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入宫觐见
《《复唐》》 · 寻香帅 · 2026-07-25
《复唐》
作者:寻香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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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章 伴东宫
薄暮时分,晨曦微露。一阵悠远厚重的钟鸣声从幽深的皇宫内院传来。平荡平砥的白玉石板过道上,文武百官忙而有序走进皇城的鱼贯而行,朝笼罩在晨霁中的大明宫步行而去。
每日辰时朝堂议事,文武百官朝见天子,议决九州天下之事。文武百官则要提前一个时辰进入东西朝堂候班,准备上朝事宜。
与太极殿一墙之隔的东宫,却仍是一片安宁静谧。监国太子李贤早已乘车前往大明宫,比群臣更早开始准备早朝。
东宫内庭苑,是东宫属官从吏与内侍仆役居住的地方,每日此时早有人活动忙碌。
内庭苑的一间宅室里,雕棱细致古案书香,整洁有章一尘染。
皇宫里的官员行宅,个中陈设摆置自然不凡。南海铁木、西域戎织、川蜀团绵,光是材料都已是价值巨万,更何况这些家具、地毯、屏风还都是闻名天下的盛品。悬于墙上的一纸字画,乃是当朝首屈一指的御用画师尉迟艺僧的得意名作:《花子钵曼殊》。
富贵之气盈满斗室,却隐约透出一股持重淡雅之风。隐约见得这间宅室的主人,富而不奢贵而不骄。
刘冕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此时正当四五月间,东宫花圃里的香韵已然沁入整座宫厥。此时一股淡淡清香盈绕于鼻息之间,刘冕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爽。
“第三十八天。”刘冕自语一句,随即扬起嘴角微微一笑,朝气蓬勃的脸庞如同阳光绽放。
这一天,正是大唐调露二年,公元680年。“刘冕”来到大唐后迎来了第38个日出。
刘冕一直感觉有些复杂,不知道该是觉得幸运还是倒霉。
身为一名特警,西双版纳的丛林已是他生命的落幕之处。在与跨国走私毒贩的那一次较量中,他不幸被一记冷枪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他很不甘心。因为如果正面拼杀,他有不少于一千种方法,将那个卑微如鼠奸狡如狐的凶手毙于身前。
但他也明白,很多时候,实力并不太表一切,运气也很重要。更何况,战场之上本就是瞬息万变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现在的事实就是,他阵亡了。如同沉睡大梦一场,一觉醒来人事皆非。他已不再是手握钢枪宛如猎豹的辑毒特警,摇身一变成了大唐子民。
姓刘,名冕,取字天官。现年十六岁,拥有显赫的家世。大唐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将、当朝宰相刘仁轨,是他的祖父。
而他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东宫郡王伴读——陪伴太子李贤之子、乐安郡王李光顺的读书郎。
大唐皇室有此成例。凡未成年皇子,皆习惯选取年龄相若的大臣子侄作为伴读。名为伴读,实为跟屁小厮。
但是,大臣们却趋之若鹜犹恐争抢不及。能与皇室搭上关系,无疑对仕途会有大大的好处。尤其是这东宫伴读,更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福份。为了让自己唯一的孙子得伴东宫,刘仁轨可谓是费尽了心血卖尽了老脸。到最后,若不是他在当朝皇后那里深受信任,恐怕也是难以办成。
“当朝皇后!”刘冕轻吟此句,眉头不免轻轻皱起:她应该可算是史上最彪悍的女人了吧?
现今,她与皇帝并称二圣权倾朝野掌握了一切实权。将来……她或许还会如同历史上一样,隆登九鼎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
后世,则会习惯的称之为……武、则、天!
刘冕对大唐的这段历史并不是十分的了解,仅仅是电影电视的耳濡目染了解一些皮毛,仅知大体的走向与一些名人的结局。
但是,仅仅是武则天三字,就让他时刻如坐针毡充满危机感。
原因很简单。
武则天最终将称帝,挡在她面前的障碍将被一一清除。
包括她的亲生儿子们。
现今的太子李贤,电视里可是演得比较多了。他的结局算是比较惨的,刘冕对此记忆犹新。他非但这太子做不到头,皇帝更谈不上有份,最后还被残忍的赐死。
若是个恶棍无赖不学无术之辈,倒也不会勾起世人对李贤太多的怜悯,与对武则天的诟病非议。可现如今眼前真实的李贤也好,历史上有记载的李贤也罢,都是一个清正、贤能、儒雅的谦谦君子。
‘或许正因为如此,武则天才不得不除之吧……’刘冕无奈的摇头苦笑。当初刘仁轨费尽心思让刘冕来给李光顺当伴读,其用意一目了然。李光顺是李贤长子。他日若是李贤顺利登基,李光顺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将很大。自己的孙子能与‘未来太子’伴读一场,或能结下些许友谊成为心腹……刘氏一门从此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如意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美丽。
刘冕只是遗憾,既然要穿越,为何不早来半年。若能如此,当时自己定然力拒此事,坚决不入东宫,或许将来还能置身事外落得安然。
但事已至此,‘刘冕’已陪乐安郡王李光顺读了半年的书,这个伴读的差事非皇命旨准他想推也推不掉。再拜请刘仁轨去圣上那里推辞……那不是调戏君王了么?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的。
所以这一个月来,刘冕绞尽脑汁想了一些办法,看能不能帮助李贤逃脱噩运避免殃及自身。结果让他非常的失望。
因为李贤的面他几乎都没怎么见着。
李贤现在奉命监国,与一国之君仅一纸之隔,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皇宫里料理政事,经常黎明即出日落方回。刘冕不过一个微末臣属或者说根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如何敢在那种时候去求见?
更何况,李贤对刘冕本身也很不感冒。原因无非是因为刘仁轨是武氏心腹近臣。这个中的缘由蹊跷可就深了去了。说穿了,李贤并不乐意自己的儿子摊上刘冕这样一个伴读,巴不得将他轰出东宫。自己就算是侥幸见了他的面、搬出若干说辞,李贤又会听吗?
“难!”刘冕自叹一声,转身回屋吹灭了燃着的青灯。
这一个月来,刘冕每日黎明即起,保持着以往在特警警队里的作风习惯。古人闻鸡起舞,刘冕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他知道,自己对眼下的环境实在太过陌生。想要生存下来,就要尽快的适应这个环境。学习,是唯一的途径。
所以,他的房中最多的就是典籍书椟,一有时间便如饥似渴的钻研品读。从经史子籍到国家法谕,从时事政令到风土民俗,数不胜数。他只叹自己的时间为何如何有限,仿佛就像是一只蚂蚁落在了知识的汪洋大海之中。
天色渐明,内庭苑里已是忙活得热火朝天。丫鬟、宦官和仆役们开始张罗一天的杂繁琐事。
刘冕换上一套爽利的胡服,走出房间朝东宫校场走去。
每天的这个时候,若无重大礼仪或是太子远行出宫,东宫六率的军士们都会在校场之上操练一番。刘冕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前去凑个热闹,活动活动筋骨。
今日练习骑射之术,刘冕颇感兴趣。从21世纪来到大唐这个冷兵器时代,刘冕迅速的转变了自己观念。他知道自己的不是无所不能的造物主,哪怕他对枪械已经了如指掌,也是无法在大唐造出飞机大炮改变一个时代的。既然无法改变,就要去主动适应。他身上奔流着铁骨男儿的热血,那一片冰冷的刀枪剑戟,对他有着魔力般的吸引。
马蹄疾扬,卷起尘土喧嚣。晨风吹鼓,旌旗袅袅猎张。东宫六率的军士们骑着骏马在校场之上来回飞奔,手绰良弓射向靶垛。
斗气昂扬凛凛威风。
“我喜欢这种味道。”刘冕的脸上露出微笑,“若能投身军旅打拼一场,倒也不失男儿爽快。总好过窝在这东宫里命如犬类,整日面对尔虞我诈。”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章 二世祖老板
如今大唐实行府兵制,十二卫六率尽统天下兵马。这东宫六率即是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左右清道率,便是太子储的隔壁就是地狱。谁知道什么时候那中间的大门一开,我们就会被一把扔进地狱从此万劫不复?而执管天堂与地狱之门的尊神,就是那个史上绝无仅有的武则天。
李光顺尚未成年,于是住在东宫与太子妃容氏同居宜秋宫。宜秋宫位于东宫西北角,与大唐皇城正殿太极殿仅一墙之隔。
宜秋宫里打点得比较雅致。少了许多奢华壮丽的景象,多了几份江南水乡小家碧玉的味道。容氏出身于扬州豪门,时常怀念家乡的模样。于是将宜秋宫里的景致照着家乡的模样装点了一番。此时正当盛夏,宜秋宫里百花争蕊,四处花团锦簇红绿昭张。
刘冕走过朱木回廊和白玉石小拱桥,轻车熟路穿门过户到了宜秋宫。正到殿前,正遇到在此等候的宫中执事宦官。他交给刘冕一件物什。刘冕展开来一看,便是他自己前几日特意在将作监定制的一把折扇。此扇做工极其精良。银质的扇骨,上面还雕了梅花鹿、飞鸟花纹,打磨得光鲜明亮。上好的宫廷御纸糊成扇面儿,华丽之中透着些许古朴,连串扇骨的钉串儿都是用黄金打磨的,下面缀了一条淡黄的丝绦穗儿轻轻飘扬。
“大唐还没有折扇,这新鲜玩艺估计又够李光顺乐一阵子了。将作监的匠人,手艺的确不赖。”刘冕拿着扇子在手中拍了一拍,面上浮现一丝微笑。虽然他对这个老板没有特别的好感,可是投其所好讨其欢心的世故圆滑,却还是懂得。李光顺贪玩,刘冕便时常摆弄出一些小伎俩与新鲜玩艺讨他欢心。
既然生在这皇城宫闱之中,不识变通的迂腐木讷只会混得很惨。现官不如现管,为了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刘冕认为自己这样做法无可厚非。更何况,抛开李贤与刘仁轨的立场不说,李光顺这个胸无城府的半大小子待刘冕其实还挺不错。
不多时,刘冕已走到李光顺寝宫外,正看到两名丫鬟搬着早膳用品往寝宫里走,看来李光顺已经起床了。
正欲通报,却早已听到里间有个孩子嗓门喊道:“刘冕来了?好,让他进来与小王共进早膳。”
刘冕眉梢轻轻一扬:看来这二世祖今天心情还不坏。
于是进到寝宫见礼,正欲拱手而拜,却听到李光顺的哈哈笑声:“刘冕,你来得正好。看看,小王今日这早膳是不是特别丰富?”
刘冕上前一看,有意思。硕大的白面馒头,中间被撕开,夹进了煎得嫩黄的鸡蛋和清蒸鸡脯肉。一瓮乳白色的牛奶腾腾的冒着热气,隐约还有一股新鲜牛奶的奶腥味。
刘冕不由得婉尔笑道:“殿下,太子妃娘娘终于是答应给你买来了奶牛吗?”谁说喝牛奶不用养奶牛呢?大唐可没有雀巢、三鹿。不过也好,这等纯天然的牛奶不会让人患上窝心的结石病。
“那当然。母妃自然是最疼我的。”李光顺乐得朝刘冕直招手,“来,坐。与我一起享用这等膳食。你说这叫什么来着,‘三文治’么?有意思!”
刘冕也不推辞,走到李光顺下首矮几旁,坐到了一张有靠背儿的椅子上。现今唐人习惯跪坐,虽有马札小凳但多半只用于军中。刘冕很不习惯那样跪坐,于是撺掇李光顺请匠人打造了这种有靠背的小椅子。结果二世祖自己也喜欢这舒坦自在的坐法,于是下令自己寝宫里四处摆放了这等靠背椅。
时下大唐富裕,皇宫之中极尽天下奢华。区区一个皇子日常早膳,却也是琳琅满目。除了标新立异的三文治牛奶,东宫御厨们还做来了满盘大桌的珍馐美味。对于皇宫御菜,刘冕只能由衷的赞美。谁说现在没有味精、没有石油汽就做不出好吃的饭食?事实证明,大唐宫中的御厨们,厨艺可谓神乎其技。这些菜式玲珑百巧宛如艺术瑰珍,而且原滋原味色香味俱全,岂是后世轻易能模仿出来的?
一餐饭毕,身形有些肥胖的李光顺拍着圆鼓鼓的肚皮连连打嗝:“好吃,好吃。明天仍然照旧如此安排。刘冕,今日我们去哪里玩的好?”
刘冕想起昨天太子妃交待的一项事宜,回道:“殿下,太子妃娘娘昨日叮嘱下来了,要殿下今日不要出宫玩乐去。娘娘为殿下新请的教书先生今日会前来东宫,要殿下候在宜秋宫正等着拜师。”
“哎,又要读书!”李光顺有些恼火的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肥大的屁股将椅子塞得满满的。
刘冕却在心中暗笑:我这个伴读倒是宁愿坐下来读书,也好过整日跟着你在外面轻浮浪荡游手好闲。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章 白毛浮绿水
眼看李光顺有些不快了,刘冕便将折扇拿了出来逗他玩.***孩子么,哄哄就开心了。
果不其然,李光顺见到别致有趣的折扇,立马面露惊喜眼放精光,抢过扇子就细细把玩,末了欢喜道:“好东西,好东西,我很喜欢。刘冕,你办得不错,小王有赏!”
刘冕微笑拱手回礼:“臣下但求殿下能开心就好,不求赏赐。臣下居于东宫衣食无忧,要那钱财锦帛也无特别用处。”他这倒也是实话实说,李光顺这个愣头青,开口辄赏。刘冕房间的箱笼里已经堆满了一箱儿铜钱锦缎,可见以往所获赏赐不在少数。
不多时,寝宫里来了个侍婢,刘冕认得她是太子妃容氏的近侍。听她道:“太子妃娘娘差婢子来传话,娘娘说骆宾王骆先生已到宜秋宫正,请乐安郡王殿下与伴读刘公子一起过去拜师。”
“骆宾王?”刘冕心中略一凛然:这倒是个才子名角儿,大诗人。虽然我不知道历史上的他在政治上有何建树,但21世纪的孩子们恐怕都能熟练的吟出他的诗作。
“好烦哪,来得如此之早!”李光顺恼火的起了身来,轮了轮眼珠子道,“刘冕,你认得这个骆宾王吗?小王听着这名儿,却也觉得耳熟。”
刘冕回道:“回殿下,臣下之前从未见过此人。不过据说此人是个才子,七岁便能吟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想必殿下也曾听闻过。”
“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这诗句我亦早能背颂,只是不知出自骆宾王之口。照此说来,我那新来的先生倒也是个少年成名的大才子。”李光顺有些沮丧但也无奈,扬了扬扇子,“那就去吧,可不能让母妃等得久了。白毛浮绿水,哎,烦人!”
刘冕便跟着李光顺一起去到正。对于大唐的历史名人,刘冕还是很有兴趣的。此时正当强盛之时,盛唐的荣光令天下倾服。这样的一个辉煌盛世,贤臣良将何其多,诗人才子尽极风骚,美女佳人风华倾国,那不让须眉的武则天更是千古传奇。
若有机会一一亲眼见识,却也不枉在大唐走这一场。
刘冕跟着李光顺一起进了书房,自知不是今日的主角,于是见礼之后便垂手立于一旁。此时旁侧书桌边正跪坐着一个老头儿。大约六十左右年纪,胡须灰白身形瘦长,脸上的皮肤干瘪的紧贴着骨头,一双眼睛却间或流溢出凌厉的光芒。
看来此人便是骆宾王了,原来已经这般年纪。
“顺儿总是姗姗来迟,还不进来给先生见礼。”大厅正位上,坐着一个身穿紫青团花银钿袍的妇人,举止雍容淡雅,那便是李光顺的母亲太子妃容氏了。由于保养得法,容氏虽有三十出头的年纪了看起来却像是双十妙龄明艳照人。看她身形有些发福异常,估计又是有了身孕,看来还是蛮受李贤宠幸的。
容氏素有贤德之名与李贤也相敬如宾,在众人眼里都是个合格的东宫贤内助。只是一向对李光顺过于溺爱,时常惹得家教从严的李贤有些不悦。
“孩儿拜见母妃。祝母妃贵体金安。”李光顺虽有些调皮,对这个一向溺爱于她的母亲却是孝训恭敬。
容氏微微一笑,抬手引向一旁的矮几坐团:“顺儿还不拜见骆先生。骆先生等候多时,顺儿快给先生赔个不是。”
李光顺转身施手轻飘飘的一拜:“学生李光顺,给先生见礼赔不是了。”
骆宾王轻皱了一下眉头,表情却是不变拱手还了一礼:“好说、好说。殿下果然知书达理。”
一旁容氏见李光顺并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举止,心下略安,展颜对骆宾王笑道:“骆先生勿要怪罪。我家顺儿自小就有些顽皮,不过心性却是善良淳厚。还望先生严加管教细心栽培,让他学有所成。”
骆宾王拱手回礼:“娘娘谨请放心,臣下一定悉心教授,不敢有半点松怠。”
刘冕却发觉,李光顺的一双眼珠子却在滴溜溜的转了。这个调皮捣蛋的二世祖,估摸又是在寻思什么法子溜之大吉。
“如此甚好,有骆先生做主我就放心了。顺儿,此番以后,你也要收敛心性,好好跟着骆先生学习才识、培养德行。”容氏的声音不徐不急,严肃中又透出许多的慈爱,“你现在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荒废时日,若不学些才识在身,将来唯恐辱没了皇家尊严。”
顿了一顿,容氏转头对刘冕说道:“还有刘冕,你身为顺儿的伴读,也不可每日只想着花样逗顺儿去玩。他比你年幼,玩性总是大一些。他日顺儿学业不成,你也脱不了干系。”
刘冕心中微微一凛,出来拜道:“小人定当极力督促殿下专心学业,不敢造次。”大唐尊卑等级明严,刘冕在容氏这等人物面前,都没有资格自称‘臣下’,只敢以小人自称。不过,这总好过满口的‘奴材’贱称。大唐的时候,还不实兴这等玩艺儿。
容氏说这番话,也并不是针对刘冕什么,当着新先生骆宾王的面儿走走过场罢了,已前已有多次。容氏一向脱身于政治之外洁身自清,想来也不是含沙射影,刘冕倒也不怎么在意。
容氏将李光顺唤到身边,舐犊之情溢于言表低声道:“顺儿,你切不可再顽皮。你父王说了,你若再不安心读书,便要将你禁足不许出宫玩乐。”
“呀?”这倒把李光顺吓了一吓,急忙点头如捣蒜,“孩儿定当安心读书!”
刘冕在一旁暗笑: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还是有克星的。他那个太子老爹倒是个一板一眼言出必行的人物。
“既如此,为娘便也稍稍安心了。”容氏扶着腰小心的站起身来,“骆先生,既如此我这孩儿就拜托你了?”
骆宾王坐直了身子拱手长拜:“容娘娘敬请放心就是。”
容氏刚走,骆宾王便要李光顺和刘冕坐了下来,开始授课。李光顺顿时面露苦色眼巴巴的看向刘冕。刘冕却只是暗笑,以前的先生头一天都只见个面走个过场,第二天才授课。没成想这骆宾王头一天便上了真格,自然惹得李光顺这宝贝疙瘩不高兴了。
李光顺倒也无奈,只得乖乖坐下。
东宫正是专供东宫皇子读书的地方。诸子杂家林林总总的书籍汗牛充栋,书柜就摆在侧堂。
骆宾王目不斜视正色说道:“乐安郡王殿下,老夫从即日起,开始教授殿下学业。按我大唐例制,供天下学仕修习的儒经有多门。分别是大经《礼记》、《春秋左传》;中经《诗经》、《周礼》、《仪礼》;小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
“一般的国子监学士,必修大经一门,再选习中经和小经若干,最多修习五经。其中《孝经》与《论语》为必选必修,学业至少一年。老夫想问一问殿下,至今修习了哪几经?”
李光顺轮了几下眼睛:“呃……《论语》好似学了几篇;《孝经》似乎看过,看过一点……”
刘冕在一旁暗笑。以前几个先生,还来不及开讲就被这宝贝疙瘩给气走了。哪里教过一篇半文。
骆宾王面不改色:“那殿下可曾有感兴趣的经籍?”
“没有。”李光顺回答得异常干脆。
骆宾王捋捋胡须微笑:“那老夫就先教殿下学习《孝经》。我大唐以孝治国,做人以立品为先,此经在诸家经典中显得尤为重要。”
“等一下、等一下!”李光顺急忙出声打断,“先生,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讲吧。”
“学生不喜跪坐,可不可以坐椅子?”
骆宾王轻轻摆了一下手:“如此也好,速去取来就是。”
刘冕无奈,只得起身去拿椅子,不料李光顺急忙蹿了起来:“等等,小王自己去拿!”然后抡起脚丫子就跑了出去。
刘冕苦笑,他都有些替骆宾王担心了。因为这宝贝疙瘩今天算是跟他闹上了,如今正挖空心思想了在折腾,想要将这新来的先生挤兑一番呢!虽然还不置于就这样溜号逃走,但指不定就会想出个鬼点子来搞些恶作剧。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4章 得遇良师
少时李光顺果然将椅子取了来,一脸得意洋洋的坏笑.他大摇大摆的坐了上去,一手托腮鼓着肥肥的脸蛋儿说道:“好,开始授课吧。”随即朝刘冕扔了一个眼神。
刘冕深解其意,猜想李光顺定然是又使出了什么小把戏恶作剧。
骆宾王似乎早有听闻这乐安郡王的诸般品行,此时倒也见怪不怪,侃侃说道:“我大唐之所以以孝治国,是因为人之行,莫大于孝。孝乃天之经、地之义、人之行也。《孝经》乃是儒家圣典……”
“停、停停!”李光顺又出声打断了,“先生,你都不照着书念,就不怕讲错了吗?”
骆宾王捋着胡须自信满满的微笑:“殿下,老夫虽然不才,大小儒经却是了然如胸,纵然倒背亦能如流。又何须再搬用书本寻章摘句?”
“那好吧,就请先生倒背一遍给小王听听。”李光顺的表情依旧人畜无害,睁大了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骆宾王。
骆宾王微微一怔,露出了一丝苦笑:“殿下不要无理取闹。”
刘冕都在心底为骆宾王叫冤了。李光顺这个活宝,当真是闹腾上了。今日这课怕是难以上得安宁。
李光顺却是得意的嘿嘿直笑:“既然先生不愿意,那就罢了。刚刚小王出去的时候,正巧遇到皇宫派来的使者。小王的皇姑姑太平公主马上就要驾临东宫,指明要小王前去陪侍。所以……”
骆宾王眉头皱起:“当真是太平公主驾临?”
李光顺像模像样的眼睛一瞪摆起了威风:“这等事情小王岂能胡说?先生如若不信,倒是可以与小王同去恭迎公主宝驾。”
刘冕心中一动:大名鼎鼎的太平公主么?早就多次听李光顺说起,他这个皇姑姑如今却还只有十四岁尚未出阁。辈份虽有差异但年龄相若,因此与李光顺倒也是一对天生的玩伴搭档。一直未曾相见,今日若能得见却也是开个眼界。今日太平公主突然驾临,多半是李光顺派人去请来助他溜号的‘帮凶’吧?
“既然如此,殿下就请前去迎驾吧。”李光顺都搬请出太平公主了,骆宾王也只得无奈的妥协放人。他何尝不知道这只是李光顺玩的小把戏,但皇室之人的私事,他一个臣子安敢过问。
“谢先生。”李光顺面露喜色,对刘冕扔了一个兴灾乐祸的表情扬长而去。
骆宾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眉头郁结成一团久久不散。转眼一看,刘冕仍然端坐在那里,也算是略有安慰。于是道:“刘公子,为师继续为你讲解《孝经》吧!”
“多谢先生。”刘冕拱手拜了一礼,“只不过,郡王殿下的前几任老师,已经教习过《孝经》,学生不才也曾修习过了。学生斗胆,敢请先生替我讲解《唐律疏议》。”
“哦?”骆宾王面露惊疑之色,细细打量了刘冕几眼。没成想,这个伴读倒是个勤学之子,“刘公子既已学过孝经,那为师可要先考一考你。”
刘冕端坐如钟正色道:“请先生赐教。”
骆宾王点了一点头,轻捋灰须:“《孝经》教民以孝,书中有云‘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你如何理解?”
刘冕淡然一笑,拱手回道:“学生以为,这段话便是《孝经》的大意主旨。意思是说孝训父母是为人处世最基本的行为准则,忠君则是孝的延伸和另一种表现形式。同时,孝,要贯穿一个人的始终。而且,不同的人‘孝’也有不同的准则。帝王之孝,在于敬尽于亲、德加百姓、刑加四海;诸侯之孝在于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仕子之孝是忠顺事上,保禄位,守祭祀;庶人之孝应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
“说得不错。”骆宾王面露喜色,用欣赏的眼光再次打量了一阵刘冕,“看来《孝经》要旨你以了然如胸,既如此却也犯不着再寻章摘句死记硬背。你既然对我大唐律法感兴趣,为师便为你细细讲解由长孙无忌等人合力编修的《唐律疏议》。”
“谢先生!”刘冕心中快慰,心想总算是遇到一个好老师了。以前的几个先生都有些老迈迂腐,除了吹嘘自己的满腹经纶显摆才华文章,就只会照本宣科按部就班的让学生死记硬背那些经典子籍。这骆宾王却懂得灵活变通不要求死记硬背,而且除了仕子经籍居然熟通律法,着实是有真才实学。
刘冕之所以想学律法,大约也和自己之前的警察职业有关。他认为既然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就要最先了解这里的规矩方圆,否则犯了事着了道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很早就想学一学大唐的律法了,只是可惜没有人指导。
少时刘冕将《唐律疏议》印本取来,骆宾王同样没有翻动书本侃侃道:“为师不才,如今忝居侍御史一职,因职务需要也只得熟读律法。律法乃立国之本,你想学律法,足以见得是个务实之人。”
“我朝高祖皇帝据《开皇律》编修得《武德律》;后太宗皇帝着房玄龄等人修撰《武德律》又得《贞观律》用以治世。当今圣上命长孙无忌等人,根据《武德律》与《贞观律》重修法典遂得《永徽律》,同时详加解说收录于《唐律疏议》之中。该书共计二十篇、五百零二条。其中包含名例、卫禁、职制、户婚、厩库、擅兴、贼盗、斗讼、诈伪、杂律、捕亡、断狱等十三类,从此成为我朝诸项立法之根本。”
刘冕暗自叹服:背颂如流,骆宾王果然有真才实学!
“下面,为师替你逐篇逐条细细解来。”骆宾王不急不徐举止从容,开始授课。
刘冕求知若渴潜心求学,骆宾王为人师表认真负责,师徒二人倒也是一拍即合。再加上骆宾王本身见识阅历非常丰富,常用许多实例故事将枯燥的律法讲解得形象具体又不乏生动有趣。刘冕本就好学,此时更加兴趣大起,如同拧干的海绵如痴如醉的汲收着骆宾王传授的知识。
直到午膳之时,李光顺再没现身。骆宾王与刘冕一个愿教一个肯学,这课也上得生动有趣,竟也忘记了时辰。若不是丫鬟来唤请二人用膳,这课还不知道会上到什么时候。
“天官,难得你如此勤奋好学,为师也不枉废这一番心血了。”骆宾王对刘冕非常的满意,同时多了几分亲近之意改称他的表字了,“今日课程到此结束,你回去后要好生温习,为师明日再来。”
“恭送先生。”刘冕对这位才学渊博的老人也是打从心眼里尊敬佩服,拱手施礼然后将他送出。
刘冕轻吁了一口气,心忖我傍着那活宝李光顺白捡了这么一个好先生,他不懂得珍惜我却要好好跟着人家学习才是。
正欲离开正前往东宫内庭院吃饭,一个宦官匆忙的朝他追了来,远远就唤道:“刘公子请留步!”
“公公何事?”刘冕停了下来。
宦官喘着气行了一礼:“郡王殿下差小人来请公子前往寝宫,说有要事。”
“哦,知道了。”刘冕心下一笑,这个宝贝疙瘩又不知道想折腾什么了,随口问道,“公公可知殿下唤我何事?”
“小的不知道太多。”宦官面上露出些许惊惶之色,“只是……太平公主似乎不太高兴,乐安郡王看来招架不住了!”
太平公主,果真来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5章 大唐第一公主
老板传唤,不容不去刘冕只好转道郡王寝宫。刚到门外,就听到里面有个清脆如铃的声音正娇嗔道:“小顺儿,我才不管,我就要赢。如此这般玩法,我堂堂一个公主还要输给宦官婢女,如何吞得下怨气?”
却听李光顺焦急的道:“姑姑勿急、勿急!这扑克是小侄的伴读刘冕教玩的,小侄没有办法,他定然有主意。可恨这厮,居然迟迟不来!”
‘我道是什么大事惹了太平公主不高兴,原来是扑克不会玩了……’刘冕摇头苦笑一声,侍立于外拱手道:“小人刘冕求见。”
“刘冕你总算来了,快进来!”李光顺急急唤他入内。
“小人遵命。”有外人在此,礼仪繁节那就要一丝不苟。刘冕通报已毕,抬脚走进寝宫客堂,入眼便看到了端坐于宾席的太平公主。
惊艳!
唯此一词,足以形容刘冕头一眼看到太平公主的感觉。若大的一个客堂里,太平公主就宛如夜色之中会发光的明珠,能第一时间吸引人的眼球。
这样一个丰腴端庄的美人儿,端的是光鲜夺目,浑身上下流光溢彩。一席雪白的软缎披帛搭在肩上,衬得半裸的肩头粉嫩光洁。双臂各戴一圈玉臂彩环,手镯珠链叮咚作响。望仙头髻上插了五六支吊着宝珠的青翠鸾钗。额帖花钿朱唇淡抹柳眉细描,细纱花裙束以粉红腰绦带,露出粉红抹胸和半露的雪白胸脯。
这便是活生生的太平公主?
岂是电影电视上能演出来的味儿!
“小人刘冕,拜见太平公主殿下、拜见乐安郡王殿下。”刘冕收敛眼神不卑不亢,上前行礼。
“罢了。”太平公主年纪虽幼,言行举止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与持重,“你便是乐安的伴读吧?我听说这扑克牌是你教玩的,如今来得正好。过来,教我玩儿!”
“小人不敢。”刘冕拱手而拜,身份差异如此,不得不略作矜持。
“哎呀你就过来吧,别推托了。姑姑也不是外人。”李光顺情急的嚷道,“来,就坐到桌边来,与我们同桌玩牌。”
“如此,小人便得罪了。”刘冕走到二人桌边跪坐下来,一股暗幽清香泌入心脾。
太平公主凤眼如泓眼角轻扬的盯着刘冕在看,片刻后扑赤一笑:“乐安,你这伴读却生得有几分风流味道,哪像你,长得像头小猪崽儿。”
刘冕不由得心中一寒:都说大唐民风开放,男女之间也并无太多避讳拘谨。但一个小姑娘如此当面品评男人,倒也泼辣豪放得紧了。
李光顺在这个身份尊贵的姑姑面前不敢造次,只得呵呵的傻笑:“姑姑说是那就是吧。”
刘冕端坐一侧目不斜视:“小人敢问公主殿下,此牌的玩法有何处不明白的?”
