”
“哦,不……末将没有疑问。”李知士一时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他自然是想独立拿下这份军功,但听雷仁智那么一分析,这个战术并不是万无一事。自己也就失去了一些据理力争的底气。
“刘冕。”雷仁智突然出声唤道。
刘冕闪身站了出来:“末将在。”
雷仁智的表情依旧平静:“命你率五千越骑,于谷平坳正面接应。一但李知士那边战局胶着,你就上前正面攻打谷平坳的叛军营寨。”
“末将得令。”军令已下,刘冕也只好领命。
李知士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步兵偷袭声东击西牵制敌军兵力,骑兵再趁虚而入正面攻打,到时候拿下营寨的肯定是骑兵嘛!
好不容易想出个计策来抢头功,却为他人作嫁衣!李知士着实有些恼火,但又不敢发作。因为他算是看出来了,雷仁智这是有意在‘照顾’刘冕得战功。
刘冕又何尝没有感觉到,心中暗忖这雷仁智一来会做人,这是在还我当初的人情;二来这人也很聪明。他见魏元忠突然将我调回担任先锋,肯定是有意让我斩获军功——这样安排,不正好是迎合了上司的胃口吗?
在军队里混了多年的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个个猴精啊!
马敬臣冲刘冕挤了一下眼睛,富有深意的微笑。李知士则是忍气吞生,不敢造次。
“那就这么安排吧。”雷仁智有伤在身,略显乏力的扬了一下手,“散帐,众将各自回去准备。”
出了帐后,李知士大步不停的走了,也没留给刘冕什么特别的表情动作。马敬臣看着李知士的背影偷笑了几声,对刘冕道:“天官兄弟你看出来没有,雷将军可是有意在照顾你呀!”
“嗯,可能是吧。”刘冕不以为意的笑了一笑。
马敬臣饶有深意的点了点头:“你呀,前途无量喽!”
刘冕不置可否,暗自苦笑:这些人哪,就没一个动机是纯的。也难怪,为将也好为官也罢,若不懂得几分世故圆滑和因果利害,哪里混得下去。
二人回到军帐里,刘冕整理衣甲擦拭兵器自顾忙碌。马敬臣没有出兵的任务就消闲了下来,拎着一壶茶躺在榻上悠然自得的休息。也不知道是怎么想起了那一码子事,马敬臣没头没脑的说道:“天官,你要是在阵上遇上骆宾王怎么办?”
刘冕微微一怔,擦拭兵器的手停顿了片刻,马上又恢复了动作并不答话,只顾继续擦拭。
马敬臣见刘冕并不答话,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尴尬的笑道:“对不住啊天官兄弟,我多嘴了。”
“没事。”刘冕随意的反问了一句,“那马兄认为,我该怎么办?”
“天地君亲师啊,先生固然是尊贵,可是跟君亲大义比起来就轻了。”马敬臣说道,“如果是我,我可能会大义灭亲。不过也难说,如果那先生跟我感情特别好,我又对他特别器重,我也会非常的矛盾。”
刘冕轻轻拧了一下眉头:“如果……当真是这样的呢?”
“呃,这……”马敬臣愣愣的眨了几下眼睛,摇头,“我不知道……”
刘冕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沉默无语,继续擦拭方天画戟。
马敬臣凝神看了刘冕几眼,若有所思,随即也轻轻摇了摇头,叹息。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3章 夜战
夜色如墨北风呼啸,气温骤降.刘冕骑在马上,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有点冻得发僵,不由得心想要是能有副手套戴着多好。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该天有空可以动手试试,虽然这针线活不是强项,勉强能够御寒也就行了。
入夜之时李知士就率领步军出发了。虽然他对雷仁智这次的排兵用将颇有微辞,但也不敢在这种时候使什么性子。
刘冕率领着五千越骑出了军寨,离谷平坳十里外的矮子林埋伏,等候契机。北风一阵接着一阵,将士们冷得有些哆嗦。生死博命在即,他们反倒有点盼望能够早点开战让身体暖和起来。
等待的时光最是难熬。刘冕端坐在马上感觉浑身都有些发冷,但却纹丝不动。为将者就要为手下将士做出表率,既已下令埋伏隐蔽,哪怕是烈火烧身也不可动弹。越骑将士们的忍耐力也很强,纵然个个冻得嘴唇发紫,也没有一个人敢随便下马动弹或是交头结耳。
四更天时分,前军李知士所部终于派斥候传来号令,说半山腰上的战斗已经打响。叛军果然派了军队在那里狙击。双方都有所准备,战斗演化成了一场遭遇战。
“中候,现在要出击吗?”两旁的副将一起上来问。
“不忙,稍候。”刘冕沉寂的说道,“等敌军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李知士的身上,我们再出击。”
“得令。”
刘冕轻轻掠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心中暗忖战术本就如此安排,也就怨不得我了。
可以想象,李知士所部在半山腰上肯定打得很苦。敌军以逸待劳居高临下,占据了体力和地势的优势。
刘冕让自己的心尽量变得又冷又硬,就把李知士当作了炮灰来看待。只要能获得整体的胜利,他那方的一点牺牲,在所难免。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连续派来三名斥候急急催促,要刘冕尽快出兵攻打敌军主营。刘冕不为所动,按捺大军静观等候。
战局越深入,对稍后夺取敌军营寨的把握就越大。刘冕头一次参加这样正规的攻坚战,不能让自己有任何的闪失。哪怕付出多一点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表面看来这只是一场小的局部战役。但它的背后,却有雷仁智、魏元忠乃至武则天都在睁大了眼睛看着。
不容有失!
刘冕深深的呼吸,将手中的方天画戟缓缓划动了一下,平复内心的焦躁和激动。
第七名斥候来催了。只见那人气喘吁吁神色仓皇,急声道:“刘中候,李将军率部与敌军在山腰大战,死伤极其惨重。敌军大量增兵,我军已落到下风。李将军派小人来报,肯求刘中候尽快发兵,攻打敌军正寨主营!”
肯求吗?刘冕暗自一笑,挥动手中方天画戟对那斥候道:“你速回去报知李将军,本将马上出兵,让他死战拖住敌军大部!”
“谢刘中候!”斥候大松了一口气感激涕零,翻身上马快速奔走。
刘冕剑眉一拧,长吸一口气大声喝道:“兄弟们,是时候了,准备出击!”
“吼!!”众将士齐声一喝,士气顿时就提了上来。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萦绕四周。
“弓弩上弦——出击!”刘冕一抖缰绳,火猊长啸一声载着他如同离弦之箭奔腾而出。五千越骑将士蓄势已久,此时如同破关猛虎奔腾开来。
谷平坳位于两个山坡之间,地势有些居高临下。下面是一处坡势较缓的土丘。由于两旁出现大批唐军突袭,叛军不敢失去了制高点优势,于是派出大量兵马前去堵截。正寨主营反道是有些空虚了。
纵然如此,敌军大将夏候瓒也是个惯于用兵的沙场宿将,他的营寨里此时防备也并未有任何的松懈。拒鹿、角排排列整齐,箭塔、弩厢里弓箭手林立。营中火把通明刁斗森林,往来巡哨的兵丁秩序井然。
夏候瓒本人也坐镇在帅帐中,神色肃然却不慌张,正在向一名斥候打听山腰上的战斗情况。正当时此,他们突然感觉有一些奇怪的声响——震动。
从地面传来的震动。有远及近,越来越大。
夏候瓒脸色顿变:“是敌军骑兵!——传令,准备战斗,弓箭准备!”随即自己也大步踏出帐外。放眼一看,半空中一片雨点般的细碎火光正飞驰而来。他的眼睛顿时眯起大声道:“火箭!众人防备!”
‘嗖嗖嗖’一轮火箭呼啸而来凌空落下,无数的帐蓬、木排都被引燃,四处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烟火腾腾冒出。叛军营中顿时有些乱了,守寨将士们仓皇的躲避箭矢又要忙于扑火,更要准备防御迎头攻来的唐军,忙得不亦乐乎。
刘冕纵马奔跑在前,并不急于马上向敌寨冲杀。那样一来就会演化成胶着对攻战,骑兵的冲击力优势将荡然无存。
因此,他反倒将大部按得稍停下来,在敌军寨外准备起火箭,每一千人为一组,轮番骑射冲杀。
“骑射!!”刘冕亲自策马上前,手中一枚火箭射出。身边的将士们几乎与他同时放箭。一千枚火箭当头落下,专门招呼敌军的箭塔和弩厢。躲在营寨弩厢里的叛军弓箭手们,还得来不及看清黑暗中来袭的唐军,就发觉寨门着火了根本无法躲藏下去,于是只好从营寨弩厢里退了出来。箭塔上的守兵就悲惨了一些,他们要么被射死,要么被大火逼在箭塔上无法动身,有些人惨叫着跳了下来,非死极残。
刘冕带队亲自射了一轮,策马跑回本阵,露出了一抹残忍的微笑。夜战的打法,正则兵法中有着非常详细的叙述,刘冕也不过是拿来实践了一回。夜半袭寨,火攻为最佳。而且骑兵攻寨最好是发挥冲击力和机动力的优势,用骑射的方法向敌军营中射火箭。这样的话,敌军寨中***通明就像是活靶子,自己却在暗处机动力又强,敌军根本无法捕捉对抗。
照这样下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敌军仍然龟缩于寨中抱头挨打,整个营寨变成一片葬身火海;二是——他们出寨迎敌!
除了傻瓜,其他的人都会选择第二种。
夏候瓒当然不是傻瓜。他不仅不傻,还非常的有经验。这时他已经派了一队专人灭火,自己则是点上大部分兵马排成阵势,怒容满面的大喝:“众将士,随本将出击!”
刘冕端坐于马上,身旁的越骑将士又放出了一轮火箭正奔回本阵。眼看着敌军营寨中兵马涌动,刘冕果断的挥手:“停止射击,众军向左坡回撤!”
将令一下,众将士立刻执行。五千越骑像一阵旋风一样,向山坡左方撤走,而且特意往高处奔去。
此时敌军怒气正盛,当避其锋芒!
夏候瓒带着几千人马杀出寨来,却见唐军骑兵在黑夜之中往东南逃遁,不由得怒火中烧。细下一想,又担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敢去追,一时有些踌躇起来。
“将军,怎么办?”副将焦急的上前来问。
夏候瓒眉头深琐,重重的哼了一声:“回营,守寨!”
“回营——”长长的号令开始在叛军丛中下达。
众人回头,准备朝营中撤回。正当此时,突然有人大声惊呼:“看,天上!”
一轮轮箭矢铺天盖地,宛如雨点般疾射而下。唐军越骑去而复返,滚滚的马蹄声宛如奔雷,再度袭来!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4章 拔头筹
刘冕倒提方天画戟猫着腰骑在马上,一双眼睛流露出鹰隼猎食时的那种凌厉杀气。一轮骑射完毕后,越骑将士们默契的组成了一个椎形冲击阵,以刘冕为矛头对准叛军阵营冲杀过来。
黑夜之中可见度低,夏候瓒带出来的人马却大多打了火把。那一轮骑矢冲击时他们简直就成了活靶子,一阵鬼哭狼叫般的惨叫四下响起。步兵团牌手哪里来得及举盾摭挡,那些凌空而来的箭矢如同夺命幡瞬时掠去了许多性命。
骑射制造的混乱和恐慌尚未散去,夏候瓒惊骇的发现,东南山坡上一团黑影宛如泰山压顶一般的滚滚而来。隆隆的马蹄声震耳欲聋,阵阵的喊杀声如同惊涛拍岸。
“不好!”夏候瓒惨呼一声,暗自叫苦。这一拨唐军大概全是骑兵,当时故意向东南高处撤退,现在居然占据了地利居高临下冲刺而来——这冲击力如何抵挡!
“撤、快撤!”夏候瓒慌急下令,自己最先调转马头朝营寨撤去。叛军将士们见主将急逃,哪里还有胆子留下来抵挡敌人,呜啦一声大叫跟着调头就跑。
“果然是乌合之众——兄弟们,骑射!”刘冕大喝一声,一手倒提方天画戟,另一手轮起角弓伸出脚来踏住弓脊,迅速的搭弓上箭连连射出。越骑众将士也连弓带弩一起招呼,射得叛军一阵惨叫四下扑倒,阵营里乱成了一团。跑得最慢的当然最倒霉,许多叛军瞬间被射成了马蜂窝。
刘冕的马快,敌军的步卒哪里跑得赢。眼看就要追上敌军人丛,刘冕将手中弓箭往鞍上一挂,雷声一吼:“刘天官在此,敌将速来送死!”
那一声巨吼,宛如晴天霹雳裂石开金,跑在后面的几个叛军士卒吓得哇呜一声惨叫,脚下一哆嗦都摔倒在地连连打滚。
火猊宛如飞龙的一声长啸,载着刘冕腾飞而起,如同神兵天降一般扎进了叛军人堆里。那些被吓得倒地乱滚的叛军隐约感觉头顶一阵风过,一眨眼发现一骑从他们头顶飞过,个个都快要吓傻了眼。正暗自庆幸没有被这样一骑猛骑撞翻,不料后面马上跟上一群骑兵如同奔涌潮水一般的冲了过来。汹涌澎湃的冲击力将他们个个撞飞,然后踩在马蹄下踏成了肉泥。
刘冕腾空而起时,恍惚间还真有一点腾云驾雾的感觉。这火猊的爆发力还真的不是一般的足!
落地之时,正落到一群步卒中间,火猊结实的马身横撞下去,正落到几个兵卒的头肩之上。这些人如同纸糊的壁板瞬时被撞得横飞开去。刘冕趁势挥起方天画戟在马头前凌空一划,也不知道削去了多少肢体,将自己周围做了一个打扫一般。
敌军的鲜血凌空落下,刘冕几乎可以感觉到血液中人体的温度……流在脸上,居然很温暖!
“杀!——”刘冕手中的方天画戟已经被轮起几道光华,如同收割机一样摧枯拉朽的剪除着身边稻秧一般的生命。
第二次上阵了,刘冕比当初要多了一份冷静和熟练。就如同是切菜一样,切茄子时犯不着使出剁骨头的力气——刘冕更懂得节省力气和体力了。方天画戟的力道,拿捏得更加准确。相比于当时发狂一般的迷失,刘冕现在感觉自己杀得更加理智和聪明。
叛军只顾亡命的往营寨里逃,刘冕就在人丛中左冲右突杀人如麻。越骑将士们也很快跟进,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开始了大剿杀。逃在后面的叛军倒了大霉。他们战斗力本来就输了一截,现在面对气势如火冲击力发挥出来了的越骑,简直就是溃不成军。
夏候瓒领着兵马在前方奔跑,回头看了一眼后方,不禁又羞又怒,无奈也只得先退回营寨再说。
正在这时,两旁山坡上的喊杀声也一阵大起。原来刘冕冲击正营以后,叛军在山坡上的防守力量也被抽调了一批来守寨。李知士那边顿时感到压力大减,奋力夺回了优势掩杀过来。
叛军的两方败军,一齐朝营寨里涌来,乱成了一团。
刘冕率领越骑将士一顿猛冲猛杀,随着败退的叛军一齐涌进了营寨里。夏候瓒连声大呼‘关上寨门’也无济无事。逃命的叛军哪里还顾得上军令,都只一窝蜂的往营寨里冲。刘冕和他们搅杀在一起,鱼龙混杂一窝蜂的冲了进来。
大开杀戒!
“杀!”刘冕爆喝一声,气冲斗牛。方天画戟大开大阖率先杀出了一条血路。前方拒鹿角阻拦,火猊长啸一声凌空跃起从拒鹿角上一跃而过,率先抢到了寨门边。左右一顿砍杀,先将守在寨门边的一排枪槊手劈翻在地。叛军的弩厢和箭塔又不敢随便放箭唯恐伤了自己人,因此也一时成了摆设全没了威力。
夏候瓒惊怒交加,重重的击了几下拳,极不堪心的大呼:“撤退——向山上撤退!”
终于是要弃营而逃了。
叛军将士们早就兵无战心了,这时听了号令如蒙大赦,一窝蜂似的就朝后寨逃去。山坡上的唐军步兵也掩杀了下来,三方合围将叛军营寨死死封住。夏候瓒纵马而逃,死战杀出一条血路,朝西北山顶方向逃去。
“追击!”刘冕一骑当先奋蹄直追,方天画戟连番砍下又放倒了数人。越骑将士们跟着一起掩杀,如同砍瓜切菜实在是利索便当。叛军只顾着逃跑,个个唯恐爹娘少生了几条腿,惨叫连天惊慌失措。
刘冕带着骑兵们追杀了一阵,心忖也没必要追击过深免得遭敌暗算,于是撤军而回。这一场仗打下来,他倍感轻松。一来使了巧计四两拨千斤,打了对方一个不知所措,一直都没有遇到敌军非常强烈的抵抗;二来自己的马上拼斗之术也更加熟练和得心应手,厮杀了这一场面不改色心不跳。
叛军营寨里一片火光跃起,浓烟滚滚。刘冕率兵回来时,李知士正指挥手下的兵卒们收拾战场扑烟灭火。大批的俘虏和马匹正在被集中起来,剿获的粮草器械堆积如山。
刘冕找到李知士,见他正一身鲜血满是疲惫的坐在一张马札上喘气儿。刘冕跳下马来上前抱了一拳:“李将军辛苦了。”
“不敢当。”李知士斜眼瞟着刘冕,冷哼了一声,嗡声道:“李知士恭喜刘中候,又夺得大功一件。”
“彼此彼此。”刘冕微微笑了一笑,看那李知士颇有敌意,于是道,“李将军,我回去后会跟雷将军说的。这一仗的首功当属李将军才是。”
“别,你别害我。”李知士站起身来,粗厚的眉毛往眉心一挤,粗声道,“我哪敢跟你刘中候抢功啊?——看吧,那边俘虏已经收拾好了,刘中候就领着他们回营领赏吧!收拾战场这种卑贱的小事,就让我们步兵来做就好了。尊贵的越骑先锋,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刘冕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这个李知士,看来对我抢他军功又出兵过晚的确有些耿耿于怀,还真是跟我耗上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5章 战书
李知士这么一个态度,刘冕也懒得和他磨叽了,带着自己的人去接管俘虏.他有意在俘虏中细细的盘查,还私下逮到几个敌军俘虏问话,方才得知骆宾王并没有和夏候瓒一同领兵镇守谷平坳。
刘冕心中居然有一丝庆幸。但随即又暗自苦笑:我仍有些侥幸心理,或是想要逃避吗?
快天亮时,刘冕和李知士已经各自整点清楚。山脚下涌出大量的烟尘,远远看到旗号,是雷仁智率领主力前来。
刘冕和李知士上前迎接,雷仁智骑在马上哈哈的大笑:“刘冕,干得漂亮——李知士苦战挫敌也难能可贵!你们二人立下如此大功,本将一定会在军功薄上好好记下的。”
“多谢雷将军。”刘冕和李知士异口同声,然后不由自主的看了对方一眼。刘冕对李知士倒是没有什么成见和敌意,反倒是李知士一副气鼓鼓不服气的样子。
雷仁智也注意到了李知士的反应,此时不动声色道:“传令下去,安营扎寨。我军要步步为营向上攻取,谷平坳是一处重要的枢纽,不容有失——李知士,你随本将来一下。”
众人各自去忙碌自己的事情,雷仁智将李知士唤到了一旁,低声的念叨起什么来。刘冕远远看着心中暗自好笑,估计是雷仁智给李知士做什么思想工作去了。
原来统兵大将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一碗水难担平呀!
唐军将士们熟络的扎起了营帐,刘冕照例和马敬臣住到了一起。卸下盔甲后,刘冕长吁了一口气。马敬臣上来就问:“遇上骆宾王了吗?”
“没有。他没在谷平坳。”刘冕眉头微皱,轻叹了一声,“越往上打,我就离他越近了。想必他现在也应该知道了我也在平叛大军的军中。不知道他会做出何等举动。”
“骆宾王这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名气大得很,听说过。”马敬臣说道,“据说他性情比较刚烈……难说,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刘冕轻吁了一口气,多少有点无奈。
到了午时,刘冕睡了一觉醒来时雷仁智就差人来唤了。众将都已到齐,帅帐中摆放了一张大地图。
雷仁智仍然坐在帅椅上,指着地图道:“众将请看。这是本将请熟知本地地理的人绘制的都梁山地形图。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在半山腰。等于是切断了叛军冲突下山的道路,但同时也将面对敌军最强力的反扑。我等奉将令而来,必须将其拿下。”他停顿一下,指着一处标记继续道:“这里是一处险阻,名唤‘峰芒岭’。两旁山峦陡峭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那里驻扎着敌将韦超的一万多兵马。想必夏候瓒战退之后也与他合兵一处了。所以防守力量很强。”
雷仁智顿了一顿,看向众人:“谁有破敌之策?”
几乎是在雷仁智话音落音的同时,帐外一名小卒大声道:“报!——”
“进来讲。”
小卒走了进来,单膝一拜大声道:“报雷将军,敌军使者到!”
“哦?”众人同声惊疑。
雷仁智眉头一拧,扬了一下手示意收起地图众将各自站回本位,然后道:“让他进来。”
刘冕心中暗自寻思:这时候派来使者,有何用意呢?
正思忖间,一个身着铠甲的叛军走了进来。他手臂上束着一白、一红两条布带,示意为高宗皇帝挂孝、并要恢复李唐的红旗意思。这也是徐敬业叛军的标志。
“小将奉勤王大军将领韦超之命,前来递送书信!”那名小将倒也泰然,上前抱了一拳就拿出书信来。
“要宣战吗?”雷仁智冷笑,李知士上前一把扯过书信,递到了雷仁智面前。
那使者倒也还客气知礼,抱拳行礼:“小将不知。但韦将军有言在先,请雷将军回书信一封,小将也好覆命。”
“他说回就回吗?得看本将的心情。”雷仁智倨傲的拆开了书信抖开一看,眉头顿时拧起,将眼神转到了刘冕身上。
众人都惊疑的看向他,雷仁智作惊愕状足足呆愣了十秒种。
半晌,雷仁智干咳了一声道:“书信就不用写了,你带话给韦超,本将答应他的请求。另外,你让韦超把脖子洗干净点,等着本将来取他项上人头。”
那使者不敢废话,抱拳拜了一拜:“多谢雷将军。小将使命完成,告辞!”
众人心中各生疑窦,刘冕更是愕然:干嘛这样看着我?莫非这书信还跟我有关?
雷仁智坐在帅椅上动弹了一下,突然咧了一下嘴看似是扯动了伤口,连连摆手道:“罢了,稍后再议。我得让军医帮我料理一下这背上的伤口……众将且先散去,将计策在心中自作思量。”
“是……”众将只好朝外退出。
刘冕刚走出帅帐,马敬臣就扯着他低声道:“注意到雷将军的眼神没有?有古怪啊!”
“有吗?”刘冕随意的应付了一句,帅帐中走出一名小吏对刘冕拱手一拜,“刘中候,雷将军有请。”
“我说吧?……”马敬臣低声道,“去吧……记着啊,别冲动、别冲动!”看来他也多少猜到了,事情可能与骆宾王有关。
刘冕再度进到帅帐里,发现雷仁智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如同刀锋一样凌厉。他正欲参拜,雷仁智反倒是先出声了:“免礼——过来,看这个。”说罢,将敌军使者送来的信递到了刘冕面前。
刘冕狐疑的拿起书信一看,第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因为这不仅是一份战书,更是一份骆宾王写给刘冕的‘家书’。
从字里行间的文笔来看,这封信定然是出自才华横溢的骆宾王之手。他挑衅雷仁智来攻打峰芒岭决一死战,并在战书里说,让雷仁智准刘冕在开战之前出阵,与骆宾王在阵前相会一场。同时,书中甚至还公然与刘冕划清了‘师徒’界限,非常明确的表示他骆宾王将始终坚守徐敬业的阵营。
“有何感想?”雷仁智出声问道。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刘冕。
“看来,骆宾王在徐敬业那边的处境,比我在这边的更加尴尬。”刘冕平静的说道,“很明显,因为我的缘故韦超不相信他了。要不然他为何在战书中公然说起与我之间的私事?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表示自己绝无私心,自己对徐敬业仍然忠心耿耿。”
“我不是问的这个。我对骆宾王的处境不感兴趣。”雷仁智的话里锋芒毕露,“我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刘冕双眉轻轻一挑,反问道:“魏将军,你信得过我吗?”
“当然信得过。”雷仁智故作轻松的道,“我凭什么不相信你呢?”
“那好。就请雷将军准我在阵前与骆宾王一会。”刘冕抱拳而拜。
雷仁智盯着刘冕在看,缓缓的点了点头:“之前我回复韦超的话你也听到了。还有必要再问吗?我只叮嘱你一句,一切好自为之,不要犯糊涂。”
“多谢雷将军……末将自然心中有数。”刘冕抱拳行了一礼。雷仁智会答应他在阵前单独去会骆宾王,这事倒也是预料之中。想必临行时魏元忠已有言语交待下来过了。
刘冕心中暗叹一声:骆宾王,我们之间的纠葛,究竟会以一个什么样的方式收场落幕?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6章 终相见
〖年三十,给大家拜年啦!〗.
雷仁智和刘冕都清楚,叛军送来的那封书名,名为‘战书’,实际目的也就是为了让两方的人都能把刘冕与骆宾王之间的事情做个处理.
这件事情说小便小,说大便大。
刘冕现在是平叛大军的先锋,几场仗打下来声名大噪,叛军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骆宾王肯定也是矛盾的,同时也许会或多或少的受到徐敬猷与韦超等人的怀疑。除此之外,由于有骆宾王的这层关系在,徐敬猷等人或许还会动起收伏刘冕的念头也说不定。当然,最有可能的是骆宾王自己的性情使然。他从来就是一个敢做敢为直来直去的人。在阵前当着敌我双方所有人的面澄清师徒之间的事情,也非常符合他为人处事的风格。
反观刘冕这边就更不用说了。武则天的意思层层传达下来,雷仁智心知肚明,不可能不明白刘冕这个‘小角色’的重要性。所以,他也必须成全刘冕去解决这件私事。
三天以后,雷仁智亲自上马,带上左右郎将亲率两万兵马,向峰芒岭挺进。
刘冕的内心非常的清醒,雷仁智现在应该还不会进行大规模的进攻。正面攻坚的话,峰芒岭易守难攻,那难度太大了。这一行的主要目的不过是为了探听敌军虚实,然后……让他刘冕解决那一项重要的‘私事’。
两万人旁观,阵势稍大了点。只不过,比起躲在千里之外宫廷中的武则天的关注来,这些人又不算什么了。
都梁山是平叛大军南下必经的门户。它占地面积相当的宽广整体山势不高,但在接近山顶的峰芒岭这一带,却突然奇峰突出难于攀登,唯有峰芒岭有一条十余丈宽的过道可通人马,如同天斩绝壁。
早在出发之前,雷仁智派出了至少千名左虞候军的斥候,严密打探一路上的情况,唯恐落入敌军的埋伏之中。同时,进军也相当的小心,不得斥候回报消息绝不轻易上前。这样一来,行军的速度变得缓慢下来。走了足足半天,才到峰芒岭前。
刘冕就骑马走在雷仁智旁边,一路上沉默无语,心中不由自主的设想了若干种和骆宾王见面时的情景,有些纷乱起来。
峰芒岭到了。两道刀刃一般的山峰夹一条过道,旁边全是密林杂树和挺立的山峰峭壁,地势果然险峻。
令人吃惊的是,离峰芒岭关卡大约有一两箭地界之隔的过道上,排队着大约百余名骑兵,张打一面旗号“骆”。
刘冕感觉心头微微一震,眼睛就眯了起来——骆宾王!
“停!”雷仁智一扬手,大军止住。他缓缓吐一口气沉声道:“这个老夫子,虽是个儒生却也这般胆气。排百余人出来迎接我军。”
刘冕淡然道:“有些人,剑在心中,不在手上。中有剑可杀如麻人,心中剑敢逆天而行。”
马敬臣凑到刘冕身边低声道:“天官……这怎么回事?那是骆宾王吧?”
“这不关你的事。”不等刘冕回话,雷仁智先把马敬臣撵开了去,对刘冕扬了一下马鞭,“去吧。”
“谢雷将军……”刘冕深吸了一口气,提着马缓缓走出军营,慢步上前。
一眼平视前去,敌军那百余人似乎并没有半点动弹。隔得稍有一点远,刘冕也看不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骆宾王。
火猊迈着步子一步步向前。刘冕手中提着方天画戟,眉头渐渐皱起。短短的一箭之地,平常对于火猊来说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可此刻,刘冕却不想将马骑得太快。火猊也似乎能体会到他的复杂心情,一改平常的暴躁脾气,慢悠悠的载着他向前而行。
近了……
刘冕终于看到,那一面骆字大旗下,有一个身着青衣长袍、银白头发胡须的老者,正端坐于马上凝神看着自己。
不是骆宾王,还能是谁。
骆宾王也拍马而动了,缓缓前行。
师徒二人渐渐靠近。刘冕似乎看到,骆宾王宛如银丝的眉毛,正朝眉心挤皱而来。几年不见,他老去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的深,身形也更加瘦削了。只是眼睛中的凌厉神色却有增无减。
双马停住,二人四目相对。刘冕也从骆宾王复杂的眼神之中,品读出他的忧伤、矛盾、决绝和悲愤。
刘冕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只好机械的手握方天画戟颌首抱拳行了一礼:“恩师在上,请恕弟子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天官,别来无恙否?”骆宾王的声音有些嘶哑,沉沉的一字一顿说出此句。刘冕听到,却是心头微微一震:这句话为何如何熟悉?……是了,当日他夜访奇章山到我房中,头一句也是说的这个。
“托恩师鸿福,一切都好。”刘冕抬起头来看向骆宾王的眼睛,发现他眼中忧郁之色愈浓。自己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二人就这样对视,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把这话接着说下去。骆宾王放眼看到了刘冕身后,摇头叹了一声:“你我二人,不可因私事羁绊两军过久。天官,长话短说……将为师首级取了去吧!”
刘冕周身一震,骇然睁大了眼睛看向骆宾王,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情不自禁的一松,险些兵器脱手。
“事不宜迟,动手吧。”骆宾王的表情异常沉寂,语气神态就如同以往教刘冕读书时,吩咐他背颂哪一段文字一样。
“恩师何出此言?”刘冕心中不免有些凄然,凝神看向骆宾王。
骆宾王眼睛微眯,嘴角的胡须轻轻翘起居然还露出了一个笑容:“老夫左右便是死。能死在你的手上,好过被雷仁智乱刀分尸,好过被李敬猷当作叛徒砍头。李敬猷性情多疑,听我在他面前夸赞了你几句,就以为我会与你串通以作内应。我纵已背叛朝廷,又如何会再背叛英国公?老夫唯有一死,以证清名。”
刘冕苦笑:“恩师,如果学生真的不惧背负‘弑师’之名而将你的首级拿去,你又会真的走得甘心、走得情愿吗?你泉下有灵,又会瞑目吗?”
骆宾王依旧是那副坦然微笑的样子:“老夫从扬州兵变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李敬业兄弟必败。但是我不后悔。老夫生是李唐之烈臣,死是李唐之鬼雄。为人臣子,不能守其土、护其主、全其忠,与猪狗何异?老夫已年逾古稀,早就活够了。忍辱偷生苟活延年,还不如轰烈一死。此番揭竿起兵纵然不能成事,亦可给世人敲一警钟。我湟湟李唐之神器,蔫可落入窃国妖妇之手!”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7章 忠
【健康是金,平安是福~祝书友们新春愉快、诸事顺利,牛年牛气轰轰!!】.
对于骆宾王的这番说辞,刘冕丝毫不感意外,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熟悉.***这就是他的志向、理想、抱负和座右铭。
骆宾王一席话说完,刘冕沉默无语,只是表情沉寂的看着他,神色凝重。
骆宾王提马走上前几步,师徒二人的马头已经靠在了一起。骆宾王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刘冕说道:“天官,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曾想过回长安找你,但又怕给你带来麻烦,于是只得作罢。我没想到那妖妇会命你来拿我,你内心的矛盾,为师完全可以理解。但如今我师徒二人兵戎相见,已是各为其主。你不要有什么顾忌。为师这颗头胪迟早是人家的,还不如给你拿去,助你完成使命保全性命。这也是老夫能发挥的最后一点作用了。”
刘冕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低沉说道:“学生取了恩师首级,就真的能够保住性命吗?她今日让我取恩师首级,谁知道明日又会让我去取谁的首级?学生的性命若真的只能靠此延续下去,倒不如死了干脆。”说到这里,刘冕多少有点郁闷。这样的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多少无奈和压抑,此时一古脑儿的倒了出来。
这个问题,压抑在他心头太久。从一开始,他不过是为了生存在做各种各样的努力。李贤也好武则天也罢,从一开始他对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与好恶。大周也好大唐也罢,对他这个21世纪的穿戴者来说同是中国历史上的朝代,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可是为了生存的几番抗争下来,他发现自己的命运始终不受自己掌控。无奈愤懑之余,刘冕内心多少也有点失落。
骆宾王眉头深皱,习惯性的捋了捋胡须:“天官,眼下正是一段阴阳巅倒妖为鬼蜮的岁月。杀机四伏杯弓蛇影,为了生存,人往往会无所不用其极做出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来。我知道你是一个有血性有才能的人,更对你的理想和报负充好了好奇。但是为师临死之前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究竟是忠于谁?”
刘冕抬头,迎上骆宾王凌厉如刀的目光,苦笑一声:“恩师,学生无礼想反问恩师一个问题:古往今来,可有永恒的帝王与不落的皇朝?”
骆宾王的眉头轻轻一挑:“你此话何意?”
“恩师教我读书时,说到太宗皇帝曾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刘冕说道,“既然没有永恒的帝王与不落的皇朝,那我们究竟该忠于谁?生逢一个改朝换代的年代,我们究竟该何去何从?”
“改朝换代?荒谬!”骆宾王沉声道,“那个妖妇,何德何能改朝换代?她身为李唐皇室的媳妇,乱两朝帝王之伦常,窃国乱政残杀无辜,人人得而诛之!我李唐天下巍巍神器,岂容她一个无耻妖妇去窃夺!”
“事实如此。不管恩师对武氏有多少仇恨与鄙视,她注定了要登上皇位,改天换地。”刘冕平静的说道,“逆时势者,终为时势所败。恩师肝胆照人学生无限敬仰。但学生要说一句很伤害恩师的话:你这样做非但对匡复李唐无所益处,反而会对李唐造成莫大的伤害。”
“你何出此言?!”骆宾王显然有些动怒了。
“恩师息怒,且听学生慢慢道来。”刘冕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平声静气道,“武氏的最终目的已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很显然,她也注备这样的能力。此次徐敬业揭竿而起讨伐于她,恩师可有看到任何一家李室皇亲来响应你们?没有。恩师可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骆宾王闷哼一声:“妖妇刁毒,启用废太子贤挂帅,自然是封住了那些李唐皇室们的嘴,打消了他们心中的企图和想法。”
“不会如此简单。”刘冕说道,“先生教学生读我大唐史书时曾讲到,贞观之时,太宗皇帝削去了许多李室皇族的亲王爵位和诸般实权。他们名为皇族,手上的实力却是有限得紧,顶多只是空有名望然后安享富贵罢了。其实他们何尝不想群起反抗武氏,可他们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胆量。李贤被废、李显被贬、李旦被囚,这些人在干什么呢?毫无动作。这说明了什么?朝堂的实力仍然足够掌控天下;李唐皇室们胸无大志苟且偷安。武氏掌控了朝廷,那就是掌控了天下。”
“百姓真的在乎谁当皇帝吗?不!他们更加在乎衣食温饱与安生立命。大唐天下人心思定,徐敬业此时造乱,安得不败?倘若武氏当真是弄得天下大乱民怨沸腾了,徐敬业振臂一挥必定应者云集,九州之地早已是烽火四起义兵如潮。可眼下呢?他手下是有了十余万乌合之众。可是跟天下万民比起来,不过是汪洋一滴。这说明,叛乱者不得人心。百姓终究是心向朝廷。说得再明白一点,心向武氏!”
骆宾王仰头看天,慨然长叹一声:“英国公不听忠言哪……倘若他举兵之初就挺向关内攻伐矛头直指妖妇,或许能得到一些响应。可是,老夫真是高估他的志向了。他向南进取润州挺进江南,不过是想偏安一隅与朝廷划江而治。奈何、奈何!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英国公如此人物,注定一败——不过,老夫始终无怨无悔。人生一世草木一晖,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为心中理念而死,死得其所!”
真倔!……刘冕摇头苦笑:“恩师,学生从未想过让你折节易志。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如今好心办了坏事。徐敬业起兵谋叛张打匡复李唐的旗号,武氏必然风声鹤唳更加谨慎小心,迟早会对有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人大开杀戒。徐敬业实际上是给李唐宗室们带来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时本就是血淋淋的,这谁都清楚。可是武氏不同,她身为李唐的媳妇,是绝对不敢完全否定李唐的——因为她本身就是靠着高宗皇帝起家,否定李唐就是否定她自己。因此,就算她登基为帝,也将不同于以往各朝各代的改朝换代。恩师可曾同意学生的这个见解?”
骆宾王眉头一拧略微惊疑,点了一点头:“接着说。”
“就算武氏登基,大唐的国体、政体仍不会发生本质的改变。就算她换去国号年号,改去若干的称谓习俗,也无法从本质上改变大唐的内在神髓。”刘冕顿略一顿,突然一下正视骆宾王的眼睛,“所以我想,这么多人反对武氏,不过是因为她的性别、出身、来历与私生活。因为这一些,是千年来礼教的制锢,这些人无法接受!徐敬业兄弟二人与那些一同举事的官员,大半都是因为犯了错被朝廷贬职,因此忿忿不得志。他们举兵之时有多少私心在内,先生难道不知?先生扪心自问,自己又有没有私心?匡复李唐?李唐既未失,谈何匡复?通通都是借口、借口!”
“你!……你!”骆宾王一时结舌居然无言以对,瞪大了眼睛看着刘冕。
“恩师问我,学生忠于谁。”刘冕双眉一拧将方天画戟直指苍穹,“学生可以指天发誓的告诉恩师:学生忠于天,忠于地,忠于万民!”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8章 我欲成佛天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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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宾王彻底的呆了.刘冕的这一番话,与他从小所接受的教育、从小竖立的理想,形成了巨大的冲撞。在封建仕人的心中,“忠君”是第一要务。“学得文武才贷与帝王家”,哪个仕人当初不是竖立了这样的理想?就算是那些改朝换代的开国之君,也不是一生出来就扬着拳头吼着要开邦立国改朝换代。
刘冕所说的‘忠于天,忠于地,忠于万民’,道理绝对是能够站住脚,可它与‘忠君至上’却又有所相悖。
二十一世纪的意识形态与封建仕人的思想观念之间,正在进行一场巨大的冲撞。
骆宾王一时无语以对。
刘冕将手中方天画戟缓缓放下来,沉声说道:“恩师,学生以为,谁做皇帝,不是他自己说了算,也不是臣子说了算,而是天下百姓说了算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为贵君为亲社稷次之,太宗皇帝就深黯此道。只不过,他不会像学生这样说出这种话来。忠君是君王对仕人百姓的要求,这何尝不是一种愚化与自私的表现?我们经常所说的‘天下大势’,就是‘民意’的体现。徐敬业等辈注定不能成功,就是因为他们失了民心。而且,他们的自私行为给天下百姓带来了战乱的毒害,给和平的大唐天下平添了恐慌与灾难。与此同时,你们所憎恨的武氏,她做了什么毒害天下的大事,请先生赐教。”
骆宾王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却是木然怔住,说不出话来。
刘冕苦笑一声:“抛开她的私生活与对我的诸般苛难不说,学生其实对她多少有几分敬佩。一个女人,在男权至上的皇朝里混迹到这般模样,莫非仅仅是凭着‘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吗?高宗皇帝在位时,就曾想过将皇位传于武氏。为什么?因为她有那个打理国家的能力,更胜过高宗皇帝自己和她们的儿子们!从民生政务到国防军事,她无不精通。假如她是李唐宗室的男人,我估计没有人会反对她登基为帝。”
“所以,学生认为,你们反对的只是她的性别、来历、出身和私生活。这难道不狭隘吗?徐敬业等辈,何时真正站在天下的角度去审视过这些问题?私怨、私愤、私心,主宰了他们的一切思想。徐敬业的所作所为,给大唐带来了多大的损害?这无可估量。而且,这一场兵乱之后,一向冷酷绝情的武氏,必然对李室皇族挥起屠刀。这,又何尝不是因为受了徐敬业的刺激?照此看来,恩师追随徐敬业一场,除了一吁胸中恶气……还有何为?”
“那……老夫身为李唐之臣,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那妖妇窃去国体胡作非为吗?”骆宾王有些绝望般的大喝道,“老夫万万办不到!”
刘冕针锋相对的急声回道:“恩师,你事到如今还不明白吗?武氏夺权,这是大唐内部的一次权力分野——将来她登基,或许会改去国名更换年号重立天子七庙,可这就像是一个人换了件衣服,莫非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吗?武氏是绝对不会完全毁去大唐国体的!她没这个胆量,更没这个实力!她要毁唐,就是毁自己!我大唐国势正隆,她不过是想据为己有然后掩耳盗铃一般给大唐换上一件新衣——迟早还是要还回来的!”
“还回来?!”骆宾王双眉一扬,“如何还?老夫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窃贼盗去了东西,还会还回来的?”
“会的,一定会的。”刘冕说得异常肯定坚决,“大唐国体未失气数未尽,怎么可能就此消亡?所以学生以为,我们要做的就是要顺应民心天意。百姓认可她武氏登基为帝,那便是天意。逆天而行,不但自己会粉骨碎身,也会给天下带来祸害——诸如徐敬业!所以学生以为,若说忠于大唐,就该真正为大唐着想。如何在这种风起云涌杀机四伏的时候保存李唐实力,如何让百姓过得更加安逸太平,方是明智之选。学生再举个极端反例:徐敬业纵然当真举兵成功杀进洛阳长安擒得武氏,他又会如何?他会真的拥戴李显登基吗?李显登基之后,大唐就真的能够从此天下太平无限辉煌吗?”
骆宾王枯瘦的脸轻轻抽搐了一下,眯起眼睛看着刘冕,缓缓说道:“你说得没错……徐敬业有着自己的野心。皇子显也没有那个振兴大唐的才能与志向。但老夫……就是咽不下这一口恶气——你让老夫如何接受湟湟大唐神器,落入一名淫猥妖妇之手?老夫从小立志报效大唐忠君爱国,如今却是给李唐和天下带来如此的灾难!”
“哎!!!”说到这里,骆宾王长长的重叹一声,眉头深皱仰头望天长吟道,“我欲成佛天不允——天意若何、若何?!”
刘冕心中微微一颤,‘我欲成佛天不允’?
原来,骆宾王的心中也有着太多的无奈的矛盾!
我欲成佛天不允……天不允,能奈何?
这才是他走向成魔之道的原因吗?
无奈、被迫、没有选择!
……
师徒二人就这样静静的呆立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刘冕已经注意到,骆宾王深陷的双眼中,已经贮满泪水。昔日清澈的眼睛已显浑浊,眼神中少去了许多的凌厉与刚烈,多添了一丝忧郁与惆怅。
刘冕感觉,历史就如同一辆巨大的辗路机车,一直都在缓缓有力的向前推进。骆宾王、徐敬业和许多其他的人就像是粒粒尘沙,跳到了路中央想要阻挡巨大的车轮前进。
结局,注定是一个悲剧。
许久,骆宾王转过视线看向刘冕,声音枯涩的说道:“天官,为师与你师徒一场,从未问过你的志向如何。你今日……可否告诉老夫,你心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志向?”
刘冕的心头微微一颤,这个问题,他何尝不是千百次的问过自己?我,刘冕,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中**人,能在现在做什么?从伴读东宫到现在,我所做的一切更多的是为了生存。
那么以后呢?
身处这样一个‘我欲成佛天不允’的时代,我能做什么?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9章 与君决
刘冕低头沉思,半晌,抬起头来.与骆宾王四目相对。
目光之中有多少无奈、伤感与悲壮,难以言喻。
刘冕静静的看着骆宾王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学生的志向就是——复唐!”
骆宾王先是略一抬眼,随即嘴角一扬胡须翘起,不无嘲讽的笑道:“如你所言,大唐国体未失元气未尽,迟早便会光复。那么你所要做的,就是和那妖妇比寿命奇Qisuu.сom书,坐等她老死然后堂而皇之的坐享其成吗?”
“不。”刘冕并不反感骆宾王这样的反应,正色说道,“学生心中的‘复唐’,与恩师心中所想的复唐不尽相同。学生的复唐,不是简单的‘拥李反武’。相反,如果武氏能够当个好皇帝善待天下,学生还会效忠于她为她出力。学生之前说了,谁当皇帝,不是谁自己说了算,也不是哪个大臣说了算。那是时势的利导与天下百姓的选择。大唐的神器并没有旁落外人,而是在内部轮换。只不过,现在轮换到了一个让人难以接受她身份的人身上——李唐皇室的媳妇。但是,学生并不在乎这些。只要她能当个好皇帝,让大唐的天下万民过上好日子,那就足够了。”
说到这里,刘冕顿了一顿,话锋一转说道:“但是,一但到了她该交权的那一天,学生会矢志不渝的坚持让李唐拿回国家神器。因为天下大体安宁,唯有顺延过渡国家政权,才能保证天下太平安乐。话说回来,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学生不过是个微末之人,无法主宰乾坤轮换。但是,学生会一直坚持着心中的信念来做事:忠于万民!学生生在这个时代,就会热爱这个时代的和平与昌盛,这是学生骨子里最深层的理念!现如今,我巍巍鼎盛繁荣威服四海,身为子民,学生既骄傲又自豪。学生心想,若能为这盛世基业减少一分损耗、添上一块砖瓦,也不枉此生!这,就是学生心目中的‘复唐’。”
骆宾王的表情瞬息万变,到最后竟有些瞠目结舌。看向刘冕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极度陌生的眼神,仿佛眼前的这个人从未相识,从未见过。
“学生的话,说完了。”刘冕轻吁一口气,凝神看着骆宾王。
骆宾王脸上的嘲讽神色已经荡然无存,凛然严肃道:“你说你还会为武氏效力?你能保证你不成为那妖妇的爪牙,不助纣为虐帮她残害忠良荼毒李唐皇室吗?”
“能。”
“你能保证那妖妇真能做个好皇帝吗?假如她沐猴而冠窃登宝鼎之后为害苍生,你又能如何?”
“杀之——以复唐!”
“那她真的做了一个好皇帝呢?”
“顺之——以复唐!”
骆宾王嚯然顿住,双目如炷死死盯着刘冕,眼睛慢慢眯起。
半晌后,骆宾王拱起手来对北方天际遥遥一拜:“李唐先皇列宗在上,骆宾王今日终于大彻大悟……想不过,老夫虚活七十载,临死之时方才听了弟子的一席话醍醐灌顶!老夫惭愧、惭愧啊!!”
“天官!”骆宾王突然大声一喝,“老夫死而无怨了!这颗人头,你名正言顺问心无愧的拿去吧!我欲成佛天不允,那就让老夫下到地狱,百劫成灰以抵偿此生犯下的大错!”说罢,突然一提马缰怒夹马腹,朝唐军阵营冲去。与此同时,挥起一巴掌来拍到了火猊的马臀上。火猊受了一惊,载着刘冕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那百余名叛军将士都吓得惊叫一声,齐齐举刀挺枪拈弓上箭,一片衣甲哗哗直响。
“恩师!”刘冕悴不及防吓了一弹,慌忙勒缰停马调转马头,骆宾王一骑已在一箭之地开外。
朔风劲烈,骆宾王一身袍袖须发飞扬。苍瘦的身影,如同一道疾虹朝唐军大阵扑去。
“骆宾王在此——敌将前来受诛!”骆宾王撕裂般的大吼,抽出腰中宝剑高高扬起。
刘冕骇了一大跳,急忙纵马而追。火猊奋蹄狂奔,身形飞快。
唐军阵中,雷仁智眯起了眼睛,扬手。
‘嗖’的一声,一枚箭矢呼啸而出。
“住手!——”刘冕凭空一声大吼。
话音未落,骆宾王的身形已然落马。一匹空马仍然不停朝前奔去。
骆宾王瘦削的身影,落在了荒草灌木之中只露出半个人身。
刘冕的瞳孔顿时瞪大,双眼定格到了唐军阵中。马敬臣,手拿一副弓箭正缓缓放下来。
“天官,你和骆宾王,必须死一个。”马敬臣面露此许悲戚之色,低声自言自语,“你要怪我那就怪吧!弑师之恶名,你如何背负得起?……”
刘冕胸中的情感瞬时奔泄而出,纵马跑到骆宾王身边跳下马来将他扶起。
一箭当胸,马势加箭力穿透而过。一绺鲜血,顺着箭尖流出,流了刘冕满手。骆宾王双眼紧闭嘴角溢血,脸上一片青灰。
“为什么、为什么——”刘冕紧抱骆宾王,仰天长啸。
山谷震动,火猊四蹄乱踏朝旁边跑开,唐军阵营当中齐齐一声惊愕,众皆心悸。
“天官……”骆宾王睁开了眼睛,哆嗦的伸出一只手摸到了刘冕的脸上。
“恩师!”刘冕低下头来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双眼刺痛。
“老夫死得其所,你不必伤感,不必愤怒。”骆宾王提住气息,缓缓说道,“提上老夫的人头回京,换取你的平安与前途。老夫相信你,你绝对不会欺骗我。”
刘冕抱着骆宾王,感觉到他身上的鲜血正淋漓的流到了自己的手上、铠甲上、腿上,湿透了一片。
“天官,你我师徒一场,老夫从来对你无所求。”骆宾王呼吸逐渐急促,声音急促的道,“临死之时,老夫想求你一件事情!”
“恩师尽管吩咐!”刘冕的声音已有哽咽。
“有遭一日——大唐能够匡复振兴,天官勿忘到老夫坟头来祭一碗浑酒,将那喜读告之老夫!”骆宾王的眼珠子已经不自主的颤动,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学生……答应恩师!”刘冕重重的点头。
“我要……西域的云泉浆……那是老夫当年从军之时,最喜欢喝的酒……”
“嗯……”
“黄泉路,与君决……天官,保重!……”
骆宾王的手,软软的落了下来。枯瘦的手指骨节落在刘冕的胸甲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刘冕死死抱着骆宾王,将头深深的埋在他肩旁。他的泪水,也无声的流出,沿着自己的眼睑、脸庞,下颌滚落,落在了骆宾王满是鲜血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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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0章 志
一阵北风呼啸的吹过,身周的荒草凌乱的飞扬,残枝落叶四处飞舞.骆宾王的身体,在慢慢变冷。
刘冕狠狠的眨了一下眼睛,将最后一滴泪水挤出了眼睑。偏头,看向唐军阵营。
那一道眼神中,蕴含了太多的悲愤与苍凉,还有……杀气!
站在最前的雷仁智、马敬臣、李知士等人情不自禁的身上一寒。勒马一动,齐齐后退半步。
刘冕回过头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将骆宾王抱起来长声唤道:“火猊!——”
一声长嘶,那匹火云一般的神驹撒蹄奔跑而来。
雷仁智眉头一皱:“他想干什么?”
李知士闷哼一声急道:“雷将军,刘冕心怀怨恨,恐怕会倒戈投敌。请允许末将带人上前将他生擒而来!”
“胡扯!天官绝对不是这样的人!”马敬臣怒声道,“雷将军,这时候千万不能去逼他!”
“别吵!”雷仁智有点恼火的扬了一下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刘冕的一举一动。
刘冕已经抱着骆宾王上了马,提起了方天画戟。
与骆宾王一同出来的百余名叛军早就有些胆战心惊了,这时都忍不住在后退。
刘冕调转马头来,将方天画戟对着那些叛军一指,虎吼一般的怒喝道:“尔等肖小,不配我动手——滚回去告诉韦超和徐敬猷,我必踏平都梁山取其首级祭奠我师!”
这一声怒吼,如同猛虎啸谷,震震回音。那些叛军将士早就听闻刘冕的勇武之名,这时吓得个个面如土色,急忙调转马头就跑。
唐军阵营这边雷仁智暗自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驾——”一声长啸未及落音,众人就看到一骑宛如血色飞练朝唐军阵营中飞射而来。
“雷将军小心,刘冕要反!”李知士大吼一声,挺枪跃马上前挡在雷仁智面前。
“滚——”晴天霹雳一声怒喝。李知士只感觉眼前一花,顿时惨叫一声落马。掉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灰头土脸。
众人个个吓得一脸苍白——好快的马、好快的戟!
几乎没有人看清刘冕如何出的招。
李知士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仓皇的站了起来,身上虽没带伤,但着实异常狼狈。他恼怒的拔出腰间佩刀大叫:“刘冕,我与你誓不两立!”
这一声吼,刘冕恐怕是听不到了。
唐军大阵,在一阵阵惶恐的惊呼声中就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开。刘冕一骑如同破浪飞舟,在千军大阵中飞奔而去。
谁敢阻挡?
马敬臣回头遥望了一阵,回头对着李知士冷笑:“李将军,吃大亏了吧?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何苦来哉?常言所说的‘螳臂当车’,大概就是李将军这副模样吧?”
“关你屁事!”李知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李知士,你眼里还有本将将令吗?”雷仁智也有些恼火了,拿马鞭指着李知士,“本将多次劝说于你,不要以私废公。你这般心胸狭隘腹诽同僚,万一当真逼反了刘冕如何是好?”
“末将知错……请雷将军责罚。”李知士也只能忍气吞生拜礼认错。
“罢了,此事不必再提。今日之事,多少有些意外。”雷仁智对马敬臣道,“你,带几个兄弟上去寻到刘冕,看他需要什么帮助。”
“是。”马敬臣心领神会,点起几个斥候沿着刘冕离去的方向奔走。
刘冕策马狂奔一路向西。骆宾王的尸体在不断变冷、僵硬。银灰的胡须上面沾染的鲜血,也在变得干涸结痂。
火猊风驰电掣,凄厉的北风在身后追赶。刘冕清晰的感觉着骆宾王生命气息的不断流失,心硬如铁。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托’,像骆宾王这样苟延残喘不如慷慨一死,或许不是一种洒脱;像我刘冕这样,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生存而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就真的有意思吗?!
为什么我总是在不停的受人摆布,总是做着一切我不愿意的事情?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世为人,又该有什么样的追求和理想?复唐吗?没有我刘冕,历史一样会那样前进。关键就在于,我该做些什么?我又能做到一些什么?
……
马敬臣沿着都梁山的半山腰找了足有两个多时辰,仍然没能找到刘冕。刘冕那匹马太快了,等他们追来的时候,早已人迹全无。沿途有唐军岗哨,都只说刘冕一骑朝西南方的山林深处跑去。
无奈,马敬臣只好带上十几二十个人,在山林里一阵大喊:“刘中候——”
刘冕手捧一抔黄土,堆在了一小堆坟茔之上。
“恩师,原谅我不能给你立碑。因为只有这样才没有人会知道你的坟墓所在。”刘冕拜倒下来,磕了几个头,“弟子定会再来祭拜你的。”
山下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刘冕起身凝视了那个坟茔几眼,将周围的景致牢记于心,然后提上方天画戟翻身上马。
沿着呼声,刘冕与马敬臣等人聚到一起。
马敬臣看向刘冕的眼神,多少有点尴尬和复杂。他扬了扬手示意手下的兵卒先回军营,拍马走到刘冕马前。
刘冕的表情,便是没有表情,眼神也很淡然。
“天官,咳!”马敬臣感觉浑身不舒坦,刘冕表现得越平静反而让他越尴尬,“你……要是想给你恩师报仇,就动手吧!”
刘冕不为所动,依旧用同样的表情和眼神看着他。弄得马敬臣一阵阵头皮发麻。
半晌,刘冕缓缓掠起嘴角,居然露出一丝微笑:“谢谢你。”
“呃?……”马敬臣彻底愣住。
“马兄,我说,谢谢你。”刘冕连眨了几下眼睛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放心,我不会怪你。”
“天官兄弟,果然是明白人。那么,就请节哀、节哀……”马敬臣盯着刘冕手中的方天画戟长吁了一口气,真想挥袖擦一擦额头的冷汗。
“我没事。预料之中的结局,我谁也不会去怪。”刘冕轻皱了一下眉头,仰头看了看有些灰蒙的天,喃喃道,“马兄,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用最快的速度回答我?”
“说啊?”
“马兄从军十几年,有什么理想和报负?”
“钱,大把的钱。酒,大坛的好酒。女人,姿色绰越的女人!”马敬臣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刘冕略微一笑:“那你得到了吗?”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1章 悟
“好像……得到过.”马敬臣作冥思状,点点头,又摇头,“钱嘛,赚了就花掉了;酒,自然是穿肠过了;女人,今晚睡了明天再找。得快乐时且快乐,我一向如此。”
“那也就是说,永远都不会满足?”
马敬臣微微一愣:“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也许要等到哪一天我战死了,或者是运气好的话到七老八十喝不了酒、玩不了女人了,就不会想要这些东西了。不过我没想得那么仔细,天知道我能在这战场上活多久?”
刘冕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其实我有时在想,我要是能像你一样该多好。得快乐时且快乐……至少,你有你想要的东西。钱,酒,女人,想得到也容易得到。得到了,就会很快乐了。就算失去了也不会很伤心,至少可以再去寻找。”
“是啊,咱们做爷们的这一辈子不就是求这些吗?天官兄弟,你何必想得那么多、那么复杂?”马敬臣有点不解的说道,“咱们这种男人,刀头舔血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说不定什么时候这大好头胪就被别人提去领赏了,想那么多有个屁用?得快乐时且快乐,快意恩仇快意人生,有什么不好?”
刘冕眉头一拧眼角闪过一道星光:“得快乐时且快乐,快意恩仇快意人生?……说得好,说得真好!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为什么就想不明白呢?”
马敬臣尴尬的呵呵干笑:“当然了,天官兄弟是干大事的人,跟咱们这种没出息胸无大志的人不同。不过,天官兄弟,不是我劝你……你想的可能的确是太多了一点。明天的事情有谁能说得清楚?有志向是好事,但过好每一天的日子才是最大的事。快乐是一天痛苦也是一天,何不快乐的去过?”
“说得好!”刘冕重声赞叹,将手中方天画戟一划,“得快乐时且快乐,快意恩仇快意人生!我刘冕何许人,无足轻足的小人物一个,有什么资格一天到晚想着份外之事。志向是一回事,过好每一天的日子才是重要的!”
“这才对嘛!”马敬臣呵呵的笑,“天官,甩开包袱,那些太过沉重的东西不要想得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无绝人之路,再大的困难也总有挺过的一天。好好过日子珍惜眼前的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想那么多也没什么屁用啊!说得不好听一点,咱们这种人,今天睡醒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日出。说得再没出息一点,那些国家大事是皇帝大臣们的事儿,我们想管也管不着啊!能脱身事外就尽量脱身事外吧,眼不见心不烦自己也乐得清净。”
“哈哈!”刘冕张狂的大笑起来,“马兄,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那些国家大事是皇帝大臣们的事儿,我们想管也管不着!既然管不着,我何苦操那份心!”
“是嘛,哈哈!”马敬臣也大笑。
刘冕大笑了一阵,又冷静了下来,一时陷入了沉思。
复唐,这个志向太过虚无飘渺也太过遥远。捍卫的尊严、弘扬大唐的辉煌、保卫大唐的安宁……这样的志向说起来也有够伟光正。没错,我是中**人,血管里奔流着炎黄子孙的滚滚热血,我热爱现在这个强盛繁荣的大唐,我也想为他尽我的一份力。
但是正如骆宾王所说,‘我欲成佛天不允’,不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骆宾王的悲剧,不能再在我的身上重演。我刘冕,也不会像他那样激进、一身正气凛然的将生死置之度外然后不顾一切的为之殉葬。
我敬重骆宾王这样的人,但不会效仿。好人不长命,一副大义凛然的表象往往招致更大的危险。我要生存,要很安全并尽量滋润的生存下去。只有先做到这一点,才能谈及所谓的理想与志向。
在生存、现实与理想这三者之间,我必须先照顾前两者。
得快乐时且快乐,快意恩仇快意人生——很简单却很到位的生活理念!‘酒色财气’,听来很俗,却是尘世俗人都在追求的东西。酒色财气,又有什么不好?!所有虚伪的外衣撕去,还不就剩下这么一点东西?
我刘冕又不是圣人,为什么不能追求?尤其是——气!
我要生存下去,比马敬臣难多了。因为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弄死我。为此,我就需要更多的‘气’来让自己生存——那就需要权势、力量!
靠山山倒,靠人人倒,唯有靠自己,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我要建功立业,我要飞黄腾达,我要在这个时代的浪潮里游刃有余,让这一段历史镌刻上我刘冕的痕迹!
大周也好,大唐也罢——我刘冕,一定要干出一番属于我自己的轰烈事迹来!
……
“天官兄弟,你怎么了?”马敬臣愕然的发现,刘冕盯着他看的眼睛都直了。表情千变万化,眼神流光溢彩,似乎在琢磨什么非常开心的事情。只是,他脸上的笑意为何隐隐透出一股邪意?
“马兄,我想清楚了。”刘冕一抬头,眼神灼灼坚定的说道,“理想我永远不会放弃,但我更会尊重现实珍惜每一天的生活。快意恩仇建功立业,痛快的活一辈子!”
“好,好汉子!”马敬臣哈哈的大笑,“那咱们就一起赚大把的钱、喝最好的酒、睡最美的女人!”
刘冕放声哈哈的大笑,将手中方天画戟挥起一轮巨大的光影:“还要建功立业名动天下、快意恩仇砍尽仇人头,这才不枉男儿一生!”
“爽快、痛快!”马敬臣将手中长枪与刘冕的方天画戟磕到了一起,“天官兄弟,那我们就快点回阵吧!雷将军正率军攻打峰芒岭——那里有无数该砍的仇人头胪!用这些大好头胪,铺就你通天的腾达之路去吧!”
“走!”刘冕一夹马腹,沉声大喝,“我欲成佛天不允,那就成魔吧!”
极有灵性的火猊马仿佛也被刘冕的情绪所感染,此时怒啸一声来了个人立而起前蹄乱蹬,落地之后浑身一弹宛如闪电一般的朝前飞遁而去。
马敬臣眼前一晃,刘冕已经跑出数十步之远。瞬间,他突然身体周遭有一股阴彻彻的寒意:他……要成魔?
这样的一个男人要是成了“魔”,会是什么样子?
马敬臣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颤,调转马头朝刘冕追去。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2章 成魔
天险峰芒岭,壁垒森严易守难攻.韦超亲率大军在此守关,再加上夏候瓒败回的人马,此处已有二万人之众。
此时,关卡前的平地上,一场混战正在进行。先前败了一仗的夏候瓒,请命率军迎击前来攻关的唐军,以图将功折罪。
地势有些狭小,唐军的骑兵难以发挥冲击力优势,只好用步兵为主力与敌军对阵。而叛军居高临下占有了冲击力优势,唐军一时难以占到优势。
战局有些胶着。
雷仁智一直拧着眉头,手中的马鞭握得紧紧的。若不是有伤在身,他都想自己亲自上阵了……要是刘冕在,该多好啊!
雷仁智情不自禁的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待命的越骑中军,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李知士也是一员猛将,可他实在平庸了一点。和夏候瓒对阵,根本占不到什么便宜。如果能有刘冕那样的猛将率一支越骑出击,眼下的胶着战局马上就能打破平衡。
喊杀声震天,峰芒岭前鲜血四溅尸已成山。
唐军大将李知士骑着一匹大黑马,亲自在阵中指挥作战。敌将夏候瓒也非等闲之辈。前日失了谷平坳差点被主将韦超砍头,今日出战好歹要夺下一份军功,也非得出了胸中这股子恶气不可!
两面将旗在步兵群中往来冲突,格外显眼。李知士和夏候瓒都有目的地朝对方冲杀而去——若能阵斩敌军大将,将是大功一件哪!
雷仁智在马上欠了一下身子看到阵中情景,不由得暗自惊呼一声:“不好”!
李知士一直是他手下的偏将,武艺本事如何他是知根知底。那夏候瓒,是与尉迟昭齐名的猛将,个人的武艺甚至还强上几分。李知士不自量力上前与之对敌,不是找死吗?冲阵大将如果阵亡,士气将大打折扣……这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岂不是要落败?!
雷仁智额角涌出一层冷汗,情不自禁的瞟了一眼立在自己身旁的金钹……要不,现在鸣金吧,回去从长计议?
正在这时,后军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雷仁智惊讶的回头一看,只见越骑阵旁边,有一骑如同红云一般飞奔而来。
“刘冕!天官!你可算是回来了!”雷仁智大喜过望连声大呼。这一激动好似又扯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浑身一弹直咧牙。
“刘中候回来了!”一片激昂兴奋的声音响起。
刘冕面沉如水,飞马奔到雷仁智面前勒马停住,手握方天画戟拱手一拜:“雷将军,末将擅离职守违反军令,请将军下令责罚!”
“咳、好说,好说。”雷仁智尽量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凝神看着刘冕沉声道,“那本将就命你亲率先锋越骑出击,戴罪立功!”
“末将得令!”刘冕重重应了一声,“将旗使何在?!”
“等一下——我在这里、我来掌旗!”身后飞速奔来一骑远远就在喊叫。原来是马敬臣也赶回来了。
众人不禁哗然:七品先锋出阵,五品郎将居然要为他掌旗,这……
雷仁智却是不以为意:“此前已有先例,倒也无妨。刘冕,你需要多少人马?此地狭隘,不宜太多骑兵冲击。”
“两人!”刘冕剑眉一竖,郑重说道,“末将,与马将军即可!”
雷仁智骇然吃了一惊:“不可托大!”
“料也无妨!”刘冕意气风华,将手中方天画戟凌空一划,“军情如火,末将这就出发!”
“那……咳!好吧!”雷仁智都有点痴傻了,只得愣愣的点头。
马敬臣扯过一面先锋大旗掌起,大声道:“天官兄弟,咱们去吧!兄弟这一百多斤,今天也就交给你了!你只管痛快的杀敌。只要老马没有被五马分尸砍成碎片,这旗就永远不倒!”
“谢了。”刘冕回头,露出一个冷咧的微笑,然后怒喝一声:“驾!——”
飞掣而出。
他的眼睛怎么是红的?马敬臣先是一愣,随即也一声怒喝:“驾!”策马奔了出来。
两人两骑,冲出唐军本阵,朝战阵之中杀奔而来。
山谷中的战场,地势比较狭窄,而且多是步兵在厮杀。所以这两骑突然飞奔而来分外的显眼。许多唐军不经意的远远就看到了,马上就有人高呼:“先锋——刘中候!”
“是刘中候回来了!”
“兄弟们,刘中候来了!”
这一声声呼喊,就如同是强心剂一般注入了唐军将士的血管里。
“杀啊——”一声声奔雷怒吼从他们的喉中喷出,士气斗然爆涨。
与此同时,许多不时就是的叛军则是一阵惶然:怎么回事?敌军这是怎么了?
一些曾经经历过前两战的叛军则是有些心中发寒:那个怪物一般的男人来了!!
将,军之魂!
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我欲成佛天不允!”刘冕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种时候还吼出这么一句来。随着这句话的落音,腾空而起的火猊已是撞飞了两个阻挡于前的叛军。
方天画戟在马头前斜砍一记,‘噗哧’一声撕裂般的大响,面前一人从头到腰被劈成了两半。
“那就成魔吧!——”刘冕放声一记怒吼,“杀——”
方天画戟,带着无穷的愤怒、憎恨、杀意,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向四周连连劈砍刺杀而去。
漫天血舞,肢体乱飞,惨叫四起。
征战半生见惯了生死搏杀的马敬臣,都有些瞠目结舌了:这、这……这真是成魔了吗?那些血肉之躯的人哪,在他眼里就如同纸糊的人偶!
“死,是你们的解脱!”刘冕的充血嗓子有点嘶哑了,这声声厉吼如同扭曲,“下地狱吧!”
‘噗哧’、‘噗哧’!……
虎入羊群,无非就是这种景象。叛军步兵,在刘冕的面前就如三岁孩童。那一柄凶兽般的兵器,没有丝毫怜悯的连连挥砍。就如同一头跳出了地狱饿牢的魔兽,在贪婪、疯狂的吞噬眼前一切的生命。
‘嗖嗖嗖’!一排冷箭迎面袭来。刘冕眼疾手快,将手中的方天画戟抡使得如同手臂一般灵活,连连挑飞箭矢。毫发未伤。
蓦然,却听到背后传来一记痛苦的闷哼。刘冕回头一看,马敬臣执旗的右臂中箭!
“死不了,杀敌!”马敬臣一咬牙,大吼一声将箭拔了出来,将先锋将旗换到了左手掌起,让它继续迎风飘扬。
“伤我兄弟者,碎尸万段!”刘冕平空一声怒吼,一夹马腹朝前面扎堆的弩手奔去。
那一骑宛如疾风闪电扑头盖顶而来,蹲地放箭的叛军弩手纷纷吓得大叫朝四方闪躲。刘冕不等火猊落地,凌空挥起方天画戟砍出一个弧形光影。四具躯体被拦腰斩碎,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啊、啊……!”一名叛军弩手就站在这四人旁边被淋了一头的血,吓得呆若木鸡怔怔立住,只顾着嘴里叫唤都忘了逃跑。
刘冕一戟收回,转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伤我兄弟者……”
“饶、饶……”那名弩手浑身战抖眼睛都直了,弩箭脱手,裤裆里已是一片**。
“粉身碎骨!”刘冕眼角一道精光一闪,手中方天画戟猛然挥动。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3章 魔将
两片月芽刃的方天画戟,竖立而起如同球拍一样的‘拍’出……一记闷响,那名弩手从肩到头,居然就像豆腐一样被扫去了半截化成了粉末一般.残留下来的半具躯体支离破碎,如同开启了龙头的消防开关,朝天喷洒血液。
马敬臣脸色一白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的咽了一口唾沫:天哪,这还是人吗?那方天画戟怎么当成扫帚在使了?
“嗬——啊!!”刘冕扬起手中方天画戟,仰天长啸。
悲、怨、怒、恨,在那一吼之中喷薄而出,声如巨雷震荡山谷。马敬臣都有点伸手去捂耳朵的冲动了,周围的兵卒不管是唐军还是叛军,都骇然的仰头看向那个一身是血宛如魔神的男人,心惊胆战。
我欲成佛天不允!
我只想做个好人,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都要逼我!——
远去,雷仁智挥袖擦了一擦冷汗:“还好、还好,他没有临阵投敌!我的苍天祖宗,这小子是人是魔?”
红色光影再度闪过,一片血光四起惨叫连天,刘冕周围宛如血光喷泉四下涌起,头胪肢体一顿乱飞。
这样的时代,只有遵循从丛林的法则!
我需要你们的死,成就我的生!我需要你们头胪与尸骸,铺就我的道路!
战场之上,怜悯即是荒谬!
我怜悯你们,谁怜悯我?!
“杀!——”那一声怒吼,碎石裂金宛如奔雷。方天画戟的劲风所到之处,无数生命在终结。
一人,一马,一戟,组合成永不饱腹的魔兽,在战阵之中肆意杀戮。
眼见这般情景,唐军将士们豪气大生信心大足,跟着刘冕一起发出了野兽一般的怒号,奋力拼杀。
马敬臣浑身的热血也奔流开来,顾不得手臂伤疼抽出腰间佩刀连连斩杀,砍下几颗人头。谢谢眼一看,战阵核心两面将旗纠缠在一起,数骑正在厮杀不休。
“天官,取敌将!”马敬臣大吼一声,手中刀朝阵中一指。
刘冕闻声朝那边一看——甚好!
“挡我者死!”一声怒吼,前方兵卒哇声一叫朝旁边闪开。刘冕那一骑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朝战阵核心冲去。
李知士手握一挺长枪,正睁大了眼睛一阵阵冷汗直流:这个夏候瓒,果然名不虚传……好强!
‘嗖嗖嗖’如同梨花般的三枪当面袭来,李知士手中一慢心里就慌了,勉强挡去夏候瓒的招式,躲闪之时却有些失去了重心。
“受死!”夏候瓒沉喝一声一枪当胸刺来,李知士已然避无可避,只好使了一个最下作的手段——朝旁边一歪,落马躲枪。
‘扑通’一声,李知士重重落马四脚朝天。夏候瓒放声大笑一勒马缰,那马前蹄高高扬起就要双蹄踩踏而下,手中的长枪就斜刺而下,朝李知士胸腹间倒刺而来。
李知士双眼顿时瞪大,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这种死法,将是最耻辱的方式!
“休矣!”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突然,耳边突然一片风响,凌空一记穿透的声响传来——“哧”!然后,一注热血就喷到了李知士的脸上。他惊骇的仰头一看,只见一柄方天画戟的戟头,正插到了夏候瓒马匹的脖颈上,直入没柄!
那匹马一阵参叫四蹄乱扬就朝旁边歪倒,夏候瓒惨叫一声掉落马来,好不狼狈。
‘呼’的一声,方天画戟直指落马的夏候瓒:“换马来战!”
李知士呆愣的躺上地上又羞又惊居然忘了动弹,看着头顶这个宛如天神浑身霸气的男人,喃喃道:“刘……刘冕?”
“李将军还不上马?”马敬臣大吼一声,李知士方才回神,惊慌的爬起来溜上了马背。正想抬头抱拳对刘冕行一礼,却发现他的眼光根本没有放在这边,只得惭愧又惊怕的收起了手。
那边夏候瓒摔了个够呛,顿时也又惊又怒,扯下身边一名叛军近卫骑士,挺枪指着刘冕怒吼:“无耻小儿,竟敢暗算于我!”
刘冕单手挺立方天画戟横于身旁,冷笑:“我看上了你的头胪——报上名来。”
夏候瓒不由得有点恼怒,但更多的是骇然……这个小子,凭什么脸上挂着那样一种睥睨一切的狂妄神态?偏偏还那么顺理成章浑然天成,简直就是目中无人!
“大将夏候瓒在此,小儿受死!”羞怒交加的夏候瓒大声一吼,将手中的长枪舞得如同梨花雪落朝刘冕当面刺来。
“刘中候小心,此人枪法甚是厉害!”李知士情急之中突然喊出这句。话音刚落,自己也愣住了:我为什么要喊?
马敬臣也朝他看了过来,一脸不解、嘲讽、好笑。
李知士尴尬的干咳一声:“的确是……厉害。”
刘冕却是依旧横挺方天画戟,脸上尽是漠视的神色和冷笑。
枪花如影,已到身前。刘冕单手一抡,方天画戟宛如疾风迅速扬起。夏候瓒的枪头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接钻进一片月芽刃的空洞中。方天画戟朝旁边一偏,居然就这样将那杆枪头死死卡住。
李知士目瞪口呆顿时愣住:“怎、怎么可能?!”
夏候瓒自己更是骇然,眼神如同见鬼
刘冕冷哼一声:“太让我失望了!”
“狂妄!”夏候瓒奋力去抽拉长枪,刘冕也就像做顺水人情一般顺势方天画戟摆正,让他的枪头拔了出来。夏候瓒感觉是受了奇耻大辱,大怒一吼再度挥起朝刘冕胸中刺来。
方天画戟,居然不动!
刘冕的左手如同闪电一般朝胸间探去,如同铁钳一般将夏候瓒的长杆死死抓住。
“天哪!”李知士和刘冕一起失声大叫!
夏候瓒的眼睛也瞪得如同牛眼,惊骇的神色布满了整个脸庞。
其实除开来到大唐后练习的这些武艺,刘冕以前在军警队伍中练出来的敏捷、速度和力量,也不是常人能比。那时候为了训练反应速度,时常会让人站在一个小圈内,另外两个人用刀飞去射。要想活命,圈中之人就必须全部躲过那些飞刀。
那可是真正玩命的训练。大唐这时候,谁会有这样的反应和速度?
夏候瓒本能的双手惯力奋力去扯,刘冕岿然不动,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峻的微笑。那眼神,就如同是雄狮猛虎在打量已经卧倒在嘴边的食物。
夏候瓒的瞳孔迅速缩小,浑身不由自主的绷得紧了——他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方天画戟,缓慢、霸道、冷酷的扬起。
夏候瓒惨叫一声舍弃了长枪,学了个李知士刚才用的招式,朝后滚鞍落马。
“咴——”一声长嘶,火猊朝前一个跳步然后人立而起。刘冕手中一枪也同时掷出,将正准备翻身朝后奔逃的夏候瓒从后颈插入穿喉而过,甚至还扎进了夏候瓒前面一名叛军的身体里。
火猊双蹄踩下,夏候瓒就如同泥偶一般轰然倒下。那颗大好的人头被火猊强健的前蹄踩了个正着,夏候瓒还来不及惨叫,就已经鲜血与脑浆一起迸流。
刘冕提了一下马缰,火猊朝旁边跳步闪开。刘冕脸上挂着漠然的冷笑,将方天画戟朝夏候瓒的尸体刺去,当胸穿过然后将它挺立举了起来。
夏候瓒的尸体被高高扬起,如同旗帜。
周围的人全部呆住了。不管是唐军还是叛军,都不约而同的看向那个如同魔鬼一般的男人。
“真的成魔了!”马敬臣目呆口瞪如同鬼上身一般骇然自语:“魔将!他是魔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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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4章 弑魂
围绕在刘冕周围的叛军兵卒们,不约而同的呆愣住了.每个人的心中都升起一股让骨头都有些发凉的寒意,然后,打起了冷战脸色刷白。
夏候瓒的尸体悬在半空,淋漓的鲜血一阵阵流溢下来。刘冕的表情已由当初的狂暴变得了沉寂,只是那眼神中流露出的冷酷和绝情,令所有注意到他的人都不寒而栗。
“取其首级。”刘冕傲然的扬着手,将手中方天画戟朝旁边一扬,把夏候瓒的尸首递到了李知士的面前。
“是!”李知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应了一声,随即又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疯了!一个七品中候居然向我下令?哎……照办吧!
