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度假乾陵
《《复唐》》 · 寻香帅 · 2026-07-25
譬如一场战争,如果双方势均力敌难分高下,谁都会偶尔幻想一下遇上这样的大好事情:敌营里的一员大将,突然带着麾下人马倒戈转投己方。那么,这场战争的胜负,将会胜算大增。
刘冕已经非常确信自己的这个判断:武则天,打的就这个如意算盘。
埋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是对权力的无限渴望与追求。她要称帝,她要扫清一切阻挡在她面前的敌对势力。李贤对于李氏皇族和那些拥李老臣、仕族集团与天下仕民来说,无疑有着非常重要的份量。
他,就相当于敌营里的一员大将。之前,武则天日夜所想的,就是如何斩之以除心腹大患。岂料,此将居然临阵倒戈率军来降……岂不说其降意真假,任谁又会断然拒绝不作砰然心动呢?
因此,如果李贤当真肯‘降’,对武则天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福利;她兴许作梦都想空手套白狼的收伏李贤所代表的那些集团。这,将比杀之灭之,更有意义和好处。
所以,她才准了刘冕进京,以显示皇帝与自己的豁达心胸、以显示李显的孝顺诚意;
所以,她才让刘冕当众说出李贤的话来,将李贤的政治立场,稍稍掀起一角展示给所有的人看,并为李贤谋得了一项政治资本。
这项政治资本,就是李贤最先拥护了李显登基。太子一党,纵然心中对李贤深深忌惮,又哪里再敢伸手去打笑脸人?另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也不敢再拿李贤作文章。因为是人都知道,李贤已经公然拥护新来说,也非常的有利于稳定局势。
一举数得,百利而无一害……这便是武则天内心深处的如意算盘。
刘冕额头冷汗一涔一涔。本以为自己机关算尽谋定一切,事实也正如自己所料定的那般,良性发展。到如今小有斩获保住了自己性命,李贤的回归或许也不那么遥远……可与此同时,自己和李贤都被武则天最充份的利用了起来,并借此达成了她巨大的政治利益。
这个妇人,太可怕了!
我必须紧抱其大腿不能放松更不能调皮,不然就迟早都会死翘翘。
余下的事情,刘冕就没什么心思去在乎了。‘追悼会’肯定还要开下去,而且不止一天两天。他这个代皇子进京奉孝的小厮,少不得跟着磕头作揖,偶尔还要赔上一点眼泪,然后大半夜的留在这里守灵。
此刻,刘冕也丝毫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刚刚当着无数人的面‘投靠’了天后和新君,谁敢动我?于是,除了有些烦闷,这期间他倒也还过得安稳。
李显继承了帝位,改元‘嗣圣’。谥李治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李治庙号:高宗。
朝堂新的格局,在武则天的一手操纵之下正在逐步形成。李显战战兢兢的上了君位,凡事皆由武则天决断。
对这一切,刘冕都在预料之中,暂时也不关自己的事情。他只需要陪着冰冷的灵柩,没遇上李治炸尸这种事情就万事大吉。
终于挨到了李治出殡的日子,时间已是第二年正月,刘冕如释重负。他跟着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直到乾陵。
乾陵,坐落于梁山。据说曾有风水先生对武则天说,梁山益于女主,于是武则天就建议李治选取此地为陵。
葬礼自然是极尽哀荣,排场巨大。刘冕感觉自己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完全被这巨大的阵仗所淹没了,丝毫不起眼。
皇柩入陵,尘埃落定。刘冕也该要正式上班了……
乾陵这样的皇家陵院,实际上是有军队驻防、专人维护的。乾陵一侧,就有军营和守墓之人的居所。为了体现刘冕的‘与众不同’,朝廷还特意为他建了一间小屋,位置就在正对陵寝的司马道旁边。
他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披麻戴孝的早晚上香进贡,象征性的抹扫一下陵寝外面。若有什么祭祀活动,他也要一起参加。
所以,这是一份非常无聊的工作,简直可以将人闷得发慌。当了皇帝的李显以及其他的皇子、公主们,谁会真的来这地方来守陵?顶多就是象征性的隔三岔五来拜祭一下,在家中‘服孝’。
刘冕的空闲时间,空前多了起来。于是,他主动跑到乾陵驻军的军营里,和那些人套近乎打招呼。巧得很,居然在这里遇上一个熟人——前东宫六率的小队正:祝腾。
祝腾见了刘冕,既是高兴又是沮丧:“刘公子,咱们可真是同病相怜哪!东宫易主,末将也被调了这里来守皇陵,天下第一等的清淡孤苦差事。刘公子却是被流放了一场,眼下也到这里来给末将等人作伴了,哎!”
刘冕却是非常的高兴:“好得很哪,旧友重逢当浮一大白啊!”
祝腾是个豁达爽快人,顿时笑道:“好,浮一大白!咱们这里虽是个清水衙门,却唯独不缺好酒好肉。祭祀之时要用的东西,都是从军营里调拨的。来来来,唤上众兄弟,一起为刘公子接风洗尘!”
刘冕哈哈的大笑:“苦中作乐,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嘛!”
这地方,就当真是活皇帝不管死皇帝管不着。若有祭祀都会提前通知,老远又有哨岗,谁来了都能预先知道。
于是,一群男人好酒好肉的**上了。
一连数日,刘冕就和祝腾等人混在一起,倒也自得其乐。梁山乾陵这地方,风景优雅壮丽宏伟,刘冕索性就当是度假了。
时间有了,军营也有了,练了一半的方天画戟功夫可不能废怠下来。于是,度假中的刘冕,最大的乐趣就是和祝腾等人一起练武。乾陵时常要举行举祀大典,自然不会缺了骏马与用作仪仗的方天画戟。
容易想见,刘冕简直就是如鱼得水,每天苦练方天画戟,弄得祝腾等人连番惊叹。他们可都是识货的,能使得这种兵器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与此同时,刘冕也时常会和祝腾等人比拼箭术、肉搏互拼。他牢牢掌握的军警格斗术,终于有了施展和发挥的地方。祝腾等人虽然都是久从行伍身强体壮,也都习练了军中的武艺,但哪里是刘冕这种21世纪军警精英的对手?时常五六个人合力也打不过他,因此对他越加钦服。隐约之间,大有一点唯刘冕马首是瞻的味道了。
说来其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毕竟刘冕出身豪门背景雄厚,又有这一身强悍的本事。
一不留神,刘冕仿佛还成了这队窝囊兵的老大。这小日子,也似乎越过越舒坦了.
〖注〗李治的葬礼,当然不会像我说的这么简单。他实际是死于洛阳,次年5月才迁回长安,8月才葬入乾陵。皇定葬礼也极尽繁琐,本书将其简化处理了。喜欢刨根问底挑硬伤的书友们,手下留情哦!毕竟这不是本书的重点,描写太过繁冗了没什么必要。另外,请多多投票!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6章 太平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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湍湍大河之中,浮萍也好水草也罢,哪怕是河底的泥沙,也不可能保持永久的平静。要么随波逐流,要么随着波涛翻滚浮沉,要么被甩上河岸永久搁浅永世淘汰。
眼下的大唐天下,无疑就是一条这样的河流。
怒涛奔腾,翻波乱涌。
大唐嗣圣元年三月,皇太后武氏会同宰相裴炎等人,将刚刚继承皇位的李显废黜,贬为庐陵王幽居于别所。
废大局稳定考虑也好,对李贤的忠诚度考虑也好,武则天都没理由如此冒险。
刘冕暗忖,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居然也作起了春秋大梦想让李贤在这当口捞一票肥的?再说了,现在上台当个朝不保夕的傀儡皇帝有什么好处?
想通此节,心下又恢复坦然了。
三月里来,春暖花开。梁山乾陵这里的天气也变暖了许多,不再是那副天寒地冻的模样了。
这一天,乾陵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太平公主。
刘冕心中微自悸动:李治的宝贝女儿,终于肯来祭拜亡父了吗?三年未见,没成想她已作人妇,嫁给了豪门大帅哥薛绍。
薛绍的身世不简单。他的母亲,可是先皇李治的亲姐妹,所以算来薛绍实际就是太平的表哥。
刘冕和祝腾等人安排好了祭祀事宜摆开了架式,恭迎公主宝驾。
太平公主和薛绍坐着一辆紫绍马车来了,随行数十铁甲骑兵护卫,旗旌张扬排场挺大。刘冕和祝腾等人就排在宽长的司马道旁拜礼迎驾。
绍车走到司马道入口处停了下来,皇陵里可是不许车马奔腾的。
刘冕拱手拜于一旁,看到马车里薛绍最先下了车来,然后盈盈握着太平公主的手将她接了下来。二人温柔对视一笑,空气中都弥散起一股浓情蜜意。帅哥配美女,郎才搭女貌,这一对组合还真是珠联璧合。
“小人刘冕,与护陵卫队恭迎太平公主与薛附马宝驾!”刘冕大声唱喏。
薛绍轻抚着太平公主公主的背朝陵寝走去,太平公主却是停了一步朝旁边看了一眼,轻扔一句:“刘冕,随我一起前去祭祀先皇。薛郎,这就是那个教我玩扑克的小厮。”
薛绍略过头来看了刘冕一眼,礼貌的笑了一笑:“蓬莱殿上已见过了。太平,我们走吧。”
刘冕心头一窘,看来那天在蓬莱殿上的一场大秀,倒是让不少人记住了自己。
刘冕应了诺,一声不吭的跟在太平公主和薛绍身后,朝李治寝陵走去。
长长的司马道,宽坦空阔。随行的甲兵们都留在了外面等候,祝腾等人小跑上前去安排祭礼事宜了,只剩刘冕与太平公主夫妇三人同行。
太平公主哪里有一点来祭拜亡父的哀愁和伤感,煞感兴趣的打量着司马道两旁的雕塑,还对薛绍问道:“薛郎,此马好不奇怪,为何还生有双翼?”
薛绍只是微笑,声音温柔得如同脱脂棉花:“太平问我,我去问谁呢?天马行空,大抵此意吧。”
太平公主忽然转过头来:“刘冕,你可知晓?”
刘冕上前一步拱手道:“小人奉旨守护乾陵,时常接待前来祭陵的访客参加各类祭祀,对乾陵的事情也不得不略知一二。”
“你便说你知道不就罢了?”太平公主略有点不耐烦的扬了一下手,“说,这马为何生有双翼?”
刘冕苦笑,我要是开口就迸一句知道,岂不是抢了你的宝贝夫君的风头?
“回公主话,此马不是中土之物,是西洋神话传说中的天马。我大唐是个开放富强的国度,吸引了许多异邦文化的流入。乾陵的建造博采众邦特色,因此还蕴含了许多异邦风情。”
太平公主掩嘴吃吃的笑:“敢情异邦人就想着飞上天去了,马长翅膀,岂不离谱?”薛绍跟着一起微笑,同时略瞟了刘冕一眼,眼神中颇有些复杂神色。
刘冕心忖:这位帅哥不会是个醋坛子吧?
三人继续缓行,太平公主就把刘冕当成了一个导游,问题不断。
“为何守陵之兽是这等模样?”“这是极南小国进贡的‘雄狮’,与龙九子之一的猊狻极像。”
“为何这华表底部,却铸有莲花坐盘?”“这是天竺佛门传入的莲花宝座,大吉。”
……
刘冕一一对答如流,心想我将来若是没什么出息,再不济也可以留在乾陵当个导游混口饭吃。
祭祀很快就结束了。原来是太平公主和薛绍的儿子过生日,因此到这里来祭拜亡父一番。回程之时,太平公主的神色黯淡了不到五分钟,马上又恢复了一副游客的神态。经过刘冕住的房子时,她停住了:“这里就是你的居所?”
“回公主话,正是。”
太平公主脸上,露出了刘冕熟悉的那种贪玩还带点恶趣味的神色。她转头对薛绍低声道:“薛郎,我们进去坐坐?”
薛绍脸上微露苦色,但马上也兴致盎然的道:“难得太平有兴致,为夫岂能不奉陪?请吧。”
刘冕心中啧啧道,这个男人不简单,嘴巴像抹了蜜似的,真会哄女人。
既然公主都下令了,刘冕哪里敢拒绝,于是将二人领到了自己的小窝里。好在他平常还注意卫生收拾,房中也不算太乱。
太平公主进了屋,瞬间完全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她兴冲冲的上了榻在矮几边坐下,扬着手中一团东西道:“薛郎,刘冕,我们玩梭哈!天哪,好久没有玩过了!”
刘冕和薛绍对视一眼,各自愕然。刘冕恨不得拿笔在自己额角画上三条黑线,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无奈,两个男人也只得坐了下来。
太平公主异常的兴奋:“我做庄!——薛郎你不知道,至从我学会玩这个牌以后,就没有真正的玩过一次过瘾的。那些人不是畏手畏脚就是蠢笨愚顽牌技太臭,根本没意思。这个刘冕不同,他对胜负之事很有见解,牌术又是他所创,和他对赌才有那么一点意思。”
薛绍大度的呵呵一笑:“难怪难怪。刘冕,我们今日就一起陪公主好好玩几局吧?”
“小人自当奉陪……”刘冕苦笑:这叫什么事啊?祭拜亡父,身上却藏着扑克牌,太有才了。
转念一想,太平公主,在我印象中可不是这么轻浮简单的人。她来找我,莫非有什么用意?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7章 太平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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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局不急不徐的进行.***两个男人其实都没什么兴趣打牌,纯粹不过是为了迎合太平公主的兴致,一直都装作很认真很投入的样子。刘冕心想太平公主既然是想玩一玩势均力敌的,于是也没有特意让她,薛绍也很聪明似乎也意识到了此节,因此牌局的胜负也比较均衡。
玩了没多大一会儿,太平公主就有些兴味索然了:“再玩最后一局。”说罢,她略带深意的看了薛绍一眼:“薛郎,我想和刘冕单独赌一局,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呢?”薛绍笑得很自然很大度,伸出了手来,“那我替你们发牌吧?”
刘冕不动声色的淡然一笑:“承蒙公主看得起,小人就陪公主玩单独玩一局。”
“直接发五张吧。”太平公主说了话薛绍自然照办。
五张牌发了下来,倒有点意思。太平公主的面牌居然是三条,一个A。刘冕一对A,另外两张无关紧要。
太平公主浅然轻笑皓齿微露:“刘冕,除非你的底牌是A,要不然是不可能赢我了。对了,我们都还没说这一把的赌注是什么。在我们看底牌之前,我现在补充你不会介意吧?”
刘冕拱手回道:“自然是公主说了算。”
“就赌你的人。”太平公主依旧那样的微笑,可是眼神中多了一股凌厉之色,“你若赢了,我给你黄金百两,并向母后求情放你自由;你若输了,就要从此效忠于我,到我府上来做事。”
刘冕的脸轻轻颤动了一下:好大的赌注!
这才是她今天才的真正目的吧?我一个流徒、守陵的小厮,有什么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看中我刘冕的人品才华外貌长相?别逗了!
刘冕的脑子里飞快的运转,想到了一层:谁都知道,我与李贤关系密切……眼下朝廷刚刚废了李显立李旦为新时局势必有些改变。到时候,太平公主能多一个盟友,何乐而不为?
太平公主的这种行为,让刘冕想到了奇章县的商人鲁友成。这张扑克牌或许就和他当时送出的一车儿柴米油盐一样,是指望着大回报的.
〖年底了,超忙。这两天都没码字,全靠几章存稿在支撑了。明后两天可能都没时间码字,看能不能挤出时间来码一点,尽量一天更新两章吧。如果仓促写很多求量不求质的话,我能写出来,但那就没意义了。希望大家谅解。〗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8章 大风起兮
太平公主的突然造访,无疑给刘冕平静的生活带来了莫大的波澜.***他倒是不在乎自己又卷入了更多的势力纠合之中,太平公主喜弄权势本就在他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是,许多的事情稍加思考,就能悟出一些门道来。
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最疼爱也最亲密的女儿,二人之间谈论的东西应当相当的广泛。太平公主这一回如此暧昧的来造访刘冕,是不是在传递某些讯息?
这个讯息就是——武则天已有意召李贤回来!