“你贵庚?”太平公主答非所问,歪着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刘冕。
“小人虚岁十六。”刘冕拱手回应。
“可曾婚娶?家世何方?”太平公主连珠炮一般,再度发问。声如乳燕,却又显露出些许大小姐的居高临下之态。
“回公主话,小人乃是当朝宰相刘相公之孙,家父单讳一个俊字。小人如今尚未婚娶。”刘冕心中暗笑:怎么,这太平公主还有查户口的癖好么?
李光顺在一旁有些急恼:“姑姑问这些作甚,还是让他教你必胜之法吧!”
“哦……好。”太平公主仿佛回过神来,双手矜持的搭到了胸下腹间,正了正颜色道:“刘冕,就命你教我扑克必胜之法。”
刘冕心中一笑:还真是大小姐作风,公主气派十足。这扑克梭哈哪来必胜之法,我若知道岂不是早成赌神了?当初不过是为了应付李光顺无聊时的叨扰,才做出这么一样儿东西出来让他消磨时间。没成想他自己学艺不精还要教给太平公主来玩。
必胜之法……太平公主的好胜之心果然很强,历史上的她也是个争好权势之人吧。
好吧,犯不着跟你较真,你要赢还不简单么?
“公主殿下如此尊贵,要想梭哈必胜轻而易举。”刘冕淡淡微笑,替三人分别发上五张牌来。看面牌,太平公主小得可怜,连个对子都没有,最大的一个A。李光顺得了一对Q的面牌,刘冕自己则是一对7。
“气死我了,今日这般晦气,如此小牌!”太平公主嗔怒的扬了一下手,丰满的胸脯上下轻扬。
李光顺没心没肺的哈哈直笑:“我的不错哦,看似要赢!”
“下面,小人便要教公主必胜之法了。”刘冕笑得有些高深莫测,“公主殿下,请你先看自己的底牌。”
太平公主翻看了一下,仍然很恼火,顺势就扔了出来:“小得不能再小了!”
果然,是一条小2。
“公主勿急,请拿回底牌。”刘冕不急不忙,“敢请乐安郡王殿下也亮出底牌。”
李光顺的底牌是6,无关胜负。如此他最大面牌便是一对Q。刘冕也亮出了底牌,同样对最终牌面没有影响,最大仍是一对7。
照此看来,此局李光顺胜出,太平公主完败。
“公主殿下,小人的必胜之法,只为你量身打造。”刘冕忍住笑,认真说道,“公主殿下如此尊贵,大可以使用特权更换自己的底牌。那么,就请公主在余下的扑克牌中随意挑选,将底牌更换。”
这不痛不痒的马屁拍得太平公主心花怒放,她欣然翻开牌来选出一张A,换去了原来的底牌小2。
“公主殿下不仅可以自行更换底牌,还可以提前查看他人底牌。如此知己知彼,何愁不胜?”刘冕面带微笑说得很认真,仿佛真正的规则就该如此。
太平公主面露微喜之色,随即又道:“既如此,规则因我一人而打破,众人不服又当如何?”
“何人敢不服?”刘冕淡淡一句,太平公主眉梢轻扬,看来很是受用。
李光顺也趁热打铁:“是啊姑姑,谁敢不服?”
刘冕也没把太平公主当成傻子,补充道:“其实这赌博玩牌,有输有赢才真有意思。公主殿下若想必胜,则可动用特别规则;若想感受一下胜负之间的快感,则不妨公平竞争。如何玩法,全在公主掌握之间。”
果然,之前还稍有疑惑的太平公主,听到这番话彻底欣然。她不无赞赏的对刘冕道:“刘冕,你很聪明,熟黯这胜负之间的细细韵味。虽说是玩牌,却也有些人生道理寓于其中。”
刘冕谦逊的微笑拱手回礼:“公主谬赞。小人以为,人生如赌,二者之间本就有些相通之处。在底牌亮出之前,一切胜负未可料定。人的一生未到盖棺定论,却也不好妄下断言。由此看来,人生如赌,概莫如此。”
“说得好。”太平公主煞感兴趣的盯着刘冕在看,“看不出,你倒有几分真才实学,对人生也有特别的领悟。”
刘冕心中暗笑:我这算是在和她谈理想、谈人生吗?
李光顺一个不黯世事的小屁孩子,杵在一旁只知道瞎轮眼睛,全然不知这二人在打什么幌子。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不太乐意动用特别规则,刻意追求每局必胜了。”太平公主漾起嘴角,珠圆玉润的嘴角有了两个小酒窝,“来,我们平等的玩上几局。”
“乐意奉陪。”刘冕已经感觉在自己的肠胃在抗议了,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饿着肚子陪太平公主玩牌。
结果,太平公主手风大转连连获胜,一串串银铃般的欢笑充盈于客堂之间。李光顺和刘冕眼下其实都没什么兴趣玩牌,却也只好强颜欢笑在一旁陪伴。谁让太平公主是武后最宠爱的女儿、大唐第一公主呢?
谁也不愿意得罪这样的主儿。包括还不太懂事的李光顺也懂得这样的道理。
终于,太平公主自己也玩得有些累了,转头看了看窗外,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宫了,省得母后又要责骂。乐安,刘冕,我今天玩得很高兴。若有时间,我必然再来东宫找你们一起玩牌。”
“小侄随时恭候。”李光顺不敢怠慢,拱手相送。刘冕站起身来拱手立于一旁:“恭送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起身,雍容徐徐的走到刘冕身边,浅然一笑露出贝齿:“刘冕,你很机灵,很会哄人开心。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许多人见了我不是战战兢兢就是俯首帖耳,你却如此从容淡定?”
刘冕心头飞快一动,回道:“因为有许多人在意的只是公主的身份地位,小人却是在欣赏公主的魅力才华。公主殿下高贵风雅,小人也只好从容淡定以作配合。若不如此岂不大煞风景扫了公主雅兴?实不相瞒,其实小人心中……却也有几分惧怯。”
“嘻嘻,有意思!”太平公主乐得笑了起来,“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太平公主欣然大悦,满心欢喜的翩然而去。
待太平公主走远后,李光顺啧啧道:“刘冕,你小子真行!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将我那最难伺候的姑姑哄得如此开心!”
刘冕无奈的笑了一笑,自己也吁了一口气。
但愿她少来几次的好。虽说是绝世容颜,身世够显赫名头也够响亮……可是,离她越近,是非灾祸也就会光顾得越勤密。
这一点历史已经证明,诸多导演们也都拍烂了,毋庸置疑。
我刘冕自认还不是贪色好玩却不要性命的登徒浪子,更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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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6章 惹事生非
送走了太平公主,今日在宫里窝了一天的李光顺玩性又起来了他喜洋洋的对刘冕说道:“刘冕,今日为时尚早,随我出宫玩乐一场。”
刘冕苦笑:“殿下可曾是忘了容娘娘所言之事?殿下若再不安份,恐怕会被太子殿下禁足的。”
李光顺倒也真有些忌惮老爹的威力,怔了一怔,随即有恃无恐任性的道:“不怕不怕。有我娘帮衬着,父王断然不会当真将我禁足。废话少说,我听闻那大慈恩寺近日甚是热闹,有许多才子进士前往大雁塔题名挥墨,我们就去那里逛玩一番如何?端午将近,小王也想去到那里拜请几道佛符献给父王母妃,讨一讨他们欢心。”
刘冕无可奈何,这个宝贝疙瘩除了贪玩,脑子里的鬼机灵却也是贼多。他都搬出‘尽孝’借口了,就算是李贤亲自在此又如何阻止于他?
于是只好出门备车,再唤上几个东宫侍卫,一起陪同着乐安郡王出了东宫,朝大慈恩寺而去。
大慈恩寺就是当今皇帝李治,为了纪念他的母亲长孙皇后所建。大唐崇信佛道,大慈恩寺自然成了当仁不让的天下第一寺。
寺中的大雁塔,在唐时更是一个圣地一般的存在。玄奘法师唐三藏取经回来之后,经文就封存在这里。所以,这里无疑是中原佛门的标志物和众僧朝拜的圣砥。此外,这些年来大唐的仕人们中举得甲后,也习惯跑到这里来题名或是刻写诗句,一抒胸中美意。而且这种做法渐渐沿袭成了一个规矩,被称为‘雁塔题名’,渐渐成了读书人心目中的一个神圣自豪的举动。
刘冕来大唐才只一个多月对长安还不尽了解,却也早对大慈恩寺如雷贯耳。今日能前去游乐一番,倒也不是件坏事,总好过往日跟着李光顺与那些富家子弟们溜马走狗斗鸡玩乐。
大慈恩寺果然气势非凡磅礴大气,刘冕见识到皇宫的瑰丽堂皇之后已然叹为观止,现今欣赏了大慈恩寺的诸多佛像、塔楼,更是连连惊叹。大唐独有的恢弘建筑与浓厚的文化气息,无处不昭示她的富裕与强盛,这着实让刘冕打从心眼里感觉到震撼。
谁能相信,一千多年前的子民,在没有大型机械的情况下,仅凭双手就能缔造如此恢弘壮丽的景观,不得不令人叹服。一千多年后的人们,无缘目睹真实的长安,也的确是一件值得遗憾的事情。
李光顺却是纯粹为了出来猎奇散心的,在大慈恩寺里漫无目的的逛了几圈,找老和尚讨要了几份佛符就有些兴味索然了,于是又催着回宫去看马球。
果然是孩子心性。
刘冕无奈,也只得依了这个宝贝疙瘩赶回宫去。
车马刚走到东宫门口,恰巧遇到一架朱顶黄棱的金辂宝车——这可是皇太子专用的乘驾。
刘冕骑马跟随远远就看到了,不由得有些生疑:李贤回东宫了吗?今日时辰还早啊。
李光顺则是在车里吓得惊弹起来:“刘冕,那是父王的车驾吗?今日父王为何这么早就回宫了?”
巧不巧,前面的太子车驾停住了。金辂宝车旁边的一名骑士策马朝这边奔来,落停后拱手拜道:“乐安郡王殿下,太子殿下有令,让郡王殿下早些回宫,然后到崇教殿来。伴读刘冕也一同前来见驾。”
“啊?是!”李光顺有些惊吓,仓皇应了一声,急忙转头对刘冕说道,“刘冕这如何是好?父王召我们去崇教殿,多半便是要责罚呀!真倒霉,巧不巧在东宫门口被逮了个正着!”
刘冕却是暗自欢喜,心忖总算有机会和李贤睹面了。表面上却也装作担忧的模样,安慰李光顺道:“殿下别慌。说不定是别的事情呢?”
李光顺一脸苦色,郁闷的摇了摇头:“罢了,顶多也就是被责骂一顿——我回宫之后,先搬请母妃去!”
太子车驾在前,郡王车驾在后,陆续进了东宫。李贤在崇文馆那边停了下来,看似还有一些公务要在那里处理,派人来传话让李光顺一炷香的时间以后再到崇教殿来。李光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飞也似的朝宜秋宫奔去搬请保护神容氏了。
刘冕留在郡王寝宫等候,心中只在飞快的盘算:假如见到李贤,我该对他说些什么?
告诉他武则天最终要称帝,迟早会排除一切障碍包括自己的儿子,让李贤早点做好装备好好保命吗?
估计李贤会立马一刀劈了我。
那我又能跟他说什么?
……
时间就是这样,你越觉得它不够用的时候,它过得越快。没多久李光顺就回来了,脸上有了一份滋滋喜色,看来的确是搬请到了容氏出马。
刘冕对这些已然全不挂心了,一边跟着李光顺朝崇教殿走去,一边仍在思索良策。
二人到了殿前,执事宦官说太子在书房内,专召乐安郡王与伴读刘冕入见。
眼看入夜,东宫四处掌起***。书房里燃起灯烛焚了一炉梵香,太子李贤独自坐在书桌前闭眼沉思。
面色,却是铁青。
李光顺一向无法无天,唯独在老爹面前如同老鼠见了猫。他进去之后急忙忙双膝一软就跪倒下来,见礼之时嘴里都有些哆嗦了。刘冕虽然很是厌烦这等跪拜之礼,此时自己的老板都跪下了,他也只得按捺情绪同跪于一旁。
半晌,李贤居然没有吭声,只顾自己闭目养神。
李光顺偷偷抬头瞟了一眼,见李贤脸色不善,转头就对刘冕苦笑。刘冕不用看李贤也知道,这位太子爷今日的心情恐怕是坏到头了。
许久,连刘冕都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酸麻了,头顶才传来一个深沉厚重的嗓音,一字一顿:“混账东西!”
李光顺吓得浑身一弹,急忙将头紧紧帖地,屁股蹶得老高瑟瑟发抖。
刘冕却是有些愕然:素闻太子李贤温文尔雅,断不会因为李光顺出去玩了一场就如此动怒。莫非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
“站起来。”李贤出声了,语气平静了许多。看来他调整情绪的能力还不错。
二人站起身来,低头垂手立于一侧,不敢擅动半分。
李贤拉平了声音道:“刘冕,你们今日去了哪里?”
刘冕拱手回道:“回太子殿下话,小人陪伴郡王殿下去了一趟大慈恩寺,为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求佛拜符。”
李光顺忙不迭的从怀中掏出佛符来:“父王请看,佛符在此。”
李贤面沉如水:“何时出门?”
“辛时二刻。”
“大胆刘冕,你可是故意搪塞于孤?”李贤突然提高了声音,怒气盎然。
刘冕有些摸不着头脑:“小人绝无此意,句句实言断无欺瞒。不知太子殿下是何用意,肯请明示?”
一旁的李光顺却是吓得缩起了脖子,身上有些轻轻发起抖来。
“孤问你,尔等上午作甚去了?”
刘冕如实回道:“小人辰时陪同郡王殿下到了宜秋宫正,拜师骆宾王,然后一直在里念书直到巳时末刻,未曾去到别的地方。”
“那乐安去了哪里?”李贤的声音越发变得严厉。
“这……”刘冕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李光顺,只见他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心中也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想来,肯定是李光顺溜出后,私自跑到外面闯下了一段祸来。
李光顺自知逃脱不掉了,惊慌的跪倒下来:“父王恕罪,孩儿知错了!”
刘冕无奈,只得与老板‘同甘共苦’一起跪倒,心中不免烦闷。
“逆子!”至此李贤也隐约明了事情原由,勃然怒道,“事情始末如何,从实招来。”
“是……”李光顺趴跪在那里,哭丧着脸说道:“孩儿寻个借口跑出了,心下无聊便想去皇宫走一走,想约上太平公主姑姑去西市的一家乐坊里听听曲儿。孩儿听闻那里有正宗的《胡笳十八拍》,音色纯正……”
“说正题!”
“啊,是!……孩儿带着三五仆从出了东宫崇明门,不晓在横街遇到两个人。那两人好不嚣张,居然不把孩儿放在眼里还出言挑衅。孩儿一怒之下就……”
李贤面色越发难看:“就如何?”
“放、放狗……”李光顺心惊胆战的抬头瞟了一眼,豁出去了一般说道:“咬了他们!”
“放肆!胡闹!”李贤动了真怒了,“那明崇俨和明珪爷孙俩不过是见了你的车驾躲避不及,你便如此乖张任性,放狗咬人!逆子,当真可恨!”
李光顺吓得哇哇叫了起来:“父王饶命,孩儿当真知错了!”
刘冕只得闷头苦笑:这个二世祖,片刻不盯着他就能惹出这等祸事来。苦也苦也!
“为父饶你不得!”李贤正欲发作,忽闻书房外执事宦官拉长了声音报:“容娘娘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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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7章 忠言逆耳
李光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爬着就喊道:“母妃救命!”
容氏走了进来,眼见当下气氛不对也知道李贤动了真怒,上前先行见礼:“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你有孕在身不在宫中好好歇着,来此做甚?又来袒护这逆子么?”李贤正在气头上,对容氏也有些出言不善。
容氏轻轻惊了一颤,随即从容笑道:“殿下且息怒。顺儿又犯下何等大错了,竟惹得一向温文的殿下如此动怒?”
天生万物,总是一物降一物。容氏温柔如水又有孕在身,饶是李贤正当怒气冲天,听她这番言语怒气却也消去了一半,降下声调来说道:“此事与你无干。”
容氏不慌不忙走到李贤身边跪坐下来,轻声道:“殿下,顺儿年幼,偶有过失责罚便了。你切不可动了真怒伤了身子,贵体要紧。”
刘冕心中赧然:这个女人有些手段。她也不正面袒护李光顺,却是旁敲侧击先让李贤息去怒火。
却听李贤也低声埋怨:“都是你这当娘的给惯的。你可知他犯下何错?”
“小孩子家家,能犯下何等滔天大罪不成?”容氏笑语嫣然,抚着李贤的胸口,“息怒,息怒。臣妾回去后定当重重责罚于他,命其悔过自新。”
“每次这般便是此等说辞。”李贤还真是吃软不吃硬,容氏这等绕指柔的功夫着实受用。但听他低声道:“他放狗咬了明崇俨与他孙子明珪。容娘你可知道,那明崇俨是何等人?”
“父皇与母后身前的红人嘛,臣妾早有听闻。不过是个术士而已,有甚打紧?”容氏漠然说道。
“说的轻巧!”李贤的声音越发低沉下来,刘冕努力张起耳朵方才隐约听闻,“明崇俨深受母后信任,眼下红极一时,连当朝宰相都要让他三分。而且,此人一向与孤不和,曾多次在母后面前用巫卜之言进馋,说孤命里不详,不合忝居东宫,劝母后改立英王哲为国储。现如今顺儿如此胡闹放狗咬了他……谁不想到会是孤指使他如此胡为?”
容氏也惊了一惊:“原来如此……看来的确是惹下祸事了。如此皇后定然是责罚于你了?”
刘冕恍然明白过来:怪不得李贤如此生气,原来是李光顺惹下的祸事,都让李贤引火烧身了。本来,皇家之子放狗咬了一两个人,说到底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没闹出人命一般人也只会忍气吞声不敢造次。但明崇俨既是武则天身前的红人,此事或许是闹到了武则天那里,这才让李贤也受了许多的闷气。怪不得他今天这么早就回了宫来。
“哼……”李贤长长的吐了一口闷气,转头对李光顺长声道:“逆子,你真是越来越任性胡为。为父要将你禁足,不得解禁从此不可再出东宫。你若再不好好读书循规蹈矩,为父定当重罚不饶!”
李光顺都要哭起来了,战战兢兢的连连磕头:“孩儿听从父亲发落,从此洗心革面再不敢惹祸了。”
“罢了,尔等退下。”李贤烦闷的一挥手让李光顺和刘冕出去。
“是……”李光顺如蒙大赦,屁颠颠的就溜了。
刘冕却仍然站在那里,不肯离去。
李贤疑道:“刘冕,你还有何事?”
“殿下容禀,小人的确是还有些许言语,要对殿下进言。”刘冕拱手而拜,心中也算是拿定了主意鼓起了勇气。
“有事改日再说。”李贤摆了摆手,颇有些不耐烦。今日这事已经让他着实烦恼了,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胡扯。
“殿下明鉴!”刘冕硬着头皮,“小人的确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殿下进言。”
李贤眨巴了几下眼睛面露惊疑之色,轻轻扬了一下手:“容娘你且先回宫,孤稍后便来。”
容氏拜礼,心安理得的走了。她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儿子。
“讲吧。”李贤仍有些漫不经心。
刘冕略有点紧张的咽了一口唾沫,抬眼细细打量了一下李贤,果然是一副谦谦君子面相。三十左右年纪,浓眉大眼生得很白净,几许细长的胡须打理得很整齐,模样周正气质闲定。
“殿下,小人有一句忠言,却是非常的逆耳。不知殿下愿不愿听?”刘冕使了个小心眼,先勾起李贤的兴趣再说。
李贤果然有了些许好奇:“有何言语,直言便是。孤每日听朝议事,一向听得进忠言进谏。”
“在进谏之前,小人斗胆,先请殿下恕小人之罪。”刘冕小心翼翼,先保个护身符在身再说。政治凶险,非比寻常。现在一句话说得不好就丢脑袋的事情,可是常见得很。
“孤恕你无罪便了。”李贤正色打量着刘冕,面露疑惑之色,“你有何重要言语,不妨如实说来。”
刘冕咬了一咬牙:“殿下清正严明洁身自好,是难得的贤能之君。他日隆登宝鼎,我大唐定能在殿下的手中再现辉煌。可是……现如今殿下的处境,却是不太妙。所以,小人非常的担心。”
李贤表情微变:“把话说清楚。孤,如何处境不妙了?”
“正因为殿下太过贤能,风头太盛。”既然已经拉开话匣,刘冕索性直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殿下贤能有余,而圆巧不足,这……或许会给殿下带来不可期的灾祸。”这话语也委实难以编织,既不能说得不露骨,又不能隔靴搔痒。为难。
“你此话何意?”李贤面色有些不善了,“孤奉公守礼一心为国,从不涉足作奸犯科之事。纵然家有小儿不肖偶犯过失,孤自会严加管教料也无伤大局。你有什么话,就直言快语的说来。”
刘冕心中飞快的盘算,这李贤自幼在皇城长大,也曾亲眼目睹过武则天的诸般手段,自己心中自然也有所明白。我这说辞不能太过分,不然一项离间皇族、暗藏不轨的罪名就能扣到头上。
“小人只想奉劝殿下一句:韬光养晦小心谨慎,不可落下半点把柄在他人之手。”刘冕拱手一拜,“小人言尽如此,殿下乃明智之人,请自行斟酌。”
李贤的脸皮轻轻抽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刘冕,一字一顿沉声道:“刘冕,你好大胆!”
刘冕心头一震:果然……
“此番说辞,是何人教你前来说给孤听?”李贤正色,凛然喝道,“这算是挑衅还是警告?”
“殿下明鉴!小人句句肺腑之言,一心只为殿下着想。”刘冕拱手而拜据理回应,“此番说辞乃是小人心中自己的想法,绝对没有任何人前来教唆。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再无旁人知晓。这既不是挑衅也不是警告,而是小人的一番逆耳忠言。”
刘冕何尝不知道,李贤这是在含沙射影暗有所指。刘冕的祖父刘仁轨是当朝宰相,也是武则天的心腹近臣,其政治立场非常的鲜明。李贤身为监国储君,难免与权倾朝野的武则天有着各种冲突,名为母子,实际的立场却是对立的。如此一来,刘仁轨在李贤看来也是敌营中人。
政治场上的勾心斗角,就是这般牵涉广泛让人没法置身度外。饶是刘冕一个小小伴读,也会被李贤臆断他的态度立场。
李贤不动怒也不紧张,蔑然的笑了一笑:“那好吧,孤感谢你的一片赤诚之心。但是刘冕,人各有其职,你只要好好陪着乐安读书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必分心去理会。有些事情,也是你小小年纪理会不来的。你今日这番言语实是大逆不道,但孤念你一片热诚就当没有听到过,你也不许再在任何人面前提及。好了,你且退下。”
刘冕心里一下就堵上了。虽然这个结果也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李贤的这般冷漠和漫不经心,让他突然一下就感觉到了危机的气息。
这样一来,自己当真是里外不是人了。一心劝谏李贤,他不听倒也就罢了,还把我看成了敌营派来的特务,把我当作嚼舌根子的卑鄙肖小。估计,若不是因为我是宰相之孙,他都要当场将拿下法办了。
但愿你表面如此,心中能有所领悟。但忠言逆耳,往往便是这等结果,我也不会那么天真的对你抱有什么奢望。
也罢,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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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8章 避之不及
李贤如此态度,刘冕也知道多说无益,于是告辞而走
出了崇教殿,刘冕的心情自然沉重压抑。
看来,指望李贤有所改变然后保命,是没什么戏了。我仁至义尽,但也不想跟着你一起白白送死。
这东宫里多呆一天,便多一分危险。书中常说,,都知道刘冕的身份有些敏感,不敢和他走得太近以免惹得太子不悦。
在政治立场上,这些御医们自然只敢紧靠太子这颗大树乘凉,哪敢在窝里和‘敌营之人’多有来往。
刘冕暗自恼火,暗骂那些老御医们老糊涂,骂完却也无奈。要想装病,非得过御医那一关不可。
这几天里,宝贝疙瘩李光顺也不敢闹腾了,只好乖乖的跟着骆宾王读书。骆宾王只得以李光顺为主,继续教习刘冕学了许多回的《孝经》。这课自然也没了以前的滋味,刘冕越发感觉枯燥烦闷。
至于李贤,那一日见过后再没有睹过面。他依旧薄暮即出日落方回,忙于政事。刘冕窝在这东宫里,老板被禁足他也无法外出,也不知道外面与朝堂之上的情形如何。
每过一天,刘冕心中的危机感就要加深一层。其实他也想过偷偷溜出东宫远走高飞,可他身为宰相之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自己能侥幸逃得性命,也会无端的牵连家人。
这种害人害己的事情,更是干不出来。
看来如何脱离东宫这事,还得细作筹划慢慢来,急不得,恼不得。
这一日晚膳后,百无聊奈又犯闲了的李光顺,照例将刘冕唤到自己寝宫里,扯着他玩扑克。
刘冕始终有些心不在蔫,李光顺却是玩兴正浓兴高采烈。
不知不觉,夜已入深。李光顺终于犯困了,刘冕唤来宦官丫鬟伺候他上榻歇息,吁了一口气准备回自己房间。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嘈杂声,人喊马嘶。
刘冕惶然一惊:出了什么大事?
心中惊疑,刘冕将窗户捺开了一角看向殿外。
那情形,几乎让他浑身汗毛竖立。
一眼看去,四周都是举着火把的兵丁。他们身披甲胄手执刀枪,正在气势汹汹的左冲右突,周围一阵惊慌的大喊大叫。宫殿之间的过道上,也不知道有多少兵马正如潮水一般汹涌的冲杀进来。
黑暗之中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刘冕能断定:这些兵丁,绝对不是东宫六率的人马。这些兵将个个身材魁梧,动作迅速严整又生猛利落,气势明显要强于东宫六率许多倍。不仅如此,东宫里的那些婢女宦官,见了他们就如同遇到魔鬼,个个吓得惊慌大叫,或仓皇逃窜或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刘冕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些兵将我好像看到过几次。那种华丽炫目的明光战甲,只用来装备最高档次的军人。敢在东宫里如此放肆横行无忌的,也只有——皇宫御林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来了!
在寝宫伺候的宦官宫女们也早就吓得惊慌一片,豕突狼奔四下逃窜,撞翻几凳摔响扇门顿时乱作了一团。剩下几个大胆一点的,手忙脚乱的掩上大门死死堵住,以为那样就可以抵挡住汹涌而来的军队。
饶那李光顺睡得如同死猪,此时也被惊醒,大声叫唤:“刘冕,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勿惊!”刘冕手臂一扬,示意李光顺镇定下来,然后再掀开窗角朝外看去。此时,一队禁军朝郡王寝宫这边开了过来,气势汹涌杀气腾腾。几个守卫寝宫的东宫侍卫,领头小校还正好是刘冕认识的左卫率队正祝腾,正准备要奋起反抗。他带着一队人马围作扇形挡在了寝宫大门前,怒声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东宫!”
禁军当中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凶悍的拔出佩刀沉声大喝:“本将奉旨办差,胆敢阻挡反抗者,一概格杀!”刷刷的一阵响,禁军们都挥出了明晃晃的佩刀,站作整齐的一排宛如推土机一般肆无匹敌的往前推进。
铮亮的战甲,煞雪的长刀,整齐的步伐,势无匹敌气吞如虎。东宫侍卫们却连刀都不敢拔,一时骑虎难下只得步步后退,竟被逼得后缩到宫门前一角,宛如待宰羔羊。小校祝腾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手指骨节都已捏得发白,牙齿也要咬得碎了,却也不敢造次。
刘冕不禁汗颜: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兵。东宫六率的人平常也是横冲直撞惯了,个个大爷气派了不得。如今见了皇帝的兵,却像是老鼠见了猫儿,半点不敢胡为。
禁军的那名将军走到祝腾等人面前,将手中大刀一扬,‘噌啷’一声长吟:“尔等欲作我刀下之鬼么?不怕死的尽管挡在前面,看本将如何将尔等剁作肉泥喂狗!”
祝腾眼睛里仿佛就要喷火了一般,却也只得松手弃刀,带着六率兵丁们退向一边。御林军快步上前,将这些人收押了起来。兵不血刃,李光顺禁寝宫外围已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了。
李光顺穿着内衣就从睡房里跑了出来,扯着刘冕慌乍乍的道:“刘冕,这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有人要来杀小王了?我、我们快逃啊!”
说罢,蹶着肥屁股就要往窗户边爬去。刘冕情急之下双臂奋力,像提小鸡一样将他拎了回来:“镇定!逃不掉了,不要乱动。”
几乎就是同时,寝宫的大门被猛然踢开,几个堵着门的宫女宦宫一起惨叫着摔倒在地。门口冲进来几个杀气腾腾的禁卫军,将倒在地上的宫女宦官们都逮了起来,如同兔子一般拎着往外拖。
“来、来了!”李光顺的脸瞬时吓得霎白,声音都发抖了,缩到了刘冕身后浑身如同筛糠。
“别慌,披上长袍。”刘冕深吸一口气,麻利的扯过一件郡王长袍披到了刘冕身上。看到台几上正放着把那折扇,于是顺手取了过来拿到手上,双手紧紧握住。
危机之时手中拿样儿东西,不至于显得手足无措。或许这样,能让他感觉镇定一些。
人生如赌!
那么,现在就只有赌一把了。
闯进寝宫的兵丁们,已然冲到了卧室门口。
为首的将军,是个络腮胡子的大个子。虎背熊腰异常高大,眼神中戾气喷薄,一只手握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他走到刘冕与李光顺身前三步之处站定,居高临下的逼视。身上明亮的战甲映着火光熠熠生辉,仿佛就是他身上溢出的阵阵杀气。
李光顺将自己的身子完全藏在了刘冕的身后,根本不露面儿。刘冕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淡定的看着这个高了他半个头的大汉。
‘刷’的一声展开了折扇。
这一声异响,反倒将对面的将军兵丁们惊得轻轻弹了一弹。所有人的眼神,都不自觉的定格到了他的身上。
刘冕摇了摇扇子淡然道:“将军辛苦了。”后背却感觉到一阵凉意。
这伙人身上的杀气,着实浓烈。若不是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身上是不会散发出这等气息的。
络腮胡子眉毛一扬有些愕然,诧异的打量了一下刘冕,眼神之中的凶戾之气瞬间淡去了许多。伸手不打笑脸人,络腮胡子尽管还有些不情愿,也将握着刀柄的手收了回来。
“你是何人?”络腮胡子的嗓门儿挺粗,眼神宛如刀锋。
刘冕面带微笑,收起折扇拱手而拜:“在下刘冕,乃是当朝宰相刘仁轨之孙。受皇后娘娘指派,担任东宫乐安郡王殿下身边的伴读。”
刘仁轨是皇后心腹,谁人不晓。刘冕正在赌,这应该是武则天发难,派人来端掉东宫。自己若能说出一些与皇后的契联,或许能多几成保命的机会。
“哦,原来是刘公子。失敬。”络腮胡子面色微变,抱拳回了一记军礼,“那你背后的,便是乐安郡王了?”