李知士挥刀,砍下夏候瓒的首级来。尸首脖颈断裂,喷出一汪浓血。刘冕冷笑一声,将手中方天画戟朝前奋力一扬,那具无头尸身如同风筝一般朝前方叛军人堆里飞落而去。
“啊——”一阵惊慌的大叫响起,叛军兵卒们四下躲避。
这一阵大叫声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惧意与慌乱。就像是夜半见了鬼时的那种惊呼——叛军兵卒们,与其说是害怕被砸中,还不如说是被眼前这个阵仗给吓得心神俱怯成了惊弓之鸟了。
四方激战正浓,刘冕等人所在的战圈不过是极小的一块地方。
可就是这一处地方,与整个大战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不管是唐军还是叛军,大部份人都屏气凝神的看着刘冕,大气都不敢出。
就如同,一锅沸腾的水,本该是翻花乱涌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块平静得波澜不惊地方。平静得突兀,平静得诡异。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比平常要大几分。他们都在猜想: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接下来还要干什么?
一股血水沿着方天画戟的铁杆顺流下来,落到刘冕的手掌边,然后在小指头的缝隙里落下。一丝丝,一滴滴。
方天画戟再度朝前挥出平举:“谁敢前来与某一战?”
这一次,刘冕并没有怒吼。那一个平声静气的嗓音,却像是有着魔法一般的穿透力,直接渗入到每个人的脑海里。
就像是……睡到大半夜里,四方静谧。极远处的地方有一丝水滴落下,声音也能清晰入耳。
不管是谁,听到这个声音一起打了一个寒颤。
‘夏候’的将旗慌乱的落地,敌军令存不多的几名中军骑卫紧张的拉扯着马缰,个个一脸刷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刘冕,后退。
刘冕眉头皱了一皱,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大喝:“谁敢前来与某一战?!——”
声波震荡开来,一阵骚动在四周敌军群中惊起。
众皆退避!
离得最近的几名叛军中军骑卫最是慌乱,急忙调转马头回撤。走在最后的两人慌成了一团,马匹相互撞挤,居然有一人慌乱之下被挤得掉下马来,落地之后如同死到临头一般的‘呃——啊’大叫。
这一声大叫,透出十二分的恐慌与惧怯。它就像是瘟疫一样,迅速在叛军人丛中传播开来。
战场,本就是博命的地方,生死一线。人的神经总是绷得最紧,容易狂暴,也容易崩溃。尤其是经验不足的新兵。徐敬业手下网罗的,多半便是这种人物。眼下又没了领军将领的统率与管制,人心顿时就散了。
‘瘟疫’对神经的摧残能力空前强大。本就处于极度恐惧当中的叛军,心中对死亡的恐惧顿时爆发。他们的魂魄,就此被弑杀。
一群人,一窝蜂似的朝后跑去。刀枪乱扔旗帜倾倒,如同躲避洪水猛兽的难民。
死并不可怕,可怕是知道什么时候死。面对那种非人的妖兽,怎么可能有胜算?都看见了,‘勇贯三军’的夏候瓒,就像是孩童一样的被他结果了性命。
军令?管他啥玩艺!
刘冕身边的唐军将士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海啸般的欢呼——“哦!——吼!吼吼!”
最后还剩下一丝胆气的叛军,被这一阵势如奔雷泰山压顶一般的吼声给吓傻了。跑得慢的一批人,哇呜一阵惨叫扔了兵器调头就跪,七嘴八舌的大喊‘饶命!’
刘冕缓慢的收回方天画戟横在马上,眼角轻轻眯起,轻轻的哼了一声。
整个大战场,顿时出现了冰火两重天的景相。刘冕所在的那一片,欢呼与求饶声一片。其他的地方,则是打杀声正浓血肉横飞。
“刘……中候。”李知士凑到刘冕声边,甚是尴尬的低声道,“你已斩了敌将夏候瓒,本将是否可以用其首级四下传示,以打击敌军士气?”
刘冕偏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牵动嘴角似笑非笑:“这是李将军份内之事,何必屈尊来问末将?”
“呃?……那、好吧。”李知士干咳一声,随即吸足了一口气大喝道,“将士们四下传示!,刘中候阵斩敌将夏候瓒——负隅顽抗者,以夏候瓒为例!”
“吼!”唐军将士雷声一吼,个个精神倍涨扯嗓子就四处大喊起来。新一轮的风暴就此刮起,唐军将士们士气昂扬,开始奋勇冲杀。
远处的雷仁智激动的一击拳:“这仗终于是要胜了!”
刘冕放眼看了一眼战场,唐军已处于绝对的优势,许多叛军已经毫无战心都在溃逃。他倒提方天画戟,轻夹了一下马腹慢悠悠的朝本阵奔去。
居然很悠闲。
但凡他的马到了的地方,不管是叛军还是唐军,都自觉的朝旁边闪避。然后继续厮杀。
一时间,刘冕仿佛又成了一个另类。四周的人都在奋力的搏命,他却闲庭信步一般从他们身边走过,气定神闲。
马敬臣和李知士各自跟在他身后,表情都是石化了一般的僵硬。每个人的头顶,仿佛都在不停的冒出巨大的问号与感叹号。
方天画戟的戟尖不停的溢下血丝,如同划下了一道路标或是设下了一道结界,生人退避。
雷仁智看着刘冕慢腾腾的朝他跑了过来,远远就兴奋的大喊:“天官,你干得太棒了!”
刘冕上前微笑抱拳:“雷将军过奖。末将以为,我军大可以趁势拿下蜂芒岭。”
“嗯,天下高见多不谋而合呀!”雷仁智异常坚决的一点头,义气风气的道,“此战我军必胜,敌军已失大将军心大惧怯。此时不取关,更待何时?传令,擂鼓冲锋趁胜追击——直取敌寨!”
轰隆隆的战鼓声响天彻地的震动起来,沉睡万年的山峰都仿佛都要被惊醒了,此起彼伏的回音远远传开。唐军将士们闻鼓而动,士气愈发高涨,喊杀声震天。相比之下,叛军兵败如山倒,只顾朝关寨退避而去。
刘冕骑在马上,心如铁石沉寂如水的看着大战场,静如石塑。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5章 谎言
峰芒岭的攻坚战,在两个时辰之后结束.此时已是深夜。
刘冕没有再上前参加战斗。雷仁智可不想这样一员难得的猛将,在攻坚混战之中有什么闪失。大局已定,犯不着再这样拼命。
唐军虽然占据了主动,但峰芒岭的地势着实险峻。一场激战下来,唐军也付出了比较惨痛的代价才完全夺下了关隘。叛军守关大将韦超,带着残兵向山上逃逸,侥幸逃过了一劫。
快到天明之时,唐军清理完战场,在峰芒岭扎下营寨略作整休。唐军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有什么松懈,仍然加强警戒严阵以待。
刘冕回到自己的营寨中,浑身酸软。都懒得卸去盔甲就扑倒在榻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这一天的经历,简直就像是经历了一场人生。骆宾王的死对刘冕来说算不上是什么巨大的“打击”,却像是一支催化剂,让他的心志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以前,刘冕更多的只是在求生存。现在,他对自己的理想与前途多了一些思考,对于将来的为人处世也多了一分领悟与感受。
一夜无梦。清晨,刘冕被军中的号令惊醒,身上有些酸疼,原来是铠甲硌得疼。他伸了个懒腰长吁几口气:“新的一天开始了!”
然后开始洗漱,一如平常。
骆宾王的事情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震动,但还不至于让他从此消沉。刘冕知道,自己一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而且现在,他更加注重现实了。
成为一员猛将、拿下卓越军功、体现自己的价值,然后取得武后信任、让自己赢得一席之地从此安生立命,是为当务之急。
军中擂鼓,雷仁智在召集众将。刘冕整好衣装走出营帐,深呼吸一口,大步朝帅帐走去。
众将依次到来,聚首在雷仁智麾下。
一场胜仗,并没有让众人放松多少,相反比当初拿下峰芒岭之前还更显紧张。因为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能不能顺利拿下都梁山,就要在此时见分晓。
雷仁智坐在帅椅上环视了众将一眼,简短说道:“昨天一战我军打得漂亮,顺利拿下了峰芒岭。众将各有军功,本将的功劳薄上已有记载。”说罢,有意的多看了刘冕几眼,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要打真正的硬仗了。徐敬猷屯兵于都梁山山顶,成为阻挡我军的最后障碍。本将在魏大将军那里领了军令前来,一定要拿下都梁山。如何用兵,我们不妨畅所欲言集思广益。众将都不必拘谨,各抒己见。”
一张地图被铺展开来,众人围过来审视地图。一时各自寻思窃窃私语,偶尔还有一些争论,但一时都没有定案。
时已入冬,天气寒冷。帅帐中燃了一大盆炭火。寒风从帅帐的角缝里钻进来,吹得火星灰尘四扬。
刘冕沉默无语的看了一阵地图,看到这飞扬的火星灰尘,不由得心中一动。众将商议不休,刘冕迈步到帅帐外来仰头看天,只见高高的将旗迎风飘扬,帐蓬也被吹得鼓鼓作响。
刘冕顿时哈哈的大笑起来,大步走进了帅帐之中。
众人都疑惑的看向刘冕,雷仁智道:“刘冕你为何发笑?”
刘冕抱拳一拜:“雷将军,末将有一计,可轻松拿下都梁山。而且,不用大动干戈自伤元气!”
众人齐声惊咦,雷仁智惊喜道:“有何良策?”
“火攻!”刘冕言简意赅,“我军居于山腰,位于西北方。此时正值入冬西北风大起,敌军又在上方。假如我军在半山腰纵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叛军还能从哪里逃遁?”
“好计策!”马敬臣听完就大喜附合,“我军大可以将自己军寨前的树林砍伐干净,以此来逃避火灾。只要这风越大,叛军就要被烧得越惨。到时候,整个都梁山的山顶都要被烧成一片灰烬。敌军除非弃山而逃,否则就要全部葬身火海。”
雷仁智也惊喜的一拳砸到了矮几上:“他们逃不了——众将看地图。都梁山东南山麓比较平缓,要不然徐敬猷也不敢拒此而守,那是他准备留给自己逃命的后路。在东南山麓有一处峡谷,是从都梁山下撤的必经之路,名唤‘铁喉谷’。相信叛军肯定派有人马在那里守备,以防我军从此处突破合围都梁山。只要我军能够奇袭拿下这个铁喉谷,那就可以以逸待劳堵死徐敬猷的后退,来个瓮中捉鳖!”
刘冕心中一动上前抱拳道:“雷将军,末将愿当此任,奇袭铁喉谷!”
不料,雷仁智先是十分赞赏的一点头,随即却摆手道:“奇袭铁喉谷,要翻山越岭攀涉险峰,因此只能派出步兵。天官所部是越骑先锋,并不适合完成此事。”说罢,以眼睛示意刘冕,叫他稍安勿躁。
刘冕也只好作罢,会意的轻点了点头。
众将一起商议了一两个时辰,总算将火攻之计商榷停当。奇袭铁喉谷的职责交给了李知士。攻打峰芒岭时他作战不利,也算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李知士果然感恩戴德,当即立下军令死状,保证一定拿下铁喉谷。刘冕则是被安排‘护卫中军’。
很明显,雷仁智有意让刘冕歇一歇。
散帐之时,雷仁智特意将刘冕留了下来,反复叮嘱道:“天官,我知道你立功心切。拿下铁喉谷封其退路,就有可能生擒徐敬猷与韦超。但是,那里也将面对败退敌军最强大的冲击力,说不定屯兵于下阿溪的徐敬业也会率援兵来救。我说这些,不是说我不相信你的能力。相反,你的能力已经毋庸置疑。都梁山一战我军胜算大增,你能献上火攻之策就是大功一件。为将都要拿军功,不一定就要身先士卒的去搏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末将明白。”刘冕抱拳一礼,心想这雷仁智算是待我不薄了。他这样安排既保证了我有军功可领,又不会再身临险境。由此看来,魏元忠肯定早就对他有所交待。军队里的将领,很多时候也是根据政治风向在办事。有武则天的意思摆在那里,我刘冕现在可能成了将领们眼中重点培养与保护对象了。
“嗯,我知道你聪明过人,这种事情不必我多说。”雷仁智点了一下头略作停顿,伸手从帅椅下提出一个木盒放到矮几上,“天官看一看,这是何物。”
刘冕狐疑的打开,不由得表情微变:骆宾王的首级!
细下一看,虽然头发胡须一样的灰白,五官也有七八份相像,却不是骆宾王本人。原来是一颗假造的首级。若不是跟骆宾王相熟的人细心观察,还真是难以分辨真假。
“这?……”刘冕疑惑的看向雷仁智。
雷仁智意味深长的微笑:“骆宾王首级在此,本将准备将它与捷报一同送给魏大将军。天官,你有情有义,是条令人敬重的汉子。魏大将军那边,也不会刻意为难于你。那么,骆宾王一事就此了结,希望你以后能好自为之。”
刘冕凝神看了雷仁智几眼,抱起拳来拜了一礼:“谢——雷将军!”心中不由得暗笑道:这事儿越发的有趣了。看来需要谎言的,还不只是我一个人……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6章 潜力股
雷仁智将‘骆宾王’的首级收了起来,对刘冕呵呵的笑道:“天官,你我共事这一场,也算是缘分.***既是同袍生死兄弟,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一次要不是有你成全,我恐怕就要背负战败之罪没有翻身之日了。所以,你也不必对我客气什么。另外,明珪那小子对你多有刁难,我也会去教训他。你呢,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刘冕微自一笑:“雷将军如此气度,末将自当从命。只要明珪今后不再为难末将,末将自然不会跟他过不去。”
雷仁智低笑一声:“他为难你?凭什么?那小子就是个绣花枕头,这次心血来潮要来充军,都要把我的脸丢尽了。罢了不说他了。天官,你回去好生歇息,待大军拿下了都梁山,你我也都算是大功告成了。”
“末将告退。”刘冕抱拳行了一礼退出帅帐。心道雷仁智果然是受了魏元忠密令在办事——大功告成,那是否意味着我可以功成身退了?
刘冕刚刚出了帅帐,迎面就碰到马敬臣。他胳膊上负了一记箭伤,打了绷带缚着药,脸上却是笑容灿烂:“天官兄弟,到我帐中来。今日有好事!”
“何等好事?”刘冕笑道,“马兄伤势如何?”
马敬臣哈哈的笑:“这等皮外小伤咱都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天官兄弟,今天有个人想见你,你猜猜是谁?”
刘冕眉头微皱略作寻思:“莫非是李知士?”
“没错,就是他。”马敬臣笑得有些得意,低声道,“那个大胡子,今天破天荒的来求我——听清楚没有,是‘求’——求我引荐他与天官兄弟见一面。你在战场上救了他的性命,想必是来谢恩的。”
“我当时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什么好谢的。”刘冕淡然的微笑,“想不到他那么傲气的人,也能低声下气的来求你。你不是一向与他有点不和吗?”
马敬臣低声道:“其实李知士这人,也没什么不好。我与他不和,也仅限于公事,私下里并无仇怨。我与他分别挂封左玉钤卫左、右郎将,总会有些竞争和意见相佐的时候。抛开公事不说,我对他既无好感也无憎恶。冤家易解不易结,他既然主动示好,咱们何必伸手去打笑脸人呢?”
“马兄说得在理。”刘冕心领神会的一笑,“那走吧,去见一见李知士。”
二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一路来到马敬臣的军帐外。李知士正独自在屋内左右徘徊心神不宁,听到二人的声音急忙一捺帐帘走了出来,抱拳就拜:“刘中候,李知士特意前来拜谢救命之恩!”说罢,居然单膝一跪就拜倒下来。
“咦,李将军快请起。这般大礼,末将如何受得起?”刘冕急忙上前拉他让他起来。要是让别人看见一个五品郎将给七品中候下跪,那可就有得说了。
李知士站了起来,异常郑重的说道:“救命之恩便如再生父母,在下是诚心诚意前来谢恩的。刘中候,在下前番多次对你不敬,还请千万不要记怀。刘中候、马将军,二位若不嫌弃,打从今日起在下愿与二位尽弃前嫌诚心相交。在下若有半点坏心肠,就让天打五雷轰!”
马敬臣哈哈的笑:“李将军,你这可就言重了,仿佛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刘中候何等人,出身名门雅量恢弘,怎么会计较那些许的误会?咱们三个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以往那点鸡零狗碎的琐事还提它作甚?刘中候,你说是也不是?”
“马将军所言即是。”刘冕也就爽快的笑道,“大家都是凛凛七尺的血性汉子,大抵不必作小人之态记较往日些许不愉快的小事。二位若不嫌弃,今后我等大可以兄弟相称。在下年幼,先给二位兄长见礼了!”说罢矮身就要拜。
马敬臣和李知士急忙将他扯住:“使不得、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刘冕略作疑惑,“在下年幼,品轶又低你们许多,理所当然哪?”
“这……”马敬臣和李知士面面相觑,都尴尬的笑了起来。李知士倒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示意三人走进了帐中,然后低声道:“天官兄弟,你目前虽然官职七品,可是我们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你前途必然无量。再加上你出身将门身世显赫,我们哪儿敢高攀哪?”
“此言差矣!李兄刚才不还说了要平心相交吗?无论今后我等三人谁飞黄腾达谁经营惨淡,都要彼此兄弟相待。”刘冕正色道,“什么出身、门第、品秩,管这些作甚?难道这出生入死的情谊,还比不上看见不摸不着的东西?”
“说得是、说得是!”马敬臣和李知士自然是顺坡下驴乐得其所,纷纷大表赞同。二人比较一下年龄,李知士三十五年长一岁,顺理成章的当了大哥。马敬臣排第二,刘冕最末。
于是三人兄弟相称,兴高采烈的坐了下来饮酒畅谈。从武艺兵法到酒色财气,无所不谈。
刘冕倒也乐意与马、李二人相交。不管怎么样,军队里的血性汉子,总比官场上的那些政客文人要来得直爽豪气一些。虽然刘冕也知道,他们这样套近乎的和自己相处,多少也有一点势利,隐约就是看中了自己这一支‘潜力股’。
正如马、李二人所说,他刘冕出身名门,祖父刘仁轨贵为当朝宰辅又是三军元宿,人脉关系定然极为广阔。再加上刘冕本身也是本领过人,这一项在军队里最能服人。此外最重要的一点,现在众人都感觉到了,太后恐怕是有意要提拔这个年纪轻轻的名门将后。
这样一个有本事、有出身、有背景的小子,将来定然是前途无量。能和他攀上一点交情,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酒过三巡,李知士放下杯子:“二位贤弟,愚兄明日还要领兵出征攻打铁喉谷,今日就不可再饮了。他日若得空闲,愚兄作东,请二位贤弟好好喝几盅!”
“行!”刘冕和马敬臣也没再多作拘留,爽快的送他回去了。
送走了李知士,马敬臣就对刘冕笑道:“天官兄弟,想不到你除了武艺高超,这笼络人的手腕也挺厉害嘛!李知士这大胡子,今后也就成了咱们的血兄弟了。”
刘冕微微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当晚,李知士率领一支精锐步卒出发了。刘冕和马敬臣送他出阵,兄弟三人还在阵前喝了一碗壮行酒。雷仁智在一旁看得眼睛一轮一轮,心好不惊疑:马敬臣和李知士什么时候和好了,还和刘冕打成了一片称兄道弟?这两个老小子,手脚倒是蛮快的……那还能快得过我吗?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里,雷仁智除了处理军务,一有空闲就把刘冕请到帅帐里喝酒吃肉海天胡地的聊天,免不得也是一口一个‘天官兄弟’的套近乎。
刘冕心中一阵暗笑:看来大家都判定我是一支潜力股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7章 功成身退
〖第二更〗
接下来的几天里,刘冕就流连在马敬臣和雷仁智的军帐里喝酒聊天,基本没有干别的什么事情。
第五天,北风剧起,吹得山谷啸响树木折腰。唐军的大总攻开始了。深夜,无数火箭朝山顶放起,铺天盖地的招呼而去。冬季干燥,树木杂草熊熊的燃烧起来。本来背水一战的徐敬猷所部叛军,顿时就懵了。
那一场滔天大火,映红了天际。鼓鼓的西北风凛冽刮起,火苗噌噌的往山顶上冒。唐军完全以逸待劳,就像烧开水一样只顾往炉底加柴加炭,都不用上阵冲杀。
都梁山山顶,本来是一处易守难攻的绝地险境,山林茂密道路狭窄。现在一把火烧起来,叛军根本无法逃避。滔天的火势将那一处险峻完全变成了地狱,也不知道有多少叛军葬身于火海。
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滚滚有浓烟冲天而起,方圆百里之内仿佛都笼罩了一层烟雾,宛如魔鬼出世。火舌冲天,将都梁山山顶完全化成了一片灰烬。若不是唐军事先就围着半山腰砍去了一圈树木,相信那火势还要不断蔓延,直到烧光整座大山,连唐军自己的营寨也不能幸免。
雷仁智特意带着刘冕和马敬臣二将出来观战,指着那一方地狱般的火海说道:“天官,只因你一策妙计,徐敬猷所部二万余兵马就这样不战自灭,我军好整以暇就可以拿下都梁山了。平灭都梁山一战,你居功自伟,本将一定禀明魏大将军,为你请功。”
“多谢雷将军成全。”刘冕抱拳回了一礼,心中暗道我这回从军一场,还当真是造下了不少杀孽。本来就算没有我刘冕,魏元忠也迟早能解决掉徐敬业这支叛军。现在我不过是插进一脚夺了些许军功。说到底,我也不过是这个大舞台上的稍稍出彩一员龙套罢了。
第八天,火势稍停,唐军开始向山上进发,收拾残局。此时仍有一些火苗未熄,整座山峰被烧得一片炭黑,叛军的营寨也化成了灰烬。四处可见烧焦的人马尸首,一时都无法清算究竟有多少人葬身在了这一片火海之中。
唐军对都梁山山顶来了个大清剿,侥幸活命下来的一些人乖乖做了俘虏。据俘虏回报,大火刚刚烧起的时候,徐敬猷就带着一些亲信私自逃跑了,留了韦超在这里指挥御敌垫后。韦超早已死在了乱军之中恐怕早已化作灰烬,尸首都无从寻找。
雷仁智让大军沿都梁山东南麓直下,与李知士所部汇合。李知士这次总算是争了一回气,成功的拿下了铁喉谷,在这里堵住了败退的徐敬猷,并将他生擒在手。可惜徐敬猷害怕酷刑凌迟咬舌自尽了。李知士便割下了他的人头,交到雷仁智那里请功。
十几天的时间,唐军先头部队完胜徐敬猷,成功攻克了易守难攻的都梁山。雷仁智将大军屯扎到了军事要冲铁喉谷,开始整顿兵马。自然也免不得开个庆功宴,表彰诸将功劳,犒赏三军将士。
雷仁智将刘冕单独叫到了帅帐里,桌上摆着两个木盒子:“天官,今日叫你来,有件事情请你去办。”
刘冕早已有所预料,抱拳道:“请雷将军吩咐。”
“这里是徐敬猷与骆宾王的首级。”雷仁智指着木盒子说道,“本将命你带上它们和征讨都梁山的战报,前往魏大将军的主力大军营中报捷。”
“末将得令。”刘冕别无二话。
雷仁智的伤势好了许多,踱过来拍了拍刘冕的肩头,语重心长的说道:“天官,经此一战你已是名动三军,本将的使命也算完成了。这还多亏了有你从旁辅助,要不然我不可能如此顺利。现在,你可以算是功成身退了。回到魏大将军那里,他必有提携。恭喜你呀!”
“哪里,末将还要多谢雷将军多方成全照顾。”刘冕也乐得奉诚他一番,“若不是雷将军指挥得当用兵如神,我军蔫能如此大胜?末将匹夫之勇,何足道哉。”
“呵呵,天官不必过谦。”雷仁智笑眯眯的道,“你刘天官的飞黄腾达,已经是指日可待了。本将在此先预祝你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呀!”
刘冕淡然一笑:“雷将军言过了。末将他日若能稍有建树,也不敢忘了雷将军的这一番提携照顾。”
“哈哈,好说,好说。”雷仁智喜上眉梢,乐滋滋的道,“闲话就不扯太多了。天官早些上路,将捷报奏知魏大将军。去吧!”
“末将告辞!”
刘冕揣着捷报提了两颗首级,告别了马敬臣和李知士带上几名斥候骑兵,离开了军寨。一路横穿都梁山经过了烧得一片炭黑的山顶、鲜血尤存的峰芒岭和谷平坳。临近骆宾王坟茔时,刘冕特意将那几名斥候支开,来到了墓前祭奠。
“恩师,徐敬猷已经败亡了,相信徐敬业的命运也会如出一辄并且为期不远。”刘冕将一壶酒缓缓酒在坟头,轻声道,“学生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来拜祭于你。从此荒野寂寞,唯有鬼狐相伴。不过也好,恩师这一生的命运都颠沛流离,如今也终于是能够清净清净了。学生若有空闲,定会再回来看你的。”
刘冕祭过了酒,又搬来附近许多岩石覆盖到坟墓上,希望能借此尽可能的避免野兽前来拱扒。办完这些事情方才辞别而去。
下了都梁山,刘冕策马回望:都梁山,我这辈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生舞台,就此别过。所有的恩怨情仇,伏笔也好了断也罢,现今都告一段落。
唐军征讨大军的主营帅帐里,大将军魏元忠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他将手中的战报前后看了个仔细,又瞅了一眼摆放在矮几上的人头首级,对站立于帐中的刘冕轻点了一下头:“不错。”虽是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是意味深长。眼神中也流露出若干的赞许与欣慰,更有那种了却一棕心事的释然。
刘冕也只是抱拳回了一礼,别无多言。有些事情,大抵不必点破。现在看来,魏元忠也能在武后那里交差了。这一场关于刘冕的政治秀,也可以圆满落幕了。
“你这连番征战定然是辛苦了。回颍州吧,歇着。”魏元忠走到刘冕身边,淡然说道,“安心等候。”
“末将遵命。”刘冕拜辞而走。
等候什么?刘冕心知肚明:当然是武后的封赏!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8章 幕
刘冕回到颍州,李贤和祝腾见他安危无恙自然是分外欢喜。一番畅谈,刘冕将自己这一行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都告知了二人,引得他们一阵唏嘘感叹。
见到刘冕平安归来,李贤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入夜之后二人一如往日的秉烛夜谈,李贤心情颇好语调轻松:“天官,朝廷平叛大军拿下了都梁山,就等着与徐敬业进行最后的大决战了。魏元忠统率三十万大军,再加上江南道行军大总管黑齿常之的十万兵马,共计四十万人围歼徐敬业,他的败亡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我们也似乎可以为以后的事情做出一些盘算了。”
“殿下所虑正是。”刘冕说道,“一但徐敬业叛乱被平定,殿下就有可能被召回帝都。到时候该如何面对遇到的一切状况,至少都要有个心里准备。”
“这些日子以来我左右寻思,将今后的打算安排做出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今日就说出来给天官听听,让你参考。”李贤不急不忙有条有理的说道,“太后已经移居神都洛阳,为她登基称帝又迈出了一大步。等我回到洛阳,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劝服裴炎投诚。此事一但办成,我就请命去乾陵守孝,从此不问朝堂之事,潜心归隐。”
“光只是这样,恐怕远远不够。”刘冕说道,“殿下出马劝服裴炎不难。裴炎若投诚,关陇仕族就容易归顺。但是,李唐皇室帝胄们怎么办?”
李贤的眉头皱起:“这件事情,我也一直左右寻思不得其法。我的想法是,由我出面秦请太后,请准李唐皇室们主动放弃封邑和官职移居洛阳。然后,仍然由我出面,肯请他们安心的来洛阳居住。”
“如果太后不准呢?”刘冕当即问道。
“不出意外的话,太后应该会准。”李贤非常肯定的说道,“太后要登基,势必要与李唐皇室较量出一个高下。声望是一回事,实力则是另外一回事。要说声望,我与八皇弟、也就是当今皇帝加起来倒也不输给太后。但是我们有那个能力振臂一挥应者云集的与太后对抗吗?没有。所以很明显,现在的李唐皇室就算全部联合起来,也没有力量与太后相抗衡了。如不主动妥协,势必尽数败亡。”
“反过来,如果以我牵头出面,率领李唐的皇室们主动投诚,太后也是乐意接受的。一来我们已是空壳子,本就对她不会构成实际的威胁。主动放弃封邑官职移居洛阳之后,就更不具备与之抗衡的力量。太后能放心。二来,太后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会随便杀人、更不会随便杀李唐皇室之人的。这会给她带来许多负面的影响,这一点不言自喻。如今我们不战自降跪地剿械,她当然乐得做下顺水人情不必穷追猛打了。从政治利益上考虑,她都有理由同意我这条提议。”
“表面看来,确实可行。”刘冕说道,“但是,那些皇室贵胄们却未必会和殿下的想法一致。要他们放弃养尊处优的生活、低声下气的移居洛阳寄人篱下,恐怕很难。”
“我也想到了此层。”李贤无奈的叹一口气,“因此,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对于那些不听劝告的亲戚们,我也就爱莫能助了。我只能尽我所能的多救一些人,多挽回一些损失。能做到什么程度,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也只好如此了。”刘冕说道,“不过,殿下也不可太过天真了。你甘心平凡不与人争锋,并不代表别人就不会算计你。尤其是……武家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贤的眼中闪露出一抹精光,“我听说了,太后封武承嗣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跃成了当朝首辅取代了裴炎。武三思也官拜吏部尚书,手握实权。其他的许多武氏宗族子弟,纷纷平步青云封候拜将亲掌大权。这批人,是会有野心的。我们这些李唐皇子,尤其是太后的亲子,是他们潜在的威胁,迟早会想办法将我们除去。因此,我唯有一个办法能救人救己。”
刘冕轻轻掠起嘴角淡然一笑:“求太后改赐姓武?”
“正是!”李贤惊愕的睁大了眼睛,“天下高见,多不谋而合!想不到天官也想到了此层!”
刘冕微自一笑并不答话,心中暗道以前看电视时偶尔瞟到过一眼,被囚居的皇帝李旦就干过这种事情。我正准备向你建议呢,没想到你自己想到了,不错。
李贤不愧是皇室出身的人,对朝堂君王事比刘冕要了解得更多,侃侃说道:“太后要登基,除了要解决朝堂、宗室、军队与百姓中的问题,还有一件大事亟待提前预谋——继承人的人选。这也是我们这些李唐子孙,与武氏子孙将来争夺的要点所在。我现在不会与武承嗣他们去争,因为我现在没本事也没资格。改赐姓武,并不能改变我身上的血脉,但多少能消除一些表面的危机。至少,武承嗣那些人不能再明目张胆的攻讦于我了。我再忍辱负重处处顺着太后,倒也不难求存。”
“真是难为殿下了。”刘冕吁了一口气,摇头道,“殿下这样做,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之屈辱,实在太过憋屈。”
“跟性命与志向相比,憋屈又算得了什么?”李贤不以为意的淡然一笑,“天官,我要感谢你。这几年来若不是你多番相劝献策相救,我恐怕早就心灰意冷一死了之了。既然活到了现在,就要有卧薪尝胆的觉悟。你不必担心我,我一定能挺得过来的。”
“嗯……”刘冕点一点头,“还有一点很重要。太后现在还缺一些顺理成章的噱头来登基。一但时机成熟,殿下大可以率先率领李唐的皇室帝胄们,联合恭请奉迎太后登基。”
“如此甚好,我也正有这样的打算。”李贤自己按了按额头,显得颇为头疼,“人算不如天算,现在就是不知道等我们回到洛阳,将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局面?还有,天官你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将来做个打算了。现在的情形看来,武承嗣那些人迟早一天也会权倾朝野。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你今后不必与我走得太近。放心,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一如既往的绝对信任你。”
“谢殿下!”刘冕心中长吁一口气,暗自赞叹李贤为人果然厚道明智。这种事情,刘冕自己还真的不好主动提出。
“还有!”李贤突然一正色,“太平公主——她是一个异类与关键。太后对她这个最小的女儿,不是一般的偏爱。不管是李家还是武家的人,都不能太得罪她。你如果能与她攀上一些交情,将会有莫大的好处。”
“多谢殿下提醒。”刘冕有些哭笑不得。交情?一个结了婚生了崽的公主,我能跟她有什么“交情”?看来你是打算让我继续充当‘中间人’的角色,积极斡旋你与太平公主之间的关系。也罢,各取所需。
一番长谈,通宵达旦。
黎明之时刘冕走到屋外,看着天边的那抹晨曦暗自入神:以徐敬业为主角的这场大戏眼看着就要落幕了。另一场大戏却刚刚拉开帷幕。神都洛阳,将会成为一个风云际会的大舞台。武则天、李贤、李氏皇胄、武氏子侄、太平公主与所有朝堂百官,将一起粉墨登场汇演这一出决定天下格局与百年历史进程的大戏。
李贤未死,历史还会按照人所共知的轨迹那样前进吗?
我刘冕,又将在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戏剧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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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89章 回神都
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顺理成章的走到了结局。四十万师出有名战力彪悍的朝廷正规大军,征讨数万士气不振、人心浮动的徐敬业叛军,胜负很快有了分晓。
下阿溪一战,唯有用杀鸡用牛刀来形容。儒帅魏元忠以众击寡又兼用兵得法,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徐敬业打了个丢盔弃甲。还没等到完全兵败之时,渠首徐敬业就被自己身边的人割去了头胪,拿到唐军阵营里来请功求降了。其余一些与徐敬业同谋的共犯,多半被诛杀,少许被生擒。押解到长安之后,等待他们的恐怕是比死还要凄惨的遭遇与结局。
徐敬业从揭竿起兵到人头搬家,前后也不过月余的时间。这一场震惊天下、来势汹汹的叛乱,就此落幕。
与此同时,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就此打响。在徐敬业一案的背后,牵扯到太多的政治较量。谁也无法料定,还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一场已经结束的战争受到牵连。徐敬业的叛乱,就如同是一把塞入灶镗的干柴。它所燃起的烈火虽然暂且熄灭了,灶上的一锅水却已是翻花乱滚。阵亡在战场上的人们血已冷却,却还有无数人生活在那一锅沸水之中。他们的命运,孰难预料。
刘冕感觉,李贤此刻就处在水花的正中央。生死成败,只在一线之间。而他自己,则与李贤息息相关命运相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颍州别所里,李贤与刘冕跪倒在地,听头顶的宦官尖着嗓门在念叨一封圣旨:“……着,永寿郡王李贤即刻回京覆命。刘冕随同而行。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贤喝唱罢了,双手举过头顶来接过了那封黄皮圣旨。
刘冕却看到,李贤的手略微有些颤抖。
宣旨宦官例行公事的说道:“永寿郡王殿下,就请即刻启程动身吧!小人奉旨随行带了百名千牛卫卫士,专司护送殿下回京。刘中候,也请你一路随行入京覆命。”
“嗯……本王略作准备打点行装。即刻动身。公公请稍候。”李贤溥衍一句,以眼神示意刘冕将他唤进了屋里。
“天官……事情为何来得如此之急?徐敬业刚刚被枭首,太后就宣我等进京。莫非……这当中会有何变故?”李贤眉头深皱,表情略显紧张。
刘冕的心里也早就在寻思这件事情了,这时凝神思之再三,肯定的摇了一摇头:“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发生。按理说殿下是平叛主帅。理当与大军一路凯旋归朝。太后这时候提前将你召回帝都,恐怕是出于几层考虑。一来殿下身份敏感,与大军同归的话太过招摇惹眼,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太后恐怕也不想殿下风头太盛,让殿下赢得太多的民心、军心与赞誉。如果是魏元忠领军而回就不同了。太后大可以大打排场地欢迎凯旋之师。因为那是她派出的心腹与得力干将得胜归来。赢得的民心声望当归属于魏元忠。同时,也就是归属于太后。”
“言之有理!”李贤恍然大悟的一拍额头,“其实我也不想太过招摇风头太盛成为众矢之的。本来这扬州平叛我就只是个傀儡,并没有干出什么实际的业绩。我今后一切都要低调行事。这不当属于我地东西,更不能要。”
“正解。”刘冕点头表示赞许。
李贤轻轻吁了一口气:“如此说来,此行当是有惊无险……那好吧,我们各自准备一下,起启了。”
刘冕也是暗吸了一口气,回到自己房间里收拾行装。祝腾眼巴巴的杵在一旁,有点不舍和伤感的说道:“天官兄弟。你和殿下要回京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刘冕笑了一笑,宽慰他说道:“祝腾兄弟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我和殿下走了之后,你这个中候就会回到魏元忠身边,随大军一同归朝。等你到了洛阳到时候找人一打听,就能找到我。你现在也算有品衔了,朝廷应该会给你安排职事的。”
祝腾无奈的点头:“我能有今天全靠天官提携。我只希望我们以后也能在一起共事才好。”
刘冕略一琢磨:“这件事情,到时候再说。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在哪里。咱们后会有期吧!”
“后会有期!”
李贤和刘冕出了房间,院子里已经有一百名红袍金甲的千牛卫卫士在列队等候了。一辆装点精致的马车停在中央。就是李贤地乘驾。刘冕身为武将,则是骑马随行。
李贤走到马车边,深吸了一口气踏入车梯,转头凝视了刘冕眼几,走进了车内。刘冕与众千牛卫卫士也各自翻身上了马,准备出发。
刘冕放眼四望,心中暗自唏嘘:短短的月余时间,真的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一个囚徒,转眼成了将军和功臣;李贤这个流亡在外的皇子,如今也受诏回京咸鱼翻身。还有无数人的人命丧黄泉尸血已冷。
云波诡谲的神都洛阳。又将会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
正值隆冬,车马刚刚进到关内时恰逢一场大雪。飞琼弥天风如刀割,天地昏沉一片茫茫。宣旨宦官与千牛卫卫士们奉旨而来,也不敢耽搁行程,只好顶着风雪赶路。虽然每人置了一领厚实地袍子。仍然难抵关内的严寒。刘冕比他们的运气好一点。被李贤唤到了马车内同行。火炉升起浅酒小酌,比起那些迎风顶雪的人来说就像是天堂。
只不过。李贤与刘冕都多少有一点紧张的压抑,对未来的命运的彷徨与猜测,让二人心神不灵。
神都洛阳,在风雪中巍然屹立。纷花乱舞的雪片,给这座古城平添了几分隐约的妖冶之色。
到达洛阳城定鼎门时,风雪已停。李贤和刘冕下了车来,仰头看着坚实高大的城墙,各自长吸了一口气。守城地兵卒们已经清理了路面的积雪,已有一些行人车马出入城门。
宣旨宦官走到李贤身前拱手弯腰一拜:“殿下,现在是否进京面圣?”
“好吧,走。”李贤拧了一下眉头看向刘冕,眼神之中意蕴深长。
已经到了神都,刘冕也不好与李贤同乘一车了,于是只好骑马而行。一行百余人,簇拥着李贤的马车走进了定鼎门,踏进了神都城内。守城的小卒大概认得那个宣旨宦官又兼是千牛卫随行,都没有人敢上前来盘问,个个站得标直目不斜视。好在是风雪天大路之上行人也不多,没有引起百姓太多的注意。
刘冕迎着凛凛北风骑在马上,身上感觉到一阵寒意。放眼四看,神都的街道虽然不如朱雀大街那样宽阔大气,却也是整齐庄严。百姓的房屋居舍也是和长安一样的里坊布局,宛如棋盘。城市的中央有名闻暇耳的洛水横贯而过,将洛阳分割成两北两块。
洛阳皇城,终于到了。以前这里就叫洛阳宫,武则天拿权迁都之后将其改称为太初宫。
车马停在皇城端门前,皇城御林军卫士上前拦住盘问了。那个审旨宦官也没说多话,出示了一枚令牌,众皆退避,一行人马安然进入皇城。皇城之内,就是百官办公地各个衙署所在。一路上也遇到了许多官员,但大概都没注意到刘冕,李贤又坐在车内,倒也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刘冕的神经,却慢慢的变得活跃和兴奋起来。命运,终于是快要到了揭开一角的时候了。再一次见到武则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洛阳太初宫不如长安太极宫那么庞大,一行车马走了没多久就已经到了宫城应天门前,众人也下了马来必须步行而入。
刘冕看到,李贤的神情带有几分恍惚,眼神之中也有一些凄迷。时隔数年之后故地重游,想必是令他感慨万千了。刘冕也没了什么心情欣赏这座辉煌磅礴地古城帝宫,尽量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预测着见到武则天以后有可能遇到地诸般情景。
进了宫城,千牛卫卫士们就散去了一大半,仅剩下十余人随行。宣旨宦官先行一步进去通报了,留了李贤和刘冕在一处宫殿前等候。
李贤和刘冕都静静的站立沉默无语,耳边只剩下呼呼的北风啸响。命运的宣判,只在眼前。二人的心情,却出奇的平静。一切的彷徨与焦虑,在此刻都已经没有意义。
许久,那名宦官终于跑了出来,先是对李贤拱手弯腰一拜:“永寿郡王殿下,太后有旨,请殿下前往凝碧宫。”
“遵旨。”李贤拱手拜了一拜,转头看向刘冕,眉头轻皱神色肃然。
刘冕轻一点头以眼睛示意:保重!
宦官又道:“刘中候一路辛苦,太后有旨让刘中候在千牛卫卫府衙门里略作休息,等候传召。”
“末将遵旨……”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0章 否极泰来
李贤走了。略显单薄的身影相比于巍峨的宫殿,显得如此渺小。刘冕看着他的背影凝神片刻,心忖我们这一分别,再相见会是什么时候?或许,我们之间也是时候做一个分别了。
刘冕跟着余下的几名千牛卫卫士走出了太初宫,一路无话。出得宫门时,刘冕无意间抬头一看,宫门名为:则天门。心道这就是武则天这个称号的由来吗?
千牛卫卫所衙门与其他府台监的衙门一样,坐落在皇宫外的皇城。洛阳皇城又称太微城、宝城。城墙高三丈七尺,东西长五里一十七步,南北三里二百九十八步,周长十三里二百五十步。其规模比起长安皇城来虽然略显得小了一些,但壮丽雄伟却是丝毫不输。
刘冕等几人走在太微城街道上并不引人注目,此时已过未时,大部份的官员都已经下班回家了,路上也没遇到几个认识的人。没多久,一行人到了千牛卫卫所衙门。那几名卫士引着他走进一间客厅里:“刘中候请在此歇息。”然后就告辞走了。
刘冕四下打量这间房间。房间不大,仅有坐榻、马札、茶几等物。看来是千牛卫的将士们平常临时休息的场所。不多时一名侍卫给刘冕送来了茶水燃起了火盆,就再没有人打扰了。刘冕也不急恼,泰然的四下踱着步子,欣赏挂在墙上的唯一饰品:一幅野牛图。那头野牛昂头挺胸浑身毛发竖张,一点也没有寻常意义上的牛那种谦恭与和顺,反而还有几份乖张与火烈。旁边还题有词句,原来正是那篇《庄子*养生主》里的《庖丁解牛》。刘冕看过才明白,这大概正是千牛卫一名的由来。
画上那头雄壮暴烈的野牛,倒是给这简单的房间平添一股尚武的刚果气息。
过了一会儿,又有侍卫来给刘冕送上了饭菜酒食,简单而又丰富。刘冕也没有多问,恰好肚子饿了于是吃了个饱。时间已经过去一两个时辰。眼看着就要天黑了,武则天仍然没有来召见。
刘冕心里暗自打鼓,心想武则天召见李贤,肯定会费去许多时间,我今天恐怕要在这千牛卫卫所衙门里过夜了。
不出所料,入夜之后刘冕仍然是孤身一人留在房间里。千牛卫将士们不是去当值巡哨。就是回去歇息了,衙门里仅留下几个值守之人。一名侍卫将刘冕领到一间客房,就叫他在此临时安歇一晚。
这是一间单人宿舍似的房舍。卫所衙门里像这样地房子有一大批,大概是留给在皇宫当值的千牛卫卫士们临时居住的宿舍。刘冕心想既来之则安之,一路旅途也劳累了,于是泰然处之的睡了一晚。
有点出乎刘冕意料之外的是,他在这千牛卫卫所衙门里一住就是三天,武则天也一直没有来召见他。他又不好外出。于是硬是在房间里闷了三天三夜,心中不免生出疑窦:她这是把我的事给忘记了,还是别有用
刘冕地心中,多少有了一点郁闷。心中又想,刘仁轨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知不知道我已经回洛阳了……
正当刘冕有些心神不宁的时候,一个小宦官跑到了刘冕的房间里。声称太后召见。刘冕不作他想,跟他进了皇宫来到仙居殿。太初宫里宫殿林立街巷复杂,要不是这个小宦官领路,刘冕怀疑自己都能迷路了。
二人到了仙居殿外,小宦官一拱手:“刘中候,到了。太后在殿内御书房,你快进去参驾吧——太后特旨,刘中候不必解剑就可入内。”刘冕一身戎装进的宫,这时还正准备伸手去腰间佩刀交给宫门侍卫,听闻此语心中略微惊疑:这算什么。给我带刀入见的特权吗?
刘冕心中略作嘀咕,心忖武则天大抵用不着像高俅对付林冲一样的来个误入白虎堂来对付我。于是安然的带着刀,进了集仙殿。
时值隆冬,殿内却隐约有一股暖气四溢,四处都摆放着火盆。许多的千牛卫卫士、官女、宦官在里面当值伺候,个个神情严肃态度谨然。刘冕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跟着那名小宦官穿廊过户来到了一间房间门外。
“刘中候请稍后,容小人进去传禀。”小宦官进了房间,留得刘冕独自在外等候。八名千牛卫卫士执刀叉腰站在门口,个个身裁高大威严肃然。宛如天兵神将。
片刻后小宦官出来传话让刘冕入内参觐。刘冕深呼吸一口,踏步走进房间。转过一道屏峰,入眼先看到一个若大地铜炉,里面正燃着熊熊的炭火。房间里也温暖如春。转眼一瞟,武则天就坐卧房间正北位的陛榻上。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位身穿白羽戎袍的女子。不是上官婉儿是谁?
刘冕收敛眼神从容大步上前,单膝抱拳而拜行军礼:“末将刘冕参见太后。末将戎装在身不能全礼。请太后恕罪。”
“无罪,免礼平身。”武则天简单吐出二字,刘冕起起身来立于一旁,目不斜视。
武则天今天穿了一身暗金缀花的奇兽大氅披袍,显得分外的雍容华贵。她凤眼平正看着刘冕细细打量了几眼,点头赞道:“不错,很好。你这一身戎装的模样,仪表非俗威风自在,很有几分大将风范,还算出得场面。”
“谢太后夸赞。末将惭愧不敢当。”刘冕抱拳谦礼,心中暗自生疑,一会儿让我带刀入见,一会又表扬我地仪表,究竟有何用意?
一旁上官婉儿突然开腔说道:“刘冕,你可知带刀入君殿,当属何罪?”
刘冕心中微自一惊,抱拳道:“不赦之罪,当诛。”心中不免有些恼怒,你们这一老一小两个娘们,究竟想干什么?
上官婉儿的声音却是很轻盈,继续说道:“你既已知晓,为何还敢如此?知法犯法,岂不是罪加一等?”
“这……”刘冕情不自禁的仰头朝上官婉儿一看,却见她表情虽然严肃,眼神之中却多有俏皮轻顽之色。这才明白,原来这小妞儿是以权谋私在故意调戏于他。
武则天今天的心情看来也还不错,要不然上官婉儿才不敢这样轻浮的开这种玩笑。她呵呵的一笑说道:“好了婉儿,你就别吓唬他了。是我特准他带刀入见的。刘冕,你可知皇宫大内,有谁可带刀近于帝君室胄之身?”
“千牛卫。”刘冕抱拳回道。千牛卫,就相当于大唐的中南海保镖,是皇帝的贴身心腹侍卫。除了当值的千牛卫,没有人敢持兵器靠近。就连最受信任地将军、大臣,也要解剑入殿。否则就是一大罪。贞观年间,深受太宗皇帝信任的大臣长孙无忌一时匆忙入见时忘了解剑,都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禁宫森严,可不是闹着玩的。
武则天徐缓说道:“答得不算错,但也不全对。就算是千牛卫,也不是所有人有资格带刀入殿。仅有大将军一名、将军两名、中郎将两名以及十二名千牛备身,才有此特权。其余人等一但犯禁,即是死罪。”
“谢太后指教,末将知错了。”刘冕心中一凛:她这是何用意?莫非……想把我逮进千牛卫做事?
“刘冕。”武则天的声音突然恢复到那种庄重严肃的腔调,“你在平叛大军中的所作所为,予已尽知。你立下了战功,当受嘉奖。予问你,你欲何求?”
刘冕机警的一抬眼瞟向上官婉儿,只见她目视陛阶眼神真切。刘冕心中领悟:上官婉儿这是示意我,留在陛阶前伺候。那好吧,看来武则天有意让我进她的中南海保镖团。于是单膝一拜,郑重说道:“太后容禀。末将一门三世累受皇恩,为国出力乃是分内之事。末将本是戴罪之身,阵前拼死杀敌只求能够抵消罪过,如此便是大幸。太后天恩末将无以回报,更不敢奢求赏赐。但求太后能收留末将在陛前效力,末将必定誓死效忠护卫太后安全。”
“哦?”武则天的声音中透出些许欣然,“你出身将门武艺非凡,又兼仪表非俗忠孝可嘉,地确是御前禁卫的合适人选。刘冕,予就表你为正四品千牛卫中郎将,即日上任。”
“谢太后天恩!末将定当誓死报效,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刘冕重重的一抱拳,凛然大喝。
上官婉儿故作惊咦的轻声道:“太后,这人嗓门儿真大!”
武则天却被上官婉儿这句没规矩的俏皮话逗得乐了,呵呵地笑道:“阵前厮杀地血性汉子,就是这样的。陛前御将,要地就是这股子虎威。很好,我很满意。”
刘冕心中暗忖,看来武则天对上官婉儿还不是一般的信任,而且彼此之间很是亲密也有默契。
很好,从七品中候散官到四品千牛卫中郎将,我终于咸鱼翻身否极泰来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1章 公费旅游
刘冕还是头一次见到武则天笑。这个时候,她居然也有几分慈眉善目的味道。上官婉儿仿佛挺能把握这老太太的心思,不失时机的笑意奉诚:“太后慧眼如炬识人如神,微臣由衷的佩服。像刘冕这样的猛将,不用在御陛之前护卫皇家安危,那就有些可惜了。他这种阵前杀敌浴血的汉子,身上自有一股罡煞之气,连阴鬼邪物都要退避三舍。太后用刘冕,一如当年太宗皇帝用秦叔宝与尉迟敬德故事。”
武则天果然被逗得呵呵直笑:“你这丫头,就是这般伶牙俐齿。好啦,我有些累了,今日想早些歇息。你和刘冕都退下吧。婉儿,刘冕对太初宫不太熟悉。身为陛前御将,这可不行。我放你三天假期,你就带刘冕熟悉一下太初宫吧。顺道儿给他安排一处住所。身为四品大员可不能寒碜了,那会有失朝廷体面的。切记。”
“微臣领旨。”上官婉儿拱手拜了一礼,脸上浮现出一抹红霞眉飞色舞。
刘冕也识趣的拜礼:“多谢太后恩典。”
“刘冕,你离家多日征战辛苦,我特准你一月假期回长安省亲以及安排家生。一个月之后,你来太初宫里当值。”武则天的声音很平缓,末了却略带威严的长声道,“你,切不可令我失望。”
“末将谢太后隆恩。末将谨记太后教诲,不敢有半点懈怠。”刘冕抱拳再拜,心中煞是解恨的道:我***终于可以歇歇气儿了!
武则天看着刘冕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扬手道:“好了,尔等退下。”
刘冕退出御书房,感觉沉身一轻,那压在身上的万斤巨石仿佛就此卸去。于是不由自主的长吁了一口气。
上官婉儿裹紧了白羽长袍走到刘冕身边,讪讪的道:“真是倒霉。大冷的天,居然要给你这个木头疙瘩当向导。刘冕,我这番可是要遭罪了。你打算如何补偿于我?”
门口的八名千牛卫备身一齐看向她。眼神中之有暧昧笑意。上官婉儿有点恼火地对他们一瞪眼:“看什么看哪,莫非还不认识我吗?还有这一位,以后可是你们的顶头上司——正四品下千牛卫中郎将刘天官。尔等还不见礼?”
那八名侍卫齐齐一愣,慌忙抱拳而拜:“拜见刘将军!”
“众位兄弟免礼。”刘冕不由得笑了。这小妞儿,官架子可真大。
上官婉儿也有些调皮对着刘冕素手轻扬拱起手来:“刘将军,下官今后也要承蒙你的提携照顾啦!”
那八个人都暗笑起来。刘冕有些哭笑不得:“上官司薄这是说哪里话。末将何德何能?……”
上官婉儿恶作剧一般的掩嘴吃吃发笑:“好啦,逗你玩呢,还当真了。走吧走吧,太初宫可大了,咱们得抓紧点。不然三天的时间都逛不完。”
刘冕暗自发笑:这下有趣了。我这可是奉旨游玩皇宫,还被指派了一个中枢女官当向导。也罢,我这几年可是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这三天就当是公费旅游了!
二人刚刚走出了仙居殿,上官婉儿才踏出殿外一脚就直哆嗦:“这么冷!不行。咱们得安排一辆暖车儿乘驾,不然我的脚都会冻掉地——来人,备车!”两名宦官急忙应了诺就去张罗准备了。
刘冕在一旁暗自好笑,上官婉儿抽了抽鼻子仰头看着刘冕:“木头,你能不能别这么闷?我可是好不容易有三天的假期。”
“好啊。”刘冕展颜一笑,“上官司薄若有雅兴,在下会好生作陪。保证你这三天玩得开心。”
“不对呀,我可是在奉旨陪你。”上官婉儿咯咯的笑,“四品中郎将哪,朝堂大员哦!我哪敢让你屈尊陪我。”
刘冕也呵呵的笑了起来。现在,他的心情总算是放松了下来。入眼看到的景致,仿佛都美了几分。原本就合倩丽脱俗的上官婉儿,更是清艳不可方物。
清闲雅致美女相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久时马车就取了来。这是宫官专乘的车马,用金白闱帐装点,杏黄地车盖。但凡宫里的女官宦官奉旨出行办事。就专乘这种马车。皇宫之内可以畅通无阻。
上官婉儿也不娇揉,先登上了车子,刘冕随后入内。然后马车缓缓开动。
马车内很宽敞,四壁装有厚实的御寒棉绒,脚下也是细致的锦毯。二人脱去了沾泥的鞋子,围坐在一炉炭火旁边,非常的温暖惬意。一旁的厢阁内还置有食盒酒器和几盘儿糕品点心。上官婉儿非常熟络地取出酒架架在铜炉上,将一壶酒温了进去。车厢内立刻酒香四溢。
刘冕的神经,到此时彻底的放松了。他有点慵懒的松开了腿,背靠着马车车厢。眯着眼睛欣赏着上官婉儿煮酒。她那纤纤十指雪嫩如葱,灵动而又优雅。右手三指轻捏酒一枚玉杵在酒瓮里来回的轻轻揽动,小指与无名指微微翘起如拈莲花,说不出的美感神韵。
上官婉儿仿佛感觉到了刘冕正盯着她的手在看,轻抬一下头有点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你可是第四个让我给你煮酒的人。”
刘冕眼角轻扬微笑道:“那敢问上官司薄。其他三人又是谁?”
“你就不能称呼我一声上官姑娘或是上官婉儿吗?整天司薄司薄的听。着实恼人。”上官婉儿伶牙俐齿地说道,“那三个人。分别是先皇、太后还有我娘——咦,你怎么坐没坐相,居然这样挺撑着腿?”
刘冕哈哈的发笑:“上官姑娘勿怪。我这腿生得比较怪,一向不习惯跪坐。要么坐马札椅凳,要么就要这样伸直了屁股着地的坐。否则就不舒服。”
“咦,怪人!”上官婉儿故作鄙夷的瞪了刘冕一眼,随即又有些沾沾自喜的道,“我听到了,你称呼我上官姑娘!”
“呵呵,是啊!”刘冕甚至还晃悠起了脚尖,打趣的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上官姑娘穿女装。很漂亮,很好看。”
“真的吗?”上官婉儿头一偏,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欣然与高兴。
“假的。”刘冕一本正经。
上官婉儿颇感意外的脸色一变,随即有些羞恼地一瞪眼:“好呀,你居然敢调戏于我!调戏御前女官!”
刘冕却越发的感觉这小姑娘有趣了,只顾哈哈的笑了起来。
上官婉儿又羞又恼,脸儿都有些红了,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酒煮好了,上官婉儿用酒勺舀出酒来斟满两个玉杯盏,将其中一杯递到刘冕身前:“喝吧,有毒的。调戏女官的罪名可大了,非得毒死你不可。”
刘冕伸手拿起杯盏细细欣赏了几眼,点头赞道:“酒很香,酒杯也非常地漂亮。再加上是上官姑娘亲自煮熬地,纵然是天下奇毒,对在下来说却如同瑶池琼浆。”
“想不到你这人也会贫嘴,以前还真是看走眼了。”上官婉儿言语虽然不快,脸上却是露出温和的笑意,“既是瑶池琼浆,那你就快喝吧。早喝早登仙境,见了天上地神仙别忘了为婉儿祈福。”
“上官姑娘请!”刘冕双手托杯一饮而尽。
好酒。醇浓香郁入脾沁心。宫中御酒,果然名不虚传。
“哎呀,真是暴忝天物!”上官婉儿嗔怪的急道,“这玉琼浆可是宫中少存的佳酿,要慢慢来品。你怎么一口就喝干了一杯?真是大煞风景!”说罢,她自己轻举杯盏递到嘴边,浅浅的尝了一口。红唇玉杯琼浆映贝齿,举止清雅神态优美。
刘冕如同欣赏美景一般看着上官婉儿喝下这口酒,自己放下杯子畅声笑道:“上官姑娘果然清丽风雅,在下真是自愧不如。在下一介武夫,只会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像这般细口浅尝的饮酒,会喝得发疯的。”
上官婉儿一下就被逗乐了:“你倒是疯给我看看?好多年没见过疯子了,我还真是好奇呢!”
刘冕哈哈的大笑:“疯不得、疯不得!吓坏了佳了——还是御前女官这样的佳人,我可吃罪不起。所以,上官姑娘还是准我大口大杯的来喝酒吧!”说罢伸手就要去拿泡在铜酒架里的酒壶。
“不准!就不准!”上官婉儿急了,伸手上来去抓刘冕的手,“你一口喝干了,我喝什么?”
刘冕一手抓到酒壶壶柄上,上官婉儿一手抓到了他厚实的手掌。
刘冕停手,咧嘴一笑。上官婉儿微自愕然,却故作不知的继续念叨:“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刘冕却看到,她的脸儿已经有些发红。来是说砸到40张月票加更的,为表诚意我就先送上啦!大家加油砸票吧!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2章 奉旨泡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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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不急不徐漫无目的在皇宫里晃荡。车外寒气逼人,车内却有一股暖暖春意。
刘冕看着上官婉儿那副憨态不由得心中略感悸动,顺势稍稍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上官姑娘的柔荑,为何如此冰凉?”
“你……还不放手!”上官婉儿惊了一弹,急忙抽回手来双手握住,一脸通红略带嗔怒的瞪着刘冕,“莫不是就醉了?这般酒量也敢逞能,真是不知羞!”
刘冕哈哈的笑,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不醉人人自醉。有上官姑娘这样的天香国色在旁,谁能不醉?”
上官婉儿脸上的红晕一层接着一层的荡起,脸上虽然还有嗔怨之色,眼角却是笑泛春意:“贫嘴!不知羞!大胆登徒子,接二连三调戏中枢女官。我若是告知太后,定要砍了你这颗木疙瘩脑袋!”
刘冕不以为意的只顾笑,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他心中自忖:堂堂的中枢女官来给我这个末流小将当向导,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当我傻吗?眼下这副光景,要么是武则天派你来给我洗脑、授意,要么就是你这个小妞儿春心荡漾了。更有可能是二者兼而有之。
于公于私,我若不轻佻你几下,岂不是拂逆了武则天和你上官姑娘的一番心意?换个说法,我现在根本就是在奉旨泡妞嘛!
上官婉儿虽然从小在皇宫里长大,见多了尔虞我诈习惯了勾心斗角,本身心智也是出人的聪慧,可她毕竟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男女情欢对她来说还是个充满诱惑与神秘的禁区。她整日在宫里接触到的不是宦官就是宫女,偶尔见到几个纯爷们的大臣和侍卫,都只敢对她毕恭毕敬阿谀奉诚,哪里有谁会像刘冕这样越雷池而作轻佻?刘冕的这一切言行举止对她来说反倒是充满了新鲜感和挑战性。
刘冕却依旧一副大咧咧无所谓地模样。仿佛跟上官婉儿从来就极为相熟彼此无间。其实他也是在拿捏了上官婉儿的心理在见招拆招。他可不是表面上十九岁的初哥,前世活了半辈子,男女之事倒是一点都不生怯。虽然他没把握能在政治和智慧上胜过上官婉儿,但却有十足的信心能哄得她心花怒放春意萌动。
刘冕有那么一闪即逝的瞬间感觉到自己有些猥琐。可是片刻后他马上说服了自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用薛绍这个大情圣的话来说,落花有意彼何无情?我要是真像个大木头似地杵在她面前,岂不是味同嚼蜡大煞风景?
于是。刘冕差不多在心里有了一个打算:上官婉儿,可泡。但要谨慎。人家毕竟是中枢女官,武则天的心腹爱卿。
马车依旧缓缓而行。上官婉儿被刘冕轻薄了一手芳心略动,此刻又见他只顾喝酒一副大尾巴猪的浪荡模样,不禁有些失望和羞恼。她心念一动换作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掀开侧面的一卷车窗布帘说道:“刘将军,这里是仁寿殿。往南走就是你来时见过的宣政殿。宣政殿的旁边就是太初宫的主殿含元殿。我只说一次,你可要记清楚了。下次来了迷路可别怨了下官。”
“嗯。”刘冕稍稍一怔。随即应了一声自顾喝酒。
上官婉儿见他仍是那副不以为意地模样不禁有些恼火,话中只剩下官腔:“仁寿殿往东就是贞观殿。那里也是一处十分重要的殿堂,太后会经常在那里举行朝会、接见外宾或者是宣布赦制。千牛卫当值最多的地方,就是含元殿与贞观殿。”
“嗯。”刘冕又应了一声,看着上官婉儿发笑。这小姑娘,是在使劲了解数吸引我的注意呢!
“千牛卫中郎将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在太后或者皇帝临朝的时候。居于金銮殿下带刀护卫戒严。谁敢在朝堂之上造次,中郎将就要发挥职责将其喝止或是拿下。”上官婉儿已是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另外,在太后或者皇帝出行的时候,中郎将一般都是侍辇随车而行。虽说千牛卫有品衔更高地大将军一名、将军两名,但只有中郎将才是最亲近的心腹护卫。”
“嗯。”刘冕脸上笑意更浓。他越来越发觉,这个美媚不仅仅是秀色可餐,将来也必能给他带来许多的帮助。自己现在已在朝堂中枢为官,单说这多如牛毛的宫廷规矩就有够学的。上官婉儿无疑是个最好的老师。
“你除了嗯嗯嗯,就不会说点别的吗?”上官婉儿终于发彪了。娇嗔的嚷道,“抢我的酒喝,又不肯多吐一个字来聊天说话,这要闷死人了!”
刘冕眨巴了两下眼睛:“哦……”
上官婉儿彻底无语,想发作,却又没了由头。她感觉面前这个男人简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在故意耍宝。
刘冕却是心中暗笑,我要是一味对你曲意奉诚,你反倒会感觉无趣庸俗了。这样正好,至少挑起了你的好奇心。以不变应万变。兵法也是可以运用到泡妞上地。
“不跟你说话了。”上官婉儿悻悻的嚷了一句,放下了车帘拿起杯子自顾喝酒。
刘冕晃了几下脚丫子,好不悠闲。他喝下一杯酒故意发出嘶、哈的吸气声,然后说道;“上官姑娘,在下听闻你聪明过人。一直都不太相信。考你几个问题。你能答上来吗?”
“说呗!”上官婉儿颇为不屑的一扬嘴角。
刘冕舔了一下嘴唇:“什么蚊子肚皮朝天飞?”
上官婉儿的一双眼睛和樱桃小口同一时间张成了圆圈儿,纳闷道:“什么蚊子?”
“我问你哪!”
上官婉儿眨了两下眼睛。愕然的摇头:“从来没有见过这等蚊子。”
刘冕呵呵的笑:“譬如在下喝得大醉了,若有哪只蚊子来咬了我,它就得肚子朝天飞。”
“醉酒的蚊子?”上官婉儿嘻嘻的笑了起来的眼睛眯成一道弯月,同时又连连摆手,“不算,这个不算!你分明就是耍赖!”
“那好我再问你,一山何时能容二虎?”刘冕暗自好笑,2世纪地脑筋急转弯能把谁都考得秀逗。这次给你出个容易点的,免得伤你自尊了。
这一次上官婉儿谨慎多了,秀眉轻颦细作思量然后说道:“一公一母,两只老虎是对夫妻。”
“哟,可以呀,有点小聪明!”刘冕啧啧赞叹。上官婉儿果然大感自豪,笑得好不得意。
“什么东西能托起百斤圆木,却托不起百斤的沙石?”
“水,当然是水嘛!”
“啧啧,不错不错!……把三匹马分放到四个马圈里,却要让每个马圈内的马匹数量一样,如何做到?”刘冕贼笑起来,这个可就有点难度了!
上官婉儿怔了一下,警惕的道:“这是和醉酒地蚊子一样地傻问题吗?”
“当然不是。”刘冕洋洋得意,“你要是能答上来,我就真相信你聪明过人。”
上官婉儿被考住了,一双星眸左右转动冥思苦想,却始终不得其法。她满心好奇的想来问刘冕答案,却又不甘示弱,一时陷入了窘境。
刘冕自顾喝着酒,洋洋得意地坏笑。
“哼,我肯定想得出来的!”上官婉儿不服气的嚷道,“你别得意。你敢让我考考你吗?”
“请赐教吧!”刘冕笑道,“首先声明,但凡诗辞歌赋、典故章程这种类型的东西就不必考了。那是你的强项我的弱项,我多吃亏呀!”
“又耍贫嘴!”上官婉儿白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问你,你可知太后为何留你在千牛卫当职?”
“哦?”刘冕一下就被调起了兴趣,人也坐正了。这种问题,他自己可不敢瞎猜——还用想吗,武则天派上官婉儿来的重要目的之一,大概就是传达这其中的某些意思!刘冕抱拳对上官婉儿行了一礼:“此事,还请上官姑娘赐教?”
“哼,答不上来吧?所以咱们也算是扯平了,你没赢我。”上官婉儿抿嘴而笑,多少有些得意,“你若告诉我怎么分马,我就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
“好,成交!”刘冕呵呵一笑,“这马其实很容易分……你将三匹马全都放在一个马圈里。然后,将其他的三个空马圈套在那个有马的马圈的外面。这样一来,不是每个马圈的里面都有三匹马了么?”
“又使诈,专胡扯!哪有这么圈马的!”上官婉儿又好气又好笑,然后低声道,“太后的用意,是让你脱身朝堂纷争之外。”
“哦?……”刘冕眉头轻皱,神色肃然的缓缓点头,“明白了,多谢上官姑娘指点!”
他的心中,顿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悟:没错,这就是武则天的用意!千牛卫乃是太后亲勋近卫,虽在朝堂当职,却如同她的私人护卫,那是没人敢惹也没人敢动。看来,她的确是有意提拔于我。要提拔,首先就得保护……谁都知道我与李贤的关系,这一层关系总会给我惹来许多的麻烦。她将我提拔进千牛卫,就是有意在为我“洗底”!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3章 家业
上官婉儿就像是会玩川剧里的“变脸”一样,此刻哪里还像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俨然一个严肃又老道的政客。她表情沉寂的对刘冕说道:“我要叮嘱你几件事情,你一定不能忘记。其一,但凡我跟你说过的话,都不许让别的任何人知道。个中轻重利害,你自知晓。”
“这个自然。”刘冕也暂时收敛起故作的放荡,正色回应。
“其二,太后的心腹近卫,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从今以后,你要将以前的一些坏习惯通通改掉,不然误的就是你自己的小命。其中最重要、最需要改的地方,就是不该接触的人不要接触,不该过问的事情不要去问,不该牵扯的事情不要去干涉。”
刘冕的眉头轻轻一皱,认真的点了一下头:“在下牢记。”这层意思,很明显是武则天让上官婉儿来转达的。个中的用意,无非是让刘冕不要再和李贤走得太近,不要再纠合到那若干的矛盾纷争当中。
“其三,不该得罪的人,千万不可招惹;不该结交的人,千万不可套近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你定是懂得。”说到这里,上官婉儿停顿了一下反问刘冕,“你可知哪些人得罪不得,哪些人结交不得?”
刘冕眨了两下眼睛,抱拳道:“还是上官姑娘指点吧。在下鲁钝,思之不详。”
“哼,你少在我面前装傻。”上官婉儿有点忿忿然,“你这几年来一直在诸多矛盾旋涡里挣扎,会不知道这一层?你还真把我当成了好哄骗的无知小姑娘吗?刘冕,我只告诉你,那得罪不得的人当中,就有我上官婉儿一个!”
刘冕笑得眯起了眼睛:“这个在下自然知晓。上官姑娘是一定要结交的。而且要好好结交。在下在太后身边充当心腹近卫,而上官姑娘则是太后的贴身女官。同事三分亲嘛,我怎么会招惹你呢?”
“谁跟你亲。不害臊!”上官婉儿低声嗔怪了一句,仍道,“你别漫不经心的,我跟你说的三件事情,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不可忘却。做错了哪一件,任谁都救不了你。”
刘冕点头应充。心忖上官婉儿所说的不可得罪的人,当然是武则天一手提拔起来地那些武氏子侄,诸如武承嗣等人;不可结交的,无非是李唐的宗室皇亲们,当然还包括那些一心拥护李唐的遗老遗少。这是一个事关政治立场的关键所在,也难怪上官婉儿要来反复叮嘱。可是这一寻思起来,应该不是武则天授意让她说的,但像是上官婉儿自己要表达地意思。
如此看来。这个上官婉儿倒像个管家婆了。
想到此处刘冕暗自笑了一笑,转念一想问道:“上官姑娘在下有个疑问——不知这太平公主,在下能否结交?”太平公主姓李,虽已出嫁算来仍是李家的人。但她又是武则天最心爱的女儿,连李贤都说了她是一个异类。
上官婉儿的表情一时有了异样,添了一些狐疑与不乐。她沉默的看着刘冕,直勾勾的眼神中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老辣与尖锐:“你一个大男人。怎的如此没有主见?这等事情你何故问我?”
刘冕笑道:“上官姑娘不肯指点,那在下不问就是。”心中却已明了,这太平公主地身份肯定有些敏感,是故连上官婉儿也不敢轻易谈论。但是,她那话中却多少透出一丝妒意……美女的天敌是美女,看来上官婉儿也摆脱不了小女子心性。话说回来,她没有立刻出声反对,那就表示我若与太平公主结交,至少能得到武则天的默许。就算不赞成,也不会反对。
上官婉儿有些悻悻然:“你与她有何交情?她都嫁人了。哼……”
“仅限于扑克。”刘冕做出一副在情在理、义正辞严的表情,“她若传唤在下去陪她玩牌,蔫能不去?”心中却在暗笑,果然果然,吃醋了。
上官婉儿自觉有些失态,立马矫正说辞调转话题:“都说了那是你的私事,自己看着办与我何干?逛了大半天天色不早了,我带你出皇城去你的宅第。”
“我的宅第?”刘冕疑惑问道。我什么时候在洛阳有宅第了?
“是呀,你刘将军地宅第。太后亲赐的。”上官婉儿有些眼红嫉妒的说道,“你莫非忘了。太后临行时说了要我给你安排住处,还不能寒碜了。其实这三天来我一直都在处理此事,要不然干嘛让你在千牛卫卫所里枯等了三天呢?洛阳这地方寸土寸金,房舍最是难寻。饶是许多五品以上的大员,都只能暂时寄居在皇城的公属里。这处房舍其实就是太后给你的赏赐。她老人家的深谋远虑岂是常人所能及?若非提前安排好了房子。怎么会将你传唤呢?”
“原来如此……那在下就要多谢上官姑娘的一番帮助了。”刘冕抱拳谢过。转念想到一事又问道,“在下想问一问。我的祖父与父亲一家人,现在何处?”
上官婉儿道:“刘相公奉命留守长安,并没有来洛阳。太后不是准了你一个月假期回家省亲吗?你去到长安就能见到他们了。”
“多谢!”
上官婉儿对外面马夫唤道:“去东城,出宣仁门!”转头又对刘冕道:“给你安排的宅第在洛北景行坊,毗邻北市地处繁华。那里曾是一名洛阳富商地宅第,我给你强行征来的。”
“强行?呵呵!”刘冕不由得笑了,“岂不是鸠占鹊巢?”
“胡说什么呢?我又不是没付钱给他,只是他有些不愿意罢了。”上官婉儿满是不屑的道,“一个下作的商人而已,也不想想看,朝廷征用他的房舍,那是他的福份。”
刘冕自顾微笑,心道这种事情在现在来说的确是不算什么。商人嘛,没地位。
马车一路向东走出皇城宣仁门,进入了洛阳的街市里坊间。刘冕有些好奇的掀起车窗帘布朝外张望,只见街市井然热闹非凡,诸多商号鳞次栉比,偶尔还能看到牵着骆驼奇装异服的外国胡商。
上官婉儿从旁说道:“能在京城地繁华地段置办一栋豪宅,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情。许多朝堂高官做了一辈子官都只能居住在寒酸小室里,最后还落到两袖清风。你呀,真是行了大运了。太后对你的恩典真是非比寻常。”
刘冕冲她笑了一笑,并不答话。他明白,武则天也不过是在对他进行一番收买而已。她本身是商人门第出身的女人,脑海里总是挥不去利益二字。
马车在街市里坊间徐徐而行,没多久就停住了。上官婉儿掀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到了,下车!”
二人下了马车来,一阵寒风吹过上官婉儿浑身直哆嗦,将身上的白羽皮袄裹紧在身。刘冕看她这副模样,解下身上地战袍披风递到她面前:“披着吧,多少暖和一些。”
“你呢?”上官婉儿多少有点感动,仰头看着刘冕,“铠甲穿着暖和吗?”
“暖和,我不冷。”刘冕微微一笑,展开披风披到了上官婉儿地身上。给她系上披风打结的时候,上官婉儿一双水灵灵地大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在看,脸上荡漾着小女人特有的幸福表情。
居然有一点花痴。刘冕不觉有点好笑。
“好了,裹紧。”刘冕出声说话,上官婉儿如同醍醐灌顶幡然醒神,自己尴尬的红了一下脸:“走吧,进宅子。”
一栋豪宅,矗立于二人身前。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高大的门庭崭亮一新,看似还刚才装修过。
上官婉儿打趣的笑道:“匠人们花了三天时间重新了门庭。商人住户的门是很窄的而且不能刷漆,甚至没有门槛与门拱,这哪能适合堂堂四品大员的刘将军来住呢?”
刘冕哈哈的笑道:“真是有劳上官姑娘费心了!”
“叫我婉儿吧。”上官婉儿抿嘴嫣然一笑,然后率先朝前走去。
刘冕微自笑了一笑,跟她一起走进了大门。
大门内,左右分列站了十几个人,大概是丫鬟仆役。见二人进来一齐拜倒:“拜见上官大人、拜见刘将军!”
上官婉儿指着那些人道:“这些人以后就是你的私属了。丫鬟是我从皇宫掖庭里选来的户婢,勤谨知礼任你差谴;仆役是从奴市上买来的,身楔稍后也会交给你。”
“嗯,多谢。”刘冕心中寻思,掖庭里出来的户婢,岂不是就是宫女?来头不小嘛!谁知道她们当中有没有来盯梢监视的呢?而且这种女人归属皇家所有,不像这些奴仆一样可任由我像牺口一样的买卖处置。换句话说,这些个女人,我只能使唤,但都碰不得。上官婉儿如此安排,恐怕还另有用意吧?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4章 重赏
刘冕正琢磨着,上官婉儿唤了一个丫鬟过来,对刘冕说道:“她叫韦团儿,是我在掖庭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我特意选她来给你当户婢,定能将你的生活料理得周全。”
“团儿见过将军。”韦团儿款款的矮身给刘冕见了一礼,低着头十分的恭顺。
“免礼。”刘冕打量着这个丫头,穿一身儿乳黄色的绒边棉袍,身裁高挑脸蛋儿有些瘦削,细叶柳眉星眸俏鼻,虽不如上官婉儿这般清雅脱俗,却有江南小家碧玉的娇小可人。
上官婉儿又说道:“刘将军,但凡府里的钥匙、帐薄包括下人,今后都由韦团儿代管。放心,有她从旁料理,你再也无须为家里的事情操心。”
“那便有劳了。”刘冕无所谓的点了点头。早已料到,这韦团儿就是上官婉儿安排在我身边的卧底。管家这个差事,顺理成章的只能交给她。
“将军太客气了,这是婢子应尽的本份。”韦团儿的声音挺悦耳,说话的时候眼睑低垂,十分恭顺的样子。
上官婉儿一副老板的派头:“团儿,你现在就安排下人准备一桌酒宴吧,刘将军头次在家用餐,稍事隆重一点。”说罢还拿出一个钱袋,讪笑道:“也不知道刘将军身上有没有带钱?下官就先借你一点去用吧!”
