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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宛如梦幻》(第二版修订)》 · 赤军长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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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名之间交送而非交换人质,并不是一种平等的外交手段,而等同于承认对方拥有对自己的控制权、调动权,也即对方将成为自己的宗主国。虽然儿子年纪尚幼,虽然这是一份屈辱的盟约,走投无路的松平广忠也只好答应了。于是他派二十八名家臣护送竹千代从本城冈崎出发,经海路在大津上岸,准备由当地豪族田原城主户田康光送往今川氏的本城骏府。

然而,受命护送的户田康光却暗中倒向了织田方,所以不仅没把竹千代平安送去骏府,反而将其送到了尾张末森城,变成了织田信秀的人质。竹千代在尾张整整居住了两年,传说他和信秀的嫡子吉法师也即织田信长很合得来。

天文十八年(1549年),年仅二十四岁的松平广忠离奇去世。松平家臣分为两派,一派亲今川,一派亲织田,现在主公既死,幼主身在织田家,似乎亲织田派将稳占上风了。然而今川氏却丝毫不给松平家臣首鼠两端的机会,军师太原雪斋立派朝比奈泰能等将领接管了冈崎城。不久以后,雪斋又发兵攻克安祥城,俘虏了织田信秀的庶子织田信广,提出用信广来交换竹千代——就这样,竹千代转而又变成了今川家的人质。

应该说,竹千代在骏府的生活表面上看来是颇为惬意的,今川义元为了严密控制松平氏等西三河豪族,拉拢其家臣、领民之心,不能不善待人质。而军师太原雪斋也收竹千代为弟子,教他舞刀弄剑,更教他兵法战策。

传说某次新年拜会上,年幼的竹千代被大群今川重臣围绕在中间,却一点也不显得紧张和局促,甚至当尿意难忍后,他直接跑到走廊上,拉开裤子,朝着院中的沙地旁若无人地小解开了。众人莫不吃惊,只有雪斋和尚点头微笑,认定这个小徒弟将来定能出人头地。

弘治元年(1555年),十四岁的竹千代元服,拜领今川义元的“元”字,起名为松平元信,后改为元康。永禄三年(1560年),松平元康担任先锋,跟随今川义元上洛,结果义元在桶狭间败死,元康逃回冈岐。因为预料到织田军将会乘胜追击,所以很多被安置在三河各地的今川家臣们也都弃城而逃,元康趁机接管了冈崎城和松平旧领。

清洲同盟缔结后,松平元康为了表明自己和今川氏决裂的态度,放弃了今川义元赏赐的“元”字,改名为家康,并且为自己生造了出自源的新田氏德川流的家系,改称德川家康。因为今川义元的去世,甲骏相三国同盟逐渐崩溃,甲斐守护武田信玄想要举兵南下,吞灭今川氏,德川家康就和信玄达成协议,双方夹攻今川氏真,事成之后,武田得骏河,德川得远江。

●天下布武

保障了侧翼安全的织田信长,开始大规模对美浓用兵,永禄六年(1563年)二月,他决定在更临近美浓国的二之宫山筑城,称为小牧山城,随即把本城由清洲迁移到此处。而美浓守护代斋藤义龙死后,其子龙兴继位,此子能力平庸,而又耽于逸乐,臣服于稻叶山的美浓国人众纷纷离心离德。永禄七年(1564年)前后,斋藤龙兴囚禁了岩村城主安藤依贺守守就,随即就被安藤守就的女婿、菩提山城主竹中半兵卫重治奇袭稲叶山城,不仅救出了自己的老丈人,还把龙兴给赶了出去。

安藤守就和大垣城主氏家直元(卜全)、郡上八幡城主稻叶良通(一铁)并称“西美浓三人众”,向来共同进止,守就一旦得脱囹圄,立刻整合三家兵马占据了稻叶山,颇有取斋藤氏自代之意。然而他这种行为激怒了其余的美浓国人,陆续聚拢到斋藤龙兴身边。安藤守就无奈,只得退出稻叶山,并且迎回龙兴。

这一恶性事件使织田信长看到了从内部瓦解美浓国的机会,于是他委派家臣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木下藤吉郎秀吉等人潜入美浓,游说各地豪族倒戈。永禄九年(1566年)八月爆发了河野岛之战,织田军遭逢前所未有的大败,然而时隔不久,丹羽等人就说服了西美浓三人众。次年(1567年)八月,信长再次动兵,与三家兵马合流,一直逼至稻叶山城下。

在制压了稻叶山城西南方的瑞龙山寺后,织田军放火焚烧城下町,将城堡围困得水泄不通。斋藤龙兴向国内豪族求援,可惜应者寥寥。激烈的围城战持续了一个月,弹尽援绝的龙兴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以放自己一条生路为条件,开城投降。信长进入稻叶山,放这个份属妻侄的美浓守护代乘船逃往伊势长岛——此时距斋藤道三战死,已经整整十一个年头了,富庶的美浓国终于降伏在织田信长脚下。

织田信长进入稻叶山城以后,很快就把本城从尾张的小牧山又迁移到此处。稻叶山不但高大坚固,并且美浓周边环境也比尾张要好:美浓往东,是武田氏控制的信浓国,但两国交界处多崇山峻岭,军行不易,相信一代枭雄武田信玄不会从此道攻击织田氏;美浓往北,是贫瘠险峻的飞驒国,根本不对自己构成威胁;美浓往南,是故乡尾张;美浓往西,就是环绕琵琶湖的近江国,经此可到京都。控制美浓国,可谓打开了通往京都的第一道门户。

掌握了浓、尾两国的信长,实际控制区域虽然还不到整个本州岛的二十分之一,在群雄纷争的战国时代,却已经是威震一方的大大名了,足以与北条、武田、毛利等强大势力一较短长。于是信长将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取周文王“凤鸣岐山”之意,并为自己定制了一方图章,上刻“天下布武”四字。

“天下布武”,就是准备以武力来平定乱世,取得天下。对照岐阜的名称,说明到此时候,织田信长已经拥有了天下之志,目光不再局促于自己领地和周边领土,甚至也并不局限在畿内、京都,而放诸广大的日本列岛。然而要想上洛进而控制天下,信长还亟需一个大义名分,他与今川义元不同,义元本就是足利氏的同族,又是世代守护,可以堂堂正正地上洛去辅佐幕府,信长却没有这个资格。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上天降下一宗宝货,几乎是硬塞到了织田信长的怀中。就在夺下稻叶山城后不久,美浓旧豪族明智光秀回到故乡,觐见信长。明智氏本是土岐氏的支族,一度仕奉斋藤道三,道三、义龙父子相争,明智氏在战乱中灭亡,遗族星散,不过对于光秀本人,其源流却始终是一个谜。

明智光秀带来了前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之弟足利义昭的书信,希望织田信长可以协助义昭上洛,讨伐掌握幕政的三好氏和松永氏,扶持义昭继任征夷大将军。信长得信,喜不自胜,立刻回书允诺。永禄十一年(1568年)七月二十五日,足利义昭在明智光秀、细川藤孝等家臣的保护下,从越前来到美浓,暂居立政寺中。两日后,义昭与信长会面,信长献上钱千贯,以及太刀、铠甲、马匹等物,以表达对义昭的敬意。

一个月后,织田信长整备大军,联合北近江的豪族浅井氏,开始了上洛之战。他很快就击破了南近江守护六角氏,进而赶走三好三人众,降服松永久秀,仅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就进入京都。九月,足利义昭继任第十五代,也是最后一任室町幕府将军。

狭义的战国时代至此终结。

武士的切腹

日本武士在战败后习惯“自刃”,这里所谓的“自刃”并非以剑刎颈,而是指切腹。切腹又名割腹、剖腹,是日本古代独有的一种自杀方式。这种方式并非古已有之,最早的记载是在永祚元年(989年),传说大盗藤原义在被捕前,用刀将自己的腹部割开,然后用刀尖挑出内脏,抛向搜捕他的官军。

切腹的开始盛行是在镰仓幕府以后,因丢失阵地而引咎切腹,或耻于被擒而阵前切腹,占了绝大多数,一直持续到战国时代。德川家康江户开幕以后,社会秩序相对平稳,因殉死而切腹,和作为刑罚的“诘腹”,这两种方式逐渐占据主流。虽然幕府严令禁止殉死,但是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历史性的趋势。

至于为什么选择切腹作为武士最崇高的死亡方式,现在普遍认为:古代许多国家和民族均主张人的灵魂是寄宿于肚腹中的,因此,武士便在有必要将自己的灵魂向外展示的时候,采取切腹以示众人的方法和仪式。

切腹最常用的工具是胁差,即长约一尺的短刀。武士在从容切腹的时候,都会脱卸铠甲,身着代表死志的白衣,然后跪坐在整洁的布毯或毛毯上,解开衣襟,露出肚腹,再将胁差插入腹中。切腹有多种形式,最常见的是“一字形腹”,即用右手执胁差深刺入左侧肋骨下,然后刀刃稍微上翻,一字状横拉到右侧腹。还有所谓“二字形腹”和“三字形腹”,则是在一字形腹的伤口上方或下方,再横拉一刀或两刀。最罕见的是“十字形腹”,即在一字形腹的基础上,不拔出胁差,而直接将其抽回到靠近脐部处,先向脐下豁开,再从脐下向咽喉方向上划。

武士切腹,有很多经验和技巧。首先,为了表现自己的英勇气概,切腹的时候不能闭上眼睛;其次,身体倾倒的方向应该是正前方,因此整个切腹过程中,膝盖要并拢,身体要略微前倾,并且为了保证向前伏倒,如果袖子够长的话,可以压在双腿底下。胁差上一般也都裹以吸水性强的白纸,以免鲜血污秽了尸体。

然而割开腹部并不一定会死,更不会立刻就死,据说如果切腹不得法,人要长达七十二小时后才会断气。因此武士在完成整个切腹过程后,会将胁差从腹腔内拔出,然后直刺心脏。为了防止切腹后即脱力,没有能力再刺心脏,一般情况下都会配一名“介错”,在武士完成切腹动作后,从后挥刀斩断其头。介错的技术要求很高,首先,必须在武士切腹后前倾的一瞬间出刀,其次,虽说一刀断头,却不能全断,要在咽喉部位留下一点皮肉相连,以免头颅滚远。

切腹是非常痛苦并且很讲究技巧的自杀方式,因此非武士阶层一般都没有切腹的资格。而女性、儿童自杀,一般是以胁差自刺咽喉,也不会采用甚至不被允许采用切腹的方式。

至于近代的日本法西斯作家三岛由纪夫切腹,用的竟然是长长的军刀,那实在是太不专业,也太可笑了……

●三好与松永

永禄十一年(1568年)九月,织田信长挥师上洛,终结了狭义的战国时代。而在此之前,洛中的形势又是如何的呢?

且说室町幕府第十二代将军足利义晴本是管领细川高国扶持的傀儡,大永七年(1527年)二月,柳本贤治攻克京都,高国奉着义晴走逃近江。三月,细川澄元之子晴元奉义晴之弟义维为主,从四国乘船,登陆摄津的堺港,十月,足利义晴摆脱了细川高国的控制,回归京都,随即就与细川晴元、足利义维握手言和。

享禄三年(1530年)六月,柳本贤治在播磨东条被细川高国和浦上村宗的联军所杀;翌年(1531年)六月,细川晴元的重臣三好元长又在摄津四天王寺击破细川、浦上联军,高国自杀,村宗战死。就这样,细川晴元继任幕府管领,奉戴将军足利义晴,基本控制了京畿地区。

此时洛中一向一揆蜂起,细川晴元与一向宗法主本愿寺证如(光教)连年鏖战,直到天文四年(1535年)方才达成和解。这次谈判的功臣,就是三好元长之子千熊丸,元服后起名三好利长,后改范长、长庆。

三好氏传说出于小笠原氏,镰仓时代,小笠原家族担任信浓和阿波守护,阿波一支的分家居住于三好郡,遂以郡名为苗字。一直到战国时代,三好氏成为细川澄元、晴元父子的重臣,|Qī-shu-ωang|在细川政元三个养子的连年纷争中,为澄元系最终获得胜利立下过汗马功劳。

然而三好氏家督三好元长却于天文元年(1532年)因谗言而失势,甚至遭到细川晴元的讨伐,自杀于显本寺中。进他谗言的,乃是三好一门的政长,以及畠山氏的家臣木泽长政。元长死后,其子千熊丸逃归阿波本领,一年后得到细川晴元的原谅,回归畿内。

千熊丸也即三好长庆,虽然身负血海深仇,却一直隐忍不发,等待时机。在家臣松永久秀、长赖兄弟的协助下,他先于天文十年(1541年)联合三好政长击败了木泽长政,继而于天文十七年(1548年)在摄津江口之战中杀死了三好政长。细川晴元拥着前将军足利义晴和现任将军足利义藤逃出京都,三好长庆奉细川高国之子氏纲为新的幕府管领。

三好长庆以三个弟弟三好义贤(实休)、安宅冬康、十河一存为辅翼,将四国的阿波、淡路、赞岐作为领国和根据地,基本制压畿内地区。天文十九年(1550年)足利义晴去世,其子、将军足利义藤与三好长庆达成和议。天文二十一年(1552年),足利义藤回归京都,正式任命细川氏纲为幕府管领——这个管领也是傀儡,幕府实权就此转移到陪臣三好氏的手中。

翌年(1553年),足利义藤暗通细川晴元,三好长庆闻讯后亲率两万兵马杀入京都,流放足利义藤。此后长庆筑主城芥川以控制摄津国人,又出兵攻入东波磨,制压丹波半国,进而把河内、大和两国都置于麾下,势力达到鼎盛。永禄元年(1558年),流浪将军足利义辉(义藤改名)和三好长庆达成和解,长庆迎接义辉回京,而义辉则任命长庆为“相伴众”,待遇等同于三管四职。

以三好长庆当时的威望的实力,他其实很有机会挟幕府将军以号令诸侯,成为第一位战国时代的“天下人”,今川义元即便灭亡尾张织田氏、打通东海道杀至洛中,是否能击败地头蛇三好氏,也还在未知之数。然而长庆盛极而衰,末日很快就来到了,掘墓人非他,竟然是他最为倚重的家宰松永久秀。

松永氏本是畿内豪族,松永久秀从三好长庆的祐笔(书记官)起家,很快就因其卓越不凡的能力而得到赏识,被提拔为部将。松永弹正少弼久秀与其弟备前守长赖势力日益膨胀,执三好家臣之牛耳,三好长庆曾经认命久秀为京都奉行(负责京都治安之职)。永禄三年(1560年),也即今川义元上洛的同一年,三好长庆打败河内守护畠山高政,控制了河内国,随即派松永久秀进攻大和,久秀修筑多闻山为居城,很快就将大和国基本掌控在自己手中。

永禄四年(1561年),人称“鬼十河”的猛将、三好长庆之弟十河一存病殁,次年(1562年),他另外一个弟弟三好义贤战死,失去了左膀右臂的长庆从此沉沦下来。长庆的嫡子三好义兴反感松永久秀之为人,因此在永禄六年(1563年)被久秀下毒害死。久秀就此彻底架空长庆,控制了三好家的实权,他自诩为幕府执权,专横跋扈,不可一世。

永禄七年(1564年),三好长庆去世,松永久秀拥立其养子、十河一存之子三好义继为三好氏家督。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以为时机到来,遂暗中联络各地有力大名杀上京都,击败三好氏,以恢复幕府往日的荣光。得知此消息的松永久秀唆使“三好三人众”(三好政康、三好长逸和岩成友通)攻入室町御所,杀死了足利义辉。据说被誉为“强情公方”的足利义辉精通剑术,在门前奋战多时,终因寡不敌众,退归内室自焚而死。

足利义辉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五岁出家,法名觉庆。他被义辉家臣细川藤孝、一色藤长等人救出兴福寺一乘院,躲过松永久秀的追踪,逃往豪族和田惟政处。和田惟政从属于近江南部的大名六角义贤,永禄八年(1565年),觉庆移住近江,隐居在琵琶湖畔的矢岛地方。

第二年(1566年),觉庆还俗,取名为足利义秋,向朝廷上书说明自己才是室町幕府的合法继承人(松永久秀拥立足利义荣为第十四代幕府将军)。他的这一举动,触怒了与三好、松永氏和睦的六角义贤,于是三家联兵相向,知道毫无胜算的义秋匆忙逃往若狭(今福井县东部),不久又转至越前。

早在还俗之初,义秋就向各地有力大名送去书信,要他们协助自己击败三好氏,就任室町幕府将军,这其中,也包括因桶狭间之战而声名鹊起的织田信长。因此在等待了整整两年,看越前守护朝仓义景毫无发兵迹象以后,足利义秋遂瞩望于织田信长。永禄十一年(1568年),足利义秋往依织田信长,并且改名为足利义昭。

●信长上洛

织田信长亲率大军上洛,从美浓国的岐阜城出发向东,首先要经过近江国,然后才能来到京都所在的山城国。室町幕府时代,近江国设置有两个守护,南部是源氏名门佐佐木家的嫡流六角氏,北部则是佐佐木氏的庶家京极氏。不过到了战国中期,近江已经四分天下了。