“正是。”刘冕直言相告。
“那好吧。”络腮胡子漠然冷笑一声,“就请乐安郡王殿下与刘公子,随本将走一趟。”
李光顺吓得哇呜一叫,身上抖得更厉害了。
“好说,好说。”李光顺依旧摇着扇子,强力的镇定自己,“只是不知道,将军打算将郡王与在下请往何处?”他心中暗忖,可以肯定了:不是宫变叛乱。叛乱的兵丁只会见人就杀见人就抓,哪里还有停下来行礼的道理。应该是武则天降旨来拿人的,那就有办法免受眼前的皮肉之苦。
无论如何,好汉不吃眼前亏。
络腮胡子轻轻扬了一下嘴角,拱手朝北遥遥一拜:“本将奉圣上之命,专请殿下与刘公子前往御史台监狱!”
李光顺又怕又恼,躲在刘冕身后嚷道:“你是何人?”
络腮胡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末将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勣。”
听到这个名字,刘冕心中不由得暗自一震。丘神勣,有名!
虽然我来大唐还只有一个多月,却也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他可是武后的心腹酷吏,栽在他手上的大臣将军和皇亲国戚可就多了。他和来俊臣等人专为武后办差,罗织罪名手段刁毒再兼用刑残酷,几乎成了恐怖与死亡的代名词,大唐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好吧,我们跟你走。”李光顺依旧摇着扇子,面带微笑,“有劳将军带路了。”然后,刘冕使一股暗力将躲在身后的刘冕拎了出来。
躲,是躲不掉的。
“二位请吧!”丘神勣往旁边略闪了一步。
李光顺一脸煞白面带哭相:“刘冕,这如何是好?”
“殿下勿惊,随他们去就是……记住,不可任性胡为。”刘冕也不敢说太多,暗吸一口气,带他朝寝宫外走去。数十兵丁立马一圈围了上来,如箍铁桶。
刘冕心中已纠结成了一团: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9章 泱及池鱼
寝宫外,已经看押着一堆东宫里的官吏、仆役、兵卒,四处都可听到惊慌的喊叫。其中有许多下人明显是吃了亏挨了打,一副狼狈悲惨模样。有些地方还有几滩血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被伤了还是杀了。
刘冕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寒意:幸好刚才使了个巧,才没有吃眼前亏。这些禁卫军,果然是奉的严旨办差,敢于在东宫里动手伤人。
几个兵卒专门负责看押着李光顺和刘冕,没让他们和那些官吏下人们混在一起。黑夜之中视线不清,也未曾见到李贤等人的身影。期间,偶然听到许多兵丁向丘神勣汇报,说马厩发现了无数甲械,太子寝宫中搜到了大量私藏的兵器。
刘冕心中惊道:栽赃?!看来丘神勣等人不光是来拿人,更重要的是来搜罗证据。
想栽一个李贤阴谋造反吗?
天快亮的时候,刘冕和李光顺被御林军押着上了一张马车。马车没走多久便停了下来。原来是到了御史台。
既来之则安之。此刻刘冕也没有多说废话,任凭兵丁将他们带进了监狱。
御史台进来的犯人,多半都是与政治相关。但凡囚徒都是分开了关押免得彼此串供。刘冕被关进了一间只有窗户的监牢里,大门都是铁质的密不透风。李光顺则是关在了另外一间,彼此不得呼应。
刘冕找了个干爽的地方坐下来,将烦乱的思绪略作整理。他暗自寻思,这一次东宫被一锅端,多半是因为李贤惹上了什么麻烦。而幕后的主使自然便是武则天。这个时候,想凭借据理力争或强辞狡辩去脱身,是极不现实的。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不管李贤有没有真正的把柄落在人家手上,武则天铁心要除了他根本不需要真正的理由。
李贤为人正直淳厚,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有一些迂腐和认死理。他若是犯起了书生意气,指不定就是抵死不招。到时他自己讨得一顿皮肉之苦自是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要连累旁人也跟着一起受尽皮肉之苦。
时下大唐有一句俗谚,鬼门关好进,御史台难出。
那一顿顿酷刑下来,谁还不屈打成招?与其这样,还不如乖乖认罪。既然结局始终无法改变,又何必在过程当中多添些罪受。
苦!
苦就苦在,如何将这番话,告之李贤?
想到此处,刘冕心中不免有了一些烦乱,却也无计可施。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他刘冕这一世就专为受这一趟牢狱之灾而来,怎么躲也没能躲掉。
一天下来,倒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扰刘冕。他偶尔听到监牢外传来一些人的脚步声和铁门开启关闭的声响,估计又是有人被关了进来。不知道会不会是李贤那些人。
死不入鬼门生不入班门。这进了牢里,面对昏暗的灰墙和死寂的气氛,人的心情无端的就会变得压抑而恐惧。还不等审讯用刑,精神上就已经承受了极大压力。好在刘冕也曾是警务人员,对这类似环境多少有了一些适应能力,心绪并没有因此而变乱。
期间牢子狱卒给他送了一些饭食进来,刘冕对那些狗都不闻的残羹剩饭全无胃口,但也勉强自己吃了一些。他心忖这一关还不知道要关多久,有吃便吃有睡便睡。在被别人整死之前,自己不要再跟自己作对。
不知不觉天色已黑,牢里变得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折腾了一天一夜的刘冕也有些累乏,正要歪倒下来打个盹,铁牢门传来‘咣当’一声大响被拉了开。火把的火光投射进来,门口有了几个人影。
“刘冕出来受审!”门口有人大喊,还有两个狱卒走了进来。
刘冕拍拍屁股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跟着走了出去。
狱卒们押着刘冕出了牢房走过一条幽暗的过道,来到了一间密闭的大房间里。墙壁四周燃着火把,将室里照得通亮。刘冕四下看了一眼,不免有些触目惊心。
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铁鞭锥刺不一而足。墙壁地面上多处有干涸了的血迹模样,室内一股血腥臊臭之味,也不知道曾有多少人在这里挨了毒打迫害。
一个身裁粗壮圆脸细眼的大汉,正背剪着手打量着李光顺。看那人神情,活像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眼睛里自然流露出一股冷冰冰的死气,如同蛇蟒之类的眼睛。
“本官侍御史来俊臣,奉圣上之命提审太子谋反一案的相干案犯。”那人面如表情如同念经,例行公务要死不活的念叨道:“刘冕,我们开始吧。”
‘太子谋反一案’……果然!
“本官有必要奉劝你一句: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但凡进了这里的人,没有不招供的。”来俊臣依旧是那副死人一般的脸,扬了一扬下巴示意挂在墙上的刑具:“王公贵族进了此处,若有必要也是可以用刑的。”看他神情满不以为意,大抵是把刘冕当成了容易哄骗吓唬的小子,好似还有些提不起兴趣来了。
‘这厮便是臭名昭著的来俊臣?’刘冕深吸了一口气:“有话就说。”
来俊臣绕着李光顺踱了几下步子,如同野兽打量猎物一般:“你便是乐安郡王的伴读,对不对?”
“对。”
“很好。”来俊臣慢条斯礼,“既是伴读,便是最贴身的心腹。李光顺是不是什么事情都跟你说,都交给你去办?”
“并非如此,那得要看是什么事情。”刘冕很谨慎。来俊臣这等人构陷他人罪名可是超一流的水准,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便是他们的特技。
来俊臣蛇蟒一般的眼睛斜瞟着刘冕:“数日前,你可曾是与李光顺,一同被太子李贤责罚过一次,后来李光顺还因此而被禁足?”
“是有此事。”刘冕感觉有些不妙:这事儿莫非还能跟我扯上什么干系?
“好极了。”来俊臣喋喋的怪笑,突然一下转到刘冕正面压低身子,瞪着刘冕沉声道,“李光顺与你一同受罚,心中自然忿怨。于是将怒气转迁到了被他放狗咬过的明崇俨身上。你们恨他在圣上面前告了御状,害你们被责罚……他一个孩子,干不出什么出格的大事。于是乎,他便命你暗中张罗人手,将明崇俨杀害。”
“是不是这样?!”来俊臣斗然拔高了声音,凶戾之气暴露无疑。
刘冕顿时愕然:明崇俨被杀了?他一向与李贤不和,曾多次在武则天面前窜缀让她废了太子重立储君,这几乎是人所共知。现在明崇俨被杀,任谁也能怀疑是李贤动的手。
这一招够狠!
鬼知道是不是武则天自己动手,然后再栽赃嫁祸给李贤或者是他身边的人。如此一来有了导火索,再顺势作上一点文章,也不难捏造出李贤谋反的证据。
“刘冕,我劝你尽早实话实说。本官的耐心,其实是非常有限的。”来俊臣的脸色越来的像个死人,面无表情可是一脸青灰,眼睛里流露出层层的杀机。
李光顺心中飞快的一盘算,心忖我当初还以为,顶多就是受些牵连吃点苦头就完事。没想到这个来俊臣还真是口舌能生花,将我也搅拉进来,连着让我也背上一个若大的黑锅。
让我认罪?
开什么玩笑!
李贤纵然被定上个谋反罪,运气好也不难保住性命,武则天要的或许只是他头上的太子冕旒而不是人头。我要是认罪,除了死还会有别的结局?
来俊臣左右的散着步子,傲慢道:“我劝你识相点,并再将那句话重复一次:进了御史台,还没有不认罪的。”
刘冕瞟了一眼四周阴森血腥的刑具,沉声道:“我若认罪,又当如何?”
“至少不会再被上刑。”来俊臣笑得很阴森,仿佛还有一点自豪,“然后按律治罪。便是如此简单。”
刘冕心中一动,这来俊臣铁了心要拿到所谓的证据。我若死不承认,他便要使上屈打成招这门专利。反过来,这证据总得有我张口承认,他才能坐实……好,跟你谈谈条件:“要我认罪倒也不难。前提是我必须先见到我的家人。”
这个‘证据’,真正应该是武则天要的。来俊臣为了办成差事讨主上欢心,这等程度的条件应该会加以考虑。
“呵,小子倒有些精狡。你就是想见到刘仁轨,让他替你在皇后面前求情是吧?”来俊臣笑中藏奸,不紧不慢的说道:“刘仁轨也是当朝宰辅,本官与他同殿为臣,也不好不给一丁儿颜面。按理来说,进了御史台的犯人,是不能见家属的。但是,本官念你至今还算配合,就破例照顾你一回。不过,本官同样要郑重的奉劝你:见到刘仁轨之后,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然后,必须乖乖认罪。否则,我不会有一丁点儿的客气了。”
刘冕心中突现一丝生机曙光:“我自然心中有数,也不必你反复叮咛。”
“量你也不敢造次。”来俊臣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扬了扬手,“带他回牢房。”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0章 留得青山在
第二天中午时分,监牢的铁门再被打开。哗啦啦一阵响动中,刘冕听到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在唤道:“刘冕、冕儿!”
刘冕当时正躺在牢床的草堆上,飞快一翻身就坐了起来,入眼看到一个白发苍苍身裁却是比较高大的老人,正情急的朝牢中走来。在他的旁边,就站着一脸怪笑的来俊臣。
那便是刘仁轨,我的爷爷?
刘冕连忙站正,然后拜倒在地:“不肖孙儿刘冕,给祖父大人磕头了。”
“起来、起来!”刘仁轨已经有八十岁了,军伍出身的他至今仍然身板硬朗声如洪钟。看来他对刘冕这个一家单传的孙儿异常的看重,亲自走到刘冕身边伸手去扶。
刘冕站起身来打量了刘仁轨一眼,方脸宽额厚唇阔鼻,虽然如此高寿了,眼睛中却没有一丁点的混浊,相反精光溢溢。
这样的人,便是典型的虎老威不老,不愧是威名赫赫的大唐名将!
来俊臣绕走过来,在一旁瓮声道:“刘相公,下官可是揣着若干干系,坏了规矩让你进来探监的。请你要让下官为难,长话短说尽快离去。而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千万不要说。”
刘仁轨眼角闪过一道不易查觉的利芒,随即低眉顺目对来俊臣一拱手:“多谢来大人。本相知道规矩,不会让你为难。”
“如此便好。”来俊臣还了一礼,信然走到牢门外,就站在门边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刘冕看到这情形,心想长篇大论和刘仁轨说清事情原委始末与自己的想法,应该是不可能。许多话可都是犯忌的,若是让来俊臣听到捅到武则天那里,刘氏一门恐怕就要从此万劫不复。
想到此处,刘冕心中一动,突然哇声一哭扑进刘仁轨怀里,大声抽泣道:“爷爷、爷爷!孙儿好害怕,孙儿怕死!爷爷你一定要救我啊!你答应我过几天就帮我说一门漂亮媳妇儿的,我都还没有娶亲,我不想死啊!”
刘仁轨先是一骇然,随即幡然醒悟,配合的拍着刘冕的背哄道:“孙儿不怕,爷爷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住我老刘家的一脉香火。”
要的就是这句话,心中有底了!
“呜呜呜!”刘冕哭得好不伤心,仿佛正被刘仁轨感动了,然后突然凑到刘仁轨耳边说了九个字:“我没杀人,但必须认罪。”
刘仁轨宛如霜染的浓眉一皱,飞快的轮动了一下眼睛,拍着他的背道:“冕儿不怕,好好呆在这里不要胡思乱想。爷爷知道你的心思了。爷爷纵然拼着这三品宰相乌纱不要,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性命!”
“多谢爷爷,呜呜呜!”刘冕哭得越发伤心了。
来俊臣走了进来:“好哪好哪,御史台庄重之地,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二位要是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讲,刘相公就请吧。”
“好吧。”刘仁轨眼神炯炯看了刘冕几眼,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牢房。
大门合上,铁链上锁。
刘冕却是略有点激动的暗挥了一下拳头:这事儿有谱了!
刘仁轨能混到宰相位置,又是武则天的心腹近臣,自然知道我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杀人,但必须认罪——弦外之音,就是让刘仁轨也不要在武则天面前争辩刘冕是否真有犯事。
这将是最愚蠢的。
因为,需要坐实李贤谋反的,是武则天。需要‘刘冕杀人’这一根导火索的,也是武则天。刘仁轨要是救孙心切在武则天面前强辞争辩,定会触到她内心深处的忌讳——那么,刘仁轨必将倒霉,刘氏一门将成覆巢!
除此之外,我必须乖乖认罪。刘仁轨此去,只为替一个杀了人犯了事的不肖孙求情。这样一来,武则天反而不太方便对刘冕痛下杀手了。因为她知道刘冕当然不是凶手。只是倒霉被自己的儿子李贤牵连了一场、还被她利用了一场。
再加上刘仁轨本就是武则天的心腹,这些年来也帮了她不少的忙。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武则天都没有理由再对刘冕痛下杀手,断了刘氏一门的香火。
刘冕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道理是这么一回事,成败也在此一举。现在就看刘仁轨如何发挥了。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还能当上宰相,应该有些手段才是……只要留住性命,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日后慢慢处理张罗。不知道李贤一家人,将会是一个什么情况。我看他也不傻,事情都到了这份上,肯定是不认罪也得认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他应该懂。
刘仁轨刚走不久,来俊臣就又来了。他得意洋洋的拿着一份供状递到刘冕面前:“刘公子,签供画押吧?”
“三天后的这个时候,我再签供画押。”刘冕说得异常坚决。
来俊臣有些恼怒:“今日明天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刘冕毫不退步,“三日之后我定会认罪。在此之前,你就是用尽诸般手段,我也不会认罪。”
“好小子!”来俊臣点着头,一指一戳的恨恨道,“三天后,就如你所言。到时候你若再敢玩花样,本官绝不会再留半点情面!”说罢,拂袖而走。
刘冕暗自冷笑:我要是现在认了罪,一纸签供画押递到武则天面前,说不定她信口一句就将我先废了。我至少得替刘仁轨争取三天的时间,去和武则天较量斡旋,先替我在武则天那里通个气讨个免死护身符才行。
命悬一线,任何一个疏忽都有可能酿成难以挽回的大错。小命捏在别人手里,就是这般无奈。
就这样,刘冕在监牢里居然一连关了三日。期间倒也还安宁,来俊臣也没有再来烦他。只是这夏日炎炎,身上流了一身臭汗不能洗澡又没得衣物更换,身上脏臭难当着实有些恼火。好在事先曾拿了那把扇子在手上,没被活活热死。来俊臣和那些狱卒们倒也给了刘仁轨几分薄面,把这扇子没收了又给送了回来。
如此看来,刘仁轨与武则天的较量,结局似乎不太坏。至少可以断定,刘仁轨自己没遭殃,不然来俊臣这么凶舛的人哪里会给他什么面子。
三日后,来俊臣如期而至。他拿出供状轻飘飘的道:“签吧,死不了。”
虽然来俊臣那副表情就像个死人,但刘冕听到他的话后心中却是一喜,爽快的签了字摁了手印。
来俊臣拿着供状看了一眼,转眼瞅向刘冕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一笑:“看不出,还是个聪明人。我来俊臣,就是喜欢你这样识时务的俊杰。可惜呀,相逢恨晚,今后也怕是再难相见了。”
不过是一番冷嘲热讽,刘冕对他全无好感可讲,于是闭口不言。
不过刘冕猜想,这来俊臣是听了武则天的旨在办这项差事,重大的事情武则天定然是有所交待。他轻飘飘的那一句‘死不了’,看来也是武则天交给来俊臣的底线。
看来,这小命应该是保住了。死罪可免,活罪却不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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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1章 天堂与地狱
几天以后,朝廷宣判的圣旨下来了原太子李贤密谋造反一案,证据确凿。按律本当诛灭,但圣上念在骨肉之情法外开恩免去死刑,改贬为庶民流放二千里。原太子妃容氏因有半年身孕在身,念在皇室骨血份上特赦免于流放,与年仅六岁的幼子李光仁、八岁的女儿李思倩一起囚于冷宫之中。李贤长子李光顺,以及李光顺的伴读刘冕,系谋反一案从犯,与李贤一起流放于山南道巴州。非得圣意恩准,不许私离巴州半步。
流放?刘冕苦笑:在唐律之中,这也仅次于死刑了!
不久,刘冕被勒令换上了平民布衣。御史台的公人将他们从牢里押解出来装上了一辆马车。
车上,正是李贤与李光顺父子。
御史台的公人押着车儿,一路驶出了长安城。
刘冕不经意的回头看了看巍然屹立的长安城头,心头说不出的酸甜苦辣:老天爷也真是会开玩笑。无缘无故把我拎到唐朝来。原本还是给了个好家世、好差事,都不过黄粱一梦。没过了几天好日子这又扔进火坑里折磨,还险些送去小命。
流放就算是完了吗?武则天为了把戏做得真一点,也真会借题发挥,说什么我是‘太子叛乱一案从犯’。如果她要对李贤斩尽杀绝,我就同样也有生命危险!
李贤窝在车上始终没说什么话,面色死灰情绪低靡闷头不动弹,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李光顺半大孩子,这回受了惊吓也时常哭丧着脸,和李贤同坐一车他也不敢闹腾了。
事以至此,刘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所以,马车里多半的时间都是死寂死寂的。
此时正值酷暑,天地蒸腾马车里闷热难当。三人苦不堪言的挤在里面,想出来透口气儿还得跟押送的兵卒说好话。负责押送的兵卒们是御史台的公人,平常这种差事干得多了。他们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嘴脸谁的面子也不给,颇有些令人恼火。
巴州位于大唐山南道,距京城二千三百多里。沿途群山环绕交通不便,虎狼蛇虫盛行,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之地。放眼望去入眼尽是层峦叠障的群山,车马走在蛇形山路上如同蚁类。
走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才到了巴州境内。刘冕感觉自己的身板儿都快要散架了,李贤和李光顺一向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苦,都瘦去了好大一圈。以往像头小猪崽子的李光顺,也快要变成了瘦猴儿。
一路上,李贤说的话加起来估计不超过十句,而且大多是‘上车’、‘走吧’之类的言语。沉默得异常。而且,他适乎总是有意回避刘冕的眼神,情绪一直都非常的低落。
巴州州城就坐落在一处山峦脚下,人口疏散有些萧条。虽是州城,却比关内的一个小县都还不如。兵丁们押着车马到了州府衙门,通报之后便有人出来接应人犯。
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身裁五短面色有些黑的官员,身穿绯袍官职五品以上。李贤等人在马车上未得传唤并没有下来。押送小卒与巴州府吏迅速做了交接便乐得交差走了。
待押送兵卒们走远后,黑面官员才让人将车马拉到了刺史府后院,然后自己走到马车前拱手道:“巴州刺史汤灿,有请殿下与宝眷下车歇马。”
李贤露出一个略微惊疑的表情,强打起精神来捺起车窗来看了一眼:“原来是汤刺史,多年未见你却到巴州来为官了?”
汤灿恭敬的拱手拜于一旁:“下官曾得蒙殿下提携步入仕途,有幸于三年前调任此州担任刺史一职。汤灿不敢忘却殿下旧恩,特将车马引到后宅拜见。”说罢,将前袍一摆,恭恭敬敬的拜倒在地。
李贤急忙跳下车来将汤灿扶起:“汤刺史,在下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王爷和太子了,只是一介庶民而且是戴罪之身。汤刺史对在下行如此大礼,如若被他人看见恐多有不便。”
汤灿也就站了起来面带笑意:“此处乃是下官私宅住所别无外人,料也无妨。殿下身份如何对下官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是下官的恩人,就当永世铭记。”
马车上,刘冕略感宽慰,心忖运气总算没有坏到尽头。这巴州的父母官,居然是李贤的旧识。听那口气,似乎李贤以前还曾恩惠于他。
“罢了,在下昔日不过是举手之劳,刺史何必一直放在心上?”李贤淡然道,“在下已是你治下之民,不可再称呼我为‘殿下’了。可直呼李贤便了。”
汤灿尴尬的笑了一笑,热情却是未减:“如此,下官也不敢为难殿下了。若无外人之时,下官就称呼你为‘明允兄’吧!”(李贤字明允)
“好吧。多谢刺史抬举。”李贤拱手行了一礼。放着是以前,小小的五品刺史要见他都难。如今这汤灿却是他的顶头父母官儿,可以说自己的半条小命都捏在他的手上。李贤也只好以礼相待。
“明允兄与贵宝眷舟车劳顿必然是辛苦了。下官已经命人去打点酒菜。明允兄若不嫌弃,就请宝眷下车来歇息片刻才好。”汤灿倒是颇为殷情。
李贤却是有些犹豫:“在下流放之人,身上担着若干敏感的干系,还是不便在刺史宅中留连了。刺史如若有心,就请速速差人领我等去到囚所,也好早早安置家生。”
汤灿无奈的笑了一笑:“既然如此,下官也就不强人所难,只好公事公办了。下官这就命人带明允兄去你居宅。给你划分的宅室,在奇章山脚下的一处山窝里。原是一处猎户民居,前不久空了出来。下官已差人打理修缮过,也勉强可以安住下来。明允兄别嫌寒陋,下官也是遵旨行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李贤面带微笑拱手而拜:“多谢府与地狱的差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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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2章 活下去
大瓦房里的陈设十分简朴.***一室客厅两间卧房外加一室耳房,有一些胡床桌椅;厨房里有锅碗盆瓢和盐米柴水,除些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三人一路上都有些累坏了,先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息。李光顺毕竟还是孩子,窝在一间房里歇了没多大一会儿,就酣酣的睡着了。李贤则是进了另一间房,半晌也没再有什么动静。
刘冕只剩下了一间耳房可睡。他倒也不以为意,进去休息了一会儿又来到了厨房。
这李贤父子俩皇室子弟出身,莫非还能指望他们会烧水做饭不成?
刘冕暗自摇头叹了一口气:莫非那武则天将我与李贤父子一起流放出来,就是为了给他们当个使唤小厮?
虽然他知道不是这个理由,可眼下的确多少有一点这种感觉了。想归想,事情还是得做。于是提着水桶到了屋后打来泉水,拾来一些干燥的柴禾开始淘米煮粥。
刘冕正忙得不亦乐乎,厨房里多了一个身影。李贤抱着一捆柴禾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的走到一边将其放下,然后又转身走了。
刘冕顿了一顿,想跟他说几句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只得作罢。
粥熬好了,三人凑合着吃了一些,都没什么话可说。于是大瓦房里着实安静了一夜,三人倒头就睡,直到大天光。
第二天清晨,刘冕睁开眼睛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于是翻身而起来到厨房,却看到那里已是黑烟滚滚,李贤蹲在灶炕边连连咳嗽,满脸烟土色。
“我来。”刘冕掳起袖子上前。李贤无奈的摇头苦笑,站到了一旁。
刘冕虽然没有当过厨子,但却也是有经历的成年人,而且曾在西双版纳的丛林里混过日子。像这种生生火熬点稀饭的小事还是做得轻车熟路。李贤却是站在一旁认真的看,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莫非还要学煮饭?
刘冕笑了一笑对李贤道:“殿下,这种事情小人来做就行了。”
李贤尴尬的微微一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打住了。只得轻轻点了一点头,走出了厨房。
刘冕看着李贤略显瘦削的背影,突然感觉他比自己可怜得多。
他犯了什么错?当真谋反了?任谁也不会相信。谁都知道这是**裸的栽赃嫁祸。他错就错在生成了武则天的儿子,而且又有一点贤能。
如果这也算是他的错,那老天就真是太能开玩笑了。
事已至此,刘冕只能苦笑。
淘米的时候,刘冕发现米缸里并没有多少东西存在那里了,顶多能吃个三五天。离开长安的时候,三人可都是没带钱的,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穷光蛋。曾经的富贵荣华现在也不能拿来当饭吃,为今之际得想个法子营生才是。
吃饭的时候,李光顺喊热拿着扇子呼呼的扇。刘冕见到那扇子,心中一动说道:“乐安郡王殿下,这扇子是银制的,或许能当卖几个钱。现在家中没有柴米油盐了,你可否愿意?”
“啊?”李光顺自然是面露难色。这可是他的宝贝。
“给他吧,顺儿。如果你不想饿肚子的话。”李贤开口说话了,“对了刘冕,你不必再用以前那般称呼了。顺儿比你年幼,你直呼姓名即可,或者叫一声顺弟也行。我在家中排行第六,年齿算来可当你叔叔。你不妨称呼我李六叔。”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李贤这一个月加起来,也没有现在片刻说的这几句话多。刘冕也不想在这种繁文缛节上多作推辞,于是道:“那好吧。李六叔,顺弟。”
“从此以后,我们就要同舟共济了。”李贤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深沉,“刘冕,以后不必像以往那般生份。既已共患难,就当亲如一家人。”
“嗯……在下明白。”刘冕应了一声,心道这李贤毕竟是有见底有担当的汉子,潦倒落魄至此,却也没有全然失了方寸。
李贤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来递到刘冕面前:“刘冕,这是我出身的时候,父皇给的见面礼。任谁也没敢没收了去。如今,你便拿去一并典当了吧!”
“这可是皇家圣物,如何使得?”刘冕急忙推辞。
“有何妨?”李贤面露苦笑,“现如今,没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了。玉佩是死物,若能活人却也是发挥了最大作用。拿去吧,不必顾忌什么。”
“好吧……”刘冕也只得收了下来。
李贤眉宇间一直就没有舒展开过,情绪始终有些低落。每次看向刘冕的时候,仿佛都有话要讲,却仿佛难以摒去了矜持。
刘冕何尝不知道李贤的复杂心情。早些时候,他曾经向李贤进谏过。虽然说得隐晦,但聪明如李贤定然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尤其是没过多久他就真的翻了船。如今回想起来又再面对着刘冕,心中肯定不是滋味。
慢慢来吧。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讨论长安的那些事,而是想办法解决吃饭的问题。
饭后,刘冕将家中略作收拾,便带着扇子和玉佩准备去奇章县城。李光顺老大不乐意窝在这地方百无聊赖了,而且他看到李贤就浑身不舒坦,于是屁颠颠的跟着赶了出来。
刘冕能有什么办法拒绝,只好带上这个宝贝疙瘩了。
去到奇章县有七八里山路,蜿蜒曲折走了许久,天气又还有些炎热,二人都已是大汗淋漓。
此时已是中午时分,二人都不觉有些饥肠辘辘。眼下大唐富裕安定,地处偏僻的奇章县也有几分热闹和繁华,街市上开有多家酒肆饭馆。李光顺路过酒肆就嚷着要吃饭。刘冕却只能苦苦相劝,带着他在县城里四下找人问路,询问本县质库的所在。
质库,即是当铺的前身。经营形式和当铺差不多。只不过唐朝时的这种质库,对典当物品的利息收得很高,简直就是变相的高利贷。
正走过一家酒肆旁边时,不防传来一个声音:“李公子!刘公子!”
“谁啊?”二人纳闷的四下一张望,却是没见人。
“这里,楼上!”二人抬头一看,旁边酒肆雅间里探出一个人影来,正冲他们招手,“快来快来!刘公子也一同前来吧!”
对李光顺打招呼的,居然是巴州刺史汤灿。再看一眼那家酒肆,颇有几分气派,名唤“玉馔肆”。
李光顺犹豫不决眼巴巴的看着刘冕。刘冕心忖,酒肆里还能干什么,无非是喝酒吃饭。倒也是巧得很遇上了,估计能混到一顿饭吃。去又何妨?
“去吧,没事。”刘冕对李光顺说一句,随即抬头道,“来了!”
二人进了酒肆上到二楼,汤灿就在一家雅间门口等候。
“没想却在此处巧遇二位公子。快来快来,我等正欲开席。”汤灿领着二人进到雅间,里面还有另外几人,估摸也是官宦之人。汤灿依次为二人作了引荐,然后对刘冕问道:“敢问这位,便是刘公子吧?”汤灿身为刺史,自然早在接收人犯时就熟知一切了。
“在下正是刘冕。”刘冕拱手施了一礼。
李光顺孩子心性,直言快语道:“他是当朝宰相刘仁轨的孙子,我的伴读。这次被一起流放出来了。”
“哦?刘公子,失敬、失敬!”其他几个官吏都急忙拱手回礼。宰相,在他们看来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了。
“不敢。”刘冕不卑不亢一一回了礼。
其中一名官员对旁边的同僚低声嘀咕道:“在下听说……前些日子宰相刘仁轨已经秩仕养老了,是不是?”
“好像是吧,在下也听说了。”
刘冕不觉略感惊疑:刘仁轨辞官回家养老了?看来也是多少受了我的牵连。在朝为官的谁没有一两个政敌。这回我被定的罪名可是‘谋反从犯’,他就算是宰相也定会受到一些牵连。也好,辞了官倒安稳一些。
虽然刘冕与这一世的‘亲人’们面都没怎么见过,也就与刘仁轨相处过几分种。可是,就算自己对他们没有感情,也没理由无端的去祸害他们。而且,刘仁轨救了他的命,家人也都是把他当作亲人来看待。
汤灿见刘冕表情有异,连忙笑容可掬的岔开话题:“李公子,刘公子,此处乃是我友人新开张的酒肆,号称**京城名菜点品,特意邀请我等前来品尝。二位公子乃是长安贵胄出身,想必对京城菜点异常的熟悉。恰巧遇见将二位请来,也好听二位指教一二。”
李光顺愕然怔了一怔,转头眼巴巴的看向刘冕:“我只会吃,哪里会指教什么?”