刘冕尴尬的笑了起来:“你还别说,我身上当真是没几个钱。发了一个月军饷,全请了军中那些兄弟吃酒了。在军队里,基本上不用花钱。”
“是啊,除了吃喝嫖赌。”上官婉儿白了刘冕一眼,“走吧,两袖清风的刘将军。我带你参观一下你自己的宅子。”
韦团儿带着府里的丫鬟仆役们各自忙碌去了,上官婉儿轻车熟路的带着刘冕在院子里逛玩。
进了大门,就是一条汉白玉石铺就的平整过道。清晰的映出人影来。两旁是彻得四四方方的草地和花圃。现在正值隆冬,只看到皑皑地积雪覆盖。若到春夏时分,定是红绿昭张鸟语花香。主宅是一栋三层的斗拱瓦房,坐东向西,很是宽敞气派。但凡帝都的房子都只能这么建造摆位,因为不可与皇城的坐势一样。那样会冲突了皇气,犯禁。
二人走进主宅大厅,抬眼就见到悬于正厅东墙坐榻上的一副图画。上面是几名宫廷仕女拿着花篮在花圃里采花。线条柔美色彩艳丽,画中的人儿个个带点婴儿肥,典型地大唐画风。刘冕远远看到不禁皱了一下眉头:“我一介武夫,在正厅悬挂这样一副图画,岂不是有点不伦不类?改日我到市集上买副阳刚一点的画来换上。譬如奔马图、千牛图就比较合适。”
“你敢!”上官婉儿急恼的杏眼一瞪,“这副画儿可名贵了。我费了多大力气才给你弄来的。不许换!”
“呃?”刘冕愣了一愣,上前细看,除了《仕女图》几个大字,落款处还有一行小字上官婉儿作。刘冕心头一汗,怪不得跟我急了,原来是她自己的大作!
“果然名贵、名贵!”刘冕嘿嘿的笑了起来,“那就不换了。”
上官婉儿这才饶过他。轻哼了一声:“我可是辛辛苦苦画了三天才做成的。这副画儿你要是敢弄脏弄坏了,我就跟你没完!”
“咳,那好吧!”刘冕尴尬的苦笑一声,“咱们去瞅瞅其他地方。”
上官婉儿如同在自己家一样地熟络和随意,走在前面给刘冕领路:“窗棱是东海积沉木雕成的,矮几是我从掖庭后宫选来。原本地毯是青绿色的西锦纹,我看了就烦。于是换作了红黄相间的突厥毡毯。那对烛台看到没有?别小看他,五彩琉璃这样的东西可不是哪里都有,是我自己最喜欢的稀罕物,便宜你了。”
刘冕一边嗯哦的应声。一边心中暗笑:怎么把我这房子当成你自己家布置了?敢情是想当这里地女主人吗?一楼左边是膳食房,右边是书房,楼梯在正厅后面,跟我来。”上官婉儿蹬蹬的上了楼梯,还对后面刘冕唤道:“你快点嘛,慢吞吞的像个老人家。”
“嗯,来了。”刘冕正在仔细欣赏这四处的豪华古朴,多少有点出乎意料。墙壁楼梯都刷了通亮的新漆,一尘不染几乎能照出人影来。地上的绒毯能比寻常的衣服料子还要好,图案精美质地优良。他都有些不忍心这样踩上去。
二楼正中是一个会客室的模样,摆了几副矮几坐榻和火炉,当顶悬了一个七盏油灯架。两旁就是一间间的房室,宽敞而又大气。房壁四周悬挂着几副字画,东位一副卧榻边还摆有一案古琴香炉。
刘冕背剪着手四下看了看。那几副字画风格迥异但都不是凡品。整个房间里透出一股儒雅之气。他走到东位卧榻前。伸出一指勾了一个古琴琴弦,咚的一声长吟在房间里四荡而起。
上官婉儿摇头苦笑:“看你那动手地架式就知道你不会弹琴了。哎。就摆在这儿凑个扮相吧!”
刘冕哈哈的笑道:“我的确是没这门手艺。不过我倒是想附庸风雅的学上一学,可惜就是没人教。”
上官婉儿眨了两下眼睛,脸上浮现出些许自豪的嫣然一笑:“看我心情。我若心情好了,指不定会收下你这个木疙瘩徒儿。”
“那敢情好。现在的人哪,要是不会点琴棋书画诗辞歌赋,都寒碜。”刘冕四下看了一眼,疑惑道,“为何有这么多间房子,客房吗?”
“笨!客房哪里会和主人的卧房在一起?”上官婉儿顺手推开一间房间的门,“六间房,全是你的,爱睡哪间睡哪间。”
刘冕走进去一看,顿时眼前一亮:总统套房啊,这么奢侈?!
“别看啦!宫里的起居用品除了犯禁地,我都给你取来用了。”上官婉儿悻悻的说道,“看那个西墙角儿的梳妆台铜镜吧,就够花去你两个月的薪饷了。”
刘冕暗自咋了咋舌,走到床边摸了摸柔软顺手的被褥,然后坐上去摇了一摇,呵呵地笑道:“这床太舒服了,还真有点不习惯。我一个大男人要梳妆台作甚?浪费浪费!”
“说你是木头,还真是笨上了。”上官婉儿地话里有些酸酸的味道,“这哪里是给你准备地,当然是给你……未来的妻妾准备的。”
“哦?”刘冕连连眨了几下眼睛,不怀好意的笑道,“三妻四妾,怎的只有六间房?岂不是还会有三人共处一室的时候?”
“羞也不羞?真是受不了你!”上官婉儿的脸顿时刷的一下就红了,急急摆手,“不跟你贫嘴了,走吧,去别的地方逛逛。”
刘冕哈哈的笑了起来,跟着她出了房间。
主宅的三楼面积比下面二层小了许多,几有两间静室和一间琴书房,里面布置得清雅古朴,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天阳台似的平台过道。站在平台上,可以直接眺望到皇宫,鸟瞰整个洛阳城。整座宅院更是尽收眼底,后院还有很大一片地方。主宅后方连接一条曲折的回廊过道,然后是客房和仆役们住的地方以及厨房杂室。两个别院也挺大,中间还隔了一个小池塘用石拱桥连接起来。最东面、也就是宅院的尽头甚至还有一个马球场,面积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刘冕不禁暗自咋舌:也不知道是哪个富商如此奢侈,建起这么巨大的一座豪宅。我估计光是这栋主宅的价值,就够我花去七八年的薪水了。整座豪宅加起来,比长安刘仁轨的宅子都要大上四五倍,奢华排场更是老刘宅望尘莫及。
上官婉儿走到刘冕身边来,侧头婉尔一笑:“怎么样,不错吧?我挑了许久,才看中了这处地方。”
“好是好,就是太奢侈了。”刘冕摇头叹道,“我一个四品中郎将就住这么大宅子,岂不是遭人嫉妒和非议?”“怕什么,太后赏的!”上官婉儿有点不快的撇了一下嘴,理直气壮的道,“那些人眼馋就让他们眼馋去。有本事也自己去浴血杀敌立了功回来博取赏赐呀?”
刘冕的心里感觉到一股暖意。这个上官婉儿虽然有些强辞夺理,但的确是处处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着想。看那情形,几乎就是与我同休共戚了。
“太后如此厚赐,在下真是受之有愧。”刘冕扔了句谦词,看着上官婉儿微笑。眼神之中,不由自主的流露出罕有的些许温情。因为他感觉,这个上官婉儿倒是真心的在关心他。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5章 实现小康
上官婉儿侧转过身来,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生气与幽怨:“你受得其所,哪里有愧?”
“哦?”刘冕不以为意的微微一笑。
上官婉儿秀眉轻颦:“你这木头,为何在阵前如此拼命?刀剑无眼,死了可就回不来了。此次扬州平叛,魏元忠军功居首,其次就是你这个不显眼的小中候,说出来都没人能信。还有,你以后不可以再与那些是非之人搅和到一起。当日在太极宫鸾凤阁里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少掺和一些政治上的事情。朝堂上的冷枪暗箭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更厉害,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你记住了吗?”
“多谢,在下记住了。”刘冕的眼角轻轻眯起,脸上笑意浓浓。这几年来,他每日就泡在阴谋与凶险之中,朝夕之间如履薄冰。除了刘仁轨等少数几人,就没人真正的这样关心过他。虽然他不会像初哥愣头青那样一下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但上官婉儿这情真意切的寥寥数语,已经隐约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流。他暗自叹道,十五六岁的上官婉儿,还不是我所知道的历史上的那个模样。至少现在看来,她还是个不错的小姑娘。只是可惜,她身陷朝堂政治旋涡之中浑身带刺儿。要不然倒是个挺合适的老婆人选。
稍后二人下了楼来,又在宅院里四处逛荡了一阵,韦团儿就来唤请二人,说是开宴了。若大的餐厅里仅有两人分案而坐举杯对饮,刘冕多少有些不习惯。上官婉儿却是乐得自在:“我可是头一回在宫外用餐,真是有趣。宫里的膳食虽然精美,但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闷着头吃,一点滋味也没有。你的吃相虽然有些难看,让人看了却是胃口极佳。”
“嗯。前阵子在军队里养成的坏习惯,狼吞虎咽。”刘冕笑道,“若有得六七个像我这样的人同屋吃饭,尽听到咂嘴的声音,蔚为大观。”
上官婉儿掩嘴吃吃的笑了起来,刘冕也哈哈的大笑。
“刘冕。”上官婉儿有点突然地出声道。“其实,你的确是一个蛮有趣的人,而且非常的聪明。我知道,你表面上对我恭顺有礼坦承相交,实则内心对我很是防范而且颇有忌惮。”
“有吗?”刘冕当然不会承认,狡猾的反问。
“其实我也习惯了,无所谓。”上官婉儿拿起杯子来浅尝了一口酒水,淡然说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刘冕微微笑了一笑,不置可否也不去辩白。以后会知道,“知道”什么呢?
晚膳过后,已是傍晚。冬雪天气,天黑起来很快。上官婉儿方才起身告辞,看似还多少有点不舍离去。刘冕送她到大门边时,上官婉儿转过身来轻轻皱眉地道:“好生歇息。不要到处乱跑。平叛大军还没有回来,太后对你的任命也没有公开。这阵子你就安份点不可在外滋事胡闹,记住了吗?”
“嗯,在下谨记。”刘冕忍不住笑了。因为她感觉,上官婉儿总喜欢像这样苦口婆心的叮嘱他一些事情。每当这时候,刘冕总会有些错觉,感觉眼前这个女人就像是自己已经过了门儿的贤内助。
“好,我走了。”上官婉儿走出几步,又停住转身,“景行坊离北市很近。但你最好是不要去逛玩。那个地方……没什么好玩的。知道吗?”说罢,眼睛连眨了几下,脸上也泛起一抹酡红。
“哦,知道了。”刘冕不明就理,反正是应了下来。
“好啦,这下真走了。”上官婉儿抿嘴笑了一笑,留给刘冕一个甜甜的笑容,“明天辰时,我会驾这辆马车来府里接你,继续带你熟悉太初宫。”
“好走。”刘冕拱起手来。目送上官婉儿上了车儿,然后驶离了自家门前。
刘冕这才走了回来一轻松的吁了一口气。一个叫老赵的仆役上前来对他拱手行礼:“将军有何吩咐?是否需要沐浴或是安排歌舞消谴?”
“那就洗个澡吧!”刘冕早有此念了。赶了多日地路程,身上几乎要发臭。
主宅膳食房的后面,就是浴室。不大的一间房子,里面用顺滑的玉石彻了个澡池。刘冕四仰八叉的泡在里面舒服极了。头枕着池壁脸盖一片毛巾就像是泡温泉一样。几乎都快要睡着。隐约有个念头,感觉自己一夜之间就实现了“小康”。
正迷糊的时候。隐约听到浴室的门被打开,于是醒神偏头一看,不由得有些愕然:韦团儿进来了。
韦团儿款款走到澡池边跪坐下来,柔声道:“将军还要加热水吗?”
“怎么是你来了,老赵他们呢?”刘冕有点疑惑。脱得一丝不挂地在这里泡澡有个小妞闯了进来,多少有点尴尬。
“婢子本就该来伺候将军沐浴的。”韦团儿的脸变得红了,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膝盖低声道,“婢子是将军的户婢……”
“你去吧,不用你伺候了。”刘冕说得很果断。他当然明白韦团儿话中的意思。户婢,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通房丫头。许多宫中的宫女,都被这样赏赐给王亲贵胄或是公候臣子,就像是赏赐马匹一样。但这韦团儿可是上官婉儿特别选派来盯梢的卧底。要是刘冕把她怎么样了,上官婉儿还不打翻醋坛子没完没了?
韦团儿也不敢多言,点头轻应了一声是,转身静悄悄的走了出去。
刘冕多少有点郁闷的吐了一口气:满屋子尽是这种能看不能吃地户婢,恼火!来大唐几年了居然都没开过荤,还是个初哥儿!
没多久老赵拿了烘暖的衣物进来,伺候刘冕起浴。他仿佛看出了刘冕的那点心思,狡黠的低声道:“天色尚早,将军要不要去北市逛一逛?”
“天寒地冻有什么好逛的。北市很热闹很好玩吗?”刘冕不以为意。
老赵嘿嘿的低声笑:“洛阳这地方盛行花酒。洛北富人居多消谴所在更是不少,北市就建有多家莺菀,远近闻名。但凡达官富户或是仕子文人,平日里都喜好在那里喝杯花酒猎个奇艳。”
刘冕这才回神:原来北市是个逛窑子的好去处!怪不得上官婉儿临行时特意吩咐,不让去北市玩,原来是怕我出去鬼混。
“改日吧。”刘冕随意的敷衍了一句。虽然大唐民风开放、狎妓公开化甚至还有点时尚的味道,但刘冕对于这类事情一向兴趣不大。而且正如上官婉儿所说,他现在的确不好四处抛头露面。
当夜,刘冕就在他地豪宅二楼里睡下。舒适的房间松软的被褥让他很快入梦。
第二天辰时,上官婉儿准时驾到。马车上还抬下来一个小箱笼,径直搬到了院子里交给了韦团儿。上官婉儿略带嘲笑的对刘冕道:“知道你两袖清风,我特意借点钱给你花花。要不然这满屋丫鬟仆役都要跟着你挨饿。五百贯,我可是要收利钱的。到时候连本带息还我哦!”
“哈哈,好说、好说,真是多谢了。”刘冕还真是为这事犯过难,因为他现在手底下地确是没什么钱。十几个丫鬟仆役吃喝用度加上日常杂费可是笔不小地开销。他现在也算是有家业的人了,不比以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今后除了领取俸禄,还得寻思一些别地法子弄点钱来花花才好。钱不是万能,没钱却是万万不能呀!
二人照例乘上了马车,往皇宫而去。上官婉儿依旧兴致勃勃非常的开心,二人之间比昨天也更多了几分亲密与熟络。
第三日,依旧如此。三天下来,刘冕对洛阳皇城与太初宫算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至少道路算是十分熟悉了。
临分别时,刘冕对上官婉儿问起一个寻思了多日的问题:“婉儿,我问你件事情你能告诉我吗?”
“说呀?”上官婉儿有些依依不舍,此时粉脸一红,还不知道刘冕要问什么。
刘冕低声道:“嗯……永寿郡王自从回京后就再没音信。我想问问,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上官婉儿脸色顿变眉头皱起,没好气的道:“不知道!这种事情你以后休得再提、休得再想。我不是叮嘱过你多次了吗?死不悔改!”
“呃?……那好吧!”刘冕无奈的笑了一笑,“那咱们后会有期。”
“早去早回!”上官婉儿还没忘了白他一眼,脸上多有嗔怨神色。
刘冕微笑拱手告辞,心中暗忖:上官婉儿果然很有“职业道德”,不会私下给我透露什么机密。可能是我们的“交情”还不太够吧。李贤,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了,回长安吧!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6章 野猫在侧
刘冕回到家里,准备打点行装起程。正准备动手,才发现自己茫然没有头绪。衣服在哪里?出行要用的身份文牒、官凭告身好像也没收拾。无奈,只得唤来韦团儿。
“将军要出远门儿吗?”韦团儿的表情中有几分机警,“准备去哪里呢,什么时候回来?”
刘冕有点不悦的皱了一下眉头:“你是我的户婢,还是我娘?”
“将军恕罪!”韦团儿一慌,急忙跪倒下来直磕头,“婢子只想问得清楚了好替将军打点行装安排府里的事务,但凡有朝廷传唤或是客人来访婢子也好回话。这才让将军没有后顾之忧。”
“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刘冕苦笑的摇了一摇头,“太后准我假期回长安省亲。需要用到的衣物、文牒你都替我准备妥当吧。”
“是。团儿马上去准备。”韦团儿应了一声,碎着步子走了。
稍后刘冕看到,韦团儿坐上一辆府里的马车出了门,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将一份官凭交给了刘冕:“将军请收好,这是婢子刚刚在千牛卫卫所替将军取来的官凭。另外,洛阳府户曹正在给将军办理户籍和身份文牒,稍后会送到府上来。”
刘冕多少有点意外:“还这么麻烦?”展开官凭来看,上面盖着户部和兵部的大印,几个大字分外醒目正四品下千牛卫中郎将,刘冕。
韦团儿低着头轻声道:“将军本来没有户籍,需要重新办理。新官上任,指令刚刚下达到吏部和千牛卫卫所。婢子连着跑了几个衙门才将官凭办来。然后又拿着官凭告身和卫所开出的文案楔书到了洛阳府办理户籍。”
刘冕听着都觉得麻烦了,一时对这个韦团儿有些刮目相看:“真是辛苦你了。想不到你如此能干。”
“谢将军夸赞,这是婢子应该做的。”韦团儿有些欣然的展颜一笑,抬头看了刘冕一眼,眼神在他脸上肆意的留连了几瞬,才有些不甘的低下头来作谦恭状。
刘冕也头一次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这个女人。给他一点野猫的感觉,眉宇之间总有那么一丝妖媚气息。尤其是她笑地时候,媚眼如丝春意流淌。隐约散发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异样魅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邪异味道。
妖精?刘冕心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么一个词,随即岔开话题道:“我的马呢?”
“将军的马匹已经从千牛卫卫所取回,关在自家后院马厩里有专人照管了。”韦团儿轻吟地说道,但眉宇间有一丝惶然之色,“但是……”
“怎么了?”
韦团儿有点心虚的道:“那匹宝马性子太过刚烈孤傲。旁人都近它的身不得。这两日来已有两名家仆为给它生火取暖和喂食草料。被踢伤了。”
刘冕不由得愕然:“是我粗心,把这一层给疏忽了。火猊野性难驯,很少有人能近得了它的身。除非是我亲自领过去的人,它才理会。”
韦团儿嫣然一笑:“看来那火猊就如同刘将军一般卓尔不凡、不屑与凡俗一类为伍。”
刘冕眉头轻轻一皱似笑非笑,心道这小娘们拍马屁的功夫倒是很到家。
“将军请稍歇,婢子去为你收拾行装盘缠。”韦团儿倒也识趣没有多作纠缠,行了一礼退下。
刘冕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心道这个小娘们看来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上官婉儿派来盯梢地好姐妹?物以类聚,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善类。
没多久洛阳府户曹吏官亲自来到刘冕府上,送来了他的身份文牒。算来这个户曹也是主管京城民政部的高干了,却对刘冕殷情有嘉低声下气。刘冕心里暗自有些好笑,想不到我摇身一变就成了高级官僚。
如此一切收拾停当了可以出发,刘冕便拿着韦团儿帮他备好的包袱出了主宅,却见院落里停了一辆马车。韦团儿侍立于车旁对刘冕道:“将军请上车。”
“我骑马去,何需用车?”刘冕嫌车慢,骑马总是快一点。以火猊的速度,从洛阳到长安的这百里地慢腾腾地跑也能两天内赶到。坐车晃晃悠悠起码要三四天。
“天寒地冻的。将军还是坐车吧。车内备有炭火和酒食。”韦团儿依旧生怯的低着头,“而且……婢子也该跟随将军同去左右伺候。”
刘冕有点不爽的皱了皱眉头,本待严辞拒绝让她留下,转念一想她大概是听了上官婉儿的授意在行事。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和上官婉儿闹得不愉快。于是道:“好吧,上车。”
韦团儿顿时面露惊之色:“将军请先上车!”大有点诡计得逞的沾沾自喜。
刘冕轮了几下眼睛,似乎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这小妞,想干什么?
马车里升了火很暖和,甚至还有被褥枕头。韦团儿上了车后就从一旁的侧厢里取出酒来温好,对刘冕道:“将军喝点酒暖一暖身子吧?”
“随便。”刘冕心中升起一丝疑窦。因为他发觉,这个韦团儿今天的举动有点异常。至从上了车以后。她脸上就一阵阵潮红泛起,媚态尽显。就像是……发春了的小野猫。
马车开动驶出了宅院,刘冕依旧大咧咧地坐在卧榻上看着韦团儿煮酒。不得不说,韦团儿的确很能干,做什么事情都很利索。相比于上官婉儿的优雅柔和。她更显得干练老道。
韦团儿先给刘冕斟满一杯。然后挪动膝盖跪行到刘冕面前,将酒杯递到他唇间:“将军请用。”
“给我。”刘冕伸出手来去接杯子。他非常不习惯这样被人喂食。
韦团儿略有点失望也只好将杯子交给刘冕。然后自己满上一杯来敬刘冕:“将军,婢子先干为敬!”说罢仰脖就喝下一杯。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简直就像个西红柿。
刘冕浅尝了一口不禁有些愕然,这女人喝酒上脸这么快。却见她又去伸手给自己倒酒,又是满满的一杯。
还是个豪放派。
刘冕本来习惯了大口大杯的喝酒,这时却突然没了什么兴致。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点不太舒服的感觉,对这个韦团儿也提不起什么好感。
“将军请。”韦团儿举杯来敬刘冕,神情真切满怀期待。
刘冕眨了两下眼睛放下酒杯:“我有点困了,歇会儿。你自己喝吧。”说罢往马车尾部一躺,扯过棉被来就盖到了身上。远行用的马车车厢很大,里面甚至能开摆一桌麻将。
韦团儿举着酒杯愕然的愣了半晌,无奈只得自己喝下,然后又给自己斟满再度饮下。
刘冕听着声音,知道她连着喝下了许多杯。心忖还真是真人不露相,这个第一眼看来很秀气文静地小姑娘,却喜欢这么豪饮。
马车摇摇晃晃,刘冕不知道不觉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韦团儿独自斟饮,已经连续喝下了十余杯,脸上一阵红烫,一双猫儿般的媚眼直勾勾的盯着刘冕的脸庞,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她放下了酒杯,轻轻移动身子靠近马车后厢地卧榻。俯下身来,如同欣赏珍玩一样地审视着刘冕。
马车里很暖和。韦团儿身上酒劲开始发作,浑身发起热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身上也在一层层地冒着汗。于是伸手去解身上的乳黄棉袍将其脱下,轻轻放到了一边。
恰在此时,熟睡的刘冕翻了个身,转过来脸对着他。韦团儿吓得弹了一弹,一阵心虚。半晌见刘冕仍在沉睡,方才吁了一口气,居然继续去解除衣裳。到最后,脱得只剩下一件棉布内衫,里面只剩下了紧身的胸衣。
韦团儿的手有点微微发抖,缓缓伸到刘冕面前,想去摸他的脸。刘冕却在此时突然一下睁开眼睛,吓得韦团儿惊叫出声来急忙抽回了手。
“有什么事?”刘冕直坐起来,逼视着韦团儿的眼睛。
“没、没什么……”韦团儿惊慌失措将脸别到一边,脖子都红了。
刘冕看她这副情景,哪里还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这个女人,要么是风骚成性,要么是别有用心!
刘冕从榻上起身走到火炉边,背对韦团儿道:“你若是困了,我让你睡。”
“谢……将军。”韦团儿好不容易拾了个台阶下,匆忙挪到榻上睡下,扯过棉被来蒙头蒙脑的就盖上了。
刘冕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搁到唇边慢慢浅饮,心中暗自冷笑:我是缺女人,但不缺脑子。你身为上官婉儿的好姐妹,得蒙她的信任才到我府上当户婢。现在如此色诱于我那就是对她的背叛。由此可见,这个女人多少有点心术不正。
韦团儿,你究竟有何居心?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7章 老谋深算
马车一路向西行驶不停,偶尔在公舍馆驿停下来休息换马。走了两三天的时间,终于到了长安。期间韦团儿也没敢再造次,乖乖的充当着丫鬟的角色。刘冕也没有再提起她欲图不良之事,路上言语也甚稀少。
进到长安到了刘家老宅前,刘冕下车就看到自家大门紧闭,不由得心中有些愕然:刘仁轨老爷子不是一向反对大白天关大门的吗?
上前敲门,半晌才有人来应。大门被拉开了一道小缝儿露出个人头来,刘冕认得是府里的仆人老张。看他表情,还有几分警惕,认出是刘冕后方才欣喜大悦:“少爷回来了!快请进!”
大门被拉开,刘冕走进院子里四下打量,与往日无异。顺口问道:“太公和老爷夫人呢?”
老张虽是欢喜,眼神中却多有几分警惕。他狐疑的打量了韦团儿几眼低声道:“老爷和夫人今辰去了大慈恩寺给太公请香祈福。太公……在家。”
刘冕也注意到了老张的神色,心中暗生疑窦,于是让韦团儿去马车上取行礼将其支开,再对老张道:“太公可好?”
老张低声道:“太公已经闭门月余不见客……少爷,那名女子是何来路?”
刘冕道:“宫中赐下的户婢韦团儿。”
“宫里的人?”老张表情微变,急忙低声道,“少爷稍后,小人先去通报太公一声。”
“嗯。”刘冕心中飞快的寻思: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我远行归来非但没有亲热与温情,还有点风声鹤唳的感觉?
随行的两名仆人车夫和韦团儿一起料理好了车马行理,跟着刘冕一起进了院子。刘冕故作拖延也没急着进屋,等着老张通报回来。稍后片刻老张带了几名丫鬟仆人上前来伺候,对刘冕道:“少爷。太公在后院马球场,让你去那里见他呢!”
“马球场?”刘冕不禁有些惊讶:天寒地冻的刚下过雪,在马球场干嘛?
于是带上韦团儿,二人一起朝后院走去。韦团儿一路左顾右盼甚是好奇,亦步亦趋的跟着刘冕寸步不离。
二人来到后院,远远看到空阔的马球场中央、皑皑积雪丛中。有一个人穿着蓑衣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根鱼竿,静如石塑的纹丝不动。
正是刘仁轨。
刘冕不禁有些傻了眼:老爷子这是怎么了,居然在雪地里钓鱼?
于是快步上前,近到他身前时才敢出声道:“祖父大人,孙儿回来了,给您老请安。”
不过是月余不见,刘仁轨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头发胡须也有些零乱,脸色也有些青灰苍白。他略显迟钝地回头看向刘冕,愣愣的道:“哦,回来了啊!大慈恩寺今天热闹吗?”
刘冕暗自吃了一惊,低声道:“爷爷,是我,是孙儿刘冕!”
“知道你是我孙儿刘冕。问你哪。大慈恩寺今天热闹不?”刘仁轨却执拗上了,隐约还有些不快。
刘冕不由得吃了一惊:不会吧,老年痴呆?!我才出去一个月,怎么就成了这样?
韦团儿轻轻凑到刘冕身边,低声道:“将军,老太公恐怕……神志有些模糊。”
刘仁轨立刻怒目瞪向韦团儿:“小丫头,你说谁神志模糊?”
韦团儿被吓了一跳,急忙惊慌道:“婢子说的是……隔壁的吴老头儿。”
“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好糊弄吗,分明就是在说老夫!”刘仁轨有点火气的瞪着韦团儿,“这野丫头哪里来的。把她赶出去,老夫不喜欢!她一到这里,就没有鱼咬我地钩了,真是晦气!”
刘冕回头对韦团儿扔了个眼色:“你且先退下。”
“是……”韦团儿噤若寒蝉的应了一声,惊乍乍的转身快步走了。
待韦团儿走得远了,刘仁轨双手握着鱼竿一副认真钓鱼的模样,脸上却浮现出刘冕熟悉的那种笑容来:“冕儿,你终于回家了!”
“爷爷,你?……”这下连刘冕也弄不清刘仁轨是真痴还是装疯了。
“放心,老夫没事。特意唬弄那个韦团儿的。”刘仁轨眯着眼睛笑得高深莫测。“那个女人,是太后赐给你的户婢,对吗?”
“是的。”刘冕蹲下身来凑到刘仁轨身边,转头看一眼,韦团儿地身影已经消失在户廊边。
刘仁轨的眼角闪过一道精光。轻哼了一声道:“长安的家里。也有这样的人。”
“谁?”
“你后母,柳氏。”刘仁轨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的鱼竿。“起初连我都不知道。最近我才明白,这个出身关东仕人家的柳氏,其实一直都是听命于太后地。我说怎么你娘死了才没多久,太后就赐婚你爹让他续弦。原本还以为是圣意恩典。现在看来……她还是信不过老夫,派人到我老刘家来盯梢的啊!”
刘冕眉头轻皱:“所以爷爷才装作这副模样吗?”
“哪里会是这么简单。一个小妇人,老夫断也不会怕了她。”刘仁轨苦笑一声眉头深皱,“你出征一个多月,对朝堂上的事情一无所知。总的说来,这一个多月来朝堂上简直就是翻天覆地惊涛骇浪,比战场还更加凶险。太后让我做西京留守,实际就是将我的宰相之位架空。原本高宗皇帝留下来的官僚人马,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差不多全被撤换了。裴炎下狱、老夫架空,阁部中枢、三省六部走马灯似的换人。现在连中枢衙门的称号都给换了。”
刘冕不禁有些骇然道:“爷爷的意思是说……太后已经不信任你了,甚至想过要对你动手?”
武则天临朝称制后,将三省六部地名称全都换作了具有女性特征的称号,这件事刘冕也是回到洛阳后方才听上官婉儿说起。中书省改为凤阁、门下省改为鸾台、尚书省改成文昌台。“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也分别改称为“天地春夏秋冬”六官。
“动手倒是不至于。老夫还能活几天哪?”刘仁轨冷笑道,“她一向多疑,就是喜欢如此行事。老夫与裴炎,同是高宗皇帝留下来的辅政老臣。裴炎那么闹了一场后,她对李唐老臣越发的不信任了。迁都洛阳后,老夫就被留在了西京留守,下面办事的人却全是她的心腹与子侄。老夫现在已经成了徒有虚名的宰相,什么事情都沾不上边。所以,老夫干脆告病在家万事不管让她彻底放心,老夫也图个清净安逸。”
“原来如此……”刘冕轻吁了一口气,“不过,太后刚刚又任命我为正四品下千牛卫中郎将,还准我一月假期回来省亲。”
“哦?”刘仁轨惊讶的转过头来看向刘冕,神情警惕的连连转动了几下眼睛,然后缓缓点头:“这倒是件好事……看来,太后倒是有意提拔于你。你在扬州平叛时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杀敌勇猛、大义灭亲。想必太后是十分地满意。这一次徐敬业叛乱给太后的触动很大。谁在这件事情上与她站在同一立场为她提供了助力,今后势必飞黄腾达;谁要是趁机落井下石,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裴炎及其朝臣党羽,杀的杀抓的抓已经处决了一大批了。”
刘冕惊道:“太后已经杀了裴炎?”
“还没有。”刘仁轨眉头皱起若有所思,“老夫感觉,她还在等。只是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刘冕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裴炎还活着。李贤就还有发挥的余地。算了,这种事情也犯不着再告诉刘仁轨让他操心了。
“冕儿。”刘仁轨神情严肃地叮嘱道,“太后虽然对我有些不信任了,但老夫毕竟一向忠于她,而且在她面前立下过许多功劳,她暂时是不会把咱们老刘家怎么样地。所以,这也不会影响到你的仕途。但老夫要叮嘱你一句:千万不可以再与李贤等人纠缠不清。这时候,太后最恨地就是与李唐宗室走得太近的人。她提拔你进千牛卫到皇宫御前当职,就有保护你、让你脱身朝堂纷争之外的用意。所以,你切不可阳奉阴违。否则……我刘氏一门必然灾厄临头。你别看我们老刘家承蒙两朝先帝与太后的信任器重,数十年来屹立不倒。可是现在这非常时期,那是说垮就垮。裴炎就是例子。”
“是,孙儿记下了。”刘冕暗自赞叹,刘仁轨果然洞悉玄机老谋深算。
刘仁轨自己也吁了一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你聪明机警不会犯糊涂,但你爹为人胆懦又没主见,我一直都很担心。你有空多跟他说说。还有,那韦团儿看来并非善类。她虽是你的户婢,你却不可染指她毫发。女人哪里没有,这种浑身带刺的不能要。要防微杜渐哪!”
“嗯,孙儿也省得这一层。”刘冕暗吸一口气:姜还是老的辣!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8章 鬼眼金睛
刘仁轨枯瘦起皱的双手,就像是一株千年老松的树枝,握着鱼竿纹丝不动,眼神表情也很沉寂,很少浮现出什么波澜。他对刘冕道:“冕儿,现在连你爹都以为我已经老糊涂了,神志不清楚了。许多的事情我都不能对他说,告诉他就是害他。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有处理好这些事情的能力。”
“祖父大人有何训诫?”刘冕心中一动,知道刘仁轨要说一些重要的东西了。他这样故意在后院钓鱼,看来也是有意避开闲杂耳目。
“老夫当了几十年的官,看得多了,也就看得透了。不管是多大的官,多么显赫一时,也没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越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就越意味着危机的来临。”刘仁轨不急不徐的说道,“说透了,当官的人都是在皇帝的刀头架下讨一口饭吃。越大的官,就意味着要承担越大的风险。但是,权力与总是不停的驱使人朝高处爬,朝那刀架爬近。能像你爷爷这样做几十年的官,一生没有什么大的起伏波澜还能得到善终的人,不多呀!”
刘冕一听这话,的确是有道理。于是问道:“祖父大人为官一生,有何心德高招?”
“什么心德高招,说穿了就是两个字:忠,愚。”刘仁轨有点自嘲的笑道,“这忠可不是一般的忠,更不是简单的忠心于哪一个人,而是忠于时势。愚,大智若愚,而不是真愚。真正的愚者,就是那些锋芒毕露自以为聪明过人的家伙。比如裴炎。其实跟他比起来。老夫的身价要低多了。在太后争权的过程当中,裴炎可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她甚至帮助太后废黜了登基不久地庐陵王——这种事情老夫可是不敢干、也没有能力去干的。然后呢,裴炎一下就飘到天上去了,以当朝首辅、太后心腹首臣自居。徐敬业叛乱,他居然傻兮兮的以为能够就此要挟到太后交权。还政于李唐。说实话,裴炎的确有几分刚直义气,忠心也可嘉。但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一刀咔嚓下去这几十年就都白混了,更别谈什么志向与报负。冕儿,你能理解老夫话中之意吗?”
刘冕点了一点头:“孙儿鲁钝,但大致能理解祖父大人话中的深意。眼下时局纷乱,凡事不可强出头。低调、隐忍方为上策。否则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白白牺牲。”
“不错,有悟性。”刘仁轨赞许地点了一点头。“现在这年头,虽然不像隋末那样烽烟四起群雄逐鹿,但实际上还要更加凶险。隋末那会儿四处兵荒马乱,但都是看得见的刀光剑影,那还容易躲闪一些。现在这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但却杀机四伏。时局变迁暗流汹涌,与改朝换代没什么两样。所不同的是。原本该燃于九州之地的烽火狼烟,飘在了朝堂之上。交锋的诸方势力明争暗夺你死我活,谁人沉,谁人浮,只在毫厘之间哪!这个时候,稍有丝毫不慎,就会一败涂地万劫不复。我们这种做臣子的,最重要的就是看清大局走势,不可逆天而行。”
“那依祖父大人所见,现今时局如何?”刘冕问道。
刘仁轨枯瘦的脸皮轻轻牵动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微笑:“阴盛阳衰牝鸡司晨。太后。迟早要君临天下!”
“孙儿倒也是这般认为。”刘冕点头认可。这件事情在他和刘仁轨之间早就论及过了,倒也不是什么禁忌和秘密。
刘仁轨冷笑一声:“但是,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别看太后现在只手遮天权势已到达巅峰。但她要隆登九鼎,却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办。有一件办得不妥了,都无法登基称帝。”
“哪些事情?”
“三件事情。”刘仁轨果断的伸出三根手指,沉声说道,“其一,名分。这个看似最容易,办起来却是最难。太后是李家的媳妇,她的一切都是高宗皇帝给的。她废黜庐陵王。用地也是高宗皇帝给的辅政之权。但是,她却没有那个胆量在废黜了庐陵王之后自己登基,只能扶植自己的四子当个傀儡皇帝。其原因,就是她没有那个名分。名分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一座她难以逾越的大山。她还需要做大量的工作。来赢取名分。这其中就包括,朝臣、仕族、门阀与百姓对她的认可;世俗观念对她的容许;还有李唐皇室对她的许可。缺一不可。而且办起来都不容易。”
刘冕拱手赞道:“祖父高见,孙儿佩服!从表面上看,太后已经掌握一切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但是,她其实也是心虚的。她毕竟是个女人。千百年来的世俗礼制是她无法逾越地大山。许多的观念在天下人心目中根深蒂固。她有本事杀了反对她的大臣、皇族,却不能尽诛天下人心!”
“说得好。但是有一点你务必记清:太后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名野心谋篡、志大才疏的野心家。她不心急不慌乱,有条有理志在必得。她的头脑,一直都比任何人的还要清醒。孰人杀得,孰人杀不得;孰事做得,孰事做不得;何时是时机,何时需隐忍……她都想得非常的清楚。”刘仁轨的眼睛轻轻眯起,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她现在是一步一个脚印在朝称帝的路上前行。刚刚整顿了朝堂中枢,马上又要着手在军队里进行变革了。这也是老夫告病不理事的一个重要原因。老夫起家于军旅,她动手整顿军队难兔又要杀人。到时候牵扯起来,难免也会沾染到老夫身上。”
刘冕眉头一皱:“爷爷地意思是说,太后要对军队里的将领动手了?”
“不错!太后要处理的人,首当其冲便是程务挺与王方翼!”刘仁轨的眼睛突然睁大,精光毕露,“冕儿,此语事关天机,切不可向旁人泄露半句!”
“是,孙儿谨记!”刘冕也知事情重大,连忙拱手应诺。同时心中不免有些惊骇:刘仁轨真是太精明老辣了,这样的势头都能看清,简直是“鬼眼金睛”
刘仁轨继续道:“除了老夫这样地三朝元老军中老宿,估计没什么人能想通个中地曲折情由了。程务挺是名门将后战功著卓,王方翼出身关陇身份高贵兵权在握。这两人一直是我大唐西北的屏障,撑起半壁江山。而且,程务挺还是太后亲自提拔培养起来地。但是,他最先却是经裴炎举荐上来的,二人关系非常亲密。这其中的猫腻可就大了。太后根本不会把裴炎这样的酸腐书生放在眼里,但绝对不会坐视手握重兵的程务挺不管。可悲可叹的是,程务挺太不识时务,前不久还主动上书为裴炎求情,并声称裴炎无罪。于是,这个人死定了。”
“那王方翼呢?”刘冕不禁发问。
“这个人更可悲。”刘仁轨不无叹息的摇头,“他是高宗皇帝的原配王皇后的堂哥。但是,他的发迹却没有从王皇后那里得什么好处,于是他一向也安得自在。他经略安西四镇威镇西域,是我大唐在西域丝绸之路上的擎天大柱。但是……他与程务挺的关系太过密切,曾多次配合作战同时立下赫赫战功。太后是绝对不会对他放心的。冕儿,别以为手握重兵就能为所欲为。朝廷一纸诰令下来,说拿人就拿人说索命就索命。程务挺与王方翼,命不久矣!”
刘冕不禁倒抽一口气凉气:“这二人是我大唐的柱石,就这样凭空抽去岂不是大厦如倾?祖父大人,有没有办法救下这两人?”
“没有。谁也救不了他们。”刘仁轨非常果断的摇头,“裴炎这样的酸书生倒是有可能讨得一条性命苟活下去。但是程、王这样的将领除非是死,否则太后绝不放心。军队,是实力的保障也是祸害的根源,双刃剑哪!你今后也要牢记一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种事情仅限于临机对敌之时。其他的时候,一切按朝廷指令行事。忤逆君命尾大不掉,就是找死。”
“嗯,孙儿也记下了。”刘冕拱手应诺,默然的叹了一口气。
刘仁轨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际,眯起眼睛喃喃道:“变天了,又要下雪了……冕儿,太后要做的第三件大事,是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令她举棋不定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却关乎到每一个臣子将来的命运。”说到这里,刘仁轨转头看向刘冕,眼神中透出许多的凌厉:“当然也包括你!”
刘冕不禁怔了一怔:“是何等大事?”
刘仁轨却是故意摆谱诡谲的微笑:“你说呢?”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99章 惊人的推断
刘冕心中略一寻思,立马明白了刘仁轨话中所指:“祖父大人所说的可是……太后称帝之后的继承人问题?”
“不错。正是此事。”刘仁轨的眼睛里智光流转,悠然说道,“这个问题,是当前太后最棘手、最难处理的大事,也将是今后若干年里,朝堂纷争的核心所在。不管是谁,都不可能脱身于此事之外。冕儿,你若在这件事情上犯糊涂或是鲁莽义气用气,那就是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所以,我不得不跟你一起慎重的讨论这个问题。你自己先说一说,对于此事你有何看法?”
“这?……”刘冕还真的一时犯难了。按历史来讲,武则天最终还是还政于李唐了的。可是现在又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说,李贤未死。那也就是说,历史发生了某些诡异的变化,还会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行吗?武则天的心事讳莫如深,谁又能真正猜得透?
“怎么,说不出?”刘仁轨眉头一皱,有点不乐的看向刘冕。
刘冕实诚的摇头:“孙儿的确……无法把握太后的心思。而且,真正的朝堂时局,孙儿也比较的陌生,实在无法做出什么准确的判断。”
“谁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包括太后自己。”刘仁轨道,“说出你心中的想法就好。咱们爷孙俩这不是在商议吗?”
“是……”刘冕再作寻思,侃侃道:“按理来说,皇帝的位置,只能传给自己的儿子。可是,太后处心积虑从李氏手中夺来江山以武代李,又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继续江山,这无疑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从现实来讲。太后的儿子还是她的政敌。要不然他何必杀李弘、废李贤、流李显、囚李旦?孙儿跟着李贤受了一场累也险些跟着命丧黄泉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要不是最后李贤体现出可利用的价值来,恐怕现在也是被杀的下场。所以孙儿认为,太后如若登基,至少不会立她的儿子为储。”
“说得很好。”刘仁轨赞许的点头,“但是,太后也不会轻易再对他自己的儿子下手了。杀李弘。是因为当时高宗皇帝仍在世,对李弘颇有器重有意让他提前登基,所以太后才提早下了毒手;李贤地情形与李弘有几分相似,但他运气要好一点。刚被流放不久,先帝就去世了。也就是说,李贤在当时失去了最有力的保障与最强大的后台,力量空前削弱,太后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将其制住。要不然。任凭你帮助李贤使劲了手段的钻营,那也是无济于事了。”
刘仁轨不无遗憾的摇头叹道:“李贤为人谦逊儒雅博学知礼,本来该是诸君的强有力争夺者,可是他被栽脏流放离朝数年,根基变得浅薄。谋反一事也让他的人望大受影响。因此,太后才有恃无恐地放心再召他回来。也就是说,李贤。也没什么资本夺嫡了。其他如李旦、李显,就更没资本。哪怕他们曾经登过基有过皇帝的名头,但他们在朝臣与百姓中的声望远远不够,根本就是傀儡与摆设。将来的许多年里,李旦会一直顶在风口浪尖比谁都苦;李显还不知道要被流放多少年。”
“爷爷所虑甚是。”刘冕赞同道,“李旦现在是皇帝,一但太后登基,那他的身份就会变得异常尴尬。同时,也将成为武氏一脉最直接的敌人。李显懦弱无能,流放在外或许还是好事。这样的人回到朝堂上卷进风浪之中。一下就会被人捏死。李贤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中地厉害,曾对孙儿说回朝之后会一切低调隐忍与世无争,借此保命。”
“皇子贤的聪明与智慧,是那两个傀儡皇帝没法比的。他要求存,倒是不难。”刘仁轨面带微笑意味深长的道,“可是冕儿,爷爷要再次郑重的叮嘱你一句:不要再与李贤纠结到一起。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在李贤回朝之时就已经结束了。这一次太后破格提拔你连升数级官居四品,就是有意对你做出补偿。她心知肚明,我家冕儿不过是被李贤牵连负累了一场,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你自己切不可再犯糊涂飞蛾扑火的主动朝李贤撞上去!”
“是,孙儿记下了!”刘冕不敢多言,拱手应诺。按刘仁轨的话来讲,他刘冕是根正苗红前途无量。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再与李氏皇族多作纠缠。否则就会大大的触怒太后。
刘仁轨伸出一手来拍拍刘冕地肩头。呵呵的笑:“臭小子,这些年来爷爷倒是小看了。长劲得飞快啊!你有智慧,更有一身难得的武艺,这样的人太后是最需要的。改朝换代,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后很想组建自己的朝臣帮底与军队中枢将领。她在这时候有意提拔你,其用意昭然若揭。好好干,将来定有大出息。我老刘家出了你这么个得力的孙儿,我老头子也能安心的归天了。”
“爷爷千万别这么说,孙儿处处要您指点,你可得多活几十年才好。”刘冕倒是说的真心话。一来这些年来与刘仁轨也有了一些感情,二来刘仁轨这样的老臣,简直就是政治教科书,可遇不可求地至宝。
刘仁轨微笑的摆了摆手:“我都八十多了,知足了。今年入冬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一但我死,老刘家就要靠你撑起,你可千万不能懈怠。言归正传,你刚才分析得不错,太后的儿子们,是没什么可能被立为国储了。那反过来,太后一力提拔的武氏子侄,又有没有可能呢?”
“孙儿估摸着,也没什么可能。”刘冕说道,“李贤曾告诉我,武承嗣地父亲武元爽、武三思地父亲武元庆,曾是太后同父异母的哥哥。可他们都已经被太后迫害致死了。太后临朝称制掌握大权后将承嗣、三思召回,不过是用来撑门面、借以提高武氏一脉地地位。但要立他们为储,似乎也不太可能。”
“看来李贤也比较清醒,难得、难得。”刘仁轨喟然长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武承嗣与武三思,之前不过是低贱的流徒,转眼就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了。太后这样做有几层用意。其一,就是你刚才说的提高武氏一脉的地位。这与她为武家建七庙、自称武家为东周姬姓之后、追谥武家先祖有着同样的意义;其二,她要以武代李,武家的人在朝堂之上却是人丁稀薄,这怎么行?于是就只好便宜武承嗣与武三思了。其三,太后这样提拔自己的两个侄儿,他们肯定对太后万分感激忠心耿耿,从此她就多了一批忠心的奴仆,这是很划算的。但是,要太后把自己苦心孤诣经营了数十年的家业交给自己的侄子,还是与她有着杀父之仇的侄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乐意的。正因如此,她才举棋不定颇为踌躇。”
刘冕暗自惊叹:刘仁轨实在太精明了,目如神炬啊!
说到这里,刘仁轨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盯着远方天际自言自语的道:“儿子立不得,侄子也不愿意、不放心立,那还能立谁呢?”
刘冕顺着刘仁轨的话往下一寻思,顿时心中恍然一颤,惊讶道:“祖父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太后想立……她?!”
“难道不是吗?”刘仁轨突然一下转过头来,眼神炯炯,“排除了李家的儿子,排除了武家的子侄,还能剩下谁?”
“不、不会吧!太平公主?……这太匪夷所思了!”刘冕也一时想不通了,大受震撼。
刘仁轨脸上浮现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太后行事,一向不按常理。要不然,她哪里还能走到今天?太后是女流能登基,她女儿太平公主又何尝不能被立为国储?她自己要登基,本就是逆天的事情。既然已经打破了这个最牢固的陈制,又何妨再打破一些别的东西?太平公主虽然也姓李,但她出嫁了。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一向与太后最为亲密,最懂太后的心意。太后就曾说过,太平此女,与她极为相似。挑来捡去,除了太平,还有谁能被立为国储?”
“这?……”刘冕的表情有点石化的僵住:历史上有这事吗?武则天想立太平公主为嗣?思来想去,我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刘仁轨一掌拍上刘冕的肩头,如同往日一样的沉重有力:“无须惊讶。以你的智慧,不难想透其中的道理。”
刘冕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一时陷入了沉思。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0章 底线与原则
刘仁轨语重心长的对刘冕道:“时局演化下来,一切必有他的合情合理之处。只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切只是我们的推测,不能作为事实的依据。太后究竟会如何决断,没有人能够完全料定。我说过了,她自己也在举棋不定。以女人之身执掌皇权君临天下就已经是破天荒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再立一个女儿为储,更是开千古之先河,太后也必须谨小慎微不会轻易造次。这些事情,你了解就好,不必深究。”
“是……”刘冕有些恍惚的点头,心中暗忖现在的太平公主,不过是个沉醉于男欢女爱的富家女。她虽然聪明且有权谋,但并没有醉心于权势,只想脱身于纷争之外与薛绍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小日子。
历史上的太平公主,莫非也是这样身不由己的被自己的母亲,扯进了一场惊涛骇浪你死我活的夺嫡之争当中?那为何她最终又没有被立为国储继承天下?
费解?费解!诡异?诡异!
刘仁轨的神情也变得有些迷惑,自摇自头的道:“不过,太平公主最终能否被立为国储,那也不是太后一厢情愿就能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情。礼制、名分、教条,这些东西她不能不顾及。现在我也只能是推测,太平公主被立国储的机会要比她的那些兄弟们要大。但是太平公主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的声望太低、势力太薄。能否胜任国储一位,还有待考验。所以,太后在这件事情上必定伤透脑筋,朝局也会因此而有些不稳定。此攻彼讦尔虞我诈,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已是无可避免哪!冕儿,你有没有寻思过,你自己该站在怎样的立场上?”
刘冕紧锁双眉思之再三,方才说道:“孙儿以为,一但太后登基。李氏皇族就将成为覆巢。池门失火殃及池鱼,不可与之走得太近;武氏子侄等辈是太后一起提拔起来的新贵,不可冲突得罪,但同样不能深交。因为孙儿感觉,太后似乎对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也不尽然是全盘的信任。相比于李贤这些亲子,武承嗣等人的关系还疏远了一层。太后不可能不防备他们的野心。但凡上位者。皆是如此。古往今来父子相残的事情,也不少了。”
“很好、很好,你能明白这些,我就真地放心许多了。”刘仁轨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连连拍着刘冕的肩头,“李氏不可攀附,武氏不可得罪,但同样不可深交。不过冕儿。(奇*书*网.整*理*提*供)有一件事情你始终不要忘了——我问你,我老刘家的根,在哪里?”
刘冕微觉惊讶,思索片刻后心头一亮,拱手道:“祖父大人在太宗朝时步入仕途,累受李唐皇恩。我老刘家的根——在李唐!”
“很好!做人不能忘本哪!”刘仁轨略有点激动起来,一只大手重重的握住刘冕地肩头。“时局如此,为求生存委曲求全也是没奈何的事情。但是,我老刘家身为李唐之臣,切不可做出数典忘祖的事情来。太后登基后,很有可能会对李唐皇室之人挥起屠刀。冕儿,我要郑重的告诫于你:你就是放着这官儿不做了,手上也不能沾上半点李家之人的鲜血!”
“是!孙儿一定恪守祖父大人的训诫!”刘冕郑重的拱手应诺,心中也多少有点感慨:我曾一度以为刘仁轨是个有点胆小怕死的墙头草。原来在他内心深处,仍然坚持着自己地立场和信念。只不过,他比裴炎、骆宾王这些人灵活圆滑懂得顺应时势。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有着底线和原则,这就够了!他不像我这样来自一千多年后,知道大体的走向……但谁又能否认,他的内心深处也苦苦念着复唐二字?
刘仁轨慨然长叹一声:“悲哀啊!我李唐基业,眼看着就要沦入他人之手了。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变革,近在眼前。冕儿,无论如何你要冷静低调,首先留得有用之身。纵然委曲求全,也无可厚非。将来……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要力图光复李唐神器!这样。我老刘家的人才有脸面去地下面见大唐的先帝、才不会被后世子孙唾骂啊!”
刘冕心头一震,沉声应道:“是!”
刘仁轨,终于说出心里话了!原来,他也一直行走在无间道哪!
只不过,他毕竟是这个时代地人。有着他的局限性。忠于李唐力图光复。就是他最终的理想。我的理想虽然与之殊途同归,但期间多少有点误差。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对于“复唐”的理解。他不可像我这个21世际的来客保持一致。
刘仁轨感慨一番后长长吁了一口气,表情也释然了一些,微笑道:“你是我刘仁轨的孙子,不会差的。将来能建下多大的功业,老夫会在地下拭目以待。老夫能跟你说的,差不多都说了。目地,无非是不想让你误入歧途坏了性命。但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当有抱负与理想,也不能失了操守与德性。冕儿,爷爷和你说了这么多,你自己总结一下,有哪些要点?”
刘冕略作寻思,拱手道:“爷爷的话中要点,无非几点:其一,认清形势站对阵营,先要保得性命。其二,不可与李氏走得太近,不可得罪武氏并与之深交。其三,立志复唐!”
“很好。”刘仁轨赞许的点头,“你现在是四品千牛卫中郎将了,官不大,也不小。最大的一个好处,是在太后身边当值,一般的人想折腾你也会投鼠忌器。说穿了,太后就是有意让你成为她的心腹。这是好事。只你你能按爷爷给你交待的要点去行事,可力保一切无虞。爷爷的为官之道已经告诉你了,两点:忠,忠于时局;愚,大智若愚。说来容易,做来却是很难。你须细细体会方能深悟。”
“谢谢祖父大人耳提面命,孙儿定然不敢忘怀。”
“好了,这话说得差不多了,老夫这鱼却是一条也没钓上来。”刘仁轨乐呵呵的笑道,“爷爷就盼着你回来,跟你好好的说这番话呢!现在说完了,心里也舒坦了。冕儿,你折腾了这几年,难得有个空闲在家里歇息,就不要到处跑了。一月地假期,就在家里歇着吧,也不要随意外出闹出什么动静。你师父薛讷目前也在长安,你可以把他请到家里来,继续练习武艺。”
“是。”刘冕接过了刘仁轨手中的鱼竿将他扶了起来,转念想了一想说道,“祖父大人,不知太平公主夫妇现在何处?孙儿在洛阳时没有见到她。”
刘仁轨略作寻思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太清楚,我闷在家里一月不出,也没见过谁。前段日子听说她和薛绍去了郦山行宫游乐,估计现在也该回来了。如果洛阳没有,那就肯定在长安。冕儿,你是不是想去见一见她?”
“孙儿的确有此打算。”刘冕如实说道,“爷爷也说了,李氏与武氏的人都结交不得。这太平公主,却是百无禁忌。而且,她之前还多少帮过孙儿的忙,彼此也略有点交情。我现在回了长安不去拜会一下,恐怕有些于理不合会让她不高
“嗯,言之有理。要想为官,先要学会做人。”刘仁轨点头道,“太平公主喜好锦帛与香料。你稍后到西市逛一逛,准备一些礼物去拜会拜会。就算柳氏与韦团儿这两个盯梢地将此事告之太后,却也无妨。太后心中或许还会对你有所嘉许。”
“那孙儿稍后就去准备。”
祖孙俩回到了前宅,刘仁轨已恢复了老顽童地姿态,声如奔雷的大吼道:“刘俊、刘俊你儿子回来了,你自己躲哪里去了?”
刘冕听得暗自好笑,其他地仆人丫鬟们也快要被逗乐了。仆人老张急忙过来搀着刘仁轨回房歇息,边走边像哄孩子一样的说道:“太公别动怒,小心气坏了身子。老爷和夫人不是去大慈恩寺替太公请香祈福去了吗?太公如何就忘却了。”
“烧炷香要那么久吗,莫不是去了洛阳白马寺往返几千里?你们要好生伺候我那孙儿,不然都叫你们好看!哼!”刘仁轨渐行渐远,隐约还能听到他的抱怨声。
刘冕不由得笑了起来。老爷子的演技,还是如此精湛。
待刘仁轨回到了自己房间,韦团儿才怯怯的从客房里走了出去,心有余悸的道:“将军,老太公……不会真要将婢子赶走吧?”
“不会。”刘冕略自笑了一笑,说道,“团儿,你随我去一趟西市。我要买一些花粉锦缎,你来帮我挑选。”
韦团儿顿时面露惊喜之色:“好呀!将军但有任何差谴,婢子都乐意效劳!”
刘冕心中有点恶作剧的暗自一笑:要是差谴你和我后母柳氏P呢?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1章 拜访太平公主
刘冕在家等了片刻仍不见刘俊夫妇归来,眼看天色尚早,于是带了韦团儿先去西市购物。
韦团儿的脸红得像刚喝了酒一样,兴奋异常,眼神中再度浮现出媚惑的气息。刘冕暗自嘀咕:至于吗?不就是带你逛趟街么,又不是跟你约会。
老刘宅离西市不远,二人步行而出没多久就到了。正值隆冬天气寒冷,西市上却依旧热闹非凡,往来人流如鲫车水马龙。最热闹的地方当属酒肆。大冷的天,谁都乐意喝上几杯暖暖身子。再就是卖绸缎布匹的地方,入冬了,许多人家都敢着添置衣裳。
韦团儿仿佛对这西市很熟,带着刘冕在人群中穿来逛去,兴奋得像个出门赶集的小媳妇。时而落进珠花店里欣赏片刻,时而在路边小吃摊上留连逛玩。那些店老板见状以为是刘冕带着媳妇来逛街,不失时机向刘冕的兜起了生意:“公子,这位姑娘如此美艳动人,配上这枚珠花定能更加漂亮。公子何惜这些许小钱,就买了吧?”“这位公子,你家娘子喜欢在下的小吃,你就替她买一份回去吃吧?”
刘冕一概不搭话,面带微笑的敷衍过去,催着韦团儿去布庄。韦团儿多少有点失落,但见刘冕没有出声否认又有些暗喜,兴冲冲的带着刘冕到了一家布庄。“团儿,挑几匹上好的布料。记着,要最上乘的,最好是稀有的。”刘冕进去后只顾坐了下来歇息。这种事情他不在行,交给韦团儿就是找对人了。
韦团儿倒也细致,几乎将布庄里所有的好料子都挑了个遍,最后选出三匹西川的百花锦。刘冕打量了几眼,的确是漂亮,适合太平公主那样的人做衣裳,于是拍板买下。
布庄老板做成了这么一大单生意。不忘拍一拍马屁:“二位是赶着成亲吧?小店的布料可不是寻常货色啊,许多达官贵人都曾买来裁制衣裳。这几匹料子更是稀少珍贵,小店专门托人从蜀地进购来的。二位要是用作成亲,小店还可免费赠送一床软缎以表心意,欢迎下次再度光临。”
刘冕地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不用了,你留着自己成亲用吧!”
布庄老板顿时愕然。韦团儿急忙低声道:“拿来、拿来!送的,不要白不要呢!”
刘冕瞟了她一眼,自顾走出布庄。稍后韦团儿抱着一大包东西走了出来,一脸滋滋喜色。刘冕也懒得和她争论什么。二人又到香粉店里买了几盒伽毗国运来的郁金香和大食的龙脑香,给太平公主的礼物才算是备齐了。韦团儿付钱的时候连连咋舌,小小地几盒香粉,可是花去了买十匹珍贵锦缎的钱,够一户寻常人家用度几年了。刘冕却是无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钱嘛。只要花在实处,再多也值得。
二人置办好了礼品,就原路回家。韦团儿抱着礼品轻声嘀咕:“我什么时候能用上这么好的布料裁做的衣裳啊,还有这香粉,真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刘冕听到。刘冕装作不知,只顾行路。韦团儿幽怨的皱了几下眉头。快步跟上。
回到家时,刘俊就在门口等着。见了刘冕就激动的喊道:“冕儿,你回来了!”
“孩儿拜见爹爹!”刘冕急忙上前行礼。刘俊欢喜异常,同时还仔细打量了韦团儿几眼,低声道:“这女子是?……”
“太后赐下的户婢韦团儿。”刘冕轻描淡写的介绍过。
韦团儿急忙将礼物交给迎上来地丫鬟,矮身就拜:“团儿拜见老爷!”
“哦、哦,很乖巧,起来。”刘俊是个和善人,呵呵笑道,“冕儿你回来。我太高兴了!你娘亲自去市集上买菜了,要为你揭风洗尘。唔,还有团儿,头一次来,要好好招待。”
韦团儿欣然欢喜,忙不迭的行礼:“谢谢老爷!”
刘冕皱了一下眉头,对刘俊轻声道:“爹,她一个奴婢,有何可招待的?”
刘俊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哦。也是……为父以为你已将其纳收呢。既然没有,那就是贱婢,下人。”
韦团儿没有听到这父子二人的私语,自顾在一旁喜滋滋的乐着,脸上一阵阵发红。
刘冕和刘俊走进屋里闲聊了片刻。说起拜访太平公主一事。刘俊告之刘冕。太平公主两日前回到长安,目前应该正在家中。刘冕担心太平公主又会移行他处。于是决定趁早去拜会。
韦团儿在刘俊面前越发表现得卖力,张罗仆役丫鬟安顿马车、搬送礼品,忙得不亦乐乎,俨然一个准少夫人。刘俊见状对刘冕道:“这丫头倒还能干、勤快。你若能纳之为妾想来也不是件坏事。”
刘冕暗自好笑,心忖我这老爹还真是厚道实诚。韦团儿可不是什么本份善类,休要被她的表相所欺骗了。
拜会太平公主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让太后知道了或许还有好处。于是刘冕特意带上了韦团儿一起出发,把她乐得屁颠屁颠地,仿佛自己就成了最受宠爱的小妾一样。
马车行驶到太平公主府门前刚刚停住,就有公主府的卫士上前来拦住:“停车——何人来访,报上名来?闲杂车辆,严禁停在公主府门前!”
呵,好大气派!刘冕以前也领教过了,只得亲自下了车来报上名讳:“烦请兄台通报太平公主,就说刘冕来访。”
“刘冕?没听说过。”守门小卒狐疑的摇头,“何方人仕,官秩几品?”
刘冕有点郁闷,也只好按捺情绪报上:“正四品下千牛卫中郎将。”
“四品?”小卒略有点鄙夷的眨巴着眼睛打量了刘冕几眼,“走侧门。”
刘冕眉头一皱有了一些愠怒,但又不好发作——谁让太平公主人家门槛儿高呢!四品大员,也就只配走侧门求见。韦团儿也跟着一起憋屈,低声嘟嚷道:“一个门卒也这般神气,哼!”
“你说什么?”小卒手指韦团儿,看似还要发作。恰在此时另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车内传出一个声音:“何事喧哗?”言毕,车上走下来一位翩翩俏公子,约摸二十五六岁,玉面白衣,好不潇洒。
刘冕打量了几眼,不认识。那名小卒却急忙冲他拱手一拜:“李公子,小人有礼了。”
“免礼。”翩翩李公子面带微笑的走近,对刘冕拱手施了一礼,“阁下就是刘相公之孙、勇猛无敌的刘天官、刘将军吧?”
“正是区区在下。”刘冕略有点吃惊的拱手还了一礼,“敢问兄台如何称呼?”“在下李仙宗,忝居秘书省从五品太史令,执掌司天监。”李仙宗淡雅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风。
“幸会、幸会。”二人客套起来。刘冕无意中发现,李仙宗的眼神儿有意无意地就落在刘冕身边,瞟着韦团儿在看。
那名小卒也是识时务的人,听闻李仙宗说起刘冕名号后连忙圆滑道:“既是刘相公之孙,可与李公子一同入内拜见公主。二位,请!”
李仙宗轻轻漾起嘴角冲刘冕微笑:“刘将军不必在意。这些守门的卒子,就是这般德性。刘将军,请!”
“无妨。李兄请。”刘冕客套一句,心忖我四品的要走侧门,他五品却可以从正门入……看来这李仙宗应该是太平公主府的常客,彼此之间交情匪浅。
二人一起走进太平公主府。李仙宗就像在自家庭院里一样的熟络随意,言谈举止说不出的潇洒飘逸,隐约有一股得道之人的神韵。只是刘冕发觉,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的落到韦团儿身上,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二人来到太平居前,请门前管家进去通报。李仙宗笑吟吟地道:“久闻刘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将军身后女子可是尊夫人,何不引荐引荐?”
“李兄误解。她乃是我的户婢,韦团儿。”刘冕笑了一笑,“团儿,还不上来见礼?”
韦团儿闻言匆忙上前来拜礼:“婢子韦团儿拜见李大人。”
“哦,贵府的户婢都如此美艳动人,刘将军当真好福气。”李仙宗依旧淡然的微笑,一双眼睛都将韦团儿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个遍。
刘冕心中暗自好笑:这个家伙,就是典型的传说中地斯文禽兽。那眼神几乎像刀子似地,都能把韦团儿给剥光了。
片刻后太平居门口现出一个人影,同时一个充满磁性的嗓音响起:“逸凡兄弟来了?哦,还有刘冕,稀客、稀客,欢迎、欢迎!”
正是薛绍。
“见过薛驸马。”刘冕一边回礼一边暗忖:这五品小吏李仙宗究竟是何方神圣,连薛绍居然亲自出迎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2章 太平公主难得太平
李仙宗拿出标志性的潇洒微笑对薛绍拱手回礼:“薛兄别来无恙?”
薛兄?刘冕不禁有些吃惊,还称兄道弟了!
“愚兄甚好。”薛绍笑吟吟的走过来,就对着李仙宗亲热的道,“逸凡兄去了一趟江南,有何收获?”
李仙宗呵呵的笑:“薛兄何必心急?小弟知你喜好,断然不会让你失望。”
“哦?如此甚好,快请进——唔,刘冕,请进。”薛绍欢喜的拉着李仙宗的手就朝里面走去,对刘冕却是明显的有点不以为意。
刘冕微自笑了一笑也没往心里去。物以类聚,这李仙宗一副翩翩公子模样,和薛绍一样的英俊风雅,二人应该是好朋友。
刘冕跟着二人身后进了屋,却没见到太平公主。李仙宗已经堂而皇之的在客席坐下了,薛绍也没失了礼数对刘冕道:“刘冕,你也请坐吧。你是来拜会太平的吧?她方才去后院佛堂进香了,少顷就会回来。”
“谢驸马赐座。”刘冕在一旁坐了下来。薛绍也再没管他,就和李仙宗已经旁若无人的聊上了。
李仙宗有点神秘的说道:“薛兄,愚弟这次去江南特意去了一趟越窑。在那里寻到了一件儿好东西,薛兄保证喜欢。”说罢就拍了拍手,招呼随行来的仆役从外面抬进一个箱笼。
薛绍欣喜的起身走到堂中,看到那个箱笼被打开,里面装着一件约有半人高的青花瓷器。
“越窑青瓷——太好了!”薛绍欣喜的道,“来人,抬起来我看!”
两名仆人上前,小心的将青瓷抬了出来,放置在堂中的地毯之上。刘冕也感觉眼前一亮,这件瓷器当真是精美之极。瓶身明彻如冰、晶莹温润如玉。青中带点翠绿晶莹剔透。上面印有一名身形婀娜的半裸女子,正在翩然起舞,活灵活现。
“太精致了、太完美了!”薛绍惊喜的连连抚掌而笑,“还是逸凡眼光独到,深得我心
“哪里哪里,薛兄喜欢才是最好地。”说罢李仙宗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下令道。“来人,将青花瓷好好摆放起来。薛兄看,摆放在哪里最好?”
“唔,就摆放在正厅主席卧榻旁边吧,我要每日欣赏。”薛绍很是高兴,亲自指挥着仆人搬动青花瓷。
刘冕算是算出来了,这薛绍对瓷器甚是喜爱。越窑青瓷、邢窑白瓷加上关内彩釉(即后世所称的唐三彩)是眼下最负盛名的瓷器。他自己所带的那点儿布匹香粉相对于这精品青瓷来说,实在是普通寒碜了一点。看来这李仙宗。倒是很会投人所好。
正在此时,太平公主来了。浑身珠光宝气几乎让整间房子都亮堂了几分,进门就朗声道:“薛郎又在摆弄什么?嗯,家里来客人了吗?”
刘冕和李仙宗一起上前参拜:“见过太平公主殿下!”
“是逸凡哪——哟,刘冕也来了!二位可真是稀客呀,坐吧。”太平公主倒没有丝毫的惊奇,悠然的走到薛绍身边低声道:“薛郎。叫你去陪我烧香你都不去,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这个瓷器玩艺儿。敢情这冰冷地瓷器比我还要重要吗?”
薛绍急忙温和笑道:“太平又说这等话。天底下何样东西能与你相提并论?”
“哼!”太平公主略用娇憨的轻哼了一声,脸上却始终洋溢着幸福满足的微笑。少顷她收回小女儿神态坐到主位榻上,对李仙宗和刘冕微笑道:“二位都是难得来一趟的稀客,今日就在府上一起用过晚膳吧。来人,安排歌舞助兴!”
“谢公主殿下。”刘冕与李仙宗一起拱手施礼拜谢。
太平公主的眼神不经意的落到了刘冕身后,还特意多停留了几眼,有点疑惑的道:“韦团儿,你怎么在这里?”
刘冕略有点吃惊,太平公主居然认得这个女子。于是拱手道:“公主殿下,韦团儿是太后赐给在下的户婢。下在替公主选送了几件薄礼差她拿了进来。若有唐突之处,公主还请恕罪!”
“户婢?”太平公主略露片刻疑惑神情,随即又恢复了平常,“我听说你亲近升了官儿,当了四品千牛卫将军。理当是我恭贺你升迁才是,怎么反过来给我送礼呢?”
韦团儿连忙拿着礼物走了出来拜倒在堂中:“公主殿下,我家将军特意亲自挑选了异锦三匹与异国珍奇香料若干,献奉给公主殿下不成敬意。我家将军曾言,公主殿下有恩于我。当时刻思之报效。”
“哦?难得有心了。”太平公主嫣然微笑地看向刘冕,意味深长的道:“刘将军,你这户婢可是真会说话,很能干也很忠心。你还真有福气呢!”
“公主殿下谬赞了。”刘冕谦逊的回礼,心中暗道这个韦团儿还真是口舌生花。挺能瓣。
太平公主也没有刻意去审视刘冕送的什么礼物。就令仆人收下了。少顷几个舞女翩然飘来丝竹乐曲响起,一场歌舞开始上演了。
现在没什么别的娱乐。大唐贵族人家就喜好歌舞助兴这种调调。太平公主家里的舞伎可以算作是长安出类拔萃的了,几乎不输给皇宫内廷。几名美人身形如水柔美掠人,曲调悠扬悱恻,刘冕头次如此近距离地欣赏到这等美妙的舞姿,也算是开了个眼界。
薛绍跟刘冕不熟,歌舞上演后瞅了个空儿就和李仙宗坐到了一起。二人有说有笑,大概是在讨论瓷器的话题。太平公主一个人枯坐在首榻也甚觉无趣,少时给刘冕递了个眼色,让他出了客堂走到外面来。韦团儿倒是没敢造次,乖乖的留在里面没敢跟出来。
太平公主今日穿了一席及地的珍兽皮氅,白狐的毛边儿在风中轻扬,一身贵气袭人。她走到一处池台小亭边停下,站在栏杆边看着前方的假山流水入神。刘冕走到她身后见了礼,但听她自言自语般淡然道:“你来找我有事吗?”
“没事。在下纯粹只是来拜望一下公主殿下。”刘冕拱手道,“公主昔日有恩情于我。如今在下大难不死又得蒙升迁,理当知恩图报前来拜谢公主。”
“我没有帮过你什么。你升迁,是你凭自己的本事浴血奋战拼来的,与我无干。”太平公主的声音有点冷漠,仍然没有回头看过刘冕,“今后如若没有重要事情不要来见我。也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有什么交情。”
刘冕吃了一惊,但也只好拱手回应:“在下遵命。”
太平公主沉默了半晌,说道:“我六哥皇子贤呢?”
“在下也不知道。”刘冕如实答道,“在下与皇子贤同到了洛阳,他被太后召入宫中接见,就再没听到过他地消息。”
“嗯。这事你不许跟外人提起。”太平公主的声音平静如流水淡淡流淌,“刘冕,你就安心做你的千牛卫中郎将,不该管的事一概不要沾边。”
“在下谨记,多谢公主殿下善意提点。”刘冕拱手谢过。心道太平公主自然能明白眼下时局的凶险。
太平公主静静看着假山流水,情不自禁轻叹了一口气:“刘冕,你若哪天见到了我六哥皇子贤,替我转达我的思念之情。另外告诉他,我只想和薛郎脱身一切事非之外过上安逸的日子,不想争任何东西。”
“是。”刘冕拱手应过,心忖太平公主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正如我那老爷子所说,武则天很有可能要把她这个宝贝女儿推到政治台面上来。到时候,太平公主恐怕也会身不由己了。她可能是害怕李贤找她借力来争夺什么,或者是被李贤当成了竞争的敌人,这才拜托我传达意思给李贤吧?
设身处地的为太平公主想一想,原来她也很无奈。就像我刘冕当初无辜被李贤牵累卷进事非当中一样。
“没事了,回去吧。”太平公主轻飘飘地扔了一句,微移玉步朝太平居走去。刘冕也不愿多说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跟上几步问道:“公主殿下,在下想问问那个李仙宗是何许人也?”
太平公主头也没回漫不经心的道:“他呀,一个方士,薛郎的挚交好友。李淳风知道吧?他就是李淳风的嫡亲孙儿,并继承了李淳风太史令一职执掌司天监。”
“谢公主殿下指教。”刘冕心中不由得有些惊讶:李仙宗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半仙李淳风地孙子!李淳风何许人?当年高宗和武后最信任地方士、国师。怪不得他虽然官居微末五品,却与驸马薛绍平辈论交。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3章 公莫舞
太平公主和刘冕先后回到正堂,薛绍就对太平公主唤道:“太平你来了正好。刚刚奏过了《上林》和《凤雏》曲,有调无声。逸凡兄喜欢歌唱舞曲,不如你来选一支曲子吧?是汉之《白雪》好,还是晋之《公莫舞》更有趣呢?或者选你最喜欢的《常林欢》与《春江花月夜》吧?”
太平公主婉尔一笑:“薛郎,逸凡是你的贵客,你就拿主意吧。”
李仙宗在一旁笑言道:“公主万贵,客随主变,薛兄与在下自然想听公主的高见。”
刘冕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见到此般情景心中暗忖,薛绍的确是一个很会做人的男人。从小事入手,处处照顾着太平公主依着她的小性子,怪不得将她哄得如此服服帖帖。
太平公主也不就推辞了,说道:“那就上《公莫舞》吧!”
少顷上来几名舞伎优伶,曲调也换了。刘冕对于大唐的歌舞非常外行,于是就安坐于一旁静静的欣赏。酒食也搬了来,非常的丰富。太平公主自己介绍说,她自己府里的厨子实际就是皇宫里的御厨,是太后特别赐下来的。
歌舞进行过半,刘冕有点惊讶的发现,这曲《公莫舞》居然有点舞台剧的味道。唱腔舞姿固然华丽优美,但歌辞唱腔都言之有物,是有情节的。大概说的是儿子外出谋生与母亲分别时的情景。
刘冕暗中注意太平公主的神情,发现她独自一人坐在首席自斟自饮,脸上虽然挂着淡然的微笑,却隐约透出一股忧伤之色。
刘冕心中寻思,太平公主选这样一支歌舞来欣赏,是在暗喻亲情吗?她一家人这样四分五裂各不安生,她应该也比较矛盾和忧郁吧!