近江国中心部位有一片浩瀚的内陆湖,是为琵琶湖,琵琶湖把整个近江国划分为湖东、湖西、湖南和湖北四个区域。其中湖南归属守护六角氏,湖西最大势力则是佐佐木氏的另外一个庶家朽木氏,湖东和湖北由京极氏的被官浅井氏下剋上占据,此外,最南部的甲贺郡国人林立,自成体系——甲贺,也是当时忍者集团的一个重要据点。

六角氏在六角定赖为当主的时代修筑了名城观音寺,开始迈入战国大名的行列,并将江北的浅井氏也笼入麾下。定赖传子义贤(承祯),义贤传子义治,六角义治制定了战国大名分国法《六角氏式目》,也算是中平之主。

织田信长上洛,最近捷的路径就是通过六角氏的领地,然而六角义贤父子与三好、松永氏交好,当初还发兵攻打过足利义昭,因此信长准备武力攻取观音寺城,也算是给畿内诸侯树立一个榜样——敢于阻挡他前进道路的,只有灭亡一途!为了进攻六角氏,信长决定拉拢江北的浅井氏。

浅井氏的来源,传说出自贵族三条公纲。嘉吉年间,公纲得罪了幕府实权派京极氏,被迫蛰居于近江浅井郡丁野村,并在此地生下一个儿子。后来其子出仕京极氏,就起名为浅井重政——是为三条公纲落胤说。不过这种说法很不可靠,因为浅井这个苗字早在嘉吉年以前就在当地钟铭上出现过了。

战国时代,完成下剋上格局,代替京极氏割据江北的是浅井亮政,亮政死后传子久政,久政一度臣服于江南的六角氏,生下嫡长子也得拜六角义贤一字,取名为浅井贤政。作为战国大名来说,浅井氏的一元化管理并不完善,家族的政治结构采取“重臣合议制”,矶野、海北等重臣兼麾下有力豪族商量定了的事情,连家主也往往无法违拗。对于浅井久政的臣服六角氏政策,重臣们一致表示反对,主张联合北方越前国的朝仓氏以抗拒六角氏,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中,浅井久政被迫下台隐居,让位给儿子贤政。

浅井贤政继位以后,立刻与六角义贤决裂,甚至剔除了自己名字中的“贤”字,改名为浅井长政。永禄三年(1560年),也就是织田信长桶狭间大破今川义元的同一年,浅井长政也在野良田合战中重创六角氏,声名鹊起,并且维护了家族的独立地位。于是织田信长为了打开西进的通路,就把妹妹市姬嫁给了浅井长政,两家结为姻亲。

传说市姬是一位绝色美人,而浅井长政不但勇猛善战,也是天下知名的美男子,这段婚姻从表面上看来,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然而夫妇二人虽然举案齐眉,浅井氏诸多重臣却对此并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织田氏不过是一个来自乡下的暴发户,两家联姻,对浅井家可并无好处。这段婚姻的缔结是在足利义昭来到美浓之前,可见即便没有义昭这件法宝,织田信长也迟早都会上洛去夺取天下的。

永禄十一年(1568年)九月,织田信长整备大军西进,联合浅井氏进攻六角氏本城观音寺。因为包括日野江城主蒲生贤秀在内的江南豪族纷纷倒戈,投靠织田氏,织田军势如破竹,很快观音寺城就被攻克,六角义贤、义治父子仓惶逃往南方的伊贺国。

占据南近江以后,织田信长继续向西,很快就攻入山城国。此时占据京都的乃是三好氏一门的“三好三人众”,他们不敢抵抗浓、尾、江三国联军,被迫撤出洛中,向西蹿逃到摄津、赞岐等地。“幕府执权”松永久秀说服三好氏家督三好义继出降,于是织田信长风风光光地进入京都,随即就上奏朝廷,拥立足利义昭为新的幕府将军,将其暂时安置在京都的本国寺里。义昭对信长感激涕零,十月二十八日,他宴请信长观看日本传统艺能——能乐,席间希望信长就任幕府管领一职,在遭到婉拒后,干脆说:“我封大人为副将军,如何?”

副将军作为正式职衔,是从来也不曾存在过的,但无论是副将军,还是幕府管领,足利义昭的动机都很明显,要将织田信长完全纳入幕府管理体系,成为自己恢复室町荣光的左右臂膀。信长对此心知肚明,但他的志向是夺取天下,而不是帮助室町幕府再兴,义昭只是自己的工具,怎可以一跃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上司呢?因此,他也推辞了副将军的职衔,并很快离开京都,回归岐阜城。

●伊势平定战

织田、浅井联军所以能够长驱直入,迅速攻入京都,是因为选择时机的正确。织田信长西进的时候,适逢三好氏拥立的将军足利义荣病故,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为了下一任将军的人选产生矛盾,正在洛中激战不休。

其实松永久秀和“三好三人众”的战争早就已经开始了,永禄八年(1565年)五月,第十三代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辉被弑杀,当年十一月,“三好三人众”之一的三好长逸控制了一门总领三好义继,随即以义继之名下令讨伐松永久秀。次年(1566年)三月,三好义继出兵攻击堺港,松永久秀逃往根据地大和。

到了永禄十年(1567年)二月,三好义继和“三好三人众”又闹崩了,往依松永久秀。当年十月,久秀和“三好三人众”对战于名刹东大寺,为了避免寺院成为敌军的掩体,久秀竟然下令放火,把东大寺大佛殿焚为灰烬——因为这一行为,松永久秀此后即被咒骂为“天下至恶”。

洛中连番恶战,织田信长趁虚而入,杀入山城国。结果“三好三人众”西遁,松永久秀匆忙献上名茶器“作物茄子”(又名“九十九发茄子”),从而降伏于织田、浅井联军。织田信长知道畿内势力犬牙交错,不是一两日就能彻底平定的,于是赦免了久秀弑杀将军之罪,允许其归入麾下,并安堵其大和旧领。

且说织田信长方才回归岐阜,“三好三人众”就卷土重来,联合流浪的斋藤龙兴等人包围了六条本国寺。此时足利义昭身边只有数百亲卫,以及信长留下的少数武士,无法抵敌,节节败退,幸亏包括三好义继、池田胜正在内的畿内豪族赶来支援,才堪堪击退敌兵。受此教训,织田信长立刻率十数骑冒雪进京,筹措物资,准备为义昭修建一座城堡居住——也就是后来的二条城。同时,他还顺便翻修皇宫,获得了天皇朝廷的青睐。

暂时解决畿内危机后,织田信长把矛头指向了尾张西面的伊势国。伊势是个很特殊的国家,幕府并无派驻守护,名义上统治者仍是朝廷任命的国司——由国司而成长为战国大名的,一共有三个家族,即伊势的北畠氏、土佐的一条氏和飞驒的姊小路氏,合称“三国司”。织田信长于永禄十年(1567年)八月,也即包围美浓稻叶山城的当月,首度派大将泷川一益进攻伊势。在织田大军的进攻下,北伊势豪族诸如长野、工藤、神户、关等家族纷纷归降——事实上,在织田信长上洛以前,他就已经将伊势的北半国置入囊中了。

永禄十二年(1569年)八月,织田信长统合大军,向伊势南部进发。当时南伊势北畠氏的当主名为具教,据说此人曾得到“剑圣”塚原卜传“一之太刀”的真传,还击败过“柳生新阴流”鼻祖柳生石舟斋宗严,自创名为“伊势新刀流”的剑术流派,此外,他还精通和歌,乃是文武双全的名将。闻听织田大军来攻,北畠具教聚拢麾下兵马,有众一万六千,严阵以待。

织田军数量比北畠军多过数倍,号称七万,汹涌而来。正当两军恶战之际,北畠具教之弟木造具政却突然掀起反旗,主动投降了织田信长。八月二十八日,织田军绕过固守不降的数座敌城,直薄北畠氏本城大河内,在桂濑山设下本阵。然而由于城内粮食充足,北畠氏重臣鸟屋尾石见守又防备得法,织田军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却收效甚微。

织田信长假借和谈之名拖延时间,同时策反城内北畠氏重臣,最终在十月二十七日迫使北畠军开城投降。北畠具教被迫让位给儿子具房并出家为僧,同时收信长次子茶筅丸为婿养子,答应立茶筅丸为下一代继承人。就这样,织田信长继美浓后又拥有了第三个完整的领国——伊势国。

北畠氏的下场是极其悲惨的。织田茶筅丸元服后起名为北畠三介信雄,天正四年(1576年)十二月,因为怀疑已隐居三濑御所的北畠具教煽动领内国人一揆,他就率领织田军突袭三濑御所,北畠具教在挥剑斩杀十九人,重伤百余人后,终于跳上七尺高的石垣切腹自尽,享年四十九岁。接着信雄又袭击北畠具房隐居的多气御所,除具房本人幸免于难外,北畠氏一族竟被屠杀殆尽。

●越前讨伐战

足利义昭一心恢复室町幕府的荣光,想尽各种办法想把织田信长笼入麾下,信长却始终不肯入彀。义昭在失望之余,不免心生忐忑,他害怕信长步细川父子、三好长庆、松永久秀等人的后尘,只把幕府将军当作号召天下诸侯的旗帜和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傀儡——义昭的担心一点也不多余,但他当时应该料想不到,信长的野心和能量较之上述诸人都要强过万倍。

于是义昭一方面继续拉拢信长,甚至在书信中称信长为“御父”——他倒是很希望信长如同周公之辅成王一般辅佐他,永远不起异心——另方面却封官赏爵,想将畿内豪族全都收服到自己麾下。对此,织田信长在元龟元年(1570年)向足利义昭提出了《五条书》,其后又拟就《异见十七条》。这两份文件的内容,是如同父亲教导孩子一般,告诉义昭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潜台词很简单:“你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如敢胡作非为,我定严惩不饶!”

如此严格限制幕府将军的权力,令足利义昭大为恼火,并且彻底失望了。于是将军与霸王间互相利用的蜜月期很快终结,义昭遂仿效其兄足利义辉在受三好氏控制时所采取的策略,开始秘密写信给各地有力大名,请他们上京讨伐织田信长,从水深火热中拯救自己和室町幕府。

对应足利义昭的策略,织田信长一方面派家臣羽柴秀吉(即木下藤吉郎秀吉)等人守备京都,随时监视幕府的动向,另方面胁迫和拉拢幕臣,把明智光秀、细川藤孝等人都纳入自己的体系中来。同时,在元龟元年(1570年)正月,信长为了向天下展示自己才是日本真正的统治者,以足利义昭的名义写信给畿内及附近地区的二十一家大名,要求他们上洛觐见朝廷和新将军。然而书信送到越前的一乘谷城,越前守护朝仓义景却弃而不理。

朝仓氏传说是开化天皇或孝德天皇的后裔,赐姓日下部——开化天皇本是传说中的人物,孝德天皇在位时期是七世纪中叶,相关记载也不很详细,这个氏源有多不靠谱,那就可想而知了。比较真实的来源,是已知平安时代末期在但马国朝仓地区居住的一个家族,以朝仓为苗字,就是战国大名朝仓氏的始祖。

南北朝时代,朝仓广景成为幕府重臣斯波高经的被官,受封越前坂井郡的部分领地,建筑主城黑丸。当时越前国的守护代乃是甲斐氏,长禄二年(1458年),堀江氏等北陆有力被官打着守护斯波氏的旗号攻击甲斐氏,在朝仓氏的协助下,甲斐氏最终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就此,朝仓氏因功受赏,领土和威望都日益扩大。

朝仓广景六传为孝景(敏景),正如前文所述,此人在“武卫家骚动”和“应仁之乱”中曾起过相当重要的作用。孝景本属西军,文明三年(1471年)五月,他转而归附东军,被授予越前守护之职(一说是在文明十三年也即1481年才正式替代斯波氏就任守护),随即将甲斐氏驱逐到加贺国,自己掌控了越前国的实权,将本城设在一乘谷。

上面所讲的朝仓孝景也被称为初代孝景,因为他传位给儿子氏景,氏景传贞景,贞景的儿子和继承人也叫孝景,是为二代孝景——使用与先祖相同的名字,在日本古代是很常见的事情。二代朝仓孝景传位给其子义景,当时作为义景后见(监护人)存在的,乃是初代孝景之子,也即义景的高叔祖——朝仓教景。

朝仓教景号为宗滴,他几乎一辈子都在和加贺、能登、越中等周边地区的一向一揆作战,勇猛顽强,据说七十九岁高龄的时候还提刀上阵,也算战国时代一段佳话。朝仓义景在这位高叔祖的羽翼下安享太平,只知享乐,不知战争为何物,等到弘治元年(1555年)宗滴去世以后,义景更加肆无忌惮地歌舞宴游,朝仓家就此走向衰弱。

朝仓义景热爱京都文化,不但大量收留贫困公卿,还把本城一乘谷搞成北陆地区难得一见的繁荣净土——当时一乘谷的朝仓文化、山口的大内文化与骏河的今川文化,并称为京都文化的三大分支,而义景也与大内义隆、今川义元并列为三大风流大名。只可惜论起战国争雄,义景是三人中能力最弱的,前此足利义昭流亡到一乘谷,他明明具备上洛的能力,却空置宝货而不能用,使义昭灰心丧气,走投织田信长,由此可见其政治眼光之短浅。

但等织田信长拥足利义昭进京以后,朝仓义景却又后悔不迭,好象被曹操抢先夺得汉献帝的袁绍一般。他一闹脾气,根本不理会信长要求进京觐见新将军的书信,于是信长就以此为藉口,于元龟元年(1570年)四月亲统大军,并会合三河的德川家康,通过盟友浅井氏的领地进攻越前。

朝仓军节节败退,连名城金崎也开城降伏。然而就在织田信长驻马金崎,准备继续前进的四月二十七日晚间,他却突然得到了浅井氏背盟来袭的消息。这个消息,传说是其妹、嫁到浅井家的市姬传递出来的,市姬派人送来了一小袋豆子,口袋两端都用丝线紧紧捆扎,很难解开。织田信长沉思良久,忽然想起当年的第二次小豆坂合战,织田军就是被太原雪斋切断后路,这才一溃千里的——妹妹传递来的信息,一定是要自己注意后方!

●秭川合战

原来浅井长政为了对抗六角氏,曾与朝仓义景结有盟约,两家的联系非常紧密。正因如此,织田信长本次越前讨伐战并没有强要长政出兵相助。在他想来,自己此次发兵,是打着幕府将军足利义昭的旗号,以责问朝仓义景为何不肯上京谒见为名,曾与自己并辔入京的长政即便不愿相助,也应该不会横加阻挠。

然而浅井长政此时却已可悲地无法控制家中舆论,被迫要背弃盟约,向信长挥舞刀剑了。浅井家本采取“重臣合议制”,家主不过合议的主席而已,并没有足够强大的独裁力量,家中重臣和麾下豪族多年来与朝仓氏并肩作战,早就培养起了牢不可破的感情,况且他们认为织田信长狼子野心,毫不可信,如果顺利灭亡朝仓氏,很可能掉过头来攻打浅井家。重臣们纷纷以“唇亡齿寒”之意游说长政,见长政不予采纳,干脆又把隐居的老头子浅井久政扛了出来。

不忍拂逆父亲之意,无力抗拒臣下要求,同时又怕失去家主宝座的浅井长政终于下定了决心,秘密发兵,准备与朝仓氏南北夹击织田信长的军队。织田信长得报,匆忙转身后撤,并派羽柴秀吉、蜂须贺正胜和德川家康为殿后,阻挡正从一乘谷汹涌杀来的朝仓援军。在西近江豪族朽木信浓守元纲的协助下,织田大军沿琵琶湖西岸,经朽木谷城折往西南,终于在三十日顺利回归京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金崎退兵”。

五月十九日,织田信长仅率从者十人离开京都,翻山越岭回归本城岐阜,途中遭遇刺客,几乎丧命。此时近江的局势一片混乱,朝仓、浅井联军分道南下,流亡伊贺的六角义贤、义治父子也煽动江南诸郡爆发国人一揆。京都东面急报频传,而西面的三好氏也大有混水摸鱼,卷土重来之势。

当年六月,织田信长整备浓尾势三国大军,动员了一万五千人马,并要求德川家康亲统五千三河兵赶来会合,浩浩荡荡重新杀入南部近江,以救援本方困守的几座孤城。叛乱陆续被平定,六月二十一日,信长到达浅井氏本城小谷南方不远的虎御前山,他命令士兵放火焚烧附近村庄田地,意图诱出浅井军主力与自己决战。浅井长政固守不出,同时派快马前往一乘谷,要求朝仓氏出兵增援。

织田信长不敢遽攻坚城小谷,于是转道南下,攻击要隘横山城。横山位于小谷与浅井氏重镇佐和山城之间,只要攻克横山,就如同往敌人的心脏部位插入一柄尖刀,浅井势即便不因此元气大伤,也无法再轻易南下骚扰京都附近地区了。六月二十三日,织田军团团包围了横山城,次日,越前八千援军终于赶到了小谷城北方,著名的姊川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秭川发源于伊吹山地,迤逦向西,流过横山城的北面,最后注入琵琶湖。六月二十七日晨,浅井、朝仓联军伪作撤退之势,随即半途杀回,于次日凌晨突然向驻扎在龙之鼻地方的织田本阵展开猛烈进攻。织田、德川对浅井、朝仓,双方在秭川岸边爆发激战。织、德联军一开始处于劣势,但织田信长陆续将包围横山城的部队拉到前线,投入战斗,终于扭转了战局。