那么,我刘冕就要瞅准机会,准有所行动了。
于是乎,刘冕在祝腾军营里泡的时间更长了。因为他们当中时常有许多人是要去长安采取补给的,能听到许多长安和朝廷上的消息。刘冕和他们打得火热,趁势打听朝堂上的一些风吹草动。
时间过得挺快,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了。梁山四处已是春意盎涨,春暖花开。刘冕的一手方天画戟也着实练出了一些火候。朝堂之上依旧暗流汹涌,李显被流放到了巴州,他儿子李重照也被废除了皇太孙的名份。刚继位的皇帝李旦每天幽居在侧殿,根本都无法上朝听政。所有军政大事全数决断于武则天。
现在,她所缺的只是一顶皇冕而已了。
刘冕就像是一头猎犬,在用敏锐的嗅觉闻着长安的味道。一但时机成熟,他就要给李贤去信,让他急先上表拥护武则天称帝。
只不过,事情似乎不像刘冕想像的那么简单。摆在武则天面前的,也有好几座一时无法逾越的大山。
第一座大山,就是千百年来封建的教条——女人,如何登基为帝君临天下?这条规矩说来虚无飘渺,实际上却非常的致命。数千年来人们心目中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要想瞬时突破是绝对难以办到的。那意思就是说,武则天就算凭着强大的势力一意孤行强行称帝,那么等待她的将是群起而攻之,全天下的反对。所以,她还需要舆论、需要造势。这,很需要时间。
第二座大山,就是李贤教给刘冕的知识:现实当中的旧唐关陇门阀仕族和贵族集团。如果说皇权是一颗树,那门阀仕族与豪门贵族就是这颗树的根。李唐起于关陇,高祖李渊曾是关陇贵仕集团的首领军阀。李世民当年成功夺取江山并成功治世,也是依靠关陇贵族集团的支持。诸如长孙无忌、褚遂良、杜如晦、侯君集、李靖、苏世长、韦云起等都是关陇人士。
数十年来,关陇集团一直都是大唐皇室最大的靠山与最肥沃的土壤。曾经的关陇贵族的势力之强大,足以左右天下格局。武则天想要改换门庭,无异于是想将整颗大树连根拔起。她若是想这颗树能活下去,就必须要收伏李唐留下来的这批贵族,或者是将其铲除怠尽再建立起新的贵族集团来维护新的皇族统治。
虽然长孙无忌等人多半都已经被她除掉或者是去世了,但是这些家族彼此盘根错节势力纠合,是很难对付得干净的。照这样看来,武则天更需要时间。而且,虽然她现在在朝堂上只手遮天,想一口气摆平这所有的关陇贵族,也不见得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第三座大山,就是军队。这几年来,拥护武则天的军中老宿李勣等人相继过世了,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要不然也用不着再启用八十岁了的刘仁轨出来镇场面。现在,武则天必须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培养起一批在军队中有着足够威望的心腹,来帮她支撑天下。这一点,并不容易,而且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将军要立威,必须通过战争来实现。这种事情,可遇而不可求。
刘冕大概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了解或是想清楚了这些事情。然后,一直在心中暗自劝自己:沉住气、沉住气!武则天都等得,我为何等不得?
不出所料,武则天开始了大造声势和舆论,为自己称帝做准备了。她改东都洛阳为神都,准备将来称帝后迁都之用。虽然没有人敢点破,可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紧接着,她又追封武家的五代先祖为王,在文水建起了武家祠堂,然后改元光宅。武祠,光宅,用意一目了然。武氏主宰天下的日子,已经正式降临了,只差捅破最后一层面纱。
整整一个夏天,就这样看似风起云涌实则平静的过去了。刘冕整天练武骑马,将身上晒成了古铜色,油黑发亮。祝腾的小小军营里,再没有了刘冕一合之将。那方天画戟使起来,人家早早就闪到了一边根本不敢接挡。没了挑战性,刘冕甚觉无趣。日子过得不免有些枯燥起来。
这一天清晨,刘冕如同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准备出去健身。刚准备打开门,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身,踩得石板道笃笃作响。
看来穿的还是官家厚底牛筋靴……刘冕心中惊疑打开门朝外一看,只见一队身着黑红相间军铠、披大红战袍的士兵正排成一排跑在司马道上。
刘冕不由得暗自惊疑:皇帝的贴身近卫军——千牛卫,来皇陵作甚?
巧不巧,这队千牛卫居然径直朝刘冕的房间跑来,就在他身前停下。领头小校面无表情的道:“你是刘冕?”
“正是在下。将军何事?”刘冕有些惊讶,怪了,居然是来找我的。
那名小校手一扬:“拿下。”
后面十余名千牛卫一拥而上,还有人手拿绳索就要来绑。
“干什么,在下奉旨守陵未尝出错,为何拿我?”刘冕自然是争辩。
“劝你少说废话少折腾,免受皮肉之苦。”小校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千牛卫做事,从来都是名正言顺不容抵抗。到了长安,你自会知道情由。”
刘冕心中一阵突突的跳:这么说,是武则天让他们来拿我了?坏了!……
“等一下!”刘冕急中生智,“我还有乾陵的若干事务,要交待给这里的驻军将领。要不然,误了皇家祭祀大典,谁也担待不起。”
千牛卫小校犹豫了一下,好似也是有些投鼠忌器,于是道:“你要见谁,我派人去军营替你叫来,当面说清马上走人。”
“他叫祝腾,是皇陵驻军的队正。”刘冕刚刚说完,就有几名千牛卫卫士快步奔走,有恃无恐的闯进了皇陵驻军营里,将祝腾带了过来。
刘冕就当着众人的面,和祝腾说了一些安排近日祭祀的事情。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张扑克牌:“这张扑克牌,是上次太平公主遗留在这里的。你务必,代我亲自交还给她。”刘冕的眼中,多有警示味道,将‘务必’二字也说得重了一些。祝腾这些日子以来与他朝夕相处,早有默契,于是重重点头。
千牛卫将刘冕带出了乾陵,司马道尽头就摆着装他的囚笼。一路押送,直到长安扔进了御史台监狱。
巧得很,居然还就是以前的住过的那一间。
曾经身为警务人员,现在居然‘二进宫’,刘冕不禁有些恼火。他坐在以前坐过的同一位置冥思苦想:发生了什么事情,要将我拎回来扔进大牢?
莫非李贤在那荒山野岭还能谋反不成?不可能!临走时,和李贤早早达成默契了。他这人,做事一板一眼信守承诺,绝对不会出错。
左想右想,没理由啊!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9章 生死一线
半夜,铁牢门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有个人走了进来。
来俊臣。
他进来就哈哈的笑:“巧得很巧得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刘公子,你怎么又进来了?”
刘冕站起身来:“我所犯何事,为何拘押于我?”
来俊臣手里拿着一钵饭,作无辜状的撇了一下嘴:“拿你的可是千牛卫。下官何德何能敢请得动他们?刘公子,吃饭吧。你看看你,面皮多大啊,本官亲自给你送饭来了。”说罢,将一个大碗递到了刘冕面前。居然是白米饭大块肉,还有煮鸡蛋。
刘冕心中一弹:“莫非是在下的断头宴不成?”
“啧啧,真是好人难做啊!”来俊臣连连摇头,“下官不过是给刘相公几分薄面要厚待于你,你却如此猜忌。哎,刘公子,你好自为之吧。像你这么识时务的俊杰,现在已经不多了。死了,多可惜呀!”
“有什么话,就一次说清楚。”刘冕有些恼火的大声道,“在下究竟犯了什么错?!”
来俊臣撇嘴冷笑一声,故作紧张的压低声音:“这一回,你犯的事儿可就大了。指不定,难刘相公都保不住你哪,而且,还有可能会连他都一起拖累进来。”
“难不成还有人污告我谋反?!”刘冕吃了一惊。除了十恶不赦的谋反之罪,还有什么是可以牵连刘仁轨?
“这个……”来俊臣事不关己的摇头冷笑,“等一会儿不就知道了?吃饭吧,下官还有公务在身,不奉陪了。”说罢,来俊臣大摇大摆的走了。
铁门咣啷关上,刘冕心头疑云重重:这来俊臣,搞什么鬼?阴阳怪气说了这么多屁话,又给我送来一碗饭。
心中一动,刘冕拿起筷子在饭碗中仔细的扒找。果然,在鸡蛋里发现一张蜡封字条:“扬州李敬业谋反,骆宾王与之同谋,牵涉于你。我已尽所能暂保你数日性命,你自求生。”落款是‘JQER’。
刘冕顿时哭笑不得:太平公主果然有才……看来,她也无力保我了。
李敬业何人,刘冕并没有见过。只是前不久听刘仁轨闲聊时说起来,他是李勣之孙,李勣去世后,他袭承了英国公爵位。按理来说,应该也是拥戴武则天的,怎么就谋反了呢?还有,骆宾王又是怎么鬼使神差的跟他搭了伙?
但是,我虽然与骆宾王有师徒之谊,外人所知道的,不过是我给李光顺当伴读的时候,与骆宾王相处了几天而已。犯得着如此诛连于我吗?
生死危机关头,人的大脑总是会特别灵光。刘冕在牢房里来回徘徊苦苦冥想,突然脑海中豁然一亮:我明白了!
生死转机,或许就在这一瞬间,最大的危机,同时也意味着最大的机会!
想通此节,刘冕心中非但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反倒突然燃起熊熊斗志。他拿起大碗将那碗饭吃了个干净,心中暗道:这一餐,要么是我刘冕的断头宴。要么,就是我咸鱼翻身的庆功宴!
第二天大清早,牢门外刚刚露出一丝晨曦,牢门就被打开了。来俊臣带着几个狱卒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的扬了一下手:“走吧,刘公子。”
“去哪里?”刘冕站起身来,冷静问道。
“放心,不是断头台。”来俊臣笑得阴阳怪气,“若要处决于你,必定会先找你要供辞的。你不错啊,刘公子。每次遭难不是有奇招致胜,就是有贵人相助。两进狱史台却能毫发无伤走出来的人,你还真是头一个。”
刘冕才懒得和来俊臣绊嘴,心下一寻思应该也的确不会是处斩,于是安之若素的任由来俊臣等人给他上了脚镣手镣,跟他们走出了监狱。
外面一辆囚车,刘冕上去后居然径直朝皇城大明宫驶去。此时,正是早朝时间,过往的文武百官无水翘首以看窃窃议论。
刘冕很恼火,居然又被游街示众……我犯什么天条了我,老天爷居然这样三番五次的戏弄蹂躏于我?!
虽然没有爆粗的习惯,可刘冕还是很恼火的在心底骂了一句:干!
囚车径直走到了大明宫含元殿才停下来,来俊臣轻飘飘的道:“刘公子,你就在这儿候着吧。本官去上朝了,兴许一会儿就会宣你进去的。”说罢,自顾走了。
宽广阔空的大石坪上,那些在此戍卫的禁军们,个个荷甲执兵,看向刘冕的眼神都有些敌意和嘲讽。刘冕站在囚车里感觉自己就像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这回要是能活出来,总有一天,我要你们看向我的眼神全都变作是尊敬、敬畏!’算是发誓吗?刘冕没想得那么准确。这个念头,就这样硬生生的迸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突兀,鲜明,异常的坚决。
朝臣们三三两两的从刘冕身边走过,大多仰头观望了几眼,然后如同躲瘟一样的快步而走。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紧张压抑的味道。刘冕注意了一下,一直没有看到刘仁轨。或许是在他来之前就进了含元殿。或许,他如今也被囚禁了起来。
‘咚’的一声钟鸣罄响,早朝开始了。刘冕深呼吸了几口,让自己的心境变得平静下来,然后细细寻思,整理着一会儿要用到的说辞。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含元殿上传来一声声接声长呼:“带——刘冕!”
几个御林军卫士快步跑过来,将刘冕从囚车中扯了出来,往含元殿上押去。刘冕戴着脚镣手拷一走一阵响,一如他沉沉跳动的心脏的节拍。
宽敞的含元殿正殿里,鸭雀无声。文武百官屏气凝神的静立于堂下,无半点声响传出。两名千牛卫卫士将刘冕接管过来,押到了正殿当中,按倒跪下。
很肃杀的气氛,有点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0章 檄文如箭
刘冕走进去后就飞快的扫视了一眼,只见朝臣前方、金銮殿下跪着一人,屁股蹶得老高,不是刘仁轨是谁?高高在上的龙椅空空如也,龙椅后方悬了一席紫色珠帘,隐约可以看到端坐在那里的武则天,旁边还有几名侍人.***
“罪囚刘冕,叩见太后……”刘冕俯倒拜礼。心中暗忖,情况不妙啊,老爷子都整得跪下了……
殿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半晌,听到武则天平缓中透出严厉、甚至还略带点怒气的声音传出来:“婉儿,拿给他。”
“是。”上官婉儿掀开珠帘走了出来直下金銮殿,将一份书札递到了刘冕面前。刘冕狐疑的仰头看了一眼,只见上官婉儿面如寒霜平静得异常,眼神当中却是有些复杂。刘冕刚刚接过书札,武则天在堂上沉声道:“站起来,当堂颂念。”
“小人遵旨。”刘冕眉头紧锁,站起身缓缓展开那份书札,刚看到头几个字不由得就有些呆了——《代李敬业讨武照叫檄》!
竟是一篇檄文!
群臣都不由自主的侧目而视,看着刘冕。原本,囚徒上皇殿本就是一件够稀奇的事情了,太后还让他当众朗读檄文,这就更有些骇人听闻。
“太后懿旨已下,你还不快念。”上官婉儿叮伶一句,转身又走回了金銮殿。
刘冕的神经崩紧了。因为这篇檄文,简直就将武则天骂得体无完肤。言辞之激烈、狠毒,实在是太过忤逆。其中的许多字句,都可以成为刘家满门被灭的借口!
“念!”武则天厉声一喝,满堂肃然。
刘冕也只得硬着头皮,开始念了: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
“大胆,住口!太后,杀了他!”一名大臣猛然冲了出来,看那架式几乎就要上前来厮打刘冕。
武则天厉声斥道:“放肆,武承嗣,这是在金銮殿!刘冕,接着念。”
刘冕按住怒火,微眯眼睛瞟了一下朝自己冲过来的这人。模样普通身材略胖,一脸怒气冲冲似与刘冕有不共戴天之仇。
武承嗣,武则天的侄儿,刚刚进封宰相之位……刘冕心中暗骂:狐假虎威,小人之态!
索性是逃避不掉了,刘冕大声朗读起来:
“潜隐先帝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群臣一阵哗然,又有许多人站不住了,闪出身来请命:“太后,此文实是大逆不道,万请不要再念了!”
“不要再念了!”群臣一起拱手而拜,请求罢念。
端坐于珠帘后的武则天站起身来,近侍宦官拨开珠帘,她从后面走出。
“念,为何不念?”武则天面色沉寂,举止也异常的从容,“当年曹操与袁绍大战于官渡伊始,陈琳发檄文到许都。是时曹操正患头风,听后毛骨悚然浑身出了一场大汗,不觉头风顿愈,曾曰:真乃檄文如箭。后曹公亲提大军击破袁绍尽纳其众。不听檄文,安能如此?”
众臣哑口无言,刘冕继续大声朗读:
“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上又恢复了寂静。刘冕的额头已有一层汗水溢出,缓缓沿着鬓角往下流,最终汇成了汗珠,在腮帮下颌边落下了一滴。
‘叭嗒’,这一声汗珠落地的声音,居然清晰可闻。殿堂内的气氛,如同一团即将爆炸的浓缩气体,让人近乎窒息。
头一次,刘冕当真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1章 逆天求生
殿内安静了许久,终于还是武则天打破了沉默:“刘冕,你自己说吧予该如何惩治于你?”
‘豁出去了,要想活命,就得逆天!’刘冕咬了一下牙关,拱手一拜朗声道:“太后圣听。罪囚以为,当前惩罚罪囚事小,如何平叛退敌事大。”
语音刚落,殿内响起一片惊‘咦’之声。所有人都以为,刘冕会为自己苦苦开脱以求保命,放着有刘仁轨在这里跟着拼死求情,或许还有那么一线生机。谁曾想,这小子居然放着自己的性命都不关心了,转而说出这么一段不着调的话来。
武承嗣又站了出来,厉声道:“大胆刘冕,我满堂大臣在此,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罪囚说起军国大事?太后,此人荒诞不经信口雌黄,当速速斩之以正朝纲!”
刘冕拱着手低着头,轻抬眼睑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武承嗣,心中一股怒火兀自腾腾的燃烧。他明白,武承嗣大抵没什么必要跟自己这样一个身份低微、无足轻重的人过不去。他处心积虑想要对自己过不去,无非就是将矛头对准李贤——武氏子侄与李家王亲,本就是天生的敌人。
武则天要是同意杀了刘冕,无疑也就是断了李贤一条重要的归朝之路。这对他武承嗣来说,将是莫大的好处。
另外几个大臣迟疑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又都按捺了下来。或许他们想反驳一下武承嗣,可刘冕的确是有错在先。一个囚徒,如何该当着太后与朝堂众臣之面,妄议军国大事?
可是刘冕坚信,武则天一定会听!
“稍安勿躁。”武则天的声音平静又威严,“死囚尚有巡牢叫冤的机会,就让我们来听一听,他究竟有什么言语。如若当真是荒诞不经,必当重罚不饶。如此,天下人也不会说予偏听偏信滥杀无辜。”
武承嗣哽了一下又欲再言,旁边一人递了他一个眼色,于是便又退了回来。
“谢太后。”刘冕拱手而拜,正色说道,“李敬业谋反,打的是反对太后、扶植庐陵王复位的旗号。可是,他们现在恐怕连庐陵王在哪里都不知道。因此,罪囚以为他们不过是虚张旗号假借李氏皇族名义,进行的一场逆天谋叛,根本就是师出无名。朝廷若以正兵讨伐,必然能够获胜。但是,如果放任不管,将会给天下带来极坏的影响并造成巨大的损失。因此,罪囚以为现今应该最先商议退敌平叛之策。至于罪囚是否有罪当诛,完全可以日后再作清算。”
“好精明的如意算盘哪!”武承嗣似乎跟刘冕耗上了,连声冷笑道,“说得冠冕堂皇,实际就是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想必,你就盼着李敬业杀进长安来救你吧?”