舞曲进行到末尾,太平公主欣赏得入了神,脸上忧戚神色愈重。薛绍与李仙宗却是凑在一起私聊。显然对这支曲子不太感兴趣。曲子正唱到最忧伤的时候,儿子终于是离开了母亲,母亲黯然神伤……太平公主眉头轻皱,脸上忧郁神色愈浓。恰巧此时,薛绍与李仙宗不知聊到了什么开心的话题,二人突然一起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与当前的气氛相冲。显得甚是突兀。
太平公主的表情顿变,略带怒意的瞪向二人。薛绍与李仙宗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地唐突,慌忙打住。薛绍更是快步走到太平公主身边坐下,使劲浑身解数去哄她了。
刘冕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道公主果然不是好伺候的……她的心情看来不佳,翻脸比翻书还快。
薛绍去哄太平公主了,李仙宗一人落了单甚觉无聊,于是举了杯子走到刘冕桌边:“刘将军。在下敬你一杯。”
“李公子请坐。”刘冕起了身,请侍宴的丫鬟取来一个坐蒲,请李仙宗和自己同坐到了一桌。
二人饮过了一杯,李仙宗脸上一直挂着标志的微笑:“刘将军的威名,在下早已如雷贯耳。在下虽然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地方士,却向来仰慕英雄武勇之人。刘将军如若不嫌在下卑微,在下愿与将军诚心相交。”
“求之不得。”刘冕微然一笑。举杯道:“李兄,请!”
二人再饮一杯,李仙宗就把眼神投到了刘冕身后的韦团儿身上,对刘冕道:“刘兄,不如就让贵府良倩为我二人斟酒如何?”
刘冕不禁暗自一笑:“也好。”
韦团儿乖巧的拜了一礼:“婢子万幸!”于是就跪到了矮几旁侧,为二人斟酒分食。
刘冕看到,李仙宗的那一双眼睛里,几乎都要冒绿光了。敢情他这对这个韦团儿还不是一般的感兴趣。
其实刘冕也知道,大唐的贵公子们玩弄韦团儿这种婢子,就像是喝下一杯白水那么简单。三朋两友相互之间交换了来玩乐。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自家婢女,也可以像礼物一样的彼此赠送。这换作是在21世纪,是难以想象地事情。在现在却是合情合理。
这个李仙宗,眼下肯定在打韦团儿的主意了。只是他恐怕忘记了一层,韦团儿可是太后赐下的户婢——刘冕自己都不可轻动,他李仙宗凭什么?
李仙宗雅然微笑的模样,的确很英俊帅气,韦团儿一双眼睛也时时瞟到他脸上。二人眉目相对,一时暗波频传。刘冕看在眼里只是装作不知,心中更有一些好笑。
酒宴行进到末声。刘冕和李仙宗一齐起身来告辞。薛绍怕惹了太平公主不高兴,也没有再起身相送,留在她身边作陪。于是二人一起出了太平居,结伴归家。
“刘兄有一月假期,想来正好过了年再去神都。”李仙宗道。“在下恰巧也要在年后去神都参加正月望期举行的朝廷祭典。不如我们到时结伴而行如何?”
“如此甚好。有李兄一路相伴。想来也就不会无聊了。”刘冕自然也不会拒绝。虽然他知道李仙宗不过是在打韦团儿的主意。但是像他这样地人,结交一场也不是坏事。
李仙宗执掌司天监。虽是一个察天文观气候的闲职,但这样的人物一般都是太后心腹。在现在这种神权时代,天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很多的政治场合,上位者都需要司天监为其张目,以天意来蛊惑、说服民众。
所以,这个李仙宗年纪虽轻,却肯定是武则天的心腹之臣。要不然他何德何能与太平公主一家走得这么近?像他这种人在朝堂上又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却是有着非比寻常的价值。
只不过有一条底线刘冕也想得非常清楚。他自然知道李仙宗对韦团儿的兴趣。但也绝对不会将韦团儿主动送出以讨好他。一个户婢丫鬟无甚紧要,但因此而得罪上官婉儿或是引得武则天不悦,那就不划算了。而且,将自己身边的女人拱手推让给他人,也多少有点自戴绿帽的感觉。
很显然,刘冕不喜欢这样地感觉。
刘冕和李仙宗出了太平公主府,就在府门前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分道而走。韦团儿在车上一直将头压得低低的,不敢正视刘冕的眼睛,仿佛自己也有点做贼心虚。刘冕心中暗自笑了一阵,故作严肃的将话挑破:“团儿,李公子好似比较喜欢你。我打算将你送到他府上,你意下如何?”
“啊?”韦团儿吃了一惊,脸顿时刷的一下就红了,惊慌的连连磕头,“将军,婢子求你了,千万不要把婢子送出去!”
“为什么?”刘冕故作疑惑,“李公子英俊儒雅风度翩翩,不知有多少女子垂青于他。你应该也是中意的吧?”
“不!婢子不喜欢他。婢子只喜欢将军这样的血性男人、盖世英雄!再者,婢子是奉太后之命来将军府上伺候的,万不可去到别去。而且……上官大人也会不高兴哪!”韦团儿心一慌,嘴里就失口乱言了。
说真话了吧!刘冕暗自好笑,淡然道:“那就罢了。”
韦团儿长吁一口气,跪在马车里磕了几个头:“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刘冕看到韦团儿这副模样,心里居然隐约升起一丝残忍地快感。虽然我是逗他玩的,但这种掌控她人命运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原来这就是权力的美妙所在吗?人,都有占有欲。实现自己地地同时还能掌控他人的命运,就会有快感。
怪不得总是不断有人向着权力地巅峰攀爬。却忘了爬得越高,就有可能摔得越惨。
二人回到府里,远远就听到刘仁轨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吵闹:“冕儿呢?冕儿怎么还不回来!刘俊,冕儿多半是河边捞鱼了,你快带人出去将他寻回来。别让他掉河里!你这当爹的怎么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儿子?”
刘冕哑然失笑,见到刘俊夫妇正在苦口婆心的劝老爷子,于是快步上前:“祖父大人息怒,孙儿回来了!”
“哦,回来了?”刘仁轨轮了几下眼睛,“回来了就好。快来看,有人来找你。”说罢就上前扯着刘冕朝正堂走去。
众人都有些哭笑不得,各自摇头叹了一叹散了开来。
刘冕被刘仁轨扯到正堂,一眼就看到薛讷端坐在堂上。于是急忙上前拜礼:“徒儿拜见师
不料薛讷一下就急了,单膝一曲就拜倒下来:“末将薛讷拜见刘将军!”
“呃?”刘冕一愣,这才回过神来。薛讷现在不过是七品城门监,自己已是四品千牛卫中郎将,军阶品衔比他高太多了!
一旁刘仁轨有些不乐意了:“薛讷,你小子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关起门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你又是冕儿的师父。哪有师父倒过来给徒弟见礼的道理?冕儿,你这一个月哪里也不用去了,就跟着师父在家好好练武——薛家戟法八十八式,你才学了八十一式呢!”
薛讷站起身来在一旁微笑轻声道:“刘世伯,我薛家戟法一共十三式,刘冕已经学了八式……”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4章 山外有山
刘冕听了薛讷之语,不由得心中暗自疑惑:当初第一次教我戟法的时候,他说的薛家戟法一共八式啊……想来也怪不得他吧。但凡习武之人,都有自己的门第规矩。当师父的也不会一下就将自己的本事全部抖给徒弟。
一共十三式!刘冕心中暗自欢喜:我才学了八式就已经多少有些牛逼了……要是将十三式学完,岂不是更加强悍?
想到此处,刘冕机巧的矮身一拜:“徒儿拜请师父,将余下五式传授给徒儿!”
“哎,快起来!”薛讷是个实诚人,看到刘冕行这样的大礼立马就有点慌了,急忙上前将他拉起,“天官,你别怪为师当初小器吝啬。我薛家戟法是家父在征战之中实创的搏杀之计,不同于一般的武艺。前面八式乃是基本功,若不练上千万回异常熟练了,是练不了后面的招式的。我当时也是担心你好高骛远,才谎称只有八式。于今看来,你的确有悟性而且非常的勤奋,我已经决定将余下的五式全部传授给你了。不然,我也不会主动来找你。”
“多谢师父!”刘冕喜不自胜。
刘仁轨也乐得哈哈大笑:“薛讷,老夫早就说了吧,我家冕儿就是习练你薛家戟法最合适的人选!来来来,我们一起去后院。老夫听闻冕儿在扬州平叛之战中异常的骁勇百夫莫挡。老夫尾实有些不相信。演示给老夫看看!”
薛讷微然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刘仁轨,仿佛是在说:老爷子你不是老年痴呆了吗,怎么又……
刘冕只在心中暗笑,当然不会戳破了老爷子的表演。
三人来到后院,仆从牵出两匹马搬出了兵器架。马球场上还有残剩的积雪,天气也比较寒冷。
薛讷先提了一竿方天画戟上马跑到院中,刘冕随即跟上。两个老仆搀着刘仁轨走了过去,清扫出一片积雪搬了个座椅来。还升上了一堆火给刘仁轨烤上。那情形活像是来看戏的。
薛讷脱去了厚实的棉裘穿一身便装,将袖口随意的卷起,一副爽净利落地扮相。他对刘冕道:“天官,我也听闻了你在扬州战斗中的表现。很不错。但是恕我直言,你这一次实在没有经受什么真正的考验。”
“哦?”刘冕闻言微微一怔,心中多少有点不服气。
薛讷淡然的微笑:“扬州叛军。多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低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从来没有演练过战阵、战法,杂乱无章彼此没有默契的配合。其实到了战场上,人数地多寡不并不是关键,关键就在于能否发挥出每一名将士的战斗力。昔日项羽彭城一战以三万精锐力歼二十余万敌军取得大胜,就是勇战最典型的代表战役。项羽一名勇将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天官。你走的是刚猛勇战的路子,就必须在与强敌的对战中提高自己的实力——那么,来吧!我与你一战!”
刘冕心头一沉,将手中地方天画戟就握得紧了。回想当初学武之前,刘仁轨都很轻松的三下五除二将他拍下马好几回。时隔一年后,自己的实力究竟如何了?
正好做个检验!
“那徒儿就得罪了!”刘冕将手中方天画戟凌空一划,大声喝道。
刘仁轨在一旁哈哈的叫好:“好、好!好一个乳虎啸谷。有几分威风!”
薛讷单手握定方天画戟,将戟根架在手肘与腋窝之间,摆出一个松散甚至带点不屑的照门,淡然的微笑:“来吧。”
刘冕这样被人蔑视了多少有点恼火,剑眉立竖沉声一喝,擎起方天画戟拍马杀了过来。一戟怒啸凌空砍下。使的正是薛讷所教八式薛家戟法砍、刺、挑、扎,钩、啄、开、阖当中地第一式。
刘冕力大,那一戟砍下来呼风带响威风凛然,大有泰山压顶之势。刘仁轨远远坐在一旁,老脸也轻轻的颤动了一下。暗自低吟:“好霸道!……”
薛讷眉头轻拧全神贯注,身形岿然如山。双手执戟迅速指前,不避反进朝刘冕迎上。
两匹烈马眼看就要交遇,薛讷大喝一声——“破!”他手中的方天画戟,宛如一条出水云龙长啸天枢逆袭而上,带出一条明显的弧形光刃,斜刺里迎上了刘冕那一击霸气十足的怒砍。
刘冕的眼睛顿时睁大——这一戟,来得好不诡异!
如此沉重、霸道的兵刃,居然使得像佩剑一样灵活机巧,宛如灵蛇般游走。专击敌方兵刃破绽之处——薛讷迎上的那一击,正好穿透刘冕戟法中的破绽之处,直入照门。就在刘冕那一戟势道薄弱的旁侧,薛讷地戟头枪身直接撞进了刘冕方天画戟的双刀刃中!
迅速!精准!毫厘无差,令人拍案惊奇!
刘冕手中的方天画戟。情不自禁的朝旁边荡了开去。力道犹猛但杀劲已全失。薛讷手中方天画戟冷啸一声,直指刘冕前胸:“你输了。”
“怎么会这样?”刘冕愕然不解的睁大了眼睛。根本不敢相信。
远处的刘仁轨也愕然的瞪大了眼睛。毕竟老了,他眼睛有点花。刚才转瞬一逝的须臾之间,他根本就没看清薛讷所使出的招数是怎么样的。只看到了结果——刘冕败了。
“[破]字诀,薛家戟法中地第九式。”薛讷收回方天画戟淡然的微笑道,“这一诀,专门用来破解敌方招式,化去对方杀招甚至夺去对方兵刃。是战场之上最有用、但也是最难用的一招。因为对方兵器不同,武艺高低与力量大小亦不同。”
“原来如此!”刘冕幡然醒悟: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薛讷落下马来将方天画戟插定,说道:“因此,破字诀也没有十分固定的招式式样,全凭以往积累的经验,琢磨出应敌对敌地妙招。现在你能明白我为什么要让你苦练那前面八式了吧?那八式是最基本地功夫。打不好基础,是练不来后面的招式地。”
“谢师父点拨,徒儿明白了。”刘冕也下了马来,拱手而拜。
薛讷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来递到刘冕面前:“第九式破字诀与第十式灵字诀,二者相辅相成要同时练习。灵字诀,说的也是戟法的灵动与变化,也是有助于方天画戟破敌人招式的。这本书里面,记载了我父亲一身千百战例与强敌对战时,用破、灵二诀化解对方招式时的打法。你拿去仔细研读悉心练习,将来必有所成。”“多谢师父!”刘冕欣喜的接了过来。
薛讷淡然的微笑道:“天官,你资质过人天生武者,将来的成就定然非凡。你若能将这两式练得精深,可以让你的武艺提升好几层。若非遇到出世的猛将,这世间你是难逢对手了。但我也要提前告诉你。你可以在一年之内练好前面八式,但却难保能在八年的时间练好后面的一式。个中的情由你自行寻思,便可知晓。”
刘冕寻思片刻,点头道:“不错。这破、灵二诀的用法,偏向于灵活与多变,我现在走的却是刚猛的路子。要想刚柔并济,一时肯定很难适应。而且,这二诀多半要在实战中演练才能得到真正的提升。”
“说得不错。”薛讷赞许的点头微笑,“所以,实际上这两式我自己也不是练得很精深,因为我很少上得战场参加实战。你与我不同。你一战成名深受器重,将来必有许多临敌实战的机会。超越我,只在旦夕之间。”
刘冕微微一怔,转念想到薛讷身为盖世名将薛仁贵之后,目前却只是一个七品小将,实在是太屈才了!……我若有机会,何妨将他提拔一下?
当下刘冕就说道:“师父乃是名门将后,本身武艺非凡德性高雅,将来必能一展报负的。“但愿如此吧。”薛讷只是淡然的微笑,没有半点怀才不遇的忧郁与抱怨,表现得异常平静,“天官,薛家戟法十三式,我已传了你十式。什么时候再学后面的两式,我们日后再说。当然,前提是你前面的十式已经练得滚瓜烂熟了。”
“是,师父。”刘冕心中暗自疑惑:不是说十三式吗,怎么后面又只有两式可练了?莫非是口误?
薛讷仿佛看出了刘冕的疑惑,微笑道:“至于第十三式……你自己会明白的。”
“我自己明白?”刘冕大惑不解。
“是的,你自己会明白。”薛讷卖起了关子,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5章 “卧底”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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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冕连连轮着眼睛,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刘仁轨走了过来,有点生气的在刘冕脑袋上赏了一个脑奔儿:“你这孩子,这般不争气!老夫还以为你有了多少本事,居然还挡不过你师父一戟,气煞老夫也!”
刘冕尴尬的直咧嘴,薛讷连忙呵呵笑着打圆场:“刘世伯不必动怒,天官已经很不错了。只是他的武艺是在下所教,在下又使出了能破解他招式的新打法,他自然难以取胜了。武艺招式本是生生相克,想必刘世伯自然明白。”
“哼、哼!气煞老夫也、气煞老夫也!”刘仁轨才不管薛讷说了什么,甩着袍袖气乎乎的走了。
刘冕自然明白刘仁轨这是在故意耍宝,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薛讷也微自发笑,看着刘仁轨离开了马球场。
仆人上前牵了马拿走兵器,师徒二人且聊且走。四下没了旁人时,薛讷才对刘冕说道:“薛家戟法后面三式的问题,现在不要去想。你不必好高骛远,安心练好前面的十式再说吧。若能练好这十式,你就已经能成为当世一员猛将了。夏候瓒、尉迟昭那样的人,不过是跳梁小丑,根本算不得是什么猛将。这样的人你阵上斩杀千万,武艺也得不到证明和提升。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会遇到强敌的。切不可因为些许的成绩而骄傲自满。傲慢,是武人的天敌。强如关云长也因傲慢而败亡。切记、切记!”
“是。徒儿谨记!”刘冕郑重的拜了一礼,倒也是诚心诚意。今日与薛讷过了一招,才算是真明白了这个道理。扬州一战后回来,他自己的确有些轻飘飘的感觉了。现在很好,经薛讷这样一点拨。总算是又恢复了一颗平常心。现在自己略作回想,当日在扬州打的几场胜仗地确都赢得很轻松。精锐的唐军王师对战乌合之众的徐敬业叛军,其对抗性本就不在一个档次。夏候瓒、尉迟昭这些人的武艺顶多只能算是矮子里面挑将军,强不到哪里去。放着是薛讷上阵,定能更加轻松的将他们斩于马下。
“还有一件事情。”薛讷看向刘冕,面带微笑比较认真的说道:“在下受刘世伯之命教你武艺。他让你拜我为师,在下不得不奉命而行。但是,你我年岁相差不大,你地职衔又高我许多,我总听不惯这师父的称呼。不如这样,我代我先父收你为入室徒儿,你今后不妨称呼我一声师兄即可。或者干脆称呼我薛兄更为顺口妥当。”
“这如何使得?岂不是乱了辈份?”刘冕自然不允。
薛讷笑道:“大家习武之人应该义气豪爽就不必如此迂腐客套了。兄弟之间也好行事,不必拘于许多的俗礼。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后你我兄弟相称。在下虚活了三十六载,就忝耻做了天官的兄长了。”
“如此也好——薛兄!”刘冕拱手而拜,薛讷笑而回礼。二人都甚感快慰哈哈的笑了起来。
此时已近傍晚,府里饭菜已备好就来唤请二人前去用膳。薛讷苦苦推辞要走,无奈被刘冕给拖住了,只好尴尬的和他们一家人用餐。
饭厅里,刘仁轨当仁不让的独占一幅桌席居于正位。由仆人老张伺候用餐。薛讷是刘冕的师父、贵客,被安排坐在了刘仁轨下首。薛讷哪里肯,推脱了半天只好扯着刘冕同坐了一桌儿。刘俊夫妇坐在了对席。
韦团儿兴许是太平公主家里时学乖了,主动跪坐到刘冕和薛讷地桌席边伺候二人用膳。一会儿倒酒一会夹菜,弄得实诚的薛讷受宠若惊惶惑不安,还以为这韦团儿是刘冕的妾室。
刘冕看了看对桌,后母柳氏对刘俊也十分的殷情,为人看上去也很娴慧端庄。他不禁心中嘀咕起来了:怎么大唐的女卧底都像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莫非受过什么特殊训练?好好的一个家居然有两个盯梢地人在,真是让人浑身不舒坦。
不行。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要不然这睡觉都睡不踏实。鬼知道自己睡着后这些卧底会不会溜到床榻边来直勾勾的盯着我!回到家里本想过上安生舒坦日子,现在根本就没了任何秘密可言,仿佛又置身到旋涡激流之中,太憋屈太没有安全感了!再者如果时局有变,这些卧底随时可以给我致命的一击!
刘冕一边不急不忙的吃饭喝酒,一边寻思着对付这两个女间谍的好法子。柳氏是后母,辈份所限不太好直接对她下手。老爹为人懦弱又没主见,不能指望他。要解决柳氏的问题,恐怕还要借助刘仁轨这个老太公的权威。反正现在刘仁轨正在装疯卖傻,或许会有可利用的空间呢?
嘿嘿。爷孙俩合计排挤老爹的妻子……虽然有点于情于理不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想到这里,刘冕情不自禁地看看刘仁轨。只见他正十分陶醉的大吃大喝,就像个孩子一样将食物洒得满地都是,把仆人老张忙得不亦乐乎。
刘冕不禁暗自好笑。老爷子要是生在21世纪。绝对能成为出色的实力派演员。
再看一看韦团儿,小丫头正低眉顺目手脚勤快的给他二人倒酒送菜。举止从容大方得体。抛开她的身份来历不说,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的确是个贤良淑雅的女子。
刘冕心中盘算着,这小娘们似乎对我生出了某些绮念,我或许可以利用她这一点歪门心思来对她进行一番洗脑和调教,让她反过来当我的间谍。
这个虽然很难办到而且会有一些风险,但一但成功了可是好处无穷。无论如何绝对好过将她赶走、回避、冷处理。再者,她终归还有那么一点姿色。
想到这里,刘冕情不自禁的露出了一抹笑容。此刻若有镜子摆在眼前,刘冕就会发现自己这个笑容似乎有点卑鄙或是猥琐。
韦团儿就坐在刘冕身边,此时也注意到了刘冕脸上古怪的表情和笑容,脸又一下就红了。
刘冕也没作掩饰,打蛇上棍顺势说道:“团儿,饭后我们一起送薛将军回家。然后到西市上逛一逛。我听说西市到了夜间也十分地热闹,一直没有领略过。今日得闲,正好去瞅瞅。”
“将军有令,婢子遵从就是。能陪将军出行,便是婢子最大的福份。”韦团儿轻巧的应声,眼中绽放出欣然和兴奋的笑意。
一旁薛讷目不斜视只顾自己喝酒吃菜,生怕打扰到小两口的亲密叙话。刘冕看他这副模样不禁觉得有趣。薛讷这人还真是正派实诚。相比之下,李仙宗那种货色就是典型地披着人皮地狼了。
用毕饭膳后,薛讷自然是请辞。刘冕执意要相送,薛讷拗他不过只得应允。薛讷是骑马来的,也不好再安排马车相送。于是刘冕也只好骑马来送他。
出门之后,刘冕和薛讷各自翻身上了马。韦团儿一个婢女当然不会有资格拥有私马,当然她也不会骑马。于是只好怯生生地站在火猊身旁,低着头怯怯不安。
“团儿,上来。”刘冕骑在马上,对韦团儿伸出一手。韦团儿先是有点吃惊,随即俏脸一红欣然而笑,朝上面伸出一只手来。
刘冕不禁有点好笑:“你至少要脚踩马镫吧?我这样提你一手扯上来,就不怕将你胳膊肘儿扯得脱臼?”
“我、我……我的腿迈不开……”韦团儿的脸更红了。刘冕方才注意到,她穿着一席直筒的棉裙,从臀部到膝盖都裹得紧紧的,曲线毕露,有点像后来日本的和服。(实际上,日本的和服也是在唐时,由中国的吴地传入的。只不过,没有那种夸张的笔记本式的背包在后背,而是在腰、腹、臀这些地方有紧身的护帛。)这样的裙子是无法张开双腿的。
刘冕跳下马来,拦腰一下将韦团儿抱起。韦团儿吃了一惊忍不住轻声惊叫了一声,随即情不自禁的伸手挽住了刘冕的脖子。仰头看他一眼,又惊慌的避开,脸都快要红得透了。刘冕展颜一笑,用力一托将韦团儿放上了马鞍,就让她横坐在了马背上。然后自己跨镫上马,握着缰绳子的双手刚好将韦团儿护在了胸前。韦团儿自己的手无处着落,只好一只手撑住了马鞍,另一只手环在了刘冕的腰际抱住。
韦团儿一下就处在了刘冕的包围之中,娇躯不由自主的就有点颤栗了。脸更像是熟透了的苹果,都红到了耳根儿。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6章 暧昧
佳人在怀吐气如兰。刘冕闻到了韦团儿脸上淡淡的脂粉香,青黛秀发轻轻摩梭着他的脸庞。娇嫩的身躯柔若无骨,软绵绵的就躲在他怀里。
“薛兄,走吧。在下送你一程。”刘冕不以为意的对薛讷笑道。
薛讷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尴尬的干咳一声:“嗯,好。”
二骑迈开蹄子朝前走去。方才出了里坊街道上了正街,薛讷唯恐当了电灯泡打扰到他们二人,寻了个借口说还有点事情要去城门,先行告辞了。
韦团儿在刘冕怀里有点噤若寒蝉不敢妄动,脚都崩得直直的。刘冕心里暗自好笑,凑到韦团儿耳边轻声道:“走吧,我们去西市。”
韦团儿周身轻轻的颤动了一下,嘤声道:“哦、好……好的。”
刘冕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心忖你这不是叶公好龙吗?分明早就想和我发生点什么了,现在这样抱一抱你,你反倒不在了。女人嘛,尤其是封建时代的女人,都有一点从夫的心结。俗话都说了,女大不中留……嗯,这韦团儿毕竟还是小姑娘,想要调教过来应该不难。不过我只能跟她暖昧着,可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发展。要不然武则天或许会怒的,上官婉儿也会跟我没完。
二人就这样骑着马,缓缓走出了里坊街道,到了西市大街上。
一个高大、英武而又衣饰不凡的贵公子,怀里拥一个娇怯的美人儿骑着浑身赤红的高头大马走上了大街,立马引来了许多路人异样的眼光。本来一男一女同乘一骑走在民风开放的长安大街上不是什么大不了事情。可是韦团儿的坐姿也忒暧昧了一点,看那情形完全就是缩在了刘冕的怀中,玉臂还揽着他地腰、头也埋在他的胸前,只要稍一仰头二人形成了“拥吻”的姿势。
韦团儿的性子虽然比较开放火辣。但毕竟是年纪稍浅的女孩儿。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围观,多少有点拘谨和不自在了。她低声道:“将军,放婢子下来步行吧……好多人瞅着咱们呢!”
“怕什么,我都习惯了。当初我被关在囚车里游行示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现在没偷又没抢,谁管得着?”刘冕一句俏皮话。惹得韦团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看那边,挂了许多地灯笼围了许多人,很是热闹,去瞧瞧。”刘冕抬手朝前方一处人堆边指了一指,韦团儿闻声侧身去看,不料刘冕的一条手臂抬起,她一下失了重心仰后就倒。刘冕急忙伸出一手将她揽住,好死不死的手掌刚好握在了她的腋窝下。指尖触到了她的胸前。软绵绵鼓涨涨——别看这丫头小巧玲珑,居然很有货!
韦团儿顿时羞赧得一脸通红,装作不经意的坐直了身子扭头朝前方观望,脑子里却是一片片空白。刘冕暗自好笑,心道看这丫头表面风骚得紧,其实也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雏儿嘛!那日她在马车上意欲色诱于我,想必也是喝多了一些鼓足了勇气才敢造次吧?她这么喜欢红脸。应该不至于是经历了许多人事的老姑娘才是。
火猊走到了人堆前,刘冕和韦团儿高出众人一截轻松看到了围观地人群中的情景。原来是一处奴市,正在贩卖奴仆女婢。
唐时,多少还保留着一点奴隶制的作风。一般来说,战犯、俘虏及其家属,还有许多出身卑贱失去了土地的人们,都是可以被贩为奴婢的。一但被人买下了身楔,就一切归人所有。只不过与纯奴隶制社会不同的是,大唐有立法保护这种奴隶的人身安全。比喻说主人家要是杀害了自家地奴婢,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视情节轻重与主人的身分高低。分别处以罚款、杖责、劳役与流放的处理。
刘冕学习《唐律疏议》时就对这一层有所了解了,此时也并未多作惊讶。
只见那群人当中,有五六个衣着寒酸的小丫头,年龄从七八岁到十岁不等,个个低着头跪坐在地上,身前放着一张白纸楔身,上面写着他的出身年龄和来历,以及要卖的价钱。专门有人市贩子接这种中介活儿,然后抽取一定比例的佣金当作收入。只不过,这种中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他们要得到衙门的许可才行。也就是说,这种奴市地交易,是大唐朝廷默许与认可的。
韦团儿侧着身子朝里面观望了一阵,有点触类伤己的唏嘘道:“想当年,团儿也是这样被卖到了宫里的……”
“我还没问过呢。你是哪里人什么出身?”刘冕顺口问了一句。
韦团儿低下了头。有点忧伤的低声道:“回将军话,团儿是并州人。团儿本来不姓韦。是进了宫被执事宦官随便赏的一个姓氏。团儿被卖的时候才六岁,糊里糊涂的就进了宫。只是隐约记得,我家以前也是官宦人家,后来家里有人犯了事被抄了家灭了族,我才被配没掖庭。团儿进宫后遇到了与我同命相怜的上官大人,就和她成了好朋友,然后一起长大。”
“哦,原来是这样……”刘冕心中也不禁略有点感慨。上官婉儿的祖父是名躁一时地宰相,因为反对武则天举族被灭。上官婉儿因此和母亲一起被配没掖庭,从此成了宫中年纪最小的宫女。只不过她的命比较好。十来岁的时候被武则天看中了她的才华,才摇身一变摆脱了婢女地身份成了宫中女官,然后混迹几年下来才有了今日景象。
韦团儿就没她那么好命了,一直只是普通地宫女。皇宫里的宫女,可能是这世上最苦命地女人了。一辈子孤苦伶仃冷火秋烟,要消受几十年无边无际的寂寞和孤独。等到人老珠黄做不得事情了,才被放出宫外回归自由。
这些宫女,运气好的能被皇帝皇子瞅中临幸一下,若能肚子争气怀上身孕,还有可能博个后宫妃嫱来当当。但这样的机率实在微乎其微。像韦团儿这样能够被赐为朝臣的户婢,恐怕还算是命好的了。因为她至少可以接触外界、遇到男人——现在这种世道,哪个女人不需要靠男人来安身立命呢?强于武则天也是依靠着李治才混到现今这副模样。
想到这些,刘冕适乎对韦团儿的举动又有了一层理解:她或许是太心急跟我套上关系,借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如果能把我勾引上,哪怕当个小妾,也比回到宫里再当宫女强嘛!
这样一想来,韦团儿的一些举动似乎又显得比较合乎人情了。只不过,她的表现实在太过露骨了一点,让人不得不怀疑她还另有用心。
刘冕过去,今天奴市上的人货还真不少。除了一些小姑娘,也有青壮在里面。这些青壮有些是有家室的,到奴市来有的是来卖身做家奴仆役;有的是为了谋取差事,比喻给人当个马夫、车夫或是花匠、乐工什么的。后面这一类一般还都有一技之长,不卖身只打
刘冕漫无目的地过去,居然在里面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自己也忍不住惊讶唤了出来——“胡伯乐?”
就是那个刘冕第一天入军、火猊发彪时遇到的那个相马高人。
刘冕提高了声音唤道:“胡伯乐,你如何也在这里?”
胡伯乐听到了刘冕在唤,拨开人群走到马前拱手一拜:“小人拜见将军!”
“免礼。”刘冕疑惑道,“胡伯乐,你不是在当兵吗,怎么又沦落到奴市里来了?”
胡伯乐抱拳道:“将军容禀。小人本来就是铁勒的流民,无依无靠飘流到中原来。前段时间朝廷募兵,小人就入军混口饭吃。如今仗打完了、小人所在的那一支募兵军伙也被解散了,于是只好到奴市来讨生活。”是这样。”刘冕心中一动,拍着火猊的脖子对他笑道,“你相马的功夫不错。有兴趣到我府上来喂马吗?火猊性子太烈了,一般的人要给它喂食、取暖都近它不得。这些日子以来它都瘦了不少。”
“好啊,求之不得!”胡伯乐顿时面露喜色,“相马、喂马是小人平生一大乐趣。能有火猊这样的神驹相伴,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好,跟我走。”刘冕从马鞍解下钱袋,将整个袋子扔给了他,“拿去先用吧。把奴市介人那里的欠账填平,然后跟我回家。”
“多谢将军!”胡伯乐兴奋的紧紧握了一下钱袋子,挤回人堆里就忙活去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7章 美丽假日
韦团儿轻吐了一下舌头低声道:“将军你太大方了。那里面至少有两三百文钱,还有几块银子能兑换十几贯钱了……上官大人在洛阳奴市上买回好几个男仆都没花这么多钱。
刘冕哈哈的笑道:“钱嘛,身外之物。会花才会赚。”
韦团儿浅颜而笑低声言语:“将军是我见过的最大气慷慨的男子了。”
“好,这个马屁拍得好。”刘冕连声大笑,“团儿,那一日我们来西市你不是看中了几枚珠花和一些布匹吗?我今日就买了来送给你,奖励你这些日子以来的勤劳和细心。”
“不、不!婢子不能要!”韦团儿颇感意外的惊喜,又有些惶恐的连连摇头,“团儿只是个贱婢,如何能接受将军的馈赠?”
“团儿,你这是说哪里话?”刘冕笑容可掬的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们朝夕相处,你对我悉心照料让我后顾无忧,不就和一家人一样吗?以后休得跟我客气,记住了吗?”
“嗯,是……团、团儿记住了!”韦团儿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菲红的脸上尽是惊喜、不可置信与受宠若惊的神色。
刘冕淡然的微笑,心道韦团儿这样的女子,果然很容易满足也很容易感动。好吧,慢慢来……调教进行中。
少顷过后胡伯乐料理妥当了,背了个包袱来到刘冕面前就牵起了马缰:“将军,小人已经准备好了。将军想去哪里,小人可以引路。”
刘冕也不着急,示意了一下自己怀中的韦团儿:“她叫韦团儿,宫中赐下的户婢,也是我府上的管家。今后有什么事情你就找她,有什么事情也要听她的吩咐和安排。”
“是。刘将军。”胡伯乐毫不含糊的抱拳正拜,又对韦团儿郑重一抱拳,“见过韦姑娘。”
“别、别……免礼!”韦团儿有点不知所措,神色间却处处透出心花怒放。
刘冕心中暗笑:有面子吧?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吧?
稍后刘冕就让胡伯乐牵着马四处闲逛,期间落进了珠宝首饰店和布庄,给韦团儿买了一个鸾纹翠玉头钗和一匹上好的布料。韦团儿将头钗小心的收进怀里都没舍得戴起。然后紧紧抱着那匹布料坐在马上,整个神情就如同是一个穷了八辈子的人,突然一夜之间走在大街上捡了个金元宝。意外、惊喜而又紧张局促不安。
其实刘冕也知道,自小在宫中长大地韦团儿并不缺衣少食,也不是没见过珠花布匹更不是什么财迷。她只是有点受宠若惊,因为昨天在她看来还遥不可及的事情,今天就突然有了眉目。这份意外的惊喜足以让她一时有些发懵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刘冕稍稍也会有那么一点点负罪感。感觉自己是在欺骗她的感情。不过转念一想,我若能成功将她调教过来,让她一心只忠于我,到时候就假戏真做的收了她做个妾室罢了。那就算不上是什么欺骗了。如果调教失败,那就更没必要有负罪感了。尔虞我诈嘛,大家彼此彼此。
逛了多时眼看天色已黑,刘冕便准备打道回府。胡伯乐怕刘冕嫌牵着马走太慢。于是对刘冕道:“将军尽管策马而行,小人生来擅长奔跑,能够徒步追上奔马。”
“哦?你还有这本事?”刘冕有点惊讶的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就让我看看,你能跑得了多快。”
胡伯乐展颜憨笑:“将军看了便知。小人当年是铁勒富主地马奴,经常在草原上追赶奔跑的马匹,习惯了。”
“好,我就试试。”刘冕夹了一下马腹,火猊载着二人迈开蹄子就跑开了。韦团儿本来就有些紧张。火猊这样低速的奔跑对她来说却简直是风驰电掣了。吓得她紧紧缩在刘冕怀里不敢抬头,一只手抱着布匹,另一只手死死抱着刘冕的腰不肯丝毫放松。恨不得将自己的小身躯镶进刘冕的身上才好。
刘冕暗自好笑:这韦团儿是属麻雀的,骨头细肉多,还浑身弹性十足!
火猊的步子奇大,虽然迈步不快,跑得却不慢。西市大街上地人虽然多,可街道也够宽,这样跑起来一点困难也没有。刘冕跑了片刻,四下一看无人。不觉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这个胡伯乐,居然还跟我扯淡!
火猊步子不停,转眼跑到了西市转入里坊街道的入口。刘冕惊讶的发现,胡伯乐居然站在路口抱拳等着自己:“将军!”
“你居然这么快?”刘冕当真有点不可置信了。天色较黑,他还真没注意到这个胡伯乐是何时跑到自己前面。
“小人已在此等候片刻了。若非因为不识路。恐怕还会先于将军到达贵府。”胡伯乐呵呵的憨笑。倒也没有自吹自擂沾沾自喜的神色。
“不错、不错……牵马而行吧。前面不远就到了。”刘冕还真是有点吃惊了。这人简直就是个飞毛腿嘛!
“是!”胡伯乐牵过马缰引路而行,一副任劳任怨永远不知疲倦的样子。
刘冕一向喜欢胡伯乐这样的实诚人。更何况。他还有一手相马、养马、擅跑地好本事。那天他在军营里使出的那一手马上套飞索的功夫也并非等闲。那样的招式一般只有北方的游牧人特别擅长使用。可别小看了这马上飞索,一根细小的绳子有时也能成为致命的杀手锏。大唐的军队当中,每人都配有这样的绳索,军队里也会给军士传授这一项技能。只不过能使得像胡伯乐这样有水平的,绝对是凤毛麟角。
刘冕发现,自己这十几贯钱算是花得值了。胡伯乐真算是一个异人,有特长。
回到家里时,天色已晚,刘仁轨与刘俊夫妇都已经各自歇息了。刘冕让家仆老张安排了胡伯乐地寝食,自己也回房休息。韦团儿如同往日一样,打来热水给刘冕洗脚。
这样被人伺候的感觉还是很受用的。每逢这时候,刘冕就感觉自己特别。以前多好的一个热血青年哪,来大唐没几年一下就被污染了。
每逢想到此处,刘冕总会窃笑。入乡随俗嘛,入乡随俗而已。
韦团儿总会跪坐在水盆边,小心翼翼的替刘冕洗脚。柔软的小指头搓弄刘冕的脚趾的时候,总是感觉特别的舒服。
洗完脚后,韦团儿再上前替刘冕宽衣,一件件脱下来小心的折好放在了床头,再给刘冕盖上被子,几乎把他当成了四肢不遂地残疾在照料。起初刘冕还会感觉有点哭笑不得,现在也算是习惯了。料理完一切后,韦团儿才会轻手轻脚的离开,回去歇息。
不料今日,刘冕却突然出声道:“团儿,帮我捏捏肩。”
“是……”韦团儿多少有点惊讶,但马上欣然的放下了水盆,跪坐到刘冕床前,为怕他受凉于是将手伸进了被子里帮他揉肩。韦团儿在宫中就专门学的这种伺候人的活儿,每一样都做得很到位,刘冕非常地享受。纤纤玉指按捏在身上,鼻间闻到她身上淡淡地体香。一股暧昧的气息也开始在二人之间流转。
刘冕隐约感觉到,韦团儿有点心神不宁呼吸紊乱。偏头看她一眼,果然一脸菲红神色仓皇,慌张张地避开了刘冕的眼神。
刘冕心中暗自好笑,故作糊涂的扯了一下哈欠:“好啦,你回去歇着吧。”
“是……”韦团儿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多少有点遗憾和失落。她收回手来小心的替刘冕盖好了被子,这才轻轻走出房间。
刘冕翻了个身过来枕着自己的双臂入神的想道:这个时代的女人,果然有许多在21世纪已经失落了的优点。韦团儿,或许不像我想像中的那么坏嘛!只不过,她的确是一株带刺的玫瑰,还是一切小心为上,不可色急。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冕的生活变得简单而又安逸。每日清晨即起,在后院练习武艺。薛讷也会时常来访亲自指点,或是与他对战交手。师徒二人经常杀得大汗淋漓宛如生死相搏,若不是二人都是使戟的高手拿捏得很有分寸,还真的难保会不会在练习中出现意外。
正如薛讷所言,破、灵二诀练起来要比前面八式基本功难多了,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打个比方,前面八式就像是学英语时学会26个字母。后面的招式则是深入学习单词、词组、句子、语法,最终目的是要熟练掌握这一门语言。
一个月的假期很快就要过头,刘冕的武艺进展并不是太快。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倒也并不着急。
韦团儿每天如影随行的照顾着刘冕,眉目之间的暧昧神色也是越来越浓。有时候连刘冕自己都会有些错觉:她应该算是我的女人了吧?
总的来说,这一个月的假日算得上是刘冕来到大唐之后,过得最美丽的一段时间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8章 新的风暴
日子虽然过得自在而又消闲,但并不代表刘冕不用想事。四下无人之时,他时常与刘仁轨密谈一番,商讨一些事情。其中讨论得最多的,就是关于李贤。
李贤回朝一个多月了,外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流传出来。这太反常了。眼下的朝堂之上,简直静如死水。可是在刘冕看来,这反常的平静恰巧是意味着一场新的风暴的来临。
李贤,绝对不会就此悄然销声匿迹的。精明的野心家武则天,早早就看中了他身上的特有价值,怎么可能不尽情的发挥?扬州叛乱平定了,她也还没有做出什么大的动作。这一场叛乱的爆发对她的触动之大,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她就会此善罢甘休吗?绝不可能!
因此,武则天必定还有大动作。而且矛头很有可能指向她的政敌——李家皇室。因为她可不想再跳出几个像徐敬业这样的人进行军事叛乱。尤其是李家的那些人,更不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还有一件大事,就是武则天积极筹备登基的同时,对于接班人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考虑和安排。她命运多舛的儿子们、飞黄腾达的武家子侄、以及沉溺于男女情爱中的太平公主,将一一粉墨登场很快都会搅进这纷争之中。
一台明争暗夺的政治大戏,即将公演于朝堂中枢;一场熊熊烈火,即将袭卷九州乾坤。
这是刘冕和刘仁轨商谈的核心内容。但爷孙俩也一时无法完全握定,武则天究竟会有何举动。
唯今之际,只有静观其变。
此刻的刘冕,仿佛已经嗅到了寒风之中隐约的硝烟气息。这又将是一场,震荡天下的轩然风暴。
新年过后,刘冕的假期也宣告结束。是时候返回洛阳就职上任了。刘冕对家里有些放心不下,离开地前晚钻进了刘仁轨房里对他说起了后母柳氏的问题。刘仁轨只言道让刘冕自己照顾自己,家中一切不必担心。
对于柳氏的问题,刘仁轨如此说道:“她嫁到我老刘家,我们从未亏待过她。因此她也算是心安理得。虽然她奉太后之命前来监视,但我老刘家自身并无问题。半夜不怕鬼敲门。而且,有柳氏这样的人在也不尽然就是坏事。她不是奉命监视吗?我们就在私底下也表达对太后的无限忠诚就行了。这种事情,不可点破更不可造次针对于她。同样的,你身边地那个韦团儿要小心处理。老夫看得出她对你有那么一点花花心思,你谨慎一点对待她吧。先是尽量不得罪,不可落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同时能反过来利用她一下,也未尝不可。”
刘冕自然也无话可说,老爷子的精明与睿智是远胜于他的。他只是在心中隐约有些担忧:万一那柳氏哪天翻了脸要害我老刘家。岂不是特别容易?她往武则天那里告个诬状,那就有得我们受了。
这一层意思刘冕并没有对刘仁轨说。这样浅显的道理精明如刘仁轨肯定是能想得到的。他既然有恃无恐,恐怕早已自有对策。反倒是刘冕自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韦团儿得好好哄着,万不能让她跟我闹得决裂了来个鱼死网破,那就不划算了。
正月初六,离刘冕的假期结束还剩四天的时候,他打算离家前往洛阳。临行之时想起了一件事情。当初在太平公主家里受了李仙宗之约一同上路,如今也不好毁约。于是派人去通知了一声,李仙宗果然如约而至,甚至还早就准备好了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请刘冕与韦团儿同坐一乘。
刘冕对于他地用意了如指掌,此时也懒得去点破,心安理得的带着韦团儿上了他的车儿。胡伯乐则是骑了刘冕的马跟随于旁。火猊自从有了胡伯乐照顾,一天比一天精神和强壮了。刘冕还跟胡伯乐讨教了一阵马上飞索的功夫,也算小有成就。
年关过后,西京前往神都的官道变得热闹起来。走商的车队络绎不绝。
至从武则天临朝称制以后。大力扶植商业鼓励百姓经商。这跟她地出身是有着很大关系的。武则天的父亲武士商人出身非常富有,曾在李渊起兵之时对其大力资助,从此才有了一些地位。武氏一门也因此才成为唐初时的新贵,但仍然算不上是什么豪门大族。跟关陇仕族洗马裴家族比起来,可谓云泥之别。
于是,掌权了的武则天一边追谥自己的祖上为东周姬姓王室后裔借以提高门第,一边又鼓励扶植商业,想改变当前商人的受人歧视的状况。她的用心与出发点或许更多的是针对政治,但无形之中推动了当今商业地大力发展。两京地带的商业呈现出空前繁荣的状况。甚至比贞观与永徽时更加发达。这些地方的人们对于商人与行商的态度也在发生浅移默化的转变。有些官宦人家也禁不住巨大利润的诱惑开始涉足于商业了。
李仙宗谈吐不凡,而且非常的健谈。刘冕甚至觉得他有些三八。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商队,土生土长在长安的李仙宗居然认识大半,一一指给刘冕看,说这家商队是哪个大官儿支持地,那个商队是哪家豪门的子侄在经营。与此同时。他又与刘冕聊起许多当朝官员们的一些轶事趣闻。当真是如数家珍。
这样一个帅气儒雅的公子哥儿却是个十足的八卦人士,内里又十足地闷骚垂涎美色。刘冕不禁暗自好笑。对于李仙宗,刘冕倒是谈不上反感,反倒觉得他是个挺有趣地人。
韦团儿对李仙宗,却是空前的冷漠。原因无外乎是那天刘冕地刻意点破。李仙宗时时不忘卖弄风骚意欲打动韦团儿,吸引她的注意力。可韦团儿就像是绝缘体一样对他完全无动于衷不冷不热,一路上只顾粘乎着刘冕。担茶倒水嘘寒问暖,敬酒送食洗脚更衣,其温柔体贴的程度更胜以往任何一时。
刘冕当然知道,她这也是故意做给李仙宗看的,想让他死了那条心。
李仙宗当然多少有点郁闷,不过他显然不是那种为了一颗树而放弃整片森林的人。没过多久又释然了,依旧与刘冕聊得火热畅快。仿佛韦团儿已经不能再勾起他的什么兴趣。
刘冕心中暗忖,这个李仙宗倒也是个识趣的人。
马车一路不急不徐,到了潼关前停住。这里居然堵了一大批的车马延绵五六里地,道路阻塞。刘冕和李仙宗看到这般状况不禁有点懊恼和着急。刘冕的假期将满,李仙宗也要早点赶往神都准备朝廷正月望期大典,都误不得时辰。
二人想了一些办法想往前挤,无奈每支商队都在做这种类似的努力,收效甚微。半天下来顶多只前进了一里多路。于是二人商议,一起到潼关卡哨那边去看一看状况再说。于是留下韦团儿和胡伯乐看着车儿,二人徒步朝潼关走去。
不多时二人到了潼关前,只见这里围了一大片的人,个个情绪激动的大声吵闹。潼关的大门却只开了一半,而且门前架起了拒鹿角路障。许多荷甲执戟的士兵正在仔细盘查每一张过往车辆,这才让通关的速度慢了许多。
刘冕有些疑惑的对李仙宗道:“逸凡兄,西京与东都之间的官道一向畅通无比。朝廷为促进商旅发展已经免征关税。今日为何又架起关卡详加盘查了,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天官兄,在下也有些想不明白。”李仙宗也疑惑的摇头,“要不我们上前去问问那些士卒吧?天官兄是千牛卫的军官,这些杂兵小卒是不敢得罪你的。”
“也好。”刘冕不禁笑了起来,挤开人群朝里面钻去。
几名小卒在负责维护现场的秩序,四方嘈杂纷乱早就让他们非常不耐烦了。这时见到刘冕和李仙宗拼命的朝前挤,其中一名小卒不禁有些恼火,大声喝骂道:“你、你们两个,瞎闯什么!扰乱秩序当心受罚!”
刘冕也不跟他吵,钻出了人群往他身前一站,眼神凛冽居高临下的逼视着他:“找个管事儿的出来。”
那小卒抬头迎上刘冕的眼神,不禁心里微自寒了一寒。刘冕可是血战余生的人,如若摆出这副严肃冷冽的表情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而且,眼神中就会自然流露出实质般的杀气。这种杀气与气势,只有经历过真正血战、砍过千百颗头胪的人,才能散发出来。
“你……是何人?”小卒底气不足偏又骑虎难下,干咽一口唾沫问道。
一旁李仙宗见刘冕一下就镇住了这个嚣张的小卒,不禁大感快慰。此时轻飘飘的说道:“你还不配问——去,叫你们领头儿的人物来。”
“那……你们稍候。”小卒知道恐怕是遇上大人物了,不敢怠慢。扯起脚丫子就朝潼关跑去叫人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09章 风声鹤唳
没多时,一个小校模样的人快步走了来,隔得老远就冲着刘冕抱拳而拜:“刘将军,末将有失远迎,万请恕罪!”
“你认识得本将?”刘冕有些惊讶。眼前这人,好面生。
那小校笑呵呵的道:“刘将军贵人自然多忘事。小将乃是左玉钤卫骑曹参将杜成。当日迎击尉迟昭一战时,小将就跟随在将军身边哪!将军虎威,小将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呀!”
“哦,我说怎么看来这么眼熟呢,原来是杜兄弟。”刘冕哈哈的笑,其实他仍然没有想起这人来。
“将军不是供职于千牛卫么,缘何到此?”杜成有点机警的问,言下之意是问你不会是奉什么密令来办事的吧?
刘冕四下看了一眼,将杜成唤到一边说道:“我正要赶往洛阳上任,眼看着就要逾期了。这潼关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封锁?”
杜成警惕的四下看了一眼,低声对刘冕道:“本来小将奉命而来,本不该将此事泄露。但将军是朝廷中枢近卫的将军,迟早也会得知内幕,小将告知于你料也无妨。自从过年以后,神都就开始戒严了。不仅执行宵禁,白天也严加戒备。潼关是地处两京之间的重要关卡,因此设下了路障严加盘查过往商队。”
“查什么?”刘冕眉头一皱,低声问道。
“这个小将就不知道了。”杜成回道,“除了几个上头的大人物,小将对这种事情是不会知道的。小将只知道,但凡发现可疑之人一律不得放过。所有车马都要详加盘查,连货物也要卸下来细细察验。”
“嗯,我知道了。”刘冕心中暗自嘀咕,搞得这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下一想事不关己还是不要过问的好,于是对杜成道:“杜兄弟。我要赶着去洛阳上任,如若错过归期朝廷是会责罚的。有办法通融一下么?”
杜成略作寻思,一点头:“将军若是骑马而来,倒是容易过关。若是乘车,不妨弃了车子步行过关。过关之后再到驿站寻辆马车坐上,倒也可以。只不过。还请将军不要招摇,让小的们为难。”
“如此甚好,多谢杜兄弟。我这就去准备。”刘冕辞别了杜成回来找到李仙宗:“走吧,搞定了!”
“搞定?”李仙宗愕然的眨巴了几下眼睛,快步跟上刘冕。
二人回到马车边,李仙宗就让车夫赶着车儿回去,胡伯乐牵上火猊载上简单的行礼,一行人准备步行前往潼关过关。途经一家商队时。其中一人出声对李仙宗唤道:“李司监、李大人!真巧在此处遇上大人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结实、浓眉大眼的青年,正朝拱手朝众人走来。看他长相倒也颇有几分英俊,身饰虽然不凡,但难掩一身地小市民商旅气息。
李仙宗轻声对刘冕扔了一句:“这是千金公主扶植的药材商队。此人姓冯,与在下曾在千金公主府上有过一面之缘。”
“冯公子为何在此?”李仙宗迎上回了一礼。
那冯公子弯腰下拜谦逊的对众人拜了一礼,微笑道:“小可行商到此。不料大路被阻。若只误了商机却也无妨。只是……在下另有要事要去神都交办,因此正急上眉梢。不知李大人能否神通带小可过关?”
刘冕心中微自一动,这姓冯的还真是有的小聪明。他恐怕是看出来了,我们有特权过关。
李仙宗轻皱了一下眉头,似乎不太乐意搭理这个有些铜臭之气的商人,转头看了刘冕一眼意思是在征询他地意见。
刘冕心忖既然是千金公主扶植的商队,做他个顺水人情也不是坏事。千金公主何许人?太宗李世民的妹妹、先帝李治的姑姑。这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她是李氏宗族当中为数不多的、与武则天交好的人。
想到此层,刘冕出声道:“冯公子如若当真着急,在下倒是可以带你一程一起过关。不过。潼关盘查严密,你只能只身与我前去,而且要接受他们的检查。”
那冯公子颇感意外地看向刘冕,对他拱手一揖:“多谢兄台!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李仙宗在一旁道:“别问那么多了,日后自知。现在人多眼杂,你收拾一下跟我们走吧。”
冯公子被李仙宗抢白了这一阵,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爽,笑眯眯的对众人拱手拜了一揖:“商队自有人照料,在下没什么好准备的现在就可以走。诸位,请!”
刘冕看了他几眼。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了,一行人继续朝潼关走去。他担心潼关这里是在盘查什么重要的人物,特意暗示杜成细细检查了一下那个姓冯的,没有任何问题。于是一起顺利的过了潼关。
这下李仙宗就有点郁闷了。多了个人,四个人不太方便同乘一车。而且公驿里地马车哪里他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宽敞豪气。也挤不下四个人。于是。李仙宗只好与那冯公子同乘了一车;刘冕与韦团儿得以单独相处。胡伯乐依旧与火猊搭伴,一行人加快了行径速度赶往洛阳。
没了李仙宗在旁边。刘冕也乐得自在。他懒散的趴在了马车里任由韦团儿给他捏肩掐腿。韦团儿也不知是为了方便用力还是又来特意挑逗,按了一会儿之后就移过身子紧紧挨着刘冕跪坐下来。到后来给刘冕按腰的时候,索性跨坐在了刘冕的大腿上方,只不过她没敢放松了的坐下来,而是吃力的半蹲着马步。偶尔,她丰满弹性的俏臀也会有意无意的磨擦着刘冕的大
刘冕心中暗自好笑,只顾趴着享受。
二人保持这样暖昧地姿势过了许久,刘冕方才摆了摆手:“好,舒服了,不用按了。”
韦团儿这才移开身子,乖巧的跪坐一旁目不斜视。眼下这般光景,自然让她想起了那日从神都回长安时的情景,多少有点尴尬。
刘冕翻身坐了起来,抬手指了指酒壶:“来,陪我喝两杯。”
“啊?不!婢子不喝、婢子不敢喝!婢子伺候将军喝就好。”韦团儿惊慌的连连摆手,手忙脚乱的给刘冕倒了一杯酒递上来,还洒出了一些。
刘冕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起来,接过杯子满饮一口。韦团儿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低着头不敢抬起。
刘冕越笑越觉得有趣。那天韦团儿多喝了几杯就壮起胆来要色诱于我了。今日叫她一起喝了,却又不肯。这小丫头片子,有时候其实也还有点意思。
此时已经过了交通阻塞的潼关一带,马车的行进速度快了许多。过了两天,已经抵达了洛阳。正如杜成所言,洛阳四方城门也在细加盘查过往行人与商队。刘冕与李仙宗各自出士了官凭文牒才进了城。
进城之后,刘冕与李仙宗、冯公子各自告别。李仙宗好像挺反感那个冯公子,与刘冕略作寒暄之后就告辞而走了。冯公子却对刘冕感激涕零:“刘将军,小可承蒙你关照才得以如期抵达洛阳。这番恩情必不相忘。他日若有用得到小可之处,必当竭力报效。”
“好说、好说。举手之劳罢了,冯兄不必挂怀。”刘冕也没往心里去,连他地姓名都没有去打听。略作寒暄了几句,刘冕就带着韦团儿和胡伯乐往洛北景行坊家中而去。
一路上刘冕发现,以往热闹繁华的神都,现在却显得有点沉闷和压抑。街市上的人依旧很多,但少了平日的轻松和随意,许多人的步伐都有些匆忙,隐约透出一些慌乱。同时还有一队队地兵甲和州府捕快衙役在城中四处巡逻,比往日多了十倍不止。
刘冕心中暗自打鼓:神都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搞得这么紧张兮兮?我这个千牛卫地将军,看来也会有些差事要办了。
三人回到家中,仆人丫鬟们都出来迎接。韦团儿一进屋就忙活开了,四下询问最近府里有什么大事发生,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客要来访。
还好,刘冕离开地这一个月时间内,家中一切安然无恙。不过上官婉儿来过几次都没见到刘冕,仿佛有点生气了。
刘冕听到这消息眼珠子一阵乱转,心中嘀咕道临走之时上官婉儿叮嘱我早去早回,意思是我去趟长安探望了家人就早点回神都来,大概是想我有些时间陪她吧。我却为了练武和图个清净在家呆满了足足一月,这恐怕还真的会惹怒这位大小姐了。
刘冕寻思,女人嘛,是要哄的。只要不是本质的冲突和矛盾,哄一哄就好了。于是将韦团儿唤来:“团儿,告诉我。上官婉儿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0章 理直气壮去鬼混
韦团儿告诉刘冕:“上官大人最爱之物莫过于诗,其次为字画琴筝。”
刘冕私下嘀咕,要我这样一个武夫做诗送给上官婉儿去哄她玩是不大合适的。偶尔剽窃一下糊弄人倒是不难,时间一长露馅可就丢人了。字画嘛,固然略有点意思。但那玩艺挂上墙上就是个死物,意义也不大。上次她不是说心情好就教我弹琴的吗?好,买副好琴送给她就是。
拿定主意后,刘冕便准备出门到北市逛一逛。韦团儿一听刘冕要去北市就有些急了:“将军恕罪,上官大人叮嘱过了,要将军不要去……那种地方。”
“我去买架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刘冕一边朝门口走一边道,“要不你与我同去吧?”
韦团儿正待应下声来,刘宅大门口突然闪出一堆人,一阵哄然大笑响了起来:“天官兄弟,你总算是回来了!哈哈哈!”
刘冕险些被这一阵粗犷的大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哈哈,居然是马敬臣、祝腾,还有另外几个一起征战扬州里结识的战友。他们个个穿着一身儿铠甲战袍腰悬长刀,神气威风得不行。
“马老大,祝兄弟,众位同袍,怎么是你们哈哈!兄弟想死你们了!”刘冕大感惊喜,快步上前就和他们撞到了一起。马敬臣和祝腾等人一起上前与他拍肩撞肘,笑声如雷。
“天官兄弟,你就好了呀!一朝飞黄腾达,全忘了我们这些兄弟了。”马敬臣一脸春光灿烂的大笑,“兄弟们现在都指望着投靠你这个四品千牛卫中郎将了。说吧,打算怎么安排咱们呢?”
刘冕哈哈的大笑:“马老大你真会说笑。咱们这些兄弟投靠你还差不多。你以为小弟不认得你这一身儿紫袍明光战甲所谓何物吗?从三品将军,你又升官儿了吧!还不请客!众兄弟,叫他请客哪!”
祝腾等人跟着一起起哄:“是啊,马将军荣升从三品千牛卫将军。当然要请客了!刘将军连升三级鱼跃龙门,更要请客喽!”
祝腾等人说得没错。马敬臣本来就是五品郎将,立下军功后升迁为从三品将军,不过是升了一级半。而且五品与从三品之间并没有巨大的隔阂,升起来容易。只是再往上到正三品就比较难了。刘冕可就不同了。他一个七品中候散武官,一跃翻过了五品这座难以逾越的大山。然后跃居四品,简直就是平步青云鱼跃龙门。
刘冕大叫起来:“好呀你马老大,在扬州骑我头上骑了这么久,回到神都又要骑我头上——千牛卫将军,我的顶头上司呀!众兄弟,他现在可是三品大员了呢,肯定很有钱,咱们要狠狠的敲诈他一顿!走。去北市,狠狠搓他一顿!”
“哦,好嘞!”祝腾等人一起哈哈大笑的又跟着起哄了。马敬臣一脸苦笑:“天官兄弟,你也忒不厚道了。我带一群兄弟来给你道喜,你居然反过来要敲我的竹竿——咦,这小娘子哪里来地,好标致呀!”
刘冕看到。马敬臣的脸就像是魔方一样迅速换了个色彩样式——刚刚还乐开怀的满是兄弟义气男人味,现在却变得色迷迷的,眼睛也开始闪出惨惨的绿光。
众人也跟着一起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韦团儿。
韦团儿早就被这群火暴凶猛地汉子们弄了个不知所措,这时看到马敬臣等人一齐朝她瞪来,宛如被一群恶狼逼到了墙角的小羊羔儿,脸霎时就红了,身上还有些发起抖来。
“婢、婢子韦、韦……”韦团儿有点哆嗦。这种战场上下来的喋血汉子,她还没怎么接触过。他们太狂放粗野了,身上还隐约散发出阵阵逼人的凶戾之气。
“她叫韦团儿,是我的户婢。”刘冕说了一句。
马敬臣的眼睛里顿时精光毕露。连连搓着手:“户婢呀?好、太好了!”看那情形几乎就要流口水。兄弟的户婢么,在他看来就是换着玩的宠物。“太后赏赐地。”刘冕轻飘飘的再扔出一句。马敬臣的表情顿时僵住,如同变脸一样瞬间换回了正色严肃的表情,拱手朝北方一拜:“太后英明!将此等绝色靓丽的女子赐给天官兄弟,真是美人配英雄哪!”
众人跟着一起附合是啊是啊,美人配英雄,然后都朝旁边散了开来。
刘冕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将马敬臣拖到一边低声道:“有兴趣吗?”
“没!一点也没有!”马敬臣正色肃然道,“兄弟的女人,老马从来不碰!”
“呸。放屁!”刘冕在他胸口擂了一拳,然后笑哈哈的低声道:“别说是你,我自己都没敢随便碰。”
“那是、那是。”马敬臣十足猥琐地嘿嘿低笑,“废话少说,今晚北市乐呵去!兄弟们等了你好几天了。你怎么才回来?”
“走。去北市!”刘冕一扬手大声道,“兄弟们。马老大答应请客了,我等去也!”
“你、你小子怎么能这样,我啥时候答应了?”马敬臣连声叫屈直跳脚。
“好勒!”七八个汉子一起欢声大叫,才不听马敬臣的吱唔。这一阵喊将韦团儿吓得一愣一愣。眼看着一群大男人一拥而走,她哪里敢上前去挡,甚至半晌才回过神来:坏了坏了,真的去了北市呢!那地方尽是色娱场合……上官大人知道了如何是好?
马敬臣一路上还在喋喋不休的吵嚷着谁请客的问题。刘冕却道:“你们这样每人一身将铠官袍的去逛街,恐怕不太好吧?我看洛阳城里风声鹤唳,似乎风头正紧。”
“兄弟你还不知道吧?眼下还正要穿将铠战袍出去才不会有什么枝节。”马敬臣压低了一点声音神秘的说道,“洛阳城里戒严宵禁哪,到了半夜一般人都不敢出门儿。但我们不要紧。咱是什么人哪?千牛卫,皇帝御率!除了太后和皇帝,谁敢管?!”
刘冕轻皱了一下眉头:“马老大可知洛阳这何如此紧张?”
“切,朝堂上的大事,咱们管不着。也不用去管。”马敬臣满不在乎的摆手,“我说天官兄弟你怎么又旧病复发了?这事该你管么?”
“说得也是。”刘冕呵呵的笑了一笑,“好吧,咱们只顾自己乐呵去。对了,我想买一架好琴送人。你们可知哪里有好货色。”
“琴哪?”马敬臣脸上顿时堆起坏笑,“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好琴——有把魏晋古琴。远近闻名。那弹琴地佳人更是倾倒众生,能将每个男人的心儿都撩拨得七上八下地。走走走,今天就去那一家——清荷莺菀!”
刘冕顿时苦笑起来:“马老大,兄弟今天真是要买琴!”
“我这也正是要带你去买琴呀!”马敬臣老大不耐烦的扯着刘冕就走,“指不定还能连人带琴一起买了回来呢!”
祝腾等人跟着一起猥琐的嘿嘿笑了起来,簇拥着马敬臣和刘冕一起朝北市而去。
他们这一群荷甲佩刀的将军大爷涌上了北市,路人百姓个个退避,谁敢挡路。连巡哨的士卒和衙役们见了也纷纷避道于一旁拱手而拜。待他们走远之后方才继续前行。
马敬臣挤眉弄眼的笑:“看到了吧天官兄弟。咱们这一身儿战袍可不是白穿地。在那些小兵渣子的眼里,咱们就是他们地祖宗!”
刘冕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一群将军们结伴出来鬼混,还理直气壮、雄纠纠气昂昂了。
没多久清荷莺菀到了。不出所料,是一家曲乐辞坊,实际上也就是一家高档妓院。到这里来玩的,多半都是有点身份和财势的达官贵人。这种地方不同于纯粹发泄的低等窑子。来了这里,一般都先要听听曲子看看歌舞。若有兴致还可以与高素质的艺伎和风尘女子们吟诗作对、谈谈理想聊聊人生……然后彼此对味地话才会有皮肉交易。
也就是说,到这里来玩人家姑娘还不一定就会陪你睡。那得要你拿出本事来能哄得她上床。按理来说这种假装纯洁地地方应该远比不上纯色窑子生意好。可是很奇怪,偏偏人气异常的火爆。
细作寻思也不难理解。对于男人来说,总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尤其是眼下这个狎妓合法化并时尚化地年代,纯粹的皮肉交易一般只适合中下阶层的人来发泄生理需要。发泄过了,也就兴味索然了。反倒是那些半推半就调人口味的艺伎,才是真的能勾起人地兴趣,以致长盛不衰人气如虹。
刘冕等人刚刚一脚踏进莺菀。立刻引来了当场所有人的注目礼。众人的眼神当中多少还有一点惊愕和惧意:皇城御林军的人,来搜查奸党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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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1章 清荷莺菀
武则天称制、尤其是徐敬业叛乱爆发乃至迁都洛阳以后,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铲除异己政敌的行动。告密之风猛刮,特务政治搞得风声水起。洛阳的人们时常可以看到大队的千牛卫御林军策马奔跑在大街上,然后听到的消息就是哪家大臣倒了霉、哪个皇室贵胄被举家拿下。
所以,现在千牛卫在洛阳城里简直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面煞星。就连许多皇亲国戚、功勋门阀、当朝大官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难怪身着将铠战袍的马敬臣等人一出现,整个莺菀里就顿时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息。刚刚还在满面春风高谈阔论的儒生仕子倏的一下收起了笑脸,拥着美人儿在行酒令的富贵公子哥儿也悄悄的推开了怀里了美人耷下头来。连正在调琴跳舞的伎子们也脸色发白的停了手,悄悄朝角落里缩去。
马敬臣却仍旧大摇大摆有些洋洋得意,一手叉腰一手握着刀柄,宛如在对一群士兵下军令一般喝道:“继续吃喝弹唱,不许停!我们也是来寻乐子的,不许这样瞅着咱们!”
刘冕的额角不禁淌下一滴冷汗:还好,我就生怕他大喊我们是害虫。我怎么感觉我们这些人,有点像电视上演的明朝的东厂或是锦衣卫的恶棍哪?
歌儿舞女们听了马敬臣这一声喊,个个动作僵硬的又继续弹唱舞动起来。坐在大厅里消闲的客人们也转移了视线不敢朝这边张望了。
马敬臣宛如得胜归来的大元帅昂首挺胸朝里面走去,两个衣着艳丽的小丫鬟浑身发抖的迎上来矮身就拜:“几位将军有何贵干?”
“到你们这这儿来还能干什么?”马敬臣讪笑一声,将干字说得特别大声,“叫你们莺姐儿出来迎接吧!”
“是,将军请先随婢子到雅间稍坐。莺姑马上就来伺候将军。”怯生生的小丫头领着马敬臣和刘冕这一群兵大爷,转过了一条户廊小道儿到了一进四方合院里。推开雅间的大门,里面一股清晰的香薰味道传来。里面是一个布成四方地宴会席,四周是矮几坐蒲,当中一团圆榻。就是伎子表演的场所。
“去,叫她快点儿来。咱们可都是粗人,耐性有限得紧哪!”马敬臣颇不耐烦的一扬手赶走了领路的小丫鬟,笑嘻嘻的对刘冕等人道:“兄弟们都坐下来,坐下来。咱们今天也学学那些文人骚客的风雅一回。听听小曲吟风弄月——咳,兄弟们有会吟诗弹琴地没有?”
祝腾茫然的眨巴了几下眼睛:“诗淫我还差不多。”
刘冕也笑道:“乱弹琴算不算?”
众人都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各自找个位置坐下。马敬臣就道:“天官兄弟,这家莺菀可是有名得紧哪!菀子的莺姐儿是个叫芙玉的女人,年纪三十多岁。她和寻常的窑子里的不同。她一点都不骚,只媚——那种媚到骨头里、让人见了心里像小猫爪子在挠似直痒痒。”
“哈哈,原来马老大好这一口儿!”刘冕和祝腾等人都大笑起来。马敬臣却是大不以为然的板起脸道:“一会儿见了你们就知道了——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你们以前见过地那种庸脂俗粉。马老大是什么人?阅女无数身经百战了。能让马老大惦记着念念不忘的女人,绝非等闲之辈!”
马敬臣话音刚落众人又待发笑,门口传来一个悠远轻盈的嗓音:“马将军。你这究竟是在夸芙玉,还是在损贱妾呢?”声音清脆婉转如同珠玉落盘,却又没有半点卖弄风骚的故作高亢与挑逗,就如同寻常聊天一般的缓缓道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挑体态丰盈的女人,正徐徐走进房中。刘冕打量她一眼,多少有点感觉意外。在他的印象中。这种地方地妈妈桑老鸨子多半是个年岁已高、却还喜欢手拿一张绣帕嗲声嗲气卖弄一些寒碜风骚中年妇女。但眼前的这个芙玉,虽然可以从她的神态眼神中看出她的确是半老徐娘了,可是肌肤如雪体态均匀,穿一席及地的青花长袍,端庄华美浑身上下贵气袭人。
刘冕暗道不愧是高级***场所,这老鸨子的扮相的确不错,似乎还蛮有品味。
马敬臣的眼睛早就在放着绿光了,哈哈的笑道:“芙玉,今日真是漂亮!”祝腾那些人则是有些呆愣住了,这么漂亮的小老太婆在他们这些没怎么见过世面地人看来的确够惊艳。
“马将军的意思是说。芙玉以往就不漂亮么?”芙玉红唇轻启婉尔一笑,自有万种风情。她独自走了一进来,款款来到房子中央弯腰对当堂众人行了一礼,“贵客临门在下有失远迎,万请恕罪!”
“好说、好说。我这些兄弟都是爽利人,不会计较的。”马敬臣连珠炮似的往外扔着话,竭尽讨好之能事,“芙玉,我可是来了六七次了,每次你都不肯亲自陪我。今日可否赏脸一回啊?”
刘冕听了一阵好笑。这马敬臣还真是色急又不怕丢人。这种事情也当众说出来。
芙玉浅浅微笑略露贝齿:“将军既是带有贵客同来,何不先问问他们有何需求?”
“呃?说得是、说得是。”马敬臣尴尬的直咧嘴。言下之意,他至少又被拒绝了一半了,于是顺着这个阶梯往下走:“我这些兄弟呢,都是战场上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今日特意来捧场玩乐。芙玉你可要使尽浑身解数招待好了。”
“贱妾份内之事。何须将军特意叮嘱?”芙玉不急不忙,职业的微笑道。“敢问诸位将军,今日作何消谴?”
刘冕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简直就是个门外汉,这时自然不好做声。马敬臣眨巴了几下眼睛对芙玉道:“芙玉,我想起一件事情。久闻你这清荷莺菀有一把魏晋时流传下来的古琴,更有一名绝色琴姬奏得一手天音神曲。今日何不请她前来,让我等开一下眼界?另外,我这位刘兄弟还想买下你的古琴。你就开个价儿吧!”
芙玉眉头轻皱面露些许难色:“将军果然消息灵通,贱妾也不敢否认。只不过,那琴是小菀一名女子地私人物品,从不轻易示人更不公然奏玩,更不说卖了。而且,她本人也从不见客。”
马敬臣刚刚被她拒绝现在又见她推三阻四,不禁有点恼了:“芙玉,你这是看不起本将还是如何?既是从不示人,如何外界有传闻?既是身在莺菀,又哪有不见客的道理?你这分明是故作推搪!本将今日带着兄弟们趁兴而来,你休要拂了我等兴致!”
芙玉面色微变身上更是轻轻的颤了一颤,矮身下来对马敬臣拜了一礼:“将军恕罪,实情如此。”
眼看马敬臣又待发作,刘冕急忙将他扯住:“马老大,今日咱们是来寻乐子的,犯不着因为一点小事扫了兴致。强人所难,终究不是什么爽快的事情,大不了我们另换别家吧。”
“他娘地扫兴!”马敬臣余怒难消,恨恨骂了起来。
芙玉低眉顺目站在堂中也不急于争辩,待马敬臣骂咧了几句略作消停之后,方才轻声道:“马将军息怒。实不相瞒,那琴,是贱妾亡夫遗留下来地传家古琴;那女子正是贱妾的亲生女儿。贱妾虽是残花败柳,却宁死不愿家传古物与至爱之女与我一样沦落风尘。诸位将军但要怪罪,芙玉一介弱女子也无计可施,但凭发落就是。”
委婉地一席轻语,让马敬臣和刘冕等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有点惊愕的看向这个莺姐儿,大有点刮目相看的味道。
刘冕细细打量着这个谈吐不凡气定神闲的女人,心中暗道她还真是个有心计的聪明女人,怪不得能在洛阳这种地方立足下来,还经营得有声有色。
马敬臣听了这席话也怒气顿消,尴尬的呵呵干笑道:“是我不对、是我唐突。芙玉你千万不要生气。”说罢狡猾的调转话题指向刘冕:“要不这样吧,这今日要宴请这位好兄弟,你菀中但有什么绝色美女和好歌好舞尽管搬来,赏钱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多谢马将军体谅贱妾苦衷。稍后贱妾自当亲自作陪为马将军斟酒赔罪。”芙玉还对刘冕矮身行了一礼,“将军请稍后。”
马敬臣听说芙玉要来给自己陪酒了,马上高兴得有点得意忘形:“我这兄弟姓刘名冕,高字天官。你可别因为他年轻就小看他哦!他可是勇猛无敌威震天下的四品千牛卫将军、当朝宰辅刘相公的孙子哪!”
刘冕顿时尴尬得直咧嘴真想捂脸暴走。就在此时,他不经意的瞟到芙玉脸上,只见她神情微变眼中飞快闪过一道略带凛冽的光芒。
刘冕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自凛然:她想干什么?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2章 声色歌舞
芙玉的异样表情一闪即逝,对刘冕行了一礼:“见过刘将军。诸位将军请稍后,贱妾这就去安排,马上就来伺候。”说罢款款的走了。
刘冕心中隐约升起一丝疑窦: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神好不奇怪,好像跟我认识似的。据我所知,就算在我穿越来以前,刘冕也应该是一直生活在长安。没理由跟她认识呀……
马敬臣此刻已经在兴奋的搓着手了。他本来是与刘冕同桌一桌儿,这时拿手肘碰了刘冕一下就朝临座空位挪去:“兄弟,一会儿芙玉要来亲自为我作陪。兄弟就不陪你了,你自己照顾自己吧,我要使尽浑身解数拿下我的心肝宝贝儿了!”
刘冕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拿肩膀用力撞了他一下:“去吧去吧,小心花柳!”
马敬臣浑身轻轻一弹,随即咧嘴坏笑:“不怕,她可不是寻常俗妓,身子干净着呢!再说了,我若能和芙玉共度,就算舍了这小命也值得,又何惧花柳!”
刘冕作悲天悯人状摇头叹息:“精谷上脑,没救了!”祝腾等人也跟着一起嘲讽的奸笑起来。
按理来说,马敬臣官居三品,刘冕与他嘻笑打骂尚可理解;祝腾等人官衔低微,若是其他官员见了必定视为怪谈。不过马敬臣为人一向随和没有丝毫官架子,再加上大家伙都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生死之交,彼此在一起亲密无间自然其乐融融。
少顷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尔后芙玉轻轻拉开房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各有特色的靓丽少女。她们个个衣衫华丽装扮入时,动作轻盈斯文秀气,乍一眼看来个个都如良家闺秀,哪里像是风尘女子。
刘冕不禁暗自称奇,清荷莺菀果然不同凡想。这里的女子个个出落得标致也就算了。偏偏还不带一丝风尘气息宛如邻家小妹或是良家少妇,怪不得能迎合许多闷骚文人的脾胃。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都是希望端庄的女人上了床能像荡妇;而真正的荡妇表面看来又足够端庄。那种一上来就剥得精光然后躺下任人发泄的俗妓,显然无法与清荷莺菀这些颇有内涵与玩味地女人相提并论。
一时间,祝腾等人个个喜笑颜开。马敬臣则是死死盯着芙玉眼睛都要直了。刘冕真想拿个杯子放到他嘴下接着,生怕他口水流出来弄湿了华丽的明光战甲。
芙玉徐徐走到堂中矮身拜了一礼。她身后的美人儿也齐齐拜倒下来:“拜见诸位将军!”
“诸位将军,贱妾的这些女儿们个个精通琴棋书画,都能吟诗作对。至于外貌身材已是一目了然。诸位将军喜欢哪一位来作陪,就尽情挑选。”芙玉不急不忙的说,末了还补充一句,“不过,想必诸位将军也知道。清荷莺菀不比别的香娱之地,如若姑娘不愿相陪。还请不要用强。芙玉先谢过诸位将军了!”
那言下之意便是说:陪你喝喝酒唱唱曲可以。要上床?还得人家姑娘愿意、你得有本事!