当时朝仓八千大军所面对的德川势,投入战斗的仅有三千人而已,但三河兵素以能耐苦战闻名,在大将酒井忠次的指挥下,连续数个小时阻遏敌军,使其不能前进。上午十时以后,浅井、织田两军也开始正面交锋,浅井方大将远藤直经一马当先,率八百骑直插信长本阵,猛将、佐和山城主矶野丹后守员昌随即跟进,织田军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

然而织田信长在危急关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让刚刚赶到战场的丹羽长秀等部不必前来加固本阵的防守,反而转向阵列最西面,攻击朝仓军侧翼,援护德川家康。于是得到生力增援的德川军开始反击,大将榊原康政突破朝仓军侧翼,杀死朝仓氏猛将真柄直隆父子,终于将敌军赶回姊川北岸。

朝仓军溃败后,浅井方不敢再孤军深入,也被迫缓缓后撤,在浅井长政几近完美的指挥下,很快就摆脱了追兵,安全撤到秭川以北。此战双方损失,一说浅井、朝仓方为五千人,织田、德川方为三千人,一说比例类似,但总数不超过三千。

虽然浅井、朝仓联军首先败退,但织田、德川联军也无隙可乘,无法追击以扩大战果,因此从战役层面来说,姊川合战可谓胜负难决。但从战略角度来考虑,朝仓、浅井联军主力战后向北退去,暂时不敢再来,织田信长遂得以调动全部兵力攻打横山城,并最终迫使其开城投降。

织田信长派羽柴秀吉守备横山城,然后南下攻击琵琶湖东岸的坚固要塞——佐和山城,守备此城的,正是在姊川合战中曾给织田军以沉重打击的猛将矶野员昌。信长知道要攻克此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于是命丹羽长秀在城东、市桥长利在城北、水野信元在城南、河尻秀隆在城西,构筑鹿砦,重重包围,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他自己则于七月四日进入京都,并于四日后离京回归岐阜城。

●烧讨比叡山

元龟元年(1570年)八月二十日,织田信长再度从美浓发兵,进攻摄津国的野田、福岛等城砦,这些城砦都是“三好三人众”与斋藤龙兴在得到本愿寺、浅井、朝仓等势力的暗中支持下修筑的。

在攻击这些城砦的同时,为了威慑本愿寺,使其放弃对三好党的增援,织田信长致信本愿寺法主显如(光佐),要他交纳贡钱,作为织田军的军费。其实信长并不在乎这一点点军费,他要的是显如立刻表态:“支持我,还是与我为敌。”然而显如上人早有与织田势一战的觉悟,他和朝仓氏本有姻亲关系,又以中国地区的毛利氏为后援,自以为石山坚城,根本就无人可以撼动,于是毫无转寰余地地拒绝了信长的要求。

九月十三日深夜,织田军首先动手,运用大铁砲(大口径火枪)轰击石山本愿寺,显如上人派根来、杂贺、汤穿等纪伊国擅长使用铁砲的家族,以三千支铁砲与织田军对射,一时间硝烟弥漫,震动天地——长达十一年的石山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为了救援三好党和本愿寺,浅井、朝仓联军于九月十六日大举南下,杀入坂本口,守备宇佐山城的织田方大将森可成战死。织田信长闻报大惊,匆忙放弃对野田、福岛两城的包围,并且脱离与本愿寺兵马的接触,以柴田胜家、和田惟政殿后,自己退回京都。二十四日,织田军从京都出发,迎战浅井、朝仓联军,联军在比叡山内的蜂峰、青山、局笠山等地布防,严阵以待。

比叡山延历寺是日本佛教天台宗的总本山,由最澄大师于九世纪初创建,历史悠久,它的军事力量虽然不可和本愿寺同日而语,宗教神圣地位却只有更高。知晓浅井、朝仓联军在比叡山布阵的织田信长开出条件,只要延历寺肯加入本方,就交还前此被近江大名侵夺的山门领(寺庙地产),同时威胁说,若不服从,“包括根本中堂在内的三王二十一社等所有庙宇,我都会一把火将其烧为灰烬”。然而延历寺轻视信长的行动力,断然拒绝了这一要求。

织田信长眼看威慑无效,自己此刻四面皆敌,一个搞不好就要全局糜烂,于是又把足利义昭这尊“泥菩萨”扛了出来,要他下令各方势力退兵和解。义昭虽然满心不愿,但自己身处信长的掌握中,暂时还不敢明着和对方硬碰。于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在足利义昭和公卿二条晴良的调解下,双方开始和平谈判,最终决定停战退兵,江北三分之二归属织田家,三分之一归属浅井家,延历寺仍保有旧领。

这一协议使浅井氏丧失了南方大片领地,随时可能被近在咫尺的织田军侵袭骚扰,损害是相当巨大的,但被织田军切断了后路、急于夺路回国的朝仓军基于本身利益考虑,迫使浅井长政退让妥协。此后浅井氏即陷入了疲于奔命的窘困境地,最终灭亡的预兆,其实在此刻就已经注定了。

次年也即元龟二年(1571年),二月间,佐和山城终于开城降伏。浅井长政匆忙出兵进攻横山城,却被羽柴秀吉击退。当年八月,在朽木元纲的协助下,织田军攻陷了江南一揆的重要据点志村城,保证了进出比叡山附近的通路。

此时比叡山延历寺已成瓮中之鳖,于是织田信长亲率大军来到山下,要完成他去年许下的诺言,把这座宗教圣山夷为平地。家臣佐久间信盛、武井夕庵等对此表示异议,遭到信长的痛骂。他下令封锁一切下山通路,然后纵起大火,开始了残酷的围歼战。根本中堂以下山王二十一社全被焚毁,包括僧侣、信徒在内约三四千人,不分男女老幼,均惨遭屠杀。

因为这一暴行实在令人发指,从此织田信长就被称为“第六天魔王”(指佛教神话中欲界第六天的魔王,名为他化自在天)、“佛敌”,加上他前此为了获得来自南蛮的武器、物资,与天主教教士频繁接触,遂被目为接受天主教义,要绝灭日本传统的宗教——佛教。不过根据近年来的考古发掘所得,延历寺的建筑在元龟二年以前就大多毁弃,并且没发现有多少火烧的痕迹,同时一部分文献史学的研究者也提出了类似旁证,即焚烧比叡山延历寺如此大事,在当时公卿们的日记中却很少提及——此事的真伪是非,恐怕会是永远的历史之谜了。

战国城砦群

战国时代所谓的“城”,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而是城堡,反而散布在城堡外围的基本无防护的商业区,即所谓城下町,才真正具备了城市的雏形。当然,当时的日本并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市,诸如堺、平户等自治都市,以及京都,均可算是城市。

战国时代,诸侯林立,纷纷构建城堡来保护自己的财产,此外还在军事要冲或城堡周边修建砦,砦也就是寨,是小型的城堡。一般情况下,城或砦都由竹木制成围墙,外掘浅壕,内建楼橹和士兵居住的长屋,此外还大多盖有一片核心建筑,是城主、城代,或者砦守将的居处和指挥所。

随着战争次数的频繁、战争规模的扩大,以及军事技术的发展,城堡的规模也日益扩大。到了战国中后期,产生出许多号称“难攻不落”的巨型城堡,比如相模的小田原城、安艺的吉田郡山城,以及织田信长建构的安土城、丰臣秀吉建构的大坂城,等等。城堡分山城和平城两种,山城依山而建,取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平城则往往建在大平原上,取其交通发达、商贾辐凑。

战国中后期的著名城堡大多以土垒墙,偶有用到石材的,结构更为复杂,防护力更强。这些城堡并非仅止外围一道围墙而已,往往城堡内部也层层隔断,楼橹密布,到处都是明门和暗门。由这些围墙将城堡分割成为多个区域,这些区域称为“丸”,丸皆有名,一般情况下中心区域称为“本丸”,往外辐射,层层区域称为“二之丸”、“三之丸”,等等。也有用方位来命名的,如“西之丸”、“东之丸”,等等;也有用地名或守将苗字来命名的,如“京极丸”、“真田丸”,等等。各丸分布因地势而千变万化,有呈圆形层层向外的,也有呈一字型由高向低的,也有相当不规则的。

战国前期,城主所居官邸,称之为馆——因此城主往往被尊称为“馆样”——中后期则大量涌现出一种名为“天守阁”的建筑。所谓天守阁,一般以碎石为基,上以土木构建多层楼阁,四面密布矢仓(箭楼)和砲橹,本身既是城堡的政治、军事中心,也是防卫严密的碉堡。天守阁一般都是城堡中的最高建筑,站在顶层就可以鸟瞰城堡全貌,有助于城主指挥整个城堡的防卫战。建构天守阁耗资巨大,非有力战国大名不能完成,因此天守阁本身也逐渐变成了大名实力的一种象征。

●长岛一揆

其实织田信长和佛教徒尤其是一向宗的对立由来已久。一方面,信长频繁对外用兵,领内说不上横征暴敛,农民的日子也不会很好过,若有佛教徒煽风点火,很容易就会爆发一揆;另一方面,为了完善一元化统治,信长当然会向佛教寺院所掌握的“山门领”下手,这就必然引发寺院的反弹——其实永禄六年(1563年)爆发的三州一揆,其根由也正与此相同。

当时德川家康刚在三河站稳脚跟,为了扩大领土,扩充收入,于是大肆侵夺山门领,或者劫掠寺院的财产。当年九月,因为其部将酒井正亲以征粮为名抢夺上宫寺所藏的粟米,成为爆发一向一揆的导火索。一向宗在三河的三大寺院——上宫寺、胜鬘寺、本证寺,僧徒、信众集结起来,据守寺院,阻止家康的部下进入,同时,德川家吉良义昭、荒川赖持、酒井忠尚、松平信次等信奉净土真宗的家臣们也纷纷据城响应。这次一向一揆坚持了整整六个月,沉重打击了德川氏的封建统治,被认为是德川家康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危机。最终双方达成和议,家康承诺赦免一揆首领,保证其领地及寺院产业不受侵犯,才勉强使得动乱得以平息。

家康的政策比较柔性,织田信长则和他完全不同。且说元龟元年(1570年)九月份,信长正式和石山本愿寺开仗,本愿寺显如上人遂号召普天下的真宗信徒都行动起来,打击信长的暴政。当年十一月,伊势长岛爆发大规模一向一揆,东进杀入尾张国,攻克小木江城,城主、信长的弟弟彦七郎信兴被迫切腹自杀——伊势长岛乃是木曾三川(木曾川、长良川、揖斐川)交汇处河口的河洲,是以愿证寺(由本愿寺莲如上人之子莲淳所创建的寺院)为核心的一向宗重要据点。

织田信长大怒如狂,遂于次年(1571年)五月亲率大军队,浩浩荡荡杀往伊势长岛。然而一揆利用地形之便,埋伏在织田军前进的道路上,不断用弓箭和铁砲发起袭击。织田军进退无据,遭到惨败,“西美浓三人众”之一的氏家卜全也在是役战死。

到了天正元年(1573年)九月,织田信长再征北伊势,虽然未能取得最终的胜利,但几乎攻灭了包括片冈、田边、中岛等在内的所有协助一向一揆的周边豪族势力。最后信长留下泷川一益镇守新修筑的矢田城,监视一揆动向,自己撤回岐阜。一向一揆于后追赶,子弹和箭矢如同雨点一般落到织田军的头上,当日黄昏,天降暴雨,铁砲大多无法发射,织田残兵才得以狼狈逃回尾张。

天正二年(1574年)七月,织田信长三伐伊势长岛——此时他已经灭亡了浅井、朝仓等敌对势力,废黜足利义昭的幕府将军之位,又击退了东方强大的武田氏的进攻,畿内稳定,没有后顾之忧。织田军兵分三路:东面由信长长子、织田勘九郎信忠为主将,统率织田信包、津田秀成、森长可、池田恒兴等将出市江口;西路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稻叶一铁、蜂屋赖隆等从松之木渡河出香取口;中路由信长亲自统帅,配下羽柴秀长(秀吉之弟)、丹羽长秀、安藤守就等将领,指向早尾口。

战斗持续到七月十五日,志摩海贼出身的九鬼右马允嘉隆,以及泷川一益、水野监物信元等将驾驶着大批安宅船(一种大型战船的名称)赶来增援,随即北畠信雄、岛田秀满和林秀贞的水军也浩浩荡荡杀至。陆上织田军趁势发起总攻,从水陆两线将整个长岛团团包围起来。此时一揆方所余,只有长岛、大鸟居、屋长岛、筱桥、中江五砦而已。

织田军猛攻上述五砦,首先于八月二日用大铁砲打破了大鸟居的砦墙,据守砦中的一揆势提出投降请求,却被织田信长一口回绝了。当夜,一揆趁着风雨,携家带口蜂拥逃出,织田军在后猛追,不管男女老幼,不管是否战斗人员,开始了残酷的大屠杀——暴动群众竟被毫不留情地杀死一千余人!

十二日,织田军又攻克筱桥砦。但因为前后猛攻月余,自己也损失惨重,信长决定对剩下的三砦采取长期围困策略,希图将敌人拖垮和饿死。包围战一直持续到九月底,长岛砦一揆弹尽粮绝,过半躲入砦内躲避兵祸的百姓饿死,遂再度提出投降的请求。

有了上回攻击大鸟砦的教训,织田信长这次很爽快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九月二十八日,一揆和家属百姓纷纷打开砦门,乘坐小船前往织田军阵归降。但等他们来到河中心的时候,突然遭到敌军铁砲攒射,随即是大安宅船的撞击,织田水军的白刃相加。可怜的百姓们如同稻草一般成片倒下,鲜血把河川都染红了。对于这种违背承诺的无耻举动,百姓们愤怒如狂,有六、七百人虽然身不披甲,手无寸铁,却仍然冒着枪林弹雨猛扑到织田军中,用拳头和牙齿攻击敌人。面对这些走投无路,丝毫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百姓,织田军卒面如土色,纷纷向后溃逃。

织田信长终于尝到了背弃信约,残酷镇压百姓的恶果,他的庶兄织田信广、十弟津田秀成、叔父津田信次,以及叔父信光的三个儿子津田信成、信昌、仙千代,全都在此役中被长岛百姓杀死。而得知这些噩耗的信长更为暴怒,手段也更趋残忍,在攻破长岛砦后,他率兵重重包围了剩下的中江和屋长岛两砦,竟然放火将砦中百姓近两万人全部活活烧死!