刘冕接过话来说道:“府君说笑了,指教却是万不敢当。”心忖你无非是想做个顺水人情请吃个饭罢了,何必这么多理由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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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3章 行家
刘冕信眼瞟了一眼桌上,菜式倒也真的琳琅满目,顿时也有了食欲。至从流放出京城以后,就没正儿八经的吃过一顿好饭了。今日也算是打个牙祭。
陆续又有几个菜点呈了上来,酒肆老板居然也来专程作陪了。挺富态的一个中年人,满脸堆笑呵呵的道:“刺史大人,诸位大人。这菜差不多就上齐了。不如,诸位大人就请开席吧?”
“不忙。”汤灿笑道,“鲁老板,你专程请我们来品尝你的新菜式,我们可要对得起你这份盛情,不能光吃不练,得给你提一些用有的意见才对。巧得很,刚刚我们请到了京城来的李公子和刘公子。这二位可都是长安贵胄出身,对各式京城名菜了如指掌。想必二位的点评会异常的恰当公允。鲁老板不妨依次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些菜式,然后再请二位公子先行品尝做出个评定如何?”
鲁老板惊讶的看向二人,施礼道:“就是这二位公子吗,京城来的?”
刘冕客套的对还了一礼,心里却有些不快。吃饭就吃饭吧,还这般不消停。
鲁老板自然不好拂逆了汤刺史的意思,对二人笑吟吟的道:“二位公子,那我们就开始吧?”说罢,他指向一盘菜:“此乃五生盘,我店内的一道名菜。就请二位公子先行品尝。”
刘冕暗自一笑,管你许多,吃了再说。于是夹了几块放到李光顺碟中,自己也操起筷子夹吃了一块细细嚼来。
众人都煞有兴趣的看着二人,鲁老板急问道:“味道如何?”
“还行吧。”李光顺虽然什么好东西都吃遍了,要评却是评不出来。鲁老板长吁了一口气,呵呵笑道:“那再请品尝这一式‘仙人脔’。
“等一下。”刘冕却出声打断了。他喝了一口茶不急不忙的说道:“你这五生盘味道虽然还算凑合,却是一点也不正宗。”
鲁老板惊讶道:“何处不正宗?”
刘冕徐徐说道:“真正的五生盘,是用‘羊、猪、牛、熊、鹿’这五种肉细切成丝,生腌成脍,再拼制成花色冷盘。你这盘菜里面呢,却是‘羊猪牛狗兔’五种肉。而且用的是油炸回锅,而不是生腌。所以,这盘菜虽然味道还不错,却不能叫五生盘,不妨改个名字。”
汤刺史顿时得意的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不愧是京城贵胄出身。放着我等这般俗吏,却是品味不出来。鲁老板,你可要服气哦!”
李光顺也有些疑惑的看向刘冕,刘冕却只是微笑。
刘冕在东宫就住在内庭苑,旁边就住着东宫的厨师们。他一向感慨于大唐宫廷膳食的精妙,有时也会跟那些厨师闲来无事扯上几句,对这类菜式也有了几分了解。
鲁老板颇有几分尴尬:“那是、那是……熊鹿之肉本就难求。奇章县内,更是难觅材料,于是只好将就了。二位公子,但请尝过这一盘菜,便不会有二话了。仙人脔,正宗的京城名菜。”
‘中低档的菜式,长安的寻常酒肆里也是常见……’刘冕暗自笑了一笑,故作认真的尝了一块。
众人都眼巴巴的等着他的评语。
“所谓‘仙人脔’,就是用没下过蛋的嫩母鸡,用新鲜的羊乳汁浸泡腌制,再行烧烹。”刘冕咂了咂嘴,“很明显,你用的这只鸡已经是老太婆了,乳汁也不太新鲜,而且是马奶。”
鲁老板的脸直抽搐,汤灿等人则是哈哈的直笑,大声叫好。
刘冕心里就琢磨着,这汤灿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县官不如现官,我没理由不讨好他。你想出风头显摆是吗?那我就成全你。
“巨胜奴!本店招牌菜!”鲁老板有些急了,拿了一般面饼放到刘冕面前。刘冕撕了一块尝一尝,点点头,又摇头:“巨胜奴的确是京城常见的小吃面饼,连皇家之人也喜欢吃。面饼内塞入蜂蜜和羊油,再用细火油煎慢烤而成。你这味道弄得还算正宗。只是……可惜呀!你居然忘记了在外面撒放黑芝麻,真是一大败笔。”
鲁老板的嘴都要歪了,汤灿等人哈哈的大笑。刘冕也在心里也有些好笑:我跟着李光顺这二世祖在皇城和长安混了这么久,别的见识不多。说到吃喝玩乐,那绝对是行家!
眼看着鲁老板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汤灿急忙出来打圆场:“二位公子不愧是地道的京城人士,对这些菜式的点评那是一针见血。鲁老板,你可要谦虚一点。二位公子提出的这些意见,可是宝贵得紧哪!你若是能做出相应的补救和改善,想必你这玉馔肆只会越来越红火。”
鲁老板初时的确有些郁闷和气恼,听闻汤灿这一言,顿时又茅塞顿开。他转怒为喜对刘冕拱手行了一礼:“汤刺史所言甚是。刘公子,小人就请你尽情品尝,然后逐一点评。小店为了制作这些京城名菜,可是投了大本钱。无论如何,只想办好不想办砸了。公子但有意见,只管照提!”
刘冕心忖我评得越精彩,汤灿便会觉得越长脸。于是大方道:“好,在下就却之不恭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鲁老板海涵。”
“这一碟儿‘凤凰胎’炒得勉勉强强。所谓凤凰胎,所用材料是鸡腹中未生的鸡蛋与鱼白。非得要猛火快炒,才能出味。你这个却炒得略有些粘糊了。大概是火力不够猛。”
“西江料这道菜你弄得实在是太失败了。这是最简单的京城菜式了,长安随便一个小户人家的厨子也能做得出。就是用猪的肩胛肉屑粉蒸而成。你用的这是什么肉呢,又老又粗。”
“这道菜我就不尝了……鲁老板你不会是故意开玩笑吧?这‘千金圆’虽然是长安名菜,却是药王孙思邈所创,专为怀孕的妇人调制的一味药膳哪!在下记得,李公子的娘亲身怀六甲之时,就经常点了名要吃这道菜。”
……
刘冕一一点评菜式的时候,自己身后居然站了一圈的人。有隔壁闻声而来的食客,也有鲁老板特意唤来的店内的厨子下人。众人听得聚精会神,如同欣赏说书。
“完了,就是这些。”刘冕长吁一口气放下筷子,还打了个嗝,“菜可真多,每盘尝一口我都饱了。”
“我也饱了。”李光顺一直没吭声,闷头猛吃自然大饱。
“高人、高人哪!”鲁老板如获至宝,哈哈直笑的对刘冕拱手作揖,“刘公子,你可一定要多留几日在小店指点指点。小店能否红火起来,可就全靠你提携了!”
围观的众人也一起点头啧啧称赞,纷纷散了去。
汤灿笑了一笑,意味深长的道:“鲁老板,你挑水也要走对码头才是。刘公子是不能留在你店里的。”
“这?……”鲁老板狐疑的打量了刘冕几眼,不甘心的点了点头,“好,小人知道了。”
刘冕却是心中一动,不由得有了一个主意:这个鲁老板,似乎有意让我给他帮忙。对这些菜式我就算只知道皮毛,李贤却肯定是了如指掌的。若能在他那里得了指点,我再来指点这家小酒肆,那必然绰绰有余。只不过……汤刺史似乎不太乐意我给他帮忙,大概是因为我是流徒,不方便四下随意走动吧。
鲁老板客套了几句,便告辞而去,汤灿等人这才开席。刘冕和李光顺却早已吃了个饱,于是便在一旁作陪。天气炎热,李光顺特别爱流汗,于是拿出折扇扇了起来。
这扇子刚刚展开扇了没两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却是一把扇子,好不精雅别致!”汤灿惊讶的打量了几眼李光顺,啧啧的道,“李公子不愧是皇室贵胄,所用物什非我等常人可见哪!”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4章 生计
刘冕心里飞快的一盘算,从李光顺手里好言借过扇子递到汤灿面前:“此折扇乃是李公子专有,独一无二。汤府君如果有兴趣,不妨一观。”
“原来是皇家器物……好吧,本府就借来一阅开开眼界。”汤灿略显惊疑,“的确精美,不愧是皇家器物啊!”
其余众官吏也都一起惊奇的看了过来。汤灿展开了扇子摇了一摇,一阵风起,好不凉快。他笑呵呵的道:“果然是好东西,想必也只有皇族之人,才用得起如此奢侈华美的扇子。刘公子,此物太过珍奇昂贵,本府唯恐折损坏了。请你取回去还给李公子收好。”
刘冕将扇子取了回来,心中盘算道:看得出,这汤灿对这扇子很有兴趣。我若将其相赠,一来此扇非我所有名不正言不顺,李光顺也要跟我闹腾;二来汤灿有所忌讳,也是不敢收。
眼下大唐的官场,大部分的官员都是洁身自好很清正的,真正的贪官并不多,整体风气还算清廉。不管这汤灿是真清官还是假小人,他都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下我这一把珍贵的扇子。但既然他喜欢,我不如……
“汤府君,这把折扇独一无二,李公子也不敢拿来相赠,唯恐……明允公会有所责罚。不过,既然府君喜欢此扇,在下倒是可以赠送几把类似的木质折扇给你。”刘冕说道,“在座的诸位大人,也都可以获赠一把。希望汤府君和诸位大人不要嫌弃推辞。”
汤刺史面露微喜之色:“既是木质的,便也不会太昂贵了,概不会坏了为官之道。刘公子拳拳盛情,我等受之又有何妨?不过,本府有言在先。刘公子这扇子不管是何来途,终究不是天上掉的地里长的。我们不能白要——要付钱。本府也不知道这折扇能值几许钱,若是木质的,想必二十文却是够的吧?来来来,刘公子。本府这就给你一百文。在座一共有五位大人,就请你每人赠送一把如何?”
“不不不,钱就不要了!”刘冕拱手施礼,故作极力推辞。心中却在暗笑,我就是瞅准了你这贪慕虚荣的心思来的。
其中一名官员说道:“刘公子,你收之何妨?汤府君一向为官清正,也不想落得个不好的名声在外。如此,就好比我们向你购买这别致的折扇,你收下钱来对我们都有好处。”
“嗯……那好吧!在下就多谢汤府君了。”刘冕收过了钱来,心中略喜。
有意思。看来这地方的官员,对于‘皇家时尚’有些盲目崇拜,并有模仿的习惯。也是,哪朝哪代不是上行下效呢?什么时候,也都不会少了跟风追潮之人。
饭毕之后,汤灿等人仍无意离去坐在那里闲聊。刘冕心忖还有事情要办,就和李光顺一起先行告辞走了。
不料二人还没走出酒肆,就被鲁老板给拦住了:“二位公子别急着走啊!来,坐下好好聊聊。”
“不行,我们还有急事要办。”刘冕当然知道他要聊什么了,故意吊起了胃口来。
“二位公子还有何事不妨说出来听听,看在下能否帮忙?”鲁老板一副热心情的模样,笑意吟吟。
刘冕说道:“我们还要买油米酱醋回去,家里等着用。眼看着天色将晚,不能耽搁了。”
“哈哈,我当是什么大事!”鲁老板大笑起来,“我这里别的没有,唯独不缺你要的东西。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吧?你不用到处去张罗了。我让店小二给你收拾清楚了一并装上车儿,一会儿还派人给你送到家里。你要什么,只管开口,我全按进货价给你,绝对比你在外面买的要便宜。二位公子,如此你们便有时间坐下来和在下聊一聊了吧?”
李光顺有些不乐意了,撇了撇嘴道:“有何可聊?”
“稍安勿躁。”刘冕淡然一笑,却是说道:“好吧,鲁老板如此盛情相助,我等就陪鲁老板聊聊。但是,时辰不能太久。”
鲁老板异常热情的将二人请进了一间小雅室,差下人沏上了一壶茶来
三人坐定后,鲁老板笑容满面的对刘冕拱手道:“刘公子,在下看你年纪轻轻,却是深藏不露啊!敢情你家在长安是开过酒肆的吧?”
“没有……”刘冕有些哭笑不得,“在下不过是吃得多看得多,于是略知一些门道。”
鲁老板何等精细之人,立马说道,“那李公子想必是长安官宦富贵人家出身了?”
“这……”刘冕犹豫了一下,“这个就不必问了吧?”
“哦,也是也是。是在下唐突了。”鲁老板笑了笑说道,“实不相瞒,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刘公子如此深知京城菜式,在下想聘请公子主管小店的厨房,不知意下如何?你放心,在下绝对不让你添柴烧火煮菜熬汤。只要你指点那些厨子庖师即可。在下每月付你二贯酬劳,按我这里的大厨一般对待。如何?”
“不行。”刘冕回答异常坚决果断。
“为何?”鲁老板有些急了,“公子可是嫌开价太低?没关系,我们可以再商量。”
“并非如此。”刘冕面露难色,“刚刚你也听汤刺史说了,我是不能留在你这里的。实不相瞒,在下连户籍都没有,又如何出来混迹营生?只能乖乖的呆在家里。”
“莫非你是流放之人?”鲁老板也是个有见识的人,“只有流放之人,才没了户籍。”
刘冕也不隐瞒:“在下刘冕,身边的这一位,曾是乐安郡王殿下。其父便是前太子。”
“啊!”鲁老板惊得一下弹坐起来,“太子?郡王!”
李光顺有些不耐烦的道:“喊什么啊,他也是宰相的孙子你怎么不嚷嚷?”
“失敬、失敬!”鲁老板对刘冕行了一礼,然后睁大了眼睛如同打量珍奇一般的看着李光顺,眼神中既有惊讶也有敬畏:“想、想不到我鲁友成有生之年,居然还能亲眼一睹皇家之人。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说罢,居然忙不迭的对李光顺拱手作起揖来。
刘冕心中暗笑:果然料得没错。说出我们的身份后,这鲁老板就肃然起敬了。大唐的商人是最没有地位的。仕农工商,商人的社会地位最低,哪怕是家资巨万的富商,也一样被人所瞧不起。像鲁有成这样不入流的小商人,就是见了一个县衙里的刀笔小吏也要拱手作揖像祖宗一样的伺候人家。见了皇家的人,哪里有不受宠若惊的道理?哪怕眼前是一个被贬了的废品皇孙。
“好啦,你就别这样了。我们都已经被贬了。我爹不是太子,我也不是什么郡王了。”李光顺说得大咧咧。
“这、这话不能这么说。”鲁友成急忙摆手,惊愕的看着李光顺说道,“皇室之人天生尊贵,那是上天的子孙,哪里是我们这等贱民可比的?方才小人多有不敬不处,死罪死罪!”
“咦,懒得同你讲!”李光顺老大不耐烦了。
“无妨,不知者无罪。”刘冕却是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给了鲁友成一个台阶下,然后说道:“鲁老板,在下看你也像是个好人,其实是有一些点子可以教给你,让你的店子红火起来。你要不要听?”
“好、好啊!”鲁友成真是有些受宠若惊了,急忙道,“在下肯请公子赐教?”
“可是,汤刺史那边……”刘冕为难的摇了摇头。
“这个……”鲁友成一咬牙,“在下去想办法!”
“好。”刘冕看了一下窗外,“天色渐晚,我们真的要回去了。”
鲁友成爽快的道:“在下恭送二位公子。在下这就让下人送二位回去——今日有幸得见皇室贵胄,还拜会到刘公子这样的高人,在下可真是太高兴了。那一车儿柴米油盐也值不得几个钱,就当是在下奉送的见面之礼如何?”
“这如何使得?我等无功不受禄呀!”李光顺微笑的道。
鲁友成殷情的拱手道:“一回生二回熟。能和皇室之人相交一场,我鲁友成也算是面上生光了。二位公子就请千万不要客气了——这以后我们还要再打交道的呢,小店还要承蒙二位公子提携照顾不是?”
“收就收吧。”李光顺满不在乎。
“那好吧,在下就多谢了。”刘冕也就懒得推辞了,大大方方的接受了这一车儿柴米油盐的馈赠。
几个酒肆的下人赶着车儿在后面走,刘冕与李光顺二人大摇大摆在前引路。
刘冕心中暗忖:无奸不商,鲁友成是个精明老道的之人,会做生意。商人唯利是图,他哪里会真的是‘得遇皇家之人’便忘乎所以,拿着东西就胡乱送人了。
他这一车儿柴米油盐的感情投资,可是指望着大回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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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5章 柳岸花明
回到家中,却惊讶的发现李贤居然已经升起了火,正在熬粥刘冕急忙将他从厨房里请了出来。李贤早已是灰头土脸,自己也忍不住呵呵直笑。
刘冕略感快慰,这可怜的李贤,总算是心情好一点了么?
那几个酒肆的下人手脚挺麻利,没几下就将一车儿东西都给卸了下来。一堆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鲁友成特意赠送的一只肥鸡和一边儿羊腿。
刘冕掳起袖子就在厨房里忙活上了。李贤将李光顺也一起唤了来,在一旁帮忙将车上卸下的物品挪进厨房摆放。刘冕劝也劝不出去,也只得任由他们。
想来,李贤这个明白人恐怕也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刘冕,多少有点内疚吧?
晚餐无异于是打了一次牙祭。刘冕知道自己是眼高手低,厨艺并不怎么样,李贤却是吃得很香很甜的样子,不时啧啧称赞。
李贤,还真是一个厚道人。
从市上回来的时候刘冕特意买了几本书,好让李贤消磨时间。吃过饭,李贤和李光顺便各自进了屋,或看书或歇息去了。
刘冕却仍是不得闲,开始动手做折扇了。
这门手艺,却是头一次摆弄,颇有些生疏。刘冕细心揣摩试手制作弄了许久,方知许多事情真是看来容易做来难。那薄薄的扇骨,就非常不好削。
入夜之后,他又点起油灯来继续折腾。费尽气力,终于在大半夜的时候做成了一把木质折扇。虽然模样还有些不太周正,但总算是摸出了一些门道,再下手制作就容易多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刘冕一有闲时就抓紧赶工,制作折扇。李贤过问了两次,也曾想来帮忙,无奈的确是学不成这门手艺,只得苦笑作罢。
几日以后,刘冕好不容易做出了五把能见人眼的折扇,总算大功告成。
李贤对刘冕满怀愧疚与感激:“刘冕,若没有你如此悉心照顾,我父子俩都不知该如何度日。如今却又害你辛苦操持家业,真是为难你了。”
“李六叔何出此言?”刘冕对这个厚道的李贤也多了几分好感,“我们同患难,就当相互帮助才是。李六叔贵为太子从来没有干过任何粗活,如今却也双手起茧。在下……心中却也惭愧!”
李贤拍上刘冕的肩头,认真一点头:“刘冕,以前我对你有成见,真是错怪你了。如今,我向你正式赔礼。”
“没事。”刘冕笑是很坦然。有李贤这句话,那就够了。毕竟弄成这样,他也不想。
几日以后,家里来了客人。刺史府的几个衙役公差前来例行检查。李贤也只好亲自出来迎接,殷情相待。刘冕自然将扇子拿了出来,请他们代为转交给汤刺史,说是约定好了的。
送走了那些公人,刘冕心中多少有几分欣慰。不管怎么样,自己靠双手挣来了第一笔钱。这一百文钱若用来买米,足以供他们三人一个月不饿肚子了。
没过几天,刺史府又来人了,正是那天收下刘冕折扇的那名衙役公差。这一次与他同来的,还有玉馔斋的老板鲁友成。
这回倒不是例行检查,而是专程来找刘冕的。
“刘公子,在下今日来找你,却是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衙役拿出了一把折扇展开来,递到刘冕面前有些为难的说道:“汤刺史很喜欢这把扇子,爱不释手。但是,也不知道是谁出了个馊主意,说是这扇子上若是能多一些名人墨宝,便更加有风味了。于是,汤刺史便差在下前来,想拜托刘公子转请明允公……在这扇上题上一些诗句。”
刘冕眉头轻皱,面露难色。这个汤灿,也实在是太爱显摆有些不知好歹了,居然涎着脸来求李贤的墨宝拿去炫耀。
衙役见刘冕面色有些不善,急忙将他请到一边,轻声道:“公子勿急勿恼,听在下将话说完。汤刺史得了这把扇子以后,带着它四处交际应酬,说这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皇家物器。一时间,刺史府里的官员及其家属还有衙役下人们,再加上巴州州城里的许多仕子文人富户豪绅,都对这种扇子有了莫大的兴趣。还有许多人拜托在下来帮忙,也要购买这种扇子。在下费尽心力,总算花重金在其中一位有折扇的大人手里,替我一位挚交好友买到一把。实不相瞒,我那位友人花费了整整一贯钱哪!现在这种折扇,可都快要成为巴州州城里的一个稀罕物了。”
“那你的意思是?”刘冕心头一亮,突然有了一点很妙的预感。
衙役神秘笑道:“汤刺史自然又想标新立异,于是差在下前来拜请明允公的墨宝。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你想一想,汤刺史自然又要在人面前炫耀此扇,所有人也就都会深信不疑这是皇家器物了。那还不上行下效哄抢成疯?刘公子可能还不知道,在巴州这等偏远地方,若是出现什么东西是跟皇家沾了边的,那都是大稀罕物,两个字:值钱。到时候刘公子就专门制作这等扇子来卖,又何愁家业不兴?”
“可是,我们都乃流放之人,如何经商?”李光顺看了一眼独自坐在客厅里的鲁友成,故意发问。
衙役笑得越发神秘:“所以,在下今日才将鲁友成一并请了来。公子不能经商,他却是实打实的商人。有什么事情,你拜托他去办便了。公子所要做的,就是坐在家里收钱。他也乐意跟你合作,不为别的,就因为‘皇家’这二字本身就是一个值钱的大招牌。”
你一个衙役,何德何能‘请’鲁友成来。定是汤灿指派。刘冕嘴角轻轻牵动捺起一个弧度,点了一下头接过扇子来:“扇子给我,我去想想办法。”
机不可失,这倒是条财路。
刘冕进到李贤房中,将事情如实相告。
李贤端坐如钟,拿着那把扇子眉头紧拧,也颇有些为难。
刘冕何尝不知道他心中所虑,开解道:“李六叔,在下心中也很是瞧不起汤灿那等俗吏。可眼下我等流放在此,人在屋檐下,何妨低一低头?不管怎么说,他多少还是对我们有所帮助,要不然我等还真的可能要挨饿甚至要服劳役了。现在有了一条了却生计的财路摆在眼前,你就委屈一下给他题上一句半句的诗辞如何?剩下的事情,交由在下来料理就是,断然不会让李六叔抛头露面。”
李贤抬了一下眼睛,眼神中神色仍颇为复杂。他轻叹了一声道:“罢了。虎落平阳,龙游浅滩。来,磨墨。”
“多谢李六叔!”刘冕心头惊喜,急忙上前来拿起砚台磨墨。
刚拿起笔,李贤又皱起了眉头:“我心乱如麻胸又如何作诗?纵然勉强为之,到时恐怕还只会丢人现眼。罢了,拿本书来,我替他摘上两句名人诗句题写上去,溥衍便了。”
“不忙。”刘冕略作寻思,说道,“在下倒是能拼凑出几句,李六叔听一听如何?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贤手中笔杆微微一顿,低声吟哦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朴素却是生动,淡然而不失优雅,思乡之情溢于字里行间。刘冕,此乃佳作。”
“过奖。”刘冕笑了一笑,“在下半夜三更睡不着,想念长安便随口胡谄了几句。”
“不,很好。只是赠给汤灿那等俗吏,有些明珠暗投之嫌了。”李贤不无赞赏的看了刘冕几眼,开始动笔书写。
刘冕心中不免暗笑:明珠暗投的是李白,与我何干。
“写好了,拿去吧。”李贤挥毫而就,搁下笔来道,“跟他们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刘冕拿过扇子一看,诗句一旁落款‘李明允’。
“多谢李六叔!”说罢转身便准备走。
“天官。”李贤在后面唤了一声,而且唤的刘冕的字。刘冕停住拱手回拜:“李六叔还有何训诫?”
李贤顿了半晌,眼中多有复杂神色:“经商……终非雅事。天官,真是委屈你了。”
“无妨。真的。”刘冕淡然一笑,转身告辞走了。
李贤的这种厚道实诚作风,刘冕还是挺敬佩的。在李贤的眼里,经商实为人所不齿。可我刘冕有什么关系?别人要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情。钱不是万能的,没钱却是万万不能。
21世纪的教条如斯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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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6章 皆是高人
刘冕出门将扇子交给衙役,衙役欣喜异常感激涕零.***“鲁老板等候多时,公子去招呼一下吧。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便久留了。请代在下向明允公告辞。”
“好走。”
刘冕看向坐在客厅里的鲁友成,心中不由婉尔。上前打招呼道:“鲁老板,真是失礼了,让你独自等了这么久。”
“言重言重,在下商旅之人习惯了。”鲁老板四下看了一眼,仍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低声道:“李公……没有反感在下冒昧来访吧?”言下之意,无非是想问问李贤为啥不出来让他见一见。
刘冕微笑道:“李公很少出来见生人,鲁老板不要怪罪。”李贤多少有些清傲,哪会有心情出来招待一个商人。
“哦,是这样……”鲁老板略露失望神色。他此来的最大目的之一,无非是想拜访一下前太子李贤,也好身上沾一点皇家瑞气,看来只能作罢了。
“言归正传吧,鲁老板。”刘冕正色道,“鲁老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哦,是这样!”鲁友成也回过了神来,一副生意人的神态呈现到了脸上,“在下此来,有两件事情想同公子商量。实不相瞒,在下这几日来一直呆在巴州州城,找我的儿时好友——也就是巴州刺史汤灿软磨硬泡,总算是让他答应了准我来见你。是这样的,在下想和公子合伙做两笔生意:折扇与玉馔斋。放心,公子不必投入一文钱的成本。一切开销与投入全由在下承担。日后利润分成绝不会亏待了你。公子以为如何?”
“有这种好事?”刘冕心中窃喜,却是打趣道:“鲁老板,你今日莫非是喝多了?”
“在下没有喝酒,清醒得很。公子勿急,听在下细说。”鲁友成的眼睛里闪耀着精明与欣喜的光芒,侃侃道,“在下之所以找上公子搭伙……原因有二。其一,此扇乃你所创,自然要由你来经手的才算正宗。公子也许有所不知,现今这巴州州城里,五把乐安扇已被哄抬至天价——据说曾有人花一贯钱买下一把折扇!试想一下倘若公子再弄个百把千把出来,就算只卖数十文一把,那也要发大财呀!诚然,此扇别人皆可做、皆可卖,然而真膺之分那可就是云壤之别了。在下斗胆,敢请在每把扇子上留下墨宝或是加盖私章印签,哈哈!如此一来,此折扇独我一家算是正宗,谁谁能卖得过我们?”
刘冕不得不有点佩服这个奸商了:“鲁老板果然是精明的生意人,佩服佩服。可是在下又要做扇子又要赠墨宝,一天下来估计顶多做个两三把。如何发财?”
鲁友成见这棕生意有了眉目,兴奋得满面红光:“公子莫要太过认真。在下刚才说了,此扇制作其实简易。我们大可以雇人来做。这件事情公子不便插手,全由在下包办。在下聘他几十个闲散工人每日就在家加工赶做。我就不信了,一天不做个二三百把?到时再请公子题些墨宝加盖印签,这事就算是办成了!”
“很好,看来鲁老板早已设计得天衣无缝了。在下既满意又佩服。”刘冕话锋一转说道,“这墨宝就不必我们来提了吧?大可以留给买扇子的买主去题。眼下仕子文人与官宦乡绅,谁不好个吟风弄月?这扇子买去题上自己的诗词,却也是一番玩法。”让李贤当天天卖字的,恐怕行不通。
转念一想,刘冕又说道:“其实加盖个印签做个标志物出来也就可以了。而且最好只加盖前乐安郡王‘李光顺’的印签。此扇本就是他所有,加盖他的印签顺理成章。而且,此扇你不妨就称之为乐安扇。”
鲁友成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阵,点头:“有道理。好,就依公子的,加盖印签改称‘乐安扇’。”
刘冕心照不宣的对他笑了一笑:“鲁老板果然是聪明人。”
鲁友成呵呵的笑了几声,说道:“公子,在下还有一事要讲。那日公子在我小店里用过膳以后,不是提了若干意见吗?在下是想,以后每道菜都取到公子这里来品尝一番,只要公子说可以,在下再拿到店子里去卖。如此一来,在下就有信心将生意做得红火了。另外,公子身边的那二位贵人身为皇室之人,必然知道许多皇家膳食的秘制之法。如果方便……还烦请公子代为讨教,到时不妨告之一二。在下如法炮制,将来必能成为小店的招牌名菜,让十里八乡的食客趋之若鹜!”
刘冕早就料到鲁友成会使这一出,他毕竟还是更看重自己的酒肆,于是道:“鲁老板,你就将你的店牌换作是乐安肆好了。那扇子也不用别开店号去卖,就将当日我们吃过饭的雅间改作‘乐安居’,在那里专卖乐安扇。这封号你不用避讳什么,长安还有一道名菜就叫贵妃鸡。谁要买扇子直接就跑你那儿去。既然去了,到时免不得顺道再尝尝你独一无二的长安名菜与宫中御膳。这生意,可就好做了。”
鲁友成顿时目露精光,欣喜过望的一拍大腿:“对呀!还是刘公子高明!如此,在下就真要多谢刘公子成全了!”
说罢,鲁友成有些激动的走到屋外拍了几下手,几个下人挑着两副担儿走了进来。
“这是干什么?”刘冕不解。
“打开。”鲁友成让下人打开了盖子,恭身拱手立于一旁,“在下为表感激之情,无以为谢。这里面也不是什么钱财珍宝。只是一些日常要用到的物什。公子千万不要客气,敬请收下。”
刘冕细下一看,原来是几套衣服鞋袜和床褥被袄。心忖这商人就是喜欢来这套,一切交往都要讲求个‘利字’。也罢,也算你思虑周详,入秋就要添置衣物,却也省去我们一些麻烦。
“好吧,如此在下就多谢鲁老板一番盛情了。”刘冕拱手谢过。
鲁友成也拱手回礼:“既如此,在下便去四下张罗了。明日,在下便在这山下转角不显眼处搭建一处厨舍,专门制作新鲜菜式趁热送来给公子鉴定品尝。此外,在下也该去张罗雇人做扇子的事了。告辞、告辞!”
“等一下!”刘冕突然出声一唤,倒把鲁友成吓了一弹。
“公子还有何吩咐?”
“最重要的事情,鲁老板却避口不谈了?”刘冕笑吟吟的,眼神却有些许凌厉:“鲁老板,你可别怪我先小人后君子。你是生意人,也自当明白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的道理。这扇子,你打算如何卖价?此外,你说利润分成如何一个分法,我又如何知道你赚了多少钱?还有,这乐安肆安乐居的名号……你也不太合适拿去白用吧?”