马敬臣是个中老手了,十分熟悉这些地方地各种规矩,这时异常大方的一摆手朗声道:“我等都是规矩人,芙玉就不必担心了——各位兄弟,尽情挑选自己喜欢的小妞儿……哦不,姑娘吧!天官兄弟,你是今天的主角儿。你先挑。”
刘冕为难的挠起头来。活了两辈子了,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玩,多少有点不自在和尴尬。瞟了那些女人一眼,虽然各有姿色,但一想到她们是人尽可夫的玩物心里总感觉有点别扭……于是随手朝她们当中一指:“就左手排头第一个吧!”
芙玉浅然一笑轻扬素手:“苏苏,你去陪这位刘将
“是。”那个叫苏苏的女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裁比较高挑穿一身儿碎花襦裙,显得落落大方。她小脸儿还红了一红,移着碎步子走到刘冕的桌边跪坐下来,以头贴地先给刘冕行了一礼:“谢刘将军抬爱。”
“免礼。”刘冕地动作有点僵硬心里直犯别扭。不断对自己说道:好吧,入乡随俗。我要时尚了,我要堕落了。
尔后祝腾等人各自挑了姑娘陪在旁边。房间里七八张桌儿尽是一对一对的男女了。芙玉也爽快的陪坐到了马敬臣旁边给他敬上了一杯酒,乐得他险些笑掉了大牙。
“曲乐歌舞呢?”马敬臣出声来问。
芙玉微然一笑拍了一下手,几名婀娜少女飘然而入。时值正月天气严寒,她们个个都穿着袒胸露臂的薄衫纱裙,肌肤外露春光乍泄,装饰性感撩人。
“拜见诸位将军!”众舞伎拜倒下来,一阵莺莺燕燕,一排排深浅不一的乳沟勾魂夺魄。
刘冕又有拿杯子递给马敬臣的冲动了。马敬臣睁大眼睛瞪了半晌。自己也回过神来,转脸装作若无其事的对芙玉哈哈地干笑:“好,不错、不错。开始吧!”
芙玉却是不以为然的淡然一笑,又拍了一下手。房间正西面的一排推门向旁边滑开,一席古朴的木质珠帘出现在众人眼前。隐约可以看见珠帘后方有一名女子坐在那里。身前放一盏琴。与此同时。另外还有几名女子围绕在她身边跪坐着,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
刘冕一时也煞感新鲜。心道果然是个有档次的地方。声色歌舞,一应俱齐,又安排得这么有格调和品味,不错。
“开始吧。”芙玉开腔说了一句,隔间里便传出一声编钟的脆响。那些舞伎们也摆好了造型,就等着乐曲奏起。与此同时,芙玉也特意看了一眼刘冕,二人刚好眼神相对。刘冕总感觉,这个女人的眼神中有些异样,却又无法捉摸究竟是什么不对劲。
一声弦响,悠然入耳。随即清扬飘逸的琴声连绵响起,音质淳正婉转,颇有古味。那些舞伎们也随之翩然起舞。柔若无骨的娇躯灵巧地扭动,间或春光流泄。
正式开始了。马敬臣已经和芙玉肩挨着肩的凑在了一起,彼此不停的灌着酒。祝腾那些色中饿鬼则是环抱美人喝酒吃肉,偏就没有一个吟风弄月的。想来也可怜,大家都只会提了刀子跟人拼命,哪里会什么附庸风雅。
相比之下,刘冕还算有文化一点,不过吟诗作对这种事情也不是强项。而且此时,他被那琴声吸引住了。那个曲调非常的轻盈洒脱,一点儿也不像是流传在风尘之地的靡靡之音,反倒有点阳春白雪的淡淡清雅韵味。细听之下,那曲子就如同一个正当花季的少女正在心无旁鹜的游玩,偏又偶然流露出一些淡淡的伤感与忧郁。
刘冕自认在音乐方面比较地白痴,偏偏却能有这种心德体会,自己也有些不解。
身边的小美人儿苏苏见刘冕只顾愣愣的听着曲儿都不搭理她,仿佛有些不乐意了。她倒上一杯酒递到刘冕唇边还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儿:“刘将军,贱妾莫非就比那些跳舞的姐姐们丑了许多吗?你只顾盯着她们看,都不搭理我。好叫人伤心呢!”
“哦?”刘冕回过神来接过酒杯,“好吧,我们共饮此杯。”
苏苏这才面露笑容,圆圆地脸庞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看怎么像邻家初长成地懵懂少女。
一杯喝下,刘冕咂了咂嘴:嗯,这就是传说中的喝花酒了。
“将军我们来吟诗作对如何?”苏苏笑嘻嘻地靠紧了刘冕,柔软的娇躯在他身上轻轻磨蹭。
“不如就你做诗句我来评赏吧。”
“那我们下棋如何?”
“此间喧哗,无法静心下棋吧?”
“那……将军可有意与贱妾另到静室小叙?”苏苏笑得好不暧昧,眼中的诱惑神色表露无疑。敢情这小姑娘今日算是遇到自己看到上的小帅哥了,还先行主动发起了攻势。反观祝腾那些人,都在使劲浑身解数的哄那些身边的美人儿,个个忙得焦头烂额。如同发情了的公狗仓皇的围着母狗急得团团转。
刘冕心里却有些犯嘀咕了:怎么办,就这样去和她开房、把我这辈子的处男之身奉献给这个风尘女子?吓!万一惹上花柳怎么办,现在应该没有杰士邦这种玩艺吧?
正待举棋不定的时候,席间一曲终了。那些舞伎们也暂时退下略作休息。隔间的珠帘被撩起一角,里面走出一名红衫女子,绕着墙角径直朝刘冕走来。
众人都只顾玩乐,也没怎么注意到这名红衫女子。她走到刘冕身边跪坐下来拜了一礼,轻声道:“冒昧打扰,贱妾死罪。敢问尊驾,就是刘天官刘将军么?”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3章 匪夷所思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疑惑的看了几眼这名红衫女,的确是不认识的,于是道:“你有何事?”他身边的苏苏仿佛也有点不高兴了,嘟着嘴儿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声表示不满。
红衫女子低着头轻声道:“我家小姐有请将军到里阁一叙。她要用家传古琴为将军单独奏上一曲。”
“你家小姐?古琴?”刘冕更加疑惑了:那不就是芙玉口中那个不见客的宝贝女儿吗?
刘冕下意识的看向陪坐在马敬臣旁边的芙玉,只见她右手牵着左手的衣袖,轻轻抬起左手朝前平伸,做出一个比较恭敬的请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既温和又神秘。马敬臣自然也发现了芙玉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愕然的眨巴着眼睛,不解。
刘冕心忖这地方怎么处处透着一丝神秘?去一趟料也无妨。于是对着芙玉轻轻点了一点头,从坐榻上起了身跟那红衫女子朝里阁走去。苏苏有些羞恼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马敬臣则是哈哈的笑了起来:“我这兄弟,可以呀!”祝腾等人也眼巴巴的看着刘冕独自离去,嫉妒得不行。
马敬臣看得眼馋了,低声对芙玉道:“玉儿,我们也去静室聊一聊吧?”
“此间不好么?将军请再饮一杯。”芙玉笑容可掬的举杯来敬。马敬臣郁闷的直撇嘴,无奈只好继续坐下来喝酒。
刘冕起身的同时,看到门帘下后的那名抚琴女子也起了身朝一旁的侧门里走去。红衫女子带着刘冕径直走旁边的里阁小门儿走了出来,已经出了小院,来到后堂。举眼看去,眼前一幢秀楼就在不远处,三层的小飞檐儿砖瓦楼,琉璃闪亮彩丝飞舞。看来是一幢姑娘的闺阁。
秀楼地下方,一名白衣胜雪的婷婷少女静静站在那里。宛如弱柳临风,仿佛就站在那里等着刘冕。她脸上还戴着一面白色纱巾,看不清容貌。可看她神态举止,却隐隐透出一丝飘逸与神秘。
“将军请,那就是我家小姐。”红衫女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自己却停下步来。
“嗯。有劳。”刘冕心中疑窦越深,抬脚朝秀楼走去。那白衣女子见刘冕走近来,翩然一个转身轻飘飘的消失在秀楼小门前。
躲猫猫?刘冕不禁有点好笑,径直走到秀楼门前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楼阁不大,入门见室古朴典雅,陈设简单却隐约透出一股异邦风情。刘冕对这个时代的异邦风俗知之甚少,一时也无法断定是哪国风情。只是正面木壁上地唯一一幅挂像引起了他的注意:画上是一名中年男子,四平八稳的端坐在座椅上。不出意料的话。那应该是这家人的先人画像,摆在这里享受祭祀的。看那服饰装束和发型,怎么看都不像是中原人。
刘冕留意看了几眼暗熟于胸,四下再观察一番,空空如也的一楼台室里不见那女子。旁边有一架楼梯,看来她是上了楼。
刘冕心道既来之则安之,至少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抬脚朝楼梯走去。方才第一脚踩上楼梯。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咚的吟响。琴弦拨动地声音。
刘冕情不自禁的心中一动:好悠远深邃的声音,仿佛直入灵魂深处!
紧接着,琴弦继续拨响,一曲轻盈明快的曲子奏响起来。空灵的曲调在木质的狭小阁楼里来回荡漾,轻快的音符仿佛在欢快地跳跃。
刘冕的心情不由自主的变得轻松起来。这的确是一首令人心旷神怡的欢快曲子。一时听得入神,他脚下居然停了下来。
正在此时,他头顶的曲调嘎然而止,一个柔软舒缓又清脆悦耳的嗓声传来:“贵客临门,为何踌躇不前?小女子一曲《迎客曲》已奏完,却不见尊驾容颜。心甚失落。”
刘冕哑然一笑,呱呱的鼓着掌走上了楼阁:“好曲,好琴,好嗓声。在下唐突冒犯,请姑娘恕罪!”虽然眼下大唐民风开放,但随便进入人家姑娘的闺房总不是什么得体的事情。刘冕只好以礼相待先赔个不是了。
刚上阁楼,刘冕不禁眼前一亮。这间小阁装点得非常精致别雅。一榻,一桌,四方摆放着四尊舞姿各异地玉雕舞女,如真人般大小。头顶一盏琉璃玉碗燃着香油灯。桌旁一鼎香炉。散出淡淡沁人心脾的檀香。
桌上摆放一琴,琴后便是那名玉面蒙巾的白衣女子。一双灵动大眼,略带笑意的看着刘冕。
那真是一双奇特的眼睛。很大,却是单眼皮,而且眼角略微朝云鬓边挑起。再饰以淡淡的粉嫩金点眼影。透出无尽的神秘与妖魅。那眼神更如勾魂夺魄一般。令人暇思万千。
“将军尊贵万般,何须如此谦虚?”白衣女子坐在榻上低头含胸略施一礼。“小女子苏蒙黎歌,给将军施礼了。将军请坐。”
“这是你的名字?”刘冕走到她对面的坐下,心中略微生疑。这样的名字,很明显不是中原汉人该有地。
“是。”白衣女子略微低着头,长长的粉颈宛如玉琢,“我从苏蒙母姓,名唤黎歌。本来按中原习惯,像我这样的女子是不该有名字的。但小女子不是中原人。”
刘冕的眼睛略微眯起:“你是新罗人?”
黎歌略露惊疑神色地抬眼看向刘冕,轻轻点了一点头:“将军好见识。小女子正是新罗人。”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新罗人。”刘冕如实说道,“我只是偶然听人说起过一回,在新罗有苏蒙这样地姓氏。他们还曾是高句丽的贵族后裔。”告诉刘冕这些地,当然是在新罗混了多年的刘仁轨。他曾奉命坐守被大唐平定了的百济故地,在当地经营数年之久。对当地风俗自然了如指掌。
“我们却不是什么贵族,只是流落到大唐中原的苦命百姓。”黎歌淡然一笑,眼角宛如阳光绽放,“家父在数年前就已经过世了,留下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母亲多次告诫于我,不可将我们的姓氏告之于人。因此,洛阳的人们都只知道我母亲的名芙玉,却不知她的真实姓氏苏蒙。”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刘冕不禁疑惑问道。
“因为黎歌知道,将军不是坏人。”黎歌婉尔一笑,一双粉白玉手抚上了琴面,“将军的威名,早已在神都广为流传。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血性男儿,又怎么会是会坏人呢?”
“难说。”刘冕戏谑的笑了一笑,心忖这事越发的诡异了。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千金闺女,怎么会知道我的威名?如此刻意套近乎,有何用意呢?
黎歌却是不以为意的淡淡一笑:“我听闻将军有意收购我家传的古琴。不知拿来做何用途?”说罢,黎歌灵巧的右手五指在身前的琴弦上一抚而过,发出一阵吟响。
刘冕低头看那琴,墨棕色的琴面古色古香,整个琴身华丽精致细条流畅,只是在琴尾部分显得有点突兀,仿佛是被利器削去了一截儿。
“赠人。”刘冕如实回答。
“赠予何人?”
“朋友。”
“是男是女?”
“女。”
黎歌略作停顿,眼角浮现出一丝暧昧笑意:“想必便是将军的意中之人了?”
刘冕大方的微然一笑:“也可以这么说。”
“那名女子,一定很漂亮,也会很幸福。”黎歌轻轻道了一句,声音中却透出少许的遗憾与嫉妒,“将军很想要这面琴吗?”
“这的确是一面不错的琴。”刘冕说道,“但我知道,这是姑娘的家传古物。在下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横刀夺爱,因此不敢觊觎。”
黎歌声音平静的娓娓道:“此琴铸成于四百余年前,此时中原正当三国鼎立时分。相传当时的中原名仕蔡邕为得此琴费尽心机,但一直未能了尝心愿,于是郁郁寡欢。后来他机缘巧合之下做成焦尾琴,才填补了这个心愿的空缺。可是他自己也曾说过,纵然是焦尾琴,恐怕也难以比及此琴。”
“未得到的,总是最好的。”刘冕淡然一笑。焦尾琴他知道,中华有名的古琴。想不到眼前这面琴还有这样的来历。也不知道这黎歌是不是在吹牛。
“将军字字珠矶,小女子深感佩服。”黎歌依旧语音平静,“将军若当真有意收下此琴,小女子倒是愿意拱手奉送。”
“什么?”刘冕眉头一皱,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样一件家传古物、价值连城的珍贵宝琴,她头次见面就要莫明其妙的送给我——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4章 婉儿到访
黎歌见到刘冕惊讶的表情顿时就笑了。大大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芽儿,仿佛还有一点诡计得逞的得意:“怎么了,小女子敢送,将军却还不敢收吗?”
刘冕越发的感觉诡异,眼前的这个女子总给他一种迷离不可捉摸的感觉:“无功不受禄。在下凭什么收下姑娘如此厚礼?”
“不凭什么。将军想要,小女子愿赠,就是如此简单。”黎歌的双手在琴面上轻抚而过,声音如同流水一般徐徐道,“将军纵横捭阖笑傲沙场,视千军万马如等闲。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是何等的豪气干云令万众钦慕。如今小女子不过是拱手馈赠一面古琴而已,将军却为何思前想后犹豫不决呢?难道小女子比那千军万马更令人害怕吗?”
“不,这是两码事情。我有我的原则。我只是想知道,姑娘为何将此琴赠于我,而不是与我同来的马将军他们。马将军也是纵横沙场的大将军大英雄,比我更有资历品衔也更高。”刘冕言下之意很清楚了。我刘冕不过是个官品不高资历尚浅的小人物。你要巴结也应该找比我更有实力的人才对。
黎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睑略微抬起似乎露出些许不快:“将军以为,小女子此举是为了攀龙附凤么?实不相瞒,家母能在洛阳北市这样的地方开起这一家清荷莺菀,背后就少不了有人支持。别说是马敬臣,就算是当朝宰相恐怕也没什么值得巴结的。黎歌一番诚意,却换来将军的百般猜测与怀疑。将军如此小看黎歌,黎歌真的很伤心。将军,请回吧!”
刘冕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凝视着黎歌看了片刻。起身站了起来:“告辞!”
“不送。”黎歌语调仍然平静不带一丝烟火气息,但刘冕却隐约感觉她已经有一些生气了。
待刘冕走到楼梯边下了几阶,头顶传来一串咣啷的长吟声,显然是黎歌有点愠怒之下双手飞快的抚过琴弦,发出的杂乱声响。刘冕嘴角轻扬暗自一笑,不为所动的下了楼梯径直走出秀阁之外。
这个黎歌。给刘冕一种神秘和不踏实地感觉。他还没有自恋到会认为小姑娘是莫明其妙的看上了他,然后不惜一切的要来反追男人。再联想到芙玉一闪即逝的奇异表情和眼神,整件事情,从始到终处处透着一丝神秘。
奇了怪了,一家***窑子,还能与我刘冕有什么利害关系不成?刘冕百思不得其解,闷闷的回到了马敬臣他们玩耍的房间外。听到里面一群大男人在哟五喝六地行着酒令,靡靡丝竹之音四处泛滥。偶尔还听到几声姑娘的浪笑,乌烟瘴气吵成了一团。
刘冕心中暗自苦笑,什么高级娱乐场所,对马敬臣祝腾那些人来说都是一个意义。几杯黄汤下肚贞节烈女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就是发泄对象,煮鹤焚琴这种事情他们最是擅长。
经黎歌这么一折腾,刘冕本来就莫须有的一点花花心思全数飞散了。再加上他生来就不太习惯打这种野食(害怕染病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心中又惦记着买琴的事情。于是干脆离开了那处院子。
刘冕走出庭院来到前堂直到出了清荷莺菀,看下天色已是傍晚时分。冬日里昼短夜长,稍后宵禁市集就要关闭了。于是他加快步子逛起了北市,在几家琴棋书画店子里细细挑选了一番。大约花了个把时辰的时间,才买了一面稍有特色的好琴来,准备稍后送给上官婉儿。
刘冕本待再回清荷莺菀瞅一眼马敬臣他们,但又怕到时候没法儿脱身,于是作罢。反正马敬臣他们也以为我被那里的姑娘叫出去开房了嘛,应该不会以为我溜班了。想到这里刘冕自己这暗觉好笑: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但类如嫖宿这种风流还是罢了吧。我终究是没什么大的兴趣。
回到家里时天色已有些渐暗。韦团儿就在前庭院子里急得来回踱着步子。焦急懊恼得不行。刘冕远远看到她那副模样不禁有点好笑,出声唤道:“团儿,你丢了钱袋还是怎么了?”
“呀,将军你回来了!”韦团儿几乎是惊喜得跳了起来,快步迎到刘冕身前来兴奋地嚷道,“团儿生怕你今晚不回来了呢!太好了、太好了,将军回来了!”
“至于这么高兴吗?我不回来,晚上睡哪儿呢?”刘冕故作不解的眨巴着眼睛暧昧的笑道。
韦团儿的脸一红,低声道:“团儿就知道,应酬归应酬。将军这样的好男人是肯定不会留连在北市那种地方的。如此上官大人也就不会生气了,团儿也就吁了一口气了。”
刘冕拍了拍韦团儿的肩膀示意她和自己一起朝屋里走:“团儿,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好。但有件事情你自己要想清楚:你究竟是该站在我地立场上想问题,还是站在上官婉儿的立场上想问题呢?”
“这……”韦团儿一时有点愣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搪塞道:“团儿自然都要为你们两个着想。”
“那要是我做了上官婉儿很不喜欢的事情呢?那你岂不是要向她告密?”刘冕脸色微沉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就是一个安插在我身边的奸细了?”
“啊。不、不!团儿不是奸细!”韦团儿一下就慌了,也顾不得脚下是坚硬的石板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团儿对将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只要将军不嫌弃团儿,团儿就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绝对不做出任何有背将军的事情来!”
刘冕立马撇去了严肃冷峻的表情,淡然一笑弯下身来将韦团儿扶起,双手轻轻拍着她纤细的肩膀:“团儿,你何必这么紧张呢?你地心思,我还不知道吗?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嗯?”
“谢、谢谢将军!”韦团儿仰着看着刘冕,一脸通红眼泪就涌到眼眶边上了。
“乖,把这面琴拿去摆好,明日要送给上官婉儿的。我不过去北市逛了一圈买了一架琴而已,又怎么会真的和马敬臣那些人去鬼混呢?”刘冕将背在背上的琴来取下来交给韦团儿,轻言细语道,“晚上照例伺候我用膳吧。我一个人吃饭总没胃口,有你陪着我才能吃得下。”
“嗯!”韦团儿接过琴来重重的点头,浑身上下都洋溢起欢愉的劲头儿来,然后小心翼翼的拿着琴走了。
刘冕坐了下来暗自轻吁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慢慢来,这韦团儿迟早都会要被我调教成功的。在我身边安插这种小娘们来盯梢,不是肉包子打狗么?嘿嘿!
回到洛阳地家里,就不比在长安老刘宅了。在这里,刘冕就是当仁不让的一家之主。吃饭的时候,若大的一个膳食监里只有他一人孤坐在上席,唯有韦团儿在旁边伺候,斟酒夹菜。四方站着几名丫鬟和仆人,个个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刘冕虽然多少有些不习惯,但偏偏又感觉很好:自由,为所欲为,我的地盘我做主……嗯,感觉非常不错!
一夜安然无事。刘冕赶了几天地路也多少有些累了,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方才睁开眼睛,外面已是大天光。细下一想,今天是自己的最后一天假期,从明天起就要开始上班了,恐怕就难得像如此这般清闲了。
刘冕随意地披了一件长袍扯着哈欠慵懒的走出房间外,慢吞吞的踱下了楼梯来到一楼正堂,赫然一下看到正堂正端坐着一个面如珠玉的美人儿:上官婉儿!
刘冕仿佛梦未醒一般连连轮了几下眼睛:“婉、婉儿?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照你那意思,我是来坏啦?”上官婉儿凤眼斜斜一挑,多少有点愠怒和鄙夷的瞪了刘冕一眼,低声埋怨道,“瞅瞅你,什么德性!头发不梳脸也不洗,衣冠不整邋里邋遢,咦,真是污人眼目!“哈,哈哈!”刘冕尴尬的大笑起来,“在家里么,总是随意一些。婉儿稍后,我去梳洗——团儿、团儿那丫头呢?”
上官婉儿瓮声瓮气道:“被我差出去买东西了。你离了她就一切不能自理么?”话中多少有点酸酸的醋味儿。
刘冕哑然失笑:“不过是习惯了。你派来的人么,我用得就是顺手。嗯,我自己去洗漱。你稍坐一会儿。”
上官婉儿拿起茶盏来浅饮了一口茶水,一边喝还一边摇头苦笑:“以后来你家的客人哪,最好是自带使唤的奴婢和茶水。主人可是粗心得很哪!”
刘冕哈哈的笑了起来:“来人,好生伺候上官大人!”
“是!”几名仆人丫鬟一起应声,都有点忍俊不禁想笑。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5章 婉儿的来意
刘冕用飞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穿上一件圆领紫花的青色胡袍,戴上一顶大唐成功男仕标志的黑色双翅帽儿。照一照镜子,嘿,小模样儿周正多了。
上官婉儿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已经悠闲的逛到了三楼琴棋书画静室里。刘冕走上去时就听到悠扬的琴声传出,曲调轻盈婉转,让人听了心旷神怡轻松愉快。上官婉儿的手艺,果然不差嘛!
刘冕揉了几下睡得有点僵硬的腮帮子,笑嘻嘻的走上了三楼:“婉儿果然弹得一手好曲!”话刚落音,却看到上官婉儿正在摆弄的那面琴,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清荷莺菀里见过的那把古琴吗,怎么会?……
上官婉儿却没有抬头理会刘冕,低头专心的摆弄着琴弦:“这弦有点松动了,要调制。你别吵,在一边坐一会儿。”那神情活像个幼儿园的阿姨在吩咐小朋友。
刘冕不禁有点哭笑不得,轻轻踱到她身边坐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古色古香缺了一角的宝琴,冥思苦想:这琴怎么会到了这里、到了上官婉儿手上?
再看看上官婉儿的表情神态,这小姑娘专注做事的模样还真是挺酷的,眉宇间隐隐浮现一丝英气,很干练。
半晌,上官婉儿才停了手抬眼瞅了瞅刘冕:“调好了。”“哦。”刘冕木讷的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起这琴的事情。
“你怎么了,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上官婉儿的眼神变得锋锐起来,“你有何言语要对我讲吗?”
“没有啊!”刘冕故作愕然的摇了一摇头,“只是许久没见你了,想认真多看几眼。”
“呸,又来贫嘴。”上官婉儿白了刘冕一眼,脸上却是微微发红,“想不到你还挺识货,居然送我这么好的一面琴。说说看。这琴从哪里得来的?”
这下刘冕当真有点惊愕了,好在他控制情绪的能力不是一般地强,装作淡定的微微一笑:“当然是买的。”
“你哪里来的钱买如此贵重的琴?”上官婉儿轻轻皱了一皱眉头,显然不相信。
“也……不是很贵啊。我回到长安,自然就有钱了。”刘冕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真诚模样,憨笑。搬出刘仁轨来担驾。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只是……这琴如何到了上官婉儿地手中?真是奇哉怪也!
上官婉儿狐疑的盯着刘冕,显然还是不太相信这种无力的说辞,但又一时想不到破绽何在,只好缓缓的点了点头:“难得你到了长安还记得我。这琴太贵重了,我不好放在宫中,以后就放在这里吧。你怎么能让人随便送东西到宫里呢?昨天那个宫女把琴送给我的时候,都把我吓着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大臣在向我行取贿赂。得知是你所赠才让我松了一口气。”
“哦……也好。是我思虑不周了,抱歉!”刘冕淡然的回答。心中却惊疑道:清荷莺菀的人果然神通广大啊!她们不仅能和宫里的人联上线,还能打听到我与上官婉儿之间地交情。这种事情知道的人可就真的不多了!怪不是那个苏蒙黎歌说,她老娘能在洛阳开起这家窑子店,背后少不得有人支持……看来还真是小看她们了!
“好了,不扯这些闲事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闲聊也不是来跟你谈什么琴棋书画的。”上官婉儿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是太后让我来找你的。”
“太后有何吩咐?”刘冕也肃然正色,认真起来。
“明天你就要到千牛卫当值了。后天。朝廷要举行正月望期大典,就在洛阳北郊。到时候会有所有的朝臣和许多百姓都参加。”上官婉儿说道,“你身为千牛卫中郎将,到时候要随伺太后左右护驾。一则不能失了礼数,二则要保护她地绝对安全。眼下时局动荡,难说有没有人会想要公然刺驾。”
“嗯,我明白。”刘冕郑重的点头。
“至于宫廷礼数和当时注意的细节,就是我今天来的原因。太后怕你过于生疏到时候犯错,派我来叮嘱你。”上官婉儿认真的说道,“所以。今天一天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在这琴室里听我对你讲那些礼仪细节。有些地方还会有动作要领,你必须在一天之内掌握了。明天千万不能搂篓子。”
“嗯,好的。”刘冕也应承了下来。
上官婉儿轻轻吁了一口气,神色稍稍缓合了一些:“你也不必紧张,那些东西注意一下就可以。你是读过书的人,诸多礼仪对你来说也不难掌握。其实太后让我来的另一层深意,她老人家没有明说,我却心知肚明。”
“是什么?”刘冕也一下提起了兴趣来。他早就想到了,太后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派出她的心腹女官出来叮嘱的。当中。必有重大情由。
上官婉儿吸了一口气,用眼神示意刘冕:“你去楼梯口边看看,这等话不能入了别人地耳朵。”
刘冕如言走到楼梯口边看了一眼,四下无人。索性还走到楼下对仆人们叮嘱,未得传唤任何人不得上楼。这才放心的走回上官婉儿身边坐了下来。
上官婉儿凝神看着刘冕:“举行祭典的时候。李贤要出场。”
刘冕神色微微一凛:“如何出场?所为何事?”
上官婉儿轻轻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大祭典,皇帝是必须出席的。李贤身为皇子。既然已经回到了洛阳也就应该出席。这一个多月来他影踪全无这时候突然出现,我总感觉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太后恐怕知道,他与你之间有什么默契,所以曾经提过一句,希望你最好是不要乱讲话,乱插言,当作是什么都不知道,当作与李贤是陌路之人。我想,这一句话她虽然说得随意,但却是事关你生死、能影响一些大局。所以,我必须要告诉你!”
“谢谢婉儿!”刘冕重重一点头,心头闪过一道亮光:看来,李贤也与武则天之间达成默契了。祭典之上,他很有可能要干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到时候和李贤一起出场的,会不会还有裴炎和官陇仕族的人?会不会不家大唐皇室的贵族?怪不得一路来的时候,洛阳正在戒严、两京之间也盘查严密。原来大典之上要有许多地大事发生了。大典在洛阳城外举行,还有百姓参加,难怪武则天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居心叵测之人这时候涌进洛阳来欲行不轨。
“还有一件事情。”上官婉儿脸上多添了一丝忧郁的神色,“你祖父刘仁轨也会被请到洛阳来参加大典。”
“这又怎么了?”刘冕不解的问道。刘仁轨身为三朝元老、当世宰辅,虽然留守西京可是这时候调到洛阳来参加一下大典,不是很正常么?
上官婉儿面色深沉的缓缓摇了摇头:“这本身没有什么。可是……我今早替太后拟下了一份制书,当中有一项涉及你祖父的人事任命。本来我身为中枢女官这种事情不该告诉你。可是……我怕你犯糊涂被人算计,不得不以权谋私提前对你透露一
“究竟是怎么了?”刘冕也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重大。上官婉儿都以权谋私泄露圣旨来帮他了,可见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上官婉儿徐徐道:“太后要任命刘仁轨为文昌左相。也就相当于以往我们所说地尚书左仆射。主管文昌台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事宜,无异于当朝首辅地职位。”
“嗯?”刘冕多少有点意外,“我祖父大人留守西京,已经告病在家,都老得有一点糊涂了。太后怎么……”
“你的意思是说,刘仁轨已经无法胜这一职务,对吗?”上官婉儿略微撇了一下嘴,目光深沉地缓缓摇头,“其实太后何尝不知道?她这样安排,或许就是故意让首席宰相这个职务空缺。因为她知道,任命刘仁轨担当这个职务,与空缺无异。”
“是这样?”刘冕不禁大感吃惊,“可是她为什么这样做?”
上官婉儿满怀深意的微微一笑:“因为,她要削武承嗣的权。之前,这个职务是属于武承嗣的!”
“啊?”刘冕这下真有点糊涂了,一时有点想不明白。
“不明白吗?”上官婉儿淡淡一笑,双手轻轻抚着琴弦,“细心思索,你会明白的。”
刘冕眉头紧皱冥思苦想,终是难得要领。武承嗣不是武则天一手提拔起来的子侄心腹吗?大约在两三个月前,武承嗣被封为周国公官拜尚书左仆射位居百官之首,从此大权在握,帮助武则天做了许多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武则天现在突然一下又要摘去武承嗣的这一切呢?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6章 不得安宁
刘冕闷头冥思苦想,脸上神色千变万化。上官婉儿见他神色紧张,双手轻轻拨动琴弦,奏起几个轻松的音符,让他的神经活跃了许多。
半晌后,刘冕心中突然一亮:明白了!这无非是她的帝王心术在作怪!
“我明白了。”刘冕缓缓的点头,若有所思的道,“太后是不想朝廷之上有人一手遮天。哪怕是她的子侄,也不行。而且,她突然破格提拔武承嗣当这么大的官儿,是有点于情于理不合的。她之所以这样做,恐怕是为了试探朝臣的反应吧?”
“说得不错。”上官婉儿双手停住按在琴弦上,音调也嘎然而止,“这样的话你切忌不要在外面说,只要心里明白就好。我就是担心你想不通这其中的情由,以为你祖父真的飞黄腾达一跃冲天了,而让你有恃无恐的做出糊涂事来。太后任命武承嗣当那么大的官,她心里也一直不太踏实。因为当初她联合裴炎等人废黜庐陵王时,就是因为庐陵王要破格提拔他岳父来当宰相。如今她自己却破格提拔一个前不久还是流徒的侄儿做到当朝首辅,岂不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所以,武承嗣的宰相早就注定做不了多久。而且,太后这样做也有向她的子侄示威的意思:那意思无非是说,你们的一切都是予给的,予随时也可以收回。你们不可得意忘形。”
“厉害!”刘冕由衷的感叹一句。一则是说武则天心术厉害,二则也是感叹上官婉儿的机敏和聪颖。她这中枢女官,可真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当上的。武则天的这种绝密的心思她都能了然如胸,怪不得能在她面前如鱼得水。
“与此同时你也该能想到,刘仁轨取代了武承嗣的位置,武承嗣必然心怀怒怨。”上官婉儿面色沉沉,颇为忧虑的说道,“以武承嗣的资质,他是不可能想透太后此番做法地深刻用意的。他只会迁怒于刘仁轨——乃至于迁怒于你。所以。你必须要你这个心理准备:面对武承嗣的刁难。”
“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刘冕的心里多少也有一点揪紧了,“我从没想过要去沾惹他,他却未必就会放过我。我至今还记得当初在长安太极宫上,武承嗣处心积虑要太后杀我的情景。我与他无怨无仇,可他偏偏一门心思认定我是李贤的心腹。其实他不过是在针对李贤。但就是不肯放过我。”
“你明白就好。”上官婉儿缓缓点头,脸上忧虑神色愈浓,“太后虽然会废掉武承嗣地宰相之位,但并不代表就会疏远弃用他。他仍然司掌秘书监,是太后最亲密的心腹大臣。这样拿掉他的宰相之位,不过是向朝臣以示公允、向武家子侄施恩之后又在示威而已。所以,武承嗣名为降职,实际上仍然有很大的势力和能量。你切不可小看于他——相反的。你祖父虽然官居当朝首辅了,可他却不会有一丝的权力可发挥,他依旧只能留守西京在家养病。这个现状你要看清楚。”
“我明白的。我从来没有天真的想过,我能凭我地祖父保得周全并飞黄腾达。”刘冕轻吁一口气,缓缓点头道,“如此说来,只要我一上任。就要无可避免的面对武承嗣的敌视与刁难?”
“对。”上官婉儿郑重的一点头,“而且还有一个人你必须注意。那就是刚刚上任的千牛卫大将军武懿宗。此人是武氏族亲,太后的族侄,武承嗣最贴心的心腹之一。此人心胸狭隘性情残暴……你到了他手下任职,要处处留心。”
“哦?”刘冕地眉头一下就拧紧了,“这么说,我就是缩在千牛卫卫所里也不得安宁了?”
“的确是这样。”上官婉儿的眉头也拧了起来,颇为担忧的说道,“现官不如现管。你能远避武承嗣,却无法逃避你的顶头上司武懿宗。你切忌。不可以落下什么把柄在人家的手上。要不然,武懿宗和武承嗣肯定会借题发挥,对你不利。”
“嗯,我知道了。谢谢婉儿。”刘冕闷闷的吁了一口气,***我就不能过两天安生日子么?
上官婉儿继续悠然道:“最近朝堂上会发生许多的大事,格局也越来越纷乱了,危机四伏。这种时候,一切都要低调隐忍,不可造次。你与李贤的那层关系,要逐渐淡化去。才能让你脱离危机。不然,那始终都是一个命门所在。在这一点上,你要向你地祖父刘仁轨多多讨教学习。他能身历三朝屹立不倒,肯定有他的长处和妙处。”
“嗯……”刘冕缓缓的点头,回想当日刘仁轨也的确和他说过这样的话题。当时刘仁轨说。他之所以屹立数十年不倒。秘诀无外乎二字:忠、愚。忠于时局,大智若愚。
这种事情。说来容易做来难哪!要不然哪里会有那么多翻船的大人物呢?
“还有……”上官婉儿神色淡淡,双手轻轻抚着古琴,神态十分的悠然。可她突然一下瞪起了眼睛,颇为恼怒的低声喝道,“以后不许再去逛北市了!”
“啊?”刘冕恍然一惊,随即咬牙切齿恨恨道,“团儿这个叛徒、奸细。我、我饶不了她!”
“你别怨团儿,是我逼她说的。”上官婉儿冷哼一声,恨恨道,“你不错嘛,挺有本事。才和她相处了几天,她都会想着为你保守秘密了。你什么时候胆再大一点,把她纳为小妾收入房中呢?”
“这……这哪儿能呀!”刘冕哈哈的干笑起来,“婉儿,我地确是被几个兄弟绑着去了一趟北市,可我没干什么就回来了。这点相信团儿定然不会胡说!”
“哼,你要真干了什么,我今日还能对你说这些话吗?”上官婉儿瞥了刘冕一眼,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那种在***之地寻花问柳的糟糕男人,我才不稀罕和他套近乎,更不会帮他、担心他!”
“嗯,婉儿就是这般嫉恶如仇,正派人哪!”刘冕呵呵的笑。这上官婉儿吃起醋来当真有点意思。这种时候,任谁也不会想到她是太后身边最重要的中枢女官,不过就是个小心眼儿的小姑娘家家。
“少贫嘴,不跟说这些了。我只知道,你以后不许再到那种地方去。”上官婉儿轻吁了一口气,“好吧,该交待地事情我都说给你听了。希望你自己多多斟酌,不要忘怀。那么,现在我开始教你那些礼仪吧。”
“嗯,好。”刘冕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许笑,严肃一点。你可别小看这种礼仪,到时候出了错也是能杀头的!”
“是,上官将军!”
“不许贫嘴!”、“站直一点……哎呀,刀都挎歪了!”
一场别开生面地礼仪课程开始了。老师很严肃,学生很调皮。师生之间偶尔还少不得秋波频传眉来眼去,时而又爆出一阵阵欢笑。
楼下,韦团儿单手支颐枯坐在膳堂里,皱着眉头傻傻的想道:怎么上官婉儿一来,他就笑得这么大声呢?以前我怎么没见他如此开心过。聊的什么呀,如此投机……
正在此时,刘宅大门口涌进了一群人,远远就听在粗犷的大嗓门在吼道:“刘冕、刘冕!兄弟们又来啦,哈哈哈!”
韦团儿惊得浑身一弹:哎呀坏了,那些臭男人又来了,准是又不干好事!要是让上官婉儿撞到,那就要坏了!
韦团儿急忙跳起身来朝外跑去。几名家仆已经迎了上去赔话。领头的依旧的是马敬臣,祝腾和另外几人也在场。马敬臣粗着嗓门道:“你家将军呢?快叫他出来呀,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将军别吵,小声点儿!”韦团儿急忙跑过去,焦急的低声道,“将军家里正来了贵客,在谈很重要的事情呢!”
“什么贵客如此重要?”马敬臣大不以为然的道,“那我们到大厅去等他。等他谈完了,我们兄弟再出去玩一玩。”说罢抬脚就要朝里面走。
“别、别呀!”韦团儿伸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苦苦哀求道,“诸位将军今日还是请回吧……我、我家将军今日不可外出。他郑重叮嘱过了,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哟呵,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还敢挡我的驾了!”马敬臣故意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摸着下巴眼冒精光嘿嘿坏笑,“不错不错,身子骨儿长得挺周正。该翘的翘该鼓的鼓。”祝腾等人顿时哄堂大笑。
韦团儿的脸瞬时就红了,紧张的双手抱到胸前,怯怯道:“诸位将军,婢子求你们了。你们……今天还是走吧!”
一旁祝腾低声道:“马将军,这小丫头应该没胆儿担你的驾,看来天官兄弟的确是有贵客在府,有重要的事情。我们还是走吧,别让他为难。”
“也好。”马敬臣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再冲着韦团儿嘿嘿一坏笑,扬一扬手带着一群兵大爷闪人了。
韦团儿长吁一口气,浑身一软,险些瘫坐下来。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7章 走马上任
第二日黎明,刘冕警醒的睁开双眼,头一个念头就是:起床,该上班了。
这才刚刚寅时初刻,也就是凌晨三点刚过不久。
朝廷辰时初刻开始朝会,一般的大臣都要在卯时二刻以前到达东西朝代候班。洛阳城很大,许多朝臣不敢误了事,都和刘冕一样赶在这时候起床准备上班。而刘冕身为金銮殿前的千牛卫中郎将,首先要到千牛卫卫所点卯应到,再赶到皇宫里比所有人都先赶到朝会的殿前,提前戒严戍卫,排除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所以,大唐的中南海保镖实际也是个辛苦活儿。只要有早朝,就别想睡好觉。
刘冕翻身起床,就听到门被敲响:“将军、将军,快起床啦!”是韦团儿的声音。
“我已经起来了,进来吧。”刘冕点燃了蜡烛,室里变得亮堂起来。
韦团儿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脸盆热水:“将军请洗漱。早膳已备好,马匹也准备妥当。将军赴职当差要用的将铠战袍也整理好了,就放在二楼的大厅里。是否要现在取来给将军穿戴?”
刘冕眨了几下眼睛看着韦团儿:“辛苦你了团儿。这么早就安排好了这么多事情,你什么时候起的床?”
“婢、婢子一夜没睡……”韦团儿应了一声,小脸儿又发红了,轻轻低下头来。
“笨蛋,你怎么能一夜不睡呢?”刘冕面带笑意的斥责一句,“去,睡觉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什么了。”
韦团儿挨了骂反而笑得很开心:“婢子现在还不困,先伺候将军吃过早膳出门应职了再睡觉也不迟呀!”
“那好吧,随你。只是以后你没必要这么熬夜了。”刘冕上前来洗脸,伸手在韦团儿的脸上捏了一下,“记住了吗?”
“是、是!将军。婢子记住了……”韦团儿有点慌乱的低下头。脸红成了一片。
刘冕却是哈哈的笑了起来。飞快的洗漱梳头,整起起衣服。韦团儿在一旁帮他叠被子,还帮他穿上将铠系上战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韦团儿多少还有一点自豪。看着铜镜里那个英武雄壮的男人,眼角绽放出一丝丝满足的笑意。
“去也!”刘冕狼吞虎咽地吃过了早餐,大步走出居宅。韦团儿立在门边这才吁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肘儿往自己的卧房里走去。
胡伯乐牵着火猊就在大宅门口等候,看到刘冕来拱手就拜:“将军!”
“嗯,辛苦你了胡伯乐。火猊越来越健壮了,精神头不错,身上也刷新得很干净。”刘冕上前拍了拍火猊的脖子,翻身骑上马,“我走了。你去好生休息。”
胡伯乐拱手应过,看着刘冕轻喝一声一骑绝尘而去。
黎明时的洛阳仿佛还沉醉的睡梦之中。街道上没什么人影。刘冕骑着马轻快地跑在大街上,马蹄声远近可闻。既是上朝,他就不能就近走东城宣仁门了,必须绕走一段从皇城正门端门进入。
火猊载着刘冕出了景兴坊往南跑了一段,来到洛水河畔。然后沿着河道往西才到皇城之前。幸得出门早,原来这段路还不近。
武将骑马,文官坐轿。也有一些人乘坐的是马车。皇宫门口人烟袅袅只有前来早朝的官员。刘冕现在还不认得哪个轿子是属于哪位大臣,只是清楚能来参加早朝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许多的车马轿子都在皇城前略作停顿,接受守城卫士的检核才能入内。也有一些马车不必检验径直不停的跑了进去。刘冕认得那种规格档次的马车,至少是三品以上大员才能用地马车式样。这样的人物,大可以在皇城皇宫畅通完阻。
像刘冕这种档次的小角色,还得停下来出示证件方能入内。
刘冕下了马,牵着火猊跟在两座轿子后面朝门口走。负责检验的小卒很认真,一一查验众官的官凭。刘冕漫不经心的四下一看,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熟人的身上:咦,他怎么也来了?
那不是那个大废柴明么?居然也穿甲戴胄一身千牛卫将军地打扮!
刘冕不禁有些愕然。这时明也注意到了他,投来的眼神颇为复杂,是敌非友。
轮到刘冕递上官凭了,他学其他官员模样递上官凭并说道;“正四品下千牛卫中郎将,刘冕。”几乎是在同时,旁边也传来明的声音:“正四品下千牛卫中郎将,明。”
靠!
刘冕心里一下现出这个字眼,侧头一看,明也盯着他,颇有些气恼和郁闷。
还真是冤家路窄!
刘冕就真是有些想不通了。我拼着性命浴血厮杀博来个四品千牛卫中郎将之职,明这个大废物小白脸凭什么?明的表情仿佛也有些忿忿然,想来也是因为和刘冕又撞到了一起有些恼火。
刘冕心下细一寻思,心忖这明的爷爷明崇俨当初也是武则天最为信任的心腹,无缘无故被人宰了给武则天铺下一段路。武则天这样补偿一下明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只是刘冕一想到以后就要和明这样的左右相处。浑身就有些不自在。
不过话说回来,明的长相身形倒是不错。摆在那里是个不错的门面。千牛卫中郎将对外貌地要求是挺严格的。从这一点上看,武则天的确是量才用度了。
刘冕顺利的进了皇宫宝城,明也与他一起走了进来。二人同时翻身上马,彼此冷眼的瞅一眼对方,不言不语的朝同一个方向而去。
千牛卫卫所就在离端门不远的宝城衙门里。二人没多时就到了。卫所前已经站了十二名千牛卫备身卫士在值守。其中还有一人是刘冕的老熟人:祝腾。他随军回朝后已被提为千牛卫备身。这对于出身贫寒又没有背景的祝腾来说,已经可以说是飞黄腾达了。此时他正站在班列中对刘冕微笑示意。
刘冕和明一起翻身下了马来,已有小卒上前来牵马。十二名千牛卫备身一齐拱手拜道:“刘将军、明将军!”
刘冕本来还听得很舒坦,听到他们又给明拱手拜礼,心里还真是憋屈:我怎么又和这种废物摆到一起了?晦气!
明则是有些洋洋得意的冷笑,当仁不让地还比刘冕抢先一步往卫所里走去。
刘冕有点恼火的轮了两下眼珠子,随即释然的冷笑一声,摇摇头也朝里面走去。
千牛卫卫所的正堂里,还没有几个人。一个四十余岁的干瘦汉子坐在堂中,正是千牛卫六品长史。他身前摆着一副桌儿,上面有一本册薄,专用众人点卯。
明已然上前报名:“中郎将明。”长史挥笔画了一记。刘冕也只好上前:“中郎将刘冕。”长史也挥笔画了一记,随即还仰头看了刘冕一眼,轮着眼睛拱手拜道:“阁下便是刘天官?啊,失敬、失敬!”
“好说、好说。”刘冕拱手回了一礼。明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傲慢地走到一边地椅子上坐了下来。
刘冕却是昂然站着,没有坐下。因为他知道,这堂上的座位是不能随便坐地。明初来乍来实在太不懂规矩了。
这时马敬臣走了进来,远远见到刘冕就笑开了:“哈哈,天官兄弟你来了。好早哇——阎老儿替我画一笔,马敬臣来了。”
“是,马将军。”长史,也就马敬臣口中的阎老儿不敢怠慢,挥笔画下。
马敬臣大步走进来,一眼瞥到明不由得有点恼火:“谁让你坐下的?没规没矩!见到本将来也不起身来迎,还大不敬的坐在首座——你睡糊涂了还是怎么?”
明吓得一弹站了起来,慌忙立于一旁拱手来拜;“马将军请恕罪,末将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哼,不懂规矩就学着点。人家刘冕为何没有像你一样?”马敬臣虎着脸瞪了明几眼,转头对刘冕笑呵呵的道,“头一天来当值,还习惯吧?”
“谢将军关照。末将尚能适应。”旁人在场,刘冕也就按理给马敬臣拜礼。二人挤眉弄眼心照不宣的一笑,各自心知肚明。
稍后片刻,陆续又有许多人进来点卯画押。千牛卫总共五名重要的将军,分别是一名大将军、两名将军、两名中郎将,此时已经有四人出场。除了刘冕、明、马敬臣,还有一人是刘冕比较陌生的,名唤张仁愿,年纪大约在四十左右。此人身材比较高大强壮,颌下的胡须很长很浓比较引人注目。刘冕对他印象较深,因为他身上也同有那种战场上带来的肃杀气息,眼神深沉性格内敛,想必应该是一个经历过沙场的饱战之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8章 惹上门来
众将都没有坐下,而是各自站在一个座位面前,有一搭没一搭儿的偶尔闲聊几句。马敬臣和张仁愿分别站于左右前例,依次下来当然是刘冕和明,等级高低差异一览无余。而且,大家都还在等着那个一直还没现身的千牛卫大将军——武懿宗。
等了半晌,众人都有些着急了。因为天色眼看着就要亮,马上就要进皇宫准备早朝了。这时,武懿宗才晃晃荡荡的走了进来,一副睡意的模样,不时还在扯着哈欠。
刘冕看到这人,不禁有点哭笑不得:这样一个家伙,哪里有大将军的样子?身裁瘦小还有些驼背佝偻,尖嘴猴腮三角眼,走路的时候脚下轻浮仿佛随时都能朝两旁摔倒。
“拜见大将军!”众将都拱手来拜,刘冕无奈,也只好按下苦笑跟着一起行礼。
这一声吼仿佛还将武懿宗吓了一跳,他轮了几下眼睛惊乍乍的看了众人一眼,随即胡乱的摆了摆手道:“免礼!”
站在班列中的明这时悄然上前半步,对武懿宗拱手一拜:“末将明,给大将军见礼了。”
武懿宗也停顿了一下步子,轮了几下眼睛打量着明,点点头:“哦,你来了。”
刘冕心中暗自惊疑:这小子,什么时候和武懿宗搭上交情了马敬臣也回头看向刘冕,脸色同样的有些惊讶。看来他也弄不清楚这个中的情由。
武懿宗没有穿将铠战袍,而是穿着一身紫色的千牛卫大将军官服,衣服上绣有对牛的图纹,戴一顶双翅帽儿。刘冕看他这副模样就有些替做这身官袍的人担忧。他得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做出一套儿让武懿宗穿了才显得合身的官袍出来呀?端的是鬼斧神工一般地技艺,值得惊叹。敢情那衣服的背后还有特别的创意,做出了一些锣锅的设计。
武懿宗大摇大摆的走到正位,堂而皇之坐下。众将拱手而立分列两旁,情形多少有些滑稽。一个武大郎似的主将。麾下众将却都是武风凛凛相貌堂堂(皇帝御率,这是最起码地要求了)。
武懿宗却好像满不在乎,他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搓了搓嘴角的鼠须,开口说话了:“都到齐了?嗯,很好。本将不会每天都这样来亲自点卯的,所以众将还请自觉。还有。今天不是有两个新来的吗?那……谁?明,还有一个是谁啊?”
“末将在。”明先行站了出来。刘冕也随即站出来拱手而拜:“禀大将军,末将刘冕前来应卯。”
“哦,对,是叫刘冕。”武懿宗搓着自己的胡须,眨巴着小眼睛打量了刘冕几眼,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小模样的确长得可以。怪不得被太后钦点为御前中郎将。唔……本将没话说了。阎长史,给这两个新来的多说道说道,让人们知道规矩。”
“卑职得令。”身材瘦小地阎长史出声应命。
“那……谁,哦,刘冕。”武懿宗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刘冕身边,仰起头来有点不怀好意的斜眼瞥着他。“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物。但也听说了,你喜欢惹事。但是,千牛卫可不比别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哦!”
刘冕不动声色拱手拜了一拜:“末将听令,大将军请放
“唔,好。最好是别惹事……”武懿宗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背剪起手朝门外走去,朝后面扔了话,“就这样散了吧!本将要去上朝了。马敬臣、张仁愿,你们安排今晨上朝的戍卫事宜。那……谁。刘冕和明,带十二千牛备身率先入宫到仙居殿迎太后圣驾。记着呵,千万别犯错儿呀!”
“末将得令!”众将都出班拱手应声,武懿宗佝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千牛卫卫所的门口。
刘冕不禁暗吁了一口怨气,眉头有些舒展不开。正如上官婉儿预料地到般,武懿宗果然不是什么善茬儿,一开腔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刁难之意昭然若揭。转眼再看看明,这废物此刻正站在那里不停的冷笑,好不得意。
马敬臣轻轻拽了一下刘冕示意他到隔间休息室来。掩上门轻声道:“天官兄弟,你啥时候得罪过武懿宗了?”
“没有。”刘冕眉头轻皱的摇了摇头,“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要主动凑上来为难我,也是没奈何的事情。”
马敬臣顿时面露忧郁之色:“武懿宗之人。心胸狭隘性情残暴。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他当千牛卫大将军才不过六七天,明那小子又是如何与他搭上关系的?这下麻烦了。明可是你的死对头呀!”
“怕个屁!”刘冕忿忿的吐了一口恶气。眉毛一竖有点恼火的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走着瞧!”
马敬臣愕然的愣了一愣,无语以对。他地眼前又浮现出刘冕在战场厮杀时的情景。一人一马浑身欲血,杀气冲天千军辟易,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场面一一浮现。马敬臣不禁轻轻打了个寒战:武懿宗和明这样的人物,估计刘冕能左右手各捏一个活活掐死他们。可是现在是回了朝堂,与当时在军队里不同呀!
时间不多了,马敬臣和张仁愿马上分派众将的任务。刘冕和明身为中郎将,要带领十二千牛备身先去仙居殿迎太后来上朝。马敬臣和张仁愿自己,则是各带一些人负责皇宫内的戒严和含元殿前的仪仗与戍卫。一切料理停当,众将各自出发。
明依旧还是那副性子,非要走在最前引路。刘冕也依旧懒得和他作这种小儿之争,跟在后面带领十二千牛备身进了皇宫。到达仙居殿门前时已是卯时二刻,离上朝的时间不久了。司礼宦官就在仙居殿前准备车驾,也快要妥当。他见到千牛卫来了,就朝他们招手:“来、快来,两名中郎将,先进去请太后移驾宝鸾车。”
刘冕和明分别应声,一声朝仙居殿内走去。二人你不看我我不看你,但都默契的不敢坏了规矩,整齐的走进了寝宫里。
武则天刚刚梳妆完毕,上官婉儿正在亲手给他插上一枚鸾凤明珠头钗。武则天看着铜镜中满意地点头微笑:“不错,还是婉儿心灵手巧,给我梳的头最是满意。咦,今日那千牛卫怎的还没有来请我移驾,莫不是要误了时辰?”
“太后放心,肯定不会的。”上官婉儿看着铜镜里笑道,“太后,你真是越活越年轻了。你看你那皮肤,白里透给比婉儿的还要亮堂白嫩多了。”
“你这丫头,尽会哄我开心。我可是比你大五十岁呀!”武则天嗔笑地责骂,上官婉儿嘻嘻地笑着又给武则天按起了肩膀。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喊:“末将敢请太后移驾前往含元宝殿!”
“唔,来了。你对那小子蛮有信心嘛!”武则天慢悠悠的站起来来,意味深长地指着上官婉儿呵呵发笑。上官婉儿也嘻嘻低笑几声,搀着武则天朝外走。身边宦官宫女也依次跟在了身后。
门打开,刘冕和明各自拱手拜于一旁,齐声道:“禀太后,车驾以备,请太后移驾!”
“知道了,走吧。”武则天轻轻扬了一扬手,双手支于小腹前,昂首挺胸朝前迈步。刘冕可是记得上官婉儿教的礼数,走在了武则天左手侧前一步半,开道引路护卫安排。明显然也熟知此礼,和刘冕一左一右在前开道。上官婉儿则是紧紧跟在武则天的身后,其余官宫宦官依次在后。
整个队伍,仅有刘冕与明敢走在了武则天的身前。武则天一双凤眼左右瞟了一瞟,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看似对这两个帅哥儿门神还比较的满意。
少顷武则天出了仙居殿上了凤鸾车,刘冕和明左右跟着一起上了车,站在车旁的护板档架上,与车同行侍辇。十二千牛备身也跟在车旁,从旁护卫。
一切料理妥当,司礼宦官尖着嗓门大声道:“起驾——含元殿!”
辇车徐徐车动,整个队伍也朝含元殿行径而去。刘冕一手握车鸾一手握刀柄,站着纹丝不动目不斜视。
跟花瓶一样……郁闷!看来长得高大英武不尽然就是好事。刘冕心里多少有点窝气。
武则天则端坐在鸾车里面无表情,一席银花黑袍让她尽显雍容华贵与威严大气。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19章 问客杀鸡
不久车驾终于到了含元殿前,文武百官早就进了朝堂在里面拜迎圣驾了。车子停稳后刘冕和明各自跳下车来,带领十二千牛备身先快步朝含元殿正殿跑去。朝堂司礼宦官也扯着嗓门大声道:“太后驾到,文武百官早朝!”
钟鼓楼响起了大鼓声,文武百官拜倒在地山呼千岁。刘冕和明小跑进了朝堂时,见文武百官都拜伏在地。他们二人跑到金銮殿下站定,面向百官左右分立。一手握刀柄一手叉腰,摆足了英武的架式。十二备身则是站于百官的外侧戒严,实际上就是朝堂之上的打手。谁要是不听话了要拖出去,十二备身就会上前拿人。
武则天不急不忙的上了龙尾道慢步走上朝堂,在拜伏的文武百官当中走过,直到走上金銮宝殿,坐在了一席珠帘之后。
“众卿平身。”武则天的声音居高临下的传来,文武百官谢恩站起。看那情形,她已经与皇帝没什么大的差别了。
这样的过程,估计与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刘冕却感觉很是新鲜。他如同门神一样的站在金銮殿下,一双眼珠子四下扫动,打量着站在他对面的大臣们。可惜他现在认得的人并不多,只是认出了离他最近的寻个身裁五短、有些圆胖的家伙,便是当初叫嚷着砍他脑袋的武承嗣。
今天朝会似乎有点特别。众臣拜过太后之后,朝会并没有马上开始。从金銮殿一侧走出几名掌着拂尘的宦官,又高声道:“皇上驾到!”
刘冕心头一震:哟喝,今天真是个特别的日子,冷藏多日的皇帝李旦终于露面了。
文武百官也多少有点惊愕,刘冕清楚的见到武承嗣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然后慌忙拜倒下来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冕没有侧头去看,只是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听到一个羸弱的声音响起:“众卿平身!”
文武百官各自满怀惊愕的站起。一齐将眼神投向那张空了数月之久地龙椅。刘冕感觉无数道目光就从自己的身上掠过,几乎能将他洞穿了然后投向他的身后。
武则天的声音不急不徐的响起:“皇上,今日的朝会比较重要,请由皇上来亲自主持,予在后垂帘听政就好。”
李旦地声音诚惶诚恐:“皇儿谨遵母后之命。”
朝堂之上顿时变得静悄悄的,几乎一根针落到地上的都能听清。每个人都在心中想着同一个问题:皇帝几乎是头一天亲政。究竟要宣布什么大事?
李旦仿佛也有点紧张,踌躇的半晌,方才声音有点发抖的开腔道:“朕身体多有不适,连日居于后殿休养,一切国事有劳太后料理。但今日朕特意上到金銮殿上,是有几件重要的事情与太后及众卿商议。这头一件大事,就是……给太后上尊号。”
这话刚一落音,群臣没有人敢吱声。但却发出一阵齐齐的惊咦之声——那种由鼻孔发出的、不由自主地惊讶声响。
李旦略作停顿,随即干咳了一声提高嗓门儿:“太后为我大唐基业夙兴夜寐数十年,劳苦功高日月可鉴。朕以为,非上尊号不可彰其功德。朕拟定了尊号名称为圣母神皇,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啊?——”这一下,惊呼声则是更明显了。刘冕也幸亏控制力很强注意力也很集中,才没有不由自主的发出声音来。
尊号。一般是皇帝死了才有的称呼,与庙号同时给出。这武则天身为太后现在就享有尊号就已经是开历史之先河了,偏偏尊号之中还带有神皇二字!
这简直就是裸的向天下人说明,她才是真正的大唐皇帝呀!
群臣惊呼了一声,但马上又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发出任何的声响。谁都不是傻子,皇帝突然出现在金銮殿来说这些,显然是太后指使并一手策划的。
谁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说个不定,将会死得极惨极惨!
众臣没一个敢吱声,武则天却是悠然发话了:“陛下。你此举恐怕不妥吧?予尚健在,何须尊号?”却闭口不谈尊号中大不韪地神皇二字。
李旦慌忙回道:“母后功高寰宇,不可依俗例规制。皇儿以为,唯有给母后上圣母神皇的尊号方能令天下人安
“予还是认为,不太妥当……”武则天的嗓门儿比李旦宏亮悠长得子,显然是底气十足。
这下人人都回过神来了。这不过是太后挟其儿皇帝,在文武众臣面前演的一出双簧而已!
武承嗣的反应极快,快步闪出来扑通一下拜倒:“太后、皇上!微臣以为,圣母神皇这个称号,非常适合太后!太后加尊号一举。可令天下百姓归心,从此同心同德效忠于朝廷!微臣敢以死谏,力劝太后接受皇上赠上的尊号!”
“臣等附议!”一大片朝臣相继跪倒,山呼赞同。
刘冕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心中却在冷笑:嗯。不错。参演这出戏的角色都配合得很到位。
李旦也有些焦急的道:“母后。群臣一致如此推崇,太后就不要推辞了吧?”
“请太后勿要推辞!”群臣也跟着一起起哄。
刘冕放眼看了一眼堂中。心道这其中或许也有许多良臣、忠臣吧?在这种事情上,他们也不会犯傻跳出来与武则天作对讨个没趣。喜欢出这种风头的人,恐怕都该杀的杀、该抓地抓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识时务的。至少不会当面直逆龙鳞如同裴炎一样跳出来触怒武则天,为这种虚无的事情讨个不得好死。
半晌后,武则天长长的叹了一声:“哎,尔等这是为何?先请站起来吧。予其实也正有一事,要与皇上、众卿商议。”
“请母后示下?”李旦谨小慎微的道。
群臣都依言站了起来,心怀忐忑的惊疑不定:太后还要说事?
武则天悠然的开讲了:“数月前,扬州爆发出一场叛乱,震惊天下。徐敬业不思皇恩公然造反,给大唐带来极坏的影响。如今叛乱已然平定,予建议大唐可以改元、大赦天下以庆祝。皇上和众卿以为如何?”
“此举甚妥。”李旦别无二话。对于这样的事情,尤其是改元,满朝大臣们也几乎是习惯了。武则天临朝称制没多久,都已经改了好几个年号了。
改吧改吧,你爱折腾就折腾吧。对于这种表面上地事情,群臣虽然心里有些不爽,但也没什么意见可提。
“改元与大赦天下一事,宜早行。予以为,皇上可于今日朝堂之上当众颁旨,大唐改元垂拱,大赦天下。”武则天继续道,“同时向天下人宣称,予——大唐太后,正式还政于皇帝陛下。从此幽居于后宫,不再过问政事。”
“呵——!”这一下,如同一枚重镑炸弹扔在了朝堂之上,群臣彻底哗然。连李旦也似乎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被吓着了,当时就惊道:“母后……何故如此?这万万使不得!”
刘冕木然的站在当场,身上也轻轻的震了一震倒抽一口凉气:武则天,又要玩什么?!
群臣也按捺不住了,当时就像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刘冕听到的最多地声音,当然是太后要还政,这如何使得?、叛乱刚平天下初定,不可造次啊!、是啊是啊,此举伤筋动骨动摇国基,万万使不得!
“肃静——众卿听我一言!”武则天长声一喝,满堂顿时安静下来。然后,她再声音悠长地道:“予身为太后,也是当初的皇后和李家地媳妇,与众卿一样同样也是大唐的子民。此次,仅因为我一人之故,而酿出扬州兵变这样的惨祸,予心何安?”
说到这里,满堂寂静。武则天的嗓音如同从天空滚来,朗朗震烁——
“扬州之地,伏尸百里尸骸成山,孤儿寡母呼天戕地千里无人烟,予心何安?“大唐基业,伤筋动骨国体飘摇,内乱之际外敌觊觎中原受危,皆因我一人之故,予心何安?”
“先帝托孤之重,临终淳淳曾言,让予善辅皇帝安民抚国,如今大唐动荡飘摇,扬州数十万军民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予心何安?!”
此时,武则天的声音已经有些激动,甚至还略带上了一点哭腔:“予之初衷,无非是振兴大唐安抚黎庶。如今,却适得其反。予还有何面目居于朝堂之上涉足朝政——皇帝陛下英明仁德,当亲临金銮宝殿专断国事。予年岁已高不堪劳累,当退居后宫颐养天年。皇帝陛下,诸位爱卿,予字字真言发自腑肺,请明断。”
刘冕听完眉头轻轻一皱,心中暗忖:好一招问客杀鸡、以退为进,实在是狠、高、妙!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0章 李贤登场
武则天撂出的话实在是太狠了。吓得李旦三魂失了七魄,居然慌忙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跑下金銮殿,惊世骇俗的来到了朝堂之中,当堂拜倒在地:“母后在上,请听皇儿一言:先帝临终之时,一再嘱托母后辅政安邦。先帝遗旨,不可违备。徐敬业之流祸害江山荼毒百姓,与母后何干?贼人打出的旗号是匡扶皇兄庐陵王,反武复唐——然,大唐未失,谈何匡复?徐敬业之流不过是混淆视听、蛊惑人心!”
“况,皇兄永寿郡王挂帅出征,成功平灭了徐敬业叛党,已经在天下人面前击穿其骗世谎言。肖小作乱实是难免,母后何故因此而蒙生退意,岂不是因噎废食恰好中了歹人奸计?皇儿年幼无知朝堂百废待举,何时何地都离不得母后周全。愿母后以天下江山为念、以社稷万民为重,不可枉生退却之念!皇儿肯请太后三思,万望收回成命!”
文武百官都快要被吓傻了。皇帝在金銮殿前下跪,绝对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的奇事一棕。与此同时,大家也都知道,这事要越闹越大了,今天这朝堂之上,注定了要一声接一声的惊雷劈个不停!
皇帝都跪拜下来了,文武百官哪里还敢站着不动。连刘冕和明以及站在班列之外戍防的十二千牛备身也都面向金銮殿拜倒下来,一起高呼:“请太后收回成命!”
含元殿外的宦官宫女、龙尾道上戍卫的千百羽林军和千牛卫卫士全都一同拜倒,齐呼请太后收回成命!
谁也看不清珠帘后的武则天,此时作何表情。连离她最近的上官婉儿,也惊慌的拜倒在地头也不敢抬起。
她就这样端坐如钟纹丝不动,听着金銮殿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轻轻的、微微的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抹稍闪即逝地微笑。
“尔等……”武则天开腔了,声音中满是不情愿。“当真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么?”
跪在下首的武承嗣扯着嗓门儿就开始吼了:“太后,微臣死罪斗胆上谏:太后如若弃政才是真正的不孝不仁不义!”
武则天愠怒的一拍身边座椅:“大胆武承嗣,你何出此言?”
武承嗣也似乎是嚯出去了,以头磕地连声大呼:“微臣肯请太后先赐微臣死罪——然微臣的话,仍然要说:太后受托孤之重却不思报效意欲退政,便是不忠;李唐先祖创业艰难。此当国家危难之时太后要撒手不管,便是无视祖宗基业,是为大不孝;太后日理万机明察秋毫明断乾坤,是万民之所望。如今退政养闲而弃万民求一己之安,是为不仁;太后为念一己之私名顾全小义而弃天下大义、弃民生国邦于不顾,即是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太后如何办得?微臣身为社稷之臣眼见太后犯下如此大错,虽受千刀万剐而死也要拼死谏上——愿太后明察!”
刘冕跪在一旁心里直打鼓:这个武承嗣。可以啊!这一番说辞正气凛然大气磅礴,还真的有几分气势。听上官婉儿所言,此人野心虽大但资质鲁钝才疏学浅,哪里能在一时间组织起如此强有力地说辞?想必是早有腹稿精打细算多时了吧?
李旦显然对太后还政之事毫无心理准备,此时听到武承嗣这一番言语,也只顾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磕头:“武承嗣所言极是!母后一定要三思、三思而后行啊!”
“万望太后三思!”群臣又跟着吼了起来。刘冕也扯着嗓子跟着吆喝了几声,末了撇一撇嘴凡中暗道:真是一场无聊透顶的政治秀!傻瓜都知道武则天不可能真心归政。武则天自导自演这一场大秀。无非是为了堵住裴炎们与徐敬业们的嘴。在天下人面前做出一副迫不得已才执掌朝政的架式来。
虽然这种把戏很掘劣,但眼下看来却是必不可少。武则天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继续把政、并且不断强化自己地位的借口。这样一场政治秀,实在是进行得太及时了。
刘冕知道,今日之事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连皇帝李旦这样的底牌都甩出来,哪里只是为了上一个尊号、假意还政?
好戏必然还在后头!
武则天一点也不着急。任由群臣在下面扯着嗓子大吼。不时又有另外几名大臣跳出来喊几声大义凛然的话,强力反对太后弃政。
这一场看起来有点脑残、有点透逗、有点弱智的政治秀,由主宰天下地一群人足足演了近半个时辰。个个跪疼了膝盖喊干了嗓门,当真是群情激昂民意如潮。武则天方才不急不忙的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场面这才安静下来。
“诸位,都请起吧!”武则天慨然长叹一声,颇不情愿的道。“天意如此,民意如此,予……只好舍一己之荣辱休戚,忝居这金銮宝殿之中,继续为大唐国事、为天下黎民苍生呕心沥血了。”
“太后英明!”李旦和群臣哪里肯站起来,个个又扯起嗓子海呼山啸一般的大喊起来。
武则天走下了金銮殿,亲自扶起李旦,又对下首众臣道:“听予旨意——众卿平身!”
“谢太后!”众人这才站了起来。
刘冕轻轻的咧了咧牙,心里多少有点郁闷:烦,老是跪来跪去。他这时也才看清了李旦的模样。身裁不高略显瘦弱。年纪大约是二十出头。也不知是皮肤好还是吓得怕了,一脸惨白的像刷过漆一样。比起他哥哥李贤来,明显少了许多地气质与闲定,一眼看去就是个胆懦怕事的主儿。
李旦回了龙座,武则天也踱回了珠帘之后。文武百官也各自站了起来排成了整齐的班列。早朝继续。今天果然还没完。
李旦清了清嗓子:“今日的第一件大事。看来没有异议了。朕率领文武百官,给太后献尊号圣母神皇。仪式在明日的望期大典上举行。此外。刚刚太后说了改元与大赦天下一事,朕以为也当速行。朕命凤阁即刻拟旨,经由鸾台堪定之后马上颁告天下。大唐即日改元垂拱,大赦天下。”
“臣等遵旨!”相关臣工上前领诺。
李旦显然是在武则天那里听了许多的旨令来办事,此时如同念经一般的说道:“此外,扬州平叛已经结束了,平乱有功之臣当予以重赏。”
李旦说完这句,金銮殿上的气氛斗然变得紧张起来。因为大家同时想到了一个人:征讨扬州的主帅——皇子李贤!
李旦的也似乎略有点紧张,强力地镇定着自己没让声音走调,但也有了一些略微的颤抖:“朕的皇兄、永寿郡王李贤,忠心王事恪守臣格,担任平叛大军主帅一举消灭了徐敬业逆党,当属首功。虽然永寿王之前犯有过失,然功过相比,朕认为仍要对其进行奖励,方能令天下万民信服。”说到这里,李旦有意的停顿了一下再道:“众卿以为如何?”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刘冕清楚的看到,武承嗣的眼睛就在一个劲儿的滴溜溜乱转,仿佛也拿不定主意。
就在此时,一人闪身出来朗声道:“陛下,微臣以为,永寿王功高社稷忠心可嘉,理当受赏。当初徐敬业叛乱之时,曾假骆宾王之手制伪檄蛊惑天下,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后来若非永寿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作檄文戳穿徐敬业之流的谎言并抨击之,恐怕大唐的天下不会像现在这般安宁。永寿王之功,一在军事平叛,二在忠心可嘉,三在维护了国体稳定与皇家尊严。有此三功,完全可抵以往过错并受额外封赏!”
刘冕凝神看了这人几眼,方脸阔唇穿一身紫袍,看来应该是三品以上大员,可惜有些面生不认识。
“李昭德此言正合朕意!”李旦生怕再跳出什么人来说出什么不同意见,马上一拍龙桌作欢喜状,“传,永寿郡王——李贤!”
刘冕宛如醍醐灌顶一般醒过神来,和明一起大声道——“传,永寿郡王,李贤!”十二千牛卫备身和站在外面地卫士们,将话一层层大喊着传了下去。现在可没有扩音设备,高高在上的朝堂之上都是如此传令喊话。
刘冕虽然目不斜视,但眼角的余光瞟到了武承嗣,发现他正盯着自己在看。眼光似乎多有不善。
这个时候刘冕也没功夫顾忌什么武承嗣了。他的心脏砰砰的跳了起来:今天地重头戏,终于开始了!
甚至可以说,这几年来最重大、最引人注目地一场政治大秀,即将在众目睽睽的金銮殿之上、在主宰天下大局地一群人眼皮底下,上演。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1章 大戏开演
单薄的身影。他穿一身绯袍如同普通朝臣装束。略有不同的是,他头上戴的是三梁进贤冠,而不是寻常大臣们戴的双翅帽。
来人便是永寿郡王,李贤。
此刻,李贤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提步走在含元殿龙尾道上,面对高高在上的宫殿,脚步显得有些沉滞,呼吸也有点粗重。一步步,一阶阶的朝上走。身上仿佛有一块块砖在加压上来,让他不堪重负。
李贤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面色沉寂而又严肃。终于是到了这一天了……命运,将在此刻出现一个奇妙的分水岭。
没有退路了,迎上吧!——李贤深呼吸了一口,仰头朝上面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文武百官屏气凝神,不约而同的将眼光投到金銮殿的大门口。数百道目光一起定格在李贤将要出现的那一处地方,仿佛要将那处石板盯出一个洞来。
刘冕昂首、挺胸、叉腰、握刀,岿然而立宛如庙里的神塑,目光深沉表情也很沉寂。但他实在无法按捺内心的汹涌澎湃,那颗心脏就如同打鼓一样的在砰砰直跳。
好吧,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刘冕深呼吸一口,调整着自己的心情。记得当初离开巴州回到长安之时,刘冕在马车上就料想着这一天的来临。这将是一个震荡朝局、天翻地覆的日子。他这只来自2世纪的小小的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终于在当今天下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一个本该死了许久的人,如今再次出现在朝堂之上。而且他的身上,还担上了若干重大的干系。历史从这一刻开始发生偏转,命运脱离了既定的轨道开始运行。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刘冕站在金銮殿下宛如泥塑有点超然于局外地感觉。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局面,就是他和武则天一手精心策划、严密布局的一台大型政治秀。只不过,他们这两个正、副导演。从来就没有在一起碰头磋商讨论过什么。一切都是在默契与秘密当中进行。彼此心照不宣各自为阵,但又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真是一场华丽、美妙、精致、令人惊叹的大剧!刘冕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心里突然很享受现在的这种气氛。
太神奇了。
李贤头顶的三梁进贤冠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然后,它缓缓上升,直到整张脸也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地表情庄严、沉静而又闲定。相比之下,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皇帝李旦。却有些神色张皇心情忐忑。满朝大臣的眉头也不约而同的一起皱起,将眼神收敛回来,都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刘冕站在金銮殿下目视前方,与李贤四目相对。二人凝视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各自分开。
短短的一秒钟时间传递了多少信息,二人自己也有些分不太清楚。刘冕从李贤的眼神中品读出一个信息:他胸有成竹!
这很好!
李贤迈着稳重的步子走到金銮殿前,于九尺开外、离刘冕五步左右地地方停下,轻抖前袍拜倒在地。口中道:“微臣李贤,叩见太后、叩见吾皇!”
“免礼,平身。”出声的是武则天。李旦只得轻轻扬了一下手,示意李贤站起身来。
李贤站了起来拱手而拜:“谢太后、谢皇上。”然后低眉顺目站在那里,静静听候。
李旦盯着李贤看了几眼,连眨了几下眼睛让自己回过神来,干咳几声然后朗声道:“永寿郡王李贤。勤于王事忠心可嘉,率军平定扬州徐敬业叛党,功高社稷。朕论功行赏,特赦李贤以往罪过,并加封为潞王,实封八百户,授开仪府同三司。”
李贤重复了一遍当初的动作,抖袍、拜倒:“微臣谢陛下隆恩!”
群臣也没什么异样的反应。这种程度的赏赐并没有特别出格的地方。李贤本是监国太子,现在让他当个亲王是很平常的事情。开仪府同三司,说来虽然是位比三公地高官。但不过是个模拟两可的虚衔。如果皇帝要他办事,开仪府同三司可以办任何事;如何不让他办事,那就是个泥塑菩萨的摆设玩艺儿。对李贤的任命,其中明显可以看出武则天手笔的痕迹。大家心知肚明,反正现在皇帝是什么事情也当不了家。
李旦继续发话:“李贤长子李光顺,也一同赦罪,复为乐安郡王;另封次子守礼(原名光仁)为咸阳郡王、三子守义为汾川郡王;女思倩为蓝田郡主;原配容氏为潞王妃。”
“微臣谢陛下隆恩。”李贤再拜。这种赏赐也是预料之中的,并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说穿了不过是把从他身上夺去的东西稍稍归还了一点来。
刘冕也竖起耳朵来听着。前面这一截儿不过是开场动画,真正的好戏应该马上就要上演了。
“潞王请起。你……还有何请求吗?”李旦说话了。说完就直直的盯着李贤在看,眼神中流露出许多地担忧与惊慌。因他为也知道……接下来。李贤很有可能会说一些令人震惊的事情。按照大导演武则天的安排,他这个皇帝的戏份到这里差不多就该结束了。接下来的桥断,他只能当个看客。
李贤缓缓站起身来,略微轻抬了一下眼睛,眼神从刘冕身上掠过。看向了他身后的龙椅和那副珠帘。然后。李贤又迅速的将眼神收敛起来,只看着自己拱起的双手。
文武百官的眼神也全部定格到了李贤身上。朝堂之上鸦雀无声。空气仿佛也要凝固。
李贤深呼吸一口:“微臣得蒙天恩福泽,本不该再作奢想。但微臣斗胆……的确还有四件事情要禀明太后与陛下,并请求恩准。”
四件?