●三方原合战

拉回来再说,正当织田信长在畿内与三好、浅井、朝仓、石山本愿寺等势力激战的时候,东日本的局势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永禄十一年(1568年),就在信长上洛的同时,甲斐守护武田信玄悍然撕毁甲、骏、相三国盟约,率军杀入骏河国。

武田信玄生有六子:嫡长子太郎义信,是理所当然的继承者;次子龙芳自幼双目失明,出家为僧;三子信之十岁夭折;四子四郎胜赖是诹访夫人(诹访赖重之女)所生,继承了诹访氏的家业;五子胜信继承了信州仁科家;还有一个氏秀,是北条氏康的七子,送来做养子兼人质的。且说武田义信娶今川义元之女为妻,在桶狭间合战后屡屡进谏信玄,要他挥师南下,协助今川氏真进攻尾张国,为老丈人义元报仇,见信玄毫无所动,于是起了谋逆之心。

历史仿佛是武田信玄和其父信虎故事的重演,然而少年义信并非少年信玄,而中年后的信玄却远也比信虎当年要阴沉狡诈得多——义信与重臣饭富虎昌秘密调动军队,想趁信玄前往温泉疗养的时候将其弑杀或放逐,此事被虎昌之弟饭富三郎兵卫(后改名为山县昌景)密报给信玄,于是义信和虎昌俱被拿获,先后自杀。

义信死后,武田信玄更无牵绊,于是和德川家康结盟,相约夹攻今川氏,并平分其领地。今川氏当主氏真完全不是信玄的对手,即便有盟友后北条氏的援助,依然节节败退,终至亡国出奔。永禄十一年(1568年)十二月,武田信玄进入骏府城,吞并了骏河国,同月,德川家康吞并了远江国,并将居城从三河冈崎迁往远江引马,改名为滨松城。

然而灭亡今川氏,只是武田信玄上洛计划的第一步,到了元龟二年(1572年)十月,他又以收到幕府将军足利义昭的密信为名,与后北条氏和睦,转而撕毁和德川氏的盟约,率军经信浓向南杀入远江国。德川家康一边顽强抵抗汹涌而来的近三万武田大军,一边匆忙遣使去岐阜求救。

织田信长此时还在畿内恶战。当年三月,他出阵江北,逼退进攻横山城的浅井长政,随即挥师河内,弭平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的叛乱。七月,信长进攻浅井氏主城小谷,浅井长政困窘之下,向越前送去了假情报,声称:“长岛一向一揆纷起,已经截断从浓、尾通往畿内的道路,如朝仓殿下此刻出兵,定可将织田信长彻底消灭。”于是受到蒙骗的朝仓军立刻发兵一万五千南下,二十九日在小谷城附近的大岳布阵,与织田军遥相对峙。

在这种情况下,织田信长很难拿出足够兵马增援德川家康,只能派佐久间信盛、平手汎秀、水野信元等将率三千人赶往远江。十月十三日,武田军在一言坂打败德川军,德川家康退守主城滨松。武田信玄随即折而向北,进攻坚城二俣,并于次月十九日将其攻陷。

武田信玄的目的是蹂躏远江诸城,从而诱出德川家康的主力,一举将其击溃,然后就可以长驱直入,经三河杀入浓尾。德川家康非常清楚信玄的战略意图,于是他集中兵力,固守滨松,不肯出城与武田军野战。

双方相持到十二月份,武田军作出放弃滨松的假象,从二俣城出发,分两路向西方开去。德川家康此时陷入不可不战的处境,如果放武田信玄绕过滨松,进取老家三河,则孤悬在外的远江数城也迟早会被武田军轻易吃掉,况且一但放武田军进入尾张,自己和织田氏维持数年的同盟关系也算是完了。

正在此时,佐久间信盛等三千织田军开入了滨松城,德川家康麾下兵马增长到一万一千。家康觉得依靠这些兵马出战,即便不能取胜,也可暂时将武田军逼退,挫败其西进的图谋,于是挥师出城,紧蹑武田军之背,谨慎地保持距离,以等待合适的战机。

十二月二十二日,由东北开向西南的武田军进入一片高坡,是为三方原台地,随即折向西北,朝祝田方向挺进。很快,紧随其后的德川军也进入了三方原。午后二时,武田军突然全军反转,德川家康闻讯,想要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排布“鹤翼之阵”严密防守。

四时左右,两军开始接战,武田信玄先派小山田信茂队三百人出阵,用投石打乱德川军的阵脚。德川军中路大将石川数正无奈向前挺进,趁着阵势混乱的这一瞬间,武田大军汹涌而来,德川军立刻全面崩溃。

这是德川家康辉煌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败仗,士卒死伤惨重,他自己孤身逃回滨松,据说还吓得拉了一裤裆稀屎。织田援军也随之崩溃,大将平手汎秀战死。

逃回滨松城的德川家康头脑突然清醒起来,立刻打开四门,玩了一招“空城计”。武田军不敢冒进,在武田信玄的指挥下继续汹涌向西——然而就在第二年(1573年)四月,壮志未酬的信玄迎来了他最后的日子。因为身染重病,信玄主动提出与德川家康和谈,然后在回归甲斐的途中病殁。

对于武田信玄之死,有一种传说,说他在围攻三河野田城的时候,每晚都到固定地点听城中一位乐师吹笛,这一习惯被德川军掌握后,就事先布置好铁砲,当夜一发过后,第二天武田军就派来军使议和。不过,象信玄这种诡计多端的家伙,很难相信会每夜呆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别人前来袭击。

武田信玄的确切死期,也是历史上的一个空白。据说当时共有八顶一模一样的轿子,经不同的路线回归诹访,其中有一顶轿子在到达信浓驹场温泉的时候,停留了半日,现在一般认为,那就是信玄过世之日——享年五十三岁。

●近江的平定

因为道路阻隔,武田信玄病重和退兵的消息并未能迅速传至洛中,足利义昭还在欢欣鼓舞,认为只等信玄杀到,织田势力就会土崩瓦解。他错误地判断了形势,于是四处煽风点火,要求畿内各豪族向织田信长掀起反旗。

元龟三年(1573年)八月,织田、朝仓两军在小谷城附近对峙,随即朝仓方大将前波九郎兵卫吉继父子被织田家策反,受他的影响,富田弥六郎长繁、户田与次、毛屋猪介等将也陆续投降。织田信长知道朝仓军已不足虑,于是留羽柴秀吉守备虎御前山本阵,自己退回岐阜。次年即天正元年(1573年)三月,得到武田军请和消息的信长离开岐阜,统率大军再度上洛,四月三日包围了二条城。足利义昭这才慌了手脚,急忙请朝廷出面调解,在保证绝不敢再悖逆信长旨意,同时双方交换誓书后,织田军暂时退兵。

织田信长知道足利义昭并非真心降伏,肯定还有后招,于是他缓缓退兵,掉头攻击占据鲶江城的老对手六角右卫门督义治。五月,他又进入琵琶湖岸边的佐和山城,随即命令在此地建造巨大的战船。

七月三日,以为信长已经回归岐阜,短时间内无法再上京都的足利义昭,果然又耐不住性子了,潜往槙岛城掀起反旗。于是织田信长就在大战船完工的翌日,乘风破浪横渡琵琶湖,于七月九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二条城,随即转往槙岛城。足利义昭没能抵抗多久,城池就被攻克,他也变成了阶下之囚。

战后,织田信长把足利义昭年仅两岁的儿子捉来当了人质,而把义昭本人流放到河内国若江城,派羽柴秀吉严密看守。就这样,室町幕府灭亡了,历史迈入了织田信长的“安土时代”。

当年八月,北近江豪族阿闭淡路守贞征密约投诚,织田信长整合大军再伐江北。织田军首先攻克月濑城,然后一边监视小谷城的动向,一边绕路行至大岳以北的山田山,意图截断浅井与朝仓两军的联系。匆匆从越前赶来增援的朝仓义景近两万人马因此无法靠近小谷城,只得在边境线上的余吴、木之本、田部山等地布阵。八月十二日夜晚,风雨大作,织田信长冒雨仰攻,大破朝仓义景,朝仓军被迫向越前方向退却。

织田军快速追击,终于在越前刀根山山顶附近一个称为刀弥坂的地方赶上了敌军。“刀弥坂合战”杀死朝仓军三千余人,包括朝仓治部少辅、朝仓扫部助、河合安艺守吉统等数十名越前名将都被取去了首级,从美浓稻叶山城逃出来后就辗转各地与信长对抗的斋藤龙兴也战死于此,朝仓氏主力丧失殆尽。

十八日,织田信长攻克朝仓氏本城一乘谷,并纵火将其焚毁。大火整整燃烧了三天,这座繁华了近百年的北陆名城就此烟消云散——也代表着朝仓氏地方政权的覆灭。朝仓义景是十五日逃回一乘谷的,眼见大势已去,当即便欲自杀,结果被近臣劝止,遂弃城逃往大野郡山田庄的六坊贤松寺。二十日晨,一族的朝仓式部大辅景镜率二百余骑把贤松寺团团围住,并向寺中发射铁砲。义景知道再无生理,于是长叹一声,切腹自尽,享年四十一岁。他留下的辞世句是:“七颠八倒,四十年中,无他无自,四大本空。”

朝仓景镜等越前残余诸将在府中龙门寺向织田信长表示降伏,并献上故主朝仓义景的首级。于是信长任命去年主动归降的前波吉继为越前守护代,自己率得胜之师回归江北虎御前山,随即对浅井氏的主城小谷展开猛攻。

八月二十七日,羽柴秀吉包围京极丸,切断了浅井久政、长政父子的联系。织田信长派使者前往劝说长政投降,长政问使者:“我父如何?”使者编谎话说:“已降。”长政大笑:“我最清楚父亲的脾性,他或者仍然在生,或者已经殉难,是断不肯投降的。”于是把妻子市姬和三个女儿送到羽柴军中,以示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偷生。

其后不久,浅井久政由家臣鹤松大夫担任介错,切腹而死,浅井长政也在经过了英勇的抵抗后,与麾下名将赤尾美作守清纲一起自杀——浅井氏就此灭亡,随即近江一国都很快被织田信长平定了。

●魔王的辉煌

天正二年(1574年)正月,按照惯例,织田氏配下各军将领和各方大名都齐集岐阜城,向织田信长献上礼物,恭贺新春,然后举行盛大的酒宴。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按例外样众纷纷起身告退,只留下直属家臣陪伴在信长左右。信长拍拍手,各种谁都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的佳肴异味被端了上来,而盛这些佳肴异味的器具,也是漆金涂银,极尽奢华的。

信长从小就喜欢与众不同的奇特事物,最近又对茶道和南蛮文化产生了兴趣,不惜工本搜罗了大量茶器和南蛮物,这是大家都很清楚的事情。然而,有一套食器却使在座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是盛放在白木托盘上的三具浅浅的酒盏。

这酒盏虽然遍涂金漆,但久经战阵,见惯了死人骷髅的将领们还是一眼认出,那分明是人类的头盖骨!信长“哈哈”大笑:“这是去年浴血奋战的见证,来吧,大家都来用这金盏饮一杯酒!”他随即解释说,这三具头盖骨属于三个他最为痛恨的敌人——朝仓义景、浅井久政和浅井长政。

这般残忍暴行,可谓亘古未闻。有人说,信长从这一刻起,就已经疯了,革命者从此消失,暴君就在这头盖骨金盏前诞生。然而这样看待一位乱世枭雄,未免太过简单化了。不错,信长的血管中,确实流着暴虐的血,但生于战国乱世的武将,又有几个真正温和诚挚,不具备暴君的素质呢?重要的是,爱与恨都是双刃剑,过于仁慈会很快送掉自己的性命,过于残暴则会把所有朋友都变成敌人,所以每个人都用完全相反的外衣包裹着自己的本性,竭力压抑着忌刻、残忍的内在不被发现。相对来说,织田信长对世俗的评价看得最清,他敢于撕下重重伪装,将一名战国武将真正可怕的本心展示在历史面前。

这一年织田信长降伏了“三好三人众”和六角义治,平定畿内,他所面对的最大压力,仍然来自于东方。且说武田信玄死后,秘不发丧,对外宣称重病退隐,而传位给孙子竹王丸,竹王丸年纪尚幼,就以其父四郎胜赖为后见。传说信玄临终时嘱咐胜赖,要将自己的死讯密而不发,同时三年内不要对外侵攻,以免穷兵黩武,为人所趁。但是年轻气盛的胜赖把父亲遗言当作耳旁风,掌权后依旧屡屡兴兵西进,天正二年(1574年)二月,经岩村口杀入美浓,攻克了明智城,六月又攻陷德川氏辖下的高天神城。

天正四年(1575年)四月,武田胜赖亲自统率大军南下,准备发兵攻打三河,完成父亲信玄上洛的遗愿。一万五千大军出美浓岩村口,二十一日进入三河国,进而包围了只有五百守军的长筱城。

德川家康再度向织田信长求救,五月十四日,织田信长、信忠父子统率三万大军进入三河,开至冈崎城。此时在长筱方面,武田军已经攻入三之丸,并尝试派金掘众挖地道侵入本丸,守将奥平贞昌派家臣鸟居强右卫门潜出重围向德川家康求救。

十四日深夜,鸟居强又卫门从排水沟爬出长筱城,随即顺着因梅雨季节而水位暴涨的泷川,向下游漂了四公里远,才在雁峰山上燃起狼烟,通知长筱城中,自己已经安全潜出。十五日,在冈崎城中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织田信长决定放弃适于大军决战的广阔平原有海原,选择狭长的设乐原作为进军方向,而鸟居强又卫门也恰在此时赶到了阵中。

在禀报了长筱城的危急局势以后,鸟居强又卫门不肯留下,匆匆返回,并在尝试潜入城中时终于被武田军捉获。此时武田胜赖已对这座小而坚固的长筱城感到极度愤恨和烦躁,他威吓强又卫门说:“通知城中救援不会赶来,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奔跑了一夜,又饿又累,浑身是伤的强又卫门勉强答应了。

然而,当鸟居强又卫门被捆绑在木架上,立在泷川对岸,遭监视的武田军催促、喝骂时,他却扯开喉咙大喊:“我已经在冈崎城见到了主公和织田公,织田公带来了数万大军,很快就会消灭敌人,将大家解救出去的。请再坚持一下,一定要再坚持一下!”立刻,他就被乱矛攒刺而死。

就这样,长筱城兵的战意因援军即将赶到而变得更为高涨,抵抗也更为勇猛。万般无奈的武田胜赖只得放弃围城,主力转向西面,迎战正在设乐原布阵的织田和德川联军——激烈的长筱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长筱合战

长筱合战,对于武田胜赖来说,是一幕不得不出演的悲剧。他以外姓回归本宗,担任家督后见,威望不足以服众,面对其父武田信玄留下的诸多骄横的老将,必须打赢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才能使自己的宝座稳如泰山,为此他只能屡屡发兵东进,寻找与织田、德川决战的机会。然而此时织田信长已从畿内乱局中腾出手来,统率数万大军支援德川家康,相比之下,武田军兵力既寡,士卒也因顿兵坚城长筱之下而日显疲惫,从纯军事角度来说,胜赖实在应该退兵,但从政治影响来考虑,他却可悲地不得不经此一战——只要一退,立刻威信扫地。

正因如此,武田军中诸名将,比如山县昌景、马场信房(信春)等人从家族利益考虑,均认为以避战退却为最稳妥的方案,然而武田胜赖在亲信长坂钓闲斋、迹部大炊助的支持下,却在长筱以西的鸢之巢山等砦留下部分兵马,主力迎着织田、德川联军西进,直杀向设乐原。

设乐原北有太山,南有丰川,中夹宽为两公里的平地,织田军就在这一地域,凭藉浅浅的连子川,在西岸布阵。此外织田信长还在连子川岸边修建起数道防马栅——这种种布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最大限度地削弱闻名天下的武田骑马武士的突击力。

为了引诱武田军出击,织田信长还考虑让重臣佐久间信盛前往诈降,而德川家臣酒井忠次则提出,派小股部队绕路奇袭鸢之巢山,定可解长筱之围。信长当时加以断然拒绝,至夜却突然密令酒井忠次率两千三河精兵,并己部五百铁砲手,趁夜色秘密南渡丰川,东进奇袭鸢之巢山。

战斗在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时展开,武田军利用骑兵优势,对织田和德川的设乐原阵地展开了汹涌的一波又一波的强大攻势。首先是左翼先锋、打着黑底白桔梗旗的山县昌景队攻击德川军,然后是中央先锋内藤昌丰队攻击织田军泷川一益部,右翼先锋马场信房队攻击织田军佐久间信盛部。

上述三支驻守在防马栅附近的联军长柄(长柄枪)部队一遭到武田军攻击,立刻收缩回防马栅后面。而几乎同时,预先布置在栅后的三千铁砲齐声鸣响,武田军先锋伤亡惨重,被迫退回,换由第二阵继续冲锋。同时,武田胜赖还命令山县队残部从连子川下游迂回到德川军侧面,杀入突出在防马栅外的德川先锋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与其弟治右卫门忠佐阵中。大久保兄弟英勇奋战,与武田军前后进退拉锯达九次之多。

武田军第二阵由武田胜赖的叔父逍遥轩信廉,以及小山田信茂等将统率,在连射的铁砲面前,同样铩羽而归。然后是第三阵,主力为上野国有“赤武者”之名的小幡队,大将小幡上总介信重身先士卒,却落得个中弹丧命的下场。德川军石川数正、榊原康政、内藤正成、本多忠胜等将率两千步兵趁势从防马栅内冲出,追杀残敌。

然而直到这个时候,武田胜赖却仍旧执迷不悟,发动了第四次自杀性的进攻。第四阵由武田典厩信丰(武田信繁之子)等将统率,都穿黑甲,打着黑色旗帜——就在此时,传来了鸢之巢山被酒井忠次奇袭攻陷的消息。

经过了三个多小时的激战,因为马场信房、内藤昌丰、穴山信君等名将的奋战,武田军已经突入织田、德川联军阵中,连续破坏了两道防马栅。但因为地面杂草丛生,坑洼不平,并且堆满了尸体,使他们很难快速集结力量,扩大战果。杀至下午一时左右,鸢之巢山失陷、后路被断的消息使武田军士气崩溃,名将山县昌景首先中弹战死。

织田信长准确把握战机,命令全军从防马栅后杀出,开始最后的总突击,德川军也从侧面展开夹击攻势。武田氏名将纷纷倒在设乐原上,除小幡信重和山县昌景外,还包括横田备中守高松、真田源太左卫门信纲、真田兵部昌辉、土屋右卫门昌次、高坂源五郎昌澄等数十人。

大败亏输的武田军向凤来寺方向奔逃,联军从后追杀,内藤昌丰于途中战死。下午三时,马场信房亲率三十骑殿后,在猿之桥边目送武田胜赖安全离去后,自杀性突入敌阵,枪挑织田军四、五将下马,然后壮烈牺牲。

武田信玄毕生以顽强敢战的家臣团自傲,他曾经说过,坚城并不可恃,人才才是最重要的——“人是城,人是砦,人是垣”。经过长筱合战,武田氏无数名将战死沙场,信玄亲手组建的家臣团濒临崩溃边缘,存者无不离心背德,甲斐武田氏就此日薄西山,逐渐走向灭亡。