刘冕面色沉寂:“太后,罪囚的话还没有说完。”
“武承嗣,你退下。任他将他说完,你再有何言辞到时一并说来。”武则天的声音里已有些不耐烦。可是,是人都感觉到了,武则天对她这个侄儿不是一般的溺爱。放着是一般的朝堂大臣甚至是李家皇子,在殿内如此几次三番不守规矩的打断他人说话,恐怕早被轰出朝堂了。
刘冕懒得理会武承嗣,继续自己的说辞:“太后,罪囚以为,李敬业等人名为忠于大唐,实则是大唐的祸害,是离间太后与李氏皇族的凶手。试曾想,假如李敬业当真是拥庐陵王为尊再起兵,则名正言顺;可是众所周知,庐陵王现在人在房州,他们是名不正言不顺,根本就是草寇强盗所有。”
“罪囚人微言轻命不足贵,但却是为了代皇子贤奉孝、获圣恩恩准才戴罪进京。太后如果震怒之下杀了罪囚,势必令皇子贤以为太后是在迁怒于他。如此,天下人也会以为太后因此而牵怒于李氏皇族。那么,无形之中反而是中了李敬业等人的奸计,同时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假若太后与大唐李姓皇室因李敬业而失和,那得利的只会有谋叛的李敬业等人。他们将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
朝堂之上再度发出一片惊咦之声。刘冕所说的这段话,不是没有人想到,可是,令人意外的是一个年纪轻轻名不见经传的罪囚,居然也能看清这深奥的政治环境,说出这样清醒理智的话来,着实令人吃惊。
武则天并不发表意见,只是淡然道:“继续说。”
“要杀罪囚实在容易。若不是圣恩垂怜,罪囚也早已死了多次了。因此,罪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然,罪囚累受太后圣恩,纵然是临死之时,也不得不想着知恩图报。”刘冕说到这里,当众拜倒下来,“太后,罪囚说了这么多,绝非是为自己开脱。很显然,当前不是论罪的时候。如果朝廷急于论罪自相猜忌,就会不战自乱,给李敬业等人可趁之机。当务之急,应是商议退敌之策。罪囚斗胆,向太后献一条退敌良策。”
众大臣实在是有些站不住了,这个戴罪的小子,这不是要抢光众大臣的风头吗?一个罪囚都能献出军国之策了,还要这满堂大臣干什么?
于是,一些人又蠢蠢欲动的要站出来,武则天沉沉的一声‘嗯?’,又没有人敢动了。
“讲。”
“是。”刘冕大声道,“罪囚以为,太后若起用皇子贤挂帅出征,李敬业叛军势必不攻自破!”
“啊?!——”群臣哗然,武承嗣唰的一下就跳了出来:“太后,此人当真是信口雌黄不知天高地厚!此人不杀不足以平人愤、正朝纲啊!”
好几个大臣也一并跳了出来:
“太后,周国公所言即是!一个囚徒,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居然要一个被流放的罪人挂帅,我巍巍天朝,蔫能如此?真是罪大莫蔫,当速诛之以儆效尤!”
七八个大臣义愤填膺的大声嚷嚷,其他人则是凑成了一团公然议论,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了一团。
“放肆!”武则天沉声怒喝,众人又都安静了下来。
“太后,微臣有一言进上。”正当这安静的片刻,有一人站了出来,朗声拜上。
“狄仁杰,你有何高见?”
刘冕微自一愣:鼎鼎大名的狄仁杰?
仰头看一眼,却只见到一个身材高瘦身披菲袍的背影。听他道:“微臣以为,罪囚刘冕这番言语议论虽有僭越之嫌,但话中之意,却有可取之处。还请太后不要因人而废言,细作查鉴。”
“哦?”武则天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感兴趣的味道,她对狄仁杰可是一向比较信任。
在高宗朝时,狄仁杰就以清正、睿智、善断和富有胆魄而闻名,同时受到了高宗和武则天的信任。虽然狄仁杰现在官职不显赫,但武则天还是乐意听一听他的见解。
于是道:“你有何高见,不妨当众说来听听。”
刘冕心中一喜:这事,越发有成功的可能了。狄仁杰,想不到我还有跟你这个一代名臣同唱一出的时候.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2章 金銮殿上的怒涛
满朝大臣,也都把注意力投到了狄仁杰身上
狄仁杰拱手一拜,朗朗说道,“太后圣听。众所周知,李敬业谋反,打的是拥护庐陵王复皇位的旗号,其用意旨在利用李唐皇室的影响力,来号召天下居心叵测之人与之媾和同谋。然而,只要朝廷以彼之矛攻其之盾,以李唐皇室宗亲来讨伐之,这个谎言将不攻自破。同时,也可以在天下人的面前揭穿李敬业等辈,实际就是在作乱谋叛的真实面目。这样一来,朝廷就将成为正义之师,将获得天下百姓的支持与拥护。以正讨逆,蔫有不克之理?而且,微臣以为,一向负有清正之名的皇子贤,正是最合适的人选。纵然皇子贤不黯军事,也可以选一名能征惯战之将以为副帅辅佐从旁执掌军令。倘若如此,李敬业叛乱一党,必将迅速覆没。也唯有如此,才能将此次叛乱的灾害减少的到最小,天下人心不会浮动。请太后明鉴!”
“狄仁杰,你此言大谬!”武承嗣又急又怒,急闪出来大声道,“纵然需要李氏皇亲来挂帅,又何须搬请一个流放戴罪之人?这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朝堂无人吗?”
狄仁杰针锋相对的道:“平定李敬业叛乱,重在诛心而非诛兵。朝廷诚然可以派出良将强兵力图将其扫平。可是,李敬业等人造成的恶劣舆论影响,将无法消除。这将动摇我大唐的根基国脉。唯有以太后之亲子挂帅,方是最佳。思来想去,唯皇子贤乃是最佳人选。”
刘冕一直趴跪在那里,膝盖有些酸楚难当,可此时都不在乎了。他的心里在飞快的盘算一个问题:狄仁杰,果然是高人。莫非他也洞悉了武则天的某些用意?
昨天,武则天肯定是在收到檄文之后就连夜派人将我抓进了大牢。她并非是想要杀我,如果要杀我,何须再把我拎到朝堂上来说这么多废话?那些千牛卫把我带出乾陵后,随便一刀就能把我咔嚓了。那么,她的实际深意……就是要让我推举李贤来挂帅。
其实李贤适合挂帅,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理由无外乎这么几条:
一来,便是我和狄仁杰所说的几层道理,以彼之矛攻其之盾,不攻自破;二来,这也是武则天检验李贤忠诚度的一个最佳机会,而狄仁杰想的可能是尽可能的保护李贤,并努力迎回李贤;三来,这是收伏关陇集团和天下仕人人心的大好时机。
尤其是这第三点理由,尤为重要,对武则天也最注有吸引力。狄仁杰是否想到这一层,倒是无关紧要。
如果李贤能够成功平叛,那么谁还能否认李贤真的已经投靠了武则天?李贤当年监国可是长达四五年之久,在关陇贵族集团当中,隐约就是‘精神领袖’的存在,尤其是在当时李治病重无力理事的情况之下,李贤与一国之如此大事在商议,你莫非就无话要讲?”
武则天这么一说,众人还真是如同醍醐灌顶:对呀,当朝首辅怎么都还没说话?
裴炎不急不忙的走了出来,拱手一拜道:“太后,臣所要说的,与众人在议的,完全不在一条辄上。微臣不敢一力压众人,因此只好待他们商议完了,微臣再准备说话。”
“那予倒是要听听,你有何高见。”武则天的声音中透出些许疑惑,“讲来。”
“是。”裴炎顿了一下,正声说道:“微臣以为,兵者,凶器也,不到万不得已不必用之。现今有个办法,完全可以将李敬业叛乱消弭于无形。又何须动用一兵一卒?”
“哦?”众人同声惊愕,包括武则天和刘冕都惊奇的看向了这个‘高人’。
武则天道:“有何良策,何不速速献上?”
裴炎郑重的一抖袍双膝拜道:“太后圣听。微臣愚见以为,只要太后还政于皇帝陛下,将皇帝陛下从偏殿请到龙椅上来当国理事,李敬业等人可不攻自破!”
聊聊数语,如同在众人当中扔下了一枚重镑炸弹。虽然没死人,可在场之人一下全瞢了。
这一下,比当初刘冕读完檄文时的气氛更加紧张、压抑了。所有人都将眼睛睁到极大了,看着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裴炎。
刘冕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这个裴炎,死定了。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借题发挥要赶武则天下台。不管你是谁,死定了。
武则天体现超越常人的冷静和克制力。她并没有发怒,而是平声静气一字一顿的道:“来人,先请裴炎下去。”
四名守护在金銮宝殿旁边的千牛卫卫士,齐齐走到裴炎身边:“裴相公,请吧。”
裴炎站起身来,对武则天郑重弯腰拱手一拜:“太后要杀裴炎,裴炎无话可说。可是,裴炎从来都是一心为国,断无二心。太后,诸位同僚,裴炎告辞!”说罢,一拂袖,昂然朝殿外走去。
刘冕仰头看到,裴炎的表情甚是沉寂,全没有刘冕臆想之中的悲愤、壮烈神色。仿佛就像平常每一次离开这殿堂一样步伐稳健,淡然、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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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3章 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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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冕的心里,隐约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他对裴炎一点也不熟,更谈不上什么好感。可是……裴炎这种毫无畏惧慷慨赴死的精神,却仿佛触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某根神经。
这……便是传说中,我古国仕大夫的死节精神吗?
刘冕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裴炎。这种感觉,很复杂。
气节、精神、实干、时务,究竟哪一样才是最重要?刘冕知道,他自己选择了时务与实干。这与传统的仕大夫精神或许就有相悖之处。
但,谁让我是21世纪的人呢?我脑海里装得更多的,是干一些脚踏实地的事情。如果人人都这样无辜的牺牲白白送了性命,剩下的事情谁来做?留得有用之身,方能谋福天下,这不也是很浅显的道理吗?识时务者为俊杰,难道就真的只用作贬意?
可是,中华五千年来,也正是许多像裴炎这样的人,用自己的壮烈一死让子民振聋发聩醍醐灌顶,继而觉醒,奋起……
刘冕的内心很矛盾,很复杂。或许,这便是他与大唐这个时代的仕人知识份子们,思想意识上的差距吧……孰是孰非,谁又能一语说得清楚?
当朝首辅,就这样走上了末路。满朝大臣,一时噤若寒蝉。裴炎出身于关陇‘冼马裴’显赫大豪门,在这一集团当中拥有很高的威望,可以说是当今朝堂之上,关陇贵族的一根旗杆和最高发言人。
如今,就这样自取灭亡的被武太后拿下了。
在场之人,谁也不会再怀疑大唐的天下将会风更急、云更涌、怒涛奔腾——手机阅读小说***.dzt.cc——整个国家,将面临一场故鼎革新与死生褪变。
这些大臣们个个饱读诗书史籍久久混迹于官场仕途,深黯为官从政之道。他们都清楚,几千年的历史已经证明了,每逢这种时候,总是血淋淋的……继裴炎之后,还会有多少人相继陨落沉沦?!
殿堂内的气氛,再度变得有些肃杀冷峻。连武承嗣也不敢再跳出来叫嚣了,垂着头立于一旁,生怕风头太盛被一枪瞄杀。
武则天再度走出紫帘外,站在金銮殿下俯视众人:“那么,我们接着议事。予以为,狄仁杰所言,甚为妥当。为今之际,须以皇室子侄挂帅征讨李敬业,方能尽快平灭这伙流寇强匪,保国安民。卿等,谁还另有高见,不妨畅所欲言。”
群臣都一致拱拜:“太后圣明,臣等无异议。”
刘冕暗自苦笑,裴炎都落马了,谁还敢造次?杀鸡儆猴,狠!
“既然如此,那予暂且代帝行令。”武则天振声道,“削李敬业赐姓与爵禄,复其原姓‘徐’。即刻出兵征讨。复李贤皇籍,封永寿郡王,授扬州大都督,拜江淮道行军大总管,统兵三十万进剿徐敬业叛党。魏元忠何在?”
“臣在!”
“魏元忠,予表你为左玉钤卫大将军,领江淮道行军副总管,实掌兵符。命你清点能征惯战之将二十八员为佐,一同辅佐李贤用兵。尔等须得谨慎用兵,务必从速战克徐敬业叛党!”
“臣遵旨!”
满朝大臣无人再多说废话。武则天的这番调兵谴将,也足见她的深思熟虑,心中早有定案。她虽是女流,可是从旁辅佐高宗皇帝执政多年,军事上的设调安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向都得心应手。对这一点,刘冕也暗自称奇并不得不赞叹。
武则天又道:“即日点派兵将收拨粮草,兵发扬州,务必尽快平定叛党。魏元忠,你领军先行,可屯兵于淮水颍州等候李贤与尔等汇合。另,中书省下旨八百里加急令传巴州,命巴州刺史府护送李贤速至颍州,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臣一起拜伏。
刘冕仍然跪在地上,腿都要麻了。
心里,却是一阵狂喜:成功了吗?终于成功了吗?!
苦心人,天不负、天不负我啊!
李贤哪李贤,为了这一天,我刘冕可是历经了千辛万苦、如履薄冰提着脑袋在玩命,才替你争取来这个咸鱼翻身的机会——你可以千万千万珍惜啊!
菩萨保佑千万不要再什么岔子了,就让魏元忠旗开得胜一路凯歌,尽快平定徐敬业叛党吧!
“刘冕。”一声长唤,让刘冕从神游太虚轻飘飘的精神状态里跳了出来。这个声音,只属于那个女人……
“罪囚在。”
“予知你与骆宾王虽有师徒之名,但并无师徒之情。但,他身陷逆党,你好歹也要受到诛连。”武则天朗声道,“你若想表明立场洗刷自己的罪名,也唯有一法:参预到平叛之战中,将骆宾王生擒到长安,当着满朝大臣的面洗清你的罪名。否则,予纵然看在你的一片忠心与刘氏一门忠烈的份上有心为你开脱,也是难平众怨。”
一时间,刘冕心中宛如百爪挠心。但是,他知道没有考虑的时间和机会,只得马上应道:“罪囚叩谢太后成全。太后隆恩,罪囚将永铭于心。”
好狠!刘冕心头斗然迸出这两个字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实际就是为了让我去陪着李贤,在他身边说清楚你的一切思路想法、道清当前形势,规劝他来当真投诚于你?李贤挂帅,不过是傀儡与旗帜而已。行军打仗的肯定是魏元忠,真正的兵权也只会在他的手上。
你要收伏李贤,却是一个重大的招数和伏笔。这比铲平徐敬业一党,更有意义更有利益可得。而这件事情想办成,除了我这个知根知底、了解一切利害关系的内情人,谁又能帮得上你的忙?我刘冕去办这件事情,甚至好过你武则天亲自去说服自己的儿子。
但你居然……让我去生擒我的恩师到长安,以此作为籍口派我到李贤身边!
那边武则天却自顾道:“李贤之罪已赦,你暂时也不必再自称罪囚。予即日也特赦于你,并表你为左玉钤卫亲翊府七品中候,在江淮道行军大总管李贤帐前听用。你将乾陵的事务交接清楚,随魏元忠一起启程吧。希望你好自为之,将功折罪。”
“罪囚……微臣遵旨。谢太后圣恩。”刘冕现在,也只得听旨应命。
武则天却好像还没有把话说完:“骆宾王虽陷身于逆党,然此人才华文章实在出众。像他这样的大才,今日没能站在这朝堂之上与众卿同列,是予的责任,也是宰相们的疏忽。若能令其加心转意效忠于朝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骆宾王,可惜啊,明珠暗投……”
刘冕再无心去听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话语。他的心里,已经堵上了。
李贤得救了。自己也得救了,不仅被赦了罪恢复自由之身封了个芝麻武官,好歹也算是有身份有地位了。一切都如当初预计的那样成功,理当高兴才是。
可是现在,刘冕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将如何面对……骆宾王?!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4章 劫后余生
退朝了.文武百官默不做声的鱼贯而出,自然也没有谁会上来跟刘冕搭什么讪。刘冕似乎还有些恍惚,待这些人走完后才发现刘仁轨仍然跪在那里,急忙快步上前去扶。
刘仁轨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长吁一口气:“这腿怕是要跪折了……走吧,回家。”
数月不见,刘仁轨仿佛老去了许多。这一回着实也把他吓坏了,此时仍是一副心有余悸提心吊胆的样子。
刘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搀着他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含元殿正堂。刘仁轨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刘冕急急扶住:“祖父大人,让孙儿来背你吧?”看那情形,刘仁轨都有些跪得伤了。毕竟是八十岁的老人了,跪了这么久又受了一场惊吓,身体明显吃不消。
“胡扯。”刘仁轨低声训斥道,“老夫纵是再老迈无用,尚能自己行走。”
刘冕苦笑,只得扶着他慢慢朝龙尾道走去。其实刘冕也知道,刘仁轨不过是刻意逞强。他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已经老得没有用了。他还要撑着老刘家这个门面,尽可能的去保着刘冕的性命,留住刘家一脉香火。
对于刘仁轨,刘冕是发自内心感激、尊敬和愧疚。若不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虽然这一回刘仁轨看似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可要不是看在他这个老宰相的份上,刘冕还能有机会上得朝堂去博一线生机?
几百级龙尾道阶梯,着实走了一段时间。刘仁轨自己也是连连吁气,挥袖擦汗。刘冕见他这一副老态龙钟行动艰难又不肯服软的模样,既有些心酸,更多是感动。心忖我若有一天能够奋发图强支撑起门庭来,也可以让他好好在家安享晚年了
祖孙二人慢慢朝大明宫外走去。刚过了金吾杖院到了御桥边,迎面走来一名宦官对二人一拱手:“刘相公,刘公子,小人无理叨扰了。有人命小人将一件东西转交给刘公子,请刘公子收纳。”
刘冕狐疑的接过,是一个小木盒子。揭开来看,里面居然放着一张扑克牌——就是那张太平公主给的大王。
小宦官没有多言,拜礼而走。刘仁轨疑惑道:“冕儿,此乃何物?何人拿来予你?”