所有人一起抽了一口凉气——这李贤哪,还真是给他阳光就灿烂了!狮子大开口啊,一求就是四件事情!
朝堂之上出现了一阵小小地骚动。武则天的声音恰在时机的从珠帘后传出:“肃静——潞王,你且说来。”
“谢母后。”李贤拱手一拜,轻轻一抬眼瞟了刘冕一眼。
刘冕看到,李贤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惊惶与哀伤。刘冕急忙递给他一个鼓励地眼神,李贤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表示会意。
“太后、陛下,微臣请求地第一件事情,是请求恩准微臣,前往乾陵守孝。”李贤低下头来,一字一句徐徐道,“先皇去世之时,微臣未能在他身边送行,有悖为人子、为人臣之大伦,是为大不孝大不敬。父皇仙逝,微臣哀莫大蔫。如今只想在乾陵陪伴父皇一段时间,聊表思念之情,并肯求他在天之灵的宽恕!”
这话说完,众人都没有表现出什么疑惑。李贤向来就有贤德淑雅之名,提出这样地请求与他的作风十分相近,并不出乎人的意料。只是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李贤此举一来是为尽孝,二来也有避祸的意图。自古皆是一君立、一君废。他弟弟当了皇帝,这个前太子留在朝堂之上只会是碍眼。如此主动退避,不失为聪明之举。
武则天的声音平静的传来:“此举大善,予心甚慰。你父皇临终之时还多次念起过你。你如今去陪伴他一些日子,或许能告慰他在天之灵。那便这样吧,你带上你的妻妾子女,一起到乾陵去守孝。羽林军飞骑左使何在?”
“末将李知士听旨!”一人闪了出来,大声应诺拱手而拜。刘冕细下一看,那不是李知士吗?原来他回朝之后被封为了羽林军飞骑使。
羽林军也是皇城御林军之一,相当于中央警备团的编制。而飞骑则是羽林军中的精锐军士,历来镇守皇宫北面最有名的一处地方:玄武门。历史上大唐的飞骑也称百骑,后来又陆续改称为千骑、万骑。是北衙(皇宫御林军的总称)的一支重要军事力量,仅次于千牛卫的皇帝御前近卫。
武则天朗声道:“李知士,予命你率一百飞骑戍守皇陵,在潞王左右护卫听用。”说到这里,武则天轻轻的顿了一顿,将声调抬高了一些:“予赐你临机专断之权——谁要是敢在乾陵暗图不轨惊扰先帝安宁或是针对潞王不利,你可以先斩后奏!”
“末将得令!”李知士大声应过。
刘冕清楚的看到,武承嗣的脸皮连着抽搐了好几下,仿佛被人打了好几个耳光一样。武则天的话太明白不过了,在刘冕理解来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这李贤从今天起就跟我了,我罩着他。你们谁敢动他一根汗毛,那就是找死。另外,李贤你自己也老实一点,不要妄动什么非份之想的念头。否则,我也饶你不得!
对于武则天的这一手安排,刘冕倒是一点没觉得意外。很正常,预料之中的事情。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2章 好戏连台
这一场大戏的曲目,按照刘冕预先的设想一一呈现开来。李贤要说的四件事情,别人不知道,他刘冕还不清楚吗?尽孝守陵,不过是个开胃菜般的脱口秀。好戏,马上开始。
刘冕甚至轻轻的舔了一下嘴唇,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一手包装打造的大明星李贤,期待着他的精湛表演。与此同时,他也在揣摸着另一个大导演武则天的心情:想必她也和我一样,多少有点期待和激动吧?
“李贤,四件事情你还只说了一件,余下的不妨一一道来。”武则天就像一个主持人在报幕,又挑起了楔机。
“微臣遵旨。”李贤低眉顺目不动声色,暗吸一口气拱起手来正色道,“微臣所求的第二件事情,就是……请准太后,赐皇儿改姓——武!”
“咦!——啊!!”这一下,满朝的人都惊呼起来。李旦坐在龙椅上浑身一弹,如同见鬼一样的瞪着李贤,只差叫出声来:你疯了!
刘冕清楚的看到,文武百官每个人都换了一副表情。似惊讶、似疑惑、似恐慌、似忿然,不一而足。离得最近的武承嗣,脸皮就像被人用双手拉扯着变幻了一个模样,脸上布满了不可思议与嫉妒、愤恨。
终于也有几个大臣坐不住了,出列来有些激动的大声道:“潞王殿下,你身为大唐皇子,尊贵的李姓乃是祖宗所赐!你何故做出如此下策?你此举无异于背宗忘祖啊!”
刘冕看到,李贤的眼角也轻轻的抽动了一下。那几个大臣的话就如同尖锥一样,狠狠的刺在了他的心头、直中软肋。
也难怪。曾经的监国太子、最受推崇最有贤名的皇子,如今居然不做李家地人了——这种惊世骇世的举动,不让人震惊万分才怪!
武则天还没有发话,静观其变。
李贤暗吸一口气,凝神对那几位老臣瞪了回去:“诸位此言差矣!李姓的确是祖宗所赐。然武姓则是本王的母亲姓氏,同样尊贵荣耀。忠于太后,即是忠于大唐,又谈何数典忘祖?本王之所以肯求太后改赐姓武,用意不过如此,请诸位不必惊疑!”李贤将不必惊疑四字说得重了一些。言下之意是在警醒他们:不可造次!这种时候你们还敢跳出来反对,不是找死么?!
果然,那几个大臣瞬时会过神来,又见珠帘后的武则天一直没有吭声表态,知道此事凶险。虽然大不情愿,他们几个也只得满含悲愤的退回了班列之中,各自垂头叹息去了。
李贤暗自长吁了一口气,再度郑重拜倒下来:“太后。皇儿这是在诚心拜请母亲赐姓,别无他意,请太后恩准!”
刘冕也替李贤松了一口气,这一段他表现得很不错。尤其是那一句忠于太后,即是忠于大唐地台词是彪得恰到好处,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了。谁还再敢跳出来反对,那就是公然否定太后与大唐的相同立场。那无异和徐敬业一样——是在骂武氏意图谋逆篡位了!
没有人再敢站出来反对了。大家都是聪明人。再忠心于李唐的大臣们,此刻也只能按捺下来,否则不仅会丢了自己性命,还会害得李贤骑虎难下。他们都知道,李贤比他们背负了更多的屈辱、做出了更大的牺牲和妥协。但他们同样会在心中认为,李贤这不过是权宜栖身求存之计……自我安慰也好,自欺欺人也罢,这样的想法很快在朝臣当中泛滥开来。
这一出曲目,明显比前一个过渡开场小节目要精彩动人许多。所有人的心思胃口都被提了起来,死死盯着李贤和那副珠帘。期待下文。
李贤跪倒了半晌,珠帘后方才传出武则天地声音。威严,而又透出些许难得一见的慈爱:“贤儿,你的心意,予尽知晓。然而改赐你姓武一事,还容予多作思量。”
“母后何必犹豫?皇儿改从母姓氏,不过是为了表达对母后的一片忠心,乃是我自家家事而已。”李贤咬了一下嘴唇,铁了心将这个没脸面的角色演到底,“请母后就此定夺——皇儿心意已决!”
满堂肃静。都没人敢大声喘气儿了。赐武姓这种事情,武则天称制之后不是没有干过。一些被她破格提拔的小角色,为了在一夜之间提高门第,武则天就赐过他们武姓。比喻说前不久靠告密发迹的小角色,从一介平民变成了功候勋略与朝臣同伍。现在人家碰到了都只能称呼他们武大人。朝堂之上也有武则天地心腹大僚被赐了武姓。比喻说宰相岑长倩,也就是帮武则天造出许多新字来的那个儒生。武的字就出自他的手笔。
可是赐皇子武姓这种事情。还真是没干过。李唐血脉与李家姓氏一直是天下仕人百姓瞩目的焦点。如果连李贤都被赐姓了武,那将会意味着什么?
一个惊雷就此在朝堂之上炸响。很快,就要波及天下震惊世人。到时李唐的基业也会像是被一把巨铲掀动了一下,周身震颤。
“此事重大,容予再作思量。”武则天再作推辞。
李贤有点急了,以膝盖当腿朝前爬行几步,拱手凄然大声道:“太后、母后!皇儿一片赤诚,请母后明鉴哪!太后若不赐皇儿改作武姓……皇儿这一家上下的性命,恐怕难保啊!母后若有心要杀皇儿一家,就请在金銮殿上开口下旨,不必等到日后皇儿再惨死于他人之手啊!”
武承嗣眼睛一瞪险些跳了出来。刘冕见他那副表情不禁有点好笑:真是做贼心虚!
不过也难怪,李贤这简直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因为武承嗣的立场大家都清楚,他跟李家皇室那是水火不容的宿敌。
“李贤,你疑心太重了。什么人敢对大唐的皇子、予地亲生儿子心生歹意呢?”武则天无奈的长叹了一声,“那好吧,予为了让你安心,就赐你武姓。你一家上下,从即日起皆改作武姓。”
“谢母后、谢母后天恩!”李贤连连磕着响头,笃笃作响。武则天忙道:“拉他起来,别把头撞坏了。”
刘冕闻言上前几步,双手抓着李贤的胳膊肘儿将他扶了起来。二人对视一眼,刘冕发现李贤的精神已经非常的紧张,眼神中流露出一些无助、冤屈和悲壮,额头、鬓角更有了淡淡的汗渍溢出。
刘冕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李贤挺住,然后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站定。
朝堂之上的气氛更加紧张了:李贤说他有四件事情,必然是先拣轻的、简单的来说。这第二件就如此惊世骇俗、震颤天下了,后面地两件事情又会是什么?
所有人的心都被揪紧了起来,目光一起向李贤身上聚焦,仿佛要将他洞穿得千疮百孔。尤其是武承嗣和一些武家的子侄们,个个眼神怨毒恨不得亲自上前将李贤当场撕成碎片。
“还有两件事情,说吧。”武则天的声音倒是平静得很,如同丝毫没有被触动一样。仿佛方才说了那两件事情,一点也勾不起她的兴趣。毕竟,那与她地实际利益并无大地勾联。
“皇儿遵旨。”李贤干咽了一口唾沫,低垂着头拱手道,“太后、陛下,列位臣工。我此次奉命征讨徐敬业,虽然大获成功而归,然而心中仍然不能平静。我大唐锦绣河山经历徐敬业叛乱这一场荼毒,所受创伤甚深。岂不是扬州之地尸骨成山成了血海汪洋,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处于了水深火热之中,天下人的心中也留下了许多地阴影。”
众人投来的眼神却发凌厉,李贤略作停顿皱了一下眉头,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所以我认为,诸如徐敬业这样的叛乱不能再发生。而要杜绝这样的叛乱再度发生,就要做到两件事情:其一,召回庐陵王以宣告天下,以示李武同戚、太后与皇子母子同心;其二,将散居在大唐各地的李氏皇亲请回洛阳居住,享受朝廷恩泽。如此,则能在天下人面前表示朝廷与皇胄上下同气连枝、紧密团结。纵有奸佞之人再有歹心,也会没了借口可循。而我大唐的基业,也将更加稳定、稳固,安若磐石。”
这话说完,满堂寂静。居然没有一声异响传出。
安静得出奇、安静得诡异!
就如同,每一场大风暴要爆发的前夕一样,总是得沉闷而又压抑,空气几乎都要压得浓缩了。
刘冕轻轻扬了一下嘴角:很好,精彩桥断终于呈上舞台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3章 绝对利益
压抑的气氛继续维持。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已经思潮翻涌,但就是没人敢跳出来先说一句话。自从裴炎被一招拿下之后,满朝大臣没有谁再敢轻易的冒头了。连叱咤朝堂的当朝首辅都能说倒就倒,谁又敢轻易造次?
而且,李贤所说的这个提案,实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大部份的人都一时还没有明白过来,李贤的用意何在——为什么要召回庐陵王?为什么要将分散在大唐各地的李氏皇亲聚拢到洛阳来呢?
上官婉儿一直站在武则天身边,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早就看惯了朝堂上的风波浪涌,也练就了处乱不惊的冷静与泰然。可是此刻,她却感觉到一些紧张。因为她发现,太后的脸色发生了一些变化。
现在,能让太后变脸的事情已经不多了——李贤刚刚说的这件事情,绝对能算是其中之一!
上官婉儿暗自抽着凉气:今日这朝堂上,究竟还要发生多少大事?李贤怎么会突然说起这种话来,这显然也是出乎太后的意料之外。
刘冕站在金銮殿下,大有点隔岸观火的意味。他清楚的看到,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李贤的额头滚落下来。
“李贤,你可知晓不在其位,不谋其事?”终于还是武则天打破了沉静,也唯有她敢于在这时候出来收拾残局,“召回庐陵王一事,事关朝堂大局,不可枉议。此外,大唐的皇亲们从建邦之初就一直居于外,这可是祖宗留下来的家法与国法,岂容违背?”
“微臣知罪!”李贤慌忙跪倒,“但是,庐陵王虽有过错。却未有大罪。朝廷已按国法对其处置、废其君位削为郡王。如今将其流放在外恐为奸人所利用,得不偿失。此外,国家法度也当与时俱进。祖宗家法是当恪守,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可以审时度势进行权宜的改变,方为治国安邦之上策。想必列宗先帝在天之灵。也是会理解并赞同的。”
这种话,也只有李贤敢说。武则天不敢,因为她只是李家的媳妇,纵然大权在握,也是不敢公然挑衅李家先祖的权威的;李旦也不敢,因为他还没那资格,不管是宗室还是朝臣都不认为他有那个魄力与能力改变当今制度。就算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所有人也会认为他是个傀儡在替人张目。其余地人。不管是多大的官,就更不敢提起了。为人臣子哪里有敢去修改皇纲的道理?
武则天的脸色一直有些阴沉。但此刻,她的眼睑突然一抬,眼中精光毕露。上官婉儿的心里咯噔一弹:看来太后拿定主意了!李旦唯唯诺诺地坐在龙椅上,连连干咽唾沫,还忍不住回头向身后的珠帘瞟了几眼,坐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这么大的事情。他哪里敢随便说一个字。
“众卿,就没有一个人敢发些议论吗?李贤,你且先站起来说话。”武则天亲手捺开珠帘从后面走了出来。文武百官齐齐的弯腰拱手一拜:“我等唯太后钧命是从!”
说穿了,李贤现在的这条提案,表面看来更多只是皇族家事。自古皆是疏不间亲,哪个大臣敢轻易干涉皇族内部的事情呢?
武则天提着步子,缓步走到李贤身边,定定的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一双眼睛就如同千年的古井,深遂看不到底。
李贤拱手而立。颌边滚落一泣泣地冷汗。
“贤儿,迁聚皇族回洛阳居住一事,予就交由你亲自去操办。”武则天拍了一拍李贤的肩膀,“用心,认真,不必有什么顾忌。予,支持你。”
“皇儿……领旨谢恩!”李贤如释重负,一时闭上了眼睛将双手搁在额前,显然是熬过了一段最痛苦的时间。
群臣的反应是惊愕、诧异、不解。武承嗣等人则是焦急与忿然——太后怎么能再交差事给李贤来办呢?难道她想再度培养起李贤来?
武承嗣这下真的急了,连忙跳出来拱手而拜急声道:“太后。迁聚皇族回洛阳一事还有待商议。更何况,就算要办此事,也不适合由潞王来操持呀……”
“此乃皇族家事,皇帝、皇子和我这个太后认为妥当了,那便是妥当了。”武则天都没有回头去看武承嗣。而是缓步走在群臣中间。用她标志的、朗朗的、居高临下地嗓声说道,“潞王身为皇子。在皇族之中颇具影响力,又是开仪府同三司。他不适合操持此事,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
“太后英明!”群臣一起拱拜应诺。武承嗣一下就傻了眼了,怔怔的杵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圆,如遭雷击一般。他万没有想到,在这件事情上太后会是这样一个态度,而且会突然舍弃一向信任的侄儿不用,而启用李贤这个最大的政敌。
这太难理解、太不可思议了!武承嗣眨巴了几下眼睛,突然感觉到一股危机袭来。此情此景,他站在这朝堂之中显得如此突兀,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他,而且不怀好意。武承嗣有点慌了,扑通一下跪倒下来:“太后恕罪,微臣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请太后恕罪!”
武则天倒是一点也不生气,扬了一扬手:“朝堂之上畅所欲言,予没来由的治你何罪?起来吧。”武承嗣这才松了一口大气,慌忙起了身来站回朝堂班列之中,耷起了头不敢再随便动弹了。
刘冕看着武承嗣这副模样实在有点好笑。事实证明,上官婉儿的话实在说得太对了。武承嗣就是典型的志大才疏之流,他至今还没有想透这一场政治大秀的真正核心是什么。或许在武承嗣看来,太后召回李贤并对其赏赐重用,只不过是收买人心。他哪里会想到,精打细算的武则天,是在最大程度地发挥李贤的作用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太后与李贤,一个要政治利益,一个要求生存。二者各取所需正配合的十分默契。你武承嗣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不是找抽么?
只不过刘冕也清楚,能够体会到武则天用意的人,本身也并不会太多。徐敬业叛乱对她的触动太大,经此一事后这个女人对李家皇室已是深深忌惮。她迟早会要对李家宣战的。眼下李贤居然自己主动提起此事,她哪里还有不顺坡下驴的道理?
从这一点上讲,李贤的确是给她帮了大忙。皇族进京这种事情也唯有李贤提出方才顺理成章。愿意进京地,很好,那就表示他们和李贤一样主动向太后称臣服输了,将来锦衣玉食不难得到善终;不愿意的,这时候也该做出一个了结了——所以,李贤这是在用一招苦肉计,希望尽可能的多保存一些李唐的骨血元气。对于他的用意,武则天肯定是想明白了。但是,她自己也有自己地考虑:与其这样整日防备与算计着,倒不如与李家来个大清算。谁心存反意,在这种时候就能一目了然!
就像李贤当初和刘冕说过地那样,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李家的人能理会他地用意,会在这时候向时局低头求存。对于那些执意不肯入京的皇族,李贤也只能爱莫能助。武则天将这件事情交给李贤来办,还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这样安排的用意也很明显:其一,先礼后兵。现在是李家的当家人在召你们回来,你们最好听话;其二,仁至义尽之后,还有不肯听话的,也就怨不得朝廷了。
这样的举动对武则天来说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既可以最大程度的削去李家存在的隐患,又可以假借李贤之手铲除政敌,从而不必背上杀戮打压李家皇室的恶名。这样一来,她不仅从舆论与道德上占得先机,还能在政治上赢得更多的利益。这比她亲自动手,要合算太多了!
而李贤想的,则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保全更多的李家皇族。尽人事,听天命,眼下他也只能做到这些。
李贤与武则天,名为母子,实是政敌。但是在这一件事情上,却各自揣着小算盘达成了共识。
能够洞悉个中天机的人,绝对不多。那个站在金銮殿下、仿佛与一切事情都无关的中郎将刘冕,绝对是其中一个。
此刻,他正面无表情站得标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关心和注意。只是心中没有一刻消停的在思索着所有的问题,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原来,政治上真的没有永远的敌人与永远的朋友,更不用谈什么骨肉亲情。唯一永恒存在的,只有绝对的利益!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4章 轩然大波
武则天就这样在朝堂中央、群臣之中踱着步子,眼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人。这个时候,刘冕真庆幸自己只是个朝堂之上的摆设。原来,高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越大的官就要承受越大的压力。在凶险的事情面前就要承受越大的风险。
今日这朝会,可以说是风云突起异变斗升。连一向权为受宠了武承嗣都吃了鳖撞了钉子,谁又还敢轻易造次?
“李贤,你说有四件事情,方才只说了三件。”武则天悠然道,“还有一件事情是什么?”
“回母后,还有一件事情……事关朝堂政事。皇儿本不该过问、不该提及。但,此事也事关我李武两家的根基与大唐之国脉,所以不得不想、不得不提。还请母后与陛下恕罪。”李贤拱手而道。
众人屏气凝神竖着耳朵在听,都在想道前面三件事情就有够惊世骇俗了,这第四件事情莫非更加重大?
武则天转过身来朝李贤走近:“不必顾忌,但说无妨。”
“是。”李贤情不自禁的看了刘冕一眼,干咽一口唾沫,然后振振道,“皇儿斗胆,请求母后赦免裴炎!”
“什么?!”李贤话音刚落,有超过一半的朝臣忍不住同时惊呼起来。李贤这短短数语,就如同一根火柴扔到了汽油堆上,瞬时引爆了一场新的轩然大波。
一时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吵成了一团。有道是法不则众,既然大家都这么有意见,一些人也敢于跳出来说话了。武承嗣自然当仁不让。他快步闪出来拱手大声道:“太后,此事万万不可!裴炎居心不正与叛党徐敬业里应外合,妄图离间太后与皇帝、妄图巅覆我大唐朝廷。他是奸细,是徐敬业在朝中的密党与内应!这样的祸国殃人万万赦不得,当对其处以极刑以正朝纲明正典刑!”
武承嗣话音刚落。他身边一人也急忙站了出来大声道:“太后,周国公所言极是!裴炎之反状人皆尽知,他所犯之罪乃是十恶罪之首,当属不赦!纵然朝廷大赦天下,裴炎却不在此例!如若赦免裴炎,朝廷纲纪何存、国法何存、大唐国威何存?请太后三思!”
刘冕看了那人一眼。大约四五十岁模样,生得一副正气凛然的君子模样,白面长须体态微胖,用现在的审美观来讲倒是个标准的帅哥。不过刘冕认得他,他就是新进和武承嗣一起提拔起来的宰相之一:岑长倩。前不久被赐姓武,替武则天造出字的便是这位仁兄了,绝对地武氏心腹。
有了武承嗣和岑长倩领头,其他的人也有恃无恐了。陆陆续续有十几二十个大臣一起激动的跳了出来。大声喝斥李贤此举的荒谬,认为裴炎赦不得,越早砍掉越好。
武则天倒是不急不忙,任由朝臣们大声争论不休,若有所思的踱着步子,又坐回了龙椅珠帘后。
李贤也没有去和谁争论。他就一直处乱不惊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眼睑低垂目不斜视。
许久。众人都惊奇地发现,李贤居然无动于衷,太后也反常的没有出来喝止众人的争吵。这反而让大家感觉到一丝恐惧……我刚才没有说错话吧?!
刘冕感觉,今日这朝堂上就当真有趣了。一会儿沉闷压抑得如同一团死水,一会儿争吵得如同菜市场。文武百官众生相,此刻一览无余。谁是武家心腹,谁是李家铁竿,谁又是狡猾的墙头之草,一目了然。
渐渐的,众人安静了下来。龙椅上的李旦呆若木鸡。全没了主张和言语,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武则天的声音朗朗传来:“众卿,都议论完了么?”
一语问下,无人敢答话。显然,太后对这种嘈杂的争吵很是反感。或许,她地心中早有定案。众人这样漫无边际的大吵一通,早就惹得她心烦了。
“嗯,既然都议论完了,那予来替你们总结一下。”武则天道,“刚才予大略估算了一下。反对赦裴炎的,大约有一百六十多名朝臣,超过了今日上朝大臣的八成有余。这一百六十多人吵了半天,大概都在说一个意思:裴炎罪犯十恶不赦,当诛不可赦。是这意思吗。武承嗣?”
武则天浑身惊得弹了一弹。拱手拜下来:“回太后,微臣确是此意。诸位大臣。也是此意。”
“诸位大臣?你口中的诸位大臣,是指这一百六十多名臣工吗?”武则天突然提高了声音,居然怒意盎然!
武承嗣吓得一下睁大了眼睛,惶然不知所措的急道:“太、太后,微臣……微臣只是碰巧与众位同僚意见一致,别无他意!”
“哼!——”武则天鼻子里长长的哼了一声,“婉儿,宣旨!”
“是——”上官婉儿应过声来,手捧一封圣旨走出帘外:“武承嗣接旨!”
“啊?——微臣接旨!”武承嗣这下彻底懵了,张皇地跪倒下来。
“予制,削去武承嗣尚书左相一职,改封秘书监。钦此!”短短数语,上官婉儿张口就念完了,然后冷漠道:“周国公,接旨吧。”
“微、微臣……领旨谢恩……”武承嗣的脸顿时变作青灰,惶惶然的站起身来接过了圣旨。此刻,那薄薄的一份旨意拿在手中,仿佛如同一座大山一般沉重。
上官婉儿已经走回了珠帘外,武则天又道:“皇帝陛下,你不是也有旨意要宣读吗?”
“啊,是的……”李旦恍然一下回过神来,对身边的执事宦官挥了一下手。那名宦官手捧一份圣旨站出身来,尖着嗓门儿念道:“皇帝制曰:封刘仁轨为尚书左相、苏良嗣为尚书右相,宗秦客为检校内史,武长倩为纳言。钦此!”
刘冕心中也微微吃惊:武则天,比我想像的还要狠哪!我家老爷子自然就不必说了,留守西京行将就木,哪里还会到朝堂上来理事?苏良嗣我听老爷子说过,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和老爷子一起在留守西京。武则天这样一安排,朝堂之上彻底没了首辅,群龙无首。这样将更方便她来驾驽。她这样把武承嗣一下提到天上,又从云端里一把拽了下来摔到地上,就是有意杀鸡儆猴震慑群臣:这朝堂之上仍然是我说了算,就算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侄子,也别想在朝堂上搞什么党派纠集!
果然,那一群刚刚还在叫嚣不停的朝臣们马上噤若寒蝉,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缩回了班列,大气都不敢出。
武承嗣也是点儿背。居然恰好在这种时候搞起了莫须有地党争。这可是帝王最忌讳的。或许他有点冤,但借题发挥本就是武则天的强项,也只能算他倒霉了。
刘冕多少有点兴灾乐祸。虽然他早就从上官婉儿那里得知了这样的消息,但亲眼看到武承嗣被武则天弄得像落水狗一样,心中还是免不得有些开心。反过来,武承嗣则是一脸的惊惶与疑惑,脸上一阵冷汗直流。偶尔也会忿忿然的瞪刘冕几眼,大概是因为他听到刘仁轨取代了他的位置,正在迁怒于刘冕了。
刘冕却熟视无睹装作没有看见,继续站得标直目不斜视。
朝堂之上这下真的安静了许多。武则天这一手枪打出头鸟可不是白玩的——尔等认为法不则众,那我就来个杀鸡儆猴,到头来自然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武则天,再一次夺回了发言权夺回了主动。
“李贤,众人皆言反对赦免裴炎,你却独自提出。是何用意?”武则天说话了,“你若不能说出令人信服地理由,恐怕众怒却是难犯哪!”
“母后容禀,皇儿自有理由。”李贤此刻也已经全然进入了状态,因为他知道,此刻太后正在全力力挺于他,这时不发挥正待何时?
“皇儿以为,裴炎当赦有三条重大理由。”李贤侃侃而谈字正腔圆:“其一,他未与徐敬业串谋同反,当时不过是居功自傲妄图要挟太后,并非谋反之罪;其二,他乃是先帝遗留下来的辅政大臣,有大功于社稷。既无反状,可念其以往功劳免其罪过;其三,也是最为重要的——裴炎德高望重,一直是天下仕人的标榜与关陇仕族的领袖。而我李唐正是起身于关陇,根植于关陇。杀裴炎,则会动摇我大唐在关陇地根基。杀一裴炎而伤国之根基,何其不划算?诚然,裴炎对太后不敬蓄意巅覆与威胁,还是有罪地。因此皇儿以为裴炎之罪在小,其罪可赦、当赦但不可全赦。皇儿以为,可以将裴炎贬出朝堂以儆效尤以正朝纲,却不可冤而杀之以失天下人之望。”
刘冕稍稍眨了两下眼睛,给李贤递去一个赞赏的眼神:说得太好、太到位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5章 牺牲
李贤一席话说完,众人表现不一。有些人面露醒悟之状,认为李贤说的在情在理,大有醍醐灌顶的感悟。另有一些人认为李贤这不过是歪理邪说强辞夺理,大不以为然一脸不屑。
武则天却在台上长嗯了一声:“李贤,予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在说,裴炎无反心是其一;裴炎不可杀,杀之则绝人望是其二。第一条我们暂不讨论,单说这第二条……我震震朝纲,难道还要向一个逆臣低头吗?这岂不是正中了他的计,被他所要挟?”
“母后息怒!”李贤急道,“皇儿并非此意。母后居于上位,当从全局来思考利弊。放眼当今之天下,谁也威胁不了朝廷,朝廷也没有必要向任何一人低头。可是,裴炎并非有意要挟朝廷,他的出发点……包含太多的私心。”
“此话怎讲?”武则天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疑惑。同样的,其他人也纷纷惊疑的看向李贤。
李贤拱手拜下来:“余下的话,母后何不宣裴炎上殿来亲自问说?相信由他亲口来说,好过皇儿替他代言千万句。”
“言之有理。”武则天当即拍板,“传,裴炎上廷!”
刘冕和明这一对扩音喇叭又发挥作用了——“传,裴炎上廷!”
刘冕心中暗忖:我明白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玩失踪的李贤去哪里了。一是去游说裴炎,二是有可能去了关陇,说服那边的仕族门阀……若非一切准备妥当了,武则天哪敢冒险让李贤出现在朝堂之上?今日这一场大戏,当真是布局精妙配合得天衣无缝啊!
许久,裴炎被几名千牛卫卫士押上了廷来。他穿一身干净的白色囚服,手脚上也没戴镣铐,看来也没有受过刑。只是想比于以往的奕奕神采,如今的他显得颓丧萎靡了许多。
裴炎眼睑低垂闷着声儿走到金銮殿前。也没有转眼去看过谁。然后不声不响的拜倒在堂前,以头帖地,也没有呼喊什么皇帝万岁。
一旁明怒言道:“大胆裴炎,入朝觐见竟敢不施礼!”
裴炎跪直了身子,眼神平静的瞟了明一眼,冷笑一声淡然道:“裴炎之忠。在于心;纵然千万言语亦无法诉尽。既是将死之身,又何必拘泥于俗节。若要杀伐,那便动手吧!”
“你……!”明气岔,脸一阵红一阵白。这样的抢白实在让他这个殿前中郎将太没有面子了。
“明你退下!”龙椅上地李旦发话了,“裴炎,太后在此、朕在此,你蔫敢如此无礼?”
“罪臣知罪。谢陛下斥责。”裴炎古怪的又拜倒下来,这才喊道。“罪臣裴炎拜见陛下、拜见太后。”
“裴炎,予问你。”珠帘后的武则天发话了,多少有点怒意,“你一口一个罪臣自称,可知罪在何处?”
裴炎抬起头来,目视珠帘:“罪臣无罪。只因入狱便看似有罪。其实,罪臣只有恨。”
“大胆!”武则天怒了。厉声斥道,“朝堂之上岂由尔肆意狡辩!”
“母后请息怒!”李贤急忙上前拱手一拜:“母后何不问问裴炎,他为何有恨?”
“哼……”武则天有些恼怒的长哼一声,“裴炎,道来。”
“那罪臣便说了。”裴炎也不急,悠然说道,“罪臣是先帝指派的唯一辅政大臣,当朝首辅。但太后废黜庐陵王,又幽禁当今皇帝亲自掌政,朝政尽归于太后。让罪臣的首辅之位如同虚设。扬州徐敬业谋反,张打地是反对太后专政的旗号。罪臣虽然没有与他同谋密叛,但也想借此形势逼太后还政于皇帝。这样一来,罪臣的首辅之位才会稳固。罪臣当时以为,太后会为了一时权宜而暂且退避。不料太后心志坚决、雄心万丈,没有丝毫的妥协。”
说到这里,裴炎作慨然工叹后悔状:“是罪臣太小看太后了……罪臣当初,的确是想趁势要挟一下太后,想让自己的首辅之位稳固。不料……哎!功败垂成。不过,微臣至始至终没有做过违背朝廷、与徐敬业同谋勾结的事情。否则。以裴炎之智要在暗底里搞什么勾结,自然神不知鬼不觉,哪里会如此愚蠢的跳出来被太后拿下治罪。说到底,罪臣不过是想来一招借刀杀人,逼着太后退位还政。最终地目的是为了让巩固罪臣自己的当朝首辅之位。”
这段话说完。朝廷之上立马就炸开了锅。
这……实在太惊人了!
堂堂的当朝首辅、世之贤良,居然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就是惊世骇俗!谁能相信堂堂的裴炎在那样的大是大非面前,想地只是自己的一己之私利?如此幼稚、如此愚蠢!
刘冕也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简直不可思议。这难道是裴炎的真实目的和用心吗?
不,绝对不会!
与此同时,有好些人也向裴炎投去不可置信的眼神。
“肃静!”武则天怒意盎然的嗓声传来,满堂顿时肃然。
“裴炎,你好大胆!”武则天怒声喝道,“国难当头,你这个当朝首辅不思退敌救难,居然还想着谋一己之私!你可知罪?!”
“罪臣无罪!”裴炎还犟上了,跪得标直拱手朗朗道,“罪臣以为,当时太后如果退政还朝,徐敬业就可以不攻自破。兵者凶器,如今虽然平定了徐敬业叛党,然扬州之地伏尸千里民不聊生,岂是仁者所为?所以,罪臣以为,罪臣只是在政见上与太后及诸位朝臣不合,并没有做出卖国求荣与通敌叛国之事。纵然当时仍有私心,却从未想过损害大唐的利益。因此,裴炎自认无罪!”
武则天大怒:“你如此刁难威逼于予,还说无罪?”
“罪臣说了,罪臣只有恨!”裴炎当仁不让针锋相对的顶了回去,“罪臣只是对太后有私人的怨恨。因为太后剥夺了罪臣地当朝首辅之权、而亲自执掌一切朝政。罪臣感得失落。彷徨,才有了当日之举。但是,罪臣的底线是不伤害到大唐的利益。当初如果太后肯还政于皇帝,今日徐敬业一样可平定,说不定损失还更小。”
“放肆,鬼扯!”一旁武承嗣大怒难消再也忍捺不住。跳出来大声道,“太后,此人信口雌黄对太后恶意中伤,当速速杀之以肃清朝堂,勿要让此人像疯狗一样继续在朝堂之上叫嚣!”
另有几人也愤怒的冲了出来,一起大叫杀了裴炎。
李贤站在一旁,冷汗直流。刘冕也捏了一把汗,心忖这李贤和裴炎合计的。怎么是这样一出苦肉计,在挑战武则天忍耐地极限吗?
“武承嗣,你住口,退下!”武则天怒喝起来。武承嗣等人顿时吓得一下就懵了,个个惶然的眨巴着眼睛退回班列,纷纷惊恼的想道:今天这事儿这是怎么了?我们这不是在帮太后吗,她怎么?……
刘冕却是心中一喜:这事儿有门了!武则天终究是老辣的政治家。在大是大非面前。定然有着自己的见解与主张。
“裴炎,如此说来,你当初一切行为只是为了表达对予地不满、对予进行要挟以夺回你首辅大权地目的,对吗?”武则天话中的怒气消去不少,显得异常的冷静。
“是。”裴炎答了一字,面沉如水目不斜视。
静……武则天静了半晌,没有说话。朝堂之上也没有人再敢搭腔,都在拭目以待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好,很好。裴炎,予今日终于看清了你地嘴脸和用心。”武则天朗声道。“予同样对你有怨恨,不过,予不会因为这种私人地恩怨而杀你。予立于天下之巅,看的是天下大局。杀你太过容易,一小卒足矣。如此却没有丁点地意义。裴炎,予非但不杀你,还要继续用你为官——陛下,予今日就当着满朝大臣地面,代裴炎向你求情。予请求你,赦裴炎之罪。任命他为崖州司马。”
“母、母后,这……”李旦一时有点愣了,脑筋里还没捉摸过来她这打的是什么算盘。
刘冕的心却砰砰的跳了起来:高,实在是高啊!!
李贤高明!
裴炎高明!
武则天更是高明!
事到如今,方才能够看出李贤与裴炎这一出苦肉计的高明之处。裴炎同样的对太后宁折不屈。但是他却十分委屈的将当日之事。说成了是出于一己之私地愚蠢作为。这样,既符合他的立场。又能顺理成章的和被人所理解。只是,熟知裴炎人品的人,才会为他大声叫屈——因为裴炎根本不是这种人!他是堂堂的首朝首辅、有着国士之风的忠良啊!
如此自认小人,该要背负多大的耻辱和冤屈?
刘冕看了看李贤的表情:眉头皱起,眼中尽是凄迷与悲壮……原来,这果然是他与裴炎定下的苦肉之计!
为了保全关陇门伐仕族,为了保住李贤,裴炎才做出了这样巨大的牺牲!
这个牺牲,将让一向清正廉洁地裴炎从此背负世人的唾骂、从此成为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徒、从此再也难以翻身甚至有可能背负永世的骂名!
这对于一名国士来说,将比剥夺他的性命还要残忍!
刘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的吐出。李贤的双眉也渐渐紧锁,眼中渐有一丝泪花涌到眼眶边,不停的在那里打旋。
场面突然变得怪异起来。许多人仿佛也看出了其中蹊跷,纷纷愕然、惊讶、同情、悲壮的看向跪倒在那里的裴炎。诸如武承嗣等人,也愕然不解的瞪着他,眼神中写满不可思议。在他们看来,为了别人而做出这样地牺牲,会有什么值得的?
李旦一时愣住了,身后武则天又道:“陛下,你可愿成全予的这一番心意?”
“啊?皇儿……皇儿一切听从母后钧命行事。”李旦这才回过神来,干咳一声道,“裴炎,你如此大逆不道居然敢要挟在后并妄图对其不利!朕本不待饶你,但太后以德报怨为你求情,朕……朕就法外开恩,贬你为崖州司马。即刻离京上任,不蒙传唤不得入京!”
“罪臣——领、旨、谢、恩!”裴炎大声应诺,拱手拜倒。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方才站起身来。
他的表情,一如当日的平静。身影,也一如当日地沉稳。步伐,也一如当日地轻盈飘洒。一步步,缓缓的,在众人千奇百怪地眼神逼宙之下,往朝堂大门走去。
他的脚下,会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没有人能知道……
刘冕凝神看着裴炎的身影,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情,那就是:李贤成功了,他能保住性命了;关陇仕族得以保全了,虽然他们违心的向太后投诚并牺牲了一个裴炎。
武则天的这一手以德报怨玩得太狠了。裴炎自作小人自暴其短,给了太后一个很好的台阶下并做下一大笔人情、在天下人面前也做出了一个胸怀宽广的高姿态来。
她太划算了。虽然她刚才一会儿还在怒气冲冲的大骂裴炎,可是在她心中,会不会对李贤和裴炎充满感激呢?
刘冕清楚的看到,两行眼泪顺着李贤的脸,无声的流落。而他只是拱手低头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宛如千年的古松。
刘冕心中慨然长叹:这就是政治,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多少人在政治场上不择手段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攀登,又有多少人为了心中的理想而作出无畏无惧的牺牲?
谁对,谁错?
谁又能一语说得清?……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6章 兔死狐悲
今日这朝堂之上的变故与事端,就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将每个人都被骇了个魂不附体。等醒过神来时,惊雷早已过去。可是残留在人们心中的恐慌与惊悸仍然挥之不去。
众多大臣眼睁睁的看着裴炎大步走出朝堂,都在心有余悸的暗自唏嘘:结束了吗?幸好、幸好,我仍然站在这朝堂之上……
李贤出现后的短短个把时辰,整个朝堂都抖了三抖。他就像是一个横空出现的巨灵神,提着这个金銮殿抖了几把,然后又将它有惊无险的放回了原地。留给众人的,只有无尽的惶惶与余悸。
刘冕眨巴着眼睛环视众人,突然有点坐山观虎斗的感觉,内心泛起一丝残忍的快感。他心中在想,想当年,我就是这样像只猴子一样被你们提着耍来耍去。很好、很好,风水轮流转,今日也轮到小爷看你们的热闹了!整出戏中除了裴炎的作为有点悲壮令我感动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其余时刻我都在欣赏一出精彩凶险的又没有硝烟的战争大剧。朝堂众生相生旦净末丑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原来,正如刘仁轨和太平公主都曾说过的,尖锐的政治斗争果然比冷枪暗箭横飞的战场更加凶险、更加刺激。
刘冕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太平公主:这个时候,她会在干嘛呢?如果让她得知了今日朝堂之上如此精彩纷呈的演出,不知作何感想?目前她还只是一个迷恋于男女情爱的小女生,虽然懂权谋多机巧,却很少主动涉足于政治更不喜欢争什么权势。历史上的她,又是如何开始发生改变的呢?可惜呀,我对关于太平公主的历史并不了解。电视上虽然有看到过一些但都不太记得了。而且相信那玩艺儿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历史剧的导演们可都是有才的人哪……
正当刘冕一个人天马行空浮想连翩的时候,武则天朗朗地声音再度传来:“李贤,你所说的四件事。予一概照准了。赐你武姓、准你守孝、允许皇亲移居洛阳、赦免裴炎。这四件事情,当廷已办下两件。守孝乾陵一事,可待司天监择个良辰吉日进行祭礼之后你再施行。而且,乾陵那边要修建你居住的房舍也需要一段时间。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动手办那件大事了:请李室皇亲们迁移洛阳。说一说,你打算如何操作?”
李贤也回过神来。脸上的泪痕也差不多干了去。此进他拱手拜了一拜道:“回母后。儿臣的想法是,散居在天下各地的皇亲们近期都会回朝参加望期大典。皇儿可先主动与他们私下联系进行劝说。待稍有成效之后,再由朝廷下旨,请皇亲们移居洛阳。如此一缓一急一张一弛,可着有成效。”
“嗯,予亦认为如此颇为妥当。”武则天朗声道,“既如此,你便着手去办吧!来洛阳参加大典地皇亲们都到得差不多了。大部分居住在鸿胪寺。也有一些在洛阳有宅第的住在自己家里。予给你临机专断之权,洛阳各处官府衙门都要配合并服从你的调谴。务必在短时日之内办成此事,然后将详情报知朝廷知晓。”
“皇儿遵旨。”李贤拱手应过。
李贤所说的四件大事,就此全部结束。
此时的刘冕心中却是豁然一亮:我说前阵子为何两京之间如此戒备森严、洛阳也执行宵禁如临大敌。原来是各路的皇亲都进了洛阳了!武则天对这些人进京肯定是有些不放心的,生怕他们会有所图谋,怕他们让自己的兵马夹在百姓之中混进洛阳来滋事,才如此戒备森严吧?
这个老狐狸一般地妇人哪。果然做什么都是料敌先机滴水不漏。怪不得她矗立凶险的朝廷数十年不倒,还一步步走到了巅峰。胜负自有凭,她可真不是凭的运气。那些自以为聪明过人掌握一切的朝堂政客们、包括我刘冕,跟她比起来还都嫩了那么一点。
“今日朝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武则天继续开腔,众人的神经再度绷紧,个个肃然躬身而立。
武则天故作疑惑的道:“众卿为何都如此战战兢兢如临大敌?予说错了什么吗?”
“哦,不、不不!”众人这才尴尬地故作放松,间或还有人干笑了几声。
武则天也爽朗的笑了几声:“不必紧张。接下来要商议的,是关于明日朝廷望期大典的事情。这件事情由秘书省操办。武承嗣。但有大小细则你须了然如胸安排妥当,不得有误。”
“微臣领旨。微臣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请太后放心。”武承嗣出来领了个诺,仍有些心有余悸恍恍惚惚。也难怪,半小时之前他还是当朝首辅的大宰相,现在一下就成了一个安排祭祀的“打杂的”了,不郁闷才怪。
“让予不放心的是明日的天气呀!”武则天的语调完全放松,“司天监地李仙宗来了吗?”
“微臣在此候旨听令。”穿一身绯袍夹在群臣中并不显眼的李仙宗,这时才站了出来拱手应命。
“李仙宗,明日天气如何?”武则天问。
此时的李仙宗一脸的严肃与恭顺。全没了往日的公子风流:“回太后。微臣连日测星观风观察水文地理变数,料定明日定是大晴之日,微有东南之风,大利西北、吉时分别是辰、巳与未末辛初。”
“很好,如此予便放心了。”武则天轻松的吁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她也曾紧张不已。这时又道:“陛下。问一问众爱卿谁还有事要奏。如若无事,予便退到后殿歇息去了。”
“臣等无事可奏!”众臣异口同声的道。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了。每个人都有点心神恍惚提心吊胆。就算有事也不挑这时候来奏了。
李旦也长长吁了一口气:“既如此……母后,是否可以退朝?”
武则天已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朝一旁走去,扔下一句话来:“你是皇帝,你说了算吧。予累了,先去歇着了。”
“那、那便退朝吧!”李旦挥了一挥手,如释重负。然后他也起了身来。快步朝一旁偏殿走去。
此时,朝堂之上也响起一阵呼……的声音,看来所有人几乎同时吁了一口气。
刘冕和明一起大喊:“退朝。”文武百官依次退出,没有一人敢交头结耳。众人都低头闷行,如同逃离狼窝一样的快步离开这个朝堂。
刘冕也松了一口气,方才发现自己地腿也站得有些麻了。这时他看到。李仙宗慢悠悠的走在最后,朝他递了一个嘻笑诡谲的眼神,大概是示意要他跟出来。刘冕苦笑一声,我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情跟你这个公子哥儿瞎扯谈去!
李贤仍然有些呆滞的站在那里没有动弹,眼神迟钝表情僵硬,宛如行将就木地临死之人。刘冕本待上前与他说两句话,但见旁边还有明和一些千牛卫卫士,也只得作罢。
李贤抬眼看了刘冕一眼。默然无语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就是那稍逝地一个眼神,刘冕却从中品读出太多的忧伤与自责。
刘冕情不自禁地轻叹了一声:要李贤这样的谦谦君子做出牺牲裴炎换取自己平安这种事情来,地确是难为他了。此刻,他的心中该有多少的悲伤与愧疚呢?
十二名千牛卫备身见朝臣都已退去,方才集拢过来排成两列。按例来说,他们的任务到此时差不多就算是完成。可以回去歇息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太后和皇帝那里的戍卫安排,将由张仁愿和马敬臣来接手。
刘冕等人正待结队离开金銮殿,一名宦官快步从偏殿回廊边跑来,远远就在低声唤道:“刘将军请留步!”
“公公何事唤我?”刘冕停了下来。
那名宦官凑到刘冕身前拱手拜了一揖低声道:“太后钦点刘将军亲到含元殿御书房来护驾。”
“哦,末将知道了。请公公引路。”刘冕不动声色的应过,心中却暗道:又有什么事了,还非得单独叫我?
明有点嫉恨的瞟了刘冕一眼,将手一扬指挥余下地千牛卫:“回卫所!”
刘冕才懒得和明做这种计较,跟着那名宦官走出金銮殿来到了后堂,迂回走过一道过廊来到了御书房前。让他有点奇怪的是。马敬臣已经在这里戍防了。马敬臣看到刘冕前来也有点奇怪:“兄弟你怎么来了,今日轮到老马在御前当值啊?”
“这……不是太后唤我前来吗?”刘冕也有些愕然了。
“太后唤你?”马敬臣的眼睛滴溜溜一转,“那交给你了,老马求之不得。清荷莺菀的芙玉还在等着老马呢!”说罢拍了一拍刘冕的肩膀抬脚就要走。
刘冕却是上前一步将他扯住:“等等!我有事问你!”
“说啊?”马敬臣归心似箭颇有点不耐烦。
“那个芙玉究竟是什么来头?”刘冕将马敬臣唤到一边低声说道,“我是指……她的明确身份。”
“我就知道她是清荷莺菀的莺姐儿,还知道她是个媚态万方地大美人儿。”马敬臣迷惑的眨巴着眼睛,“这些够不够?”
“去——当我没问!”刘冕有点恼火的推了他一把,马敬臣嘻嘻哈哈的小跑走了。
刘冕心里就犯嘀咕了:奇了怪了,连马敬臣都不知道那芙玉母女的来路。她们又是通过一条什么路子把琴送到宫里,送到了上官婉儿的手中呢?
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人和事。还真不少。
刘冕看了四周一眼,十几名千牛卫卫士整齐的站在御书房门外值守,个个站得标标直直威风凛凛。他这个值哨的中郎将也没别的事情可干,就是在这里来回地巡上一巡,管着自己这帮手下不乱跑就差不多了。
片刻过后。御书房的门被打开。刘冕条件反射的看过去一眼,居然是上官婉儿。上官婉儿也一眼就瞧到了刘冕。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附近一两百步远,来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小花圃边。上官婉儿始终没有正眼瞧过刘冕,此时也自顾看着花圃中的花儿,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怎么了,婉儿?”刘冕见她神态有异,出声来问。
“没事。只是今日这朝堂之上……太折腾人了。太后都累坏了,刚刚回宫就歇息下来。”上官婉儿秀眉微颦还轻轻拍了拍胸口,“今日之事太凶险了,想来都有点后怕。”
刘冕微自笑了一笑,并不答话。
上官婉儿自言自语一般的道:“我现在越来越发现,太后真是智深如海深不可测。我本以为我已经很了解她了……不料,今日朝堂之上的事情我却丝毫不知。她与李贤之间,居然达成了那样的默契与共识。这对母子的心机,都是那样地深……”说到这里,上官婉儿隐约显露出一丝害怕来,“裴炎,就这样平白的牺牲了,太可怕了!”
刘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打着边鼓道:“婉儿,这毕竟不关你的事情,你别太紧张了。”
“说来是不关我的事情。”上官婉儿脸上愁云难散,“可是,见多了这样的事情,我总会有点兔死狐悲地感觉。刘冕……你说,会不会哪一天,你我也落得和裴炎一样地下场呢?沦为他人的一件牺牲品?”
“不会。”刘冕说得斩钉截铁。但更多地只是在宽慰上官婉儿。这种事情,谁又能有把握呢?
“但愿如此吧。”上官婉儿苍白的一笑,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刘冕,“是我把你唤来值哨的。你不要再和李贤走得太近了,知道吗?我就担心你今日散朝后又和李贤混到一起,没完没了。”
“我知道的,婉儿。你放心好了。”刘冕对着上官婉儿微然一笑,心中感觉到一丝暖意。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7章 非奸即盗
刘冕头一天上班,这上班时间就严重超时,他都有心找武则天去要加班工资了。这都怪上官婉儿从中作梗。小姑娘就生怕刘冕这一出去又和李贤混到一起,于是非把他留到日暮时分才放他回家。临行时还反复叮嘱,让他径直回家不要去别的地方瞎混。
刘冕回到千牛卫卫所画了卯方才吁了一口气。武懿宗等一些大官儿早就各自下班了,刘冕骑上马也准备回家。说心底话,刘冕还真的想去见一见李贤,和他聊一聊今天的事情。但他也明白上官婉儿所担心的不无道理。而且,李贤回京后一直住在皇宫里,由太后指派的飞骑卫士严密看管,一般人也轻易见他不到。于是刘冕也只得作罢。
回到家时,胡伯乐上前来迎接过马匹。刘冕随口问道:“家中无事吧?”
“回将军,家中无甚大事。”胡伯乐答道,“不过好似来了一个客人,在家中呆了许久了。团儿姑娘见了那人却躲到后院不敢出来。”
“客人?韦团儿还见他就躲?”刘冕略感疑惑,我在洛阳无亲无故,谁会来造访,该不会又是马敬臣那些人吧?
刘冕走到自家大宅下,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曲声。丫鬟仆人们迎上来伺候,刘冕疑惑的问道:“何人在我琴室里弹琴?”
丫鬟答道:“回将军,是一个自称是将军挚友的年轻公子,自称姓李。婢子们也不敢多问,只好将他迎进家中款待。团儿姑娘却好似挺害怕他,一直躲着没敢去见他。他在客室坐了一会儿,径直自己上了三楼琴室……因他是将军挚友,我等也不好阻拦。”
“谁啊?”刘冕眉头挤成了一个疙瘩寻思不透。于是朝三楼走去。
越接近三楼,那琴曲声听得越发清楚。曲调悠扬婉转,此人弹琴的工夫倒是很不错。刘冕越发生疑。上到三楼一看方才郝然: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风流俏公子李仙宗!
“逸凡兄,你可是真自在啊!”刘冕上到三楼,哈哈的笑。怪不得韦团儿见他就躲,原来是这个风流种子来了。
李仙宗正在聚精会神异常专注的弹琴,这时还吃了一惊。看清来人是刘冕后他自嘲的笑道:“天官兄。小弟失礼冒犯了,惭愧、惭愧!小弟见你这宅子辉煌大气,一时好奇便逛玩起来。又见这古琴别雅精致,忍不住一时技痒弹奏一曲。多有唐突,天官兄千万恕罪!”
“无妨。在下是个武夫没什么臭讲究。到了我这里,随便一点就好。”刘冕爽朗的大笑走到李仙宗身边坐下,“逸凡兄今日何来雅兴造访寒舍?”
李仙宗神秘莫测的淡然一笑:“实不相瞒。小弟今日前来叨扰,实则有事想请天官兄帮忙。”
“何事。不妨道来。”刘冕疑惑发问。
“我有一个朋友很想结识你。但他又不敢直接来打扰你,于是转请小弟来问问天官兄钧意若何?”李仙宗拱起手来微笑道,“而且此人,天官兄是见过的。”
“谁?”刘冕越发疑惑了。我与这李仙宗本来就交情泛泛,他却还来给我介绍朋友?
李仙宗微笑不答,放下手来在琴面上轻轻抚过,神秘地笑道:“此琴。是上官婉儿寄存在天官兄家里的吧?”
刘冕心中微惊眉头一皱,心中了然的点头道:“好,我明白你要为何人引荐了。”
“那天官兄可否愿意?”李仙宗笑得好不神秘。
“愿意。”刘冕果断的点头,“就算你不来引荐,我也会再去主动见一见她——清荷莺菀的莺姐儿——芙玉!”
“哈哈,天官兄果然是爽快人。那便——请吧!”
“请!”
二人下了楼,刘冕叫准备上一辆马车,就准备出门。恰巧这时韦团儿回来了,站在门口问仆人“将军回来没有”,乍一眼看到刘冕和李仙宗在一起下了楼来。急急上前来道:“将军意欲何往?”
“团儿你这半天去哪里了?”刘冕道,“我与逸凡兄出门办点事。你好好看家。”
李仙宗也笑眯眯的上前跟韦团儿打招呼:“团儿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数日不见,你可安好?”
韦团儿看了李仙宗一眼慌忙避开他地眼神,怯怯施了一礼:“婢子见过李、李公子。”
李仙宗作大方潇洒状的轻轻一扬手:“团儿免礼。彼此都是朋友,何必这么客气?”
“走吧。”刘冕看到他这副风骚模样有点哭笑不得,催促李仙宗走了。韦团儿也不敢阻挡,只得任由刘冕出了门,都没敢问他要去哪里。
二人坐着马车离了家,径直来到北市清荷莺菀前。刘冕一路就在寻思。这清荷莺菀的老鸨子看来不是寻常人。帮她把琴送进皇宫给上官婉儿的,应该是这李仙宗没错。李仙宗与太平公主一家交厚,知道一些我与上官婉儿的交情也并不奇怪。怪就怪在,那芙玉没来由的投这么大本钱、费这么大周章来与我套交情,有何用心呢?
满心疑虑的刘冕很想知道这其中的答案。于是和李仙宗径直进了菀中。让丫鬟去请芙玉。
二人来到一间雅室里坐定,李仙宗就笑道:“想不到天官兄也是此道中人喜好风流。这清荷莺菀是洛阳最好地一家曲菀辞坊。其中的美女各有特色千秋。天官兄果然会享受呀!”
“哪里,我不过来了一次。”刘冕苦笑了一笑,心想这种事情就是越描越黑。再说了,我也没什么描的必要。算了,他认为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吧。
李仙宗到了这种地方,就像鱼儿入水一样的兴奋快活起来。刚才一路来的时候,还有许多与他相熟的姑娘跟他亲热的打招呼。李仙宗一路衣不沾尘地和许多女人嘻笑打骂,俨然一个大众情人。
少顷芙玉来了,和当日初见时一样端庄大方又媚得入骨。这一次她倒没有带上一群莺莺燕燕。而是独自一人前来,坐到了二人旁边。
“二位贵客来访,小店蓬荜生辉。”芙玉微微弯腰来见了一礼,“刘将军,那一日贱妾未尝招待周到,还请将军千万恕罪。”
“无妨。”刘冕应承了一声。“马将军今日应该来了吧,他现在何处?”
芙玉暧昧的笑道:“他已大醉。贱妾令人服伺他睡下了。”
刘冕无心跟她讨论这种***之事,开门见山道,“你让逸凡兄请在下来所为何事,现在不妨言明。”芙玉微然一笑眼露媚意:“将军果然是爽利人,贱妾也就实话实说了。那一面古琴,将军可曾喜欢?”
“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在下不懂韵律。只是拿来送人。”刘冕也实话实说。
一旁李仙宗啧啧道:“天官兄,你好大手笔啊!那一面古琴价值巨万,甚至有钱也是难求。你却拿来送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想来你与上官婉儿的情谊,已是深到某种程度了吧?”
刘冕微自苦笑一声:“逸凡兄请不要岔开话题。”
芙玉也淡然地微笑:“无论如何,这琴将军终是收下了。实不相瞒,这琴是我家传古物。从不轻易示人,也曾有贵人出万金来购,贱妾也一概拒绝了。将军可知是何缘由?”
“你不妨直说。”刘冕道。这种猜来猜去的游戏,他一向不太喜欢。
“那是因为,那面琴是贱妾小女的嫁妆。”芙玉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婉尔一笑,“将军既已收下,那便表示愿意迎取贱妾小女了。”
“!”刘冕心中一惊眉梢一扬看向芙玉,一时不知该用何等言语来跟她说话。
世上哪有这样强嫁女儿的!
再说了,我刘冕与那个什么苏蒙黎歌素昧平生。和芙玉也是萍水相逢更谈不上彼此相熟了解。她就这样说起要嫁女儿,也未免太过无厘头了吧?!
“将军吃惊了?”芙玉神秘莫测的扬起嘴角来笑,露出洁白贝齿。
“是地。我在等你地解释。”刘冕道,“既是如此珍贵之物,又是令嫒的嫁状,奈何平白无故的拱手赠于在下?在下自问无德无能更与你们母女俩从无交情,有道是无功不受禄,这琴收了得蹊跷。”
“将军当真是个谨慎之人。怪不得能在云波浪涌的朝堂之上进退自如有惊无险。”芙玉依旧淡然的微笑,还不急不忙的拿起杯子来浅浅饮了一口茶水,“说出来将军自然不会相信。小女就是喜欢将军这样顶天立地的英雄。那日对将军更是一见倾情。于是矢志非你不嫁。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刘冕再度无语,眉关轻锁地看着芙玉,百思不得其解。
我刘冕是什么人,大帅哥?比薛绍、李仙宗差多了;达官显贵?洛阳这地方抬头皆是王公贵胄,我算哪根葱?大英雄……天地良心。扬州一战我不过是个血腥杀手。比起那些名扬天下的大将军来说算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一对新罗来的母子,几乎是头一次听说我地名字、头一次见到我的人就说看上我了。事上哪里有这等诡异的事情?
这一回,刘冕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事情绝非像芙玉说得那么轻描淡写。虽然唐人开放风流,但婚嫁之事却不会胡来。刘冕感觉,这对母女处处透着神秘,让他左右参不透个中玄机。
李仙宗却在一旁呱呱地鼓起掌来:“天官兄,你好福气呀!小弟自诩风流,早早听闻清荷莺菀地莺姐芙玉有个赛过天仙地美貌女儿,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能得蒙这等佳人垂青,小弟真是嫉妒得紧哪!”
“逸凡兄说得太过了。”刘冕扬起手来止住了李仙宗的拍马和絮叨,正色看向芙玉:“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刘冕有什么值得令媛垂爱之处?”他明白了。这李仙宗跟芙玉地交情应该匪浅。今天请他到清荷莺菀来,摆明了就是当托儿的。
芙玉露出一个温柔慈蔼的笑意,徐徐道:“贱妾虽是风尘中人,却历来敬仰好男儿真英雄。我等虽然从未与将军谋面,却早早听闻将军是个义薄云天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莺菀这种地方别的不多,唯有各路消息最是不值钱,这一点相信将军不会怀疑。来此逛玩的三教九流,早在将军还没有来洛阳时,就将将军地事迹四处风传。小女养在闺人无人识,却早对将军大名如雷贯耳。诚然,比将军杰出、有名的人大有人在。但小女偏就对将军芳心倾慕……情爱之事,本就无甚道理可讲。将军如今虽无婚娶,却是聪明人。相信必能理解贱妾言中之意。”
刘冕闭口不言并不搭话,左右寻思这芙玉的话,只是觉得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虽然那一日刘冕与戴着面衫的苏蒙黎歌只见了半面,倒也不难判定这个女子是个难得的美人。美人嘛,男人都喜欢。可刘冕天生就不是那种见了美色就垂涎三尺忘乎一切的愣头。这对母女都笼罩在一层神秘的光雾之中,令人捉摸不定。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相比之下,她们比明着来当盯梢的韦团儿,更值得刘冕提高警惕。
色字头上一把刀,玩火之人是很容易的。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8章 武氏“闺密”
“将军仍在怀疑?贱妾倒也能理解你的心思。”芙玉捏一手兰花指放下茶杯,淡然的看着刘冕说道,“如今贱妾说再多也无甚大用。日子久了,将军自然会明了。贱妾对将军只有一事相求:请不要拒我那女儿于千里之外。她生来脆弱敏感,很少愿意主动接触男子。此次好不容易动了芳心……将军就算不愿意与她共结连理,也请给她留些颜面。如何?”
这话说得虽是委婉,话中语句却如哀求一般。刘冕心忖我断然没什么义务要成全你家女儿的一厢情愿,但也没必要煮鹤焚琴去主动伤害谁。而且,你们身上还有那许多让我感兴趣的秘密。就算我不答应,你们恐怕也不会主动消停吧?
“琴我会还给你。如此贵重的礼物我收受不起。”刘冕平静的看着芙玉道,“我不会主动去伤害谁。不过,我更不希望有人用什么手段强逼我。强扭的瓜不甜,一切顺其自然。”
芙玉的眉头轻轻皱了一皱,然后微然点头:“将军的确是个有主见的人,如此贱妾也无话可说。贱妾也自知,将军出身高贵看不起我等风尘低贱之辈,能有如此主张便足以见得将军是个厚道之人。那琴既已赠送给将军并归属他人名下,再送回来恐会给将军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因此就请将军还是收下吧,贱妾以后也不会提起嫁妆二字了。”
一旁李仙宗对刘冕努了一下嘴:“天官,芙玉也是善解人心之人,你又何妨作一退步?要是让上官婉儿知道你这琴的来路,恐怕……嘿嘿!”
刘冕有点恼火的瞪了李仙宗一眼,那衰人只顾嘿嘿的偷笑,整个一奸计得逞的嘴脸。刘冕暗自心忖,这芙玉的心机居然如此之深,从我身上下不了手,就旁敲侧击的给我下套……就算是真的看上了我这个乘龙快婿。也犯不着用上这等手段吧?非奸即盗啊,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琴我是不会收地,希望你们不要再勉强。”刘冕道,“上官婉儿是个通情达理之人,我就是跟她实话实说,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芙玉颇有点遗憾的摇了摇头。叹息:“好吧,将军心意如此坚决,贱妾不敢勉强。看来将军与上官婉儿已是两情相悦,我那女儿……也罢,她出身低贱,能给将军做个填房妾室也就不错了。就如将军所说,一切顺其自然。贱妾去请小女来为二位抚琴助兴。”说罢就起身站了起来。
李仙宗兴致勃勃的欢声道:“妙、妙啊!久闻黎歌弹得一手好琴,今日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天官。小弟可真是沾了你的福呀!”
“你住口!”刘冕真有点恼火和哭笑不得。李仙宗表面潇洒儒雅脸皮却是极厚,此时全然不以为意的只顾嘿嘿偷笑。
芙玉走了没一会儿,门口鱼贯走进四个姿色不凡的小美人儿,各分两旁坐到了刘冕和李仙宗地旁边。李仙宗还不忘取笑刘冕:“有趣啊有趣,未来丈母娘给女婿安排乐子,真是开了眼界啊!”
那几个女子都一起嘻嘻的笑了起来,刘冕又好气又好笑的瞪了李仙宗一眼。低声骂道:“李仙宗,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这张鸟嘴!”
“哎哟,不好,有人要撕我的嘴!”李仙宗十足放荡的怪笑,扯过一个美人儿就和她猛亲了几口,轻狂笑道,“快,快替本公子将嘴封住!”
刘冕哭得不得的摇头叹息:“我怎么误交了你这等损友?”
话虽如此,花酒该喝的还是照喝。身旁的两个小美人不停地给刘冕来敬酒。他也一概来者不拒。他倒不是有多迷恋这个中的香艳滋味,只是心中有太多疑虑挥之不去,就想一会儿见了那苏蒙黎歌问问清楚。
过了一会儿,几名舞伎飘然而入,隔间里也来了几个乐器女子各自准备就绪。如同那日一样,黎歌又出现在了珠帘之后,坐在一面琴前。
“黎歌献丑了。”这次还说话了。刘冕认得那个声音,的确是她。
琴曲奏响,舞伎们也开始了舞动,李仙宗马上就陶醉的半闭起眼睛摇头晃脑。看来的确是个习惯了声色犬马的公子哥儿,哪里是当初所见时那副飘然如仙的修道之人模样。
刘冕却全无心思欣赏什么歌舞,一直留心地注意着珠帘后的黎歌。曲行过半,门被拉开芙玉又走了进来。坐在刘冕身边的两个小美人儿识趣的起身站到一旁,芙玉亲自坐到了刘冕身边给他斟酒:“将军。曲舞如何?”
“还行。”刘冕喝了一杯酒。“不过实言相告,我对这曲舞声色之类。兴趣不大也不太懂。”
“将军是个实在人。谁家女儿跟了你这样的夫婿,便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芙玉淡然的笑了一笑,全没有取笑的意思,反而颇为赞赏。语锋一转又道,“将军,我有两个极为要好的私交朋友,想与将军一会。而且其中一人,还曾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将军可否赐见?”
“有过一面之缘?”刘冕道,“姓什名谁,看我是否记得?”
“此人姓冯,名小宝。是长安洛阳两地小有名气的药材商人。”芙玉道,“他虽是商人,却有一股难得地豪爽之气,与贱妾也多有交情。今日凑巧来此游玩,听闻将军在此,便有意前来结交。听他所言,将军似乎还对他有恩在先?”
“冯小宝?我不记得认识此人呀!”刘冕疑惑的皱了皱眉头,随即心中一亮想了起来,对一旁李仙宗道,“逸凡,那一日我们在潼关遇到的冯公子,是否名唤冯小宝?”
“对,就是他嘛——”李仙宗轻狂的长声笑答。他正躺在一个美人儿的大腿上,吃着她塞到嘴里的糕点。
刘冕对李仙宗有点无语,转而对芙玉道:“好吧。领我去见他。留得逸凡兄一人在此潇洒倒也是清净。”
芙玉媚惑的巧然一笑站起身来:“将军请!”
刘冕方才起身,隔间琴声便止。珠帘后的黎歌也站起身来,飘然而走。李仙宗仰起头来愕然的愣了一愣,随即叹道:“果然是不一般地女子呀,她地琴却也只弹给心慕的人听。在下是无福再享受喽!”
刘冕摇头苦笑,对自己座位边的两个小美人使了一个眼色:“一起上。灌醉他有赏!”那两名少女欣然大喜,一起嘻嘻哈哈的扑到了李仙宗的身边。李仙宗顿时欣然地大笑,和四个美人儿打得一片火热。
刘冕再也懒得理会李仙宗这头披着仙衣地饿狼,自己和芙玉走到门外,径直来到一间雅阁前。芙玉上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拉开门进去一步:“二位公子,刘将军请到。”
刘冕就听到里面传出欢喜惊讶的声音,自己一步踏进屋里时便有两人迎了上来。一起对自己拱手而拜:“刘将军,真是幸会、幸会!”
刘冕认得其中一人,便是那日在潼关遇到地冯公子。另一个,则是个很肥胖的年轻人,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眼睛都成了一条线。
“刘将军,今日有幸在此得睹尊颜。在下真是三生有幸。”冯公子施礼微笑,倒也得体大方,转而将身边的人引荐给刘冕认识,“这一位是洛阳巨商唐家的大公子——唐胡虏唐公子。”
“幸会。”刘冕略回一礼。那唐胡虏却是欣然地再三拱手而拜:“久闻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乃祖上高香三生有幸哪!”
刘冕不由得笑了,这人说话真夸张。
冯小宝就请刘冕一起入席来座,芙玉马上差使下人更换了酒席。屋中倒也没有杂人,连歌舞伶伎都没唤来一个。
冯小宝颇为殷情的一直在微笑:“刘将军,那日得蒙将军帮助,小可才如期到达洛阳。没有误了一笔大生意。今日有幸在此遇到,就让小可做东请将军小饮一杯薄酒,也算小可答谢将军的昔日恩情了。”
“举手之劳何必挂齿。”刘冕也没怎么在意。相比之下,他倒更愿意在这边喝一杯安逸酒。一群女人围在身边喝花酒,左右不是个味儿。
那胖公子唐胡虏看似对刘冕颇感兴趣,笑眯眯的道:“将军的新宅,住得还算安逸吧?”
“甚好。唐公子为何有此问?”刘冕不禁有点疑惑。
唐胡虏哈哈的笑道:“实不相瞒。将军现在住的豪宅,本是家父在洛阳置办地田产之一。太后要宅子赏赐平定扬州的功臣,家父便一次捐出了三座豪宅来。将军现在所住的,便是其中之一!”
“哦。原来还有此层?”刘冕多少有点惊讶,随即又有点报愧的笑道,“在下鸠占鹊巢,多有得罪。”
“将军何出此言!”唐胡虏爽朗的大笑道,“我唐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的花不完哪!能为朝廷分忧出力。也是份内之事。太后竭力扶植洛阳的商人买卖,我唐家也不过是知恩图报罢了——再说了。将军此等英雄人物,家父与在下也一向敬仰,赠上一两宅院算得了什么?如若将军不弃,在下愿与将军坦承相交!”
“好说、好说。”刘冕举起杯来,“唐公子,冯公子,咱们一回生二回熟。有缘相会,便是朋友。”
“刘将军好义气!”二人异口同声,共饮下一杯来。
稍事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后,冯小宝有点诡谲的微笑低声道:“刘将军,小可听闻芙玉地女儿黎歌姑娘,似乎对将军颇为倾心。可有此事?”
刘冕无可奈何的摇头笑了一笑:“算是吧。”
“将军有福气了。”冯小宝颇为嫉妒的道,“芙玉是洛阳烟花之地最有名气的店主之一。且不说她名下家资巨万,那女儿也是国色天香令人望尘莫及。而且,你若做了她的女婿,对仕途也会大有好处!”
“此话怎讲?”刘冕心中一亮,终于听到一些感兴趣的话题了。芙玉这个女人,果然是八面玲珑有特殊背景么?
冯小宝和唐胡虏相视神秘一笑,各自缄口不言卖起了关子。刘冕不禁略有点恼火,轻哼了一声道:“如此吞吐,我等如何坦承相交?”
“将军勿怪。非是在下不愿坦承相告。只是这其中情由……事关一些机密要事。希望将军听后,勿要泄露。否则,我等小可也是担待不起的。”冯小宝显得颇为谨慎。
“冯公子若是信不过在下,又何必与在下交往呢?”刘冕用反而用起了激将法。
“将军所言甚是,那便是小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冯小子压低声音,凑到刘冕身边低声道,“芙玉,与千金公主是闺中密友,交情极深。她一介弱质女流能在洛阳北市撑起如此一世家业,也是得蒙千金公主的关照。”
“原来如此!”刘冕看着冯小宝和唐胡虏二人脸上神秘诡谲的笑意,心中算是明白了。早就听李仙宗提起过一句,那冯小宝本就是千金公主扶植的商人,暗中一直在帮千金公主打理生意。没有想到,芙玉一个风尘女子,却与千金公主这样地大牌扯上了交情,怪不得能在洛阳这地方混得风声水起。
千金公主何人?太宗皇帝的第十八个女儿、先帝李治的姑姑,也便是武则天的姑姑。这倒是不打紧,皇室老公主多了去了。可这个千金公主,却是李家皇室之中与武则天唯一交厚的人,二人是关系非常亲密地闺密。这种八卦,自然是对宫中了如指掌地上官婉儿告诉刘冕的。
这么一算起来……果然很好,非常强大——这芙玉也便是武则天地闺密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29章 暴风雨的前奏
刘冕想通了芙玉的身份这一层,心中豁然开朗,这才算明白她的背景,想通她的一些行为。同时,对眼前这两个公子哥儿,也多了一分认识:冯小宝定然是千金公主的心腹;这个唐公子与冯小宝走得如此近,看来也是在官场之上多少有些网络。能在洛阳混得开的商人,肯定都是有点背景照顾的。武则天称制之后商人的地位大有回升,除了许多官宦人家走入商途,更有一些商人涉足到官场里来。官商勾结嘛,古来有之。
冯小宝与唐胡虏对刘冕的殷勤,让刘冕感觉有点愕然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呢?这样的两个人,有什么理由跟我套近乎?再加上芙玉莫明其妙的嫁女,仍是令人迷惑不解。
不管怎么样,刘冕跟这两个人算是有了一点交情。当日就在清荷莺菀喝了一席酒,到傍晚时方回。李仙宗沉醉在温柔之乡里早已留连忘返,刘冕也懒得理会他了,自己一人回到了家里。
明日朝廷就要举行望期大典了,千牛卫的戍卫任务很重,大约子时刚过就要起床提前去布防。因此刘冕早早就睡下,躺在床上思索着白天的事情,仍是一团雾水。
夜半时分,刘冕被通宵守在门外的韦团儿唤醒。匆忙洗漱完毕后,便来到了宝城千牛卫卫所点卯。
今天这样的重大的朝会,千牛卫的所有人马几乎都调配出来了。数千人在卫所里排成了队列,等候调谴。
武懿宗这个大将军今天也颇有点紧张,大抵是因为昨天朝堂之上发生了太多事情的缘故。尤其是武承嗣被突然贬官挨骂,让他也感觉到了一丝危机,不敢再像以往那么大意了。分拨人马的工作,由他亲自完成。
结果,数千名千牛卫卫士,由五名主要将军带领分别布防。刘冕的任务是去仙居殿迎太后驾。明则是去了偏殿迎皇帝驾。另外几人分别布防皇宫、北面圆壁城到出皇宫直至郊北祭祀地点这一带。
相对而言,刘冕的工作尚算清闲。武懿宗虽然一直没给刘冕什么好脸色看,可他似乎也知道刘冕如今在太后面前比较受信任,因此将迎驾太后的职事交给了他,也算是迎合了武则天地心思吧。
刘冕带着十二千牛备身和二百名卫士到达仙居殿时,时辰尚早。于是在那里布防苦等到了天亮,上官婉儿方才从掖庭赶来伺候武则天。
上官婉儿今天略施了一点脂粉穿一身爽利的金白女官袍服,打扮得相当职业化。她对着刘冕婉尔笑了一笑,就走进了武则天的寝宫。又过了近一个时辰,武则天方才衣着光鲜无限威仪的从寝宫里走出,这时天色已经快要亮了。
武则天走出寝宫时,刘冕正候在一旁拱手而拜。她特意略作了一下停留,眼神在刘冕身上打了个转。轻嗯了一声再继续向前走去。
刘冕心头略有点生疑:这一声嗯算是对我的夸赞还是别的什么暗示呢?难道是因为昨天李贤地出色表演,让她对我也有了某些赞许吗?
刘冕无暇细想这些,带着千牛卫卫士们护卫着武则天上了车驾,然后全数上马护卫车驾向北面圆壁城行去。
洛阳的皇宫太初宫,格局与长安太极宫不近相同。北面紧挨皇宫的是陶光园,然后出了玄武门便到圆壁城。这里便是皇宫与洛阳城外接壤之处,有龙光门相连。
千牛卫的卫士。从仙居殿一直排到了龙光门。五步一亭十步一岗,戒备禁严。出了龙光门便是洛阳城外,戍防的便是另一支皇家卫率羽林卫。大约近万兵马荷甲执枪沿途戒备,威武雄壮之极。
刘冕率领着千牛卫骑着大马走在队列前方,像是太后车驾的开路先锋,一路上多少也有点拉风。这样走一回,他这个千牛卫中郎将也算是在皇城御率的所有人面前露了一小脸儿,混了个脸熟。
洛阳城北十里外,一处祭坛早已准备妥当。文武百官分道临时修筑的石板道左右,恭迎太后宝驾。附近也有了数万洛阳城里来看热闹地百姓。十里兵戎人潮汹涌。戈甲生辉旌旗飘飞,大唐朝廷的大型祭典气势果然不凡。
刘冕昂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文武百官和数万百姓,走到祭坛前少许地方停了下来扬手大喝:“停!——”
车驾停住,文武百官带着黎民百姓如同海潮般次第拜倒下来,口中长呼:“恭迎太后!”