●平安乐土

就在长筱合战的前一年(1574年),越前再起动乱,织田信长所任命的守护代桂田长俊(前波吉继改名)遭到弑杀,凶手是同为降将的富田长繁和加贺一向一揆。加贺一向一揆曾长年与朝仓氏征战不休,因为旧仇甚于新恨,在织田信长对朝仓氏用兵的时候,加贺本愿寺就站在信长一边,从而于战后获得了在越前发展信徒的合法地位。因为桂田长俊在越前横征暴敛,越前九头龙川附近国人一揆和一向一揆蜂起,与富田长繁南北夹击,桂田长俊不敌败死。

此时织田信长正在为武田胜赖而头疼,于是当富田长繁写信说自己并无叛意的时候,他也就顺水推舟,给了对方越前守护代的职衔。可惜长繁也同样不得人心,北陆一向宗总大将下间赖照和军师七里赖周趁机潜入越前,随即召集一向一揆十三万大军包围了长繁的本城府中。长繁出城逆击,大破敌军,但在追击过程中被不满的部下暗杀,一向一揆随即控制了整个越前国。

于是,在长筱击败武田胜赖以后,织田信长率军再征越前,朝仓氏旧臣纷纷响应,一路势如破竹,一向一揆势分崩离析,很快就遭受到大屠杀的凄惨命运。据说越前各一向宗寺院的主持都被织田军搜出处以磔刑,参与暴动或被怀疑参与暴动的百姓则全被斩首,前后杀死三到四万人,越前几乎变成“血国”。

战后,织田信长增筑北之庄城,以重臣柴田胜家为城主,并将越前八个郡作为胜家的封地,剩余的大野郡封给金森长近和原长赖,府中周围两郡封给佐佐成政、前田利家和不破光治——人称“府中三人众”——作为胜家的与力(副手),全权委托北陆军事。

这是织田氏第一个军团——北陆军团——组建的开端,然而军团长柴田胜家所获得的权力并不完整,织田信长留下了九条法规来约束他的职权范围,胜家等人依旧牢固地置留在织田氏统一的政治结构中。这与旧时代的分封制度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后来德川幕府在其基础上建立了完整的诸侯管理体制。

次年为天正四年(1576年),元月,织田信长命令丹羽长秀在近江国安土山上修筑一座前所未有的宏伟城堡,作为自己新的主城。这座安土城先后修建了三年,至天正七年(1579年)正月方才完工,它是织田氏政权的标志,也是“安土时代”名称的来源。

安土有“平安乐土”之意,安土城构造极其雄伟:城与丘陵东西相连,西北有安土山;城郭建于突出琵琶湖面的小半岛上,三面围以湖水,因奥岛、伊崎岛而与琵琶湖分开,成为方圆二里许的内湖。城内分本丸、二丸,均建于中央丘陵之上,后面则为长方形的天守阁——信长改变了天守阁的旧名,而呼之为“天主台”。这与其说他是亲近天主教,不如说他是自命为日本的“天主”,将以此城君临天下。

四月,织田信长再度对本愿寺用兵,派遣荒木村重、细川藤孝、明智光秀和原田直政四将从海陆两线展开进攻。本愿寺中此时也集结了上万兵马,面对汹涌而来的织田军,以铁砲和弓箭顽强抵抗。织田军不敌退却,信长的爱将原田直政命丧荒野。

原田直政之死,使织田信长大为恼怒,立刻亲往前线,统率三千精兵,冒着来自敌方雨点一般纷飞的枪弹,杀开一条血路,攻克四天王寺,追击到城户口,斩杀石山军两千七百余人。本愿寺方被迫收缩阵线,于是信长就在石山四周构建起十余座城堡,命佐久间信盛、松永久秀、水野信元等将守备,意图切断外援,将敌人困死、饿死。

然而织田信长的如意算盘很快就被打破了,在显如上人和足利义昭的请求下,中国地区最大的势力毛利氏派遣水军前往增援石山本愿寺,并运送粮草物资。毛利水军主要由濑户内海贼大名三岛村上氏(因岛、来岛和能岛),以及儿玉、粟屋等直辖船团组成,巨大的战船足有七、八百艘之多。

面对强敌,负责警护水面,阻断本愿寺外援的织田方将领真锅七五三兵卫、沼野传内等人匆忙率各色战船三百余艘前往迎战,这就是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在众寡不敌的战斗中,无数火矢和焙烙玉(火药球)落在织田水军头上,毛利水军在付出很小的代价后,就将织田水军击灭,真锅、沼野等将全部战死——对本愿寺的包围圈就此被撕裂了。

铁砲的传来

日本人称火枪为“铁砲”,这种新式武器是战国时代由葡萄牙人传入的。在此以前,日本人已经会使用投掷火器,比如“焙烙玉”,但还不会使用管状火器。管状火器最早是我国唐代发明的,后来传至阿拉伯世界,阿拉伯世界再传欧洲。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东西方管状火器各自发展,到了明朝初期,中国已经拥有了世界上最庞大的火器部队“神机营”。明朝中期以后,欧洲的火器技术逐渐赶超中国,技术回流东亚,日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了管状火器(当时主要为火绳铳)技术的。

天文十二年(1543年),一艘葡萄牙商船被台风带到了日本九州南端的种子岛,当地领主种子岛时尧初次接触到了火绳铳,立刻以重金买下两支,这一事件即被称为“铁砲的传来”。但是得到了铁砲,并不意味着懂得使用,更不意味着懂得制造。传说种子岛时尧下了很大本钱,甚至把自己的女儿都送给葡萄牙人为妻,这才终于搞到了制造工艺——此后“种子岛”也就变成了铁砲的代称。

第三年,被后世称为“萨摩铁砲锻冶之祖”的名工匠八板清定在种子岛时尧的支持下,终于仿造出了日本自己的第一支铁砲。从此以后,这种新式武器在乱世中很快传播并普及开来。然而到了战国后期,最著名的铁砲制造场却并不在九州,而在濑户内海东端的畿内地区,这里逐渐产生出纪州、堺和国友三大制造基地。

当时的老式火绳铳非常落后,不但瞄准精度差、射击距离近、故障发生率高,并且最要命的是射击速度慢得惊人:第一步,先要打开火药袋,取出一定份量的火药放入铳管,再用铁钎舂实,然后放入铅弹;第二步,磨擦火石,点燃火绳;第三步,瞄准目标,扣动扳机,使火绳落下点燃火药。因此最初铁砲并不被重视,只作狩猎和狙击敌方将领之用。战国群雄中,第一个将铁砲大规模运用到实战中的,乃是甲斐的武田信玄。

然而,靠着铁砲群发威力打赢一场战役,并从而名垂青史的,却是织田信长。传统认为他在长筱合战中集中了破天荒的三千支铁砲,运用革命性的三段射击术,从而使强大的武田骑马武士成片倒下,溃不成军。然而事实上,三段射击——即将铁砲兵分为三组,一组填弹,一组瞄准,一组射击,如此则可在短时间内最大程度集中火力,提升射击威力——并不新奇,更不神秘,我国早在汉代就曾有过弩矢三段射击的先例,其原理和铁砲的三段射击并无二致。

当时全日本最强大的铁砲集团,要数纪伊的杂贺党,杂贺党也能轻松聚集起上千支铁砲,并且射击高手比比皆是。杂贺党在石山战争初期曾站在净土真宗一边,利用强大的铁砲技术协防本愿寺,屡次给进攻的织田军以沉重打击。织田信长或许就是在与他们的对战中,轻易学到了铁砲三段射击的技术。

●毛利氏的壮大

毛利元就于弘治元年(1555年)通过严岛合战杀死了强敌陶晴贤,随即命三子分道直进,很快就灭亡大内家,吞并了防长两国。其长子、家督毛利隆元还将军势伸入九州,在丰前门司城大破丰后守护大友义镇。

转过头来,毛利氏又东进与尼子氏争夺石见诸豪族的支持。永禄三年(1560年),正亲町天皇即位,因献纳继位费用之功,毛利元就被封为陆奥守,隆元封大膳大夫,元春封骏河守。同年,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促成毛利、尼子两家和谈,并赐隆元安艺守护职。十二月,正当壮年的尼子晴久去世了,其子义久继承家督之位。

此后三年,毛利氏东击尼子,西战大友,虽然仍是两线作战,但强弱胜负之势却与灭亡大内氏以前全然不同了。最终,在足利义辉的调解下,毛利元就与大友氏和睦,为隆元之子幸鹤丸和大友义镇之女商定婚事,毛利隆元更获幕府赏赐备中、备后、周防、长门四国守护职。

停止了西方战事的毛利元就倾全力向东,先后取下白鹿、江尾等重镇,击破尼子伦久(义久弟)、龟井秀纲的援军万人,最后团团围住尼子居城月山富田。这场围城战打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尼子义久中了反间计,杀死老臣宇山久兼父子,导致军心混乱,局势才一发不可收拾。永禄九年(1566年)十一月,义久兄弟出城降伏,随即被送往安艺高田郡圆明寺幽闭起来——东中国地区曾经的第一豪强尼子氏就此灭亡。

其间在攻打名将松田诚保驻防的坚城白鹿城的时候,毛利氏当主隆元突然去世,享年四十一岁——传说他是被人毒死的。于是,毛利元就临时离开战场,回到吉田郡山城,为隆元十三岁的遗子幸鹤丸举行正式的元服仪式,并确定他为新的一门总领。幸鹤丸获得将军足利义辉赐字,取名为少辅太郎辉元。

此后数年,北九州战火再开,并且毛利氏南下将势力伸向伊予。仿佛一位英雄已经度过了他最辉煌的青年时代,现在的毛利氏,只是缓慢然而稳固地成长而已,过去的强大扩张态势,已经逐渐消失了。

就在这种背景下,尼子氏在山中幸盛等人的扶持下一度复兴。山中幸盛,通称鹿之介,乃是尼子氏谱代重臣山中三河守满幸之子。鹿之介十六岁的时候初阵,讨取了山名家勇将菊池喜八,威名大盛。永禄八年(1565年),鹿之介年仅二十一岁,毛利氏的尼子侵攻战开始了,毛利军总兵力三万五千,势如破竹,包围了尼子居城月山富田。

毛利方勇将品川大膳立马饭梨川边,看到一名身着赤丝威大铠、头戴鹿角胁立兜的武将在对岸驰骋,于是放声挑战。来将正是山中鹿之介,他大喝一声,接受了一骑讨,拔刀绕水来斗。品川大膳弯弓发箭,被鹿之介躲过——四周军兵齐声吆喝:“使用弓箭,何等的卑怯!”大膳于是抛却弓箭,提刀来迎。二人你来我往,反复数十回合不分胜负,最后全都下马掷去太刀,以短刀“组打”。先是大膳占了上风,把鹿之介压在身下,但很快就被对方巧妙地扳回了上风,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短刀插入大膳的腹部。

山中鹿之介割下品川大膳的首级,大喊道:“今天,出云的鹿杀死了石见的狼(大膳名为狼之助胜盛)!”尼子阵中欢声一片。这段故事记载于《云阳军实记》中,鹿之介的勇名从此响彻整个中国地区。

然而,一将的勇斗无法挽救家族的灭亡,月山富田城终于陷落了,山中鹿之介流浪到京都东福寺,出家当了和尚。传说他对着家传的三日月鹿角兜发誓,宁愿天降七难八苦到己身,也要复兴尼子家。永禄九年(1569),鹿之介召集了各地流亡的尼子旧臣,拥立新宫党孑遗孙四郎胜久为主,在出云忠山,再度举起四目结(尼子氏家纹)的旗帜。一个月后,他更收复月山富田城。

次年(1570年)二月,吉川元春统率一万四千大军再次包围月山富山城。鹿之介以七千兵在城南布部山与战,大败而走末石。元春攻克富山,再取末石,鹿之介孤城难守,被迫出降,遭到幽禁。

初次起兵虽然失败了,但是山中鹿之介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他用诡计脱出囚禁,逃往近畿,暂时依附于织田信长。信长称赞鹿之介是真正的武士,赏赐名马四十里鹿毛,支持他回家乡去再和毛利氏捣乱。

几乎同时的元龟二年(1571年)六月十四日辰刻,毛利元就因为食道癌,病殁于吉田郡山城中,享年七十五岁。此后毛利氏就在毛利辉元的统治下,由辉元两位叔父——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为辅佐,缓步向东扩展势力,终于加入了织田氏和本愿寺的战争。

●石山战争的终结

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结束后,为了重组对本愿寺的包围,天正五年(1577年)二月,织田信长亲统大军南下征讨纪伊的杂贺党。杂贺地区聚集着许多闻名遐迩的忍者武装集团,同时也是日本三大铁砲产地之一,长年来与石山本愿寺互通声气。织田军数次进攻本愿寺,都在杂贺党的铁砲面前吃过大亏。织田信长希望可以通过征服杂贺,斩断本愿寺显如的一条臂膀。

杂贺的根来寺暗中与织田信长联系,愿为内应,信长于是整军前往。经过一个多月的激战,土桥平次、铃木重意(杂贺孙一)、冈崎三郎大夫、松田源三大夫、宫本兵大夫、岛本左卫门大夫和栗村二郎大夫等七名杂贺首领联名签署誓书,表示臣服于织田氏。

天正六年(1578年)十一月六日,爆发了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为了重组对石山本愿寺的包围圈,为了击败毛利水军,控制濑户内海,其实在去年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败退后,织田信长就下令九鬼嘉隆在伊势湾建造六艘巨大的新式战船。九鬼氏本是志摩国豪族,拥有强大的海军力量,还曾经作为倭寇的一部分,侵扰过我国东南沿海,因为船上习惯打着“八幡大菩萨”的旗帜而被称为“八幡水贼”。九鬼嘉隆是在遭到伊势国司北畠氏进攻时,经泷川一益介绍臣服于织田信长的。

本年六月,这六艘巨大无比,外包铁皮,配有摇橹六十支,内置大筒(火炮)三门、中筒(大火枪)二十四支、小筒(火枪)六十八支的战船终于完工了,被称为“铁甲船”。由泷川一益的一艘大安宅船为向导,七舰组成的船团顺风离开熊野浦,驶向濑户内海,首先在和泉淡路冲击败本愿寺的水军,然后在堺港停泊。

堺在战国时代的日本,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堺港位于濑户内海西岸,最初重要性远不及尼崎、兵库等港口,但应仁之乱以后,细川氏统治此地,将它作为勘合贸易的基地,这才逐渐繁荣起来。除对外贸易外,堺也以刀剑、绢织物、漆器和铁砲生产闻名全日本,成为周边封建大名垂涎的一块肥肉。

在反抗封建大名的横征暴敛过程中,堺逐渐由门阀豪商组织起独立的管理机构,征召雇佣兵保卫城市,并且统一向封建大名交涉和缴纳赋税,变成了一座自由都市。耶稣会士伽斯巴尔在参观过堺以后,曾称其“富庶而和平,象意大利的威尼斯那样实行自治”。

这般自由都市,在战乱中的日本,并非独堺一座。永禄十一年(1568年),织田信长击败名义上统治堺的三好氏,为了将此地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下令堺的管理机构交出矢钱(军用金)三万贯,遭到拒绝。信长准备动用武力征服,堺遂联合另一享有自治权的都市——摄津的平野,合兵抵抗织田军的进攻。

经过武力压迫和政治威胁,到永禄二十年(1569年),织田信长终于迫使堺屈服,承认他的唯一宗主权地位,并按一定数额缴纳赋税。控制堺市与堺港,大大充实了织田氏的军费和武器来源,而深通谈判之道的堺的豪商们,比如千宗易、今井宗久等人,也为信长和平统一许多地区,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因此,铁甲船团就以堺港为据点,频繁出击,配合陆军再度把本愿寺团团包围起来。十一月六日,毛利水军再度向本愿寺运送军粮,组织了由六百余艘大小舰船组成的大船团,来到木津川口。得到消息的九鬼嘉隆急忙率铁甲船团迎战,两军从早晨六时一直恶战到近午——这就是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

虽然铁甲船规模巨大、防护严密,又配有相当数量的新式火器,但终究数量有限,要直接面对数百艘敌船,胜算是相当渺茫的。九鬼嘉隆看清了这一点,指挥船团尽量不与敌船靠近,而只远远地以大筒和铁砲轰击。毛利水军火箭如雨,却根本无法射穿覆盖在敌船体外的厚厚铁甲,而因为距离不够,手抛焙烙玉也根本无法伤敌。就这样,嘉隆顺利地将毛利水军击败,血洗了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败战之耻。

纵横濑户内海十数年的毛利水军大败亏输,这对毛利氏和本愿寺两方都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对织田信长威信之上升,也起了相当重要的推波助澜作用。从此本愿寺外援断绝,困守孤城,支撑到天正八年(1580年)四月,终于被迫答应织田信长提出的屈辱的和议。在朝廷特使近卫前久、劝修寺晴丰等人的安排下,显如上人写下誓书,宣布停止对织田信长的抵抗,净土真宗放弃根据地摄津石山,以及北陆的加贺,前往它处和平传教。

显如上人随即离开本愿寺,遁往纪伊的鹭森隐居,其子本愿寺光寿(教如)仍然不舍这座本寺,但坚持到当年八月,终于还是被迫离开。名虽和睦,其实本愿寺势力等于彻底向织田信长缴枪,表示臣服,持续十一年的石山战争就此落下帷幕。