“还是……回家再说吧。”刘冕眼神炯炯,若有所思。
回到家里,刘俊夫妇慌忙来迎。见到刘冕一起回来,大喜过望。但又见到刘仁轨这副模样,还以为他在朝堂上挨了廷杖,听刘冕道明缘由方才释然。
刘冕苦笑,在朝为官,就是这般提心吊胆。尤其是现在这种鼎革动荡之际,皇室族亲王公大臣,势必个个人心惶惶。
一家人围在一起倾叙了片刻家常,刘仁轨将刘冕叫到房里,关起门来。
刘冕很少看到刘仁轨像现在这么严肃,甚至还有一点紧张。
“冕儿,你可知今日我老刘家好不惊险的避过了一场灭门之祸?”刘仁轨心有余悸眉头深皱,“朝堂之上,暗箭如雨陷阱林立,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啊!”
刘冕细一寻思:“祖父大人,你的意思是说,似乎有人要对付我们刘家?”
“何尝不是?”刘仁轨眉头深皱,沉声道,“有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老夫当了这几年的宰相,一心只效忠于太后,也未尝犯过什么错更没有得罪过谁。可是,总有人要想将老夫搬倒。”
“会是什么人?”刘冕疑惑问了一句,随即自己心中有所领悟,低声惊道,“难道是……武承嗣?”
“除了他,还能有谁?”刘仁轨冷哼一声,面露些许不屑与怒意:“此人气量狭隘胸无才智,却偏又野心勃勃。纵然老夫一门心思忠于太后,他也不肯放过。冕儿你既然能说出他的名字来,也就不难想见这个中的理由了。”
“孙儿明白。”刘冕点了一下头,心中对那武承嗣的厌恶之情无以复加。在武承嗣眼里,凡是和李家皇室沾上关系的,多半便是敌人。刘仁轨曾想刻意让刘冕去接近曾经是太子的李贤,唯此一条理由就足够他对刘仁轨充满敌视了。再加上刘冕这一层特殊的关系在,武承嗣便更加肯定是自己的判断:刘仁轨是李贤的党羽。
现在,李贤回归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武承嗣一边极力阻挠,一边忙于做出防范想办法铲除刘仁轨,减少李贤在朝堂上的拥护群体和力量。
刘仁轨脸上的愤懑之色渐渐淡去,变得有些黯淡起来:“冕儿,老夫八十有三了,指不定哪天一觉醒下去就会呜呼哀哉。咱们老刘家已是两代单传,你切不可再出什么问题。这一回你机智应变说中了太后心思,请准让李贤挂帅,还是干得很漂亮的。要不然,我们老刘家就真的要完了。你别看太后表面上信任、依仗我,可她生信就是个非常多疑的人。跟她走得越近的人,越危险。武承嗣稍一挑唆,她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立刻动手将你抓了起来。所以,你今后若要求存,就要坚持一个原则:保持距离。和太后保持距离,和李贤保持距离,和朝中的任何派系,也都要保持距离。当然,更不能和他们发生什么重大的冲突和矛盾。唯有如此,方是保命求存之道。”
“嗯,孙儿记下了。”刘冕拱手而拜。刘仁轨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历来,越是心腹大臣,越容易出事。越在党争之中风头劲盛的人,也越容易翻船。眼下又是时局纷乱的多事之秋,低调稳妥总是好一些。越想在这时候出风头的人,将会越惨。
譬如裴炎。当朝首辅、关陇仕族领袖,够拉风够气派了吧?结果还不是被四个千牛卫就拖了下去,很有可能迟早便是一刀。任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和号令天下的名望,在摧枯拉朽的历史车轮面前也只能自叹命薄。
刘仁轨长叹一口气:“都是老夫糊涂,鬼迷心窍让你去当什么东宫伴读,结果沾惹上这若干祸事。若非如此,你现在随便也能混个营生过上安稳日子,然后娶上媳妇传宗接代了。说来,老夫真的是很想抱重孙了再死啊!”
刘冕呵呵的笑:“等熬过了这一劫,孙儿就娶他十房八房妻妾,给爷爷十个八个重孙儿来抱。”
“好、好。”刘仁轨知道刘冕是哄他的,却也乐得呵呵笑了起来,片刻后又恢复了严肃,抚着胡须沉思道,“这一回太后派你一起出征,似乎有所深意,断然不是因为你与骆宾王的师徒关系。个中情由,你可要想清楚,万不可逆着她的意思办事。另外,战争也绝对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它的根,仍在朝堂之上。你要时刻保持冷静和清醒,看清楚这场战争的本质所在。”
“我知道。这是一场,决定今后几十年天下格局的战争。”刘冕眉头轻拧表情凝重,“胜负勿庸置疑,必是朝廷获胜,徐敬业必败。到那时候……太后的权势威望,将达到一个空前的高峰。”
离一国之君,将越来越近.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5章 八面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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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仁轨的神经,终于是略微放松了一些.他慨然叹道:“老夫纵横沙场数十年,也未尝像近两年这般提心吊胆,当真是人老就胆小了。冕儿,太后封你作军中中侯,说到底不过是李贤的近卫和仪仗,基本上轮不到你冲锋陷阵。到了阵上,一切小心为上,不可强出头、博性命啊!”
“孙儿明白,祖父大人放心就是。”刘冕当然明白了。自己一个七品中侯无名小卒,想冲锋陷阵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机会。他此行的使命,不过是给武则天当说客……
这个说客,普天之下估计也就他刘冕一人能胜任。身份之特殊,职责之特殊,当真的是罕见。
对此,刘冕只能苦笑。一切,都是那么身不由己。为了自己刘氏一门和李贤一家的性命也好,为了顺应这个大时代的历史车轮也好,这个说客还非做不可。
祖孙二人正聊着,门被敲响了:“太公,朝廷使者驾到。”
刘仁轨吓得本能的一弹:“怎么又来了?不是刚下朝吗?……冕儿,随老夫出迎。”
刘冕也有些哭笑不得:非要把人整成惊弓之鸟吗?
府院里立着一名宦官领着几名千牛卫卫士。刘冕一家子人慌忙出迎正欲拜倒,宦官急道:“刘相公与贵宝眷都请不要多礼,小人奉太后之命前来奉送一物|Qī-shū-ωǎng|,并没有旨令下达无须跪迎。”
刘仁轨疑惑道:“公公所奉何物?”
“刘相公请看——手机阅读小说***.dzt.cc——”宦官扬了一下手,一名千牛卫卫士快步跑出庄院外,从外面牵进了一匹马来。
看那马匹,一身棕红毛发,肌肉结实异常高大,昂首阔步宛如神兽临凡。
“这是?!……”刘仁轨惊诧不解。
宦官笑得有些高深莫测:“太后懿言,‘刘氏长孙冕不日将出征,予为表对刘氏一门抚慰器重之意,特赐此马以作褒奖’。”
“谢太后!”刘家一屋子人急急拜倒。
“免礼,免礼。太后说了,这纯属私人馈赠,叫刘相公与刘公子不必多礼。”宦官轻言细语道,“如此,小人使命已然完成,就不打扰了,告辞。”
一家人送走了使者,纷纷大眼瞪小眼有些疑惑不解。
刘仁轨牵过那匹马来,聚精会神细细品看一番,大声赞道:“耳如撇竹,眼如鸟目;体气高爽,毛鬣轻润擎头如鹰,龙头高举而远望,立如狮虎,辟兵万里——真是难得的好马!老夫从军一生,如此马优良的马匹却是见得不多。冕儿,为将三宝‘兵甲马’,唯马匹最是难得。太后此番厚赐,必有深意啊!”
“嗯……”刘冕应了一声,心忖她这应该算是对我‘识相’的一个赏赐吧?这匹马,也将是我与她之间达成默契的一个见证。
武则天这个女人哪,手段当真丰富。当着众人面她只是训斥打压于我。私底下,却又这样抚慰收买。也罢,我受这么多罪得点好处也是应该的。
刘冕从刘仁轨里接过马疆,拍了拍这匹马的脖子,不料它脖颈一昂,好似还挺不乐意了。刘仁轨哈哈的大笑:“但凡神驹,都是这样的傲气。这匹马估计是皇家禁苑里选出来的。那里云集天下众邦上贡的好马,看它外形特征,像是来自西域之外的大宛良驹。这种马性格刚烈最通人性,只要真心被你收伏了,就会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冕儿,先给它取个名字吧?”
刘冕想了一想,以前警队里有一匹警犬和自己感情非常深厚,名叫‘火猊’。
“就叫它‘火猊’吧!”
刚刚把那匹马拴到马厩里,家里居然又来了客人,仍然是个宦官。这一回,是专程来找刘冕的。
“刘公子,在下是太平公主府里的宦官。公主殿下有请公子过府一叙。”
“公公先行,某随后就到。”刘冕将那人打发走,不由自主暗叹一声:我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当红的明星了?太后暗赏,公主召见。还有谁要在我身上做文章的,八面来风一并出招吧!不过估计也没什么人敢在这敏感的时候和我搭讪了,除了太平公主这个特殊的人物。她与武则天母子情坚同气连枝,这是谁也不敢否认的事情。
无奈,刘冕只得整点衣装,去太平公府上走一趟。为免张扬,他坐上了一辆车子出行,径直到了太平公主府上。马车刚刚停住,马上跑过来两名全副武装的甲兵:“来者何人?”
“在下刘冕,奉太平公主召见特此前来。”刘冕道明情由,那两名甲兵方才放他入内。
女以母贵,太平公主身为武则天最疼爱的女儿,她的宅第在长安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豪华奢侈程度,丝毫不输皇宫。府前当头一面大匾上书‘太平公主府’。一般来说公主嫁了人,都没有以公主封号建府的道理。唯有太平公主,像是将薛绍召了个倒插门的夫君,府门都以她的封号命名。
公主府内自然是奢华气派,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彻走道的石砖,也是用的昂贵稀有的白玉珍石。假山流水晶莹彻透,池中的荷莲常年盛开,原来是用宝石雕彻而成,栩栩如生。湛白如玉的太湖石,彻成瑞兽流云模样,将亭台楼谢装点得如同仙境。
刘冕暗自啧叹,皇宫固然华丽气派,却还不如这里奢侈铺张。以前在东宫时就认为那里已经够奢华了,相比之下李贤还真是勤俭节约。那时的东宫跟这里相比简直就成了狗窝一般。
一名宦官领着刘冕穿廊过户走了许久,终于是到了一栋金碧辉煌的细雕玉楼前。楼前立有一块巨大的翠玉石雕,上面刻了三个大字‘太平居’。
想必便是太平公主自己的居所了。
刘冕走到楼前,远远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轻柔的丝竹曲乐,听到一串儿银铃般的欢笑声传出来:“薛郎,你好坏,又使诈,我不玩了!”
刘冕正欲出声通报,听到此语不由得一愣,暗笑一声顿住了。领路的宦官急忙走了进去先行通报。
片刻听到里面太平公主婉声道:“让他进来吧,有何妨。”
刘冕进到里间,只见堂中正有五六个妖娆艳丽的女子,身着霓衫霞衣正在翩翩起舞。正中一张软榻,太平公主和薛绍正对坐在一张矮几上,兴高采烈的玩着扑克。
入耳皆是靡靡之音,放眼可见玉体横陈。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6章 只羡鸳鸯不羡仙
“小人刘冕,拜见太平公主殿下,拜见薛附马.***——手机阅读小说***.dzt.cc——小人谢公主殿下救命之恩。”刘冕上前拜礼,目不斜视。
“哦,刘冕来了呀。什么救命之恩呀,我可没帮上你什么,那张扑克不是都还给你了吗?”太平公主几乎都没有转过脸来,只顾跟薛绍玩着牌,“你不错嘛,挺机灵,果然想出了自救之法。拥六皇兄挂帅这样的点子你也想得出来,真是令人惊叹。你可能不知道吧,母后私底下对你可是颇为赞赏呢!”
“太后和公主都谬赞了,在下何德何能。”刘冕谦虚拱手,心中暗忖你们母子一体,这种话你是故意泄露给我听,好让我对武则天死心塌地的效忠吧?
太平公主继续玩着牌,漫不经心的道:“叫你来也没别的事。你马上就要出征了,到了前方见到我六皇兄,记得告诉他我非常的想念他呢!还有,皇嫂与侄儿侄女们,在后宫一直都很好,我今天还去看过了,叫他不必担心。告诉他有妹妹在这里照看着,不会出什么岔子的。记住了吗?”
“小人谨记。”刘冕拱手应过。就知道太平公主肯定会说这些的。打完这一仗,李贤归朝的可能性是十有**。能先卖几个人情到时候也就多条路子,这未尝是坏事。
太平公主好似拿了一副好牌,咯咯笑了一阵又道:“刘冕,明日我就和薛郎去郦山行宫观赏秋月红枫去了,会住很长一段时间。眼下这朝堂上呀,有得折腾了,我们可不想沾染什么麻烦上身。若能与薛郎执手红尘,便也只羡鸳鸯不羡仙了——手机阅读小说***.dzt.cc——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人明白,公主请放心。”刘冕心忖,一个公主对我说这些私事,也有够滑稽了。不过细下一想就能明白,她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转达给李贤吧?要我告诉李贤,她虽然会乐意帮一帮小忙也愿意和李贤和平相处,但不想搅进这许多的朝堂是非当中来。
“好哪,没事儿了,就这些了。”太平公主终于是转过了一下头来,一脸笑意吟吟,“有兴趣来一起玩几把么?我今天手气很旺哦!”看得出,她心情的确是不错。
“谢公主美意。在下还要去交办乾陵的公干,然后去魏将军麾下报道。所以……”刘冕这时候才没什么心情玩牌,更不想当什么电灯泡。
“那好吧,公事要紧,我也不强留你了。”太平公主站起了身来,款款几步走到刘冕身边,凑到他身边故作神秘轻声道,“你尚未娶亲吧?”
“呃……是。”刘冕有些悴不及防,无缘无故问这些作甚?
“嘻嘻!”太平公主笑得有点贼,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小女孩子才有的调皮神色,“告诉你哦,你可不要在外面沾花惹草,不然会有人不高兴的!”
“公主……此言何意?”刘冕自然是大惑不解。
“女儿家的心事,岂能告得你知晓?”太平公主神秘一笑,又走回矮几边和薛绍腻在了一起,“薛郎,我们继续玩牌吧,才懒得理会这根大木头了。”
薛绍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呵呵的笑道:“刘公子聪明过人,却为何如此不黯***呢?佳人有意,彼何无情?”
“薛附马取笑了……小人告辞。”刘冕识趣的退了出来,心中惊疑念叨:‘木头’?怎么听来如此耳熟?
略作寻思,不由得想了起来,顿时婉尔暗笑:算了吧,我一个小命都难保的微末小子,何德何能蒙她垂青?加起来也不过是见了几面而已,我自认也不是什么第一眼帅哥,更没有盖世才华与著卓名望。那就更无厘头了。太平公主,大概是取笑玩乐罢了。
出了太平公主府,刘冕轻吁了一口气。很明显,眼下太平公主爱情甜美小日子过得羡煞旁人。她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多一些生存的本钱。毕竟她是武则天的亲女,三个亲哥哥都命运叵测,居安思危前车之鉴,也不容她不多作调停来让自己更加的安全。
现在的太平公主,虽有心机,却倒也不见得有多喜好权势……谁让她生在这样一个复杂诡谲的家庭中呢?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不愿意去想也得要细作思量早作防范。
这种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我刘冕什么时候也能享受一下就好了……‘木头’?呵呵,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不想也罢,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和时间谈情说爱花前月下。
马车驶离了太平公主府,刘冕看天色还早,心想不如早点将乾陵的事情给交待了也好了去一棕事。皇陵事务归属宗正寺管,要交接得进皇城。那地方岂是寻常可进,刘冕现在也没有官凭碟文在身。于是回家取了刘仁轨的碟文来,再度驱车进了皇城,说明来由后果然畅通无阻。
宗正寺就在御台史旁边。刘冕一路上见到许多囚车来来往往,一片怨声哀号四起,估计又是御史台在四处拿人了。
刘冕刚下了车来,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唤:“刘公子,真是幸会呀!”转头一看,来俊臣。
来俊臣正在御史台门口,颇为得意的指挥着那些囚车,正遥遥的冲刘冕打招呼。刘冕对他虽不感冒但也没想得罪这种人,于是拱手回了一礼:“来大人辛苦了。在下前来宗正寺办些事情。”
来俊臣却是朝刘冕走了过来,仿佛还颇为亲热的呵呵直笑:“刘公子,我就说了吧,你总会逢凶化吉。你呀你,真是一个奇迹啊!两进御台史没有受半点刑罚,还都平安无事的走了出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他日若是飞黄腾达,可不能忘了下官哦。”
“好说、好说。全蒙来大人照顾,在下感激不尽。”刘冕客套回了一礼,“不耽误来大人办事了,在下去宗正寺。”
“好走好走。”来俊臣笑容可掬,自言自语一般的道,“可怜这裴炎一党啊,怕是都性命难保喽!他们若是有刘公子半点识时务,何必落得这般下场?”
刘冕微自皱了一下眉头:原来是抓的与裴炎相干的人……这又不知道要罗织多少罪名、牵涉多少人进去啊?一场血雨腥风,难道就真的无法避免吗?