鸾车停住,武则天下了车来精神奕奕的阔步朝前走去,抬起双臂大声道:“众卿平身!”
文武百官谢恩起身,黎民百姓们也相继站了起来。接连这样人潮汹涌,真是蔚为大观。刘冕细下看了武则天几眼,发现她怎么看怎么不能像是六十出头了的老太太。头发青黝皮肤红润。步伐也是稳健而又踏实。真想不通这女人也是几个孩子的老妈了,究竟这些年来是怎么保养的。
刘冕将武则天护送到这里职责该是算结束了。可上官婉儿不经意的凑过来低声道:“随太后左右护驾!”言语之中多有机警之意。
刘冕心中了然,于是和上官婉儿与几名宫女宦官一起亦步亦趋地跟在武则天身后,随她一起走上了圆形的大祭台上。皇帝李旦和潞王李贤、以及武家的几个侄子武承嗣、武三思等人,早就都在祭坛边恭候了。此时无一例外的一起拜迎。
刘冕细心的观察到。李贤的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和阴郁。而武承嗣与武三思则有点包藏祸心般的洋洋得意。与此同时,武则天虽然一直笑容可掬。可眼神之中时时流露出一线杀机。
“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刘冕心中暗自感觉有些不寻常。他以征询的眼神看向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却装作没有发觉一般的对他不理不睬,目不斜视都没瞅他一眼。
武则天方才在祭坛边站定,武承嗣上前一步拱手拜道:“禀太后,祭祀大典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始。臣等恭请太后钧命行事。”
“嗯。”武则天鼻子里长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李贤,“李贤,诸路皇亲都到了吗?”
李贤顿时面露难色还显露出一些紧张,上前一步拱手拜道:“皇儿回母后话:诸路皇亲大约到了八成。还有几人……皆因病重无法前来帝都。于是派下麾下心腹首臣前来恭贺并参加大典。”
“什么,谁人如此无礼?朝廷要举行大典的圣旨消息早在去年就已发出。几个月地时间,还赶不到洛阳吗?”武则天凤眼斜挑娥眉入鬓,顿时有点愠怒的道,“谁人缺席,报得予知晓!”
武承嗣和武三思就站在一旁冷笑。李贤骑虎骑下的低声道:“回太后,没来的皇亲有……韩王元嘉、霍王元轨、纪王慎、越王贞、琅琊王冲。”
“如此无礼!”武则天恨恨的低声咒骂一句,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意。刘冕就跟在离武则天身边不远的地方,将这些话听了个清楚。此时他心里也一阵打鼓起来。
坏了、坏了,这下真的要发生大事了!
刘冕心忖,今年的望期大典,本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事件。一来李贤归朝,武则天有意向天下人昭示李贤已经率众投诚。同时更重要的,是要一力收伏关陇仕族与降伏李室皇族。如今裴炎已经识相地自动下台,关陇仕族也不敢再造次;李贤用心良苦的规劝李家皇亲们移居洛阳,其用意无非是让他们暂且委曲求全保得性命。
如今看来,仍有一些皇亲并没有理会李贤的深意,或者说虽是领会了却不愿意放弃手中的荣华宝贵到洛阳来寄人篱下……
危险哪!
说得明白一点,今日这大典凡是来了的皇族,九成九都会明白时局地利害并被李贤成功说服。那些没来地……就已经把自己逼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悬崖边上!
祭坛前,武则天轻轻吐出地一句如此无礼,让李贤、李旦等人一阵心惊肉跳。武承嗣等人脸上的冷笑神色却是愈浓。眼前这气氛虽然多少还有点喜庆,可是刘冕却清楚的嗅到了风中传来的硝烟味道。
武则天毕竟是见多的大场面的人,转瞬一逝的片刻后马上恢复了平静,一脸庄严的神圣微笑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转过身来对武承嗣道:“开始祭典吧!”
此时刘冕看到,李贤的眉头深深皱起面露惶恐之色,仿佛一场巨大的灾难已然降临到了头上……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0章 最后通牒
大祭典在一片礼乐与欢呼声中开始。武则天着一席青花红领的盛袍,头戴凤凰金毓宝冠,亲自主持了祭拜天地与李唐先人的仪式。多篇由大鸿儒生写的华美祭文当众宣读,香烛牺祀摆满了若大的一块祭天大石坪。
稍后,武则天宣布大唐改元垂拱并大赦天下。并当众赦免了李贤的以往罪过,并对李贤及其麾下的扬州平叛将士进行了公开嘉奖。刘冕虽然都已经上了几天班了,今天也走了一个过场,与马敬臣等人一起上前受赏听封,着实又小出了一些风头。
武则天正在竭力扶植自己在军队中的心腹,当初在扬州与刘冕一同平叛的将军们,都得了不小的好处。李贤自然不必说,整个平叛期间他所做的事情就是写了一祭声徐敬业的檄文,但他的待遇却已是从地狱到了天堂。实际的主帅魏元忠之前不过是殿中侍御史,现在得胜归朝后平步青云做到了殿中侍御史兼洛阳令,拜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即改名称以前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三品宰相。
回洛阳后一直没和刘冕碰过面的雷仁智,原来是留在了扬州担任扬州都督,也算是个军区司令了。扬州经历了这一场叛乱百废待兴需要有用人,武则天如此安排也足以见得她对雷仁智信任。马敬臣被提为从三品千牛卫将军,李知士到了北衙羽林军飞骑当职,官职四品(在京城当上四品武官,可比在一般的军队里当四品郎将强多了,这点自然毋庸置疑)。武则天派李知士率领飞骑在李贤左右听用,实际也就是保护和监视,可见武则天对于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这个李知士也非常的信任。至于刘冕和明,则成了武则天身前的左右门神。两个年轻的小帅哥,一个有战功一个有门道。成了太后的御前中南海保镖。
整个大典进行得热闹而又气派,刘冕却没有什么心情来欣赏。一来自己站在那里不可随意动弹多少有点憋闷,二来他心中就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一些事情。
武则天一句如此无礼,足以见得她的忍耐早已到了极限。原本,她想要称帝就无法避免与李唐皇室地交锋。若不是因为李贤的意外投诚,她举许就要像历史上一样。对李氏挥起屠刀大开杀戒了。她能接受李贤的劝降方案,足以见得她自己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多造流血。政治家清除政敌不择手段,这站在政治的立场上无可厚非。可是在天下人和子孙后辈看来,终不是好事(要不然武则天怎么会那么有争议呢?杀人太多便是其中原因之一)其实,哪个政治家不杀人?抛开杀的手段与方法不讲,其本质都是一样的:为了裸地谋夺更多的政治利益。只要是真正头脑清醒的政治家,都不会随便杀人。武则天也不想随便诛杀李家的人,在史书和百姓那里落下污点和口实。
只不过现在……刘冕并不乐观的在想。在李贤劝阻之后武则天恐怕要对那些仍不愿归降的李氏皇亲,痛下杀手了!
与此同时,那些不愿意来洛阳的皇亲们,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引颈就戮。他们敢于公然违抗朝廷钧命,是否自己也在暗中策画着什么密谋?
刘冕猜想,武则天肯定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和李贤开始了私底下的行动。这其中包括直接面对面地劝服裴炎与关陇贵族、以书信的方式游说李家皇室入京参加祭典(实际便是向太后投诚)。而那些皇室之人的回复,肯定不尽相同。
怪不得这些日子以来。关中两京之地风声鹤唳,武则天恐怕也早就嗅到了这其中的异样气味提高了警惕。
这一场大祭典,是否就是武则天对李氏皇族下的一道最后通牒?来则生,不来则灭!而那些胆敢不来的皇室们,暗中又会干了一些什么?!
扬州徐敬业方才平定……天下莫非又要爆发战乱不成?!刘冕想到这里,心里略有点揪紧。他不禁叹道,这几年来我所做的一切,先是为了自己保得小命然后走上一条舒服点地路,若能给大唐天下减少一些损失、让武则天少杀一些人,也算功德一件。如今救了裴炎与关陇仕族。却无法避免武则天与李室皇族之间的血腥一战吗?
看来,我个人的力量还是太过微不足道了……会不会有那一天,我刘冕也能左右天下大局、呼吸间令风云变色、班声动而北风起呢?!
祭祀继续进行,刘冕站得腿都有点发麻了。期间还发生了一个插曲,武则天居然让自己的侄子武承嗣担任祭祀的首献,武三思担任亚献即先后祭拜天地献上牺品)。而身为皇帝与皇子的李旦与李贤,则是从旁协助。
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以往任何朝代时期,都会被认为是不可思议与大逆不道。可是如今……李旦等人忍气吞声,武承嗣等人沾沾自喜。群臣与百姓虽有惊愕与不满,却无一人敢于发作。而且众人心中不免认定了一个想法:太后这是在竭力提拔自己的侄子。让他们在天下人面前出尽风头。
祭祀进行到尾声,皇亲贵胄与文武百官一起上前来参拜天地神明。李家的皇亲国戚们,在武则天身前黑压压的拜倒一片,仿佛就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这些人,从今天入京之后就不会再回去了。从此羁居洛阳寄居在武则天地篱下。
未时过后。祭礼终于宣告结束。刘冕长长吁了一口气,看一眼那些年迈的大臣们。好些人脸色都有点发白了仍在坚持。刘冕还真是有点佩服他们那些人的耐力了。
有军队戒严的维持轶序,一切井然。百姓陆续散去,太后皇帝起驾回宫。刘冕依旧是开路先锋走在最前。走到龙光门附近时,武则天突然从鸾车里对刘冕唤道:“刘冕,你近前来。”
“末将在。太后有何吩咐?”刘冕骑马靠近拱手而问。
武则天脸色平静,声音却透出严肃:“你差几名千牛卫去传话,请皇帝与潞王回宫之后到仙居殿来。予有事请他们商议。”
“是!”刘冕应下声来,心忖武则天找她两个儿子说事,定然是与李家皇室有关!
刘冕就差祝腾等人去传了话,自己带人护送武则天车驾回了仙居殿。一路上武则天都没有再多言也没有异常举止,回到仙居殿书房时马上就发作了。她脸上现出了怒容,让刘冕等这些千牛卫卫士都不许靠近书房,连上官婉儿也撵了出来,自己独自一人窝在了房中。上官婉儿忐忑的凑到刘冕边身低声道:“坏了!太后很少像这样生气了!”
“你回避吧!”刘冕也没有对上官婉儿说什么,暗示她不要管太多闲事。武则天与李家皇室之间的交锋,既是重大国事,也是尖锐的家庭纠纷这种私事。自然不会告知太多的局外之人。
上官婉儿也颇谨慎的对刘冕道:“这次的事情恐怕非比寻常,你千万别掺和!切记、切记!”
“知道、知道!”刘冕对她这个女管家轻松地笑了一笑,示意她放心。
上官婉儿前脚刚走,皇帝李旦与潞王李贤的车驾就先后到了。李旦下了车,快步就朝书房走去自然不会搭理刘冕什么。李贤则是在刘冕身前慢下了步子,凝神看了他几眼,多有忧郁和紧张神色。
刘冕拱手拜下来低声道:“殿下不必忧虑。事无大小,平常心。尽人事,听天命。”
“我知道了。”李贤深呼吸一口,点了一点头稳步朝书房走去。
李旦和李贤方才进入书房没多久,离书房稍近一些的刘冕就听到武则天愠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尔等办事竟然如此不力!李贤,这么多日子了,你居然没能说服韩王元嘉等人入朝参加祭典,予甚失望!”
刘冕听得心头一震一震,知道这武则天不过是借着骂自己的儿子,在骂韩王元嘉等人地无礼。
“散开,退出三十步开外!”刘冕将身边侍卫差得远了一些。太后责骂皇帝与潞王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传开地好。
此时的武则天,一脸严峻与肃杀,正端坐在坐榻上对自己地两个儿子喝令:“李旦,你即刻下旨,命韩王元嘉等缺席了祭典的皇亲,在一月之内来洛阳向祖宗庙堂告罪!李贤,你再亲书著书劝他们前来。”
“皇儿遵命。”李旦与李贤不敢多言,只得唯唯诺诺的应声。
武则天冷哼一声:“如此,予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1章 脱身之计
李旦和李贤从御书房里出来的时候,都有点灰头土脸面带仓皇。看来他们这对兄弟,在那个威严又厉害的母亲面前,始终有点抬不起头来。
皇帝起驾回宫,李贤和刘冕等人都从旁拜送。李旦临上车前满脸忧郁的看着李贤,轻叹了一声道:“皇兄,多保重吧!”
“陛下也请珍重。”李贤拱手而拜表情也有些戚戚然。
看得出,他们兄弟之间还有点情份,但更多的像是同命相怜。
皇帝车驾走了,负责保护李贤的飞骑卫队也上前来,请李贤移驾。卫队首领是刘冕的老熟人而且是有着兄弟情份的李知士。李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来有点顾忌。刘冕见四下也无什么杂人,于是给李知士递了个眼色。李知士心知肚明,带着身边的卫士离开数步,让他二人有个窃语的空间。
李贤见旁人退避开来,急忙低下声来仓促说道:“事急有变,你速脱身!”
刘冕心头一震,凛然低声道:“太后宣战了?”
“是。”李贤警惕的四下观望一眼,谨慎的低声急语,“短时间内必有异变。你不可置身其中。速速想办法脱身于外……此地不宜多言,我走了。你自保重。”
“殿下保重!”刘冕拱手拜起,目送李贤离开。
此时,刘冕的心头终于笼罩起一层乌云: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武则天,终于是向李家正式宣战了!
那些没有来参加大典的韩王李元嘉等人,此时也必定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筹备以求自保。
如何自保?无非是效仿徐敬业——武力发难!
朗朗九州乾坤之下,终于要爆发一场如同烈火般的动乱了!
刘冕的心扑通的跳了起来,想像着中间的许多曲折情由,和将来可能发生地事情,一时有些纷乱。可是有一点他相当的明确:无论如何。我的手上不能沾上李家皇室的鲜血!
但是,假如自己不在此时退避,将很有可能被武则天派出去搅入战争之中。旁观之人李贤都有所预料,看来这个概率相当的高!
刘冕无奈的想道,既然我现在无力阻止这样地事情发生,那就要尽快的脱身事外……再也不可像当年被卷进李贤一案中一样。再无辜受累了。平定徐敬业的战争可以参加,因为他是彻头彻尾的叛党。李家皇室之人如果起兵谋叛,则性质大不相同。那是李武两大势力在政治角力之后的终极碰撞。
不管现在太后拥有了多么扎实的力量和空前的人望,李家在百姓的心目之中仍是正统。尤其是那些仕人书生,心中时时念着李唐正统。假如我刘冕现在充当太后鹰犬去捕杀李家之人,将来会获得一个什么样地名声那是可想而知——那时候,我将臭名昭著再无立足之地。再者,按照正统的历史潮流来看。武则天终将有一天要还政于唐。到那时候,手中沾有李家之血的我,还会有好结果吗?虽然现在历史发生了一些偏转,但最终的结局也不是没有可能和历史上的大致相似。
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置身于这一次的战争之中——刘冕无比肯定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交工之时,明前来接替了刘冕值夜勤。刘冕一心寻思着脱身之法,此时马不停蹄地就到卫所点了卯然后径直出了皇宫。
他的心中。已经有所盘算。临走之时,将自己最信得过的好兄弟祝腾,也一起唤了出来。
二人骑着马离了皇宫,刘冕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祝腾一起逛到了洛水河畔,来到一个四上寂静无人之地。
“祝兄弟,我今日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非常重要。”刘冕对祝腾开门见山不兜***。
“天官你就说吧,咱们之间还用这么客气?”祝腾的神色也凛然,知道刘冕口中的事情都不是寻常之事。“这几天我会帮你在卫所告个假,你帮我去办件事情。”刘冕搭上祝腾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道,“你替我跑趟长安,记住,穿便服不要招摇显眼。直接到长安老刘宅求见我祖父大人。请他……假抱病危,让我回长安侍奉。”
“呃?……好!”祝腾略露惊疑,但并未多问,一口应承了下来。
刘冕紧握了一下祝腾的肩膀:“好兄弟,又要麻烦你了。你就照我的话跟我祖父大人说,他必能明白我的心意。速去速回,越快越好。”
“好。我今日就动身。哦不,现在就走!”祝腾十足的爽利,一拍胸脯,“你地事就是我的事,我必定竭尽全力!卫所那里。就劳烦天官替我告假了。”
“好。咱们兄弟也就不说客气话了。你速动身。”刘冕轻吁一口气,“我这中郎将现在别的权力没有。给你批几天假期的事儿还是能办到。”
祝腾别无多言,拱手一拜骑上马就走,径直朝洛南而去,往那里出城去了。
有祝腾办事,刘冕还是很放心。他这时才略松了一口气,骑上马来准备回家。他心忖,我那老爷子不是一直在病着吗?这时候报个病危太稀松平常了。他就我这么一个独孙儿,想让我这时候在身边陪着也是人之常情。就算是武则天,也不好公然拒绝这种请求。
刘冕暗自苦笑:好吧,这班上了没几天,我又要翘工了。
回到家里时,一切平常。韦团儿和胡伯乐一起上来迎到。胡伯乐方才牵去马匹,韦团儿就对刘冕道:“将军今日累坏了吧?可算是回来了。家中来了客人,一直在等着将军呢!”
“又有客人?”刘冕不禁有点疲于应付的感觉,“这回又是谁啊?我相信总不是李仙宗。”
“那……那自然不是。”韦团儿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然后道,“是长安刘府来的管家老张。”
“老张来了?”刘冕多少有点疑惑,“他所来何事可有说起?”
“未曾说起。就等将军回来了向你回报。”韦团儿答道。
刘冕已经走到了正宅,长安老刘家的管家老张已经迎了上来拱手就拜。刘冕见他神色有点紧张。开口便问:“老张,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张忧急的道,“老爷让老仆一路快马加鞭从长安赶来,就为给少爷报个讯儿。入春之后老太公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前些日子突然摔了一跤……这、这眼看着就快不行了!”啊?!!”这下刘冕当真有点吓坏了。“不会这么巧吧?!”
老张愕然睁大了眼睛:“少爷,什么事情这么巧?”
“没什么。”刘冕连连轮了几下眼睛,“老张,这种事情……你可别是唬我。老太公虽然年迈但身子骨一向挺结实。前不久我离开长安时他还能打拳钓鱼呢!”
“人老了,固然便是这样。老太公怎么说也是八十有五了……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哪?”老张满腹伤感戚然地说着,“少爷,你还是快点准备一下。回家看看老太公吧!这去得迟了,恐怕就……”
这下刘冕还真是有点急恼了,情急的挠着头讷讷地想道:不会吧,世间真有这么巧的事情?我方才想着让祝腾给我回家,请老爷子慌称病危,这会儿还当真病危了?我、我这算不算是乌鸦嘴啊?老爷子啊老爷子,你可要挺住啊!我还没有混出模样来。咱们老刘家现在可不能没了你这颗大树给罩着。
老张一副情急模样,看来应该不会是造假。刘冕也不敢再作拖延了,当下就让韦团儿在家收拾行装,自己骑上马进宫准备告假。
来到千牛卫卫所时,日已偏西,刚好撞到武懿宗准备从卫所里出来。刘冕对他也没甚好感,但此时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施礼:“武将军,卑职前来有一事相求?”
“你?”武懿宗眨巴了几下倒三角的小眼睛,瓮声道:“何事呀?”
刘冕低头拱手道:“卑职地祖父刘仁轨重危,从长安派家人来催促卑职回家探望。因此想来告假几天。望大将军恩准。”
“请假?刘仁轨不行了?”武懿宗地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几下。捏着自己嘴边地鼠须想了片刻,说道,“你才当值几日,就要请假?都像你这般,朝廷俸禄岂不白白送人?”
刘冕心头火起,但好歹按捺下来继续道:“卑职也不想让大将军为难……卑职愿意弃舍请假期间的俸禄。”
“哟,好大方呀!”武懿宗阴阳怪气的冷笑,“谁家缺这几个俸禄小钱呢,你说是吧?本将为了以示公允,也只好如此了。刘冕。你不会怪本将吧?”
“卑职不敢。”刘冕平声静气的应声,按着胸中怒气。
“那便去吧。孝乃人伦大义,本将不会不近人情的。”武懿宗怪笑了几声扬长而去,还头也不回的朝刘冕扔了一句,“见了刘仁轨。代我问候他呀!你叫他挺着。多活几天才好!”
刘冕闷哼了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怨气。心中暗自怒骂:遭瘟的死老鼠,咱们走着瞧!总有一天,我要像踩鱼泡一样的跺扁你懿宗这种没品地小人生闷气了。他寻思了一下,心忖还是回宫交待一声比较好。尤其是上官婉儿那里,最好让她对这些事情心里有个底,也好多个照应。
寻思至此,刘冕又朝皇宫中走去。现在,戍卫皇宫的卫士不管是千牛卫还是羽林卫,都认识了刘冕这个中郎将,再加上他仍然是一身戎装打扮,所到之处畅行无阻。
刘冕先到了含元殿找到那里的千牛卫卫士问话,说是太后已经起驾仙居殿,中郎将明一路护送着过去了。再问上官婉儿行踪,千牛卫卫士却没人知道。刘冕只好又找到几名宦官和宫女问话,方才得知上官婉儿下午离开太后身边,就径直去了掖庭休息。
上官婉儿现在虽是女官之身了,但宫中却也只好在掖庭栖身,与那些宫女宦官们住在一起。
刘冕又马不停蹄的赶往掖庭。这地方隶属后宫,就算是皇帝卫率也不可私自进入。刘冕只好花了一些铜板请一名宫女进去请上官婉儿出来。等了多时,上官婉儿方才小跑出来。
“难得你今日居然跑来找我。有甚好事?”上官婉儿知道刘冕的性子,若非有大事,他是不会擅自闯到掖庭这种地方来的。
“我祖父病重,我马上要回长安。”刘冕单刀直入的道,“另外……太后已经向李家宣战了。战争随时可能爆发。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讲吧。”上官婉儿眉头轻轻一皱,也意识到事情地严重性。
“如果太后要派兵进剿,选将之时让她千万不可派我前往。”刘冕道,“我虽然离开洛阳去祖父身前伺候,但也难免有小人在她面前窜掇派我出战。”
上官婉儿何等聪明之人,刘冕如此一点她便明白。此时果断的一点头:“你放心。你纵然不说,我也明白该如何去办。”
“拜托了。”刘冕感激的一点头,准备转身就走。上官婉儿轻声一唤:“喂,就这么走了?”
刘冕方才省神,对上官婉儿微然一笑:“我走了,你自己保重。这段时间诸事纷纭,你小心一点。”
“你也小心。”上官婉儿这才容颜舒展的微微一笑,“早去早回。见了刘相公,代我向他老人家问好。祝他老人家早日康复。”
“多谢,告辞!”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2章 隔岸观火
刘冕回到家里,老张和韦团儿早已收拾好行装和马车,只待出发。刘冕寻思了一下,照例带上韦团儿一起去长安。这小姑娘跟了这么些日子,还真是使唤惯了。而且,这一回去了长安或许还会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事不宜迟,刘冕马上出发。马车出得家门时刚好撞到李仙宗来访。刘冕不禁苦笑:这个浪货这时候来干什么?
“天官兄行色匆匆意欲何往?”李仙宗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大摆温良造型。
刘冕在车上回道:“祖父病危,我急归长安。逸凡兄,恕在下失陪了。”
“哦,刘相公病危?”李仙宗也多少有点惊讶,连声道,“那天官兄快请走吧!本来小弟是奉你未来岳母和冯公子等人之命来请你前去小酌一杯的,看来只好押后了。”
韦团儿愕然的睁大了眼睛低声念道:“未来岳母?”
“在下告辞。”刘冕对李仙宗略施了一礼示意马车开动,转头对韦团儿道,“他就喜欢信口雌黄,你别听他胡说。”
“噢……”韦团儿眨巴着大眼睛,将信将疑。
刘冕哭笑不得的直摇头:这个李仙宗,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一句好辞儿。这下好,让韦团儿嗅到一丝腥味儿了,今后迟早会捅到上官婉儿那里。
马车出了家门过了洛河桥一路向南,不久便出了洛阳城放开蹄子朝长安方向奔去。
马车上有了老张,韦团儿也收敛本份了许多,没有刻意和刘冕粘乎。三人一路上话语不多,走了几日到达长安。
虽然暂时脱身了事外,刘冕心中仍是不得安宁,因为他总还有点一惦念刘仁轨那个老爷子。虽说他不是刘仁轨真正的孙子,但这几年混迹相处下来,他与刘仁轨之间也有了许多的感情。同时。刘冕对这个老头子向来就很仰慕和尊敬。万一他现在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刘冕也会免不得有些伤感。
马车走到老刘宅前停下,刘冕焦急的跳下马车来看了一眼。还好,至少还没有扎起灵堂……刘冕暗自吁了一口气。
待刘冕一脚跨进自家大院时,入眼就看到刘俊夫妇围在一张睡椅边左右伺候。那张睡椅丰,不正是躺着刘仁轨那老爷子吗?老爷子眯着眼睛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被褥晒着太阳,好不悠闲。
刘冕不禁愕然。身边老张也快步跟上来,疑惑不解的轮着眼睛喃喃道:“这、这……老太公怎么又没事了?”
刘冕知道老张不敢诓人,只得苦笑一声朝刘仁轨那边走去。刘俊夫妇这时也看到了刘冕,欢喜的唤道:“冕儿回来了!”
方才还悠然闭目养神的刘仁轨,一下就睁开了眼睛坐起来,哈哈大笑道:“哈哈,俺老刘家的千里驹回来了!”
“孩儿拜见祖父大人。拜见父亲、母亲!”刘冕上前施过了礼,蹲到刘仁轨身边笑道,“祖父大人可安好?”
“我就知道,我的乖孙儿听到我病危地消息,定然会赶回来。”刘仁轨笑哈哈的道,“别生气,老夫也不是故意诓你回来。那一日一跤摔下去。我还真到鬼门关逛了一圈才回来。足足一天一夜没醒跟死了一个样。这不,才让老张去洛阳唤你回来,准备为老夫披麻戴孝呢!没成想啊,阎王爷嫌我烦,又把我一脚踹回来了让老夫多活几天。这不,把我这条腿给踹折了。”说罢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刘冕关切的查看了一下他的左腿,肿得老粗,看似已经由医师料理过了。这才吁了一口气道:“祖父大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见你老人家无甚大恙,孙儿也就放心了。这腿伤了。休养数日便可痊愈。”
“好不了喽!”刘仁轨乐观的大笑,“八十五了,骨头长不拢了。这一摔虽然没把老夫给摔死,却也去了半条命。如今吃也吃不得,睡也睡不得。虽是苟延残喘,时日却已无多,这一点老夫自己倒也清楚。冕儿,你既然都回来了,就多歇几天陪陪老夫吧。说不定啥时候老夫这没摔折地一边儿腿朝天一蹬,就去见你奶奶了。”
一群人都被这老顽童一般的刘仁轨给逗乐了。刘冕也忍俊不禁的笑道:“放心吧爷爷。你定能活到一千岁。”
“浑小子你骂我不成?”刘仁轨老气横秋的笑骂,“你当我是祸害要遗千年哪!”
“哈哈!”一屋子人都大笑起来。刘冕悬在心里的一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长吁一口气。
刘冕回到老刘家,一屋人都忙活开来。刘仁轨坐在睡椅上大声呦喝指挥,一会叫老张去张罗饭宴。一会儿又叫刘俊差下人替刘冕收拾卧房。再不就叫柳氏和韦团儿去西市采办一些好酒好菜,俨然就像在指挥大军战斗。
刘冕一直陪在老爷子身边帮他揉肩捏腿。时时忍不住发笑。家有一老,还真是一宝。尤其是刘仁轨这样的老顽童,当真是个“活宝”。
太公下了令,柳氏和韦团儿不得不听。两女子带上几个丫鬟,出门到西市办货去了。虽然这种事情轮不到她们干。
刘仁轨见二女出了门,方才窃笑一声道:“冕儿,咱爷孙俩总是想到一处。前两天祝腾来求见跟我说起一事,我便知晓你也想逃离洛阳了。巧得很,再或兴许是天意,老夫真的差点儿见了阎王。你如今回了长安,轻易就不要回洛阳了。朝堂之上最近事非定然会异常之多,你少沾惹。”
“是。孙儿明白。”刘冕应了一声笑道,“幸好没有假戏成真,祖父大人并无大恙。”
“要说真没事那是假话。”刘仁轨笑道,“要不是我硬撑着,这条老命或许当真就这样结果了。我估计呀,我是活不长喽!我这辈子就没怎么生过病、受过伤,身板儿一直硬朗。但我这种老家伙一但倒下来,就很难再爬起来了。冕儿。这老刘家总不能永远靠我支撑下去。你呀,该奋发图强了。”
“嗯,孙儿定会努力的。”刘冕道,“只是……眼下这种是非之秋,孙儿还想隐忍一段时间。祖父大人或许还不知道吧?太后已经正式向李家宣战了,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我是不知道。但很容易想见。”刘仁轨四下看了一眼。“走,唤人来背我回卧房,咱们找个僻静地方聊聊。”
刘冕就唤来几个强壮地家丁,一起将老爷子连着睡椅一起扛进了卧室。摒退下人关起了门来。
刘仁轨长长的叹着气儿:“天意啊,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李唐宗室,迟早要面临灭顶之灾。早些日子,我听闻关陇门伐贵族的一些人。一齐相约了去洛阳参加朝廷大典。当时我就想到了,他们可能是要向太后投诚。这事儿你跟我提起过,李贤归朝后会对裴炎下功夫劝说,借以帮助太后收服关陇的人。后来我就想,关陇的人归附了,接下来会轮到谁呢?当然是李家宗亲。”
刘仁轨皱着眉头连连摇头:“一场血腥之战,看来已是无法避免了。老夫不知道。太宗皇帝在天之灵见到太后如此行事,会作何感想……嗯,不扯远了。朝廷大典,按理来说李家宗亲都是要来帝都参加地。但老夫估计,现在这当口,肯定会有许多人心虚不敢来。你想想啊,徐敬业作乱已经被收拾了,李家那些人会不成惊弓之鸟?太后自然会借题发挥……便是你所说的宣战了。如此一来,太后算是正式摆明了立场:她要革李唐之命,妄图取而代之。从现在起。她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刘冕点头称赞道:“祖父高明,孙儿也是得到了确切消息,才想办法要脱身事外。别的不怕,孙儿就怕太后要指派孙儿参予到与李家的战争之中。无论如何,孙儿手上不能沾上李家之人的血。”
“嗯,很好。办得很对。”刘仁轨连声称赞,“老夫也是早有此念。如果老夫没有摔那一跤,也会竭尽全力想办法让你离开洛阳暂时退避。呵,也是天意。兴许是你奶奶知晓了我的心意,特意来推了我一把。这不。把我给摔了。”
刘冕不禁有点哭笑不得。老爷子就喜欢搞一搞这种黑色幽默。
刘仁轨自己也笑了起来,然后拍着刘冕地肩膀道:“不愧是我刘仁轨的孙子,聪明,有觉悟。将军难免阵前亡,便古往今来更多的将军是死在自己人的死上。死在了朝堂地冷枪暗箭之中。不懂政治的将军。是风光不了多久也成不了大气候的。冕儿,你要用心多学着点。切不可成为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匹勇蛮夫。”
“嗯,孙儿记下了。”
刘仁轨轻叹一声道:“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及。既然我们无力去改变,就只好默默地接受。太后与李家一战无可避免,这注定是一场惨烈的流血拼争。不管谁胜谁负,我们都不可掺合其中。说得难听一点,我们就隔岸观火吧!冕儿,太后与李家的人一天没闹完,你就一天不要回洛阳,死活白赖也要蹭在长安老刘家不走了。明白吗?”
“是,孙儿明白了。”刘冕不禁笑道,“有祖父大人做主筹阵,孙儿非常放心,自然一切悉听尊命。”
“吓,你这浑小子别来拍老夫的马屁。”刘仁轨拍了一下刘冕的脑袋,“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自己也早就算计清楚了?”
“嘿嘿!”爷孙俩凑到一起一阵窃笑。乍一眼看来,简直是狼狈为奸。
就这样,刘冕回到老刘家安住了下来。天天守着那个老顽童似的老爷子,倒也乐呵。若有空闲,就到后院练一练武。薛讷教地第九、第十式果断难以领悟和掌握,刘冕练了多时进展始终一般。他不时在想,这破、灵二诀恐怕更多地要在实战之中演练。家中又无对手,是以进度缓慢。
于是刘冕亲自去了洛阳城门监找薛讷,不料他刚刚升了官儿被调到了洛阳去。刘冕不禁有些失望,只好回到家里独自苦练。
刘仁轨倒也没有说笑,他的身体当真大不如前了。腿折了一条事小,他的精力也明显衰退不少,每天都懒得动弹了,只是窝在睡椅上让仆役们抬着出门晒晒太阳。有时刘冕在后院练武,他看着看着就能睡着。胃口也不是太好,以前一顿能喝下的酒吃下地肉,现在一天也撑不完。刘冕心中暗自忧急,颇为担心刘仁轨。
就这样,日子挨过了两月有余。刘仁轨彻底不能动弹了,只能天天躺在床上吊着一口气儿。刘冕不敢再离他左右,日夜从旁服侍与他睡在同屋。
就在这时,酝酿许久地大事件终于在九州天下大爆发!——李家宗室几路亲王和郡王,终于揭竿而起举兵谋反对抗武太后了!
消息传到老刘宅时,刘冕正在屋里给刘仁轨喂粥喝。刘仁轨一天难得说上两句了话,这时伸起一手来挡住刘冕递来的汤勺,断断续续地道:“隔岸观火就好……你、你别瞎掺和!”
“是,孙儿定然不敢违背。爷爷,喝粥吧……”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3章 刘仁轨之死
大唐的这几年,实在太多异端。朗朗乾坤,如同置身于炼炉之中,频频经历烈火的侵洗。
早在几年前,监国太子李贤突然陷入莫名其妙的反叛案中,从而被废流放。尔后一国之君高宗皇帝驾崩,再接着就是刚刚登基的皇帝李显被废黜流放,马上又是扬州徐敬业叛乱。朝廷这才平定了徐敬业没两个月,刚刚改元垂拱以示庆祝,这一边就发生了更大的事情。
刘冕在长安听到的消息是,韩王李元嘉的儿子李撰,伪造了一封皇帝李旦的密诏传示给诸多李家的皇亲,谎称朕被幽禁,望宗亲救我。刘冕听闻此事后,只是苦笑。这个李撰,还真是志大才疏有够幼稚。
其实皇帝李旦被幽禁倒也是事实。可是满朝大臣们离皇帝这么近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并提出这个观点,你们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皇亲们又谈何知晓呢?所以首先,这份密诏的真实性就太过欠缺。
其次,皇帝被幽禁,当向天下求助,用不着向他那些并没有多少真正实力的亲族们哀号。懂得一点常理的人,都能想到这一点。所以,李撰的行为从一开始就脱离了大众,成了孤家寡人的行为。
于是刘冕判断,李撰等人会比徐敬业败得还要快。他们那些养尊处优的王爷们,这么多年来根本就缺乏政治斗争的经验与磨练,更不用说在军事上能有什么能耐。相比之下,徐敬业至少在军事上要强于李唐的皇室高干们太多。
长安的街市上,已经四处风传李元嘉等人反叛的事情。大街小巷议论纷纷草木皆兵。刘冕探听了清楚,回来说给刘仁轨听。
刘仁轨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完,半晌后长叹一口气:“蠢,愚蠢哪!这不是白白送死吗?当初徐敬业起事的时候,他们干什么去了?若在那时给予响应,还说不定真能闹出点动静来。现在。晚了,一切都晚了。韩王李元嘉等人,必败无疑,毫无悬念可言。他们这样孤家寡人的与朝廷对抗,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而且我估计,那些皇亲们的心并不齐。这个瞻前顾后。那个畏手畏脚。天下人也不会响应他们。因为他们的立场实在没有说服力。太幼稚、太愚蠢了!”刘仁轨说罢还捶起了床板,甚是激动。
刘冕不禁有点惊疑:“爷爷,你怎么……一下说了这么多话?你地病好些了吗?”
刘仁轨自己也一愣,随即抓紧刘冕的手:“老夫这一激动,似乎精神头又好了许多。趁这会儿,我跟你说几件事情。你可要听好!”刘冕见他神色紧张凝重,心中突然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坏了,莫非是回光返照?
“爷爷请讲!”
刘仁轨紧紧抓着刘冕的手不肯放松。居然力道十足像一把铁钳。他瞪着刘冕沉声道:“李家皇族反叛必然失败。这样,太后就铲除了登基之路上的最后障碍。也就是说,她离登上皇位越来越近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要先看清方向,千万不能犯糊涂!”
“是。孙儿记下。”刘冕郑重应诺。他明白刘仁轨的意思,无论如何要站对阵营,不要逆天而行。
“老夫如若过世。朝廷必有追谥。你向太后转达老夫遗言。老夫不要她什么追封赏赐和封谥。早年高宗皇帝曾赐下一百户食邑,也请太后收回。”刘仁轨眼睛瞪得许大,眼神也极不自然地连声道,“还有。老夫若死,让你父亲将这座宅子封了上交朝廷,回汴州老家种田去。朝廷赏什么东西也都不能要。你爹胆懦无能,是守不住这份家业的。老夫怕他反而成为你的软肋拖累于你。这话一会你爹进来我也会说给他听。你们……你们切记、切记!”刘仁轨剧烈的咳嗽起来
“是。爷爷你快歇着!”刘冕有点慌了。老爷子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潮红,眼睛里也开始充血。
“不,老夫要说完!”刘仁轨执拗的坐了起来抓住刘冕的双肩,仿佛生怕刘冕听不见一样的大声道。“太后就算登了基,肯定就会想着让武家也千秋万代帝业永固。可是,她又不甘心将自己辛苦经营打拼得来地江山交给自己的侄儿……所、所以,李唐要恢复神器那是大有希望。冕儿,如果有那一天,大唐神器光复,你你一定要祭酒告知于我,让老夫在天之灵也能高兴……高兴啊!!”
“是,孙儿一定!”刘冕见到这阵势,终于确信刘仁轨的确是不行了。他这是在拼了最后一口气在说话。于是刘冕跪倒在榻前。对外面大声吼道:“爹、娘,快来!”
一声大吼,将全家都惊动了。刘俊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见到这副情形立马就放声大哭起来:“爹!——”
满屋仆役丫鬟也纷纷到来,全都跪倒在了门外。
刘仁轨仍然抓着刘冕的双肩。声音粗重的对刘俊道:“俊儿。你今后凡事要与冕儿商议行事!老夫去后,你便舍弃长安的一切回老家躬耕。不得有误!”
“是,孩儿记下!”刘俊号淘大哭,跪在了榻前。柳氏也陪跪在了一旁跟着掉起了眼泪。
刘仁轨地声音越来越粗重,眼看着出气儿比进气儿多。最后,他突然松开刘冕的肩头,直挺挺的朝后面倒去。
“爹!”
“爷爷!”
“老太公!”冕紧紧握着刘仁轨枯瘦如树皮的手,将头靠在他躺睡的榻上,情不自禁的流下了眼泪。
老爷子,终于还是去了。虽然他没有说什么,可刘冕知道李唐皇室的叛乱对他的刺激很大。本来就命悬一线的老爷子,听到李唐皇室叛乱的消息后立马一命呜呼。可见他地心中是既伤感又愤懑。
老爷子,最终还是没有失去自己的本色,到临死前一刻仍然记得自己是李唐之臣!
一家人都在失声痛哭,好似全没了主张。刘仁轨的身体在渐渐变冷,刘冕松开了他的手将他放进被褥里,站起身来道:“爹,我们来操持祖父大人的丧事吧。”
“呜呜呜……好、好。”刘俊哭得好不伤心,早已是泪眼滂沱不能自已。柳氏在一旁拿着手帕儿不停的给他擦眼泪,自己也跟着嘤嘤的低哭。
刘冕轻叹了一声走出门外,将跪在地上的管家老张等人唤起来,吩咐他们去准备丧事用具。棺材寿衣等物要马上准备妥当,灵堂也要快点扎进来。刘家一向信佛,要去请高僧为超渡做法。另外,最重要的就是马上派人给洛阳朝廷报个讯儿。
刘俊伤心欲绝,一切大小事物全由刘冕在持操。一家子的奴仆丫鬟全都打起了小跑。韦团儿生怕刘冕伤心,哪里都没有去,就在他身边陪着。
刘冕不消停地忙碌了一两个时辰,方才偷个空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呆呆的坐在那里出了神。
“将军,请节哀……”韦团儿怯生生的递上来一杯茶水,低声相劝。
“我没事。”刘冕接过茶杯来小啜了一口,转眼看向韦团儿说道,“葬礼这种事情我并不太在行。刚才我办了这许多事情,有何疏露没有?”
“婢子也不是太懂。”韦团儿摇了一摇头,“不过婢子见过以往朝廷重臣过世之后的葬礼。但凡生前地好友同僚都要一一通知到,请他们前来吊唁。”
刘冕一拍脑瓜子:“我怎么将这层给忘了?嗯……看来,也只好用我地名帖去请人了。你马上准备文房四宝并多取一些名帖来,我马上书写然后送出来。”
韦团儿急声道:“将军也不必焦急。其实只要通知到一两个重要之人,其余的相互之间就已经可以转告了。婢子曾听闻文昌右相苏良嗣与老太公是挚交,而且二人都一起留守西京。若能通知到他,一切就有着落了。”
“对、对,还是团儿想得周到,聪明!”刘冕连声道,“那我现在就写名帖,马上亲自去苏良嗣地府上报信。刚刚已经派了人去洛阳送信了,相信要好几天才能到。长安这边的臣僚,就请苏良嗣来通传张罗吧。”
韦团儿受了夸奖欣然的一笑,马上快步去取文房四宝与名帖了。
刘冕长吁一口气瘫坐下来,脑子里有点乱哄哄的想道:“老爷子终于还是走了。从今天起,老刘家就要靠我来撑着了……”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4章 奇闻怪见
老张那个仆人们办事还是很利落到位。没多久,刘仁轨就换上了寿服装敛起来,灵堂也布置妥当了。刘冕这才拿着自己的名贴去拜访苏良嗣。
苏良嗣,前不久被封为温国公、文昌右相,和刘仁轨一起留守西京。也是当朝元老之一,与刘仁轨私交甚厚。刘冕也曾多次听刘仁轨提起此人,说他为人刚烈耿直,注重礼治,在高朝朝时就累受重用做到到关内刺史。武太后称制后,对他也比较信任。和刘仁轨一样,苏良嗣也是个老头儿,在朝堂之上名望卓著。
刘冕很顺利的见到了苏良嗣,他正好下了朝堂在家歇息。听闻刘仁轨逝世之后,苏良嗣惶然大惊:“什么,正则兄仙逝了?”他也是年过八旬了,满头的银白头发,胡须都是雪白。相比于出身行伍的刘仁轨,身板儿还显得羸弱了许多,精神头却挺好。
刘冕对苏良嗣拱手拜道:“苏相公,我家祖父在世时就曾多次言及,他与苏相公乃是挚交。如今祖父仙逝,晚辈头一个来通知苏相公。”
“哦,好,我知道了。”苏良嗣眉头皱起,神色间也多有伤感的感慨道,“一世良勋国之栋梁就这么走了,哎……唔,你就是刘冕?”
“正是晚辈。”刘冕拱手回道。“嗯,好、好。果然是少年英雄。”苏良嗣掳着胡须,微然点头眼神炯炯的看着刘冕,“正则虽然仙去,老刘爱却还有个好孙儿,老夫嫉妒啊!是了,正则的葬礼不可含糊,按理来说当由朝廷主持操办。可眼下太后和皇帝都在神都,往来通传要些时日。因此,老夫就暂时做主来料理你祖父的葬礼了。”
“多谢苏相公!”刘冕拱手拜谢。
“不必多礼。”苏良嗣又慨然长叹。“我与正则数十年交情。如今他先我而去,我自当为他略尽绵薄之力。换着是我先去,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好了,你且先去办一件事情——亲到太平公主府上报信。余下的事情,老夫来料理。”
“去太平公主府上?”刘冕有点疑惑的问道。
“对。”苏良嗣肯定的点头,“你祖父是西京留守当朝宰相。他去世的理当最先报知朝廷。如今太后与皇帝都不在西京,所以只好最先报予太平公主知道。只要她露个面表个态,老夫再要如何调用人力物力也就顺当了。明白了吗?”
“晚辈明白了。晚辈马上就去太平公主府上拜会!”刘冕拱手应过,马上离开了苏良嗣家径直往太平公主府上而去。他心想,武则天这时候将太平公主留在西京,是不是也有意让她脱身这若干地纷争之外呢?再或者,是太平公主自己主动要求留在西京,连朝廷的望朝大典都没有参加?这个苏良嗣初次接触下来。给人的感觉很平淡,看来也是个城府挺深的人物。
运气还不错,太平公主正好在府里。刘冕照样费了一些周章方才入内拜见,可这一回见到太平公主,却发现她一脸的忧郁神色。
太平公主依然高贵大方的端坐,身边却不见薛绍。刘冕将刘仁轨去世一事相告,太平公主也有点吃惊。但马上就镇定下来道:“刘相公地葬事,一切经费开支当由朝廷负担。在母后与皇帝接手之前,就暂时委托苏良嗣来主持操办吧。朝堂之上的事儿我一般不干预,但这种事情还是能拿些主意。刘冕,你就照我的话传给苏良嗣,让他将刘相公的葬礼办得热闹一点才好。”
“谢公主。”刘冕拜谢。
太平公主眉间始终有股忧郁神色散之不去,这时淡然的挥了挥手:“你祖父去了,你要节哀,更要稳着点保重自己。明日我会前去吊唁的,今天有点累了。你且先退下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是……”刘冕疑惑的看了太平公主几眼,拜礼退出。他心想,太平公主究竟有什么心事呢?罢了,人家地私事我管不着。
刘冕回到家里时,发现家中已经有了许多人。一大帮子朝臣官吏都排队站在府中院子里,等着上前吊唁刘仁轨。刘俊夫妇披麻戴孝跪在那里回礼,灵堂旁边还有几个僧侣在敲着木鱼念经了。
刘冕马上披起麻孝来到灵堂前,向前来拜唁的人回礼。那些朝臣刘冕认识的没有几个,但从服饰上看品衔都不是太高。刘冕这个四品中郎将在那里回礼,弄得他们都有点诚惶诚恐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长唤:“文昌右相、温国公苏良嗣到!——”
众人闻言都一齐朝那边望去,刘冕也快步迎了上来拜见苏良嗣。苏良嗣满副伤怀的长声道:“正则兄啊,你为何如此行色匆匆,都不让老弟来送你一程,哎!”众官员也一同唏嘘感叹。
苏良嗣上前拜了礼进了香。还特意在刘仁轨的棺椁边看了几眼。连声长叹还流下了一些眼泪。稍后他招手将刘冕唤出来道:“太平公主如何说?”
“太平公主只道让苏相公暂时主持我祖父大人的葬礼。”刘冕又补充一句,“她说。按理说来我祖父的葬礼当由朝廷操办。”
“嗯,如此便好。”苏良嗣忧伤地摇头叹道,“老夫刚刚去了一趟皇城,将事儿都安排下去了。稍后就会有大慈恩寺的高僧来迎正则兄的灵柩。这几个无名小僧哪里配给正则兄超渡,让他们散了吧。正则兄的葬事,就在大慈恩寺举行。”
“一切全凭苏相公做主。”刘冕拱手拜谢。
“不必多礼。”苏良嗣细下打量了刘冕几眼,点点头道,“我与你祖父的交情非比寻常。你就叫我苏世翁吧。如若愿意,叫我一声爷爷倒也无妨。”
“晚辈且敢!”
当晚,大慈恩寺果然派来十余名高僧,将刘仁轨的灵柩请到了大慈恩寺最负盛名的玄奘三藏院,由玄奘法师的高徒普光禅师主持葬颂。
大慈恩寺是皇家寺院,建得气势磅礴恢弘大气,刘冕早年也曾来过一回。刘仁轨的葬礼取在这里进行,足以显示他的身份尊贵。
苏良嗣如此安排也可说是用心良苦。本来李唐最是崇信道教,李家也曾一向以太上老君李耳地后裔自居。可是武氏称制后更加推崇佛教,苏良嗣安排大慈恩寺来主持刘仁轨的葬礼,也多少有点向武氏献媚的意图。其实刘仁轨生前对于佛道之事并不感兴趣。
等得灵柩和法堂安排妥当,已是半夜。刘冕着实有些累了,但又想父亲的身体明显不如自己,于是刘冕让刘俊夫妇去歇息,自己留在了法堂和一群僧侣守灵。
夜半时分,佛号与木鱼声不停。刘冕就跪在刘仁轨的灵柩前听经守灵,韦团儿小心翼翼的陪在一旁也不肯去歇息。
那些僧侣们念的梵音有点像催眠曲,刘冕本来就累了,听了许久不禁有点昏昏欲睡。正当有些走神儿的时候,走来一名僧侣跪坐到他的身边低声道:“阿弥陀佛,小僧有请将军更衣。”
“哦。”刘冕不以为意的应了一声准备起身。法堂这地方庄严持重,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僧侣来请守灵地家属去更衣(上厕所),平时是不好随意走动的。
刘冕走出灵堂外,那名僧人快步跟上来低声道:“将军莫非不认得小僧了?”
刘冕略微惊疑,细下打量了那名佛僧几眼,果然眼熟。细下再一打量,不禁惊道:“你不是……冯小宝冯公子吗,何时剃度做了僧人了?”
这名僧侣,居然是日前在洛阳与刘冕有过数面之缘的药材商人——冯小宝!
冯小宝双手合十淡然微笑:“阿弥陀佛——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刘将军何不与小僧到禅室小叙片刻?”
“也好……”刘冕还真有点迷惑不解了。
冯小宝递个亮光光的头头,穿一席僧袍,而且是身份不低的僧袍,完全变了个样儿,也难怪刘冕一时没认出来。他走在前面将刘冕请到一间禅室,二人分宾主坐了下来。
冯小宝抬起衣袖来抖了一抖僧袍,自我解嘲地笑道:“刘将军,在下这副模样是不是多有几分滑稽?”
“不,像模像样,颇有几分得道高僧地架式。”刘冕也笑道,“冯公子,你何时做了僧人?”
“大约半个月前吧!”冯小宝笑得有点无奈,上前来给刘冕倒上一杯茶水道,“小可游走江湖懒散惯了,哪里受得了佛门清净之苦?小可……也是出于无奈呀!”
刘冕疑惑的低声道:“冯公子有何苦衷何不说来听听,看看在下能否帮上你地忙呢?”
“这……”冯小宝连连摇头苦笑,“不可说、不可说呀!”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5章 一阵后怕
今天的第三更来了。虽然晚了点,但我也算尽力了哦!大家有月票就帮忙投点,拜托了!
冯小宝尴尬的拍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一个劲儿的傻笑。刘冕颇感怪异,又不好问得太急切,唯恐表现得太过三八了惹人烦。
末了还是冯小宝自己开腔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我来这大慈恩寺有半月了。整天就见到脑壳发光的大秃驴小秃驴,好不烦闷。刘将军你别怪啊,我这人生得粗鄙不会说话。今日见到刘将军,小可心里着实高兴呢!”
刘冕的脑门边差点划出三条黑线,咧了咧嘴尴尬一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心忖我这死了老爷子来办丧事的,你见了我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冯小宝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连尴尬的笑言道:“我就说嘛……小可当真是不会说话,刘将军千万别往心里去。其实这说起来,小可今日变成和尚,还与将军多少有点关系。”
“跟我有关系?”刘冕愕然的发问。
冯小宝见刘冕的兴趣被调了起来,看似应该不会责怪他说错话了,这才欣然的笑道:“是啊。将军还记得那一日在潼关时,小可急于搭你的方便赶往洛阳吗?当时将军要是不肯帮忙,小可现在可能还是个流走在两京之间的小商人。如今却成了玄奘师的徒孙、得道高僧圆测的入座弟子!”
“此话怎讲?”刘冕疑惑的问道。刘冕刚刚见过圆测法师一眼,他是玄奘法师座下最有名的弟子之一。他虽是个新罗人,可是对佛学的钻研却非常精深,在大慈恩寺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了。如今大唐推崇佛教,冯小宝一跃就成了圆测的入室弟子,无疑身价大增地位徒升,头上就多了一顶神圣的光环。可是……为什么呢?他又凭什么呢?刘冕百思不得其解。
冯小宝却是避而不谈,继续低声窃笑道:“再过几天,小可还会去洛阳。入主白马寺当住持,嘿嘿!刘将军到时候有空,要多来白马寺陪小可聊天品茶啊,整天面对那些大秃驴小秃驴,会把人闷死的!”
“哦?”刘冕这下更加惊愕了。洛阳白马寺,那可是一等一地佛院。更是神都的皇家寺院。冯小宝一介商人无德无能,凭什么入主白马寺当住持?
冯小宝看着刘冕的疑惑表情,自己也为难的直挠头,尴尬的拍着脑瓜子道:“哎呀刘将军……我、我这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可是有些事儿,它不能说呀!”
“何事如此严重?”刘冕心中疑窦顿生,“莫非……有人要挟于你?”
“不、不是。”冯小宝不停的摸着光秃秃地脑袋瓜子,眼睛一阵滴溜溜的乱转,然后一拍头说道。“这么跟你说吧。太平公主的夫婿、附马都尉薛绍你认识吧?”
“见过两次,算是认识吧。”刘冕盯着冯小宝在看,不知道他没事扯到薛绍干什么。
“他、他……嘿嘿!”冯小宝笑得有点猥琐,凑到刘冕耳边低声道,“他现在得管我叫叔
“啊?!”刘冕的头顿时就大了,有点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个年纪三十左右的冯小宝,将他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了眼前一阵。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为什么?”
“别、拜托你别再问了!”冯小宝连连摆着手自己也是一脸苦笑,然后缩着脖子一副通奸被人发现了的模样,低声道,“我的名字也改了。现在叫……薛怀义……”
咣当,刘冕仿佛听到自己脑海里传来这一声响:薛怀义?好熟地名儿啊……以前电视里仿佛见过。那不是……著名的、武则天的男朋友吗?
眼前的这个哥们——这个长得有点小帅、身板结实强壮的秃瓢,居然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薛怀义?我怎么一直后知后觉没反应过来呢?
薛怀义眨巴着眼睛看着刘冕,低声道:“你……你想透了?”
“呃,想透什么?”刘冕自然不好当面去揭破了免得彼此尴尬,呵呵的干笑道,“我只是感慨啊。冯公子……哦不,薛公子真是福运通天哪,令在下嫉妒万分哪!”
薛怀义连声苦笑不停地摸着自己的光头,讪讪道:“人家嫉妒倒还说得过去,你有何可嫉妒的。你若不是退避三舍,指不定现在都姓武了呢?”
“啊!——”刘冕这一惊可不小,险些弹坐起来,“此话怎讲?!”
薛怀义自己也是惶然一愣,一副说漏了嘴的表情,然后急忙尴尬的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这就信口叨一句。你现在不是深受器重吗,指不定哪天就官居极品被赐武姓了呢,是吧?呵,呵呵。”
刘冕的心里却是一下紧张上了,脑海里接连浮现出若干画面。以前有许多的事情想不通。现在见到眼前的这个薛怀义。听他偶尔泄露的一丝天机,仿佛那些零碎的片断都被串联了起来。然后形成了一条线索……
“薛怀义”是千金公主地心腹,而千金公主又是武则天的闺密……现在薛怀义成了武则天的男朋友。那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千金公主把薛怀义献给了武则天。
还有一个人……那便是莫名其妙执意要将自己女儿嫁给我的、清荷莺菀的老鸨子芙玉,或许也是武则天的闺密。
想到这里,刘冕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阵阵恶寒:天哪,不会吧?那两个老娘们……不会是想把我当成薛怀义一样的,进献给武则天吧?
苍天哪,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发生?
薛怀义愕然的睁大了眼睛:“刘将军、刘将军,你怎么了,莫不是伤心过度?你看你,脸皮一阵阵颤抖,眼睛都要直了!”
“啊!”刘冕如同触电了一样地惊叫一声,骇然看着薛怀义,“你、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芙玉莫名其妙要嫁女儿给我,究竟有什么打算和意图?”
“这我哪里能知道呢?”薛怀义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儿一副茫然的样子,“不过……咳,千金公主似乎说过想见一见你。但你一直拒芙玉于千里之外,少了搭线的人,所以此事一度搁了下来。”
苍天哪,真是太惊险了!刘冕额头一阵冷汗就流了下来,当真一阵后怕……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千金公主和芙玉,这些日子以来就一直在暗底里网罗精壮男丁,准备进献给守了寡的武则天以示讨好。这样地事情,当然越隐密知道地人越少越好。薛怀义是千金公主的心腹,自然不怕泄露。芙玉要嫁女儿给刘冕,自然也就成了一家人,那也就不怕什么外人泄密了。
刘冕真想拍着胸脯大叫庆幸:幸亏我刘某人没有被芙玉地迷糊汤灌晕哪,没有自作多情的以为苏蒙黎歌那小娘们真是看上了我要一门心思倒贴。要不然我上了他们的贼船,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好在这只是这千金公主和芙玉的私下策划,并不是武则天的意图……要不然,我以后还怎么活啊?
刘冕颇有点恶趣味的盯着薛怀义在看,想像着他和武则天那个七旬女人摸爬滚打的模样,身上传来一阵阵恶寒。心想我要是像他这样……咳,还不如挥刀自宫了算了,干!
刘冕又想爆粗骂人了。这一会儿心里这股子恶寒,实在太令他憋屈了。
薛怀义看到刘冕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也明白他已经洞悉了天机,于是尴尬笑道:“刘将军是聪明人也是知情人,许多事情……小可也没有瞒你的必要了。只是,此事重大绝密,还请不要在外面去说。”
“这你放心……”刘冕应了一声,随即有点愕然的想道:得,窗户纸被捅破了。算了,反正大家都是明白人,一味的装傻也是装不下去的。
薛怀义尴尬的直笑:“刘将军的为人我最是信得过,重义守诺的好男儿。咳……这个,咱们也算是自己人了,相互之间也用不着猜来诓去。你别看我现在穿着一身的佛衣,实则还是那个直爽粗鄙的卖药郎。哎……生计不易呀,我也不也是没办法了么!”
刘冕皱起眉头再度感觉到恶寒:谁跟你是自己人哪?你图你的生计,别扯上我!!
“来,咱们喝点酒。我可是吃了半月的素,嘴里都快淡得流白水了。”薛怀义像变戏法儿一样的从宽大的僧衣袖里,拿出一只包荷叶包着的烧鸡和一小壶酒,嘿嘿笑道:“刘将军别嫌弃,将就着吃点喝点!”
“呃,也好……”刘冕无奈的苦笑,也不好推辞了。
这个薛怀义,不就是个花和尚么。他这喝酒吃肉不守清规也就罢了,还睡女人……睡的女人还如此极品。
薛怀义,当真不是一般的强悍哪,简直是千古难得一见的花和尚!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6章 不速之客
葬礼进行到第六天,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本来就心怀忧伤的刘冕,已经是身心疲累。身子骨儿有点偏弱的刘俊,则是有了一些病怏怏模样,还请过郎中来瞧病开了几副安神养身的药来吃。
长安的大小官吏,悉数前来吊唁过了。刘冕依次和他们打过了照面,也算是混了个脸熟。苏良嗣的确是个热心人,每天处理完政务必定来大慈恩寺帮着打理葬礼事宜,尽心尽力。而且,这个老人家似乎对刘冕的印象非常之好,时常对他说出一些赞赏鼓励之语。
薛怀义这个花和尚从不念经,每天一到半夜就把刘冕扯到静室禅房里喝酒吃肉,海天胡地的乱扯一通。刘冕觉得,抛开薛怀义这个面首的身份不讲,他为人其实还是有几分豪爽之气的,挺合脾胃。不过,每每一想到这个秃瓢是武则天的“男朋友”,而且自己还差点和他成了同道中人,刘冕心里总是会一阵阵发毛左右感觉不舒坦。不过刘冕也想得很清楚,自己就算不刻意讨好他,无论如何犯不着去得罪他。太后的男朋友嘛,将来肯定会混得风声水起的。刘冕和他相处下来也发现,这个长年混迹于江湖起身于商旅的薛怀义,多少还有点政治野心——他曾多次在酒后言语中吐露,这样委曲求全的伺候一个老女人,无非就是想飞黄腾达过上好日子。
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刘冕一向坚持这样的观点。只要没有根本利益和绝对立场上的本质差异,刘冕都会广开门路结交诸路英杰。忠臣良将贤能名仕自然是交友首选,三教九流牛鬼邪神,也有他的优点和用处所在。
葬礼第七天,正是刘仁轨的回魂之日。大慈恩寺里举行了一场头七大祭。也就是在这一天。洛阳那边终于派人过来了。
来的人都熟得很。太后派来的,是心腹近侍女官上官婉儿;皇帝派来一个秉笔宦官,带来了圣旨。此外,还有武家的三个侄儿与春宫(礼部)尚书、侍郎,另外军队也来了几名将领。本是儒生出身地魏元忠,因为带兵平定了徐敬业叛乱。因此也成了一时儒帅,此刻带着几名将军也来吊唁刘仁轨了。
刘冕和刘俊夫妇领着一群大和尚们出迎。上官婉儿一个小姑娘,穿一身素白的宫官正服走在众人之前却也不失气度。她走到刘冕等人面前停住,拿出一面圣旨道:“太后懿旨!”
众皆下拜,刘冕高呼接旨。
上官婉儿声音清冽而又持重,朗声宣读的懿旨。武则天的旨意更像是一篇词藻华丽的祭文,大抵说了这么几层意思:一时对刘仁轨的过世感到哀伤,并劝刘俊刘冕等人节哀;二是表彰刘仁轨以往地功绩。称刘仁轨是世之良将国之栋梁;三是请刘仁轨陪葬乾陵,两京大小官将悉数都要前往拜祭。
刘冕过了恩领旨,抬眼看一下上官婉儿,见她脸上也有一丝忧郁神色。四下耳目众多二人不及交谈,皇帝派来的秉笔宦官也开腔宣旨了。皇帝的圣旨也对刘仁轨大肆褒奖怀念了一回,并追谥刘仁轨为开仪府同三司、并州大都督,封晋国公。并实封三百户。刘仁轨既已去世,就将刘仁轨之子刘俊承袭晋国公的爵禄。
刘冕不禁有点愕然,当初我向洛阳报讯的时候,不是奉上了老爷子的遗嘱,说不要追谥与加封吗?
刘俊是个老实厚道人,这时比刘冕更加惊讶,愕然的道:“这……微臣不敢领旨。先父临终时有言,不求朝廷追谥与封赏。在下更不敢袭承国公之位呀!”
“晋国公,你就接旨吧!”秉笔宦官为难的低声道,“小地不过是奉命来传旨。你纵有何说辞,也该是去向太后与皇帝说起。小的又如何能做得了主呢?”
刘冕看到,站在上官婉儿和秉笔宦官身后的武家三侄——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都一起冷笑了起来。武承嗣更是上前一步不耐烦的说道:“接吧接吧,刘仁轨辛辛苦苦混了五十年,好不容易才得这么点赏赐,怎么能不要呢?接了旨,我等还要进去吊唁,别耽搁时辰了。”
刘俊不敢造次说半个不字,低声下气的接过了圣旨。刘冕心中虽是愠怒。却不动声色将自己的父亲从地上扶了起来接过了圣旨。上官婉儿也频频以目视刘冕让他冷静不要发作。刘冕暗自吞下了一口怨气,不再正眼去瞧武承嗣。
武懿宗撇着八字步摇摇晃晃走到刘冕身边,嘿嘿一笑低声道:“喂,小子。你家老头儿死得还真不是时候呢!”
刘冕胸中怒气斗升,双眼如刀居高临下对着武懿宗一瞪:“大将军此语何意?”
眼神之中。隐约透出一股杀意!
武懿宗从没见过这等战场之上厉炼出来的气势与眼神。情不自禁地浑身一颤,随即恼怒的瞪了刘冕一眼。冷哼一声道:“臭小子,你瞪我干嘛?本将可是一番好意!要不是你家老头儿这时候过世了,派去平剿越王叛乱的人就是你,我可是极力在太后面前举荐。要不我说他死得不是时候呢,让你又少建了一段功勋哪,啧啧,可惜喽!”
刘冕面沉如水淡淡道:“如此,末将多谢大将军一番美意了。”
一旁上官婉儿有点看不过眼了,脆声道:“大将军,太后尚且对刘老国公礼敬有嘉,你又何必在他灵前出此不敬之语?”
武懿宗愕然一愣,连连眨着三角眼点头道:“行,行行。是本将言语有失了,对不住了。二位兄长,咱们进去祭拜吧。可等诚心一点哦,不然太后会怪罪的,嘿嘿!”
上官婉儿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愠怒,但好歹也算是忍了下来。武家三侄就像是逛庙会一样面带笑意一拥而入进了法堂。刘冕走到上官婉儿身边低声道:“婉儿,你何苦跟他们一般见识。狗咬你一口。[奇+书+网]你还要反过来咬它一口吗?”
“是是是,我不如你胸怀如海什么都忍得下来。”上官婉儿果然有点生气了,忿忿瞪了刘冕一眼低声道,“这群家伙小人得志,我着实看不顺眼。你知道吗,武懿宗多次在太后面前窜掇要举荐你辅佐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前去征讨举兵叛乱的越王李贞。武承嗣也是一力掇合。这两人,用心歹毒。”
“好了,我知道了。”刘冕微然一笑,“谢谢你了,婉
“谢什么,我可什么也没做。”上官婉儿这才略显欣然微微一笑,“太后比你想象的要清醒明智,她压根儿就不想派你出征。看来你当初还有些多虑了。人多眼杂不多说了。我先进去拜祭老太公。”
“嗯,去吧。”刘冕目送上官婉儿进了法堂,心中多少有点惊讶:太后根本不想派我出征?……她的心里,会有什么打算呢?
正思虑间,身旁走来一人打招呼。刘冕一眼瞧见,急忙拱手来拜:“末将拜见魏大将
“免礼。我现在没带兵了,不是什么大将军。”来人正是魏元忠。他一扫以前在军队里的严肃。平易近人的淡然微笑,“天官,多日不见,别来无恙?老相公仙逝,你要节哀。”
“谢魏相公关怀。魏相公亲来吊唁,末将感激涕零。”刘冕拱手回礼。魏元忠回朝之后当上了宰相,而且执掌洛阳令。洛阳令,即是首都市市长,虽说级别只是个县令,但比一般地上州刺史权力要大品衔要高。是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地职事之一。
魏元忠沉稳淡定的轻轻一点头:“不必如此生份多礼。本官一向敬仰老相公的为人,亲来吊唁实属份内之事。此外,这次我还带两犬子前来一起吊唁。你们不妨认识一下。升儿、晃儿,你们过来,拜见刘将军!”
两个年轻后生虎虎的站上前来,对刘冕一齐拱手而拜:“末将魏升、魏晃,拜见刘将军!”
“且敢、且敢!”刘冕拱手回礼。
魏元忠淡然魏笑道:“这就是我的两个犬子,长子升,年方十九,拜监门卫六品司阶;次子晃。年十八,羽林卫八品飞骑骑尉。他二人同在北衙禁内当职,与天官也算同僚。日后还要蒙你照顾提携。”
“下官份内之事,定当尽力而为。”刘冕对魏元忠拱手而拜。细下一打量魏升、升晃这对双胞胎一样的兄弟,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却明显多了一股稚气。身板儿却都十分地结实强壮。
魏元忠笑道:“天官,你瞧瞧。我这两个犬子年龄也就和你差不多,站在一起却像是你的晚辈,嫩得紧。他们什么也不懂,今后你若有空还要多点拨一些。你们两个,今后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要多向刘将军讨教!”
“孩儿明白!”魏升、魏晃一起应声,对刘冕颇为热情地微笑,眼神之中也有一股尊敬与仰视的味道。
刘冕也笑而回礼:“魏相公太言重了。令公子都很不错。”
“嗯,我等先进去拜唁刘老相公。日后得闲再聊。”魏元忠意味深长的对着刘冕微然一笑,带着两个儿子进了法堂。
刘冕看着魏元忠父子一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眨了几下眼睛,露出一个微然地笑意。
魏元忠父子进去后,刘冕再来与其余地官将人等寒暄招呼。太后下了旨,两京之地的文武百官都要前来吊唁,今后几天这大慈恩寺可就要热闹上了,葬礼也不知道还要举行多少时日才算结束。仅今日从洛阳赶来地官员就有二十余名之多,而且大多是穿绯袍以上级别的大官儿,宰相就来了好几名。刘俊没在官场上混迹过不懂礼数,于是只好跪在法堂里还礼。接待往来客人的差事,就全落到了刘冕的肩上。
刘冕忙碌了半晌,算是一一和那些朝臣们打了照面。中华礼仪之邦,礼多人不怪。这几日下来,刘冕着实理会到了在朝为官地不易。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混的人,都有城府心机而且都好面子,有时候讨好与得罪只在一言之间。官员彼此之间的礼节应酬,就是一门极深的学问,要细细品味学习方能掌握。
方才略微得闲,薛怀义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凑到刘冕身边低声道:“喂,有空没有?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说什么?来了许多人吊唁,正忙呢!”刘冕方才回了一句话,就听玄奘三藏院门口的迎客僧侣长声喊道——“太平公主、驸马都尉驾到!”
刘冕顿时发笑低声打趣道:“薛兄,你侄儿、侄儿媳来了,哈哈!”
“别,我先退避了。晚上再来找你喝酒吃肉。今天还有事同你讲。”薛怀义尴尬的苦笑一声,一溜烟似的闪了。
刘冕略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前去迎接太平公主。葬礼进行了七日了,太平公主方才驾临,多少还有一点摆驾子的嫌疑。刘冕也懒得在乎了,毕竟人家现在是大唐第一公主嘛,摆一摆谱正常。
太平公主带来的队伍有点庞大。她自己固然是雍荣华贵的走在最前,身边还带了十几个带刀侍卫和使女宦官,排场不小。薛绍也跟在她地身边,照样拉风帅气。只是刘冕发现,他的笑容并不像往日那样淡定自如,多少有点僵硬。反观太平公主,眉宇间也略有一些阴郁。
不经意间,刘冕在太平公主身边看到一人,不禁有点呆了——芙玉!
她怎么也来了,还跟太平公主一起?!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7章 天上掉馅饼?
太平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法堂前,刘冕上前迎接:“有劳公主与驸马亲来吊唁,臣下一家人等受宠若惊。”
“不必多礼。”太平公主微然一笑并没有表现出习惯性的傲慢,但也显得有些心不在蔫。她例行公事一般的说道:“刘冕,老太公仙逝,便如国失栋梁朝廷失一臂膀,乃大不幸。你们一家人也要节哀才是。太后本想亲来吊唁,但此时洛阳事多她不可擅离,因此委派我来代为吊唁。”
“有劳公主殿下了。”刘冕拱手回礼,同时又对薛绍施了一礼。薛绍点头淡然笑了一笑,算是回礼。刘冕发现,这夫妇俩今天始终有些心神恍惚,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旁芙玉款步上前来给刘冕施了一礼:“贱妾见过刘将
太平公主略有点惊讶:“你们认识?”
刘冕打量了芙玉一眼点了一点头:“算是认识吧。”
“认识便好,也省得我介绍了。”太平公主不以为意的随口道,“芙玉一直在帮我经营一些小生意,也算是我的人吧。这一次你家老太公葬丧的用废,全由她一力资助。朝廷刚刚平定了徐敬业又举行了大典,现在又要出兵征讨叛乱,国库多少有点紧张。芙玉鼎力资助百万钱给朝廷用来操办刘老太公的葬礼,也算是为朝廷略尽了绵薄之力。”
“哦……多谢。”刘冕略有点惊讶,想不到这芙玉还跟太平公主扯上了关系,还帮她打理着生意……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简单哪!
芙玉低调的淡淡一笑回了一礼:“贱妾乃低贱商妇,能为朝廷分得一点忧虑便是福分,不敢奢望将军谢意。”
太平公主无心寒暄,匆忙忙的朝前就走。一行人不作停留的来到法堂前,太平公主就和薛绍、芙玉一起进去拜祭。
这样的大腕到来,所有人一起拜于一旁退避。连武承嗣等人也不例外。太平公主等人敬过了香便走了出来,未作片刻停留马上前来跟刘冕告辞。
刘冕自然也不好相留,毕竟她能来就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了,于是将她送出了玄奘三藏院。到了院门口时,太平公主方才停了一下步子对刘冕说道:“刘冕,我把芙玉留下来。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讲。不必客气。”
“谢公主!”刘冕心中略微生疑,这老娘们留下来又想干什么?
太平公主和薛绍很快就上了车子,匆匆忙忙的走了。待他们走远,芙玉方才对刘冕施礼说话:“刘将军,贱妾如此冒昧行事,你不会反感吧?”
“何出此言呢?在下感激还来不及。”刘冕虽然对她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想撕破脸来得罪她,于是微笑道。“在下只是有些不明白,在下何德何能让你如此厚待于我?”
芙玉仿佛也听出了刘冕话中的些许试探意图,但却只是淡定的微笑答道:“将军何必一直对贱妾抱此等戒心呢?贱妾自问,并无害将军之心!”
“此话言重了。”刘冕也不想让她太难堪,于是岔开话题道,“你远来辛苦,我让寺里的僧众替你选间清净地禅房歇息吧!只是你一介女流在这寺里不便久作停留宜不好四处招摇。这一点自行注意吧。”
“谢将军。贱妾自然省得。”芙玉款款施了一礼,跟着刘冕朝寺内后院走去。
二人进了后院,刘冕方才准备唤个僧人过来安排,薛怀义像个鬼魂一样又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嘿嘿的笑道:“哈,芙玉!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你!”
“薛……大师!”芙玉含笑行礼。
薛怀义尴尬的笑道:“什么大师,咱们几个熟人之间就别这么称呼了。听着心里碜得慌。芙玉,你是来拜祭刘老太公,然后顺道儿向刘俊夫妇提亲的吗?”
刘冕听得直咧嘴,芙玉看了刘冕一眼倒是笑得从容;“呵呵。不是。”
薛怀义眼睛滴溜溜一转,马上做出一副正经模样双手合十来拜:“阿弥陀佛,刘将军,就让小僧来安排芙玉施主的寝居吧。”
刘冕心中微然一动,点头道:“也好,那便交给你了。”这时他又看见,薛怀义与芙玉眉目之间多有诡异神色,仿佛在相互调笑。
三人施礼而别,薛怀义便请芙玉走了。刘冕看着他二人的背影心中暗道:莫非这两人私下有奸情?管他许多,关我屁事!一个是生性放荡地花和尚一个是***之地的老鸨子。有点私情乱行苟且之事仿佛也是顺理成章。
刘冕到了法堂前,恰巧遇到上官婉儿与武承嗣这帮人从里面退出来。武承嗣和武三思有说有笑,就像是逛街散心一样,全没有吊丧该有的肃然。刘冕见了不禁有点恼火。
武承嗣等人见了刘冕,轻飘飘的道:“刘将军。你自己忙活着吧。就不用招待我等了。”说罢大摇大摆的就走了。
上官婉儿驻步停下,颇为不忿的低声道:“这些人。当真可恶!平日里嚣张跋扈也就罢了,居然还对亡者不敬,哎……刘冕,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刘冕不禁笑道:“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生气呢?”
“我、我才没有!”上官婉儿羞恼的瞪了一下眼,又道,“连着赶了几天路着实累了。你先替我在寺里找个僻静地方歇歇。”
“嗯,好。”刘冕便准备带上官婉儿去别院歇息。此时心中一动想道:可不能让上官婉儿知道薛怀义和芙玉的事情。虽说这种事情也是个把柄,可万一薛怀义想玩个杀人灭口对上官婉儿不利那就不划算了……于是道:“婉儿,你是女子留在这佛院里多有不便。我让韦团儿备车送你去我刘府歇息吧?”
上官婉儿机警地眨了几下眼睛:“大慈恩寺收留女香客也是很平常的事情,有何不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瞒我?”
刘冕不禁汗颜,这小丫头怎么如此精明?于是低笑道:“哪里,只是……我把你留在这里有点不放心。你想想,那么多光棍大和尚……”
“你这人怎么如此多的歪门心思,哼!”上官婉儿的脸一下便红了,恼恼的道。“好啦,就随你安排,去你家吧!”
刘冕嘿嘿的笑,唤来了韦团儿备起一辆车子,将上官婉儿送走了。
傍晚时分,刘冕陪着刘俊一起守灵。薛怀义差了个小光头来请他到后院。刘冕心中暗笑:你们两个家伙办完事情了吗?
刘冕来到后院薛怀义正在那里等着:“刘将军,我们一起到芙玉房间里来,有点事情要谈。”刘冕但装作若无其事的跟他一起到了芙玉地房间里。
三人分坐下来,芙玉开言道:“刘将军,令老太公的葬礼但还有何需要,只管开口不必客气。”
“承蒙关照,一切花费需求都足够了。”刘冕客气的回道。
薛怀义笑道:“刘将军,你这未来丈母娘待你可真是不薄啊!出手即是百万钱。阔绰、阔绰呀!”