●“天下至恶”的结局

尾张的小诸侯织田信长所以能够在战国群雄中脱颖而出,与尾张国所处的地理位置、政治经济状况密不可分,同时和信长本人的性格与政策也是分不开的。织田信长最大的性格特点就是藐视权威,他敢于革新,只要有利于自己的统治,任何势力都可以打倒,任何情感都可以抛弃。

从尾张时代起,织田信长就非常注重商业的发展。当时日本大小诸侯割据,道路残破,关卡林立,城下町的商业也多被当地行会所垄断,非常不利于商品经济的发展。信长花很大精力修葺道路和桥梁,废除领地上的关卡,同时采取“乐市乐座”制度,以打破行业垄断。所谓“乐市乐座”,是指在城下町专辟场所,任何人都可进入经营商业,只要按时向领主缴纳赋税,就不必经过当地行业公会同意。这种领地内的自由贸易政策,信长并非始作俑者,只不过他执行得更为彻底和完善而已。此外,信长还铸造“大判”(一种金币),统一领内的货币。

在农业方面,织田信长一方面强力镇压一揆,一方面确定封建领主制,采取“兵农分离”、“检地”(重新丈量土地,确定准确的年贡额)和“刀狩”等政策,力图将农民牢牢禁锢在土地上。当时大部分封建诸侯并无常备兵,武士除还要担任行政任务外,也可能下地种田,农民在作战时也会被临时征发入伍。信长采取“兵农分离”政策,把武士常备兵化,而禁止农民脱离生产,加入到争斗的行列中去。这一政策,后来更发展为“刀狩”,即没收农民所持有的武器,以防转业和暴动。

政治方面,织田信长先是挟室町将军以号令天下诸侯,继而废黜足利义昭,灭亡室町幕府。同时,他尊奉天皇朝廷,希望建立双头傀儡政治,对足利义昭产生一定制约,而等义昭已被放逐,他又以“征伐未尽其功”为借口,放弃了朝廷赐予的一切官职,想把天皇朝廷也一脚踢开。为了将织田政权名正言顺地纳入天皇朝廷体系,天正九年(1581年),正亲町天皇遣使赴信长处,希望他可以担任左大臣一职,然而信长竟以天皇退位作为条件:“若诚仁亲王得以继位,我将担任官职,悉心辅佐。”为了对抗朝廷,他甚至策划扛出足利义昭之子足利义寻担任第十六代幕府将军,反过来分割朝廷的影响力。

这种藐视甚至完全无视权威的激进做法,无疑把织田信长推到了一个与天下各势力为敌的危险境地中。再加上他唯力为视,对百姓则严刑峻法,对家臣则要求严苛,微过必惩,就在他达到辉煌顶峰的时候,织田政权内部各种矛盾就已经开始激化了,反叛此起彼伏。

首先是松永久秀的谋叛。似乎脑有反骨的久秀,前此已经多次向织田信长掀起过反旗了,只因畿内尚未平定,信长在快速进攻,打得久秀开城投降后,也就只给小惩大诫,依旧允其重归家臣团。但是到了天正五年(1577年),听闻“越后之龙”上杉谦信将要上洛的消息后,松永久秀、久通父子突然从石山本愿寺外撤兵,退守居城大和信贵山。信长立派长子织田信忠集合畿内兵马前往讨伐。十月十日,松永久秀弹尽援绝,自杀而亡,结束了他相当富有戏剧性的一生。

松永久秀这个“天下至恶”,毕生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认为是该谋叛的时候,他总是忠诚地跟随着信长,以效犬马之劳,而当谁都不注意他的时候,久秀却开始蠢蠢欲动——就连最后的自杀,他也表现得与众不同。据说信长一直垂涎久秀收藏的名茶器“平蜘蛛釜”,但软磨硬泡,用尽种种手段,久秀却坚持不肯献上。此次信贵山城被围,信长传话说:“交出平蜘蛛釜,我就饶你一命。”久秀闻言冷笑:“我已经快七十岁了,去日无多,何必要你饶恕?不过,你也休想得到我心头至爱。”于是把平蜘蛛釜内塞满火药顶在头上,引燃火绳,“轰”的一声,“天下至恶”与“天下至宝”一起化为飞灰。

爆炸所引起的大火,烧尽了信贵山城本丸,松永一族男女老幼全都葬身火海。恰好就在十年前的同月同日,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相争,为了避免奈良东大寺的大佛殿被敌人占领作为据点,干脆放一把火,将这座千年古刹烧为灰烬。十年以后,久秀自己也化为了灰烬,时人都说这是上天对恶徒的惩罚。

而在此前的天正元年(1573年),松永久秀的旧主三好义继已经去世了。当年十一月,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人呼应足利义昭起兵造织田信长的反,结果在信长大军压境后,久秀及时降伏,免于一死,义继却是死脑筋,坚决不降。结果三好氏本城若江城被攻陷,义继愤懑恐惧之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十字切腹而死。

●荒木谋叛

第二个向织田信长掀起反旗的重要人物,乃是摄津守护荒木村重。荒木氏本是丹波豪族波多野氏的同族,荒木高村时代移住摄津川边郡的小部庄,出仕于豪族池田长正——高村的孙子就是荒木村重。永禄十一年(1568年),织田信长奉足利义昭进京,义昭即封和田惟政、池田胜正(长政之子)、伊丹亲兴三人共任摄津守护职。

作为池田胜正重臣和女婿的荒木村重,最初并非亲织田派,反而与三好氏暗中一直有所往来。织田信长与浅井、朝仓氏恶战的时候,荒木村重策应三好氏,与织田讨伐军连番恶斗,元龟二年(1571年)更在白井河原杀死了摄津三守护中最具实力,也最受信长信任的和田惟政——此人权势薰天,曾被传教士弗洛伊士称为“京都之副王”。

然而最终荒木村重还是投向了织田信长的怀抱,通过织田重臣细川藤孝的居中联络,天正元年(1573年)三月,他主动进京谒见信长。当时江州战事未毕,信长无力西顾,于是关照村重:“摄津就交给你了,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在信长的默许下,荒木村重很快就颠倒了主从关系,放逐池田胜正,将池田氏纳入麾下,并攻克了伊丹城——这是三守护之一、支持足利义昭的伊丹亲兴的本城。

攻克伊丹城以后,荒木村重对其大胆改修,建成难攻不落的要塞,改名为有冈城。有冈城本丸四周由石垣防护,外布野宫砦、昆阳砦、上腊冢砦、鹎冢砦、岸砦五个附属城堡,其结构为当时首创,尤其利于防护铁砲的射击——后来丰臣秀吉修建的一代名城大坂,在相当程度上就借鉴了有冈城的设计。

此后荒木村重跟随织田信长南征北战,赢得了久盼的摄津守护一职。然而谋叛也在此后不久的天正六年(1578年)爆发了——关于谋叛的原因,众说纷纭,比较可信的说法是:在包围石山本愿寺时,荒木方大将中川濑兵卫清秀等人暗中向本愿寺贩卖军粮,此事为信长所知,要村重只身前往安土去说个明白。熟知信长残暴脾性的村重生怕一去不回,百般推托,最终起了反心。

织田大军前往平叛,十一月十六日,荒木村重麾下大将、高槻城主高山右近重友在神父阿尔甘诺的劝说下开城投降(右近是虔诚的基督徒),二十四日,茨木城主中川濑兵卫清秀也降伏于织田军。在他们的带动下,摄津国内豪族纷纷背弃村重而去。

十二月,织田军团团包围了有冈城。有冈城经过长达十个月的防守战,弹尽粮绝,天正七年(1579年)九月二日,荒木村重化妆逃出城堡,遁入其子荒木村次守备的尼崎城。失去主将的坚城有冈,坚持到十一月下旬终于被攻陷了。

织田信长在尼崎城郊外的七松地方,残酷屠杀荒木村重的妻子、儿女和仆从,以刺激城内的村重。然而尼崎城又固守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天正八年(1580年)闰三月二日,听到本愿寺即将投降的消息,荒木村重才终于放弃抵抗,再度逃出尼崎城。他四处辗转逃亡,并且剃发出家,取名为“道粪”,直到信长死后,才敢再度现身人前。

荒木道粪是茶道名家,他与明智光秀、细川藤孝被合称为织田家三大文化名人。

●危机初露端倪

重臣纷纷谋叛,但织田信长却丝毫没有因此提高警惕,改变政策,他的所作所为,只有更加令人齿冷。首先,他在安土城中建筑了一座“总见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形状象蛇的石头作为神体,号召百姓都去膜拜——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总见寺真正的神就是信长本人,如果任由此人继续狂妄地横行下去,他总有一天会将朝廷也踢去九霄云外,建立一个以他个人为中心的新的独裁体制的日本国的。

天正七年(1579年),织田信长突然写信给德川家康,要他彻查其长男、继承人信康通敌之事,并给予严厉的处罚。原来信长曾把自己的二女德姬嫁于信康为妻,但夫妇二人并不和睦,尤其德姬与信康生母,也是家康的正室、今川义元的养女筑山夫人势同水火。德姬安土省亲的时候,向信长诉说筑山夫人待她如何刻薄,并捕风捉影地报告说筑山夫人与甲斐武田氏暗中往来。

筑山夫人骄横跋扈,而她所生的儿子德川信康则为人高傲暴躁,许多德川氏重臣都对此二人抱持着极大的反感,织田信长派人调查此事,得到的也均是负面汇报。于是信长大为恼火,写信给德川家康,要他赐死胆敢悖逆谋叛的筑山夫人和德川信康。

德川家康收到此信,有如晴天霹雳,但他不敢违逆织田信长的意愿,被迫含泪杀死筑山夫人,并逼爱子信康自杀。据说当时派服部半藏正成为介错,天方山城守通纲担任监督和检视,两人都知道信康蒙冤,含泪完成仪式,然后把信康的首级递送给家康。对于信长的这一乱命,家康虽然暂时隐忍,但心中总会留下伤痛和怨恨,因此对于后来信长在本能寺遇袭自杀之事,后世才会传说家康也曾参与谋划吧。

天正八年(1580年)八月,本愿寺光寿离开石山,标志着石山战争的彻底终结。同月中旬,织田信长突然给重臣佐久间信盛、正胜(信荣)父子发了一份责难书,内列十九条罪状,责备佐久间父子骄傲、懈怠和无能,因此决定将二人放逐,命令他们剃发出家,隐遁高野山中,仔细忏悔自己的罪过。

佐久间信盛是织田家谱代重臣,居于宿老(总体负责军政事务的重臣称为家老,资历深的家老称为宿老)之位,却事先毫无征兆地就被扫地出门了,这一消息传来,织田家臣无不人人自危。但这只是开始,并非结束,数日后,信长又放逐了曾与佐久间信盛同为织田信秀托孤重臣的林秀贞,以及安藤守就父子和丹羽右近氏胜。家臣们惊愕之余,大多灰心丧气地认定,信长是认为这些人已无利用价值,因此才将他们一脚踢开的,大家深恐自己将来也有这样一日。

织田信长所以这样做,或许是为了激励家臣们努力工作,或许是在天下大定前,先排除掉织田家中不稳定的因素,扫尽怠惰之风,他对家臣们的看法、忧虑,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这种骄横的态度,丝毫不计人类情感的雷霆手段,也最终导致了信长本能寺被围身死的悲剧。

老臣们纷纷退去,此时织田家中的家老级人物主要包括攻略北陆的柴田胜家、进取丹波的明智光秀、攻打东中国地区的羽柴秀吉,以及丹羽长秀和泷川一益,除去胜家、长秀二人外,都非织田家谱代之臣,而是信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织田信长用人唯才,这是他能够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

然而,此时织田氏内部矛盾已经深刻地体现了出来,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两人的竞争是浮在表面上的,此外还有一股潜流,或许直接导致了织田信长之死,那就是诸子争权。信长年龄最长的三个儿子分别为信忠、信雄和信孝,皆非嫡出,而是侍妾所生,因此从根本上来说,他们都没有继承一门总领权的无可摇撼的资格,同时也都有几乎相等的继承权。信忠年龄最长,也最得信长宠爱,因此他将织田家督之位传给了信忠,以断绝信雄和信孝二人的痴心妄想。然而,信长让位以后并未隐居,信忠作为织田家一门总领留居岐阜,信长却依旧呆在安土城中当他的天下霸主,这就不能不令人怀疑,信长是想要脱离织田家而构建一个崭新的武家政治体系,织田氏一门总领之位与信长的事业并非密不可分的。信忠是成为织田氏家督了,但他是否能够同时继承乃父信长的事业,还在未知之数。

因此,织田(北畠)信雄和织田(神户)信孝急于扩充实力,提高威信,以与信忠一争短长,就在这种背景下,伊贺大侵攻开始了……

●伊贺和丹波的平定

天正七年(1579年)九月,继承北畠氏苗字的织田信雄自作主张杀入伊贺国,结果遭逢惨败,大将柘植三郎左卫门战死。信雄此次所为,很明显是想要建功立业,树立威信,以动摇织田信忠的继承人地位。

伊贺国是忍者之国,伊贺上野据说就是忍者的发源地。所谓忍者,其实并不神秘,不过是一些身负特殊技能,受雇于封建大名完成侦查、暗杀、煽动等政治、军事任务的雇佣兵而已。伊贺忍者家族(也即雇佣兵团)有数十家,由所谓“三上忍”领导,其中最有名的是藤林长门守保丰和百地丹波守正西。看他们的名字就可知道,名中加有官称,他们和普通封建割据势力其实并无多大的区别。

藤林保丰是忍者圣典《万川集海》作者藤林保武的先祖,有传说他与百地正西本为一人,化身为二,统领两个家族不断争斗,以激发部下活力和维持伊贺势力的均衡。而百地正西,正是此次击败织田信雄的伊贺众总大将。

虽然信雄所为乃是独断专行,但织田信长本人是不会允许近畿有忍者集团这种不安定因素存在的,因此在两年后的天正九年(1581年)九月,他正式授命信雄进攻伊贺,并为他调集了四万大军,派弟弟织田信包担任副将。织田军分三路进入伊贺,经过苦战,担任抵抗军军师的百地正西战死,伊贺国终于平定。为了洗雪前年败退之耻,同时也为了彻底消灭忍者军团这一不安定因素,信雄在伊贺展开了残酷的大屠杀——对比前此他阴谋消灭北畠氏一事,可以看出,信长的这个儿子虽然能力平平,却完全继承了老子的残暴性格。

前此的天正七年(1579年),织田军大将明智光秀征服了丹波国。丹波本是细川氏的领国,细川氏衰弱后,守护代内藤氏、豪族荻野氏、波多野氏先后崛起。三好长庆控制京畿的时代,其重臣松永长赖(松永久秀之弟)成为丹波守护代内藤国贞的女婿,并在国贞死后继承内藤苗字,基本控制了丹波一国。永禄八年(1565年),受“三好三人众”控制的三好义继与松永久秀断绝往来,一向不服长赖统治的西丹波豪族赤井氏(与荻野氏同源)趁机掀起反旗。当年八月,松永长赖进攻赤井氏主城黑井,赤井氏当主、有“丹波的赤鬼”之称的赤井直正奋勇反击,长赖战殁于“和久乡合战”。

织田信长上洛以后,赤井直正暂时降伏于信长,但随即就跟随足利义昭与信长对战。天正三年(1575年),信长派明智光秀为主将、细川藤孝为副将,领兵攻打丹波国。内藤氏首先出降,然而正当织田军与赤井?荻野氏相持不下的时候,八上城的豪族波多野秀治突然发兵袭击明智光秀的侧背。波多野氏来源不详,主要有藤原秀乡后裔和石见豪族吉见氏分支两种说法,传至波多野秀治后,利用三好?松永势力的衰退,大肆扩充领地,颇有统一丹波的雄心壮志。织田军此番进攻丹波,秀治当然不能乖乖臣服,更不能坐视赤井?荻野氏被攻灭而不救。

天正五年(1577年),羽柴秀吉进攻东中国地区,翌年(1578年)二月,三木城主别所长治突然背弃织田家而倒向毛利方。别所长治和波多野秀治本有姻亲关系,于是秀治就派一族的冰上城主波多野宗长率军救援长治。明治光秀趁机对波多野氏的领地展开猛攻,先后包围冰上、八上等城。天正七年(1579年)五月,冰上城破,波多野宗长、宗贞父子自杀。次月,八上城弹尽粮绝,波多野秀治提出和谈的请求。

和谈的条件是,只要明智光秀拿出一定诚意来,送交人质,则波多野秀治、秀尚兄弟就愿前往安土觐见织田信长,表示愿意降伏。明智光秀果然把高龄老母送入八上城中,波多野兄弟也如约出城前往安土,然而,织田信长却毫不客气地把波多野兄弟处以了磔刑,八上城中大哗,波多野遗族杀死了光秀的母亲。

据说这一事件直接导致了明智光秀最终背反织田信长,然而如果哀痛老母之死,光秀立刻就该动手,不论胜败,只想着杀死仇人,这才合乎孝道,他不会等到两年后才动手。由此又产生出种种说法,比如说送入八上城的只是光秀母亲的侍女而已,又有传说波多野兄弟妄图在安土刺杀信长,这才遭到诛杀,信长也是出于无奈,光秀莫可奈何。