鲁友成脸皮轻轻颤了几下,急忙赔笑:“你看,在下这一高兴,居然连这最重要的事儿都给忘了。要不,公子与在下一起经营最为妥当?扇子的利润不肖说,自然是除了材料工钱一概对分。这酒肆承蒙公子照顾提携若能红火起来,少不得也分两成红利给公子。如此,公子以为如何?”
刘冕这才满意的了点一点头:“我每隔段时间会去你的店里瞅一眼帐薄。话说回来,在下知道鲁老板是诚心与我合作,又有……汤刺史这层关系在,在下自然是信得过你的嘛!”
“如此,在下全听从公子安排就是!”鲁友成呵呵的直笑,一副憨厚忠诚的模样。
刘冕也跟着一起畅快的笑,心中却在暗忖:稍稍一想便能知道,汤刺史肯定也有‘股份’我们这生意里面。你这个‘经理’敢耍花枪,惹恼了股东们那就是炒鱿鱼的下场。汤灿一个四品刺史,哪能让外人知道他在跟人合伙经商牟利?你要是敢玩什么花样,我只消在汤刺史那里捅破一下窗户纸,你这生意就没法做下去了。在仕途与铜板之间,我想汤灿肯定还是选择前者。现今我有意点破你一下,也算是给你上了一道紧箍咒。财务上的事情,也不用**太多心了。
鲁友成再次细细打量刘冕,大有一点刮目相看的味道,个中还多了一丝惧意。
鲁友成告辞走后,李贤才走出屋外,淡然说道:“这个鲁友成,倒也是个精明的商人。想来,也定是有汤灿在背后支持。都有手段,皆是高人。”
“李六叔高明。”刘冕微微一笑,“鲁友成要是没有汤灿的首肯和暗中相助,这独立专卖折扇的差事,他是万万接不下来的。他甚至都没那胆量跑来见我们。此外,既然自己亦能获利,汤灿自然还会不遗余力的为这折扇不断的推广宣传。这棕生意,多半能做成,却也省去了我们抛头露面的麻烦。”
“刘冕,你很聪明。”李贤用欣赏的眼神看着李刘冕,面带微笑,“若再加以雕琢磨练,定能成为难得的人才。”
“李六叔谬赞了。在下顶多只是有些游走于市井的雕虫小技,怎能与李六叔的大才相比?”刘冕谦逊的拱手拜了一拜。
李贤呵呵的笑。二人之间,仿佛也有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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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7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虎踞龙盘,格局如画.***巍峨磅礴的长安城依旧宏伟庄严。汇天下众望的皇城宫阙,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喜气,焕发出别样神采。
朝廷至贬废李贤之后,于今日新近册封东宫太子,正在举行太子加冕的重大仪式。英王李哲身披衮袍,在群臣拱拜与兵甲的拥护声浪之中,走上太极殿龙尾道。
从此,太子李哲改名为:李显。
储君新立,国之大事,固然要普天同庆。长安城中无论仕绅黔首,自愿也好强令也罢,全都参预到这一盛大的庆典中。人口百万的大唐都城,盛况空前。拱拜之时人潮宛如海浪翻涌,欢呼之声辟如惊涛拍岸震荡乾坤。仿佛那天空的重云都被这空前的气势吓到,急急遁飞飘逝万里。
长安明德门口,一人一驴缓缓而行,身影却带落寞。于当前盛况来比,宛如一卷鲜亮奔放的画卷上,多添了一丝格格不入的青灰瑕疵。
此人,便是骆宾王。
他低着头缓缓而行,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眉头深锁,头上的白发仿佛更添雪亮。蓦然心惊,他仰头看向天际,不禁暗自吟哦: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皇帝龙体欠佳无力主事,你独揽朝政驱走贤德储君,还立一个黯弱无能之子为嗣。你真想牝鸡司晨吗?老朽身为李唐之臣,却也容不得你如此作贱我大唐江山!
低头,拂袖,翻身上驴拱手回拜:长安,老朽去也!若有再临之日,必当是风起云涌之时!
古往今来皆是一君立一君废,悲喜两重天。
奇章山下的小屋里,李贤枯坐如僧,闭目不言已有许久。刘冕陪在一旁,此时也不知作何言语来劝解于他。一向轻浮浪荡的李光顺,也乖乖的安静不敢造次。
李显入主东宫,拿去了本该是属于李贤的东西。此时的长安,应该是万人拱拜盛况空前吧?此时的李贤,却只能静听山林风涛,心乱如麻。
房间里很安静,几乎能听到三人的呼吸声。至从刺史府派人来告知朝廷立储的消息后,三人就陷入了这莫名的沉默之中。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得鲁友成的声音在外唤道:“刘公子,刘公子可在?”他还没那个胆量擅自闯进来。
刘冕清了一下嗓子:“在。”然后回头对李贤道:“怕是来让我们点评新菜式的。昨日跟他说了‘浑羊殁忽’这道菜,想必是做成拿来了。”
李贤睁开眼睛,牵颜一笑:“那好,你去吧。顺儿,你也一道去。”
“嗯。”刘冕拱手拜了一拜,不无担忧的看了李贤几眼,拉着李光顺走出了房间。
掩上门时,身后传来李贤长长的叹息之声。
鲁友成欢天喜地的迎上来,远远就在拱手而拜:“李公子,刘公子,在下又来打扰了。今日总算制成了‘浑羊殁忽’,就请二位公子品尝点评一下如何?”
“好,拿来吧。”刘冕应下声来。那些厨子下人们忙不迭的担着食盒就进了屋,呈放到了矮几上。
盒盖掀开,满屋溢香。李光顺几乎就要流口水了,眼睛直直瞪向那只油亮水光的肥鹅。
鲁友成看着这只鹅,啧啧的叹道:“不容易啊!这道菜,可算是小店做过的最难、最高档的菜式了。选一只刚开始孵蛋的母鹅,细细剥洗之后用五味调和的嫩肉、糯米饭装入鹅腔,然后宰羊,剥皮去内脏。再将子鹅装入羊腹中,上火烤制三个时辰,之后取鹅食用。皇家御膳果然名不虚传,在下真是开了眼界了。”
刘冕微笑:“就看相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不知味道如何?”
“二位公子何不快快品尝?”鲁友成心急的道。
“好。”刘冕用温热布巾擦过了手,撕下一条鹅腿尝了一口,顿时欣然道:“很好!”李光顺也同尝了一声,惊喜道:“此味非常地道,与我当日在皇宫中吃的差不离!”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鲁友成欣喜过望,“看来在下请的那些厨子,也就是见识短了一点,手艺却未差到尽头。这‘浑羊殁忽’是宫廷御膳,在下一定要将它做出名头来!此外,刘公子,明日可以将本月的帐务作个结算了。在下粗略估算了一下,刘公子可分得红利十七贯左右,是否要差人将帐薄与钱物一并送来?”
刘冕点了一点头:“凡事鲁老板自行安排就是,在下并无异议。”在巴州这样一个旮旯地方,有刺史撑伞,外加皇室活广告效用的生意,哪里还有做不成的道理。扇子一如预料般的畅销,收益颇丰。
鲁友成心情大好:“好。二位公子,在下不敢多作叨扰了,就此告辞。”留下了一只上好肥鹅。
李光顺早已馋得不行,待鲁友成走后就要去撕。刘冕伸手将他一挡:“拿进去,先给你父亲享用。”
“哦,对!”李光顺方才醒悟,担起食盘就送进了内间。没多久,仍然举着一整盘鹅走了出来,表情沮丧的冲着刘冕直摇头。
刘冕轻叹了一声,轻轻摇头。李光顺凑到他耳边低语:“我爹都流泪了……头次看见!”
刘冕暗自叹惜:李贤,为人还有多愁善感的一面。也难怪,他所有的利益纠葛恩怨情仇都是发生在血肉亲人之间。他又是一个重情之人,此刻固然是难免唏嘘了。
有时刘冕就在想,如果能从此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生活,哪怕做不成什么皇子了,对李贤来说兴许是好事。因为武则天终有一天要君临天下,一山不容二虎,李贤在她手下始终难寻立锥之地。与其这样,还不如安于现状,让他从此安度余生。
但这,只是一厢情愿。武则天有她自己的考虑和心态,会就此放过李贤么?
刘冕不知道武则天、李贤这些人的心里具体是怎么想的。他隐约记得以前电视里有看到过,李贤最终是被赐死了的。英年早逝的他,成了武则天称帝之路上的若干牺牲品之一。
他的命运,还有改变的余地么?
我,难道也注定了要给他陪葬?!
“不!”一个巨大的字眼腾的闪现在刘冕的脑海中,灼灼铮亮。
一场雷雨不期而至,山林间风声鼓鼓雨水倾盘,宛如天地呜咽。陈旧的小木屋瓦房,在这奇章山下显得如此渺小,仿佛已经被这一场暴风骤雨所淹没。
刘冕头枕双臂躺在床上,看着斑驳灰旧的屋顶,听着耳边屋顶漏下的水滴声,冥思苦想。
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救人、救己。
风雨声更紧,刘冕所睡的耳房门板蓦然被拍响,有个声音在唤道:“刘公子、刘公子可曾睡了?”
“谁?”刘冕弹坐起来,不免有些惊讶。荒山野外的,大半夜谁会来找我?而且好像还是熟人。
但听屋外那人急道:“小的是乐安居的伙计,赵七呀,今日还来给刘公子送过烤鹅的。风大雨急,公子可否让在下进来再说话?”
刘冕不知道他大半夜的前来,能有什么事。警惕的走到门边朝外看了看,没什么大的异样,只有两个人。于是开了门。
赵七急忙收起伞走了进来,呼赤赤的喘着气儿:“可把我累着吓着了。刘公子,小的也不想这时候来打扰你。可是这位老道长好不执拗,非要小的这时候带他来见你!”
“老道长?”刘冕愕然看向站在门外的那人。只见他身穿蓑衣头戴斗笠,遮去了大半脸面,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楚。
‘老道长’站在门外并不急着进屋,将一个钱袋子扔给赵七:“有劳小哥了,这点酬劳不成敬意。”
‘骆宾王!’刘冕听出了声音来,骇然吃了一惊。
“小的差事办成,就不打扰了,告辞!”赵七也是个识趣之人,撑伞就准备走。刘冕却一把将他扯住:“赵七,今日有人来访之事,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小人自省得,刘公子放心。”赵七看来也是个伶俐人,不用刘冕多作叮嘱了。
待他走后,骆宾王才走进屋里。浑身上下水流横飞。斗笠下,一双星眸精光溢溢:“天官,别来无恙否?”
“恩师快请进来,速速更衣!”刘冕急忙将骆宾王身上的蓑衣帮他卸去,却发现骆宾王果然作道士打扮,一身道袍都湿得透了。于是又拿来一套自己的干爽衣物给他换上。
骆宾王看着刘冕忙前忙后的样子,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天官为何不问问,老夫缘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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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8章 同生共死
刘冕对骆宾王拱手一拜:“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是父亲前来,儿子岂有追问情由之理?只当迎接就是。”
“好,看来你当日的确没有诓骗老夫。《孝经》你当真学得不错!”骆宾王呵呵的打趣。其实他一向都比较豁达乐观。
刘冕也笑,然后给他倒来了茶水。骆宾王喝了一口茶,拍着身边的床板道:“天官,不必拘于俗礼,坐到老夫身边来。有几句话要同你讲。”
刘冕也不矫揉推辞,坐到骆宾王身边轻声道:“恩师有何训诫?”
骆宾王也没有高声放语:“老夫一路寻来,只知你们被流放到了巴州,却不知何地。找寻了许久,却在奇章县看到了乐安郡王以往用过的那种折扇,而且名为‘乐安扇’,这才循迹找了来。不必担心,酒肆里的那些人,只道我是个游方的道人,前来找你们兜售黄老丹药的。”
“恩师高明,如此料也无妨了。”刘冕多了一些放心。
隔壁,就睡着李贤。外臣私会皇子,本就有罪。更何况李贤是被流放的太子,他骆宾王又曾在东宫兼过差事,个中干系利害自然有些非常,不由得刘冕和骆宾王不小心从事。
“天官,为师给你捎来家书一封,你速拆看。”骆宾王从内衣里掏出一份油皮纸包裹的书笺,干燥没有打湿。刘冕接了过来展信一看,原来是刘仁轨写给他的书信。
信中说,让刘冕不必牵挂家里,一切都好。刘仁轨虽然辞去了官职归田养老,却也落得清净从此远离朝廷是非。另外,明崇俨被杀一案,现今好像有了一些新的端倪,似乎有人要提出重审,只是惧于诸多阻力,暂时无人敢于公然提出。这倒是让刘冕被赦罪多了一份希望。虽然渺茫,却聊胜于无。
此外,刘仁轨自知年迈,不知何时便要归天而去。只恨自己带兵数十年总结下来的兵法韬略无人继承。刘冕之父刘俊,是个典型的文弱书生,杀鸡都怕见血。于是刘仁轨让骆宾王将自己的兵法转带过来交给刘冕,希望自己这一生的心血能够后继有人。
骆宾王拿出一卷绢纸卷成的书轴递给刘冕:“拿去,这便是你祖父刘正则,传给你的兵法!”
刘冕惊喜的接了过来,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正则兵法》!
骆宾王笑吟吟的道:“你祖父出身寒微但勤而好学,这一点你倒与他有些相似之处。他从军多年,凭借着自己的不断努力从最低位做到了三军统帅。他先后与名将苏定方、李勣等人征高丽、平百济,白江口一战,以少胜多大破百济与倭国水军,堪称经典之战。我中华有史以来,还是头一次打出如此精彩的海战!后来你祖父携新罗、百济、耽罗、倭国四国使者归国面圣。从此那四国再不造次诚心归附。你祖父为我大唐开疆扩土威服异邦,实在居功至伟。他的兵法韬略,也都是自己从军数十年细细摸索出来的经验,委实难得。你要悉心学习。”
“嗯,学生一定悉心学习!”刘冕听得入了神,心中不由得也多了几分自豪。一直以来只大概知道刘仁轨是大唐名将,没想到他还曾是海军统帅,并且率军打败过日本人。现在的倭国趴在大唐身边就如同宠物犬一般的乖巧。若是让刘仁轨知道,千余年后这小小岛国居然还骑到神州头上使劲撒了一回野,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天官,老夫虽然只教你读了几天的书,但以为师对你的了解来看,你当然不会因为那一点小事就去报复杀人。这一次你肯定是被冤枉的。”骆宾王抚着长须,眼神炯炯的说道,“但是,你做得对。你不认罪,就有可能要送命。进了御史台遇上来俊臣,不认罪就得受尽折磨而死。那太不值了。”
刘冕闷哼了一声,说道:“恩师英明,学生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俊臣此人心狠手辣臭名昭著,学生犯不着与他争一日之长短。当时事已成定局,学生也是逃无可逃,只好认罪免受皮肉之苦。”
骆宾王的神情也有些凝重起来:“实不相瞒,老夫因为上书议论太子李贤被废一事,触怒武后被下了狱,在狱中也被那来俊臣折磨了一番。如今老夫已被削去侍御史一职,贬临海县丞。但老夫已无心为官,于是辞去官职披上道袍,独自一人云游四海。”
“哦,原来如此。”刘冕心忖,这骆宾王也真是个性情中人,为人多有几分刚直义气。
“你我师徒一场,老夫知道你是一块良玉,将来必成大器。只是可惜,往往良马路遥遥,英才命多舛。这一回,也算是你命中劫数。你切不可灰心丧气,不妨将此当作是对你的磨砺与考验,也为人生多添一分阅历。”骆宾王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遂,“为师想问一问,你今后作何打算?”
刘冕寻思片刻后答道:“朝廷新立了储君大赦天下,唯独不赦与李贤谋反一案相干之人。由此可见,学生恐怕还要被流放很长的一段时间。既来之,则安之。学生当前所想的,就是要好好活下去,不作非份之想。”
“若仅仅如此,恐怕还远远不够。”骆宾王摇头,神色凝重,“你要时刻认清你的处境,方能趋吉避凶。你是因为受李贤牵连而获罪。如今你们二人的命运已经紧密相连,他生则你生,他亡则你亡。”
“恩师所言极是,学生受教了。”刘冕心忖,骆宾王果然睿智老到,身在局外旁观,却也将个中的情由想得如此透彻,几乎与我不谋而合。
骆宾王面露难色的轻轻摇了一摇头:“实话实说,老夫认为李贤若想求生,却是难上加难。他虽已被贬作废人,朝堂之上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人,不在少数。所以,你们表面看来已经远离长安脱身是非之外,实则仍然处于惊涛骇浪之中,步步惊险时时危急。”
刘冕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默无语。有许多话,是不能说的。就算与骆宾王坦承相交,也不能说出来让他听到。那只会害了他。
骆宾王的神情逐渐变得悲愤又凝重,缓缓吟道:“想我大唐高祖太宗打下的巍巍江山,如今却被一个野心妇人把持在手中,危在旦夕。老夫身为李唐之臣,却无法守其土、护其主、全其忠,与猪狗何异?若上天能赐我三尺青锋,诛妖除孽匡扶社稷,纵然百劫成灰又有何悔恨!”
刘冕微露惊疑之色:骆宾王莫非想干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恩师切不可冲动行事。”刘冕急忙劝道,“凡事有因有果,当徐徐图之。莽然冲动,只会白白断送性命,还会诛连若干无辜,恩师一定要慎之又慎!”
“天官放心,老夫只是这胸间一股恶怒之气无散泄去,也只会在你面前倾述一番。”骆宾王长吁一口气,说道,“大厦若倾,非老夫独立能撑。老夫人卑言轻,能力也委实太过有限。纵有一腔热血,却也无处挥洒。哎!”
刘冕沉默无语,将茶杯递到骆宾王面前。
骆宾王喝了一口茶看似心绪平静了一些,说道:“天官,老夫的确很是担心你的处境,你可要早点想办法寻求自保才是。像老夫这等朽类,何时去死都没什么可惜。天官资质卓越,将来必能有所成就,切不可将性命白白断送性命,亦不可空老于林泉。”
刘冕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信的微笑,拱手道:“学生实是感佩恩师的一腔报国热忱,也由衷的感激恩师的挂念与关怀。恩师请放心,学生虽然不才,却总会有保命脱身之计。恩师无须太过忧急。”
“哦?”骆宾王惊喜的侧目而视,“天官已有良策?”
“尚不可尽言……日后必见分晓。”刘冕拱手拜道,“恩师请恕罪。”
“好、好、好。”骆宾王连说了三个好字,面色舒缓了许多,“如此,老夫便放心了,也算是了却了一棕心病。此地不宜久留,老夫就此告辞!”
“天色已晚风大雨急,恩师何必急于离去?”刘冕情急挽留。山间夜路又有风雨,一个老人家出了事可不好。
骆宾王却是执拗的换上了自己的道袍穿上蓑衣:“天官不必多言,老夫非走不可。李贤那边……他若不知情,也就不必告知老夫曾经来过。如此,告辞,后会有期!”
“恩师保重,后会有期!”刘冕拱手长拜。
骆宾王的身影,片刻消失在狂风骤雨之中,宛如飘零的落叶转瞬被黑夜吞噬。
后会,当真有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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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19章 求生
雨仍在下,铺天盖地.***刘冕住的耳房是典型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已经无法住人。于是被迫挤到了李光顺房里。李光顺倒也乐意有个人搭伴,扯着他海天胡地的聊天。
李贤一直闷在自己房里,从昨天听到朝廷立储的消息后一直到现在,再没出来过也没吃东西。刘冕不禁有些担心,于是煮了一碗稀饭送到他门口,敲响了门。
“进来吧。”听到了李贤的声音。还好,总算是还活着,至少没寻短见。
“李六叔,在下打扰了。”刘冕推门走了进去,将那碗粥放到了李贤床前,“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快喝点粥吧。身体要紧,千万保重。”
方才一夜不见,李贤仿佛换了一个人。形销骨立,神情黯淡。他牵强的笑了一笑,伸手担过碗来慢慢喝粥。
看来,他也是在努力的调整自己的心绪。
喝完一碗粥,李贤放下碗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夜,却如同一段人生那么漫长。还好,我终究是活下来了。”
刘冕静立于一旁,凝神看着李贤,沉默不语。
李贤下了床来披上衣服坐到矮几边,冲刘冕招手:“天官,来,坐。我今日有些事情,想和你聊一聊。”
求之不得。刘冕坐到了李贤对面。
看来李贤也是思虑良久了,坐下之后开门见山的道:“天官,你对我们现今的处境,是否早已有所预料?”
这倒让刘冕多少有点意外,他迟疑了一下,摇头:“不。在下没有那份未卜先知的本事。若能如此,也不至于落入今日这般境地。”
“说来,都是我连累了你。”李贤皱着眉头,说得颇有诚意,“回想你当日在崇教殿对我说的言语,让我百般悔恨。悔不该不听良言,今日终于落得如此下场。”
“其实……在下当日也是揣度妄言,并没有确切的根据。李六叔也不必过于耿耿于怀。”事到如今,刘冕仍然只能这么说。诸如武则天要称帝这样的话,他是打死也不会在李贤面前提起的。时事变迁,明天的事情谁也说不好。谁能知道今天信口说出的话,会不会为他日埋下祸根。
李贤点了一点头:“如此说来,你是很早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刘冕机巧的反问:“李六叔自己,事先莫非就没有丝毫感觉?”
“现今回想起来,的确是有一些。只是……都怪我自己麻痹大意,竟忽略过去了。”李贤后悔不迭的直摇头,“其实,酿成今日苦果,也怨不得别人,我自己也干了许多的浑事。”
“此话怎讲?”刘冕疑惑的追问。
李贤苦笑一笑,说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归根到底,就是因为我与母后之间,因为奸人从中挑唆有了些许矛盾。早在明崇俨进谗要另立诸。像李显那样的庸庸之辈,才是她方便操纵的傀儡。
“得闻朝廷新立了七弟李哲为储,我恍然若失。”李贤摇着头,面露痛苦之色,“一母同胞,我知道七弟天性懦弱胆小怕事,向来只是任人摆布。他那个储君之位,又不知道能坐多久。再作回想,我们一母同胞的四兄弟,长兄李弘也是在做太子时突然病故。四兄弟,三人先后立为储君,恐怕古往今来也属空前了。为什么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会如此多舛。苍天莫非是有意如此捉弄于我们?”
刘冕又能说什么,只得跟着苦笑。怪只怪你们都从同一个娘胎里爬出来。而那个娘胎,却属于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女皇。
说完这通话,李贤自嘲的笑了笑,沉默良久。然后才说道:“天官,我已知道你有远见卓识。如今我们这般处境,你有何打算?”
好,切入正题了。刘冕心中略微有了一丝激动。“在下年幼无知,哪里有什么远见卓识。只不过,我总是相信否极泰来这句话。不管怎么样,我们自己不能灰心丧气,要积极主动的争取机会。”
李贤认真的看着刘冕,深以为然的点头:“说得好。《易经》有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无论如何,我们要小心谨慎,不可再有任何差池。眼下我们的命运仍然掌握在他人手中,稍有不慎就会玉石俱焚。”
看来李贤对自己的处境还算清醒,这很好。刘冕略感宽慰:“李六叔所言极是。只不过,如果仅仅是‘终日乾乾,夕惕若’恐怕还不够。我们要更加主动一点,尽量争取活命的机会。”
“你有何高见?”李贤面色微变,立马追问。说了半天,他最想问的也就是现在这一句。
刘冕深吸了一口气,拱起手来拜道:“在下有一个建议,或许就如同当日的谏言一般逆耳。不知道李六叔愿不愿听?”
“说。”李贤斩钉截铁,“这回一定听。”
刘冕郑重一拜,说道:“在下斗胆,请求李六叔主动上表朝廷,痛心疾首诚心悔悟,并强烈拥护支持皇帝、皇后与朝廷新立的诸君。同时,最重要的是:坚决表明自己的立场,是与皇后站在一边。”
“这!……”不出所料,李贤的眉头顿时皱起,面露难色,“天官,莫非你也相信我当真谋反?”
“那李六叔是否相信在下真的杀了明崇俨?”刘冕反问。
“当然不信!”李贤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母后自然心知肚明我没有谋反,如今却主动悔悟认错,也算是给了她台阶可下。这不仅能了却她的心病,也能让她不必再面对世人的指责诟病,和那些拥李老臣们的诘难敌视。如此一来,将大大的有益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缓和。这个建议非常之好。我纵然有一千个不甘一万个不情愿,这份上表也必须递到母后跟前。天官,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冷静和睿智,难得、佩服!”
“不敢。李六叔当真谬赞,折煞晚辈了!”刘冕长吁一口气,面露笑容。
刘冕的心里,有着更深层的一连贯计划。
一步步来。首先让李贤表明立场主动示弱服软。伸手不打笑脸人,做儿子的都这般低身下气但求保住小命了,武则天还能辣手杀子?李贤获罪的根源,在于他与武则天的政治立场对立。如今主动投诚,武则天还不欣然欢迎?
诚然,精明如武则天,肯定一时不会相信李贤这么快就醒悟了,就会既往不就。但是,这至少就有了回旋的余地。有回旋,她就不会急着要斩草除根。毕竟是亲生骨肉,李贤又不是大奸大恶令人恨绝之辈,如若没有根本利益上的冲突或是鲜明的政治需要,武则天又何苦丧心病狂的虎毒食子?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争取到时间,再去积极斡旋。只要李贤能在立场上主动朝武则天靠拢,慢慢消除她的敌意,就有办法留得有用之身。待时机成熟……再来个惊天裂地的——李贤率先上表,坚决拥护武则天称帝!
我就不信了,武则天还能动手来杀李贤!
那么,我刘冕的小命,也就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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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0章 隐伏山林
李贤人如其名,贤能,而且厚道、诚实。但这并不代表他傻。
那一份上表,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家书,写得言辞谆谆、情真意切,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浓浓的亲情味道。他痛心疾首的认罪、悔过,对武后表达出彻底的俯首帖耳与惟命是从。一个胆懦、怕死又急于投诚的乖儿子,被他三言两语刻画得淋漓尽致。
李贤并不避讳,将这份上表也给刘冕看了。刘冕只有一个感觉:人才。
刘冕揣着这份救命符一般的上表,去了一趟州城找到刺史汤灿,拜托他将上表从驿站寄了出去。这样的事情,汤灿是最乐意帮忙的。假若朝廷开释了李贤,对他来说或许会有些好处,毕竟他在巴州这一亩三分地里,是给李贤帮过忙的。
于是,汤灿对李贤刘冕等人更加客气了。为了表达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汤灿还特意动用刺史府公用经费,将李贤的囚居大肆修缮了一番。
与其说是修缮,还不如说是重建。一栋高柃斗拱的大瓦房,成了李贤等人的新居所。刘冕也不必再承受屋漏偏逢连夜雨之苦了,住进了一间正室里,非常的舒服。
于是,机巧圆滑的汤灿趁李贤上表的当口,将这一件‘政绩’上报,有意无意的讨好了一下朝廷与皇帝皇后。
要想做官,先要会做人。刘冕从汤灿这个俗吏身上,也着实学到了不少实用的官场套路。
道路艰难,这上表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长安。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月时间。刘冕与李贤,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李贤说了,’与‘特务机构’,来俊臣等人纯属鹰犬。那里的案子只有一种判法:一切以武后的需要为出发点;偶尔也会被来俊臣等人狗胆包天的以权谋私,或是消除异己。
所以,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不了解政治环境,纵然将那本《唐律疏议》背得天花乱缀,也照样会浑浑噩噩,着了道儿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对此,刘冕只有一个感觉:古人就蠢吗?有这种念头的人,才是真蠢。政治,当真是博大精深。这当中的智慧和精髓,学一辈子也学不完。
怪不得以前曾听人说过一句话,古人与现代人至少有两点是相通的,而且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差异也不太大:政治智慧与性。
就这样,读书,成了三个男人每天最主要的生活组成部分。时间一点一点不紧不慢的流逝,转眼已是入秋。萧萧风起时,山林间落英翻飞草木枯败,瑟瑟一片秋意不知不觉已然降临。
朝廷,终于降下御旨。
事实证明,李贤和刘冕走的第一步棋,不算太失败。圣旨中虽然没有‘龙颜大悦’这等字眼,可字里行间也可感受到,皇帝皇后已经对李贤‘有所改观’。希望他‘好好改造’,就算流落到民间荒野亦不可辱没了皇家尊严。那意思就是说,至少还把李贤当作是儿子。希望他在外面别丢人别乱来。
一言以概之,刘冕和李贤至少已经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这种‘时间’,实际就是寿命。
压在刘冕和李贤心头的巨石轻去了半块,生活当中也多了几分轻松与闲淡。
鲁友成这个精明的商人,现在差不多已经成了一台赚钱机器。纵然入了秋,折扇仍然卖得不错。现今,这‘乐安折扇’已经成了巴州境内的仕子文人们,附庸风雅显示身份的必备之物。反而渐渐失去了它原本扇风驱蚊的实际作用,差不多成了一项奢侈品和佩饰。乐安肆的生意也是空前火爆,为了应付蜂拥而来的客人,鲁友成不得不盘下了隔壁的房舍,将乐安肆扩大了整整两倍,仍然每日人满为患。
其实钱多钱少,对刘冕李贤等人的影响倒是不太大。三个流徒,纵然家财万贯也没有特别重大的意义。只不过,从此生计已是无忧,倒也了却一件大事。
除了读书,刘冕也会每日坚持煅炼身体,习练功夫。以前在部队和警队里学的散手、气功、博击术,每日都要过一趟手认真练习。爬山练体能,举石练力量,也是每日必须。除此之外,刘仁轨传下来的《正则兵法》,也好歹纸上谈兵的了然于胸了。自己也做了几副木质弓箭,若有闲时就和李贤父子在山林边射上一通,当是娱乐和健身。
刘冕没认真的想过‘学得文武才,贷与帝王家’这种事情。他只知道,艺多不压身。纵然是处于逆境之中作为一名流徒,也要时刻做好咸鱼翻身乘风破浪的准备。
因为机会,往往也只眷顾有准备的人。
隐伏山林的生活,过得平静而又充实。就连昔日的纨绔世子李光顺,脸上也多了一股坚毅成熟之色,少了许多轻佻浮躁。李贤,也从失败的阴影之中渐渐走了出来,心态越趋平和。
刘冕,则像是一辆即将奔赴战场的坦克,在进行最后的检修、加油、充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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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1章 大浪淘沙
寒暑易节,日月如梭转眼,三年过去了。
时间就是一把锉子,譬如山峰丘陵都可以打磨成一片平砥,也能对人进行一番雕琢改变。
刘冕十九岁了,相比于三年前如同脱胎换骨。三年的学习与磨练,使本来就是成年人心志的他,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文雅之中透出一份刚毅与内敛。原本刘冕这副身体还有些羸弱,经过三年的煅炼也长高、长壮了,强壮挺拔结实柔韧。他本来就有一些射箭方便的天赋,三年练下来就算不能百步穿杨,也敢尝试一下辕门射戟。
三十三岁的李贤,除了胡须多了几支黑浓了几分,变化倒是不大。这三年来,他坚持上表朝廷前后不下百次,委实煞废苦心。但逢节日、皇帝皇后生日、朝廷重大事件或是天下发生了大事,李贤都会上表,无一例外的坚定拥护朝廷,为皇帝皇后歌功颂德。非常强烈、鲜明的表达着自己的政治立场。
这一招,相当的管用。
三年来,刘冕等人虽说是流放,却过着非常安逸闲散甚至是富裕的日子,哪里像是流徒。朝廷上再没有任何的苛责为难下来,刘冕等人的生活因此轻松了许多。但是,刘冕等人也非常自觉的守着规矩,绝不越雷池半步,守着‘流徒’该有的本份。
昔日的二世祖李光顺,也是十五六岁的男子汉了,取表字‘玄泰’。有时候,这人懂事仿佛就是在一夜之间。虽然李光顺仍然有些调皮捣蛋活泼好动,但相比于以往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流放虽是一场灾难,对他这样的人却是有着正面的促进作用。现在的李光顺,至少识得了大体,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同时,朝夕相伴之下与刘冕的感情变得非常之铁,宛如亲兄弟一般。
现在,已是大唐永淳二年。永淳这个年号,却与当今皇太孙有关。太子李显生下长子李重照,皇帝李治极为高兴,当即立他做了皇太孙。待李重照满月之时,改元永淳。
这对李贤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眼看父皇母后对李显越来越厚爱器重,仿佛他的回归翻身也会更加遥遥无期。几次三番,李贤都曾灰心丧气黯然神伤。刘冕只好良言相劝,好歹让他挺过了这三年。
机会,往往只在不经意间降临。很多时候,它就如同白驹过隙,令人难以捕捉,甚至都无法意识到它是否真的出现过。
大唐永淳二年秋,皇帝李治病重的消息,传遍天下。巴州刺史汤灿,居然亲自跑到奇章山下,将这一重大消息,亲口告之李贤。
当时李贤的反应和感受,无法用确切的词句来形容。惊愕,惶恐,担忧,伤感,仰或又有一点希望,非常的矛盾。
深夜,李贤将刘冕请到自己房中,秉烛夜谈。
李贤是个孝子,眉宇间一股忧愁之色始终挥散不开。
“算来,父皇今年已有五十六。他早年就患头风目不能视,如今这一病倒,恐怕……”李贤眉头深皱,连连摇头,担忧之色溢于言表,“刘冕,我们已经被流放三年了。这三年来,诸般酸甜苦辣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为了摆脱现今的困境,我们也一直在做最大的努力。那么现在我就想问一问你,有何打算?不必顾忌任何,也没什么可避嫌的,畅所欲言。”
刘冕轻轻拱手拜起来,心中细细的编织着说辞。其实他很想说,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什么,等皇帝病重然后驾崩吗?找死。
“李六叔,陛下龙体欠佳罹患头风已有多年,病入沉疴。现今这一病倒,在下担心恐怕……”刘冕的摇头,已经足以表达意思了,继续又道,“譬如一个池塘,最底层的泥沙想要浮到水面上来,在平静的死水泥塘里是非常之难的。如果是一条湍急波涌的河,那就容易多了……在下的意思是说,假如天下格局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又或者风起云涌发生某些动荡,我们这些泥沙,就有可能揪住机会慢慢浮上去,摆脱当前困境。”言罢,自己也感觉自己是个人才。这等比喻运用一下,大可以避免对皇帝的大不敬。
李贤的表情却越发凄凄然:“其实我也想过这一层。只是……父皇病重,我却要想着趁这时候咸鱼翻身,真是大不孝也,内心非常的矛盾。”
“性命,比矛盾重要。”刘冕言简意赅,“李六叔心中装有至孝至情,则不必感觉内疚。些许表面的小节,不必太过拘泥。”
“一针见血,言之有理。”李贤也算是略作释然,点了一点头,“说吧,你有什么计策?”