刘冕细一寻思,武则天不是要收伏李贤、收伏关陇贵族吗?如果杀了裴炎等人,岂不是与这一初衷背道而驰?照这样想来,裴炎却倒也是有救……既然如此,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想到此处,刘冕的眼睛灵活转过了几下,不进宗正寺反朝大明宫而去。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7章 顺水人情
宰相路引在身,皇宫畅行无阻.***刘冕径直进了大明宫,在御桥下了车步行而入。一路上他细细寻思,裴炎这种人要是这么死了,无论如何是个巨大的损失。虽然我与他素不相识,可他身上那股子仕大夫的精神与气节,还是很让我佩服的。再说了,能做到当朝首辅,也必然才能出众。而且……这一回是我最先建议李贤为帅征讨徐敬业,而裴炎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不建议用兵。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与裴炎倒成了‘死对头’。他要是真的没了命,难说会不会有一些‘愤青’因此而牵怒于我。现在这般情形,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堵墙,我若能顺手推舟的帮裴炎求个情,总不是坏事。
计议已定,心中又想好了说辞,刘冕便朝含元殿而去。龙尾道下值哨的御林军兵卒仿佛都认识了刘冕,疑惑打量了一眼,还是客气的拱手道:“刘中候前来何干?”
刘中候?听得舒服。
刘冕暗自一笑,今天上午的时候,你们还把我看作是关在牢子里的杂耍猴子呢。
“请兄弟进去通报一声,刘冕有重要事宜求见太后。”
“中候稍后,在下马上就进去。”刘冕看着小卒快步奔去的背景,暗自啧啧的叹道:真是天壤之别啊!我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武官,这些皇城御林军大爷们也对我礼待有加了。嗯,宰相之孙这个身份的作用也不小。
少时过后,那名小卒跑了来抱拳道:“刘中候,太后下了朝就去护国天王寺进香了,这时候是谁也不见的。不过,上官司薄倒是说了,有什么事情可以托她代为转告太后。她现在人在翔銮阁,从龙尾道上去不远。”说罢,小卒居然还暧昧的笑了起来。
刘冕故意将脸一板:“笑什么?不许笑!”
“啊,是!”小卒一怔,站得笔直。
刘冕满意的点了一点头,大步走上龙尾道。心里舒坦极了。
翔銮阁,位于含元殿旁,一般是皇帝接见臣子、料理公务的临时‘办公室’。武太后则是在此批奏群臣奏折,上官婉儿这个司薄大人则是这里当之不让的‘办公室主任’。
通报过后,刘冕顺利的走了进去。只见上官婉儿正在伏案疾书,刘冕在一旁站了片刻也就没出声打扰。
现在看来,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认真做事的时候还真是有几分洒脱干练。侧面看去,那五官玲珑精致,秀美中透出些许英气。
“来了怎么不说话呢?”上官婉儿并不抬头,只顾闷头书写,“你别管我,有什么事情就说吧。我这是帮太后腾写一部经文,无甚紧要。”
刘冕苦笑一声:“在下……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同太后讲。事关,朝堂大局。”
“你呀,真不知道你有几颗脑袋。”上官婉儿摇头叹息,放下笔来转头看向刘冕,似笑非笑的道:“你一个囚徒刚刚捡回小命,好不容易博个七品小官儿就想着僭越了,居然又来议论朝廷大事。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刘冕忍住笑:“上官司薄说笑了,在下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说吧,我代为你转告。”上官婉儿说道,“今日是观音菩萨出家日,太后会在护国天王寺礼佛敬香,恐怕要明天才回来。你不说也行,等到明天自己跟她说吧。”说罢,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又拿上笔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刘冕知道这小丫头有点不乐意了,于是道:“上官司薄勿怪,此事有些重大,在下还是当面和太后说的好。若是传话……唯恐上官司薄也受牵连。”
“哦?”上官婉儿再度放下笔来,疑惑道,“你又想胡言乱语什么了,你这木头疙瘩,当真不怕死吗?是什么,说来我听听。若是真的干系重大,断然不许去太后那里胡说。朝堂之上如此不得安宁,你也省心着点呀,莫非这性命就当真不值得珍惜吗?”言语之间多有责备嗔怪之意。
刘冕微自笑了一笑:“有劳上官司薄挂心了……其实,在下是想替裴炎求情。”
“你疯了?!”上官婉儿吓得一弹,从坐蒲上站了起来走到刘冕身边,睁圆了眼睛低声道,“事情你亲眼所见,裴炎实在是自寻死路……太后恨不得当场将其杖杀。你居然敢来替他求情。要管闲事也不是这么管的,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司薄、司薄勿急,勿恼。”刘冕苦口婆心一般说,自己不由得发笑起来,“在下只有一颗脑袋,自然也是怕死的。敢来替裴炎求情,也自然有我的一套说辞。而且必能打动太后。”
“又来?”上官婉儿秀眉微颦,似嗔似憨的斜视着刘冕,看似还有点哭笑不得,“你呀,我从来没见谁比你这双嘴巴还能说,有谁比你的鬼点子还多。换作是别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你能活到现在,不得不说本就是个奇迹。好吧,先把你的说辞说来给我听听。若能先说服我,才能再说去给太后听。”说罢,一副‘主任’的官架了端起来了,背剪着手缓缓来回踱着步子,等着下属刘冕‘汇报工作’。
刘冕为难的挠头,寻思半晌只好避重就轻的道:“在下若是见了太后,就会如此说:要杀裴炎,也不急于现在。至少,也要等到皇子贤平叛得胜归来之后,再行治罪。”
“这也算说辞?”上官婉儿眉头皱起,有些急恼的道,“不行,你回去,少来这里折腾找死了。”
“你就这样对太后说吧。”刘冕提高了一点声音盖过上官婉儿,执拗道,“太后只要听了这两句言语,至少现在不会杀裴炎。”
上官婉儿仿佛还吃了一惊,狐疑的打量着刘冕:“你和太后之间,打的什么哑谜?为什么好多事情,我们总是寻思不透呢?”
“这个……”刘冕咧嘴一笑,“不知道,比知道的要好。人命关天,有劳上官司薄一定要将在下的这两句言语告之太后,在下也不就不再去叨扰她老人家了。告辞!”言讫抬脚便走。
“等一下!”上官婉儿仿佛点恼火,娇声斥道,“你当这翔銮阁是你家厨房么,冲进闯出没一点礼数。”
刘冕暗笑一声,这小妞儿官架子还真大,挺能折腾人。于是回过身来拱手长拜:“卑职刘冕,告退……”
“这还差不多。”上官婉儿很有些小人得志的扬起脸来笑了。
刘冕觉得,她现在这样很灿烂、很得意的笑的时候,嘴角扬得高高的,红唇皓齿玉面生香,很好看。他不由得一时微怔了一瞬,自己也笑了。
“笑什么?不许笑!”上官婉儿手一扬,“你退下吧,本官要料理公务了。”
刘冕却是索性哈哈的笑出了声来。这句台词可真熟啊,好似刚才也有人用过了。
上官婉儿也仿佛意识到了自己这番做作摆谱,实在是有些滑稽幼稚,忍不住扑赤一下笑出了声来。但马上又故作严肃的干咳了一声连连摆手:“走吧走吧,你的话我会帮你传的,以后少参预折腾这种事情。你以为你真是木头脑袋,砍了还能再接一个上去么?”
这个小妮子,倒也有几分意思。刘冕退了出来暗自笑了一阵,大步离开了翔銮殿。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历史上武则天以周代唐,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我若是能尽我的能力去救下几个,也算是功德一场吧……裴炎的命运,看来应该是掌握在李贤的手上了。不出意外的话,短期内武则天应该是不会杀裴炎的。到时候李贤如果能‘说服’裴炎,或者是救下裴炎,无疑对对他对裴炎对武则天都有好处。
武则天那么明智的人,肯定比我想得更透彻更明白吧……我这个顺水人情,应该是做到位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8章 踏征程
去了一趟宗正寺将公务做了一番交接后,刘冕见天色尚早,索性转道前往乾陵。去那里取个回讫签印,也算是将这事办完了。
到达乾陵回到自己居所,正见到祝腾等人居然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众人见到刘冕都大吃了一惊疑是见鬼。祝腾惊诧道:“刘公子,我等都以为你、你回不来了,正准备帮你收拾一下东西送到家里去。你怎么?……”
“哈哈,一言难尽。多亏了祝兄弟给我帮忙啊!”刘冕重重拍了一下祝腾的肩膀,“好兄弟,真是多谢了。”
祝腾等人见刘冕无事归来,都甚是欢喜。祝腾更是哈哈的大笑:“刘公子没事那就是最好了。这么说,我们又可以继续相伴了?”
“不。我要走了。”刘冕面带微笑,“随军出征,讨伐徐敬业。”
“真的?”祝腾欣然惊喜,随即有些黯然,“要是我们也能跟着刘公子一起随军出征就好了。守着这冰冷的乾陵,真是枉废了一腔热血啊!”
刘冕不由得心中一动,我初入军伍对其中的许多事情都不熟,祝腾则是老兵了又与我交情一场,若能将他调到我身边也多少是个照应。于是道:“祝兄弟当真想出征?”
“那当然!”祝腾面露惊喜:“刘公子可有办法?”
“我去试试。”眼见这么多人在场,刘冕也不好一口应承下来。请刘仁轨帮忙调一两个人倒是不太打紧,调一整队守陵卫士随自己出征倒不是绝对办不到,可难免招来他人非议和闲语。
“等你的好消息啊!”祝腾等人送走刘冕的时候,远远在后面挥手,满怀希冀。
一切杂务,总算是料理清楚了。刘冕回到家里和刘仁轨、刘俊等人道别。顺道将祝腾的事情跟刘仁轨说了说。刘仁轨满不在乎,这么屁大点事还要宰相亲自去办吗?于是派个家奴往兵部官员家里跑了一趟,第二天午时祝腾就出现在了刘冕面前,办事效率还挺高。
这下,也算是有个伴了。祝腾为人豪爽义气,刘冕和他最是对味。
二人结伴而出离了刘宅,刘仁轨和刘俊夫妇倚门相送。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不用说是上阵了,他们都少不得又抹了一些眼泪。刘冕看到他们那样,心里也多少有点悸荡和感动。生得亲不如养得亲,这份亲情在他心底里越聚越浓。
祝腾是个活络人,没出门时就非要替刘冕背起了行礼牵上马匹,同时对刘冕非常的感激。因为他知道,傍着刘冕一起从军,会有莫大的好处。这说来,就跟现今的兵制有关了。
大唐现今以府兵制为主,另有北衙禁军(即皇城御林军)、募军和边防军。府兵有百分之四十集中在关内,隶属十二卫与六率统领。但是这一次出征的左玉钤卫却大多是募兵。从高宗后期起,募兵渐渐多了起来。早年征讨高丽时发兵五十万,多半便是募兵。
刘冕就是典型的‘募兵’编制。他是属于朝廷向仕族门阀征集来的青壮,入军即是低级武官,朝廷有俸禄给养而且提供衣甲被褥粮草等物。而祝腾则是六率的府兵编制,是没有军饷的,还要自带粮食、被褥等物。因此,刘冕现在自带了衣褥和马匹,入军后分来的一套就可以送给祝腾了。
长安城内不许快马奔腾,二人就慢慢行走,祝腾时时赞道:“公子,这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只不过,这种马性子有点烈,不太好驾驭。”
刘冕无所谓的笑:“总会有办法驾驭得了它的。祝腾,我头次入军,对军中的情形不太了解。听说这次朝廷征来的兵丁多是募兵,府兵只有四成。我们入了军要注意什么?”
“这个嘛……”祝腾略作寻思,说道,“一般来说,军队里都是三五成群六七结伙,刚进去的人最好是老实低调一点。募兵会架子大一些,因为他们是朝廷花钱请来的吃皇粮的人;老兵也会有点看不起新兵,有时还会排挤欺负。公子虽然有七品武官衔,按理说好混日子。可是这个中候……说得不好听一点,还不如一个队正有用。中候嘛,就是跟着主帅旁边掌一掌刃旗或是从旁禁卫,运气好一点的能掌上帅旗。因此中候手下没有兵,一个队正还带五十人呢……还有,上阵博杀的汉子们,有时会有点小瞧中候、司阶、执戟这种后方仪仗武官。因此,中候虽然有品轶在身,却……咳,难以得到他人真正的尊敬。”
刘冕暗自苦笑:那不跟文艺兵、勤务兵一个意思了?有军衔没威望也没实权。
祝腾很健谈,侃侃道:“军队里跟别的地方有点不太一样。在地方,有品衔的仕人官员,下面的人都会俯首帖耳。军队里的汉子们,对于品轶高于自己的人也许不会去主动得罪,但却只敬重有本事、有能耐的人。”说到这里祝腾眉飞色舞:“公子一身武艺本事,肯定能博个大彩赢得众人信望!”
刘冕微自笑了一笑:“你的意思是,我会很拉风?”
“拉风?何意?”
“就是……”
二人且走且聊,不知不觉已经出了长安。军营在长安以北十五里驻番,还有一段路。
祝腾把疆绳递了过来:“公子何不试骑一下这匹宝马?”
“也好。”刘冕拍了一拍马脖子,不料它头一昂,傲气得很。
“火猊,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你可别跟我斗气。”刘冕抚摸着它的鬃毛低声耳语。那匹马仿佛听得懂人话,居然顺从的低了一下头打了个响鼻,也不乱动了。
“这马有灵性!”祝腾大赞。
刘冕踩上马蹬翻身骑了下去,一切正常,很舒服。居高临下稳稳当当。
“驾!”刘冕刚喝了一声都没有夹马腹,火猊突然撒腿就跑。启动速度之快,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好马、好马啊!”祝腾在后面连声喝彩。
刘冕的心却有些揪紧了,因为他感觉这马似乎不太受自己控制。拉疆绳倒是能让它变方向,可是速度全不在掌握,它只顾撒蹄狂奔,任凭刘冕如何吆喝也不变速。
刘冕不禁有些恼火:这畜牲还玩起心眼了,居然敢算计我!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9章 初来乍到
刘冕心中不由得有些愠怒,猛挥马鞭照着马臀就抽了上去,火猊负痛长嘶了几声,昂首奋蹄跑得更快了。刘冕猛提疆绳怒夹马腹,提得它头都昂了起来硬是速度不减。到后来,那奔跑的速度简直可以用离弦之箭来形容。刘冕只觉得耳旁风声鼓鼓,两旁树林如同飞影一般逝去。
这马跑得可不是一般的快!
情况不妙,可以看到前方军营了。这要是放马冲进了军营里,还不落个搅乱军营的死罪?刘冕又急又恼,奋力提那马缰几乎都要将它的嘴扯出血来,火猊硬是速度不减。它这性子也当真是倔强到头了。
就快跑到军营门口时,闪出一队骑兵来挡在前方:“大胆,何人胆敢擅闯军营?!”
“闪开!这马发疯了,我控制不住!”刘冕情急之下也只得如此大喊。众人方才吃了一惊各自闪避。正在这时旁边奔出一骑来,马上那人手中捏个绳套甩了几圈,大喝一声‘着’,居然凌空稳稳套到了火猊的脖子上,同时大声喊道:“打它!”
刘冕知道是遇到降马的行家了,自己也正好憋了一肚子怒气,一记老拳就砸到了马脖子上。火猊惨叫一声连昂了几下脖子,猛然收住脚想把刘冕摔下来。刘冕倒也机灵死死攀住没有落马。不料,那马前蹦后跳的起了舞,像条疯牛一样的乱跳腾起来,嘴里还不停发出阵阵怒吼似的长嘶。突然一个人立,刘冕始料不及,屁股离鞍眼看就要落马。
刘冕自知骑术一般,照这么折腾下去迟早被掀下马来。于是情急之下索性弃了缰绳死死抱住马脖子,使尽浑身力气怒吼一声,鱼死网破一般和火猊一起连人带马倒翻在地。
一声巨响,众人一起惊呼。刘冕幸得没有受伤,此时奋起神力将火猊的脖子死死按住。那畜牲死命的挣扎力气也非常之大,四蹄一阵乱蹬。
“不要放手,摁死它!”