总之,波多野兄弟既死,八上城也很快就被攻陷了。当年八月,明智光秀又击败了赤井?荻野一族,迫使赤井直正投降,算是彻底平定了丹波一国。丹波北面是丹后,丹后守护一色氏早就失去了权柄,国人各自为政,屡次遭到周边势力,也包括丹波的波多野、赤井?荻野等家族的侵攻。明智光秀既然平定了丹波,随即兵指丹后,顺道也将其纳入织田氏统辖之下。战后,织田信长将丹波封给光秀,将丹后封给细川藤孝。

●御馆之乱

到了这个时候,织田信长周边可以说已经没有足以与其抗衡的势力存在了,最后一个妄图上洛的豪雄、关东管领上杉谦信也于天正六年(1578年)魂归极乐。其实谦信响应足利义昭的号召,曾一度经北陆道想要杀向京都,给信长带来过不小的危机。

战争始于天正四年(1576年),上杉谦信在吞并越中后,又统率大军攻入能登国,基本将其平定,唯余坚城七尾久攻不克。翌年(1577年)三月,谦信退回本城春日山,能登守护畠山氏重臣长续连暗通织田信长,夺回了被上杉氏吞并的熊木、富木等城。七月份,上杉谦信再度发兵一万五千来攻,十七日于天神川原列阵,长续连一族的长连龙派人向织田信长求救。九月十八日,织田氏北陆军团的柴田胜家统率丹羽长秀、池田恒兴、佐佐成政、前田利家等部共四万八千大军,越过加贺手取川,准备救援能登七尾城。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向内争不断的畠山家,却突然倒向上杉谦信。畠山氏重臣游佐续光和温井景隆认为织田军无法战胜“越后之龙”,提出降伏于上杉氏,在遭到长续连驳斥后,干脆发动政变,把长氏一族百余人全部诛杀,然后打开了城门。

闻听七尾城已经落入敌手的织田军匆忙后退,但适逢天降暴雨,手取川水位猛涨,困于河滩上待渡的部队遂遭到越后骑兵的奋力突击,损失千人,其中半数是溺水而亡。手取川之战后,上杉谦信彻底吞并了能登国,织田势力缩回加贺。

传说上杉谦信在此次征讨能登的战斗中,曾经写下过一首汉诗:“霜满军营秋气清,数行过雁月三更,越山并得能州景,遮莫家乡忆远征。”诗中充满了迟暮之意,可见这位名将的来日无多了。

北陆地区在冬天经常会降下大雪,行军不易,因此上杉氏主力往往秋来冬去,不能持久。这一年,败退的柴田胜家也拣到了这个便宜,上杉谦信于十二月份回归春日山城,不再对敌人强追猛打。第二年春天,雪化冰消,正当这位名将再欲发兵东进之时,却因脑溢血而暴亡在厕所中——享年仅四十九岁。

据说上杉谦信因为信仰真言宗,早早就出家入道,因此毕生没有娶妻,当然也就没有儿子,他过继了几个孩子作为养子,到他去世后,最有继承资格的共有两人。一是上杉景虎,本是北条氏康的七子,名为北条氏秀,一度被送到武田家当养子兼人质,后来甲相交恶,随即越相同盟,氏康就又把这个可怜的孩子送到了上杉家。谦信非常喜欢这个养子,把自己的原名“景虎”都赐给了他。

另一个养子,则是坂户城主上田长尾政景和谦信之姐仙洞院所生的上杉喜平二景胜。据说谦信临终前,遗命将越后守护与长尾氏一门总领之位传给景胜,而让景虎继承上杉家名和关东管领。然而他才一咽气,景胜就先下手为强,以父亲的遗言为名迅速控制了春日山城的本丸、金库和武器库。上杉景虎挥兵与战,遭到惨败,被迫逃出春日山,进入山内上杉宪政隐居的御馆城。

消息传到小田原,上杉景虎的亲兄长、后北条氏家督北条氏政想要派兵救援,可是相隔崇山峻岭,远水难救近火,于是他请求甲斐守护武田胜赖出兵。胜赖一开始答应了后北条氏的请求,但随即被上杉景胜以献上部分领土和黄金一万两的条件说服,转而支持景胜。氏政无奈,只得派兄弟氏照、氏邦领兵,千里迢迢杀入越后。

到了次年也即天正七年(1579年)二月,天降大雪,已经攻克数座越后城池的后北条军为大雪所阻,行动迟缓,上杉景胜趁机对御馆城发动了总攻击,上杉景虎方大将北条景广战死。三月十七日,御馆城被攻破,上杉宪政也在前往春日山城调解的途中遭到刺杀。于是上杉景虎穷途末路,被迫切腹。

经此“御馆之乱”,上杉景胜继承了乃父谦信的事业,但他却再也拿不到关东管领的职权了。尤其上杉谦信的旗本神余一族、北条一族全都站在景虎一边,陆续被景胜剿灭,上杉家因此实力大损。织田方的柴田胜家趁势发兵攻入能登和越中,织田信长也把流亡在京都的神保长住等越中豪族派回本国,让他们号召旧部以恢复被上杉氏侵吞的领地——织田政权的北线就此安定下来。

茶道和武士

茶道是日本所独有的艺术形式(中国茶很少称为“道”,并且与日本的茶道截然不同),包含有佛教、儒学、建筑、书画、雕刻、礼仪、插花、烹饪、陶器、竹器等非常丰富的内容。我国的饮茶习惯传到日本以后,经过唐代的茶饼煮饮法、宋代的末茶冲饮法和明代的叶茶泡饮法三个阶段的影响,到了室町幕府时代,在村田珠光等名家的倡导下,日本终于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茶道艺术。

日本茶道的主体是末茶冲饮,室町中后期从民间逐渐走向武士家庭,战国时代许多著名的武将,都同时也是茶道爱好者,甚至是所谓的“大茶人”。比如织田有乐斋(织田信长之弟)、丰臣秀吉、荒木道粪,等等。当时最著名的茶道宗师是千宗易(利休),他开创了千家流的茶道艺术。千宗易的门人弟子很多,其中最著名的是“利休七哲”,即蒲生氏乡(赋秀)、细川三斋(忠兴)、濑田扫部(伊繁)、芝山监物(宗纲)、高山右近(重友)、牧村兵部(利贞)和古田织部(重然)。其中蒲生赋秀是织田信长的女婿,细川忠兴是织田家大将细川藤孝之子,高山重友是摄津豪族,原从属于荒木村重,古田重然也是织田信长的家臣,都是当时著名的武士。

喜欢茶道的武士,往往以收集名品茶器为乐,包括茶碗、茶釜、茶入(装茶末的小罐子)、茶杓、茶筅(搅拌茶汤的竹器),等等,甚至还包括举行茶会所必备的周边器具,比如花入(花插)、香炉之类。织田信长、松永久秀、明智光秀、佐久间信盛等都算不上是大茶人,但他们的收藏品却相当可观。这些茶器部分是名家所做,大部分则其本身的艺术价值并不见得很高,往往因为由名家用在某场著名的茶会上,就此附着于茶道艺术的价值,才变得身价百倍的。

既然饮茶成为风雅之事,收集茶器成为流行之事,那么战国武将们就往往赏赐部下茶器,比赏赐金银、刀剑甚至领地更能使部下欢欣鼓舞,认为是莫大的光荣,这也算是一种独特并且奇特的文化现象吧。

●武田氏的灭亡

天正十年(1582年),织田信长发动了他这一生中最后一次大规模远征,是为甲斐征服战。事情起源于当年二月,武田氏重臣木曾义昌把弟弟上松藏人义丰送往岐阜,表示愿为内应,留镇岐阜的织田氏家督织田信忠立派快马将此事禀告信长。信长大喜,就派信忠为主将,整合各方兵马,并联络三河德川氏和相模后北条氏,三面夹击,准备一举灭亡甲斐武田氏。

木曾氏本是信浓豪族,与村上、诹访、小笠原并称“信浓四大将”,后来臣服于武田信玄,信玄将女儿下嫁给义昌,待如一门。长筱之战后,武田胜赖的威望一落千丈,尤其在与后北条氏反目相攻,以及被德川氏攻克坚城高天神而不往救援两件事上,更使家臣们离心离德。木曾义昌看到天下大势已无法扭转,于是在织田(神户)信孝的努力下,主动归降了织田氏。

武田胜赖听说木曾信昌叛变,极为恼怒,果然征集一万五千大军,离开新府——武田氏原来的主城在甲府踯躅崎馆,新府是胜赖新建的本城——气势汹汹杀往信浓木曾口而来。然而他的速度快,织田军的速度比他更快,胜赖还没赶到木曾口,侧翼的伊奈口就已经被织田军先锋泷川一益、河尻秀隆占据了,要隘泷泽砦、松尾城等先后陷落。

侧翼被敌切断,武田大军被迫向后退去,一溃千里。织田方将领森长可本来受命进军木曾口,支援木曾信昌,赶到目的地一看,却不见一个敌人的踪影。织田军进入信州,第一次遭遇到的有规模的抵抗是来自高远城守将仁科盛信。仁科盛信是武田信玄的第五个儿子,过继给信浓名门仁科家,据说他勇猛善战,并且为人公正平和,深受领民爱戴,当地遂有民谣,对比盛信和他的前任武田胜赖(胜赖在归宗前曾镇守过这一地区):“武田殿下贪于得,吾民岁取难为食,仁科殿下慈悲深,所获成山感大德。取彼身家延尔寿,我祈天道有其直!”

织田信忠派使者前往招降仁科盛信,反被砍了脑袋,只得挥师强攻。双方恶战到三月二日,织田军终于攻入高远城本丸,最后把仁科盛信及其麾下十八将包围在居馆内。当时织田信忠身穿金襴阵羽织(武将披在铠甲外的短外套),倚着一株梧桐树指挥战斗,正当此时,忽有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色铠甲,手提薙刀冲杀出来,且战且呼:“我乃诹访(指武田方将领诹访胜右卫门)之妻,谁来与我一战!”竟然连杀七八人,直冲到信忠身边,终因身陷重围,以薙刀自刺己喉而死。

战况空前惨烈,最后织田方将领森长可亲自攀上屋顶,掀起顶板,命令铁砲朝内发射。仁科盛信自度终不得免,于是切腹,洒出肠子而死,时年仅二十六岁。据说后来盛信投肠之处,血痕久久不能灭尽;而织田信忠所倚的桐树,犹有刀痕纵横其上。

织田信忠杀入信浓的同时,德川家康也率兵进入骏河。面对德川氏的大军,继妹夫木曾信昌降敌以后,武田胜赖的姐夫穴山梅雪斋信君也在江尻城叛变。此外归降的大将还有朝比奈骏河守信置、依田源十郎信蕃等许多人。

众叛亲离之下,武田胜赖逃回新府,连夜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新府肇建,设施不全,当然无法凭以据守,重臣真田昌幸(真田幸隆之子)主张退至上野吾妻郡岩柜城,老臣小山田信茂则主张守备天险岩殿山城,胜赖采纳了后者的建议。

小山田信茂先回岩殿山城准备,武田胜赖放弃新府,经韮崎、甲府,过笹子峠前往岩殿山。他前脚才离开,织田军随后就杀到了,放火将新府烧为一片白地,然后一路紧追。三月九日,在笹子峠麓,小山田信茂突然起了反心,夺回人质,并命令士兵用铁砲攻击胜赖所部。胜赖只得逃往日川溪谷,部下五百余人纷纷奔散。三月十一日,在织田方将领泷川一益的穷追猛打下,胜赖带着妻子儿女一起在天目山自杀,留下辞世句:“朦胧之月被云遮蔽。云逐渐散开,终于月落西山。”其妻小田原氏的辞世句则是:“在晚春中渐次凋零,忧恨驻足于树梢花端。”

就这样,曾经纵横一方,威震天下的名门武田氏,在短短一个月内就灭亡了,最终连西上野的真田昌幸和小幡信贞(于长筱战死的小幡信重之子)也倒戈投向织田氏。四月二日,织田信长亲自来到甲府,论功行赏,将甲斐封于河尻秀隆,信浓的高井、水内、更科、植科四郡封给森长可,上野和信浓佐久、小县两郡封给泷川一益……他还把骏河一国赐予德川家康。

然而织田信忠却对小山田信茂的背主逆行大感厌恶,命堀尾茂助吉晴将其斩首。织田军还放火烧毁了供养武田胜赖遗体和窝藏六角氏残党的惠林寺,寺中长老快川绍喜自投火中寂灭,留下遗言:“灭却心头火自凉。”——这是禅宗经典《碧岩录》的偈子,此时用来确是应景。

●本能寺之变

织田信长灭亡武田氏,回归安土城以后,一方面让泷川一益继任关东管领,要他准备展开对后北条氏的进攻,一方面以三男信孝为主将、丹羽长秀为副将,准备渡海进攻四国的长宗我部氏,同时,他还命令柴田胜家继续经营北陆、羽柴秀吉继续攻略中国地区。天下即将底定,其后的战斗,似乎用不着信长亲自出马了。

然而到了当年五月,羽柴秀吉攻入备中国,包围了毛利方名将清水宗治守备的高松城,毛利氏当主毛利辉元亲率五万大军前来增援,双方隔城对峙。于是羽柴秀吉写信给织田信长,认为这是消灭毛利军主力的大好机会,如能得到“御势御合力”,则“将西国于当年中悉归于幕下之事,如在掌中”。

于是织田信长命令明智光秀、细川忠兴、池田恒兴、中川清秀、高山重友等将整备兵马,火速赶往中国地区,增援羽柴秀吉。而信长本人则先要上洛觐见天皇,回应朝廷想要任命他为太政大臣或者关白的意愿,然后再集合部队作为后援。五月二十九日,信长随同小姓(年轻侍卫)百余人上洛,六月一日晚,暂居四条坊门的本能寺,而其子织田信忠则先一步进京,住在相隔不远的妙觉寺中。

次日是六月二日,天还没亮,织田信长就听到寺外传来喧哗之声,他最初还以为是侍卫们吵架,才爬起身来准备斥责,忽听铁砲发射之声,阵阵鸣响,这才感觉不妙。这时候,信长最亲信的侍卫森兰丸入内禀报说:“有人谋叛,是桔梗旗印,象是惟任日向守的部队!”

惟任日向守就是明智光秀,织田信长曾经上奏朝廷,赐与其九州名门惟任氏,并官拜正六位下日向守。原来明智光秀本在安土城负责接待上洛游览的德川家康一行,突然受命远征中国地区增援羽柴秀吉后,他于五月二十六日回到本城丹波龟山,一面整合部队,一面前往爱宕山中参拜,祈祷获胜。估计就在参拜过程中,光秀下定了谋叛的决心,于是召来亲信将领明智左马助秀满(光春)、明智右卫门尉光忠、藤田传五、斋藤内藏助利三、沟口胜兵卫茂朝等五人,要他们递交誓书和人质,以表示支持自己的行动。

对于普通兵将,明智光秀并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召集家中物头(小队长),告知说:“京都的森兰丸有信使来报,主公为了加强对中国地区用兵,要在京都检阅我家的军队。”于是大军向京都进发。

据说明智军总兵力为一万三千人,铁砲手全都点燃火绳,长枪兵也去掉枪鞘,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士兵们内心疑惑,普遍认为是织田信长下了密令,叫明智军前去袭击正在洛中游玩的德川家康。这可见即便最下层的兵卒,对于他们的领袖织田信长都报有一种怎样的观感——信长公是强大的主君,但他毫无信义,诛杀甚至谋杀盟友,对他来说并非不可理解之事。

等到大军进至山城国桂川地方的时候,明智光秀终于下达了详细的命令:“敌人,就在本能寺中!从今日起,殿下即将成为天下人,即便如提鞋的低贱之辈亦当欢欣踊跃,竭尽忠勇,树立武勋便在今日!”