这三年来,李贤对刘冕已是深深倚重。二人之间,也几乎是无话不谈,成了同患难的忘年挚交。
刘冕拱手起来,无奈的苦笑:“李六叔,为什么在下每次要想出些主意的时候,总会冒些大不韪或是大不敬?真是苦也!”
刘冕的些许诙谐,也让李贤放松了一些。他笑了一笑:“无妨,直言便是。我们之间还何必拘谨顾忌。”
刘冕略作寻思,认真说道:“李六叔,通过你这三年来的不断努力,相信皇帝和皇后,多少对你有了一好感。当然,关键是皇后。不过话说回来,许多的事情,也不仅仅是凭皇帝皇后的个人喜好为转移的。当前朝堂之上的局势就是:李显的太子之位已经相当稳固。就算皇帝皇后有意将你召回,也不得不考虑一下李显的想法。不难预料,假如你回归,就会给原本稳定的朝堂局势带来不可预料的影响。所以,除非……东宫出问题。否则,皇后出于大局考虑,李六叔的归期将始终遥遥无期。”
李贤深以为然的点头:“精辟!此论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我才越来越痛苦。我的翻身,却要建立在父亲与弟弟的不幸之上。这……太折磨人了。”
“时局如此,非人力所能改变。”刘冕劝慰道,“李六叔必须要抛开一些私人情感上的矛盾,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李贤干咳了一声,正了正色:“好吧,你继续说。我没事。”
“下面,在下可就要说出大不韪的话了。”刘冕拱手,正色道,“愚见以为,李显的太子之位,坐不了多久了。”
“何以见得?”李贤愕然惊问。
刘冕苦笑,有点想挠头的感觉。怎么说呢?难道告诉他,皇帝李治一拜拜,自然是李显继位。李显这样的软蛋,武则天让他当储,他在长安潜心经营。我何德何能与他相争?”
“错了。”刘冕直言不讳,“在下可没敢说让李六叔去与他们争太子之位。积跬步以致千里,一步是跳不过去的。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先被赦罪,最好是能回到长安再说。争太子,恕在下直言,李六叔现在不具备任何一丝的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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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2章 天赐良机
【点推比这么差,不活了我~啊啊啊!】.
三年的时间相处下来,李贤与刘冕之间已经有了很深层的认同与默契.***听到刘冕如此直白的‘打击’,李贤没有丝毫的不快,相反诚恳的表示认同:“你说得没错。如今,我的确是一无是处,是该用平常心去看待这些问题。为际之计,我们不能野心太大想得太远。保命求存,是为第一要务。”
“李六叔能有这样平和务实的心态,我们就不难成功。”刘冕搓了几下手,略有点兴奋的说道:“李六叔有没有感觉,眼下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翻身的天赐良机?”
李贤惊喜的一侧目:“天官何不细细说来?”
刘冕并不着急,拱手正色道:“在下肯定会说的。但在此之前,在下想先问一句:李六叔能否完全的信得过在下?”
李贤眉头微一拧,异常坚决的说道:“同患难,共生死,我还有什么信不过天官的?能!”
“好!”刘冕重重应了一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那么,就请李六叔先看过此封书信。这是在下的一封家书。”
“家书?”李贤不无惊讶的接了过来,原来是刘仁轨写给刘冕的。
原本,流放之人是不敢与家人有什么明目张胆的联系的。但眼下朝廷对刘冕李贤等人管束较松,地方官员们又与他们关系融洽,于是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李贤展开书信来一看,顿时也面露喜色:“刘冕,大好的喜事啊!朝廷想要重新启用你祖父刘正则,担任宰相了!这也就意味着,你有可能被赦罪回长安哪!”
“的确如此!”刘冕一抚掌,说道,“李六叔你可曾注意到了,与其说是朝廷要重新启用我那年逾八旬了的老祖父,还不如说是皇后娘娘需要我祖父去当一条臂膀?”
李贤何等见地之人,凝眉一思索,立马点头认可:“说得不错。两年前裴行俭过世了,今年,大唐第一帅李勣又过世了。这些带兵的将军们,都是母后的强力支持者与忠诚心腹。当年父皇想立母后为皇后时,群臣反对。就是李勣这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们表示支持,她才得以荣登皇后之位。”
“现如今,李勣一死,母后如同去了一条臂膀。她也不得不启用曾经的大唐名帅、也是她心腹之一的刘仁轨了。不难想象,刘仁轨以八旬高龄重新出仕,以他在军队、朝堂上的威信必获重用。天官,虽然我曾经与你祖父的立场各不相同,但此刻我却非常为你高兴。想来,你要翻身的日子,不远了。”
“李六叔莫要忘了,你如今也与我祖父站在相同的阵营里了。”刘冕没有说笑,而是非常的严肃,“我们定下的大计,不仅仅是诓骗皇后以期获得她的信任便了,而是要真正的与她站到同一阵营里去。否则,就算我们侥幸翻了身,如敢与她作对的话迟早一样会落得惨败。”
李贤微微怔了一怔,不无疑惑的道:“天官,为什么你……对我母后如此忌惮?不过我明白,你说的是对的。”
“不是忌惮……”刘冕又有些犯难了。眼下武则天权倾朝野,皇帝李治在位之时,武则天都能将其架空。李治一挂,遍观朝野谁还能阻止武则天称帝?这既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也是历史的车轮必经的轨迹。
可是,时机尚未完全成熟,武则天要称帝这种话,还是不能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冕只得搬出了时下比较流行的一句说辞,“李六叔,河底的沙子在湍流之中想浮起来并不难。难的是浮起来之后,不被立刻卷起来扔到河滩上变成干泥暴尸。那么,就不要逆流而上。当前朝堂大局,李六叔比我更加清楚。皇后支手遮天莫敢谁和,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不管李六叔心中装着多么大的宏愿理想,也不能在这时候自取灭亡。隐忍、求生,厚积而薄发,方才是生存之道。”
一句‘宏愿理想’,着实让李贤心中稍稍悸动了一番。他喃喃道:“成大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天官,我彻底醒悟了。如今我就是一艘船,而你则是掌船的艄公。你说该驶向何方,我别无二话。你但有何言,尽管畅所欲言!我李贤可以很坦承的跟你说一句:我会绝对的相信你!”
“好,李六叔果然有圣人胸怀!只要我们能精诚合作彼此信任,就不难成功。”刘冕也不卖关子了,和盘托出,“假如朝廷当真重新启用我祖父,那么的确就是一个天赐良机。皇后为了收买人心,多少会给我祖父一些好处。原本我的罪行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当初朝廷立储大赦天下时,我就可以罪减一等免于流放的。但是,在下是因为牵涉‘太子谋反’而被流放的,这让我祖父也相当的为难。所以,我的想法就是……”
刘冕眉毛一扬,目露精光:“不让皇后、我祖父他们为难。自己上表,表示认罪愿意继续服刑。”
李贤眉头轻轻一皱:“有必要吗?或许,你真的有机会回去的。”
“不。没那么容易。”刘冕直言不讳的道,“诚然,因为我祖父的关系,我的确有机会回去。姑且不说这很难,就算我回去了,也只能是活在我祖父的庇护之下。他在一天,我活一天。他已八十高龄……在下又有几天好日子可过?一旦我祖父失势,皇后想到我之前犯下的事,又想到至今流放在外的李六叔,心下如何平衡?那些朝臣们,自然也会不服。到时候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左右不讨好。所以,就算能回去过上几天安静日子,在下也无法长久立足。于是,我才决定上表认罪继续服刑,不让皇后与我祖父他们为难。实际上,也是为了我自己长远的生存考虑。”
“啧啧!冷静,有远见!”李贤由衷的称赞,随即又疑惑道,“那么,天赐良机又何在?”
刘冕拱起手来,正色说道:“刚刚李六叔也说过了,能充分的信任在下。那么,就请李六叔即刻上表朝廷,请求允许朝廷我——刘冕,代替被放流的皇子李六叔,进京探望病重的皇帝,以尽人伦之孝!”
李贤顿时肃然动容,惊讶的看着刘冕,足足愣了半晌。
“妙计!”‘啪’的一声,李贤一巴掌拍到了矮几上,激动的自言自语,“天官不能被赦罪回朝,因为这样会让皇后和刘正则都处于为难的境地,同样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是,如果是短时间回一趟京城,代替我这个皇子进京尽孝,那就截然不同了。‘孝’字当头,谁也不会有任何疑义。我大唐此前,也有此成例。贞观年间,被贬废的太子李承乾,就曾派人进京探望过生病的太宗皇帝。天官,你这书没有白读,懂得学以致用,实在令人感佩!”
刘冕淡然的笑了一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也不是什么神奇的招术。只要在下能够重回京城,就能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让我们彻底的翻身!”
“如何绸缪,天官现在可否赐教?”李贤拱起手来,居然反过来给刘冕行礼了。
“李六叔快别这样,晚辈何敢受你的大礼?”刘冕急忙躲避。对于李贤这种知礼守礼之人,刘冕一向以礼相待。
“好、好好,我不为难你。”李贤呵呵的笑了起来,脸上多了一些兴奋的红光,“天官,我说过了,我会绝对的相信你。你如果不愿意说,我同样不会逼你。就这样,我马上上表朝廷,请求朝廷恩准,让你代替我进京侍奉病中的父皇,以尽为人子之孝道。母后既已重新启用你祖父刘正则,就必然会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同意这一请求。既如此,天官,我父子俩的生死命运,就全部交托到你的手上了!”
刘冕肃然正色,拱手弯腰行大礼拜倒:“李六叔尽管放心。刘冕明白:救人,即是救己。在下必当竭尽全力。从今往后,刘冕之命,即是明允公之命!”
李贤神色一变,伸出一只手来横在刘冕身前:“李贤之命,亦是天官之命!”
刘冕伸过手去,和李贤紧紧握在一起。
二人都知道。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至从东宫兵变的那一刻起,事实就已经将他们的命运拧在了一起,不可分离。
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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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3章 乘风而破之!
刘冕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踏上前往巴州州城的道路了。同样的山,同样的树,今日看来却有一番别样味道。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心境太过不平静。
三年了。三年的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精心布局,就等着这一刻来裁决分晓。
现在,他怀里就揣着两封书札。一封,是李贤上表朝廷的表奏;一封,是自己写给刘仁轨的家书。
刘冕在家书中说,请刘仁轨放心的去当宰相,但不要向朝廷开口请求赦免刘冕;就算皇后有意大开方便之门,也不要应承,大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身为宰相一定要‘奉公守纪绝不循私,以维护国家律法森严’。
刘冕知道,在官场政局里混了一辈子的刘仁轨,肯定会明白他的用意。这一点无须担心。
大唐的邮递行业非常之发达。就算是巴州这等穷山僻壤之地,官家的驿站里也常备驿卒马匹。巴州刺史汤灿早就嗅到了大唐天下弥散了一股异样气味,此时李贤要上表,他巴不得亲自替他跑一趟京城。
于是,上表与家书,飞快的送了出去。
刘冕的心,比当初面对东宫兵乱时还要紧张,拧成了一团。
三十天的等待,如同过了三十年。
当汤灿一路小跑的冲进刘冕等人的瓦房里,告之他们朝廷有天使驾到时,刘冕恨不能跳起来抱住汤灿,狠狠的亲他几口。
“李贤、刘冕接旨!”来宣旨的是个宫庭宦官,声音又尖锐又高亢。
“罪囚李贤、刘冕接旨……”连带着李光顺,三人一起跪倒下来。
圣旨里的具体言语,李贤和刘冕都记不太清了。只是将其中的几个字牢牢记在了脑海里——“朕心甚慰。准刘冕代李贤,回京尽孝”。
“二位,接旨吧。”宣旨宦官脸上笑吟吟的,“恭喜明允公,恭喜刘公子了。”
李贤双手举过头顶,有些发抖的接过了圣旨。干咽一口唾沫强颜对宣旨宦官道:“公公一路辛苦,请稍事休息片刻。李贤当好生伺候。”
“不敢、不敢……”宦官身为皇室近侍,都是识时务的,急忙低头拱手谢过,“在下还要急着赶回长安覆命,就不打忧了。明允公,刘公子,在下告辞。”
宣旨宦官带着身边的侍卫走了。汤灿忙不迭的上前来欣喜拜道:“下官恭喜明允兄,恭喜刘公子了!”
虽然二人对这汤灿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此时却也怎么看怎么顺眼了,一起呵呵的笑了起来,其乐融融。汤灿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讨好的机会,自来熟的在这里磨叽了很久方肯离去,那言语听来,仿佛他和李贤刘冕就是生死过命的交情。
天色傍晚,所有不相干的杂人都走了。
三人关起门来,突然异口同声的爆发出一阵欢呼——“成功了!”
喜极而泣。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刘冕与李贤又在房中秉烛而谈,通宵达旦。二人也达成了一个默契。如果时局利导机会降临,刘冕就会从长安派快马送信给李贤。李贤就‘一切行动听指挥’,里应外合成就大计。
刘冕心中所设计的‘大计’,自然就是李贤率先上表,拥护武则天称帝。这件事情在他心中酝酿良久,却始终没有和李贤说过。而且,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真正合适的‘机会’,必须到了长安随机应变。
这,也是刘冕所说的‘把握’。只要这个机会出现,他们就有七成的把握能够真正翻身。
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天,秋风北转,落叶翔于苍穹,再添几股凉意。
奇章山下山路转拐处,一辆马车几名刺史府衙役驻足等候。刘冕则在和李贤、李光顺父子告别。
“天官,转眼入冬,关内天气非常之寒冷。一路你要多注意身体。”李贤言真意切,随即拿出一枚玉佩,“还记得它吗?当初我要你拿去典当,你却做成了生意回来,又物归原主了。今日,我将它再赠送于你。愿此玉能佑你逢凶化吉,一切顺利。”
刘冕知道李贤是个重情之人,这等时候也没有客气推诿,点了一点头收下来:“多谢李六叔。你和玄泰在家也要多多保重。”
“天官兄,小弟也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就这玩艺还有点意思。”李光顺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拿着那把银质折扇送到刘冕面前,“虽说冬日不用扇子,留到明年夏日再用也不错。只是我们这一分别,不知何日相见……”
“顺儿不要说这等话。”李贤示意刘冕收下扇子,然后道,“天官,此去长安,必定多有凶险。譬如小舟行于惊涛骇浪,步步危机。你要切记小心。如果力所不能及,就不要勉强,首先保重自己的性命要紧。我父子二人纵然回不得长安,留在这里安分守己性命却是无虞。”
刘冕深吸一口气,拱手而拜:“李六叔,玄泰,送是一个水面宁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池塘,那么刘冕的到来,就像是一颗扯燃了引线的手雷拿到了池边,随时准备扔下水。
“搅你个天翻地覆波涛汹涌!”刘冕恨恨的砸了一下大腿,往后一靠,闭目养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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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4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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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阖闾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面对无限荣华的盛世都城,人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巍巍的长安城头,已在眼前。青砖,朱门,旌旗烈张兵甲雄壮,车水马龙人流如鲫。刘冕知道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为了生存都在夙兴夜寐的辛苦奔波。
半月疾行二千三百余里,着实有些累了。可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有片刻的喘息之机。等待他的,将是尖锐的矛盾斗争与各方势力的明争暗夺。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即将面临五马分尸的囚徒。四肢和头都已经被绳索套住了。为了保命求存,他所要做的就是将那五匹马都死死拉住。
这很难,但必须做到。
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来。为了避嫌,刺史府的车马也只能送他到这里了。
“冕儿!”一声雄浑苍老的唤声传来,刘冕侧目一看,须发皆白的刘仁轨正在人群之中冲他招手。在他身边,还有另外几人。看他们神情甚是焦灼,估计应该也是家中亲人。
心中,还是略有一些激动。刘冕快步迎了上去。
“不肖子孙刘冕,给祖父和各位长辈见礼了。”刘冕一斗前袍就欲拜倒,刘仁轨双手一拉将他扯住:“大庭广众,俗礼能免则免。此地不便说话,随老夫回家。”
“嗯。”刘冕应了一声,看向刘仁轨身边的人。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典型文弱书生模样,正一脸凄凄然的看着刘冕,仿佛有满腹的话要说,却只作哽咽。刘冕细细看了看,自己的长相与他有七八分相似,不出意外的这应该就是自己的父亲了。
另外几个则是女眷和下人仆役。其中一个女子,装束略带华丽淡妆轻抹,看她年龄不过二十出头,刘冕心中惊疑:怪了,这不会是我娘吧,怎么会这么年轻?细一思索,应该不是。孩子流放三年回来,哪个当娘的会不喜悲交加盈盈泪下……估计是爹娶的小妾。
一家人没有多作寒喧,迅速又上了另外两辆马车。长幼有序,刘冕却被刘仁轨破例叫上了自己的车子。
“冕儿,回来就好。”刘仁轨厚实的巴掌拍到了刘冕的肩头,居然有些生生的疼。他声如洪钟的哈哈笑道,“我老刘家的一脉香火,岂是那么容易断绝的?”
“一切全凭祖父照应。”刘冕拱手拜礼。无论如何,若不是因为刘仁轨的帮助和影响,刘冕的这条小命早就交待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对此,刘冕还是心存感激。
“不必絮言。回家再说。”刘仁轨如同挥麾冲阵的一扬手,“起身,走了!”
两辆马车走在宽逾百米的朱雀大道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宛如棋盘间的里坊居房间穿梭,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停下。
长安城,实在太大了。刘冕都不知道自己下次来会不会迷路。
刘冕跟着刘仁轨下了车,抬头便看到一栋朱瓦青砖的古气豪宅。兽头吞环、铜钉密铆的巨大漆门,顶头一副牌匾:刘宅!
“欢迎你回家,冕儿。”刘仁轨眯眼长笑,一掌拍到刘冕的背上,“走,随老夫入府!”
刘仁轨真是老当益壮,那手臂间恐怕仍有千百斤的力气。刘冕担心,若不是自己这几年来煅炼身体强壮了不少,这几下挨下来只怕都能落下内伤。可见这老头儿表面沉稳内心却也是激动非常,手间全然忘了分寸力道。
后面一辆马车上的人也下了来,跟在刘仁轨刘冕后面一起入府。
大漆门嘎嘎的打开,门口放了一盘熊熊燃烧的炭火。左边仆役右边丫鬟一起齐齐拜倒:“恭迎少爷回府!”
刘冕心下没有思想准备,还差点被吓了弹了一弹,干笑一声:“免了吧,都起来。”
“冕儿,从火盆上跃过去,去了这一身的晦气再说。”刘仁轨又在刘冕的肩头摁了一把往前一推,“去吧!”
入境随俗,刘冕也没有推辞。快步从火盆上跨了过去。一家人和那些仆役丫鬟很是欢呼了一阵,弄得刘冕有些愕然不知所措。
“开席!”刘仁轨一声吼下来,墙上的朱瓦都似在颤抖。只见十余名丫鬟排成了一串儿,各自举着盆儿碟儿鱼贯而入。宽敞大气的客堂里,一桌豪宴满盘珍馐,美酒浓香阵阵四溢。
“来来来,冕儿今日随老夫从坐上席。”刘仁轨不由分说的拉着刘冕在自己身边坐下,奔雷一般的哈哈大笑道,“至从你祖母过世后,这个位置至今还没有坐过。无妨,你给我坐下!”刘仁轨又摁了一把,刘冕只得苦笑安坐。
至始至终,刘仁轨都没有给刘冕彪一句台词的机会。刘冕也自知是个‘冒牌货’唯恐一开口就要出错,于是索性闭口不言任他们折腾。
刚刚一起去接刘冕的那个汉子和年轻女子,也一并在下首坐了下来。看来,刘冕的猜测**不离十。那汉子便是刘冕的父亲,女子无外乎便是小妾或是后妻。
“这是你爹新纳的妻室柳氏。今后便是你的娘亲。”刘仁轨指向那名二十出头的女子,“上前拜礼。”
“贱妾安敢?”女子盈盈的站起身来出了席,反倒先给刘冕行了一礼。
刘冕急忙出席拜倒:“孩儿刘冕拜见……拜见……二娘!”
“什么二娘大娘,你母亲去世已多年,柳氏便是你亲娘。”刘仁轨粗声大气,言语间有着不容辩驳的威严。
刘冕心头一阵犯窘,这么年轻一个小妞当我娘,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孩儿刘冕拜见娘亲!”
“冕儿免礼。”柳氏倒也识礼。
刘冕再看向自己的‘父亲’,一副老实忠厚胆懦模样。他一直安坐在座位上,这时仿佛已经无法按捺情绪,凄凄的流下眼泪哽咽道:“冕儿,你受苦了。为父见到你,高兴、高兴……”
刘冕再上前去拜道:“不肖子惹父亲忧虑了……”
“好哪,大喜的日子不并如此戚戚艾艾。冕儿你坐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刘仁轨率先拿起酒壶,“来,为冕儿回家,我们先满饮此杯!”
刘冕举起一杯酒来正准备进酒,不料刘仁轨操起酒壶就朝自己嘴里倒去,宛如牛饮。
八十岁的人了,如此豪爽海量!刘冕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一壶酒,居然一口喝净。刘仁轨放声哈哈的大笑:“痛快!至从打完白江口之后,老夫还从来没有像这般高兴过……冕儿你为何还愣着?喝!”
“父亲,娘亲,孩儿敬你们,请!”刘冕只好转过杯来,敬那边二位。
刘冕之父,即是刘俊,全不是似他父亲刘仁轨,典型的文文弱弱一书生。拿着一个小杯儿仰脖喝下一杯,脸瞬时通红。
刘仁轨又操起了另外一壶酒,指着身前矮几上的美食道:“冕儿,这全是你爱吃的菜。一路辛苦,吃好喝好。回了家,就是这般自在好处。”
刘仁轨身上的这股子豪爽劲儿,让刘冕感觉非常的舒服。他也不客气了,扯起一只肥美烤鸡的鸡腿就大肆啃嚼,乐得刘仁轨哈哈的大笑:“俊儿,没成想咱老李家的风范却是隔代相传。你看看你,羸弱无力一书生,冕儿却如初生乳虎威威生气。我这孙儿,倒有老夫的几分虎威种在了身上。”
刘俊被数落一番全不在意,反道乐呵呵的拱手笑道:“父亲大人说得极是。孩儿羸弱,却生出一个虎虎生威的儿子,也算是能给老刘家的列祖列宗们交待了。”
“冕儿,放开肚量吃饱喝好。稍后,爷爷有些话要单独同你聊一聊。”刘仁轨抚摸着铮亮抖擞的长须,眉宇间渐渐有了一些凝重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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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5章 兵法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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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家宴,持续到了华灯初上.***刘仁轨的鲸吞海量,令人叹为观止。虽说现在酿酒还未有蒸馏之法,酒水的度数并不高。刘冕自认酒量也不算差了,可跟刘仁轨这个八旬老人比起来,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冕儿你不知道。老夫这酒多喝一分,便多一分胆气气长一份谋略,人也会清醒一分。”刘仁轨哈哈的长笑,搭着刘冕肩头就将他拉进了自己的卧房,“来,今日给老夫暖暖脚头。”
刘仁轨房间的摆置,不足以用‘别致’来形容,简直就是另类。谁会在卧房里摆放丈长的马槊、二石雕弓与金盔亮甲呢?刘仁轨就是这么干的。
简直就像是进了一间军营。
喝了一点酒,老头子兴致高涨血气昂扬,进屋后就噌啷拔出一柄挂在墙上的华丽佩刀,手抚刀锋沉吟道:“这把横刀,名为‘破浪’。老夫当年白江口一役得胜归来,当今圣上亲赐此刀以作嘉奖。”
刘仁轨不无怀念的悠然道:“遥想当年,万里乘风杀敌无数,惊涛骇浪尸血飘橹,是怎生的男儿豪气。如今垂垂老矣,不复当年之志气啊!”
刘冕在一旁沉默无语淡淡微笑。都说虎老威不倒,人老亦多情。用在刘仁轨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拿着,归你了。”刘仁轨不容置疑的将横刀归鞘,塞进了刘冕的怀里,“老刘家也只有你配得上继承老夫之志。”
“谢祖父大人。”刘冕以痛快对豪爽,毫不推托的收了下来。
刀名‘破浪’,好刀!
华丽不失凌厉,金黄的剑柄宝石缀身,明冽的刀身如霜气绽放。大唐之刀,一脉传承着文明之中刚、直、劲、正的特点,刀身直而长,意为守正辟邪。
这便是后来日本刀的祖宗。
“来,坐。”刘仁轨将刘仁轨唤到身前坐下,虎目如炬的沉沉打量着刘冕,点了一下头,“很好,长大成人了。三年不见,如脱胎换骨,不愧是我刘仁轨之孙,哈哈!”
刘冕将刀放到一边,拱手长拜下来:“孙儿多谢祖父大人救命之恩!”
“废话。老夫要是连你都不救了,活着作甚?此等无用话语今后一概免提。”刘仁轨抚着胡须畅快的笑了几声,随即笑意浓浓的打量着刘冕说道:“冕儿,你很不错,没有让老夫失望。虽然这三年来老夫没有和你朝夕相处,但能感觉得到你一直在勤谨向上。我老刘家能有你这样的子孙,也算是福气。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李贤连番上表向皇后示好,应该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刘冕自知这种小聪明逃不过刘仁轨的慧眼,微笑了一笑道:“祖父大人明查秋毫,孙儿这种卑小伎俩自然瞒不过您老法眼。”心中转念一寻思,连刘仁轨都能查觉出来,武则天恐怕就更不用说了吧?
刘仁轨抚着长须呵呵笑道:“李贤为人,老夫尽知。他贤能儒雅有余,而变通圆巧不足。当他第一封上表传至皇宫的时候,皇后就将老夫召入内廷一起览阅。皇后当时就说了,知子莫若母,这份上表绝非出自李贤本意。言下之意,对你不无褒奖,称你识时务,懂利害,是个可造之材。”
“祖父谬赞,孙儿惭愧。”刘冕逊礼。心中却隐隐暗忖,这些人果然都是异常的精明啊!
刘仁轨的兴头更盛了:“这一招代李贤入宫尽孝,更是妙笔生花的一招儿。冕儿,莫非也是出自你手?”
“也不全然是,李公亦有此本意。”刘冕也不尽然是在谦虚。做人,无论何时也不能锋芒太露。前世在社会上打磨了那么多年,深黯此理。虚名有什么好处,有一种枪专打出头鸟。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了。”刘仁轨话锋一转,“重要的是,眼下冕儿打算怎么办?”
刘冕眉头微微皱了皱,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刘仁轨详尽说来,于是只好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不过是为了守生求存。”
“很好,路子是对的。”刘仁轨老辣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刘冕的脸,继续说道,“至从御史台与你见过之后,老夫就明白,你有着一份超乎常人的冷静与睿智。‘我没杀人但必须认罪’,聊聊九个字,救了你的性命。如果不是你的叮嘱,当时老夫情急之下说不定真的跑去皇帝皇后那里,与他们争论你是否有杀人犯事了。如果那样,你小命休矣。在那之前,老夫只当你是个资质平平的俗子,给你安排了一个东宫伴读的差事也好让你以后一生无忧。不料却生出这般枝节,哎,说来也是老夫失算哪!”
“祖父大人言重了。时事变迁,非人所能料。”刘冕一点也不怪刘仁轨。毕竟身在庐山中不知真面目。他刘冕若不是穿越而来,又怎能早早有了威机感?饶是如此仍然无法摆脱,可见政治利害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脱身事外的。
“嗯。”刘仁轨回过神来,“老夫传与你的兵法,学得如何?”
“尽皆牢记于胸,不过,一切只是纸上谈兵。”刘冕如实回答。
刘仁轨眼神灼灼的看着刘冕,发问了:“那好,老夫问你。‘战策’第七篇说的什么?”