刘冕听到有人这样喊,怒吼几声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是将火猊的脖子死死给摁停了。
一人一马居然在地上扭打起来。半晌,人累马乏,刘冕的一身衣服也弄了个七凌八落,火猊也不怎么挣扎了。
“放了它,起来吧。”旁边传来一个深沉而带点嘶哑的声音,口音还不是很纯正。
刘冕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三十左右的汉子正站在自己一旁,手里就捏着套住火猊脖子的绳索。看他面目,倒有点像胡人。
“多谢兄台。”刘冕放开了火猊,它蹭的一下跳起来看似余怒未消。那汉子急忙一扯缰绳,嘴里吹了几声口哨。
奇迹,火猊居然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从现在起,它归你了。”汉子走上前,拍了拍火猊的脖子。看那神情,仿佛和火猊是久别重逢的情人一般,“真是一匹好马,万中难寻。”
旁边已经围起了一圈的人,有人正议论:“胡伯乐又相到好马了。”
不等刘冕发问,那汉子道:“我是铁勒人,他们都喜欢叫我胡伯乐。以后对你的马好一点,它刚刚和它的亲人朋友们分开,心情很不好。其实它性情很温驯的。”
“胡兄懂兽语?”刘冕不由得有些惊诧。
“不懂。”胡伯乐笑,仍然轻轻抚着火猊的脖子都没有回头看刘冕,“可是我能从马的眼神里读懂它的心情。马和人一样,也是有喜怒哀乐的。你必须像亲人的一样对待它、关心它、了解你,它才会正真的归属于你。很多时候,在战场上马匹将决定你的性命长短。爱护它,就是爱护你自己的性命。”
很奇怪,胡伯乐轻抚火猊的时候,它一点也不焦躁了。就像温驯的孩子一样,还低下了脖子来。
“来,给你。”胡伯乐将缰绳递给刘冕,“你已经用力量将它降服了。但是,要想它完全的忠于你,必须试着和它交流。它可能听不懂你的话,却能感受到你的眼神和心情。一般的驽马是不会这样的,它们只是愚昧的听命行事。只有真正的龙驹宝骥,才有这样的灵性。”
刘冕狐疑的接过马缰走近火猊,它仍有些反感的昂了一下脖子打着响鼻。刘冕也不发火,轻轻抚摸它的鬃毛,声音低柔的道:“乖,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说来也怪,那匹当仿佛当真能听得懂人话,瞬时温驯了许多。硕大明亮的眼睛仿佛有些湿润,流露出许多的哀伤来。
“真是一匹通人性的好马啊!”胡伯乐长声感慨。等刘冕回头要跟他说话时,那人已经转身走了。周围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
刘冕也只好耐心的抚慰火猊,直到它完全的安静下来,轻轻甩着马尾。这时,祝腾也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来,看到刘冕这副狼狈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惊问何故。
“没什么,火猊贪玩和我玩了一场摔跤。”刘冕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军队里,真是卧虎藏龙高人辈出。”
巨大的军营,延绵数十里。三十万军队的调拨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无数的车辆拖运着粮草器械,从四方军营大门涌入。各方征集来的兵丁,陆续分派物资划分营帐,进行得有条不紊。
刘冕和祝腾,就如同是汪洋一滴,丝毫不起眼。二人找到地点报道,排了许久的队终于各自递上了公文与调令。
“你就是刘冕?”负责入记的小将仰头看了刘冕一眼,眼神有些怪异,“你去主营报道。”
“那这位祝兄弟?”
小将略寻思了片刻:“既是和你一起调来,同去便是。中军武官不在普通序列,你们径直去中军司马那里吧。”
二人走了出来,祝腾低声道:“公子,看来主帅这是早有话交待下来了。”
“应该是吧。”刘冕暗忖,武则天颁旨时魏元忠也在场,应该知道我身份特殊。
二人一路找人探问,走了多时终于到了中军。远远可见到一顶巨大军帐,上面飘扬一面血红的‘唐’字大旗。那里也摆了一张案台,有些许人正在报道。主持案台的,是一个身材颇为高大的将军,金盔亮甲身披斗蓬,有几分威风。
二人上前来递上公文调令,书记员拿起一看就惊咦道:“你便是刘冕?”
旁边那名将军闻声拿过公文来,狐疑打量了刘冕几眼,拿手一指:“你,随我来。”然后起身,将刘冕直接带到了帅帐外,自己在外拱手拜道:“大将军,刘冕到。”
“让他进来。”
刘冕有些疑惑的入内,见帅座上坐着一个披甲戴胄的汉子,正用犀利的眼神打量着自己。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便是三军的实际统帅——魏元忠。
“末将刘冕,见过大将军。”刘冕抱拳,行一记军礼。
魏元忠也没有急于说话,不急不忙站起身来走到刘冕身前,昂首凝神打量了他几眼:“体格很健硕,你练过武艺?”
“粗学了一点。”
“可有学过兵法?”
“略知一二。
两番对答后,魏元忠神色淡然的又踱回了帅桌边,指了一指帅帐中的兵器架:“还有一人与你同来吧?你们二人帅帐前伺候,执掌斧钺。”
斧钺,即是出征时皇帝在太庙封授给统兵元帅的权力标志物之一,与帅旗同为一体。回帐执斧钺,出行掌帅旗,刘冕倒是接了个好差事。
“谢大将军。”刘冕抱拳一礼。心忖多半是刘仁轨给我打通过关节了,再不就是魏元忠知道我身份来历特殊或是受了武则天某些指示,有意如此安排。
“下去吧,会有人给你安顿营宿。”魏元忠眼神炯炯,“军营里不比别的地方,一切按规矩来。这一点,你要记清楚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0章 冤家路窄
刘冕应了个诺离开帅帐,找到祝腾后告之他被调到中军执掌斧钺的消息.***祝腾自然是大喜过望:“公子,这是大大的美差啊!帅旗使不必每日跟随大军操练,也不必去做那许多杂务,掌着旗帜往那儿一站就算了事了。”
“也就是个泥塑菩萨吧。”刘冕却有些不以为然,心忖我倒宁愿当一小卒冲锋陷阵一场,也好过整天粘在这许多的矛盾事非当中,烦闷。
两名老卒带着刘冕和祝腾领过了军服铠甲等物,到了一座军营前,例行公事的说道:“这里便是二位的营帐,一共住了十三个人。三中候五司戈五执戟,全是仪仗武官。马匹安置在那边的马厩里,自行管照。”
“公子……哦,刘中候,在下去安顿马匹。”祝腾高兴之下更加勤快了。他倒是非常的乐意接下了这么个差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跟着混到了中候待遇,自然舒坦。这应该是那个兵部官员卖给刘仁轨的面子。他自然以为刘仁轨要派个人到宝贝孙子身边照顾,于是将祝腾一并调作了中候。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平步青云了。
刘冕拿着二人的衣甲物品走进了军帐中。左右两席通铺,里面已经有了六七个人,正围坐在一边聊着天。见刘冕进来,齐齐将眼光投了过来。
眼神居然有些不善。
刘冕不以为意,放下衣甲抱拳行了一礼:“在下刘冕,暂充七品中候于中军执掌斧钺。见过诸位兄弟。”
那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起身回礼,个个怔怔的看着他,眼睛都不眨。
刘冕微自皱了一下眉头,心道我好歹也是七品,你们这些司戈、执戟都是八品、九品,居然这么没礼数?也罢,懒得和你们计较。
他自顾放下了行礼来占了两个铺位,将自己和祝腾的被褥衣甲都分放开来。正忙活这些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那群人有些不善的朝自己围了过来。
刘冕机警的嚯的一下转过身来,凝神瞪着他们。那些人怔了一怔脚步略停,仍然将刘冕围在了核心。
“众位兄弟有何指教,不妨明言。”刘冕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人对自己很有敌意。
那群人的身后走进来一人,是个年轻的小将。他身穿一身金黄甲,腰悬长剑背挂披风,面色却是非常的白净俊秀,颇有几分奶油小生的味道。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可就是明显的怒气和敌意了。
“你便是刘仁轨的孙子,刘冕?”小将的语气颇不客气。
“正是。”刘冕凝神注视着他,“有何指教?”
“我姓明,日月明。”小将一字一顿,仿佛咬牙切齿,“单名一个珪字。”
“明珪!”刘冕眉头一皱禁不住脱口而出。眼前这个年轻小将,居然是明崇俨的孙子——明珪!
明珪不怀好意的冷笑:“看来刘中候的记性,还是不错的。真是冤家路窄,明某意气之下前来投军报国,没成想却还能在此遇到刻骨仇人。”
旁边围着的那群人看来应该都是明珪的朋党,这时纷纷不怀好意的将***缩得小了一些,把刘冕死死围在核心。
刘冕暗捏了一下拳头面不改色:“明珪,你听好了。我没有杀你的祖父。如果你非要认定是我杀了,那么我也无话可说。现在我们是在军队里,我没空跟你清算这种个人恩怨。日后你若要报仇,尽管放马过来。”
“缓兵之计吗?”明珪挑起嘴角,本来还算英俊的脸庞露出一股邪戾之气,“刘冕,你也听好了。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别以为你当了什么执斧钺就了不起,我迟早会杀了你为我祖父报仇。另外,我也是七品中候,你更没什么资格给我脸色来看。少在我面前摆架子抖威风。”
刘冕‘嗤’的冷笑一声:“能在你面前抖的,那就不叫威风了。我很忙,没空跟你嚼舌根子。军队里是男人混的地方,有本事随时放马过来。”
“你以为我不敢!”明珪怒声一喝,那些人齐齐往上一涌看似就要动手。
正当此时,帐门突然被掀起,一声奔雷大喝传来:“你们干什么!”
众人回头一看,一名金甲将军站在门口,满面怒容。刘冕认得他,刚才就是他引自己去见了魏元忠的,看来军衔应该不低。
明珪等人迅速散开,抱拳齐道:“雷将军!”刘冕也只得抱拳施了一礼:“雷将军。”
雷将军大步走到众人面前,闷哼一声:“尔等以为这军营里是街坊市集么,谁敢打架闹事军法严惩不怠!”
“雷将军息怒。”明珪上前半步抱拳一拜,“我等不过是跟新来的刘中候打个招呼,岂料他自恃执掌了斧钺就看人不起,对我等出言不善。我等这才群起而诘问之,但也没有打架闹事。”
恶人先告状,小人!刘冕不禁有些恼怒,正欲辩解几句,那雷将军已怒目瞪了过来:“刘冕,本将知道你是刘相公的孙子,魏大将军那里也有保举,但你也不可如此狂妄无礼!如若触犯了军法,也将一视同仁受到处罚!”
刘冕眉头微皱,心中明白这个雷将军肯定是与明珪有交情的,辩解恐怕没什么用而且还会越描越黑。于是暂且忍下一口恶气来:“雷将军教训得是,小将记下了。”
雷将军冷哼了一声,满是不屑的瞟着刘冕:“老实点。军营不比别的地方,乱来的话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管你是名门将后还是有人撑腰。”说罢一抖袍,大步走了。
明珪等人自然是得意洋洋的笑,又坐回了原地自顾聊天去了。刘冕重重一下将拳头捏得骨骨作响,怒目瞪了明珪等人一眼,片刻却又释然下来心中不屑的冷笑:文斗也好武拼也罢,我总不会输给你们这种下三滥的小人。我刘冕迟早一天也要如雄鹰般搏击长空翱翔于天际,怎会跟你们这群屋檐下的麻雀一般见识!
其实刘冕也知道,明珪这种世家子弟,说是充军报国实际也是来镀镀金而已。明崇俨的身份人所尽知,武则天的心腹术士。他的死可是给武则天换来了不少的政治利益,说不定还是武则天派人动的手。所以,武则天再照顾一下明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个白面小子一看就是喜好吟风弄月的纨绔公子,参预到这一场讨伐叛党的战争中来无非就是为了博个虚名业绩。
眼下,长安贵族当中这样的子弟可不在少数。他们当中许多人,甚至还盼着有这样的机会能够‘为朝廷效力’。另外,这种人在军队里一般都有靠山。这三十万大军当中,还不知道有多少明珪这种人。看刚才那情形,那六七个人全凑在明珪身边,估计就是和明珪一同入军镀金的世家子弟们。反正他们也不用上阵搏命,掌掌旗帜打打仪仗就算完事了。
刘冕懒得理会明珪等人了,自顾拆开衣甲来装束。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副黄金明光甲和绪红的披风,头盔上撒几点红缨飘穗,异常的光鲜漂亮。中军仪仗么,自然是要仪表出众装束非凡。
刘冕换了穿到身上,转头无意一眼瞟到明珪,不禁有些恼火:晦气,那家伙也是中候,居然和我一模一样的装扮。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1章 改旗易帜
没过多久,十三名司仪武将都到齐了。其实另外还有两名司阶,是司仪武将们的头儿,留住在了主帅营帐里随时候令服侍。他们虽说是六品,其实还不如刘冕等人安逸,不过就是主帅身边的使唤小厮。
若大的一个军帐原本是要睡二十人的,现在只住了十三个人于是很空闲。明珪一伙人占了一边通铺,刘冕和后来的一些人便睡到了对面。彼此都是新来乍到,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讲,明珪等人暂时也没敢造次,营帐里一般都挺安静。
午饭是火头军送来的,大馒头三个,一碗热汤几片菜叶。这些个司仪武将多半都是世家子弟出身,在家锦衣玉食惯了,免不得有人哀声叹气的抱怨。刘冕和祝腾则是无所谓,每人吃了个大饱。稍事休息,帅营那边就差人来唤了。
十三个人排成一列,明珪吹胡子瞪眼非要排在前面,刘冕才懒得和他作这种小儿之争,就让他领头排着朝帅营走去。
帅营那边已经有人马在集结。刘冕等人到后被安排站在了这列人的前排。大将军魏元忠带着几名副将从帅营里走了出来,众军肃然。
魏元忠个子不高也不是非常壮实,虽穿着一身盔甲也难掩儒雅之气。他信步走到众军面前,朗声道:“你们当中的许多人,都是头次入伍从军,不懂规矩。下面,本将就让行军司马宣读军中军纪。你们务必听清楚、记牢靠了。否则到时候犯了错被军法惩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罢扬了一下手,走出一人来手捧书卷,就开始念了。
军规,无非是几大戒条、十斩令、二十罚、数十不许,啰啰嗦嗦念了半天,许多人都有些不耐烦了。刘冕倒是无所谓,以前也当过兵,对这种事情也算是习惯了。军队里么,纪律第一又难免说教,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教完军规,几名小卒赶了一辆马车过来,上面装着几个箱笼。魏元忠走到众人身前说道:“你们是中军仪仗,今后都要执掌旗令。下面,本将就将新制的旗帜发放给你们。旗令,既是下发号令的权信,也是军队的标志。你们要牢记一点,旗在人在,旗亡人亡。另外,新来的仪仗兵与号令兵,要尽快学习军中旗语。短期内不合格者,淘汰!”
众人轻声惊咦,看这魏元忠一身儒雅之气,办起事来却是雷厉风行。
“刘冕、祝腾、明珪。”魏元忠发话了,“你们三个先将这面军旗换上去。”说罢,魏元忠拿出一副折叠好了的大旗。
刘冕看了一眼,心中疑惑:奇怪,这面旗怎么是银白色主调、缀了紫青花纹?我大唐的旗帜,不都是血红色的吗?
仰头看了一眼,高高的旗竿上正飘扬着一面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红得耀眼。
看来,是武则天勒令换了旗帜的颜色……改旗易帜,她的步伐还真是快!
明珪抢前一步从魏元忠手里接过旗帜,大步走到了旗杆旁,嘴一努,示意刘冕和祝腾将旗帜摇下来。刘冕漠然一笑,祝腾已经动手去解绳了。正巧在这时,也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几只乌鸦,围在旗杆哇哇的大叫。
众人都惊疑的仰头去看,忍不住窃窃私语,隐约可听见‘不吉’的字眼。魏元忠仰头看了一眼,马上扬手上指:“来人,将那几只乌鸦射下来!”
“我来!”明珪将手中的旗帜往刘冕手中一放,自高奋勇跑到兵器架边绰起一把宝弓,自信满满走到了旗杆下。望着刘冕一阵挑衅和得意的冷笑。
刘冕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明珪就像没断奶的孩子一样,还真是不配当我的对手。
只见明珪拈出一枚箭矢来,摆了一个仰天望月的优雅姿势。众人不觉眼前一亮,没想到这纨绔公子哥儿还真是会射艺,起码姿势很标准、很拉风。
于是满怀期待。
明珪嘴角掠起一抹微笑,拧眉清啸一声‘着’!
一枚箭矢飞啸射出,却在那几只乌鸦中间划了个空溜过去,一片羽毛都没沾惹到。
“咦!”一片鄙夷的怪声四起。明珪顿时傻了眼,急忙道:“意外失手,末将再射来。”
“滚开!”魏元忠身边一名将军大步走来,面带怒容的要去抢明珪手中的弓箭,“丢人!”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喝斥过刘冕的雷将军。
明珪的脸顿时就涨得红了,只得将弓箭交给了雷将军。刘冕略作寻思,将旗帜交给祝腾走上前去:“雷将军,杀鸡勿用牛刀,请让小将代劳吧。”
雷将军面色不善又狐疑的打量了刘冕几眼,将弓箭往他面前一塞:“射。”
明珪在一旁面带怒容又很是尴尬,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刘冕微笑的接过弓箭来,仰头看了旗杆一眼。有一只乌鸦居然还停在了旗竿上正哇哇的大叫,好似还挺得意。另外两只绕着旗竿盘旋,如同助威。
刘冕手绰弓箭就在原地站定了,纹丝不动。众人屏气凝神都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刘冕突然双手齐动,迅速拈弓上箭宛如电光火石一般‘唰唰唰’连发三箭。三箭宛如同时射出,将半空三只乌鸦一起射落下来。‘扑扑扑’三声落地,非常整齐。
“好箭法!”满堂爆彩,众人欢呼。
明珪的脸一下就白了,呆呆的杵在那里半晌没动弹。那个雷将军也脸色微变,干咳一声道:“将箭矢归于原位。”
刘冕抱拳行了一礼,信步走到兵器架边放回了箭矢。眼睛的余光无意间瞟到,魏元忠正直直的看着自己,眼神中多有惊愕与意外之色。
刘冕心中暗自笑了一笑,依旧走回旗竿边,朝明珪努了一下嘴:“降旗。”
明珪轻轻弹了一弹,调转眼神忍气吞声的伸手去解旗竿上的绳索,将以前的那面旗帜摇了下来。
军队里就是这样。等级相差不大的情况下,谁更有本事,谁就更有发言权。这三箭射出去后,明珪的嚣张气焰顿时灭去了不少,都不太敢正眼去撞刘冕的眼神。祝腾在一旁窃笑,颇有些得意。明珪却是更加恼火了,如同一只青蛙气得鼓鼓的。
一面白金镶紫的唐字军旗换了上去,凌空飘扬。
魏元忠又道:“即日起,军中所有旗帜都作更换。以前的红旗,全换作白金之旗。刘冕!”