“薛兄取笑了。”刘冕淡然笑道,“不知二位请我来,所为何事?”
“发财。”薛怀义轻快的说道,“叫你来,就是请你来一起发财的。”
“此话怎讲?”刘冕不禁有点惊讶。这些人,做事还真是无厘头,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芙玉微笑道:“刘将军。虽然你对贱妾母女拒之千里之外,但贱妾却时刻为你着想。你现在虽是四品千牛卫中郎将,可家中财资用度却略显紧张。刘老太公为官清廉也无甚积蓄。这一点将军并不否认吧?”
“我不否认。”刘冕笑了一笑,说道,“我在洛阳虽然有豪宅奴仆,但都是太后赐下的。我那一点俸禄也仅够府里地开支。”
芙玉微笑的补充道:“老太公去世后,养家的担子也要落在将军的身上。贱妾听闻老太公遗言不让令尊大人收受朝廷地追封与赏赐……如此一来,将军身上的担子便更重了。将军勿怪,贱妾是商人,所思所想皆与利字有关。如此也是为将军着想。”
“直说吧。你们有什么打算?”刘冕开门见山的问道。
薛怀义笑道:“刘兄。太后称制之后鼓励行商,两京之间的官宦人家行商地也不在少数。芙玉的想法是,由她出面替将军经营一些生意,也好多赚些油米钱。你放心,生意绝对是干干净净的生意,绝对不会作奸犯科也不会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天上掉馅饼么?刘冕情不自禁的笑了一笑:“那么,我需要做什么?你们知道的,我一无金钱资本二无从商履历。”
“将军勿急,且听贱妾将话说完。”芙玉不急不忙地道,“贱妾想问将军一句:现今什么生意最是赚钱?”
刘冕略作寻思马上道:“当然是和百姓万民息息相关地日常物品。最是赚钱。比如说柴米油盐。”
“妙极!”薛怀义马上出声赞道,“刘兄果然是有行商之天赋呀!但凡寻常之人回答这等问题,多半便是说的金银玉器。须不知,往往越不显眼的买卖才越赚钱。像柴米油盐这等东西,天下人谁都缺不得。每天都在用度。虽然利润微小。但用量何其巨大?因此,这等生意才是最赚钱的!”
“二位皆是高人。”芙玉不轻不痒地拍了一下他们地马屁。笑言道:“刘将军,我们要做的,就是粮食生意。”
“这是大生意。”刘冕抿了一口茶,谨慎地问道,“我想问的是,你们的米从何来?销往何处?”
芙玉淡定地笑道:“天下产粮之地,皆是来源。朝廷日前方才推出了新政,除了抽取粮税,其余余粮一概不管,为的是方便商人交易买卖,互补所需。大唐地域辽阔,彼此之间物价相差巨大。举个例子,如今春季粮价正贵,洛阳之地一向物价较高,此时白米卖到十七八钱一斗,最贵时可卖到二十钱。而青州、江南、蜀川这种地方,此时粮价不过六七文一斗。若在两地之间转运粮草买卖,利润将十分巨大。而且朝廷新政方才推行放宽了粮食的自由买卖,做这一行的商人还不是行多。因此我们将有很大的发挥空间。而我们收来的粮食,主要是卖给——军队!现在这行道,只有跟朝廷做生意才不心慌,不用担心死帐拿不到钱。”
“好心机,好算计。”刘冕认真的打量着芙玉,越发感觉这个女人心眼厉害,然后问道,“那你现在可以说了,我要做的是什么?听了这么久,我仿佛没有发现可以用得着我的地方“将军的用处,非比寻常。”芙玉意味深长地笑道,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朝廷虽然推出了粮食新政,但对这一件关乎国运的东西仍然非常谨慎小心。因此,但凡经营粮食的商人都必须在朝廷备案。这项手续要经户部审核,并由太后亲自批准才敢行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干的。审批这种事情太后不会亲自料理,一般都交给翔銮阁的司薄来办——而翔銮阁地司薄,便是将军地红颜知己上官婉儿!”
“呵,你们这***绕得可真大啊!”刘冕不禁惊讶道,“说到底,你是想我帮你在上官婉儿面前说话,求得一纸准令?”
“正是。”芙玉也不否认的微笑道,“贱妾是规矩地生意人,不管做何事都要有朝廷首肯与支持才行。因此,才转走将军之道来请上官婉儿帮忙。诚然,将军有自己的打算,芙玉不敢勉强。将军若不愿意相帮也请直说无妨。芙玉只得转而去请太平公主相助。”
欲擒故纵吗,还搬出太平公主来吓唬我?她要是肯帮你办这事,你犯得着还来找我吗?刘冕心里暗自好笑,寻思片刻后道:“此事,容我与上官婉儿商议一下再说。”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8章 婉儿的梦想
薛怀义在一旁嘿嘿的就笑了,诡谲的低声道:“刘兄,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可是做得啊!你想想,既不要你投本钱又不让你抛头露面去经营,坐等在家里收钱,何乐而不为?”
刘冕微然一笑,意味深长的道:“薛兄,这趟生意你不也正好接手来办吗?话说,你如果想插一脚,办任何事情都会比我容易吧?”
“呃,这……”薛怀义摸着光脑壳尴尬的笑了起来,“说实话,如果是以前能遇这样的好事情,我半夜睡着也能笑醒来。可是现在……不行啊!那……那个人吧,她是不会允许我再跟商旅扯上任何关系的。要不然干嘛让我洗脱商人的身份,来假扮高僧呢?”
在场的都是知情人,大家心照不宣的都微笑起来。芙玉笑言道:“薛公子现在也用不着经商了。大把的荣华富贵扑面而来,又哪里会将些许小钱放在眼里?”
“说笑、说笑了!”薛怀义在老熟人面前倒也没有骄傲轻狂,尴尬的连连摆手道,“我现在正夹着尾巴做人呢,不敢造次,不敢造次。你们就别拿我寻开心了。刘兄,你未来岳母娘待你可真是不薄啊,她就一门心思想着提携你让你发财。商人虽然没地位,可是钱这玩艺谁也缺不得。你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尽快答应她吧!”
“我会考虑的。多谢芙玉的一番美意了。”刘冕敷衍的回了一句,心中暗自打鼓:这个芙玉,究竟还有什么目的?如果说以前她是想把我进献给武则天才着力拉拢,可是现在明摆着没戏了,为何还要这样跟我套近乎呢?想让自己的女儿将来嫁个殷实人家?别逗了,那还不如直接给钱来得干脆。总感觉,这个女人有着不可告人的用心……
“那你考虑吧,这种事情毕竟要你自己做主。”薛怀义说道,“我也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刘冕疑惑发问。心忖今天还怪了。这两个古里古怪的家伙,都要扯着我说事。
“放着芙玉也不是外人,那我就直说了吧。”薛怀义难得的严肃起来,说道,“刘兄,我想请你帮个忙。此事非你莫属。你可一定要答应啊!”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吧?”刘冕很谨慎地问道。
“是……这样的。”薛怀义也就顾不得许多尴尬了,直接说道,“太后让我自己想办法,找个有名望的大臣收作门生。可是小可的这身份……你也是知道的,一来小可出身商旅为人所不耻,二来……古往今来咱们这种人也没有人愿意帮衬哪!虽然我现在是圆测的入室弟子了,可身份仍然低微,顶多也就是在空门有点地位。所以小可是想……能否委屈刘兄。谎称小可是已故地刘老太公的学生?”
“什么?!”刘冕惊讶一声,心中也多少有点恼怒:我家老爷子虽然没有一向标秉清高,可是他去世了却还收下一个面首徒弟……这种有损英名的事情如何干得?且不是连死了也不得安宁!
“这、这……刘兄切勿动怒、切勿动怒呀!请听小可慢慢道来。”薛怀义急忙支唔道,“刘兄,反正我们都是详知内情之人,也就不必打幌子了。太后有意提拔于我,任我一些差事来做。可是朝堂最讲究门第学识。我一介鲁钝的莽夫哪里是那么容易钻进去的呢?因此,我将来肯定会向军队靠拢。军队比朝堂上好混一点,将令一出,莫敢谁何。纵然自己不懂打仗,只要手下有得力之人也一样能成事。李贤不是还挂帅平定了徐敬业吗,我又何愁当不得将军?因此,我才想肯求刘兄帮我这个忙——也不必当众宣布刘老太公真的收了我这个徒弟。只要对外人说,你曾传授过一些老太公的兵法给我也就行了。如此,小可也就成了刘老太公的隔代弟子,与你有同门之谊。你再随便教我一点拳脚棍棒地功夫。让我能走得过台面就行了。这也不会损了老太公什么威名,你说呢?”
“此事重大,容我细作思量。”刘冕心中微然一动,这个薛怀义多少还是有点小聪明,最是懂得揣摩别人心思。他要进当什么将军那只是武则天一句话的事情。如此周详安排不过是有点心虚的掩耳盗铃、聊以自慰罢了。
“刘兄,你可千万要答应、千万要答应啊!”薛怀义情急的道,“小可这后半辈子的福禄,可就全指望你了!小可也不要你出声说任何话表任何态,只要你借刘老太公的兵法给我一阅,随手教我一些皮毛功夫。那就一切妥当!小可他日若能出人头第,定然忘不了刘兄的恩德,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
“好。可是我有个条件。”刘冕正色说道,“你对外人说起地时候,只许说你当和尚之前与我有私交。和我一样对武艺兵法感兴趣。便请老太公点拨过一二。”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还是刘兄想得周到。如此也断然不会损了刘老太公的威名。”薛怀义大喜过望,对刘冕连连拱手而拜。“多谢刘兄成全!如此,我们也算是同门师兄弟了,亲上加亲哪!”
刘冕心里条件反射似的升起一股子恶寒:呸,你当你的面首,我当我的将军,谁跟你亲!可恶的是放着是老爷子在世,你这等请求也不好一口回绝,要不然谁搭理你?……不就是造一张假文凭么?得,就帮你一回。
芙玉在一旁微笑道:“刘将军果然是个爽直人,却只和兄弟爽快,眼里看不得女流。贱妾提的事儿,将军也要多加考虑呀!那毕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只要做成了,将军就能在家等着日进斗金,很划算的。”
“放心,我会考虑的。你也知道,这事我做不得主,毕竟要问过上官婉儿才算数。”刘冕就这样应付了过去。
稍后三人闲聊了片刻,便一起来到前院一起用斋。韦团儿送上官婉儿去了刘宅没来。看似也留在那里伺候了。
直到第二天午时,上官婉儿方才再度出现,却是来辞行地。刘冕将她请到僻静处,说起了芙玉提的事情。
不料上官婉儿的神色马上变得严肃起来,非常果断的说道:“这种事情我不能答应。你也不要跟他们掺和得太深。芙玉这个人我没怎么见过,但曾有听闻。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虽是个新罗胡人,却在洛阳混得风声水起本领通天,和千金公主交从甚密。你想一想,一个商人,与皇族和朝臣勾结得如此之深,会没有特别地目的吗?历来商人都是最害怕朝廷和官府的人,她却反其道而行之而且如鱼得水。单从城府心机上讲,就值得怀疑。”
“我也对她很不信任。”刘冕如实说道。“我总感觉,这个女人跟我刻意套近乎,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刻意套近乎?”上官婉儿机敏的眨了几下眼睛,“她不会就是你地那个未来岳母娘吧?”
“啊,韦团儿又告诉你了?”刘冕叫苦不迭。
“很奇怪吗?回去不许欺负她。她也是为你好,怕你在外面被人栽害。洛阳这地方鱼龙混杂,你初来乍到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官婉儿冷笑一声道。“你不错嘛,在洛阳才呆了几天,就有岳母娘了。我只提醒一句,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芙玉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你最好是提防着点。你要赚钱还不容易吗?自己选派个人上来,我在翔銮阁下个批文给他,让他替你出面走商贩粮就是了。犯不着和芙玉这种背景复杂来历不明的人纠缠到一起。”
“是是是!”刘冕苦笑的连连点头,“那我回绝她就是了。”
上官婉儿既生气又无奈的摇头叹息了几声,再道:“你呀,真不知道你身上是长了刺还是怎么。无缘无故的就那么多是非沾到你身上。”
刘冕呵呵地笑了笑,然后试探地道:“婉儿,你认识一个叫薛怀义的人吗?”
“提他作甚?”上官婉儿地脸顿时就红了,而且表露出一些疑惑和反感。
“看来你是了如指掌了……”刘冕苦笑了一声道:“他今日请我帮个忙,我没好意思拒绝,于是就答应了……”然后将薛怀义提的事情告诉了上官婉儿。刘冕倒也不是没主见,他只是想听一听上官婉儿的意见。毕竟这件事情事关太后,问问她的意见总会有好处。
上官婉儿轻皱眉头眼神灼灼的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道:“这个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你想想,薛怀义一介草莽哪里会想到这种事情?这定然是太后的主意。就算刘老太公在世。也是不好、也不敢拒绝的。你答应了下来,就是帮了太后地忙给了太后的面子。顺水人情,帮之无妨。不过,你以后最好是离薛怀义远一点……别的不说,有损名声。”
“这我明白。多谢婉儿。”刘冕感激的笑了笑。心忖身边能有上官婉儿这样的人问策。真是件有福气的事情。她聪明过人,而且执掌中枢对朝堂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对太后的心思把握得极牢。这些优势可是一般人所不具备的。
上官婉儿也有点无奈的摇头苦笑:“多事之秋,谁也逃脱不掉。叫你不要惹事生非吧,偏偏那么多地事情惹上你。刘冕,越王叛乱了,朝堂人心惶惶乱得一塌糊涂,我整日呆在宫里都有点窒息的感觉。你说,像我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像寻常女子一样,过上一两天的安生日子呢?”说罢,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无奈、忧伤和企盼。
刘冕淡然的微笑,安慰她道:“放心,过阵子就安宁了。”
“朝堂之上,永远没有真正的安宁可言。入眼可见勾心斗角,四处尽是尔虞我诈。”上官婉儿轻轻摇头叹息一声道,“我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真的腻了,烦了。我多想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平日里忙着绣花读诗,得闲时逛逛街市摆弄一下花草。然后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从此过上平静地日子,相夫教子安渡一生。”
刘冕听出了她话中的落寞之意,安慰的笑道:“怎么,莫非女官就不能嫁人的吗?”
“能呀!”上官婉儿自嘲的一笑,“宫中规定,但凡女眷也就是宫女、女官这些人,都要三十五岁以后方能申请离宫,还不一定就能准。三十五呀,女人最美好地岁月全都虚费在冰冷地宫殿里了。像我这样的中枢女官,则是恐怕要一辈子留在宫里。”
“三十五?一辈子?”刘冕还当真头一次听说这样地事情,不禁有点惊讶道,“有没有可能求得太后恩准提前放你出来呢?”
“我不知道。”上官婉儿淡然的微笑,笑得有点苍白。她说道:“我才十七,刚当了三年的中枢女官,这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很多时候,人总是会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愿意留在皇宫那种地方。没有温情、没有快乐,只有虚伪的客套与利益的争夺。离开皇宫过上寻常女子的生活,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
刘冕仔细的打量着上官婉儿,感觉今日方才对她有了一个比较深入的认识。原来,表面看起来光鲜尊贵的太后心腹,也有着旁人难以体会的辛酸。历史上的上官婉儿,是否也正是因为这个环境下长年的压抑与桎梏,才发生了性格扭曲从而多了许多的人生污点呢?
命运,真是一件无聊又残酷的玩艺儿。
二人沉默了半晌,上官婉儿轻叹一声道:“刘冕,我要回洛阳向太后交差了。你自己保重吧!”
“婉儿,乐观一点。”刘冕扬起嘴角来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或许,你的愿望就快实现了呢?”
“但愿如此吧。”上官婉儿冲着刘冕淡然的一笑,宛如清池荷开。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39章 归朝
由于太后的一纸钧令,两京官员都要前来拜祭,因此刘仁轨的葬礼进行了将近二十天。刘冕和刘俊夫妇已是心身疲惫。终于熬到了出殡的日子,死者入土为安,生者也得已解脱。
刘仁轨遗言是请奉骨归乡,落叶归根。但朝廷念及刘仁轨的以往功勋,准他陪葬乾陵。于是,在浩浩荡荡的官吏队伍簇拥之下,刘仁轨的灵柩被送到了乾陵陪葬于侧旁。
如此说来,刘仁轨也算是得了善终,而且死后极尽哀荣。高宗一朝的名臣大将能有这等好结局的,并不多。
葬礼完毕后,刘冕回到长安家中,有点透支的感觉。身子骨本来就有点弱的刘俊,更是大病一场神销骨立。无奈,刘冕又留在家中伺候了刘俊数日,直到他恢复健康。
此时听闻,朝廷的平叛已经进行到了尾声。李唐的反王们,众心不齐又疏于军事,很快就被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和右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打得丢盔弃甲。而且,叛王们仓促间集攒起来的兵力不过零碎的数千人,朝廷却派出了十余万兵马——简直就是大炮轰蚊子。正如刘仁轨所预料的,这一场战争毫无悬念可言。李室叛王们制造的麻烦,还不如徐敬业在扬州闹得大。刘冕暗自苦笑,这真是一场闹剧。那些李唐的贵胄老爷公子们,实在太过天真。他们还以为自己凭着是太宗的子孙就能振臂一挥应者云集。且料现今天下人心思定,哪里是那么容易鼓动的?这些年来他们在地方苟且偷安安享富贵,也很少经历朝堂之上地政治斗争。全然不知朝廷地实力妄图以卵击石。简直是找死!
刘仁轨之死,给老刘家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刘俊整天闷闷不乐,仍然沉浸于无法抹去的伤痛之中。柳氏天天在一旁抚慰于他,刘俊却总是不听劝,越劝还越伤感。到后来柳氏也有些不耐烦了,索性听之任之不再理睬刘俊。刘冕看在眼里,暗自对这个女人心生不满。心忖我家老爷子去了,大靠山没了。你就对我爹不待见了吗?
刘冕和刘俊商议,还是按刘仁轨的遗嘱来办事。首先是推掉朝廷的追谥和封赏,然后封掉长安的豪宅,刘俊夫妇回老家汴州休养。刘仁轨虽然没有多少积蓄,但这些年来总归得了一些赏赐。再加上有刘冕这个四品大员罩着。刘俊夫妇到了地方想要营生并不困难。
父子商议停当。但准备收拾家生赶往洛阳。不料。那柳氏却不愿意了。她也不正面和刘冕说,只是扯着刘俊吵嚷,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京城这等繁华之地,去到乡间过清苦日子。刘俊反过去苦劝于她,这女人就是不肯松口。到后来刘俊终于是生气了,拿出了难得一见的男人火气:“你若不去,我便写你一纸休书。你找个富贵人家改嫁去吧!”
“好啊。你写呀、写呀!”柳氏一听这话,马上就大哭大闹起来。还折腾着要清包袱回娘家。
刘冕被闹得不厌其烦。对这个本来就没多大好感的女间谍更加反感。心忖你就这样去了倒也安逸,反正也没给我爹生个一男半女。到时候我爹一个人生活在汴州,我倒放心些。大不了到时候花了钱帮他续弦找几个女人来陪。柳氏这等用心不正又朝秦暮楚地轻浮货色,不要也罢!
且料,柳氏那妇人闹了半晌见刘俊父子都无动于衷,居然又不闹了。乖乖的收起眼泪自己又安静了下来,算是默认了仍是愿意跟随刘俊。刘俊终究是个实诚人,见她回心转意也就没再计较。刘冕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俗话说得好,这鞋穿在脚上舒不舒服,只有脚才知道。自己当儿子的,总不至于跳出来给老爹当真。
一家人将行礼盘缠收拾停当,谴散了大部分的仆役丫鬟,只带了管家老张和韦团儿,坐上两辆马画往洛阳而去。
刘冕连辞爵的借口都想好了。一来刘仁轨有遗言,二来父亲去世后,刘俊理当在老家丁忧守孝。刘俊未必会理解刘仁轨要他这样做地深意,但他是个孝子,刘仁轨有令他就必会遵从。这一点刘冕倒是不担心。
几天行程之后,一家人到达洛阳。
此时地洛阳城,简直是草木皆兵一片惶惶。其实至从过了潼关之后,就可以感受到这等气氛。沿途尽是兵马岗哨查备极严。要不是刘冕有着千牛卫中郎将地官牒在身,一路盘查下来费尽周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洛阳。
洛阳城里就更不必说了。往来巡哨的兵丁比行人还多。往日大街上总是行人如鲫车水马龙,现今商旅行人明显少了五六成,可见兵荒马乱的一般人都不敢出门了。
刘冕等人一路顺利的到家,都吁了一口气。韦团儿跳下车后就前后忙开了,张罗府里的下人给老爷夫人安排住宿饮食。
刘俊站在刘冕院子里左右逛看,呵呵的憨笑:“儿子,你还真有本事呵!这宅子,比长安老刘宅还要气派得多了。一路上来我们也走得很是顺利,哪处岗哨也能敢拦咱们。”
“爹,这不算什么。”刘冕笑了一笑,陪刘俊夫妇在院子里散散步子。坐久了车子腿脚都有些麻。
柳氏显然很是意外刘冕的家居然这等豪华大气,惊喜地四下观望然后道:“老爷,冕儿地确是比你有本事多了。你们老刘家呀,总算是有个出息人了!”
刘俊听了只是尴尬的咧嘴,刘冕心中不悦:你这妇人,这是什么屁话?!
“老爷,我们就留在洛阳住着,不用去汴州了吧?这里多好呀!”柳氏对刘俊父子地不悦丝毫不察,兴致勃勃的道,“汴州那地方,哪里比得京城繁华舒适呀!”
“先父遗言,我必须遵从!”刘俊固执的道,“就去汴州!冕儿在京城经营不易,我们不要给他增添负担!”
“有何负担可添?”柳氏还不依不挠了,急急道,“我们不是还有些积蓄吗?算来也够自己花费了。”
“这、这不是花费的问题!”刘俊有些口倔,一时不知如何跟这妇人辩说了。
刘冕心中已有些不悦,又不好出声斥责柳氏,只好对刘俊道:“爹,不必争吵了。还是等见过太后了再说吧。是去是留,还得她说了算。”
“哼!”柳氏忿忿的发了一顿脾气,拂袖而去。
刘俊长叹道:“这个妇人,初时嫁过来还算本分。不料太公去世后她便露出这等嘴脸。非但不服管教,还贪图享乐过不了平实日子。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该续她!”
“爹,别想这么多了。她出身贵族人家,怕是习惯了奢侈的生活,一时改不过来吧。日子长了也会习惯的。”刘冕也只得如此安慰刘俊。自己心里也不禁想到,这样一个不安份的女人留在老实的父亲身边,终究不是什么令人放心的事情。
休息了一夜,刘冕便在散朝之后带着刘俊进宫求见太后。
武则天在仙居殿召见了刘冕父子。刘俊老实得很,进了皇宫就有些瑟瑟不安,跪在武则天面前也有些惶惶不可终日。待到说话时,更是有些结巴。看得一旁的上官婉儿偷偷窃笑。
武则天听完刘俊的话后略作思索,然后道:“刘俊,刘仁轨为大唐夙兴夜寐任劳任怨辛苦了数十年,归天之后得享哀荣是理所当然的。予只是按朝制予以封赏,并无不妥。”
刘俊惶惶道:“家父临终反复叮嘱,让微臣辞去朝廷谥赏,以往赏赐的住宅、封邑也一并归还朝廷,然后回故里躬耕。微臣……不敢有备。还望太后垂怜容许。”
“这个刘仁轨,到死也这般倔,还跟朝廷耍起清傲了。”武则天也有点无奈的摇头笑一笑,“好吧,既然是刘仁轨临终遗嘱,予也只好照允了。刘俊,予就在汴州赐你良田二十顷庄院一座,你归故里做个田园翁吧!”
“谢太后!”刘俊欢喜的谢恩。
“好了,刘俊你且先退下。刘冕你留下来,予另有事情同你讲。”武则天发话了。刘俊便拱手退了出去。
“太后有何训诫?”刘冕拱手拜问。
“也没什么大事,些许小事跟你聊一聊。”武则天语调平静的侃侃而谈,表现得空前的平易近人,宛如拉家常一般,“刘冕,这几年来你巅沛流离命运多舛,如今总算是稳定下来了。不料刘仁轨又突然仙逝,肯定给你的打击不小。你要稳固心志,不要过度悲伤。朝廷正当用人之际,你可要用心做事。”
“微臣定不负太后所望。”
“嗯……”武则天意味深长的点头微笑,“一路辛苦,下去好好歇着吧。休息两天,便来赴职。予到时候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予你去办。”
“是。微臣告退。”刘冕不敢多问应了一声退出来,心中暗忖:重要的事情?会是什么事……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40章 殃及池鱼
刘冕退出了仙居殿,便准备回家。反正武则天都让他再歇两天了,就犯不着这时候再去千牛卫卫所了,免得又见到武懿宗那只烦人的死老鼠,听他叽叽歪歪。
刘冕回到大宅,刚走进院子里韦团儿就惊慌的迎了上来,怯怯的低声道:“将军,不好了!老爷夫人吵得可厉害了,我们这些下人都不敢上去招架!”
“吵架?”刘冕眉头一皱,快步朝主宅走去。方才走到门边还没踏脚进去,就听到里面柳氏扯泼的大叫道:“你写、你写呀!你即刻就写下休书!你这没用的废物,放着在手的荣花富贵也不享,要去乡下当什么田园翁!我告诉你,我……老娘这辈子没吃过苦,没穿过粗布衣尝过粗茶淡饭。你要老娘跟着你去乡下受苦,你就省省吧!你休了我,自己找愿意陪你过日子的人去!”
一向温文敦厚的刘俊也气煞了,情绪激动得声音就变了调儿:“你、你这刁妇!恶妇!我现在就休了你,你给我滚!你这等不安份的妇人,留在我刘家也终是个隐患,我要你何用?你滚吧!你去另寻别家找个好人家改嫁了。我老刘家从今日起与你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我呸,老娘还不希罕了,你这废物!”柳氏空前的嚣张起来,宛如张牙舞爪的妖怪大声叫嚷道,“你也就配跟着老爷子吃吃白食。老爷子一死,你又跟着儿子吃白良。你几时有过丝毫半点的用处?如今赐你个国公爷当你也不敢享受这等荣华富贵,我跟着你注定一辈子吃苦。老娘想通了,老娘不伺候了!”
刘冕听到这里怒从心中起。一脚踏进屋里雷霆一喝:“吵什么!”
柳氏正背对着刘冕跳脚大骂。突然听到这一声暴喝顿时吓得浑身发抖,惊惧的转过身来一脸余怒未消的本待继续大骂。但一迎到刘冕杀气喷薄地眼神立马就蔫了,干咽了一口唾沫闪到一边,不敢再吱声。
刘冕眼神如刀地看了柳氏半晌,走到刘俊身边帮他抚了抚背,轻声道:“爹,别动怒,伤了身子不值。”
刘俊见儿子回来了。也不好再公然吵闹害怕丢人现眼,只得闷闷的长吁了几口气道:“这个妇人,我定要休了他。冕儿,为父明天就离开洛阳去汴州老家。太后隆恩还赏下了田顷庄院,又有老张与我同去料理。我在那里定能生活无忧。你不必有任何牵挂。这个妇人。从此与我家无干!”
“哼!”柳氏又来火气了,正要发怒叫嚣,刘冕冷眼一瞪,她马上低着嗓门儿嘟嚷道,“无干便无干,休书拿来!”
刘俊今天也拿出了一点男人气概了,将手一挥道:“冕儿。笔墨伺候。”
刘冕看了柳氏一眼对刘俊道:“爹。她是太后赐的婚,名媒正娶来的正房妻室。不可轻易休之。你可要问清楚,她是否心甘情愿。”
“我有何不情愿的?就是太后问起,我亦如此说。”柳氏还真是王八吃称铊铁了心了。反正她是不想跟着刘俊去汴州当什么土地主婆儿。
“罢罢罢,纵然是太后要怪责,为父也一力承担了。这等妇人断然不能留在咱们老刘家!”刘俊一抚袖就朝书房走去。操起笔墨来写下一纸休书朝柳氏面前一扔:“你走吧,嫁个好人家享富贵去!”
柳氏拿起休书,毫无留恋的冷笑一声:“那便告辞了,刘老爷、刘公子。你们父子今日如此薄情待我,我是不会忘记的。哼!”说罢,提着一个包袱扬长而去。
刘冕眉头一皱不禁有点忿然。刘俊也连叹数声道:“想不到啊,她居然是这等人。哎,为父真是瞎了眼了,还以为她是个淑良之辈。想不到却是个轻浮虚华又薄情狠心的女子!”
“她这兴许是气话,爹不必在意。”刘冕虽是如此劝说刘俊,心中却暗自多了个心眼。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柳氏这个女人刻薄刁毒,而且曾经是太后安排在我老刘家地卧底,今后可要提防着点儿。好在她不会再和刘俊在一起了,至少不会再害了他。若是想害我,恐怕还没那么容易。那样的淘天巨浪我都活过来了,你这小小妖妇还能使什么手段让我翻船?
如此闹了一回,刘俊被气了个够呛,当日晚饭都没有吃,一个人躲在房里生了半天的闷气。刘冕去唤请,刘俊只推说自己睡了不肯出来。直到第二天,他方才出来见人,可见神形俱疲很是憔悴。吃过早饭,他就执意现在要走,刘冕留他不住,只好替他收拾好了行礼车辆,让老刘家的管家老张陪着他,一起离了洛阳往汴州而去。
从刘仁轨去世到今天,刘冕也快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着实累得够呛。送走刘俊后,刘冕把自己关在二楼卧房里,蒙头蒙脑睡了个大半日,精神头这才好了起来,感觉浑身上下都有了劲儿。
连日来心绪也有些纷乱,发生地事情太多。李家皇室叛乱,刘仁轨过世,芙玉神秘骚扰,薛怀义插科打诨,葬礼时出现地形形色色地面孔……许多的事情堆积在刘冕心头,都还没来得及消化和处理。
这两日好不容易得了个空闲,刘冕便吩咐韦团儿一律不见客,然后自己来到了三楼琴室里,好好的静一静。那尊古琴仍然静静的躺在那里,揭去盖在表面的丝布,一尘不染古色古香。刘冕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芙玉那个女人。这样一个身单力薄的女人,游走在商旅与官宦贵族之间游刃有余,不得不说她有几分本事。可是,她究竟有着什么样地深层心机和目地呢?这世上。没有人会做没有目的地事情。
刘冕思索半天。仍是有些想不透。联想地上官婉儿的话,只是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敬而远之或者多提防点的好。这面琴,什么时候想个办法送回去。上官婉儿那里,跟她说清楚料也无妨。
昨天离开仙居殿时,武则天说有事情要交给刘冕办,也让他留了个心眼。他不时在想,眼下这当口风紧浪急。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我刘冕来办呢?
两天的时间,刘冕闭门谢客留在家里休身养性,着实落了个清净。第三日清早,照例来到卫所报到当值。千牛卫的将军们,在刘仁轨的葬礼期间都去吊唁了。马敬臣等人见了刘冕归来。也甚是欢喜。武懿宗虽然仍有些阴阳怪气对刘冕不待见。明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给刘冕看。但也都无从发挥。
离开月余后再回来,一切倒也无恙。
早朝照例在含元殿举行。刘冕消失月余后再度出现在金銮殿前,多少引来一些注意力。不过,众人的心神更多地是投在了朝政之上。因为今日早朝商议的事情,比较重大——关于越王李贞等人的叛乱。
原来,朝廷的平叛大军已经快要平定叛乱了。最先动手的李贞之子李冲,孤军奋战早已被消灭。其他亲王则是前怕狼后怕虎。或者配合不及或者想着坐享其成。总之就是不齐心,导致这一场叛乱雷声大雨点小。儿子李冲失败后。刚刚召募到五千兵丁起事地李贞就撞邪了。他居然请来和尚道士做法,加持在士兵地身上幻想能够战无不胜。那些符水法术当然屁用也没有,李贞地军队在朝廷平叛大军同前简直不堪一击,很快败亡。李贞在败亡之前带着全家老小一同自杀,落了个家破人亡的境地。
李贞一败,其他蠢蠢欲动的亲王们更加胆战心惊不敢乱来了。他们就像吓破了胆儿的兔子,窝在墙角等着朝廷的人马将他们一窝窝的全给端了出来。
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等数家同谋的亲王,全部举家被拘,如今正走在被押往神都地路上。
朝堂之上,武则天多少有点意气风发地味道。她侃侃道:“元嘉等辈,不思报效祖宗,妄图以卵击石与朝廷作对,如今一朝败亡,我看他们如何面对列祖列宗。诸位爱卿,待元嘉等人押到,我会着令有司严查反叛一事。今日朝会到此结束,退朝吧!”
文武百官静默无语的退出,无一人敢多言。这么多亲王都落马了,还有哪个朝臣敢妄自多言呢?
刘冕和明照例将武则天护送回到了仙居殿。然后不出所料,上官婉儿出来叫刘冕留了下来,说是太后有事找。四下耳目众多,上官婉儿也没有多言,带着刘冕进了御书房。
武则天摒退了左右地宦官宫女,房中只剩下她和刘冕、上官婉儿三人。
“刘冕,予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情想交由你办。”武则天凝神看着刘冕,表情有些严肃,“这件事情,交予其他的人办都不大合适,予也不太放心。因此,只好找到你。”
“太后有何吩咐,不妨直言。”刘冕疑惑的问道。
“勿急,听予说来。”武则天不急不忙的道,“韩王李元嘉等策动反叛,罪恶淘天,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日前朝廷准备委派军将前去征讨的时候,有人举荐你这员猛将去打先锋。可是予一口就回绝了。你可知予所为何故?”
“太后用意深不可测,微臣愚昧无法揣度。”刘冕回道。
武则天笑了一笑道:“你这小厮,莫要在予面前再装傻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
“这……”刘冕作尴尬状笑了一笑,模棱两可的回道:“是……”
武则天笑言道:“你与李贤的交情和关系,天下皆知。不管你现在立场如何,许多人只把你当作了他的心腹。如今再派你去攻打李家之人,不是置你于不仁不义背主忘恩之地吗?予出于保护你的目的,才没有派你出战。刘冕,予这番良苦用心。你定然能够体会。”
“谢太后体察微臣苦衷!”刘冕拱手拜谢。心中暗道这个女人地确心机颇深思虑周全。她这是在对我极尽收买拉拢了……
“我要交给你办地事情,也与叛乱一案有关。”武则天的表情恢复了严肃,平声道,“这一次的叛乱中,韩王之子李冲打的头阵。他率先组织起五千人马奔东都而来,居然还打到了武水县,气焰一度十分的嚣张。好在丘神骁勇擅战,很快将其扑灭剿杀。这才没有酿成更大的祸患。”
刘冕拱手静听并不答话,心中暗自好笑:丘神真的骁勇擅战吗?他带着十万人马打李冲五千人,每人放个屁都能把李冲他们冲到撒哈拉沙漠去。
武则天打了一通边鼓,渐渐将话引到了核心:“李冲肖小等辈本不足为虑。然,他能在短短数日之内集结起五千兵马攻城掠地。着实令予有些吃惊。于是。在剿灭李冲之后予派人前去调查。发现东菀郡公李融、济州刺史薛觊与他兄弟薛绪等人,都曾力助李冲募兵筹粮皆同谋叛。”说到这里,武则天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地怒容和杀机:“而薛觊和薛绪,便是驸马都尉薛绍的兄弟!”
刘冕心头恍然一怔:薛绍!怪不得前些日子见到太平公主和薛绍,发现他们各自神色忧郁。原来,薛绍的兄弟们也卷入了这一场叛乱的风云之中!
武则天的话语变得凌厉起来,冷哼了一声道:“更为可恶地是。有人检举薛绍也参预同谋!”
刘冕面色沉寂并不发话。心中却刮起了惊涛骇浪:看来,一向心狠手辣地武则天。是准备向自己地女婿动手了……要是薛绍当真参预到谋反中来,武则天定然饶他不得。哪怕他是太平公主的夫婿也不行。自从徐敬业叛乱之后,武则天对于反对、背叛自己的人异常果决和绝情,绝对没有宽恕的理由。唯一的特例——裴炎,也被轰出了朝堂、赶到了几千里外的极苦之地崖州(今海南岛)当芝麻官,这辈子恐怕也回不来了。这恐怕比杀了他还要残忍。虽然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爱的女儿,可是武则天这个女人在政治立场上历来就态度非常地鲜明——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自己地亲身儿女况且能下得了手,何况一个女婿?!
“想来,先帝与予都待他薛家不薄,甚至将最爱的公主下嫁给了他们薛家。”武则天面带怒意地沉声道,“薛绍兄弟不思报恩还密谋造反,真是罪不容诛——刘冕,予交给你的任务,就是将薛绍拿来下狱,并将太平公主从长安公主府里,请到洛阳太初宫来!”
“这……”刘冕的心头顿时揪紧,拜下军礼来沉声道,“太后明鉴……公主恩荣无限,微臣去拿她与驸马,恐怕……”
“正因如此,我才将此交由你去办。”武则天意味深长的道,“太平从小有些娇惯,见不得任何人在她面前使横。换作是一般的俗吏前去,予怕他还没进太平的门就被乱刀砍死了;换作是鲁莽之辈前去,又怕闹出太大动静惹来更大风波。刘冕,你是予的心腹侍将。你带皇家卫率千牛卫去请太平公主,她面子上也过得去,也不好公然发怒与千牛卫对抗。而且,予知道你与太公略有交情,最重要的是你懂得机巧圆滑处事得当。因此,此事非你莫属。”
“微臣……领旨……”刘冕应了下来,心里一阵打鼓。略微抬眼看了一下上官婉儿,只见她也是眉头轻皱露出忧急之色。
武则天的表情也不轻松:“放心去吧。你奉旨办事,太平纵然不悦也不会牵怒于你……还有,此事尽量低调、隐晦,不宜过于张扬。你可知晓?”
“微臣知晓。”刘冕拱手应了一声,心中想道看来武则天虽然有意拿办薛绍,却没有想过将太平公主怎么样。而且,自己的亲女婿都公然反叛自己了,武则天自己脸上也多少有点无光。此事涉及太后、太平公主和薛绍,想要低调都很难哪……棘手!
“还有一事。”武则天说道,“我听闻武懿宗和武承嗣对你曾有刁难,但那只是以往的误会。予会抽个时间跟他们说道的。你不必往心里去。今后。尔等都是予与皇帝的股肱之臣,当齐心合力为朝廷办事、为国家分忧。不可因为一点私人小事而影响朝廷大局。你是否明白?”
“是,微臣牢记太后教诲。”刘冕依旧拱手应过。心想你不让武承嗣和武懿宗为难我了,他们就不为难我了吗?道不同,不相为谋。根本立场地差异带来地矛盾是无法调和的。至少武家的侄子们,会铁了心以为我是李家的坚决拥护者。
“嗯,希望你能领会予的用意。”武则天转眼看了一眼上官婉儿说道,“婉儿。下一纸制书,让刘冕到千牛卫所点起一百御前千牛卫卫士,即刻动身前去公干。刘冕所到之处任何人不得过问,临机专断便宜行事。”
末了武则天又对刘冕叮嘱道:“刘冕,太平一事。你定要妥善处理。出不得差池。她若发起烈来强力反抗。你可将其强行拿下带到洛阳来。至于薛绍,他若胆敢有何不良举动……你可将其就地格决!”
“是!”刘冕拱手而应,心头大震。看来,这回武则天真是动了狠心了。居然说出要将薛绍就地格决的话来……苍天,我无论如何是不会这么做的,要不然这辈子都要活在太平公主的追杀之中,迟早完蛋。如何办理这件事情。还要多作思量来个智取。鲁莽不得呀……
上官婉儿立刻动笔书写制书了。她虽然一直保持着平静,可刘冕从她微微发抖地笔尖和眼角流露的余光中看出。她的心情已是非常的紧张和担忧。一份制书须臾而毕,武则天拿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让上官婉儿交给了刘冕。
“好了,你且退下办事去吧。”武则天自己也轻叹了一声,再道:“刘冕,此事不可张扬,你须守口如瓶。”
“是,微臣谨记。”刘冕拱手而拜,缓步朝后退出了御书房。直到掩上书房的房门,刘冕仍然感觉自己地心在一阵扑扑地跳。旁边几名千牛卫卫士有点狐疑地看向刘冕手中金白色的懿旨,刘冕正好心中有气没地方撒,对他们一瞪眼低喝道:“目不斜视,站直了!”
那几个卫士齐刷刷的一愣,个个站得标不敢再看刘冕。刘冕这才大踏步的离开了仙居殿,往千牛卫卫所而来。武懿宗不在,省去了许多的麻烦。刘冕向长史阎老头儿出示了圣旨,顺利点起了一百名千牛卫士兵,在卫所里集结起来。这时,刘冕也小小的动用了一下直权,将自己的好兄弟祝腾也一并清点了进来。
刘冕在一百名兵丁面前踱着步子审视了他们一眼,开腔说道:“本将奉太后懿旨出去办差,众位兄弟都记清了:这一次我们要办地事情很重要,也很绝密。你们不可以向任何人提起,哪怕是你们最亲地父亲妻儿也不可以。否则,后果就会很惨。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
“很好。每人都上马匹,即刻出发。”刘冕没有告诉他们此行的目地,甚至在出城之后才告诉他们,方向是——长安。
一路上刘冕就在反复的思索,此行前去,该如何与太平公主交涉?本来,这件事情太过重大,薛绍卷进了谋反案中,太后铁了心要办他,任谁也无法阻止。可是刘冕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而让太平公主对自己生出怒怨来。
这一行,既要办成差事,又要不得罪太平公主……这不就是火中取栗么?怪只怪薛家的人太不懂事,没事跟着李冲瞎捣什么蛋。还谋反呢,真是活腻了。如今殃及池鱼,连太平公主夫妇都要遭殃!
刘冕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太平公主和薛绍的样子。一个高贵雍荣,一个帅气风雅,确实是绝配。在他的印象中(或者说是看多了电影电视的影响)一直以为,太平公主是个喜好权势利欲薰心的女人。可直到如今,却发现她虽然聪明也懂得权谋,却只想与薛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享受彼此的爱情。
如今这一场变故,会给她带来什么?刘冕一时无法去想像。虽然早在他与刘仁轨的谈话中就预见到了,太平公主始终难得太平,她注定了要卷进现今的政治风暴中来。只不过对历史一知半解的刘冕,怎么也没有想到太平公主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这场风暴所袭卷。
原本最安全、最有恃无恐的太平公主,如今却成了最危险的人。她想要保住薛绍,几乎已是不可能。武则天若不是下了狠心,已怎会去拿他?既然拿了,就没有再放的道理——那绝对不是武则天的办事风格!
虽然这几年来,刘冕与太平公主相处甚少,但多少也把她当成了半个朋友。至少当初自己蒙难时,她也曾伸出过援手。而且,这个女人现在根本就没有对谁构成威胁、没有卷进任何的纷争中来,简直可以说是人畜无害。刘冕如今这样身不由己的要去拿她,心里总感觉有道槛迈不过去一样。
一百名千牛卫兵将,在洛阳通往长安的官场上驰骋,畅通无阻。一路上大小的卡哨都不敢盘查,大多都是见到千牛卫跑来远远的就打开了关卡放行。
这次带来的这些卫士,刘冕大多不太熟悉,他们也没敢发问。就连祝腾也没吱声来问,都跟着刘冕一起闷着声赶路。他们当中,有大半的人都在猜想,这回出去办事,指不定又会有哪个大臣巨宦要倒霉。够格动用千牛卫去拿的,肯定不是泛泛之罪,少说也是四品以上的大员。
刘冕却在心中暗自苦笑,你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现在要去拿的,是最受恩宠的大唐第一公主吧?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41章 驸马薛绍
高大城楼,刘冕愕然的发了一阵呆。百名千牛卫骑士布在城门口,过往的百姓车马都怯怯的绕着弯走,投过来的眼神尽是敬畏与害怕。守城的城门卒见状也不敢上前来盘问多话,哪怕刘冕他们已经阻碍了帝都大门口的交通。
祝腾凑上来轻声道:“将军……将军!”
“哦!”刘冕这才回过神来,心中也算是略略拿定了一个主意。他下令道,“祝腾,你带兄弟们前往太极宫千牛卫卫所歇息,留在那里听我号令不得擅自移动。你把他们安排妥当后,到西市的吉春客栈来找我。”
“客栈?”祝腾愕然不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少说废话,去吧。”刘冕轻轻吁了一口气,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依次跑进了长安城。然后,他自己拍着马缓缓走进城门。那些守城小卒们个个站得标直目不斜视,神态谦恭之极。千牛卫,皇家卫率,是他们这种南衙的府兵惹不起的大主儿。
刘冕来到西市,先到布庄买了两套简易的平服,然后才到了吉春客栈。在那里开了个房间然后等候片刻,祝腾就来了。
“换下铠甲,穿这件衣服。”已经换好衣服的刘冕对祝腾说道,“然后跟我一起去太平公主府上。”
祝腾疑惑的眨巴了一下眼睛打量着刘冕,没说多话就换上了衣服。
二人离了客栈也没有骑马,步行往太平公主府上而去。乍一眼看来,不过是两个寻常的年轻人。
太平公主的门子小卒依然强悍。见刘冕和祝腾衣饰平常马上就上前来喝道:“尔等何人?太平公主府第不容乱闯!”
刘冕也没有跟他废话。拿出自己的官凭在他眼前晃了一眼。那小卒立马弯下腰下拱手而拜:“原来是刘将军——敢问将军,是否前来求见公主?”
“是不是要走侧门哪?”刘冕略微冷笑,收起了官凭。
“哦,不、不,将军不必走侧门。只是……”小卒有点吞吐地道,“太平公主吩咐了,近日一律不见客,所以……”
刘冕眉头微微皱了一皱。说道:“请你回复公主,就说刘冕专程从神都而来,有要事与她商议。”
小卒睁大眼睛一愣神,马上拱手道:“将军稍候,小人马上进去禀报!”他算是听出来了。眼前这位将军多半是来办公务地。那可怠慢不得。
片刻后。那名小卒一溜烟的跑了出来道:“将军请进——太平公主殿下专请将军到兰心小筑一叙!”
“有劳。”刘冕带着祝腾,施施然的走进了府中。兰心小筑,太平公主府上一处别致的地方,位于一个人工小池塘的中心,环境幽雅静谧,刘冕还只是见过从来没有去过。府里很大,刘冕穿花似的走了半天差点迷路。找两个下人问了方才找到那个池塘。
到了塘边。刘冕留祝腾在此等候,独自一人走上了白石过道来到了兰心小筑之前。小筑实际就是一间小木屋。玲珑精巧颇有几分风雅韵味。屋内还传出一阵轻盈的琴声,曲调甚是优美。
门关着,刘冕不敢擅闯,拱手在外而道:“臣下刘冕,拜见太平公主殿下!”
“进来吧!”里面传出的居然是一个男声。刘冕微然吃惊,应该是薛绍。推门进去一看,果然是他!
薛绍一身淡雅地青衣,头发披散在肩边宛如瀑布飞流,将英俊的脸庞轮廓勾勒毕露。他盘坐在一面古琴身前微然低头,双手十指灵动的拂过琴弦,流水般的音符瞬息跳跃。
用刘冕的话来说,这个男人地确帅得有些过分。而且,他又很有才情、颇具优雅、深黯小资之道。这样地男人,对女人无疑有着致命地吸引力和杀伤力。
“刘冕拜见薛驸马……冒昧打扰,请恕罪!”刘冕拱手见礼。
薛绍依旧低头抚琴,只是唇线优雅的嘴角轻轻扬了一扬,算是表示友好打过了招呼。刘冕也不着急,静静立于一旁听他抚琴。
刘冕听出,这琴声虽然轻盈而愉悦,曲调之中却突出许多的惊悸与恐慌。就如同一杯颜色鲜艳清香诱人的美酒,盛装在华丽光彩的琥珀杯中,酒里却是下了剧毒。
蓦然间,薛绍双手停住曲调突兀的嘎然而止。他自己也眉头深皱遗憾的摇头:“看来,我始终无法完美地奏出这首曲子。我始终无法达到那样地心境。刘冕,你可知为何?”
“报歉,在下不懂音律。”刘冕微笑道。
“不。这跟懂不懂音律无关。是一路心境。”薛绍都没有抬眼看刘冕,而是缓缓的抚摸着琴身,自言自语一般地道,“这一曲《雾千山》,是我花重金从琴曲大师那里求来的。要奏此曲,就要心情超然于物外,宛如隐居在三千大山之中有仙侣。我的心,羁于红尘,永远无法达到那个心境。”
刘冕淡然的笑了一笑:“天下皆俗人。就算是空门之中,又有几人能真正的看破红尘?超然于物外,我看很难。就算是高僧也是要吃饭的。”
薛绍不置可否,仍然闷头道:“那为何……别人能奏出此曲,我却不能?难道我练琴二十年,技艺仍是不精。”
刘冕轻轻叹了一声:“如你所说,的确是心境的原因。你有心事,而且是很重的心事。因此,你不可能安心的奏出好曲。”
薛绍微然一愣,虽然强作镇定但神色间已流露出一些仓皇,仰头看着刘冕道:“你此话何意?”
刘冕面无表情的看着薛绍:“薛驸马,在下奉太后之命,从东都而来。”
薛绍的眼睛迅速一眯,拂在琴面的手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奏出一个高亢而又尖锐的声响。然后,他缓缓的低下头,任由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脸,平静的道:“是来拿我的吗?”
“是。”刘冕直言讳,轻声而道。
薛绍轻轻摇了一摇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我知道,我躲不过的。”刘冕站在一旁并不搭话。他知道,事情当然不会如此顺利而又简单。而且,他自己也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就带走薛绍。太平公主那里,必定要有个交待才行。
薛绍站起了身来,将头发轻轻抚到脑后,眉头微皱眼神凝重的看着刘冕:“好,我跟你走。”
“现在还不能走。”刘冕平静的道,“在下必须先见到太平公主,并得到她的首肯。”
“不。你不可以见到她!”薛绍异常坚决果断的一扬手,面露痛苦之色的沉声道,“她会疯的,她会杀了你的。趁她刚刚睡下,我们快走吧!”
“不。”刘冕平静的吐出一个字来,仍然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薛绍,“薛驸马,在这种事情面前,逃避是逃避不掉的。太平公主终究会睡醒。等她醒来见不到你的人,事情只会更坏、更糟。谁也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情来。整个长安没有人能制约她。这你是知道的。”
薛绍低下头来,摇头苦笑:“你们这些将军、大臣,满脑子想的就是朝政、时局、天下大势,何尝想过人的情感?太平是一个用情极深的女子,你要在她面前将我带走,那会比杀了她还难。相信我,现在走吧。否则,你的差事必然办砸。”说罢,他抬起头来看着刘冕,眼神异常肯定。
“那我宁愿办砸。”刘冕仍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我是将军,我心中的确想着政治与时局。但我也懂得什么叫感情。”
薛绍眉头一皱眼角轻扬,英俊的脸庞英气毕露。显然他对刘冕的回答感到非常的意外。他逼视着刘冕足足有十五秒钟,然后颇有点嘲讽和不屑的点头冷笑:“那好,祝你好运。太平就在太平居歇息,现在差不多该醒了。你去吧!”“谢驸马。”刘冕拱手谢过,但并没有马上抬脚离开,而是定定的看着薛绍道,“驸马请恕罪,在下有一事相询,不知驸马可否如实相告?”
“我是否真的参预谋反,对吗?”薛绍轻轻牵动嘴角,露出一记苦涩的微笑。
“是的。”
“重要吗?”薛绍摇了一头,转过身来昂然站立看向窗外池塘,悠然说道,“有人需要我有罪,那我就有罪。结局便是如此,过程与真相并不重要。”
刘冕眉头轻皱细细品味着薛绍话中之意,一时不得要领。此时也不便多问,只好施了一礼退出木屋:“在下告退。”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42章 公主心
刘冕退出来后,心中疑云丛生。
有人需要我有罪,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堂堂太平公主的男人,还有谁要栽害他不成?从薛绍的表现上看,他仿佛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拿下,却未作抗争也未作辩白……是什么让他有这样的心态呢?
刘冕心中突然一亮:难道说,需要薛绍有罪的那个人,居然是武则天?除非是她,薛绍才不敢抗争和辩白!
可是,这为什么呢?刘冕当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带着这若干疑问,他已经走到了太平居豪栋之前。方才站定,就听到屋里传来太平公主的大声呼叫:“薛郎——薛郎呢!”再听到同个丫鬟连声吱唔,都说驸马方才还在屋内,兴许是外出散步了。太平公主的大喊这才安定了下来。
刘冕心中微然惊疑:看来太平公主很紧张!薛绍的表现证明,他已经很清楚自己会有这一天了。那太平公主是否也知道呢?
刘冕站在门外静静思索了片刻,屋内有个丫鬟迎了出来问道:“这位公子站立此间所为何事?”
“在下刘冕,前来求见太平公主殿下。”刘冕回过神来应道。
“请稍候。”那丫鬟进去后没片刻就走了出来,面带歉意的道,“公子恕罪!公主有言,今日谁也不见。公子请回吧!”
刘冕摇头苦笑一声,再道:“请告知公子,在下专程从神都洛阳而来,找公主有要事相商。片刻迟误不得。”小丫鬟无奈。只得再度入内请示。这一下她回来得慢了许多,但却爽快的将刘冕请了进去。
太平公主就坐在正厅的卧榻上,看来刚刚已经收拾过了容妆,脸上还有一股没有挥去的倦意。她颇感疑惑地将刘冕从头到脚打量一眼,警惕地道:“你都没有穿官服或锦袍,为何只着一身布衣前来?”
“回公主话,在下本是穿着一身铠甲从神都而来。”刘冕拱手道,“为方便见公主。特意在西市随意买了一套不显眼的衣服。”
太平公主何等聪明之人,这时神色微变眉头轻皱:“跟我到书房来。”说罢便起身朝一边走。
二人先后走进书房,太平公主府里的下人都很懂事没有一个敢跟来。刘冕方才进屋还没坐定,太平公主急切的抢过来掩上门,直咄咄的道:“你来此何干?”近在咫尺。刘冕几乎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也能嗅到她身上的体香。
刘冕略退一步。拱手道:“公务。”
“啊!”太平公主突然大惊失色,踉跄的退了一步掩住自己地嘴,但马上又强作镇定的站直放下手来,沉沉说道:“是何公务?”
刘冕眉头轻皱面露难色:“公主心知肚明,又何必问得如此清楚?”
太平公主再度将刘冕上下打量了个遍,眼神中充满紧张、惶惑与恐惧。那种眼神,就如同在打量一个从地狱来的死神。看得刘冕浑身不舒服。
然后。她反而变得镇定,背转过身来缓缓走到书房的桌几边坐到软榻上。直直的盯着刘冕在看。
刘冕也不回避,眉头轻轻皱着,眼神复杂地与她对望。
半晌,太平公主方才缓缓移开眼神,颇有点幽怨地摇了摇一头,苦笑道:“没想到,来地是你。”
“公主殿下是想见到周兴或是来俊臣吗?”刘冕回了一句,太平公主马上机警的一抬头看向刘冕,表露出些许期待与惊喜,低声道:“刘冕,你是不是能帮我?”
“我不知道。”刘冕已经很确定,太平公主的确对薛绍的事情心知肚明了,这时机巧的回话道,“太后密派我前来,用意颇深。”
“作何用意?”太平公主急切的追问。刘冕还是头一次看到,一向雍容端庄的太平公主表现出如此地紧张。
“在下也一时揣度不明。”刘冕也面露难色,为难地摇了一摇头,“太后明确表达的意思,只有两点。一是要请公主和驸马到洛阳;二是,不可声张。”
太平公主地身子轻轻颤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发白,惊战的喃喃自语道:“到洛阳……不可声张。想不到,母后当真如此狠心!”
刘冕始终是一副平静的表情,一副非礼勿听的平静表情。
太平公主飞快的转动了一下眼睛,低声道:“刘冕,我一向待你不薄,你一定要帮我!你告诉我,薛绍的事情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刘冕心中的思路非常清晰。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要带太平公主和薛绍到长安。但是,又不能和太平公主闹得敌对。这首先,他自己就要站在替太平公主着想的立场上来。这样才惹得她敌视。
对于太平公主这等敏锐的问题,刘冕也早有成竹在胸,这时便面露难色的皱眉道:“公主殿下,请恕在下直言。你既然早在多日之前就预料到会有今日,为何没有早做筹画?”
“你、你如何知道我早有预料?”太平公主愕然,情不自禁的问了出来。
刘冕微然苦笑:“早在我祖父去世之时,在下就感觉到公主的神色有异。当时未敢多问,如今回想起来,公主和驸马当时不正是为此事而忧急吗?”
“你的确细心。”太平公主也不否认,神色忧郁焦急的道,“可是……我若早作筹画,就只能跟母后主动说起此事。那不是不打自招吗?薛郎的两个哥哥在济州参预李冲谋反,我们也是在战争爆发多日后方才知晓,那时战争的胜负已然有了分晓。我们若在这时候去向母后道明缘由,岂不是有兵败投敌的嫌疑?母后向来多疑,这种事情万万干不得!”
刘冕苦笑一声:“于是你们就心存侥幸,以为薛觊等人不会连累到薛驸马,对吗?”
太平公主摇头叹息一声:“的确如此。也许是我太天真了……母后,远比我想像的还要心狠。她为何就不肯放过本就清白的薛郎、放过她可怜的女儿呢?”
刘冕沉默无语。此刻的太平公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儿。想要哭诉,却无人可诉。只好收起忧伤,假装起满脸的坚强。
刘冕心中叹道,她虽然已经当了母亲,却毕竟还是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我不知道历史上的太平公主和薛绍厮守了多少年,过得是否幸福。可是眼前的这个太平公主,却是个爱郎如深、沉醉在梦幻般爱情中的怀春少女。自己的母亲要把爱郎从身边夺走并很有可能处以极刑,这让她情何以堪?
也难怪了解自己女儿的武则天,会担心太平公主得知捉拿薛绍消息后会有异常举动。看得出,太平公主对薛绍的确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爱情是疯狂的,会让人失去理智。这一点刘冕丝毫不怀疑。因此,他这时要做的就是尽量安抚太平公主将她稳住。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走上极端干傻事。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也是刘冕没有直接武力到太平公主府上拿人的原因。一来那会让太平公主牵怒于自己;二来,那样也很有可能将事情办砸。太平公主府上是有私兵的,谁知道她会不会一怒之下对刘冕仇视攻击呢?
书房中。
此时的太平公主,明显正在努力的镇定自己,在冥思苦想破解之法。许久,她也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动弹。只是表情时常变幻,眼睛也是而飞快的转动。淡柳轻娥之间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突然,太平公主仰头看向刘冕,急切认真的道:“刘冕,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你一定有办法让薛郎脱身事外有惊无险,对吗?”
刘冕心头微惊,但表情淡定的拱手拜了一拜:“公主恕罪,此事如此重大,在下何德何能?”
“不!不!”太平公主边说边从坐榻上站了起来,急切的走到刘冕声边仰头道,“你身陷六皇兄潞王之难流贬巴州,危在旦夕势如垒卵。可在那种情况之下你不仅救人救己,后来还让潞王回了朝堂、自己也博得功名一举翻身——能,你一定能的!你一定有办法帮我、帮薛郎!这跟身份与爵禄无关,这是智慧,你有这样的智慧!”
二人离得如此之近,刘冕几乎能感觉到太平公主快速说话之时,嘴里气流的飞快流转。他微低下头来皱眉凝神看着太平公主,一时感觉她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个在担心自己男人的普通小女子。她的心,和其他少女的心一样,情真意切,爱郎如深。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43章 薛绍的觉悟
刘冕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清太平公主。以前,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尊贵模样。现在,她的轮廓在刘冕眼前是如此的清晰,性情也表露无疑。
二人就这样彼此凝视(或者说对峙)了许久,刘冕轻轻的摇了一下头:“潞王与薛驸马的事情,其本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你说,有何不同?”太平公主直直的盯着刘冕,气势咄咄的道,“六皇兄是被栽害的,薛郎同样也是!我与薛郎朝夕相处,我绝对不相信他会参预谋反!”
“你不相信,不代表太后不相信,不代表其他的人不相信。”刘冕说道,“这就是他与潞王的不同之处。潞王落难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绝对是被栽害的。包括太后也非常的清楚。可是薛驸马呢?除了公主你,谁能百分百的肯定薛驸马没有参与到谋反中来?公主,你有没有真正冷静的想过,薛驸马为何会突然卷进这一场风暴中来?”
“为什么?”太平公主也恍然回了一下神,眼睛连眨了几下,喃喃道,“难道,这不是一场意外?”
“是不是意外,我无法断定。”刘冕说道,“但我敢肯定,薛驸马不尽然是将所有的想法与念头都告诉了你。有许多的事情,你应该去问他。“他能有什么事情瞒我?”太平公主深感意外的惊讶道,“我与薛郎之间如同一体,彼比从无秘密!”
“不尽然。”刘冕淡然一笑道,“有些想法和念头。说出来可能会伤害到你和你们之间的感情。因此。他就不会说。也就是说,有些时候他会对你撒一些善意的谎言、进行善意地欺骗。他地心里,埋藏有许多的事情。”
“你如何知道?”太平公主更加惊讶了。
“我刚刚见过他。就在见到公主之前。”刘冕说道,“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左右思索不得要领。”
“什么话?”
“我问他是否参与了谋反。”
“他如何回答?”
刘冕轻轻苦笑一声:“他说,有人需要我有罪,那我便有罪。过程与真相并不重要。”
太平公主愕然的一下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刘冕:“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说过了。这样的话说出来。会伤害到你们之间的感情。所以,他不会说。”刘冕淡然道,“他对公主地感情,深厚得无以复加。”
“我亲自去问他!”太平公主银牙一咬,迈开步子扯开门就朝外冲去。
刘冕无奈的轻叹一声。跟随着她的脚步到了屋外。太平公主冲到大厅不见薛绍。大声唤了起来。刘冕上前道:“驸马刚刚在兰心小筑。”
太平公主毫不犹豫的冲了出去。直奔兰心小筑。刘冕缓步跟随于后,也到了小木屋外,远远就听到太平公主在激动的喊道:“薛郎,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听到薛绍温柔而充满磁性地嗓音:“太平,我没有任何事情瞒你。你应该对我很信任,一如我对你深信不疑。”
“那你为何对刘冕说出那样地话来?”太平公主急急嚷道,“有人需要你地罪?谁会需要你有罪?谁敢需要你的罪?”语中不乏盛气凌人的味道。
刘冕站在屋外苦笑的摇了一摇头:大小姐作风严重。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扯这些。
薛绍沉默了片刻。依旧柔声道:“太平,不必说这么多了。我没有事情瞒你。我在你面前如同这一身青衣一样没有丝毫的杂色。你就让我跟刘冕走吧。这就是我的宿命,始终无法摆脱的宿命。”
“为什么?”太平公主更加激动了,大声道:“谁说这是你地宿命?”
“因为我是你地丈夫。”薛绍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太平公主地丈夫,就像一颗矗立于暴风雨中的孤树。显眼,巍然,却总有一天要倒在暴风雨中。”
“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太平公主彻底没了以往的端庄与雍容,完全变成了一个耍泼使性的小女孩子,“你告诉我,你没有参与谋反,你没有做任何坏事,你只想陪着我永生永世只羡鸳鸯不羡仙!”
“是。我是想和你厮守一生,直到我们的灵魂相拥而眠飘入云端。”薛绍如同诵诗一般徐徐道,“我想牵着你的手,在每一年枫叶红时,在郦宫的山顶看枫叶如红尘;我只想轻轻拥着你沉醉如梦,听奏一曲《雾千山》永不苏醒;我只想托着你圆润的下巴,细数岁月留在你眼角的痕迹,直到我们的牙齿掉光。可是……我不能,我做不到。因为我是如此的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包括,为你去死。”
“你胡说什么!无缘无故,你为何要为我去死?”太平公主的声音里已经透出一些哭腔,“没有人要你死,没有人敢要你死!你是我的夫君,我们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安静的生活。我什么也不想争,什么也不想要。我只要和你安静的生活——这难道也过份吗?”
听到这里,刘冕迈开步子走得离木屋远了一些。轻叹一声,因为他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大概将薛绍心中的想法,猜出了一个轮廓。
为她做一切,为她去死……这种八点档言情片中烂俗的台词,此刻在薛绍口中说出来,却是如此的恰如其分,充满了无奈和忧伤。
是的,薛绍的确是为太平公主去死。若非刘仁轨当初替刘冕剖析过太平公主的身份处境,刘冕现在还未必能够想得透。
当时刘仁轨曾说,太后如若登基,继承人的问题将是一个困扰她的大难题。李家的儿子立不得,武氏的侄儿更不可靠。思来想去,唯有太平公主是最佳人选。其实,如果薛绍没有受到薛觊等人叛乱的诛连,他恐怕也很难和太平公主永远走在一起。
原因很简单。
武则天无法放心一个外姓人在自己的女儿身边,让她死心塌地。武则天之所以有可能选择太平公主当继承人,很大一点就是看中了她这女儿对自己的忠诚。母女无间,情感是最好的桥梁。可如今,这中间夹了一个薛绍,而太平公主又深深的沉迷于男女情爱之中。武则天也是女人,她知道这种状态下的太平公主,是无法当一个合格的继承者的。
所以,假如武则天真要立太平公主为嗣,就必须斩去薛绍——这颗种在太平公主心中的情根!
其次,薛觊等人参与叛乱,也让武则天深感危机。不管薛绍有没有同谋,她都不会轻易的放过薛绍。徐敬业叛乱之后,本就多疑的武则天变得更加疑神疑鬼,以为天下人都在暗中反对她。于是开始大搞特务政治,对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薛绍,自己的女婿、身边的亲密之人,居然与叛党有如此亲密的关系,她如何肯放心?再加上其中很有可能有一些居心叵测的人从中挑唆,大概说过什么薛绍同谋之类的话。这就更让她的下定决心不可饶过薛绍了。
在百炼成妖心硬如铁的武则天的眼里,最爱的女儿固然只有一个,但女婿杀了可以再找。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更何况杀了薛绍,指不定还可以让自己的女儿出离于情爱,变得成熟、懂事,从而成为她这个未来女皇最好的接班人。
女皇帝,女太子,多么美妙的组合!
想到这里,刘冕微然苦笑摇了一摇头:看来,薛绍对自己的处境恐怕早有所悟。只是,这样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不肯对太平公主说的。一边是深爱的男人,一边是挚爱的母亲,这只会让太平公主更加痛苦。太平公主则是以为,只要自己与世无争就可以超然于一切事外。她哪里想过,眼前的这样一场巨大风暴面前,没有人可以逃脱于外。她太平公主,更是不可能。她注定了要被武则天推上台面,走上这个炫目而又凶险的政治舞台。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太平公主现在恐怕是懂得了。
木屋里已经传出太平公主嘤嘤的哭声,刘冕再提步走得远了一些。方才停下,就叫薛绍在里面唤道:“刘冕,你进来吧,我有话同你讲。”
刘冕愕然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敲一敲门,然后推开走了进去。
太平公主站在一旁,已经抹去了眼睛,眼圈是红的,表情有些呆滞。
“我跟你去洛阳。”薛绍的声音很平静,还透出一丝慵懒,“走吧。”
“不,我不允许!”太平公主突然一下发作,勃然怒道,“薛郎,我不允许任何人把你从我的身边带走!我绝、对、不允许!”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44章 恻隐之心
刘冕心头一紧:坏了,这女人万一发作,不会想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太平公主突然怒目一瞪刘冕,厉声喝道:“刘冕,你既然不能帮我,那么——就是我的敌人!”
刘冕苦笑的摇一摇头:“公主,你别逼我。你知道的,这于事无补。”
太平公主正待继续发作,薛绍突然激动的一把扯过太平公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全无斯文的大声咆哮起来:“太平,我不许你这样——不许!”太平公主则是将头深深埋在薛绍的怀里,全然不顾形象的痛苦失声。
刘冕杵在那里好不尴尬,有点恶趣味的在脑海里飘出一句你是风儿我是沙……
咳,琼瑶阿姨为何没有写过太平公主的书呢?或许写过,我没看过吧……刘冕的脑子里居然胡思乱想起来,嘴角轻轻抽搐,露出阵阵苦笑。
薛绍的个子挺高,将太平公主完全的抱在了怀里,然后偏过头来对刘冕轻轻点了一点头,示意自己心甘情愿跟他回洛阳,不必顾忌太平公主什么。
刘冕却是轻叹一声缓缓摇头,走出了木屋外反身带上门。
方才走出数步,身后的门突然传来一声响。太平公主拉开门快步跑了出来,扯着刘冕的胳膊肘儿往前跑,嘴里嚷道:“跟我来!”
“太平,你不要干傻事!”身后薛绍在大声疾呼。刘冕也只得无奈的被她扯着。快步跑回了书房里。
太平公主反身掩上房门。背靠在门上胸脯不停的上下起伏。不等喘息宁定,她死死盯着刘冕情急道:“刘冕,你一定要帮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刘冕苦笑一声,摇头:“那要看,公主要在下帮你做什么。如果是去做杀头地事情,我倒宁愿现在被你一刀杀掉。那样还干脆些。”
“那你和我们一起走!”太平公主像疯了一样,冲上前来紧紧抓住刘冕地胳膊肘儿。“你放我们走,我们一起逃到天涯海角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从此不再也不回来!”
刘冕再度苦笑,摇头:“公主,你不像这么幼稚的人。纵然在下放你逃走。你又能逃得多远?你别忘了。你是堂堂的大唐公主。天下仰视。无论你逃到哪里,都无法平静与安逸。逃避,是不可能的。”
“我不管!为了薛郎,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不要!”太平公主奋尽全身力气使劲的摇晃着刘冕的胳膊,“我也不会害你。你跟我们一起走——从此以后,我们亲如兄妹的一起生活。好不好。啊?好不好?”
刘冕皱起眉头来凝视着太平公主:“你疯了。真地疯了。”
“是。我疯了。”太平公主连连点着头,不停的喘着粗气。“如果失去薛郎,我会生不如死。所以,我宁愿现在疯掉,现在死掉。刘冕,你没有深爱过一个人,无法理会失去深爱之人的痛苦!我一刻不见薛郎就会心中空空如也,更不用说永远的失去他!如果是那样,我宁愿现在就去死,陪他一起死。”
说罢,太平公主真的像疯了一样使命地摇晃着刘冕地胳膊肘儿:“你帮我、帮我!”
刘冕地身躯何其强健,哪里是太平公主能摇得动了。她摇了半晌刘冕却挺然不动,自己也累得连喘粗气停住,然后突然一下萎顿的坐倒在地上,宛如崩溃了一般喃喃道;“帮我、帮我……”
刘冕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隐恻之心。眼前的这个女子,为何用情如此之深?她真的是那个我所知道的、历史上的太平公主吗?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她,就算真地失去了薛绍,你照样能过得很好,照样是风光无限地大唐第一公主?说不定过不了几年,你就会将他淡忘,从而在迷失的情爱之中找回自我。
“帮我、帮我……”太平公主仍然在喃喃地念叨,还仰头眼巴巴的看着刘冕,湛亮的凤眼里已然贮满泪水,眼圈红红,尔后又在喃喃道:“你不帮我,我就杀了你——现在就杀了你!你知道的,我能办到!”
“是,我知道。”刘冕居高临下平静的看着太平公主,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刘冕不怕死。怕的是,如何死。我可以慷慨的阵亡于战场,却不想在这时候被公主杀掉给薛绍陪葬。所以,我帮你。”
“你放我们走?”太平公主顿时狂喜,浑身上下顿时有了力气一下就站了起来,又抓住了刘冕的胳膊肘儿,“那你跟我们一起走。你放了我们,母后是不会饶过你的。你是我们的恩人,我要……”
“公主!”刘冕突然出声打断太平公主发疯一般的念叨,冷峻沉寂的看着她,“你若真想救薛绍性命,就请冷静、现实一点。你不应该如此激动忘我。任何鲁莽和不计后果的行为,都只会带来更坏的后果。”
“那你说,怎么样?”太平公主仰起头来眼巴巴看着刘冕,宛如庙里求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一样虔诚,充满期待。
“我不会放你们走。这不仅害你们,也害我自己。”刘冕平静的说道,“若真想救薛绍性命,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你说!”太平公主睁大了眼睛,“不管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若想救他,公主就放弃他。”刘冕定定的看着太平公主,平静的道,“解除与他的婚姻,然后你再到太后面前向她求情,请求饶薛绍一死。或许,他就会有一丝的生机。”
“救他?放弃他?”太平公主怔住了,喃喃的摇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何会有如此残忍的念头?”
“是。这是很残忍。”刘冕依旧面无表情,“而且我也无法保证,这是否真的能救得了薛绍。假如他当真参与谋反,绝对是死路一条。如果他只是受些诛连没有实际参与,那么还有一丝生机。只是,就就算死罪可免,活罪绝对难逃。想和公主再像往日一样常相厮守,已是不可能!”
“为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太平公主的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使劲摇着刘冕喊道,“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刘冕轻轻叹了一口气,伸起右手拿起太平公主的一只手,缓缓拿开:“公主,你现在深陷其中,就算我向你解释,你也是听不明白的。以后,你自己会慢慢明白。旁观者清——如今,如果想救上薛绍性命,唯一有一线希望就是这样做:公主放弃他。公主放弃与他的婚姻,放弃对他的爱和思念。从此安心的当大唐第一公主!”
彭的一声,太平公主一记拳头砸到了刘冕胸膛上,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绝对不是那种撒娇时耍的小粉拳,而是使足了力气的卯上去的拳头。她如同疯了一样歇斯底里的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如此残忍!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刘冕的眉头一阵阵皱起,使劲挺起胸肌任她锤打。还好,虽然他没有练到胸口碎大石的境界,这几记少女拳头还是受得下来。
书房里,传出一阵阵打鼓般的阵响。薛绍站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这时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来,将太平公主一手抱进怀里。太平公主失声大哭,这时一下没了力气蔫下来,扑倒在了薛绍的怀里。
刘冕长吁一口气,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薛绍眉头轻皱神色复杂的看着刘冕,眼神中意味千转。
刘冕感觉有些尴尬,拱手拜道:“在下先行回避。”说罢抬脚朝屋外走。薛绍冷不丁的说了句:“谢谢你,刘冕。”
刘冕轻轻牵动嘴角微然一笑,走到了屋外。
外面天色已黑,刘冕走出太平居来看着如墨天色,慨然长长吁了一口气。一直等在外面的祝腾这时上来,轻声问道:“怎么样了,将军?”
“我不知道。”刘冕仰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茫然的说道,“尽人事,听天命。”
祝腾沉默无语。二人就这样呆呆站在院子里,直到夜半三更。府里的下人丫鬟仿佛都没了踪影,也没有一个人上前来打扰他们二人。
许久以后,刘冕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太平和薛绍。二人的神色都很是黯然,可是明显都收拾过了衣妆。太平公主也补过了脂粉,脸上眼泪留下来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
太平公主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端庄尊贵,她平平的注视着刘冕,说道:“刘冕,我接受你的提议,跟你们一起去洛阳。”
第二卷 烈火乾坤 第145章 善意的谎言
刘冕离开太平公主府的时候,心中颇有些感慨。以前的太平公主在他心目中,更像是一张脸谱,五官表情全用聪明、傲慢和骄傲来勾勒。那么这一回,刘冕看到了脸谱之下真实的太平公主。她和普通的女子一样,有着自己柔弱和坚强的一面。书房中,太平公主仰望刘冕时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种忧伤、心悸、焦急与愤懑,令他始终难忘。
你没有真正爱上过一个人,无法理会我的心情。刘冕心中回味着这一句曾经听得烂熟的台词,心中回荡里淡淡的忧伤、失落和诸般复杂情感。
太平公主和薛绍之间的所谓情爱,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呢?刘冕的确不知道。虽然已经活了两辈子,但他的确没有像她那样为了一个爱人而付出一切的冲动。以前,每每看到言情剧中生离死别要死要活的深爱情侣,刘冕这个出身军旅的铁血军人,偶尔还会讪笑几声以示不屑。
现在,他的心中却泛起一丝的遗憾。这些年来的经历告诉他,爱如剑,双刃剑。可为什么偏偏有那么人矢志不渝的用一双肉掌,去紧紧握住这把剑的剑刃而不肯放手呢?
刘冕暗自思索,淡淡苦笑的摇了一摇头:罢,这种事情局外之人的确是无法理会的。
刘冕和祝腾二人回到西市客栈时已是半夜,皇城大门已经关闭,于是就留下来歇息了一宿。第二日清晨,二人换上了自己的铠甲军服,骑上大马来到皇城千牛卫卫所,将那百名千牛卫卫士集中了起来。
刘冕整点了一下队伍,就下令道:“祝腾带队。所有兄弟在长安城东外十里公驿亭等候。”众人得令而行。不多时就离开了卫所出城而去。
刘冕再独自一人骑着大马,来到太平公主府前。站在府门口就可以看到。府里已经准备了两辆马车。十余名兵甲和车夫已经准备妥当。刘冕进去方才现身,太平公主和薛绍就一起出现在院中。
二人只做了简单的装束。薛绍仍是一身青衣的清爽扮相,头发也扎了起来;太平公主穿一身襦裙,头上戴了一顶粉红纱帘的宫沿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