《正则兵法》上中下三卷,分别为谋策、战策、兵策。分别详细介绍了战前谋略,临阵指挥与兵马器械这些知识。
“战策第七篇,详尽叙述‘奇正’之道。”刘冕侃侃答道,“临阵对敌,奇兵扰敌杀敌于乱阵;正兵推进胜之以磅礴。二者若能灵活运用得心应手,则战必胜克必果。”
“说得好。”刘仁轨眼睛微眯露出一股凛然气势,“政局如战场,过之而无不及。明日,你便要上阵了。你打算如何用兵?”
“唯今之际,只有正兵迎上。”刘冕拱手一拜,正色回道。
“详细说来。”
刘冕略加思索,说道:“眼下朝堂局势复杂,皇帝病重,局势眼看便要动荡。如此混乱的战场,任何奇兵都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万变不离其宗,孙儿朔其本源看清实质,决定发正兵以求胜果。孙儿的正兵,就是心无旁鹜的向皇后投诚,绝不二心绝不造次。唯有如此,才能救人救己以求存。”
刘仁轨怔怔的看着刘冕,半晌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
刘冕却发觉,这老头子的眼睛在笑,笑得还很醉,很得意。
“哈哈!哈哈哈!”刘仁轨又是一巴掌拍到了刘冕的肩头,“明日,随老夫入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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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6章 入宫觐见
第26章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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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皇室家事,不太适宜在朝堂上公然露面刘仁轨决定下了早朝之后,再私下带刘冕进宫见驾。这也是出于保护刘冕的一个目的,不想让他太过招风。
刘冕静静的坐在榻上,盘腿而坐闭目养神。大唐崇信佛道,刘冕却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也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他只是觉得,这样的静坐能让自己的心绪平静,思维更加的冷静活跃。
终于是要进宫,去见到那个主宰他生死的传奇女人了。
激动也好压力也罢,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临到‘上阵’之时,刘冕的心中已是一片清明,再无杂念。
既然大体方向立场已然确定,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兴发挥去吧。
刘仁轨来了。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拍了一掌在刘冕的肩头:“走了,进宫!”
大唐皇宫,相传正坐落在中原龙脉的要驱之地。而大明宫,则是建于龙首。至李治继位后,多次翻修兴建,使得大明宫越发雄壮瑰丽盛气磅礴。
刘冕无心欣赏宫中的宫闱景致,在下马桥下了车后,跟着刘仁轨步行往深宫内苑走去。沿途第一次见识到了现今大唐的标志建筑、举行朝会的含元殿,路过了诸多内府衙门。
一些人,对刘冕侧目而视,背后窃窃私语。刘仁轨闷哼一声:“走,别管这些嚼舌根子的俗吏小人们。”
走了足有半个时辰,径直到了蓬莱殿。
“到了。”刘仁轨停住脚步,皱眉深吸一口气,“冕儿,别慌。只须沉着稳重,一切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
“孙儿明白,祖父大人请放心。”刘冕拱手施礼,倒也淡定。
一排甲兵在此戍卫,刘仁轨上前道:“进去通传,就说刘仁轨带刘冕来求见圣驾。”
小卒拱手应诺,快步朝龙尾道上跑去。呈扇形的龙尾道,至少有数百阶梯。尽头,便是天庭宫阙一般模样的蓬莱殿。
高高在上,俯瞰苍生。
“天后娘娘懿旨,请刘相公与刘公子到清晖阁候驾。”小卒回来,告之这么一个消息。
“知道了。”刘仁轨也没有多言,带刘冕往清晖阁而去。
刘冕心中暗自思索,无缘无故还要改个见面的地点……听说皇帝就在蓬莱殿养病,看来武则天是想先自己问过话了,再决定让不让我见皇帝。
清晖阁是大唐的国宴厅之一。若大的一个宴会厅里,摆放了近千副矮几坐团。祖孙二人坐在这里颇觉冷清,往来一个人都没有。刘冕却心忖,倒是个清静的地方,适合搞一些秘密会见之类的事情。
刘冕不太习惯这样的跪坐,没多大一会儿腿就有些发麻发软了。正要挪动一下,侧门被轻巧的推开了,走进来几个人。
远远看去,走在前边的那人身形瘦削,身穿一身亮白的胡服,头戴双翅帽儿。款步如柳,风态仪人,却是一名女子。
“皇帝新任命的贴身女官,宫官司薄上官婉儿,专掌诰命制书,连老夫都要让她三分。”刘仁轨低声道,“不可唐突。”于是和刘冕一起早早起身来。
刘冕心中微一凛:这便是上官婉儿?!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上官婉儿走到二人身边,不卑不亢先是拱手一礼:“刘相公,刘公子。天后娘娘懿旨,专程召见刘公子。刘相公国务繁忙,不妨先去料理公干。稍后天后娘娘会安排好一切的。”
“老臣遵旨。”刘仁轨拱手还了一礼,对刘冕道,“冕儿,见了天后娘娘,切忌不可失了礼数。如此,老夫走了。”说罢,转身便走。
刘冕细细打量了上官婉儿一眼,心旷神怡。
来大唐这么久了,若单论姿色,有两个出类拔萃的女子最令他印象深刻: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
如果说太平公主是一株火辣袭人的烈焰牡丹,眼前年仅十五六岁的上官婉儿,就是一朵清香淡雅的婷婷翠荷。虽素面朝天而脂肤如雪,身形修长却不失丰腴。粉雕玉琢一般的精致五官,柳眉弯弯目若秋泓,妩媚中却透出一股职业女性的干练沉稳。虽是穿着一身男装胡服,却也恰巧勾勒出玲珑曲线。
一个‘清丽脱俗’的尤物,据说还极富才名。
“有劳上官司薄引路。”刘冕收敛神色,拱手施一礼。
“莫要客气,称呼我上官婉儿即可。”上官婉儿淡然一笑,转身道,“请吧,刘公子。”言罢带着身边几名宫妇先朝前走去。
刘冕不以为意的淡然一笑,皇帝身前的红人嘛,多少有一点清傲。
走过两条回廊,上官婉儿停住了脚:“天后娘娘就在里间,刘公子可入内见驾。”说罢又对身边的侍人宫妇人扬了一下手:“尔等都退下。百步之内不可有人擅越。”
刘冕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去推门。上官婉儿突然上前一步将他挡住,然后仰头一脸古怪笑意的看着他。
刘冕微自愕然:“在下可是衣冠不整?”
“不。”上官婉儿倩笑一声,“我是在打量,公子究竟是不是多长了几颗头胪。”言罢,轻轻摇头暗自笑了一笑,先行推门进去了,反身掩上门来。
刘冕无奈的苦笑,这宫中的规矩还真是繁琐。
“领他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妇人长声,宛如在刘冕头顶层层滚过。声音不大,威势却甚隆。
片刻后上官婉儿出来开了门,凑到刘冕耳边低声道:“进去后跪拜于地,离皇陛九尺以外,切不可目光直视天后娘娘,眼神最多只能停在皇陛之处。切记。”
陛,本意便是帝王宫殿的台阶。皇陛,即是皇帝的金銮宝殿、书房、寝宫那些地方,高于平地的一处台子,一般用来摆放书桌案椅。臣子不可直视皇帝,只敢眼看皇陛,这也是‘陛下’这一尊称的由来。
“多谢上官司薄叮嘱提醒,在下牢记。”鼻间一股淡雅清香,却是少女特有的体香味道。只是此刻,刘冕却也无心欣赏品味了,一心就在寻思着见了武则天,如何说辞。
抬脚走进室内,脚下细布戎毯。屋中升着一炉炭火,春般暖意。
“罪囚刘冕,拜见天后娘娘圣驾。”再不情愿也白搭,该跪的还是要跪。刘冕走进去后就拜倒下来,如上官婉儿叮嘱的那样,都没有正眼去看过一眼端坐于皇陛之上的武则天。虽然他极度的好奇,想知道这女人长什么模样。
“免了,起来吧。”声音有点慵懒,仰或是威严又或是满不在乎,“婉儿,外面都没人了吧?”
刘冕站起身来,垂手立于一旁,听上官婉儿轻声道:“回天后娘娘,方圆百步内仅有天后娘娘圣驾与臣下等二人。”
刘冕很想抬眼瞅一下那个神秘传奇的女人,此时却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有实质一般的落在自己身上,却也不敢造次。
半晌,再听武则天用她略带慵懒却透出威严的语调徐徐道:“刘冕是吧?你倒是胆大妄为得紧,居然都敢插手皇家之事了。婉儿你看仔细没有,他长了几颗脑袋呀?”
上官婉儿配合的娇憨一笑:“好似只有一颗。”
刘冕的背上,已经不由自主冷不丁的流下一股子冷汗,暗自心忖:这女人,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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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7章 惊魂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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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的这一记当头棒喝下马威,着实将刘冕先是吓了一阵.***但他马上冷静一思索,心道我如今都已经站在这里了,她要收拾我大抵不必费尽如此多的周章。派一小吏给巴州刺史府传个话,我想不死也难。
那就是说,武则天无非是习惯性的摆摆威风,眼下我根本就是有惊无险……不过,这嘴上的说辞却也乱不得。她既然已经识破了我的计策,如何狡辩已是无用。与其这样,不如爽快的承认,一来免得触怒于她,二来或许能让她多几分成就感。女人么,多少都有那么一点虚荣心的……
计议至此,刘冕也不含糊的一抖袍跪倒,拱手而拜:“天后娘娘明察秋毫,罪囚这点微末伎俩自然无法瞒过天后法眼。罪囚自知罪无可赦,不敢奢求宽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罪囚但求能替明允公尽过一场孝道,便也无怨无悔了。”
立于武则天一旁的上官婉儿微自吃了一惊,细眉一抬惊讶的盯着刘冕,轻声道:“天后娘娘,世上真有如此不怕死之人?”
刘冕低着头,没有向上看,不知道武则天此时作可表情。片刻后却听武则天悠然道:“婉儿,你错啦!这个小子,颇有几分鬼机灵。他这是料定了我不会杀他呀!”
刘冕骇然:这女人,莫非懂读心术不成?!
“起来吧。”武则天轻扔了一句,随即带点笑腔的道,“婉儿,你可别小看了这小厮。他都能劝得我那倔强如牛的儿子前来投诚,少说多少有几分本事哪!”
上官婉儿一双如泓的眼睛在刘冕身上扫了几个来回,不由得扑赤一笑:“天后娘娘,微臣倒是觉得,这人是颇有几分傻气。”
“且不闻大智若愚?”武则天说完居然呵呵的笑了起来。二人谈笑生风,居然全把刘冕当作了透明。
刘冕挥起袖来,在额头擦了一擦。上官婉儿自然是瞅见了,嘻哈一笑:“天后娘娘,微臣见到他擦冷汗了!”
刘冕故作惶然刷的一下站直,双手拱起目不斜视。
“好哪,别在我面前如此做作。你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还不是昭然若揭?”武则天的声音不急不徐,隐隐杀机四伏,“你先是料定了,我不会杀你。自然也知道,你那些许伎俩无法隐瞒于我,于是索性和盘托出甘心承认。刘冕,你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城府机谋,纵然是你祖父刘正则,也未必能胜得过你。”
是褒是损?刘冕一时无法判断。于是拱手道:“罪囚这些许伎俩只配游走于市井,在天后娘娘面前早已是不攻自破不值一提。天后娘娘明鉴,罪囚所作所为,皆为求生。救人救己,如此而已。”
“终于算是说了一句大实话了。”武则天语调不变朗声道,“也算你头脑清醒,懂得救人即是救己。那你可有想清楚,如何才算是真正的‘救人救己’?别告诉我,奏上几份表奏讨好,就万事大吉。这般代李贤入宫尽孝的手段固然高妙,却也是扬汤止沸。”
好,终于说到正题了!
刘冕双手缓缓抬起,郑重的一抱拳,双膝直挺挺的跪倒下来,正声道:“罪囚明白,唯有死心塌地孝忠于天后娘娘,唯天后娘娘马首是瞻,方能真正的救人救己。罪囚被流放时不到十六岁,还是个贪玩胡闹的孩子,当然无法明白这样深刻的道理。这也多亏了明允公从旁点拨,罪囚方才大彻大悟!”
“哦?”武则天略露惊疑,停顿了半晌,道:“起来说话。”
虽然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可刘冕心中一阵窃喜。就是那不经意间轻‘哦’的一声,表露了武则天的心迹。可以想见,起初她肯定是以为,一向固执清傲的李贤是受刘冕怂恿才上表求饶。没成想,却是李贤最先意识到了问题的核心所在:要想求存,必须投诚于天后……这样一来,天后对李贤的‘投诚’之意便多了几分可信。
整个事件中,刘冕知道关键的人物还是武则天与李贤。自己,不过是个传话的声筒。只是,这话传得如何,意思表达得到不到位,便是关键中的关键了。
如今看来,效果还不算太差。就算武则天一时还无法完全的信任李贤,至少也不会像当初那般怀疑了。对于自己的儿子,她始终是有着更深的了解的。她当然愿意相信,是深在局中又多有见地的李贤看清了当前形式,而不是这个眼前这个不黯世事未入政局的半大小子。
刘冕年龄和身份,着实有着非常的迷惑性。谁会猜到他是穿越而来、料知了未来的走势呢?
“你的忠心,我倒是不怀疑。你祖父刘正则,必然也对你有所教诲。”武则天朗朗说辞,语音平静,其中听不出她的任何情感变化,“只不过,你插手皇家之事,终是大不韪,今后不许再有任何沾边。常言道疏不间亲,我与李贤乃是亲生母子,当朝宰相都不敢过问。你却躲在中间出谋划策,成何体统?纵是有百颗头胪,也经不起砍。你可知晓?”
“罪囚明白。今日得蒙天后娘娘教诲,罪囚茅塞顿开,今后一定诚心悔悟,重新做人。”刘冕急忙拱手认错,言辞之真切,让他自己都有些相信:刘冕是真心投诚武则天了。
“好。你若当真有这般觉悟,倒也不难保住小命。”武则天继续朗朗道,“还有,今日我在清晖阁召见你,期间所说的任何一句言语,若有泄露给外人听到……你亦是百死莫赎。可曾记下?”
“罪囚谨遵懿旨!”刘冕再拜,心中大吁一口气:第一道坎,算是有惊无险的迈过了!心下又寻思,那上官婉儿果然深得武则天信任。这等秘密的召见,却不让她回避。
“好了,就谈到这里吧。你可是代李贤来尽孝问安的。”武则天道,“婉儿,出去张罗,摆驾蓬莱殿。”
“是。”上官婉儿轻应一声,翩然朝殿外走去。
瞬刹之间,刘冕还是忍不住朝前瞟了一眼,将眼前一切收于眼底。
这便是武则天了!
一席紫金襦袍,绣火树银花飞鸾神鹿。高高盘起的金仙头髻,点缀以金网玉钻头饰。深V型的大开领,露出胸前一片白雪,肩头披一金黄披帛略作掩映。再看她相貌,宽额桃脸凤眼上挑,宛如珠玉般圆润,却又不怒而威。
奇迹!这是年已六十出头的武则天吗?!唐朝的宫廷保养术,究竟有什么超凡入圣之处,让眼前的这个神奇女人,看起来顶多三十多岁?!
“刘冕,我这里还有一句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武则天出声说话,将刘冕的心神也拉了回来,“你可要听仔细了。”
刘冕拱手正色道:“罪囚一定将天后娘娘的字字句句,刻在心中不敢忘记,更不敢矢口乱言说与旁人知道。”
“你去见了天皇陛下,只许报喜,不许报忧。就说李贤已被赦罪,如今正担任外州刺史。你是他派来的从吏,特意前来问安的。听明白否?”
“罪囚明白。一切听从天后娘娘懿旨行事,不敢有岔。”刘冕按住心悸,不动声色的拱手应诺。
心中,却已如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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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8章 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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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元元年(公元674年)起,皇帝李治称‘天皇’,皇后武氏称‘天后’,宫中朝堂尊之为‘二圣’.***起先刘冕对这个称呼还感到有些别扭,因为东面那个岛国习惯用此称号。后得知详情不觉婉尔,现今大唐盛极一时,倭国趴服于一旁唯唯诺诺,大有点‘崇唐媚华’的味道。敢情倭人羡慕之下连这个称号也剽窃学了过去。
蓬莱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里外不得通传。若无武则天首肯,任谁也无法见到病重的皇帝。
时已入冬,殿内有些清冷。宫女宦官们站着不敢妄动,许多人的脚怕是都要冻僵了。武则天带着刘冕进到内殿,将李治龙寝内外的侍人都撵了出去,连上官婉儿也只得在外候旨。
二人进到寝宫内,武则天先止住刘冕让他等候,自己先走了进去。细听里面传来几声低语后,武则天方才亲自出来对刘冕道:“进去见驾。”表情深沉,略带警告的神色。
刘冕谨小慎微的拱手拜了一礼,绕过一方屏风转到内室,看到龙榻之上就躺着皇帝李治。厚厚的被褥,垂下的榻帘,看不太清楚里面的人。只是隐约可见,李治已是头发胡须都灰白一片。
“小人刘冕,奉皇子李明允之命,前来叩见天皇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刘冕拜倒下来,一丝不苟。
武则天已然走到榻边,掀开榻帘坐到李治身边。刘冕拜完礼后,武则天凑到李治耳边低语道:“陛下,贤儿派人来探望你了。”
李治依旧躺在那里没有动弹,声音含糊不清的嘟嚷道:“显儿啊……让他免礼吧。朝堂上,最近没有什么重大之事发生吧?”
刘冕微微一愣,李治怕是多少有些糊涂了。居然把我当成了正在监国理事的李‘显’!
武则天又凑过去,略提高了一点声音道:“陛下,是六郎贤儿,明允,派人来探望你了。”
李治的头马上偏了过来,刘冕看不清他的表情眼神,却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李治略有点激动。“六郎?六郎何在?”
武则天的手伸出帘外,有力的一扬,意思是‘还不快讲?’
刘冕拜道:“回天皇陛下话。六皇子贤,已被赦去原罪,改任并州刺史。六皇子方才到任数日,公务异常繁忙,因此不敢以私废公弃职入京拜见圣驾。只好差小人前来探望陛下,问陛下圣安。”说完,暗自吁了一口气,这番说辞应该没有问题……
“并州刺史吗?”李治有气无力的重复了一句,喃喃道:“好、好……皇后,朕累了,让他退下。”
“小人告退……”刘冕很自觉,乖乖的退出了龙寝,站在门外等候。
半晌后,武则天走了出来,唤了几个御医宫人进去伺候。对刘冕轻扬了一下手,带他走出了蓬莱殿,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大石坪方台上。
此坪便是蓬莱殿前的御陛,平日多次用来接见群臣或是举行祭祀仪式。平坦,高旷。举目四望,整座长安城与皇宫尽收眼底;放眼四野,终南山近在眼前,八百里秦川浩然无边。
刘冕静静跟在武则天身后,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许多的念头、想法纷纷不受控制的迸了出来,塞满脑海。
“你在想什么?”武则天冷不丁的开口问话,倒差点将刘冕骇了一弹。
刘冕淡然回道:“回天后娘娘话,罪囚没有想什么。”
“哼……”武则天背对着刘冕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何用意,然后又道:“李贤现今过得如何?”
刘冕拱手答话,如实将李贤在巴州的生活状况一一汇报。武则天一直静静的听,也没有出声打断或是发表什么疑问。
待刘冕说完了,武则天才道:“那巴州刺史汤灿倒也识相。说来,当初让你一起跟着贤儿流放,这决定倒是不坏。没成想你除了能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却还有那般巧思做得成生意。贤儿在巴州衣食无忧过得安逸,倒也了却我一处心病。”
刘冕静默无语。听武则天这话,显然多少还是有点牵挂李贤。毕竟是亲生儿子身上掉下来的肉,现今李贤又表现得如此‘乖巧懂事’,也对武则天构不成什么威胁和伤害了。她这无非也是人之常情。
这事就目前看来,多少有了一点眉目了……
顿了一顿,武则天又道:“刘冕,你如今回了京城,可知自己的处境?”
刘冕心中飞快一动,拱手道:“罪囚只是代六皇子明允公回来探望天皇陛下,处境再如何过不了多久又会回到巴州。罪囚倒也没仔细想过。”
“好哪,你就不要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武则天转过身来,面带冷笑,“纵然你自己想不透,李贤与刘仁轨,都多少会跟你提及一些。你这样回长安来,代表的可是李贤。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拿你来作文章。你一个小小的罪囚,兴许会将这朝堂搅得鸡犬不宁。”
刘冕作惶然失措状,惊骇道:“天后娘娘圣明。罪囚的确只是……想回家看看,瞅个机会看能不能被赦罪。罪囚可真的没想到那么多啊!天后娘娘如若觉得不妥,罪囚现在立马就回到巴州去!”
武则天平平的注视着刘冕,牵动嘴角冷冽淡然笑了一笑:“我既然敢叫你来,又何须让你回去?刘冕,你还嫩,许多的事情不懂。奉劝你一句,恪守自身,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想的不去想。不该结交的人,不要搭理。唯有这样,才能让你被免于被卷进风浪之中。好了,我言尽如此,你回去吧。我已让上官婉儿在下马桥安排了车驾,送你回府。”说罢,武则天徐徐缓步的走了。
刘冕拱手而拜目送武则天消失在殿门边,背后已是一片冰凉。
这个女人,心机究竟深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她让我恪守自身,不要被卷进风浪中来。弦外之音,就是让我不要纠结到任何一帮朝堂派系中来。从今天见驾的情况来看,李治已经是病入膏肓,人都有些不清楚了,驾崩之日必定不远。皇帝一走,朝堂必然生乱。到时候,若干派系的朝臣都会紧密活动。或明争暗斗,或改换门庭,或各相倾轧。
这将是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你死我活的斗争。
武则天让刘冕不要沾惹任何一个派系置身事外,用意相当的隐晦——保护李贤!
以李贤现在的状态,无论卷入到任何一个派系中,都只能充当炮灰的角色。而李贤对于那些用心不轨的来人说,又将是一面极好的大旗,很难说会不会有人拿李贤当替死鬼、挡箭牌,将他竖立利用起来挑战新的朝堂格局。
也就是说,武则天对于今后的朝堂走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安排,并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作出了准备。她不想远在千里之外的李贤,被人利用然后给朝堂带来更多的混乱。
用意之精妙,不得不令人惊叹。此外,她大有些有恃无恐,莫非又是故意放刘冕回来,想钓出一些暗藏不轨的大鱼?
刘冕早就对自己的这种处境有所预料,听了武则天这般言语,心中更对自己有了一个更加明确的定位:太子党也好,老唐旧臣也好,李旦派系也好,武家宗侄党派也好,什么派系都不投靠也不靠拢。一门心思,挨着天后这颗大树乘凉!
这,便是武则天刚才话中的深意,也是保护李贤、保住自己性命的唯一出路。
刘冕很清楚,现在自己已经成了一块饵。谁朝他凑过来,谁倒霉。这跟‘瘟神’的差别,也就在毫厘之间了。只是不知道会有哪些不知死活的人,会要拿他和李贤作文章。
武则天这个女人的心机之深,真是令人汗毛倒竖。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29章 闭门谢客
刘冕离了蓬莱殿,径直朝大明宫门口的下马桥走去。刚下了龙尾道,几名甲兵就围了过去,如同押解一般护送着他一路疾行。
刘冕苦笑无语,心忖武则天安排得还真是‘妥当’,就怕他半路又被什么人‘劫’去,生出什么枝节来。
不知不觉,刘冕发现自己居然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下马桥处,一辆绿阁辂车就停在那里,旁边站着几个宫妇宦官。上官婉儿背剪着手,不急不忙的来回踱着步子,仿佛还在闷头沉思。
刘冕也没了什么心情欣赏美女,走过去见了个礼:“有劳上官司薄了。”
“好说,刘公子不必客气。”上官婉儿露出职业的微笑,彬彬有礼,“天后娘娘懿旨,此行不宜招摇,于是只好坐这等绿阁辂车,并要委屈公子与下官同乘一车了。下官要送刘公子径直入府方能覆命。”
“这岂不是在下的荣幸?”刘冕调侃的微自一笑,随即道,“上官司薄,请先上车。”
上官婉儿也未作推辞,婉尔一笑转身上了车去。刘冕也不作他想,上了车来。
马车里的空间挺大,足以坐下四五个人。上官婉儿正坐在了后方软榻上,刘冕上去后便打横了坐于一旁。
“走吧。”上官婉儿声如清铃。马车徐徐开动,朝皇城外而去。
刘冕上了车后,就背靠着车厢闷头沉思,想着刚才觐见皇帝李治的情景。武则天特意叮嘱他慌称已经赦免了李贤,这其中的道道可是有点深奥。早就听闻,皇帝李治一向还是很喜欢李贤的,李贤刚被立为太子不久就准他监国,时间长达数年之久。后李贤被告谋反,李治也有心袒护,却拗不过武则天及其党羽的力量,只得忍痛将李贤罢免流放。
看刚才李治的反应,好像很是思念李贤,也有意将李贤赦免召回来。武则天却是不乐意,于是让刘冕帮着撒了个谎。
刘冕不知道自己这个谎撒得够不够圆滑,心里却多少有了一点负罪感。抛开身份利害不说,李治一个病重的老父,只想在临终前见一见自己远方的儿子……这份心情,总是可以理解。
生为皇家之人,就是这般无奈。武则天或许也或多或少有点惦念李贤。但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召李贤回来的。一来为了朝堂稳定,二来也是出于保护李贤。
都很无奈。在这样的一个大局势下,很多人都会被逼着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包括支手遮天的武则天,她也不能为所欲为什么都不顾忌。眼下的时局,就如同一个炼世铜炉。谁也不想在这时候被烧成灰烬,都在苦苦的寻求着生存解脱之法……
“刘公子!”上官婉儿突然抬高声音唤了一声,刘冕情不自禁的一弹愕然看向她:“上官思薄有事吗?”
上官婉儿作苦笑状无奈的摇一摇头:“我就说吧,你有几分傻气,天后娘娘却还不信。看你上了车这么久,只顾闷着头一句话都不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哦……”刘冕这才回过神来。美女在旁,自己这样不闻不问把她当作是空气,的确是有些失礼了。大唐的女人们,可都是自信开放得紧。于是尴尬一笑拱手道:“在下愚昧,唐突佳人了。恕罪,恕罪!”
上官婉儿这才释然笑了一笑:“原来刘公子却还省得此节,未尝忘了婉儿是个女子。刘公子,其实我早就听闻过你的大名了。据说,那扑克牌就是创自你手吧?”
刘冕笑道:“些许雕虫小技,上官思薄想必从是太平公主那里见到的吧?”
“是呀!”上官婉儿轻松的说道,“太平公主成亲之前,几乎每天都要到蓬莱殿来找人玩牌。下官也曾陪她玩过几次,却是如何也赢不过她。天后娘娘赏的许多首饰,都被她赢去了。”
“太平公主成亲了?”刘冕不自觉的问了一句,这倒是个新消息。
上官婉儿摇头笑道:“你还真是孤陋寡闻。太平公主与薛绍两年前就成亲了,现今孩子都有了。也难怪,你流放在巴州山林之中,多少有点消息闭塞。”
刘冕不以为意的笑了一笑:“的确如此。”离京三年,还真是物是人非。算起来太平公主现年也就十七八岁吧,上高中的年龄,这就当娘了。
“喂,听说……你教了太平公主必胜之法?”上官婉儿压低了一点声音,脸上还有了些许顽皮的神色,“可不可以也教给我呀?”
“怎么,你没看出太平公主怎么使用的那个‘必胜之法’么?”刘冕不由得有些好笑,“应该是一目了然呀?”
“什么叫一目了然,你的意思是说我很笨没有看出来吗?”上官婉儿急急的道,“为什么她能够手气那么好,十赌九胜呢?我和宫中的宦官女官们,都要输惨了!”
刘冕不由得婉尔,这个上官婉儿,毕竟还只有十五六岁,多少有一点孩子心性,贪玩。听她话语,太平公主倒是没有动用‘特别法则’来换底牌,凭的可是实力在赢。上官婉儿和那些宫官们与太平公主对赌,自然会有些心虚气胆不敢赢她。这种赌法,不输才怪。
“太平公主的必胜之法,你是学不来的。”刘冕饶有兴味的看着上官婉儿,说道,“因为她是公主。”
上官婉儿何等聪颖之人,自然明白刘冕的言下之意,马上回道:“那你的意思是说,你根本就没教公主什么必胜之法啦?”
“教了。她没用。”刘冕如实道,“如果用了,你们输得更惨。所以,太平公主还算是宅心仁厚的。”
上官婉儿轻轻吐了一下舌头:“以后再也不跟她赌了,根本没有胜算嘛!”
稍逝的一瞬间,这个小姑娘居然露出了少有的些许憨态。刘冕自顾笑了一笑,又闷头想自己的事情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上官婉儿仿佛是甚觉无聊,有些低愠的暗骂了一句:“木头。”
刘冕微自一愣:“上官司薄说什么?”
“说你是木头呀!”上官婉儿又好气又好笑,“当今朝臣,谁都巴不得想多和我说几句话。你呢,和我同坐一车,我不挑起话题就你装死。年纪轻轻,却比那些七老八十的老臣们还要闷。我一年到头窝在宫里,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出宫来散散心,没成想却遇上你这么一个木头疙瘩。”
刘冕呵呵的直笑:“其实在下也很想和上官司薄聊一聊。不过,在下现在可是是非之身,跟谁都不能太过亲近。尤其上官司薄还是皇帝近侍,在下就更不敢胡言乱语了。”
“你就不能叫我一声上官婉儿吗?司薄司薄,听得厌腻死了。”上官婉儿作痛苦状郁闷的哼道,“行了,你就继续想你的事儿吧。哎,真是好无聊啊!”
刘冕在一旁也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关在宫中的金丝雀,表面光鲜内心却不见得欢喜到哪里去。上官婉儿这般年龄,正处于青春悸动期,自然是好动贪玩的。如今却被留在皇后身边跟着料理政务,整日见到的只是尔虞我诈与勾心斗角这些沉重的东西,又受尽宫中的规矩约束,自然会有些压抑和无聊。
马车一路不停,径直到了刘仁轨府上停住。刘冕下了车来拱手道:“上官司薄何不入寒舍小坐,容在下进茶?”
“免啦,我还要回宫伺候天皇娘娘呢!”上官婉儿微自有些恼火的扬了一下手,“走,回宫。”
刘冕暗自笑道,越是名角儿,越难伺候。太平公主如此,皇后身前的红人小娘们也是如此。罢了,想这些作甚,我小命都危在旦夕,还哪有心情去讨好你们这些小姑奶奶。不过这上官婉儿多少有点价值,今后有机会不妨亲近亲近。只不过,现在是肯定不能套近乎的。武则天那一双眼睛贼亮贼亮,我要是敢顶风作案被她瞅见,那肯定没好果子吃。
刘冕大步走进宅院里,老仆就迎了上来:“少爷回府了,可要饭菜茶水伺候?”
“关上大门,闭门谢客。”刘冕边说边朝内屋走,“太公大人和老爷何在?”