“小将在。”刘冕出列而拜。
魏元忠拿出一面大旗:“此乃平叛大军的帅旗,由你与祝腾执掌。但主帅此刻未到,你且先收拢。今后,主帅在哪里,你们这面大旗就要跟到哪里。不得有误。”说罢将一面大旗递到了刘冕面前。
一面‘李’字大旗。刘冕双手郑重接过时,发现魏元忠的脸上颇有几分复杂神色。
刘冕心中暗自一笑:看来魏元忠这些人,此前都有些小觑于我,以为我不过是个四体不勤的膏粱子弟,只是凭借着刘仁轨的名头在混日子。
好吧,咱们手底下见真章,日后自有分晓.
〖这几章过渡,写得有点恼火。不过,好在激情与**不远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2章 再相逢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军一直忙于整调人马、构建营房、筹措粮草。三十万人马迅速集结,粮草器械一应足备。魏元忠是个办事精干又有条理的儒帅,整支大军在他的统筹安排之下有条不紊,如同一台运转飞速的精密机器。
刘冕这些仪仗兵,也没能闲着。他们要干的最多的,就是学习各种军中的礼仪与号令。原来,仪仗兵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站立的时候双腿与手臂都不能乱放,有固定的位置甚至是尺寸宽窄的要求。掌旗的时候离主帅多远多近,旗杆与肩膀在什么时候要保持什么样的角度,都有明文的规定。还有军中的所有旗语所代表的意思,以及主帅下令时该打出什么样的旗语下发号令,都要熟络于胸。
现在可不是电子时代,可以遥控指挥。旗语,是一个重要的指挥手段。短短的几天实践,刘冕学到的东西着实不少。
但这还只是局限于‘仪仗’的一些知识。军中的每个细微末节,都要学。几下下来,刘冕也算是对大唐的军队有了个初步的认识。
一支军队当中,所有的军人按职责与特长,分为五类:善长骑射的入选为‘越骑’,这是军中最强战斗力的代表,冲击力与战斗力俱佳;其次为步兵、武骑、排手、步射。大军一般分七军屯扎,分别是前后左右军、中军与左右虞候军。每军都有偏将统领,听帅营号令行事。
乃至于如何扎帐、如何挖行军灶、如何整顿衣甲,这些小事都要从头学来。刘冕感觉,大唐的军队建制之完善,当今令人叹为观止。饶他是个来自于21世纪的军人,也不得不佩服大唐军队中的稹密、整齐与肃严。
入军第五天,刘冕和祝腾开始正式上岗。二人侍立于帅帐之内,一人执斧一人折钺,宛如门神。明珪则是守着魏元忠的将旗侍立于外,兼顾守护中军大旗。
魏元忠一直很忙,批奏军中大小事宜,接见各军的将军、回复朝廷指令,一天下来几乎连喝口水的时间也没有。刘冕和祝腾则是只能枯站于一旁,宛如雕塑。
刘冕不禁有些恼火,这真是份傻子干的差事。
到了下午,魏元忠将那个雷将军唤了来,对他道:“雷仁智,我大军可能还要两到三天的时间来整备,粮草也没有全部到位。但是,主帅永寿郡王恐怕就快要到颍州了。本将令人先带一部份人马迎接主帅,另外严密布防淮水一带。”
“末将得令。”雷仁智抱拳应诺,随即道,“倘若徐敬业叛军已然攻到淮水,末将该当如何?”
魏元忠眉头轻皱寻思了片刻,说道:“据城死守,不得出战。据探马来报,徐敬业叛军十余万主力,并没有朝关内袭卷而来,反倒是朝江南润州、常州一带攻杀而去。本将估计,他们是想占据江南划江而治。”
雷仁智冷笑:“愚子鼠辈,不是标榜着匡复庐陵王的旗号吗?如今不向关内反向江南,还不就是抽自己的耳刮子。这帮草寇,哪里是勤王复国,分明就是谋叛求私。纵有十余万兵马,也不过乌合之众罢了。”
刘冕心忖,那徐敬业等人也的确是犯了路线上的错误。既然打的是反武复唐的旗号,这时候怎么能下江南攻掠呢,这不就成了草寇行径?如果他们当真一鼓作气朝关中杀来,这一地带一马平川别无抵挡,武则天头次面对这样的军事威胁也没有太多的经验,而且朝廷整顿兵马也需要很长的时间。说不定……到时候还真的能有所成事。因为现在武则天的诸多‘逆举’的确有些操之过急,当然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万一徐敬业大军当真杀到了关内,指不定还真会有唐朝宗室的人响应,他就能成为真正的勤王之师。
可是,历史没有如果可言。
刘冕内心的矛盾又升了起来:我那恩师,怎么就跟了徐敬业这等志大才疏之辈?徐敬业旗帜拉得够鲜亮,可行为却与草寇无异。攻掠江南,无非就是为了谋取一些地盘基业,来与朝廷分庭抗礼然后过一过土皇帝的瘾。天地良心,他哪里是真的要匡复李唐……徐敬业,看来是必败无疑了。如今天下盛兵多半集于关中,战斗力最为彪悍的精锐骑兵更是全盘掌握在朝廷手上。扬州之地不产好马,徐敬业手中的十几万人马多半是市井流民与囚徒走卒拼凑起来的,哪里打得过拱卫天下、身经百战的关中铁骑?
看来武则天那句话说得对,骆宾王,的确是明珠暗投了。倘若徐敬业有他祖父徐勣的一半本事,这场战争的结果也孰难预料。
魏元忠依旧是面沉如水的表情:“纵是如此,不可轻敌。雷仁智,颍州之地事关重大,不容有失。本将给你三万精锐铁骑,日夜兼程务必早早赶到那里,布下阵势先稳住阵脚。本将待大军整顿妥当,即刻班师前去与你汇合。”
“末将得令。”雷仁智上次接过了魏元忠给的兵符。片刻后魏元忠又转身对刘冕道:“刘冕、祝腾,你二人是帅旗使,即刻收拾行装与雷将军同行赶赴颍州。”
“是!”刘冕心头一喜:好,终于可以见到李贤了!
时隔一年,风云大变物是人非,再相见时已是彼此天壤。不知道李贤会是什么心情呢?
刘冕和祝腾即刻收拾行装,与雷仁智点起的三万大军一起上路,朝颍州奔赴而去。三万骑兵一起奔腾开来,不禁让刘冕想起骆宾王檄文中的那一句‘班声动而北风起’,果然气势非凡。冷兵器时代,骑兵的这般威武气势,还真是要亲眼见识到了才能深有体会。
雷仁智是个武夫,一马当先奔在最前。刘冕和祝腾本来只是跟随在仪仗兵班列中,但那火猊宝马仿佛有些不屑与这批驽马为伍,时常一不留神就蹿到了前方几乎与雷仁智并骑。雷仁智几番侧目有些不悦,刘冕苦笑:“马太快。”
雷仁智的脸皮轻轻抽动了一下,狠狠甩了几下马鞭子抽到马臀上。那匹马凄惨的怪叫几声,撒蹄子一阵狂奔,嘴里都要喷白沫了。刘冕小心的驱使着火猊控制速度,见它气定神闲宛如信步,不禁心中欢喜:真是好马!
三万骑兵日夜奔腾,三日后便到颍州。李贤未到,雷仁智便将大军安置在淮水以北,扎下营寨。地方刺史官将依次出来劳军奉送物资,自然不在话下。
又过了两天,颍州刺史亲自来告之消息,说皇子贤马上就要到了,车马已到颍州境内。雷仁智便点上了百十骑兵,带刘冕等人一起出营迎接。
老树古道,秋风落叶。一辆马车骨骨的行驶,李贤时时撩起车窗来朝外观看,心神多少有些悸荡。
命运多舛颠沛流离,谁曾想到会有今日?李贤暗自喟叹一声,听车外护送的府吏唤道:“殿下,前方转出一队兵马,大张旗鼓。该是来迎接殿下的!”
李贤掀起车窗朝外一看,迎头就看到身披甲胄、执掌一面‘李’字大旗的刘冕,顿时激动的道:“天官——别来无恙否!”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3章 傀儡
刘冕听到李贤那一声唤,心中也略微悸荡了一下雷仁智下令道:“旗使过去伺候——众将士,拜见永寿郡王!”于是,一干儿骑士全部下了马来拜军礼。
李贤喝停了车子,自己也从车上跳了下来。随行的刺史府府吏牵过一匹马来,李贤面带微笑的摇摇手:“不忙。”刘冕已经策马跑到李贤面前,将手中的大旗向上竖扬:“恭迎永寿郡王殿下!殿下,请上马!”
李贤仰头看向刘冕,百般情感蕴于一瞥之中,重重应了一声‘嗯’,翻身上马。
其实他很想刘冕能下马来和他把臂畅谈一番,但见众人都以军姿见礼,于是也只得作罢。
刘冕对着李贤微然一笑:“殿下一路辛苦了。”
“怎抵得天官这一年来的辛苦与艰辛?”李贤回他一笑。二人四目相对,惺惺之意尽在不言之中。
刘冕掌起帅旗策马走到李贤身后,雷仁智等将一起上来参拜:“末将雷仁智率左玉钤玉先锋军众将弁,恭迎主帅永寿郡王殿下!”
李贤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和语调都保持平静:“众将免礼。”
“谢殿下。”雷仁智等人嗓门粗大,齐刷刷的站起来再一抱拳,“请殿下进军营!众将,前方开道!”
李贤看着众人翻身上马,虎虎生气的排成了阵势来开道,眼睛不由自主的眯起,自言自语道:“多久未尝见过此番阵势了!”
刘冕就在一旁听得清楚,轻声道:“三十万大军,还只到了三万先锋骑兵。”
李贤回头微自一笑:“兵不在多,此战我军必胜。我虽不懂军事,也对此深信不疑——走吧天官,进军营!”
刘冕微自一笑,看来李贤还真是有了一点飞鸟入林、鱼龙入海的心态。我还真不忍心给他当头倒一桶冷水了。
一行人护送着李贤到了军营。此时正当傍晚,夕阳斜照给浩荡的军营镀上了一层残红辉晕。秋风瑟瑟,四下里旌旗招展兵戈煞雪。
长烟落日,威武雄壮的军旅景象。李贤骑着大马近似贪婪的环视了军营一眼,喟叹道:“我大唐王师,果然威武雄壮。徐敬业等辈逆天谋反,无异于以卵击石!”
雷仁智等将顿时应和道:“殿下所言即是!有殿下挂帅,徐敬业逆党已是不攻自破输了一大半。那班贼子标榜匡复庐陵王复辟,如今却是殿下挂帅前来征讨,他们的谎言已在天下人面前化作了烟消云散。”
刘冕看到,李贤的脸皮轻轻抽动了一下,仍然强作笑颜:“一切全赖太后英明!雷将军,小王不黯军事,一切还有劳你和诸位将军多多操劳了。”
刘冕心中暗自一动,心忖看来李贤已把这一场战争的性质、自己的处境看得很明白了。如此这番做作,不过是做给雷仁智等人来看的。
很好,看来我之前还有些杞人忧天了。李贤,终究还是个明白人。
雷仁智等人将李贤迎进军中,召集众军过来一起拜见元帅。三军齐聚人马洋洋,欢呼大吼之声不绝于耳震荡乾坤,很是热闹了一阵。然后,雷仁智又非常热情在军中摆起酒宴,为李贤接风洗尘。
一场酒宴下来,已是月蒙星稀入夜时分。李贤已有些喝醉了的模样。雷仁智上前来道:“殿下,军中粗陋不宜殿下居住。请殿下移居颍州州城内。刺史府早已安排好殿下的居所,并备有专人伺候。”
刘冕就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道果然如此安排……主帅迎了回来,却安排到州城里居住。说是主帅,不过是一竿旗帜,与军权扯不上半点关系。
李贤醉薰薰的连连点头:“好、好好。还是雷将军办事妥当令人放心。这军营里被褥粗硬又时常有号令吵闹,着实令人难以入睡……唔,刘冕,你随小王一起去州城里。阔别数日,小王有许多闲话家常要同你扯一扯。”随即略带疑惑的看向雷仁智:“雷将军,你不会不准吧?”
雷仁智急忙抱拳而拜:“刘冕与祝腾是殿下的帅旗使,主帅在哪他们就要跟在哪里,属下安敢干涉?”
“那好,走吧。”李贤还打了一个酒嗝,酩酊大醉的一下倒在了刘冕身上,“天官,走,咱们回去接、接着喝!”
雷仁智在一旁眉头轻拧暗自摇了一下头,一挥手叫过几个小卒来,将李贤连拉带拽送进了马车里。又派了一队骑兵护送,将李贤、刘冕、祝腾三人送出了军营,逶迤朝颍州州城而去。
马车里,李贤平躺在车上,仰面看着颤动的车厢顶板,暗自长叹了一口气。
到达州城时,已是夜半时分。按理说城门早该关闭不容出入,可刺史府派了专人在各门等候李贤驾临。一队人马长驱直入进了州城,来到一座大宅豪院前。
刘冕看那宅院,虽说豪华大气,却是异常的冷清不见半点人烟。门口点着两个灯笼,一名老仆跪在那里等候。自称是刺史府派来的门吏,专司在此等候永寿郡王。刘冕心忖他们还真是安排得滴水不漏。这个地方,太适合……软禁了!
一队兵卒迅速开进了院内,在各处支起火把照明,迎李贤进府。李贤踉踉跄跄的走不稳,刘冕只好挽着他入内。主宅很气派,朱漆绿瓦飞檐斗拱的大瓦房,看得出这里曾是某达官贵人的宅第刚刚才特意空腾出来的。
刘冕和祝腾将李贤架进了房间,那队兵士则全都戍卫在李贤房间外,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果然是一场软禁。
关上门后,李贤果然一改前状,端坐下来拧眉摇头:“不出所料,傀儡而已。”
祝腾愕然张圆了嘴:“殿下,原来你没醉?”
“噤声!”刘冕急忙做了一下手势,“去门口把风,我与殿下有话要谈。”
“是。”祝腾不说二话,猫到了门口边透过门缝朝外面张望,然后朝刘冕等人做了一个手势:没问题。
刘冕点了一下头,对李贤道:“祝腾,以前也是东宫六率的人,我的好兄弟。”
“没关系。”李贤微微一笑,“你信任的人,那就不会有问题。”
二人坐在矮几边点了一盏油灯,喝一些凉茶。半晌过后,二人情不自禁同时长吁了一口气。然后相似而笑,既而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这倒把祝腾给吓倒了,他在那边连连摆手示意二人不要大声。
李贤笑了一阵,摇头苦笑,自嘲的道:“前番囚于巴州,此番挂帅出征仍自软禁于颍州。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刘冕平静道,“在巴州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朝不保夕性命堪忧。如今虽不能一飞冲天,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并为重返朝堂踏出了坚实一步。殿下切不可急于求成,先要稳住自己的心态才好。”
“我知道的,你放心。”李贤伸手拍上了刘冕的肩头,“天官,真是难为你了。若不是你,我李贤恐怕早就做了刀下亡魂,更不用说迎来翻身之日。此番恩德,李贤必定牢记于胸,不敢忘怀。”
“殿下谬言。”刘冕正色说道,“我们当日不是曾击掌为誓,刘冕之命即是殿下之命、殿下之命即是刘冕之命么?既是同呼吸共命运,又何须言一个谢字?”
“好,还是天官好豪气。”李贤拿起茶杯来,“以茶代酒,共饮此杯,一切无须多言!”
“请!”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4章 忍字头上一把刀
一年未见,李贤并没有太多改变。他反倒是认为刘冕变化极大,不无惊疑的道:“天官,方才一年不见,你的身体粗壮了不少。想来是练武练的吧?”
“正是。在下跟随薛讷学习方天画戟,苦练了一年。要练这门兵器,不得不将身体打磨得粗壮一点。”刘冕如实回答,然后问道,“玄泰呢?他还好吗?”
“顺儿被送回长安,与他母亲弟妹们相聚去了。”李贤松了一口气,不堪回首的摇头,“这几年来……哎,不说也罢。所幸的是现在终于有了翻身之时。我那妻儿在长安也不知道过得如何?”
“殿下请放心,一切安好。”刘冕微笑道,“在下也正有一事要告知殿下。在下临行时,太平公主特意将在下唤到她的府第,要我转告殿下说,贵宝眷在长安后宫一切安好。有她照应着,料也无虞。”
“太平?”李贤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富有深意的微笑,“她倒是会做人。我这妹子向来冰雪聪明,与母后有几分相似。”
“谁说不是呢?这回我回长安,暗底里她也帮了我一些忙。当然,她这是冲着殿下的面子。”刘冕说道,“不过她也表态了。她虽然愿意给殿下帮一些小忙也会与殿下和睦相处,但现在只想和薛绍过上平静的日子,不想搅进朝堂的许多事非纠纷之中。”
“唔,人之常情吧。”李贤微自一笑,“女孩子长大了迷恋于情爱,是很自然的事情。母后最疼的便是她了,有她从旁相助,不失为一件好事。不过刘冕,现今朝堂局势似乎风云斗变,你可有嗅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我看你今日打的旗帜,都换作了金白镶紫旗。以前我大唐的旗帜,不都是红旗吗?”
“看来殿下也感觉到了。”刘冕拿起茶杯缓缓啜了一口,心中暗忖:现在,差不多是时候跟他说那些了……
于是道:“殿下,在下与你同生共死一场,有些话也不想瞒你了。这一年来,在下在长安所见所闻总结归纳起来,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什么结论?”
刘冕表情严肃:“太后……恐怕要称帝!”