老仆急回道:“少爷何故要关上大门?老太公去了皇城公干未回,老爷在后院。”
“别问,你先去关门。除了朝廷圣使来唤,任何客人都想办法推说不见。”刘冕脚步不停径直朝后院走后,“老太公和老爷要是怪罪,就说是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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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0章 将门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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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老爷子刘仁轨回来了。远远就听到他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喊道:“老许,谁让你大白天的把门儿给关上了,我老刘家何时兴过这套?”虽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种事有些理想化,但白天大门敞开以容四方来客这种做法,在长安仕族当中还是比较流行。大抵就是为了体现主人的家豁达胸怀。
刘冕正在里间和父亲刘俊谈话,也正说起此事。这时急忙迎了出去说道:“祖父大人息怒,是孙儿让管家这么做的。”
刘仁轨轮了几下眼睛,一扬手:“去,关上。”然后就朝刘冕扬手,示意他跟着一起进来。
祖孙二人走到里间卧室,刘仁轨当头便问:“冕儿,今日见驾情况如何?”
“一言难尽。”刘冕给刘仁轨倒了一杯茶,示意坐下细说,自己立于一旁说道,“简而言之,天后娘娘将孙儿的计谋都给识穿了。然后,孙儿现在几乎成了她的鱼饵。”
“此话怎讲?”刘仁轨皱眉,惊声问道。
“是这样的。”刘冕回道,“由于孙儿是代表李贤回长安的,所以身份特别敏感。天后担心会有人趁皇帝病重时,拿李贤来做文章以扰乱朝堂局势。所以,她暗语警告我,不要接触任何一个朝堂大臣,更不能投靠哪个派系。要是有谁敢在这风头上来找孙儿……恐怕天后就会要看在眼里,让他倒霉了。”
“嗯,原来是这样。”刘仁轨点了一点头,“天后也是出于谨慎,这一点你要感激她才是。她这一来是为了朝堂时局的稳定着想,二来也是出于保持李贤,同时也可以保护到你。皇帝病重,朝堂上的局势暗流汹涌。各个派系的人都在私下走动,为皇帝驾崩后的生路奔波。这当口,莫说是你,老夫自己也要关上门上以求自省清静。你做得对,老夫支持你。从今日起闭门谢客,家中之人都只许从后门出入,谁也不许走大门。”
“祖父大人英明。”刘冕舒坦的笑了。虽然诸事不利环境凶险,有这么一个鼎力支持自己的老爷子,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既然如此,冕儿你从今日起,若无朝廷传唤也不要出门了。”刘仁轨寻思了一下,“索性老夫也告个病回家歇着。反正现在朝堂上的事情一团乱麻,几个宰相天天头都撞破了也理出不个头绪来。我让他们折腾去,少一个人还少一个相佐的意见,办起事来利索一些。这当口,咱不出风头的好。”
刘冕呵呵的笑。都说人老精鬼老灵,这刘仁轨还真是条人精。也幸得如此,要不然刘冕自己恐怕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晚膳时,刘仁轨将这个决定告之了家人,刘俊夫妇自然也不会有二话,于是都遵照执行。
晚上,刘仁轨将刘冕唤到房中,讨论了一下当前局势,又讨论了许久的兵法韬略。老爷子对刘冕的勤学和悟性非常之满意,时常乐得哈哈大笑,认为老刘家后继有人家业可兴了。
翌日黎明,刘冕照例起了个大早,来到自家后院准备健身。
刘仁轨戎马一生,家里别的没有,刀枪剑戟诸般兵器和马匹箭垛总是不缺。刘冕在巴州时何尝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一时兴起牵出一匹马来,沿着院子小跑就练起了骑射。
这箭术练了三年,早已运用得手。此时虽然换作了骑射,准头亦然不差。一壶箭射完时,多半中了红心,刘冕暗自满意。正要下马去拔箭回来,听到身后刘仁轨的大嗓门道:“好小子,何时习得此般箭术?”
刘冕急忙跳下马行礼:“孙儿技艺粗陋,若祖父大人耻笑了。”
刘仁轨大步流云的走到箭垛前,拔出一枚箭来细看了两眼,点头道:“不错,有两下子。老夫老啦,眼睛不行了。若是年轻时,倒也可以与你比拼一场。冕儿,何人教你箭术?”
“无人教授,孙儿不才自己学的。”刘冕如实相告。
“哦,如此说来天赋倒是不错了?”刘仁轨不无惊疑的打量了刘冕几眼,“上马,再射一轮与老夫看看。”
“是!”刘冕绰弓上马,绕着大圈儿将马速提得快了一起,连番射出数箭。居然一一中靶。惹得刘仁轨在一旁粗着嗓子大声叫好。刘冕射完了落下马来,自己也是呵呵的笑。
“小子不错,有你爷爷几分风范。”刘仁轨高兴之下蒲扇巴掌又扬了起来,就朝刘冕肩头拍去。刘冕却是灵巧的一晃肩躲了过去,在一旁嘿嘿的偷笑。
老爷子正在兴头上,偶尔逗乐一下料也无妨。
果然,刘仁轨不怒反笑:“鬼机灵,身手倒也有几分灵活。老夫问你,箭术倒是容易练,但你练过功夫没有?”
刘冕凛凛然的一抱拳:“略知皮毛!”
“哟嗬,臭小子莫非不敢向老夫叫板挑衅不成?”刘仁轨也来了豪气,大手一挥,“给我上马!”
刘冕心头一窘,这老头子精怪,居然要我上马。若是在马下过几个手招,凭着自己的灵活和机巧就算打不赢也能跑得掉。这上了马可是他的强项,我马上功夫几乎为零呀!
事以至此,无奈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马。刘仁轨一点都不像是八十岁了的人,一骨碌翻身上了马,扔给刘冕一条枪:“此乃漆枪。我大唐军中的军人,人手一条。来,就用此枪刺老夫试试!”
“孙儿岂敢?”刘冕自然是推托。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在地面徒手较量,凭自己的散手、搏击功夫,不说十成总有七成的把握不落败。现在这种玩法……苦笑!
“少说废话,大丈夫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刘仁轨气冲斗牛大声道,“老夫今日还说了,你若当真能有一招半式比划到老夫身上,老夫就认输!”
眼见老头子这般有把握,刘冕也就不客气了。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就舞着枪冲了过来。
刘仁轨哈哈的大笑,直摇头。
‘啪’的一声,刘冕手中的枪居然飞了,人也被一枪撩翻,重重摔下马来。幸得地面松软,要不然还真会挺惨。刘冕躺在地上呲牙咧齿,刘仁轨大声喝道:“起来!”
都说少壮拳,老来枪,这话还真不假。刘仁轨打了一辈子的仗,这枪法早已练得滚瓜烂熟。纵然有些年老力衰,凭借技巧和经验,足以轻松打败初出茅庐的刘冕了。
刘冕也多少有些不服气,又爬上了马背。这一回,他可不会那么鲁莽了。毕竟是有着功夫底子的人,吃了一回亏,也多少能看出一些门道。刘冕骑在马上略作一番思索,总算略有心德。
刘冕一手提枪一手抚须哈哈的笑:“臭小子,想看你爷爷的破绽吗?纵然看到了又如何?你拿枪的姿势都不对,肯定是没有练过了。看看你,双腿不沉手也不稳,出枪时自己都在摇晃,如何能精准的击中敌人?使枪的三个基本功‘拦、拿、扎’,不练上千万回如何运用自如?别以为这枪简单,看似容易入门,却是最难学的,常言也有道‘年拳月棒久练枪’,便是此意。要想学好,一要有天赋,二要有恒心,三要实战的运用和磨练,缺一不可。老夫看你那架式,纵然冲杀一千回,也难伤我分毫。”
一句话可就让刘冕心里堵上了,心忖我的确是没练过这种冷兵器,但好歹有几年的功夫底子在吧?万变不离其宗,我在军队和警队里学的实用搏击术,可不是白学的!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1章 方天画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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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看招!”刘冕沉喝一声,挺着枪拍马又刺了过去。刘仁轨不动声色,马身都没有移动,单手挺枪凝眉而视。
两马相交,刘仁轨宛如雄狮一声沉喝,单手一个斜划,当的一声将刘冕刺来的一枪给挑开了。然后反身一个劈棍,正打在了刘冕的背上。
一阵火辣辣的疼啊!
刘仁轨哈哈的笑道:“小子,刚才若是在阵上,你背上已多了一个透明窟窿。”
“不服,再来!”刘冕倒不是真的跟自己的爷爷较上了劲了。只是感觉,这样跟自己水平高许多的人对战,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领悟,提高得更快。这便是他一向的作风。而且他知道,实践一回,胜过书本上笔划千百回。武艺一途,断没有捷径可循,就在于实践。
“有志气,来吧!”刘仁轨将手中长枪一抡,划出一记啸响。
刘冕心中细细琢磨,将刚才冲击一回的经验又作了一番总结。然后,再度拍马而来,使足了力量凌空一枪劈砍了下来。
“拦!”刘仁轨不慌不忙,再度单手圆弧一抡。刘冕可是聪明多了,才不会真的像上回一样再度砍下来让他挑开,凭着双臂浑然之力硬生生的挥枪而回,改劈为刺朝刘仁轨胸间刺去。
刘仁轨表情微变,急忙变招格挡开来,身形也后晃半步。那马匹也不由自主后撤了半步。
“有悟性!”刘仁轨惊道,“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挡。你没练过枪法,却能想到突然变招从中间刺入,足以见得你天资过人,而且双臂的力量非常充足。冕儿,在巴州几年,可有遇到高人教你武艺?”
“没有啊?”刘冕自然无法详尽解释,只得憨笑道;“孙儿就是闲来无聊,每日就在那山上折腾健身打熬筋骨。”
“很好。”刘仁轨拂须,一脸的惊喜神色,“我看你的身形力道与刚才使枪时的身法,倒是不太适合练枪。适合另外一门兵刃。”
“什么兵刃?”
“戟!”
刘冕不无惊喜的道,“府里有这门兵刃吗?”
“有,随老夫来。”刘仁轨跳下马来,带着刘冕到了兵刃架边,抽出一柄长戟来,说道:“此戟名为‘方天戟’,是一门重兵器,另有青龙戟,只有单边耳刃。现在军中使它的人极少。大半只用在宫廷仪仗上以为装饰。不过,能使得上戟的人,都是不凡之辈。因为此戟甚为沉重而且难为控制,非力大之人不可用。用法又是极为精妙,连老夫都使不利索。若非天资过人之辈,不可习练。”说罢,将这柄戟就扔给了刘冕。
刘冕双手一接,好沉!
一人多长,纯铁打造。宛如枪身,枪头两边各有一片明晃晃的月牙砍刃,整个戟头如同一个‘井’字。另有红缨垂绦,华丽又不失霸气。电视上所见的吕布使的那种方天画戟可能有所谬误,那应该是单刃的青龙戟。
“既然连祖父大人都使不好,孙儿何德何能?”刘冕不禁有些失望,这不是没了老师教吗?
“谁说你不行?”刘仁轨冷笑,“我说你行,你就行。马上功夫一时不济完全可以练熟,难得的是你如此大力气,资质悟性又异常过人,就适合这等兵器。老夫为将一生眼底下过的武夫已是不计其数,断不会看得走眼。老夫纵然不能亲自指点于你,却有另外一人可以办到。”
“谁?”
“薛仁贵之子,薛讷!”刘仁轨振振说道,“老夫曾与薛仁贵结下生死之交。他虽是过世了,其子薛讷却在长安,现拜城门郎守城将。只要老夫开口一句话,他必然不会有任何推辞。冕儿,你可愿学?”
“愿意!”刘冕大声应过,心中惊喜:太愿意了!
正愁幽居在家百无聊奈,若能向一代传奇名将之子拜师学艺,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刘仁轨拿出他一贯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作风,马上就派刘俊和家奴出门办事了。一来去朝廷告假,二来去请薛讷。
薛讷现在不过是个守城门的小将,以刘仁轨的官职地位派个家奴去唤一声也足矣。这各不显眼的小人物也不会引起什么猜忌揣测。
少时片刻,薛讷果然来了。
初见薛讷,刘冕一时有了一点错觉:这不是传说中的玉面将军赵子龙吗?
薛讷三十出头年纪,身材也不是特别高特别大块头,但是行走如风自带威严,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如同一柄钢枪矗立。白净的脸上没有一点胡须,浓眉大眼生得很有几分帅气。
“末将薛讷,见过刘相公。”刘仁轨是军中老宿,薛讷不敢怠慢,单膝一拜拱手抱拳行起了军礼。
“小娃娃,什么末将、相公?”刘仁轨粗声大气道,“当年你赖在老夫腿上撒尿的时候,可是叫的我刘世伯。”
一语说得三人都笑了起来。薛讷也就站起身来,笑言道:“小侄拜见刘世伯。”
“嗯,这才对味儿。”刘仁轨上前,习惯的一把拍到薛讷的肩头上,“今日老夫叫你来,可是有事求你帮忙。”
“世伯若有吩咐,交待便是,小侄必当竭尽全力去办。”薛讷倒也是个识趣知礼之人。
“放心,不会叫你赴汤蹈火。”刘仁轨指向站在一旁的刘冕,“那小子,就是我孙儿。你,教他戟法。”
刘冕上前几步,拱手拜道:“小侄见过薛世叔。”按辈份算,的确如此。只是薛讷实在显得年轻,一眼看去也不过二十余岁。
“岂敢、岂敢!”薛讷拱手回礼谦逊了一回,又对刘仁轨说道,“按理说世伯有令,小侄不得不从。只是……世伯也知道,这方天画戟非常人所能习练。小侄唯恐教不好,所以……”
“你知道,老夫莫非就不知道吗?”刘仁轨大笑道,“放心,老夫的眼光不会错。我家冕儿,就是练你薛家戟法的最合适人选。当然,老夫也不会令你为难。既是跟你学武,就要拜入你的门庭。冕儿,过来拜师!”
“且慢、且慢!”薛讷急忙道,“世伯既然如此拳拳盛意,小侄自然不敢推托。只是既是拜师,便要认真的来。入我师门,就要守下先父留下的若干规矩。这其中有六不许七不杀八不战……”
刘冕细心的听他说完。但凡习武之人嘛,都有诸般禁忌。这薛家的规矩,倒也没什么特别苛刻之处。无非就是不许欺负老弱妇孺不得随意将功夫外传之类的。
刘冕一一应允,然后磕头敬茶拜过了师父,也算顺当。
然后,三人来到了后院马场。
“若练此戟,最先要具备的是:力道。”薛讷一板一眼的道,“天官,举起那筒石滚。”
刘冕瞟了一眼,心中暗笑。走了过去,哗然一下举起,面不改色心不跳。也不是太重,一两百斤而已。
薛讷不动声色既不喜也不笑:“连举三百次。”
刘冕顿时愕然呆住,原来是要这么折腾?怎么可能呢!举个三十次勉强还是可以,三百次的话……咳!
“什么时候你能连举三百次了,我再教你基本的戟法。”薛讷笑得很礼貌,却是不容置疑。然后拱手对刘仁轨行了一礼,“世伯,这第一堂课,小侄算是教完了。”
刘仁轨倒也不二话,扬了一下手:“好,你公务在身,自行忙去。冕儿,按师父说的来做。”说罢,自己也大摇大摆的走了。
刘冕看着那个大石滚就发起了呆:当年,怎么就没人叫项羽把那巨鼎也举上三百次呢?
其实他也明白,薛讷绝非是故意刁难自己。这个方天画戟本就沉重,再加上戟头比枪身要重,前重后轻难以把持。如果力量不够,别说是杀人对敌,恐怕挥砍不了几下这戟都要扔出去。
“啜、啜!”刘冕吐了几口唾沫在手,恨恨的瞪着石滚:“跟你拼了,举死你!”
刘家后院,时时传来一声声闷喝:“二十八”、“二十九”……“啊哈,三十!”
刘仁轨远远的看着,捋着胡须呵呵直笑。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2章 皇帝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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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刘冕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就窝在自家后院里和大石滚拼命。理论上说他是代李贤进京进孝的,但大抵也轮不到他去端茶送药从旁伺候。这无非是一场政治作秀,武则天在朝廷上当众宣布一说,效果就达到了。普天下的人们,都知道流放在外的李贤,派了个人进京奉孝。
长安的天空,变得云波诡谲。虽然没人敢于公开的议论刘冕进京一事,但私下里已有许多人各怀心思暗自揣度。矛头的核心都不约而同的指向了相同的地方:天后这样做,目的何在?李贤这样做,有何企图?
太子党无疑最是恐慌,以为李贤不日就要进京,对李显的太子之位构成威胁。武氏一脉的人也大为惶恐,李贤曾是监国储必然翻波浪涌。到时候,就会有机会可循。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天气越发的寒冷。几场大雪冰冻之后,长安已是泼水成冰的天气。刘冕依旧坚持光着帮子在后院练举石滚,浑身热气腾腾。这地面也不知道被砸出多少个坑了,刘冕终于从准猛男升级成了猛男,能一口气举起三百下来。
薛讷亲眼见着刘冕举石滚,举到一百八十下时喊了一声:“停!”
刘冕举着石滚愕然道:“师父为何喊停?徒儿还可以坚持,三百下没问题。”
“咳!”薛讷背剪着手不急不徐的走到刘冕身边,“为师说的三百下,不过是虚数。除了我那天生神力的父亲,我还没见谁真能举过三百次。你能练到这般境界,足以见得你天资过人而且恒心可嘉。”说罢,拍了一拍刘冕暴起的肱二头肌:“这力量,够了。可以教你戟法了。”
刘冕的脸抽搐了一下,轰然一下把石滚砸到了地上,憋闷得想要泪奔。好一个‘虚数’,差点把我活活整死!
薛讷转过身去暗自偷笑了一声,走到兵器加边拔出方天画戟朝刘冕一扔:“接!”
刘冕几条是条件反射的一伸手,一爪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了画戟,凌空停住。回想月余之前,自己可是双手去接的还感觉到沉,现在单手执戟,轻松!
方才明白,这力气可不是白练的。心中不由得窃喜。
“方天戟常以画、镂以作装饰,所以又称方天画戟。”薛讷自己也操起一柄画戟,朗声道,“这虽是一门重兵器,却非常的讲究技巧。习练之人需要力大、心巧方能熟练掌握。练成之后,不仅可以与锤、镗、骨朵这些重兵器抗衡,亦可与矛、枪、刀比拼技巧。因此,能使得好方天画戟之人,必是军中健者万众瞩目。”
刘冕不由得暗笑:意思就是很拉风了?
薛讷一挥戟摆出一个照门:“画戟身长,特别适合在马上使练。所以,马术也要练到极为精湛才行。下面,为师就在马上教你薛家戟法。砍、刺、挑、扎,钩、啄、开、阖,八个最简单最基本的招式,务必要练上千万回方能熟能生巧。下面,开始吧!”
新一轮的魔鬼训练开始了。刘冕终于体会到,薛讷为何要让他苦练力量。提戟上马后挥使这样头重脚轻的重兵器,很难得心应手。稍有不慎,居然会失掉重心落下马来。刘冕也不知道自己摔下来过多少次,浑身上下大小的伤已经不计其数,让刘俊夫妇很是心疼了一阵。
苦练半月,略有小成。不知不觉间,刘冕花了三年时间本就练得很结实了的身体,现在已经浑身上下肌肉暴起,宛如铁铸门神。
大唐永淳二年(公元683年)十二月二十四,正当长安的百姓准备过年的时候,一场严寒不期而至。漫天飞雪,将巍巍帝都披上一层银妆。
或许上天也知道,大唐的天下将从此阴盛阳衰,任凭一个女人来指点江山左右乾坤。这一场雪,仿佛让长安凭添了一股妖娆之色。
皇帝李治,没能挨过这个寒冷的冬天,驾崩了。终年五十六岁。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冕正在雪地里挥汗如雨的练习戟法。他顾不得抹去身上残留的雪花,冲进屋里就披上了衣服:“祖父大人,我们快进宫去吧!”
“好,老夫早已备好车驾,冕儿动作要快!”刘仁轨也知道,关键的时刻,终于到了。
祖孙二人上了马车快速朝皇城驶去。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然传遍长安,千家万户尽皆举孝,放眼望去整个长安城里幡帆与雪花共舞,凄艾声一片。皇城之中,悠远哀隆的钟声沉沉传出,响彻苍穹。
刘冕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眉头微皱面色沉寂,心中暗道: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终于正式打响了……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3章 猥琐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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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宫阙,高挂魂幡;文武大臣,尽皆稿素。进了朱雀门,入眼看到的除了白皑皑的积雪,还是一片白白的孝色。蓬莱殿那边已传来一阵阵哀恸的哭号之声,传得极远。
皇帝驾崩,举国之殇。连天地都是一片阴暗。
自从踏进大明宫宫门的一瞬间起,刘冕的心就揪紧了。
这将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巨大场面。皇亲国戚满朝大臣,将无一缺席。
在这样一个巨大的舞台上,在众人的眼光注视之下,他将用自己的性命,去豪赌一场。
天寒地冻大雪纷扬,刘冕斜入鬓角的眉头,却隐隐有些湿润。一层冷汗,不自禁的慢慢渗出。
上了蓬莱殿龙尾道后,刘冕就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几乎可以将他杀死。他没有仔细去辩认是哪些人在眼睁睁的瞅着他,那些面孔对他来说也足够陌生。他只是低着头,跟在刘仁轨身后一级级的朝蓬莱正殿走去。
“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仁轨到!”执事宦官的声音高亢又尖锐,“入内拜灵,叩别天皇圣上!”
宦官话音刚落,刚刚还响成了一片的哀号之声突然淡去不少。无数人同时回头侧目,脖颈磨擦衣领隐约发出了整齐的‘唰唰’声响。
无数眼神同时定格到祖孙二人身上,几乎要将二人身边的积雪都要融化了。
“沉着,镇定。”刘仁轨低声叮嘱了一句,随即像鬼上身了一样,突然一下扯开了嗓门大声号哭,跌跌撞撞的就朝内殿冲去,“陛下、陛下慢走!老臣送你来了!”
其状之悲,其声之惨,真是撕心裂肺,闻都动容观者落泪。
刘冕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这时也机警的快步上前搀着刘仁轨,一起朝殿内冲去。
许多人惊愕满面:他想干什么?!
蓬莱殿正中央,摆着一领紫金龙棺,堂下文武百官与皇亲国戚披麻戴孝跪成了一片。棺椁两旁,则是武则天带着李显、李旦与太平公主三家子人在守灵。
刘仁轨冲进去后,眼睛飞快的扫视了一眼堂内,哇声大哭:“陛下,你为何如此脚步匆匆,竟不等老臣来送你一程!”
随即捶胸顿足:“苍天哪,你为何如此不公!老臣须发皆白枉活八十有余,早该死哪!你为何如此心急将天皇陛下召回身边,却将老朽这般废物扔在尘世间苟活廷年!”
马上又连连跺脚手舞足蹈:“陛下!老臣反正是活不长了,现在就撞了这颗白头,马上就来陪你!”说罢,突然一把甩开刘冕,宛如一头野牛朝李治的棺椁撞去。
众皆哗然,惊叫一片。堂中顿时有些乱了起来。
棺椁一旁正掩面低泣的武则天吓了一弹,大声喝道:“拦住他!”几名千牛卫侍卫正欲上前,刘冕却是一个箭步跨上,奋力逮住了刘仁轨的双臂,将他死死抱住。
“混小子,你扯住老夫作甚!”刘仁轨奋力挣扎大声痛哭,“陛下殡天,老夫安肯独活!”
“按住他,按住他!”武则天连声下令,还有些忿然的道,“刘仁轨,别闹了!陛下若是看到你这番模样,如何走得安心?”
“啊?”刘仁轨一愣,瞬时安静了下来。抚袖一抹泪,当堂跪倒下来:“陛下,老臣刘仁轨,给你送行来了。”言罢,恭恭敬敬的磕起头来。
众人这才吁了一口气,各自摇头唏嘘又安坐下来。
刘冕一边心中称赞刘仁轨演技高超用心良苦,一边跟着磕头作揖。暗笑刘仁轨这副举止,仅能用猥琐一词来形容。若是李治看到,恐怕会被寒碜得从棺材里跳起来。
不过刘冕也知道,刘仁轨这么闹,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表忠心,而是有意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老辣圆滑的刘仁轨,何尝不知道就在这堂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瞪着刘冕打自己的如意小盘算。若不打破这般气氛,刘冕如何发挥?
马车上同来的时候,祖孙二人早就商议停当了。要不然,没有打虎胆,怎向虎山行?
刘仁轨拜完了礼,带着刘冕走到靠近棺椁的坐榻边跪坐下来,那里正是给他这个老宰相预留的位置,一如朝堂班列。他对武则天拜道:“天后娘娘还请节哀,凤体要紧。”
“有劳正则叨念了,我一切都好。”武则天头顶麻孝,轻轻抹了抹眼泪,然后看向了刘冕,低声道:“你如何也来了?”
堂中恢复了哀乐与哭号,响声一片。
刘冕拜倒回话:“回天后娘娘话,罪囚是代皇子明允进宫奉孝的。如今陛下殡天,罪囚安敢不来?”
“说得也是。”武则天饶有深意的打量了刘冕一眼,略有点泛红的眼睛里却闪过一道不易查觉的冷冽光芒。顿了一顿,武则天轻声道:“李贤临行之时,可有交待你什么?”
刘冕飞快的瞟了一眼武则天的眼神,从中获得些许暗示。脑中灵机一动,拱手轻声道:“皇子明允临行时对罪囚说,陛下若在一日,则罪囚代为敬孝一日。陛下如若天不假年不幸殡天,则要罪囚当着陛下灵柩的面,代表他拥护太子显继承皇室大统,登基为帝。”
武则天的眉梢轻轻一扬,露出稍纵即逝的赞赏神色,马上又冷峻道:“李贤果有此语?”
“罪囚纵然是有包天之胆,也不敢妄言。”刘冕故作惊慌惶恐不安之状,唯唯诺诺的道,“况且天皇娘娘心中知晓,这几年来皇子明允先后上表数次,拥护陛下、天后与太子殿下。他的一番拳拳忠心,天可怜见!”
“嗯……”武则天这才满意的点了一点头,“贤儿一向识得大体,有这般想法说辞,我倒是相信。”
“禀天后娘娘,皇子明允另有一言,要罪囚转达天后娘娘圣听,肯求恩准。”刘冕拱手再拜,心里突突的跳。因为接下来所说的,可就事关他刘冕的小命了。
“讲。”武则天面不改色,平静得异常。
刘冕低声道:“皇子明允想肯求天后娘娘陛下,恩准罪囚代他为父丁忧,守陵服孝。”
武则天斜挑的凤眼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逼视了刘冕片刻,拉平了声音道:“此事虽说是皇家私事,却也事关皇家格体,当拿出来公议。”
刘冕心里的一块巨大石头落地了:这事,成了。
说是公议,不过又是一场作秀,为了体现皇家之人父慈子孝罢了。武则天如若不准,当即就会怒斥拒绝,还会要砍了刘冕的人头以正典刑——居然敢如此僭越,代皇子守陵!
既然说了一会儿公议,稍稍识相一点的人,就没理由拒绝反对。
谁敢反对一个皇子为父尽孝?那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么,我刘冕就可以死活再赖在长安,不会有人用什么借口把我撵回巴州了!
刘冕心中笑得有些得意,有些刘仁轨式的猥琐,更有一些残忍的负罪感:要不然,我干嘛盼着皇帝死呢?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4章 大秀一场
‘追悼会’继续进行。陆续又有许多王公大臣进来哭拜皇柩。武则天带着一家子人应付,也没再来搭理刘仁轨和刘冕。
刘冕又跪得有些脚麻了,眼睛不自觉的朝皇柩边瞟去。巧不巧,正好一眼瞥到太平公主。只见她头顶麻孝偎依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正用白绢轻轻抹着眼角莫须有的眼泪。
那个男人,应该便是薛绍了吧?
真是帅得过份哪,怪不得连眼高于顶的太平公主都能死心塌地的看上了他。
太平公主好似也感觉到了有人正在看她,眼神朝刘冕这边微微一转,二人四目相对,刘冕急忙低下头来。
眼神相遇的一瞬间,刘冕可是真的没有感觉到太平公主有什么莫大的哀伤,反而好像对自己……非常感兴趣和好奇的样子。
刘冕没敢再抬头四下张望,跪坐在刘仁轨身边,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武则天放眼四下一看,好似该来的人都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来轻扬了一下手:“哀乐稍停,众人止住。我,有话要讲。”
她就像是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家,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雅雀无声,众人屏气凝神。
武则天慢步走到灵堂中央,昂然俯视众人,朗声道:“陛下殡天,国之大殇。天地嘤泣,江河顿流。举国为之哀,乾隆为之恸。然则,国家大事,不可一日荒废。朝堂主张,不能片刻无主。”这番言语,已经将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要说立新,抽空儿飞快的朝那边瞟了一眼。只见一个略显慵肥年纪轻轻的男子,惶然不安的朝武则天走来。此人眼角下垂眉生八字,一看就是一副懦弱胆怯的模样。
八字眉李显唯唯诺诺的走到武则天身前,拱手弯腰长拜:“皇儿在此,母后有何训诫?”
看到这副情景,一些拥李老臣恐怕都要在心里滴血了。这哪里有一个储君模样,完全就是一副听候天后发落的架式。不难想像,李显纵然是登了基,也是个儿皇帝的摆设。
武则天清了一下嗓声,振振说道:“你皇兄上表,群臣公议,拥你为帝。即刻,在你父皇灵柩前举行加冕之礼!”
“儿臣谨遵母后懿旨!”李显弯腰再拜,半点不敢调皮,也没有欣喜意外的表现。
群臣拜倒大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刚毕,刘冕惊慌的道:“天后娘娘,罪囚肯请恩准代皇子明允守陵服孝!”
这一声喊得甚是突兀,现场正是安静下来的时候。
武则天顿了一顿:“此事,众人公议如何?李显,你就要登基了,此事你来主持就是。”说罢,自己走到了一边,留了李显杵在当场。
八字眉干咳了一声:“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裴炎拱手一拜:“人之行,莫大于孝。皇子明允纵然犯有天大的过错,其孝心仍是可嘉。此事理当应准,并无不妥。”
群臣也没有谁敢在这当口跳出来说个不字。很明显,刘冕敢跳出来公然说话,自然是在天后那里得了默许。在朝为官的人,个个猴精,都不傻。这种小事,犯得着出风头忤逆天后吗?
“那……那孤就准了。”八字眉摆了一下手,表情极是不自然的说道,“皇兄一番拳拳孝心,令孤既感且佩。”
“多谢太子殿下!”刘冕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好了,刘冕你起来。”武则天再上前来,挥了一下手,“即刻举行太子加冕登基仪式!”
刘冕回到座椅上,忍不住挥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眼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在看。
所以,他只能装作一副无辜的可怜模样,乖乖跪于一旁纹丝不动。仿佛,这所有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仿佛,他只是一个无端受了牵连、身在局外受人差使、代人传话的小厮而已。
成功的留在了长安,刘冕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是慢慢放了下来。唯独留下一片阴影,那便是刚刚参透的——武则天的心术与计谋。
第一卷 大浪淘沙 第35章 度假乾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