“什么?”李贤吓了一弹,不自禁的一下提高了声音,马上又自己意识到压低了嗓门,“何出此言?!”
“殿下勿惊,听我细言。”刘冕不急不忙,“殿下远在巴州,对关内的许多事情毕竟不了解。其实除了改旗易帜,太后还做了许多其他的事情来为自己称帝铺路。她囚帝于偏殿自己临朝称制,这个想必殿下已是知道的了。此外,她将自己信任的北门学士中的几人提拔做到了宰相,又将自己的侄儿武承嗣提拔成了宰相,借此增加了自己在朝堂之上的实力。与此同时,当朝首辅裴炎却正好自己撞上了刀口,被太后一举拿下了。”
“裴炎的事情我听说了。”李贤有些焦虑的急道,“这个裴炎,是不是也太有些得意忘形了?他以为他是当朝首辅、辅政二十余年太后不敢动他了?亏他也是老到持重的老宰相了,居然敢轻视太后的决心和胆气。眼看着徐敬业谋反,他应该非常坚决的维护朝廷主持反叛才是。怎么能拿徐敬业为要挟来逼宫太后呢?他这是高估了徐敬业,小看了太后。他若是倒下,我大唐关陇仕族将面临沉重巨大的打击,从此再无力对抗太后。”
“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刘冕语音沉沉说道,“无论裴炎会不会自己跳出来,太后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她。太后要称帝,怎么可能不与关陇仕族门阀交锋?不过,太后启用殿下来挂帅,你莫非就没有感受她的深层用意?”
“不错,我已经感觉到了。”李贤眉头深皱,缓缓点头,“这当中有几层原因。表面上看,以我挂帅,可以让徐敬业等辈蛊惑天下的阴谋和野心不攻自破。他们号称匡复庐陵王复辟,其中却没有李唐皇室之人参预,因此就是个最大的致命伤。以我挂帅,无疑就是先抽了他们一个大耳光。其次……太后最深层的用意,恐怕还是在以我立威,向关陇仕族递送一个号令。既然连我都归附太后了,那些仕族门阀哪里还敢与之作对?与此同时,裴炎又不合时宜的跳出来冒犯太后……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莫非,苍天真的要让我那母亲当上皇帝么?”
“不必猜测了,苍天的确是有这个想法。”刘冕苦笑道,“太后已经改洛阳为东都,在文水县建了武氏七庙。同时,追封武氏五代先祖为王。”
“什么?”李贤愕然吃了一惊,“历来只有天子可建七庙,太后居然干这种事情了?武氏一族起身于并州属于关东庶族。她改洛阳为东都岂不是要准备迁都洛阳,拔起李唐在关陇的根基,向天下昭示武氏主宰天下的时间已经到了?”
“我看就是这么个意思。”刘冕一点也不像开玩笑,正色说道,“而且以在下看来,太后称帝的决心不容改变。同时最重要的是,她不仅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实力。现在唯一所缺的,就是顺理成章的‘名份’和让人认可的舆论。”
李贤双拳紧握,惊讶、惶恐、愤怒的神色瞬息万变,怔怔的看着刘冕,半晌说不出话来。
“殿下,你要冷静。”刘冕平声静气,“忍字头上一把刀。忍常人所不能忍,方成大事。”
李贤郁结的眉头,终于是缓缓舒展开来,仍然痛苦的摇头:“我李唐百年基业……竟要毁于今日么?!”
“依在下看来,倒也不一定就是毁了。”事已至此,刘冕也只能这么劝慰李贤,“太后纵然是自己称帝,哪怕改去国号年号,也不敢毁了李唐的国体。李室皇家宗庙可存,大的典章制度废弃不去,就连天下格局,她也无法做出彻底的改变。与此同时,她也必须依靠李唐遗留下来的纲体治国,必须借助李唐贵族们的力量相助。所以,殿下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减少李唐的损失,保存实力。”
“我能做什么?”李贤精神一振,大概体会到了刘冕话中深意。
刘冕拱起手来,郑重一拜:“殿下英明,自然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后如若当真要称帝,或是已经称帝了,肯定会要对李唐宗室大挥屠刀,会对李唐遗留下来的仕族门阀赶尽杀绝,这样她才能培植起支持自己的仕族门阀来。殿下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保存李唐宗室的血脉、减少李唐旧部门阀的损失!——恕在下说句大不韪之言:太后已是年过六旬之人,终有一天要龙驭归天。到那时候,李唐就会有机会得到匡复!如果能在现在尽可能的多保存一点实力留下来,到时势必好处无穷!”
李贤呆栗半晌,突然一下激动的抓住刘冕的肩膀:“天官,想不到你竟想得如此透彻,深谋远虑,实在令我钦佩!”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5章 复唐
刘冕丝毫不喜:“那殿下可曾明白,在下这番话的用意何在?”
“我明白。”李贤面色微沉,缓缓说道,“你是想让我出面,劝服我李唐宗室的皇亲国戚和以裴炎为首的关陇仕族,诚心归附太后。不过,太后就会真的从此放过他们吗?”
“公若取之,必先予之。眼下的情景之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刘冕说道,“我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太后是否会真的放过他们。我只知道,眼下如果那些人不顺从,就会玉石俱焚。日后再有何麻烦,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如何,现在必须想办法保存实力。平白的牺牲,太不值得了。而且殿下你想透了没有,你如果出面说服李家的皇家国戚和关陇的仕族们,这对你来说也有好处。首先,太后会对你更加的信任,同时会认可你的功劳。而且……太后称帝之后,必然还是会杀一批人。那些在你附荫之下的皇亲贵胄和门阀仕族们也会看在眼里。到时候,他们也会感觉殿下的相救之恩。若干年后,他们将成为殿下最为忠诚的股肱。”
“话虽如此,但我那母亲岂是泛泛之辈?她岂能想不能这其中的深意?”李贤担忧的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由我出面说服李家王亲与关陇仕族,是最为合适的。这对太后、对我、对裴炎等人,都有非常的好处。可这其中的隐患就在于,太后是否会真的相信我与裴炎等人投诚的诚意?她一向疑心病重,是不会那么轻易相信的。”
“信不信是一回事,接不接纳,是另外一回事。”刘冕说道,“殿下,你能在颍州见到我,就没想到这其中的缘由?”
“这?!”李贤恍然一怔,随即吃惊道,“这么说来,是太后专程派你来说降于我?”
“正是。”刘冕一字一顿,正色回应。然后说道:“太后找了个借口,让我来亲自生擒骆宾王回京以洗刷自己的嫌疑,实则就是派我来说降于殿下。殿下你想一想,不管太后有多大的疑心,现在的情形就是:她需要你的投诚和帮助。你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你如果能率领关陇仕族们归降,对她来说无异于是天大的福音。信与不信,暂时都不那么重要了。关键就在于:降,则殿下等人可免死,太后也能更顺利的登基称帝;不降,则殿下等人必死,太后会费一些气力杀许多的人,然后同样还是称帝。殿下如果想让李唐多保存一点匡复的实力,想让自己留得有用之身以待复唐之日——就必须降!”
“复唐!……之日?!”李贤浑身一颤,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天官,你的意思是说……让我暂且栖身于敌营,等待时间匡复李唐?!”
刘冕嚯然一下站起身来,浑身甲胄一阵哗响。他退后三步单膝一拜,双拳重重一抱:“识时务者为俊杰,忍常人所不能忍,方成大业。殿下,你身负匡国复辟之重任,就必须要忍人所不能忍之悲愤,受常人所不能受之屈辱,方能留得有用之身,图谋大事!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请殿下三思!”
李贤缓缓站起来来,沉吟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天千越甲可吞吴!”
“复唐?”
“复唐!”
“复唐……”
刘冕沉声道:“殿下务必三思!高祖太宗创业何其艰辛,大唐的强盛与繁荣令天下倾服。殿下身为李唐子孙,纵然可以一死明志清正己名。然而,真正的大事留给谁来操办?殿下,勇者无惧,越是这等危机关头,越需要人铤身而出肩挑重担。哪怕是忍辱负重,也要担负起匡复李唐的重担来!死很容易,死了万事皆休只任后人好事者作无妄之评说。然而,真正的勇者在这时候应该胸怀大志,徐图伟业!这,才是你——皇子贤责无旁贷的重任!”
李贤的呼吸变得沉重,手脚也有些木然。他迟钝的一步步踱到刘冕面前,俯身下腰,将他扶了起来,喟然长叹:“天官,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明灯。若非有你,李贤何德何能可以参透这些玄妙因果?天官,莫非你真有洞悉天机之能?”
“那,殿下可是答应了?”刘冕当然不会直接回答这种问题:难道告诉他,在下正是穿越而来?
李贤眉头重重一拧:“责无旁贷!”
“好!”刘冕放下一颗心头大石,豪情满怀的道,“殿下若能肩挑起此般重担,刘冕愿意竭力相助!”
“我有天官,万事无忧。”李贤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欣慰的拍着刘冕的肩膀,“纵然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不归之路,有你结伴同行,夫复何恨?来,坐下来。我们畅所欲言。只恨席间无酒,只能以茶代之。”
二人再复坐了下来,刘冕说道:“殿下既有了大志,但也须明白一条:要复唐,却不可乱国。此番只可顺取,不可逆取。”
“此论到与我不谋而合。”李贤说道,“如今看来,太后称帝已是无可避免。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改变。诸如徐敬业之般起暴兵而逆取,非但不能成事,反而给大唐的天下带来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我那母亲终究是年过六旬之人,就是坐享天下又能把持多久?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保持李唐的国体、保存李唐的实力,待时机成熟,顺取匡复。唯有如此,才不会让天下大乱,才不会让社稷蒙亏,也不会造成太多的流血与牺牲。否则,我宁愿不取。毕竟太后夺取神器,不可与外寇入侵国土沦丧相提并论。”
“殿下果然是仁慈圣德之主。”刘冕称赞道,“若要取之,必先顺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只有顺之,方才能够留得有用之身,方才能够不断的积攒实力,方才有图谋大事之日。凡事急不得,恼不得,更慌不得。一个字:忍!”
“好,忍!”李贤眉头一拧,“待战争结束后,我马上回朝帮太后劝服裴炎投诚。估计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说服裴炎了。不过,母后的性子我明白。纵然是裴炎愿意投诚,她也是不会放过他了。裴炎最好的命运,也就是流放。”
刘冕说道:“其实裴炎的生死如何,倒不是特别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太后开了杀戒。她若杀裴炎,关陇仕族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列于非命。只要裴炎等人愿意归附,太后如何发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片刻后刘冕又道:“殿下,在下还有一条建议。你现在可以作檄文一篇传檄天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讨伐徐敬业的罪行。如此,太后势必大悦。这篇檄文,也唯有出自殿下之手笔,方才最有成效。这场战争的胜负本无太大悬念,志大才疏的徐敬业等辈是必败无疑。关键就在于,这场战争对政治上的影响如何。殿下何妨在檄文中对太后恭维孝敬一番,以示母子同心对抗外敌?这比当初在巴州时上表一千篇表文,来得更有用处。”
“妙哉!”李贤击节大赞,爽快道,“来,磨墨!”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6章 契机
深夜,唐军大营。刁斗森严旌旗猎猎,秋风掠过营帐,发出一阵啸响。一股清冷寒意让军士们嗅到了冬天的气息。
中军主营里,雷仁智双手负背肃然而立,听面前一位斥候回报军情:“报将军。我军已探明,敌军大部已经攻陷润州,正调头朝淮水掩杀而来准备抵挡朝廷平叛大军。另,敌军伪将韦超率三万人马已开抵淮阴,准备迎面阻击我军。”
雷仁智面色一沉:“擂鼓聚将!”
少时众将到列,并排立于下手尽皆拱手而拜:“将军!”
“叛军伪将韦超,率三万乌合之众准备殂击我军先锋。”雷仁智面带怒容,大声道,“传我将令,点起一万越骑,本将要亲自杀上前去打他个丢盔弃甲,拔得头筹!”
“将军勿急。”一名偏将闪出身来,急忙抱拳道,“魏大将军临行有言,如若敌军来犯,可据城而守避其锋芒。待大军到后,再与之拼敌。”
雷仁智冷笑一声:“马敬臣,你素有武勇之名,难不成还临阵怯敌了?兵法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临机制机方为上上之策。敌军远来疲惫立足未稳,更兼是乌合之众战斗力低下。我精锐铁骑趁势掩杀蔫有不胜之理?休得多言,本将将令已下,违令者斩!”
马敬臣惶然一怔,尴尬的退了回来:“末将……听从将令行事。”
“点兵,出营——杀奔淮阴,突袭韦超!”雷仁智大手一挥,亲提一柄铁枪就朝帐营外大步去走。
与此同时,颍州李贤房中。
刘冕掌着灯烛,李贤奋笔疾书,终于将一篇檄文写成。他自嘲的笑道:“我这文章,自然没有骆宾王那般神采飞扬惊世骇俗。”
刘冕拿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殿下文辞虽不如骆宾王华丽飘洒,却也有一股凛然正气与磅礴之势。‘离间皇族,混淆视听;名为匡复,实为谋逆;祸国乱器,人神共愤’,这几个字就足以将徐敬业的面目揭露在众人面前了。相信传檄天下之后,徐敬业的阴谋野心将被世人一览无疑。到时候,他就会越来越难以为继了。”
“嗯。”李贤摇了摇头叹息道,“话虽如此,我仍觉得有些惋惜。徐敬业毕竟是开唐名将之后,徐勣的一世英名,恐怕就要被他这么毁了。其实,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过要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太后,只不过他们都没有徐敬业这么鲁莽。无论徐敬业真正的出发点如何,我总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如此鲁莽的揭竿造反,偏又志大才疏只求自己的富贵,屡屡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他若不败,天理不容啊!”言语之中,还多有怜悯、可惜的味道。
刘冕微笑道:“殿下就是太过仁义了。从立场上讲,徐敬业肯定是更倾向于李唐一些。但是从大局上说,他这样举兵谋叛非但不能推翻太后,恐怕还会让更多的人受到诛连,战火也会给当今天下带来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我估计,扬州平叛之后,朝堂上会掀起一场新的腥风血雨。殿下你想一想,太后经历了这一场叛乱之后,肯定会更加多疑、更加谨慎。任何有可能像徐敬业这样反对他的人,恐怕都会被提前扼杀。到时候……一片白色恐怖恐怕就要降临了。”
“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李贤浓眉深锁,“正如你所说,战争的胜负本没有太多悬念。重要的是战争打完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这一次徐敬业打的是‘匡李反武’的旗号,难保太后不会因此而牵怒李家皇室,然后来个大开杀戒防微杜渐。还有那些关陇仕族,她也一直很不放心。据我估计,裴炎是绝对不可能再在朝堂上立足了,能流放出去保住一条性命,就是不幸中的万幸。看来,我的责任很重大啊!战争结束后,我就要与虎谋皮一般的在太后里斡旋,尽可能的争取让她少杀人。”
“殿下能想到这一层,已是李唐宗室与关陇仕族们的福气了。”刘冕多少有点欣慰,李贤果然还是很有政治觉悟的。
李贤苦笑:“就怕我爱莫能助。你知道的,我也多少有些自身难保。”
刘冕扬起手中的檄文:“这篇檄文,就可以给殿下多加几成保命的机会。祝兄弟!”
祝腾猫在门边一直放哨,听到这一声唤急忙跳起身来,却一下险些摔倒。原来他一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都有些腿脚发麻了。
刘冕急忙上前来扶他一把,呵呵笑道:“祝兄弟做事就是这般认真。这里有一篇檄文,你快马送到军营里交给雷仁智将军。告诉他这是永寿郡王连夜书写的《讨徐敬业檄》,让他颁发出去传檄天下。”
“是,我马上动身!”祝腾二话不说,将檄文收在怀里转身就走。围在门外的守兵果然阻拦盘查,祝腾说明理由出示了檄文方才被放行。
此时东方已露晨曦,远处传来鸡鸣之声,二人这才各自归房歇息。
唐军驻扎之地离颍州不过数十里,策马而去一天可以打好几个来回。不料,祝腾一连两天不见人影回报,李贤和刘冕都略微感觉有些不妙:莫非祝腾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无奈二人被软禁在这里,对外面的消息也一概不知。那些守备的兵卒们虽然客气殷情,但不许他们二人离开宅院半步。
直到第三天清晨祝腾才回来。但见他神色紧张脚步匆忙,李贤和刘冕急忙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祝腾一身灰土之色上气不接下去,连摆了几下手:“出、出大事了!”
刘冕神色略变,急忙拉得祝腾进了屋来让他坐下喝了一杯水。“发生了什么事情,慢慢说,不着急。”那些守备的兵卒也一齐围了过来,惊讶的看着祝腾。
祝腾连喘几口粗气才平缓了呼吸,紧张的说道:“小人奉命去传送檄文,却没能见到雷仁智将军只好在那里等。原来,他已经率一万兵马突袭叛军韦超所部。起初战事对我军有利,于是雷将军率军趁胜追击,不料却落入了叛军的包围圈。一万精锐骑兵死伤大半,雷仁智死战得以逃脱性命,但身负重伤虚耗太过已经陷入昏迷。现在,我军先锋营里群龙无首,几名偏将急论不休乱成了一锅粥。小人无奈只得快马回报消息。”说罢,他拿出藏在怀里的檄文:“雷将军昏迷了,旁人也没有谁再理会小人,只好……”
李贤面色一沉:“这么说,平叛大军首战失利了?!”
刘冕的心头却是微微震动了一下:眼下,或许正是个不错的机会!.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7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