于是明智军把本能寺包围得水泄不通。织田信长身边的小姓众奋勇抵抗,陆续战死,连信长本人也提枪上阵,在连杀数人后肘部受伤,被迫退往内室,随即内室就燃起熊熊大火,估计信长先切腹,然后丧身于火海之中了。

得知父亲丧命本能寺的消息后,织田信忠匆忙逃出妙觉寺。他认为明智光秀既然发动叛乱,一定早就派人把守住了京都附近的各条通路,贸然出逃,凶多吉少,于是前往京都,据守二条御所——这是信长所一力扶持的诚仁亲王的官邸,修建得相当坚固,信忠退守此地时,身旁从属大概有三到五百人。

明智军很快就包围了二条御所,经过谈判,诚仁亲王一家退出御所,以免遭受池鱼之殃。等亲王一离开,明智军立刻发动猛攻,激战数小时后,织田信忠也被迫在纵火后切腹自杀——享年二十六岁。

就这样,织田信长与他所开创的“安土时代”,全都葬身于红莲烈火之中。

●山崎合战

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发生的“本能寺之变”,彻底改变了历史的进程。明智光秀究竟为什么徒起变乱之心?他究竟有无同谋呢?对于这个问题,历代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织田信长的残暴、寡恩,肯定对光秀掀起反旗产生过影响,但应该不是最主要的因素,相信两人政治理念之不同,才是发生变乱的最主要原因。光秀是个相当传统的武士,曾辅助足利义昭,想要复兴室町幕府,然而织田信长则极端藐视权威,在灭亡足利幕府后,先后多次推辞朝廷授予的征夷大将军、太政大臣乃至关白的职衔,很明显他想要彻底推翻旧制,建立一种新的政治制度。这种新的政治制度是光秀所无法理解的,甚至是会使光秀感到恐惧的,因此他才出此下策,起兵弒主。

明智光秀发动政变,究竟有无帮凶呢?其实很多势力都存在这种可能性:比如与织田信长仇深似海的废将军足利义昭,比如中国地区的豪强毛利氏,比如害怕被信长一脚踢开的天皇朝廷,甚至还包括盟友德川家康和重臣羽柴秀吉,因为这两人在事变后的举动全都很费人思量。

且说明智光秀在本能寺逼死织田信长,又在京都二条御所逼死了织田信忠,随即就发兵攻克安土城,基本控制了畿内地区。六月八日,他献给朝廷银五百枚,五山名寺和大德寺各银百枚,同时下令免除京都的田赋。随后,他又通过朝廷公卿,表达了自己希望开设幕府,就任新的征夷大将军的愿望,据说朝廷也颇为动心,准备择机颁下诏旨。

然而明智光秀拉拢畿内织田氏旧臣的图谋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碍,首先是有姻亲关系、曾经并为足利义昭左膀右臂的细川藤孝断然回绝了光秀的使者,还命令其子、光秀的女婿细川忠兴禁闭思过。继藤孝之后,光秀的与力筒井顺庆、中川清秀、高山重友等人也对谋叛行为表示坚决反对。

不过细川、筒井等家族的兵力有限,即便他们不肯加入明智光秀的阵营,也根本无力与此时的光秀相抗衡,只能暂作壁上观,以等待时局的变化。相信只要光秀在畿内彻底站稳脚跟,然后收拾掉织田家东西两大军团的主将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细川藤孝等人为了家族的平安和延续,还是会被迫跳上光秀的战车的。于是光秀秘密修书给上杉景胜及毛利辉元,要他们牵制织田氏兵马,等待他缓过手来,再两面夹击,予以全歼。

消息传到北陆,上杉军果然倾巢而出,把柴田胜家绊在越中、加贺一带动弹不得。然而奇怪的是,传往中国地区的消息却被羽柴秀吉截获了,秀吉立刻与毛利氏达成和议,然后火速回师位于播磨的本城姬路,稍事休息后,留浅野长政、小出秀政守备,自己数百里急行军杀入畿内。

羽柴秀吉从姬路动身是在六月九日清晨,到了十一日午前,他就已经赶到摄津的尼崎地方。织田方多位城主如池田恒兴、堀秀政、高山重友、中川清秀等人陆续来合,到了十二日晚间,秀吉屯兵摄津的富田,总兵力已经超过三万。次日早晨,织田信长的三男织田信孝和重臣丹羽长秀也派使者前来联络。

羽柴军回师速度如此之快,令明智光秀大吃一惊。其实光秀本人的动作并不慢,他二日在本能寺弑杀了织田信长,五日就攻陷安土城,然后又先后攻克羽柴秀吉和丹羽长秀在近江的封地——长滨城和佐和山城,只是因为细川藤孝、筒井顺庆等人不肯归顺,才打乱了他的既定步骤。当时光秀正出兵河内,得到羽柴军东来的消息后,立刻回归京都,然后十日从京都出发,率领一万六千大军进驻山崎以北的胜龙寺城。

山崎在摄津国和山城国的交界处,临近通往中国地区的交通要道,最终惨烈的决战就在这一地区展开。羽柴秀吉奉戴织田信孝为名义上的总大将,将主力分为三队,左翼、天王山麓布设的兵马由其弟羽柴秀长和军师黑田孝高统率,右翼、淀川附近的兵马由池田恒兴、加藤光泰、中村一氏等将统率,中央、西国街道上的兵马则由高山重友、中川清秀和堀秀政统率。

十二日夜,两军开始小规模接触,到了十三日凌晨,明智军首先对羽柴中军发起猛攻,高山重友队一度陷入绝境,幸亏中川、池田队从右侧、堀队从左侧夹击敌军,才勉强挽回败局。双方恶战整整一天,因为羽柴军兵力既众,又占据了较好的地理位置,明智军逐渐败下阵来。到了晚上七时左右,明智光秀眼见败局已无法挽回,于是下令撤退,自己率败兵七百余人退守附近的胜龙寺城。

羽柴军团团包围了胜龙寺城。军师黑田孝高劝羽柴秀吉说:“明智军笼城坚守,我方很难快速攻克,所谓‘围城必阙’,不如放开一面,则光秀必走,我军可于后追杀。”秀吉听取了他的建议,空开一个缺口,明智光秀与少数亲信出城逃亡,想要回归老巢近江坂本,重整兵马以待后举。然而在经过京都山科小栗栖地方的时候,他们却遭到了“落武者狩”的袭击——所谓“落武者狩”,是指专门刺杀和抢劫败战武士的农民或土匪。

据说明智光秀虽然击退来犯之敌,但也身负重伤,自忖无法再走,于是命部下沟尾庄兵卫茂朝为介错,就在当地切腹而死。这是六月十三日晚间的事情,距离本能寺之变不过才短短十一天而已,此事即被后世称为明智氏“十日天下”。光秀的辞世句为:“逆顺无二门,大道澈心源。五十五年梦,觉来归一元。”

●清洲会议

明智光秀在山崎战败,随即在小栗栖自杀,其部属遂土崩瓦解,据说他们败退时还放火焚烧了安土城,从此织田氏天下就被破坏殆尽,毫无存留了。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光秀的女婿、重臣明智左马助光春(秀满),传说他被羽柴军团团包围在琵琶湖边,竟然纵马入水,一直游到坂本城下。光春从容登岸下马,入守坂本城,在被堀秀政团团围住,料无生理的时候,先把城中宝物细细整理一番并开列目录,缒到城下,然后才放火、切腹自杀。后人都慨叹说光春是一位真正爱好文化的武人,与以名茶器殉葬的松永久秀之辈全然不同。

且说羽柴秀吉才在山崎击破明智光秀,控制了近畿地区,织田家其余重臣也纷纷赶了回来,当然,各人境遇不同,有些深为懊悔未能赶上为主复仇的战斗,有些却异常的狼狈、凄惨——本能寺之变的消息传到关东以后,后北条氏立刻翻脸来攻,而刚被织田氏征服的武田旧领也到处爆发一揆,最终织田信长的爱将河尻秀隆在甲斐被一揆所杀,受封关东管领的泷川一益则在神流川合战中被后北条氏打败,率残部退出上野,逃往自己的老窝伊势。只有柴田胜家是打退了上杉军,昂首挺胸回到近畿的。

于是,在这种背景下,在织田信长的旧主城、尾张清洲召开了重臣会议,议题主要为织田氏新家督的推举和众臣领地的安排,最重要的出席者为柴田胜家、羽柴秀吉、丹羽长秀、泷川一益和池田恒兴五人。

柴田胜家是侍奉过织田信秀的老臣,也是织田家中第一猛将。织田信长上洛后,他曾受命镇守要隘长光寺城,结果遭到六角义贤煽动江南国人一揆将城攻破,只余本丸。一揆切断了本丸的水源,使守兵陷入苦境,随即六角氏家老平井甚助以谈判为名入内查看。此计被柴田胜家识破,谈判中,甚助起身如厕,请求舀水来洗手,胜家的侍从就捧过来一大盆水,等对方洗完手后,又把残余的水全部泼入庭院。甚助出城后向六角义贤禀报说:“城中存水尚足,最宜长久围困,不能硬攻。”

然而事实上,此时本丸食水已将告罄,于是柴田胜家将士兵们全都集合在庭院里,把最后三瓶水摆放在他们面前。胜家大声鼓舞士气:“明日我们就将杀出城去打败敌人,现在大家把这最后三瓶水喝掉吧!”一人一口水,竟然还有剩余,胜家毫不吝惜地拔出刀来,将水瓶劈碎,残水渗入泥地——这是“破釜沉舟”之计。第二天一早,柴田胜家率领已抱必死决心的部下突然杀出,一揆猝不及防,很快全面崩溃。经此一战后,柴田胜家遂被冠以“破瓶之柴田”的雅号。

而丹羽长秀,曾是与柴田胜家齐起并坐的织田氏家老。丹羽氏本是尾张守护斯波氏的家臣,后来因为同僚织田信秀势力膨胀而降格成为信秀的家臣。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从成年起就担任织田信长的侍卫,性格严谨诚实,因此逐渐被提拔为大将。据说长秀长时间负责内政、外交和调略等事务,人称“米之五郎左”。

泷川久助一益并非织田家的谱代家臣,他本出于甲贺忍者世家,精通兵法,并擅长使用铁砲。不过其人很早就出仕于织田信长,屡建功勋,得到重用。池田恒兴(胜入)则是织田信长的奶兄弟,是近年来开始一路蹿升的新星。

五位重臣在织田氏家督人选问题上分为两派,争闹不休。因为织田信孝担任总大将击败了明智光秀,因此柴田胜家主张拥立信孝为主,他以为素来与其不合的羽柴秀吉定会抬出织田信雄这尊泥菩萨来捣乱,没想到秀吉却提出以织田信忠之子、年幼的三法师担任织田氏一门总领。秀吉的理由是:织田氏家督本就是信忠的,固然可以兄死弟继,但信雄、信孝都已出继别家(北畠氏和神户氏),和他自己的养子织田(羽柴)秀胜一样都不能再拥有继承权,故此理当父死子继。

由于羽柴秀吉预先搞了私下串联,丹羽长秀、池田恒兴等人都认为如果拥立织田信孝,则柴田胜家将成为家中第一人,掌握权势,我们英勇奋战,为主报仇,你都没赶上山崎合战,wωw奇Qìsuu書còm网还有什么脸面来抢夺胜利果实呢?为此一致支持秀吉。只有泷川一益支持柴田胜家,但他新近丢失了关东大片领地,兵力单薄,说话已经没有分量了。

会议最后决定,由三法师继任织田家督,留居安土残城,织田信雄领有尾张国,织田信孝领有美浓国,织田秀胜领有明智光秀的丹波国,由羽柴秀吉担任三法师的后见。织田家臣们各有升赏,但羽柴秀吉的领地是在畿内,便于操控三法师,而柴田胜家的领地则在北陆,鞭长莫及。为了达成平衡,秀吉答应把自己的旧主城近江长滨让给胜家的养子柴田胜丰,这样胜家利用楔入近江的胜丰势力,对安土和京都也可以朝发夕至了。

这种政治格局当然是相当不稳固的,织田家中即将二分,最终是勇猛的柴田胜家会继承织田信长的事业,还是足智多谋的羽柴秀吉会夺得天下呢?

●羽柴秀吉的奋斗

羽柴秀吉原名木下藤吉郎,家世不详。如此一位平地蹿起的豪雄,对其出身来源的猜测从来都会走两个极端,或者尊为名门后裔(秀吉自己就编造过天皇私生子的谎言),或者贬为贩夫走卒。按照传统说法,北条早云本是狱吏,斋藤道三卖油郎出身,而羽柴秀吉则是彻底的农民、泥腿子。

传说木下藤吉郎本是尾张乡下的农民,其父当过织田家的足轻,很早就死了,其母改嫁给织田信秀的一名仆佣。据说母亲在怀着藤吉郎的时候,梦见红日入怀,等到生下儿子来,发现相貌独特,好象猴子,就取供奉猴神的日吉神社之名,称其为日吉丸。因为继父子之间不合,日吉丸十多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从尾张到骏河,一路贩针为生,其本钱乃是父亲遗留下来的一贯永乐钱……

其实一贯钱在当时是笔相当不小的数目,能够留下一贯钱的藤吉郎的父亲,绝对不会是农民和足轻,这类传说往往自相矛盾,不攻自破。目前比较合理的推测,木下藤吉郎乃是织田家下级武士木下弥又卫门之子,而其继父则是织田信秀的同朋众筑阿弥——同朋众乃是战国大名家中负责艺能、茶事和杂役的职务。

因为父亲和继父的关系,木下藤吉郎很年轻就开始侍奉织田信长,一开始只是打理家中杂务,因为心思灵巧,又善揣摩上意,因此被信长提拔为侍卫。传说当信长攻打美浓国主斋藤龙兴的时候,想在长良川畔的墨俣地方修建一座城砦作为前线基地,但因为此地距离敌人太近,先后派重臣佐久间信盛和柴田胜家前往,全都铩羽而归。突然,身份低微的木下藤吉郎跳了出来,主动请缨。藤吉郎首先说服了附近的乡下武士集团“川筋众”,利用川筋众蜂须贺正胜、前野长康等人的兵力牵制敌军,然后把木料先在远处整理好,再沿长良川送到墨俣,就地拼搭。就这样,他一夜间完成了一座城砦,被称为“墨俣一夜城”。

墨俣一夜城是否真的存在都还需要打个问号(虽说日本式的小砦子一夜搭成并不困难),更别说是木下藤吉郎的杰作了。其后丹羽长秀招抚西美浓三人众,民间传说也都安在藤吉郎头上,其实藤吉郎当时身份还很低微,就算为此出过力,也不会是主要策谋和出使人员。

木下藤吉郎崭露头角是在织田信长上洛以后,信长任命藤吉郎负责京都的治安,并且监视将军足利义昭,藤吉郎从此改名为羽柴秀吉。其后金崎退兵,羽柴秀吉担任殿后,居功甚伟。由此开始,这个人的身影就开始在历史中鲜明起来,他跟随织田信长南征北战,很多大战中都可看到有他参与的记录。终于,在灭亡浅井氏以后,羽柴秀吉被封与北近江的大片领地,成为一方大名,将主城定在琵琶湖畔的今滨地方,改名为长滨。

天正五年(1577年)十月,也就是在“天下至恶”松永久秀覆灭的同月,羽柴秀吉受命统率大军团进攻中国地方。同时,织田信长还把蛰伏的尼子胜久、山中鹿之介也纵回东中国,要他们复兴尼子家,协助对抗毛利氏。

羽柴秀吉在东中国地方纵横驰骋,屡建奇勋,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三场战役,即“饿杀三木,渴杀鸟取,不用太刀,水淹高松”。天正六年(1578年),羽柴秀吉基本控制了播磨一国,派尼子胜久和山中鹿之介驻守西播磨的要隘上月城,以防毛利大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播磨东部的三木城主别所长治突然倒向毛利氏。四月,毛利军包围了上月城,因为三木城横在织田军的增援道路上,上月孤城很快就陷落了,尼子胜久自杀,山中鹿之介苦战之后,又只好投降——他大概还把希望寄托在被毛利家囚禁的尼子氏末代当主义久,及义久的兄弟伦久、秀久身上吧,后世还有人猜测说他是想寻找机会刺杀吉川元春。但是,曾经接受过他一次投降的元春不会再上当了。天正六年(1578)七月十七日,鹿之介被杀于押往安艺国的途中,尼子家的复兴,彻底成为了一场梦中之梦……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羽柴秀吉也已经派重兵包围了三木城,他和毛利氏猛攻上月城的风格不同,切断了三木城的粮道,采取长期围困的策略。围城战持续了整整两年,其间羽柴秀吉说降周边豪族,尤其是备前大名宇喜多直家,从而彻底改变了东中国地区的势力对比。直到天正八年(1580年)正月,弹尽粮绝,已经出现人吃人惨况的三木才终于开城投降,城主别所长治也自杀了。

天正九年(1581年),羽柴秀吉攻打因幡国的鸟取城,在动兵以前,他先用高价收购鸟取附近的米粮,导致大军合围以后,鸟取城中存粮已被倒卖一空了,很快就变成了饥饿地狱。就这样,鸟取坚城只守了三个月,镇守此城的毛利方大将吉川经家就被迫切腹,以换取城内军民一条生路。

天正十年(1582年)五月,羽柴秀吉得宇喜多氏之助,攻入备中国,包围了毛利方名将清水宗治守备的高松城。面对汹涌而来的毛利援军,秀吉掘开附近的足守川,水淹高松城,以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羽柴军和毛利军隔水对峙,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本能寺之变的噩耗……

石高制和贯高制

战国时代的领主们计算年贡额度,有两种基本方式,即“石高制”和“贯高制”。前者以粮食为标准,石读作“担”,本是重量单位,一石为一百二十斤,后来转作容积单位,一石也即一斛,合十斗或一百升或一千合;后者以货币为标准(当时日本国内不铸钱,用的都是中国外流过去的铜钱),一贯即一千文钱,后来“贯”这个概念在日本也转化为重量单位,一贯仍等于一千文,而所谓重量单位的一文,就是指的一枚开元通宝的份量。

在咱们粗略想来,理当是商品经济较发达的近畿地区采取贯高制(因为流通的钱多),而主要的粮食产地则采取石高制(方便征收米粮),然而事实上的情况正好相反。封建大名才没有那样温良谦恭,他们既需要米粮来养活家臣,也需要钱币去购买领地内不出产的各种物资,诸如铁砲、马匹等等,所以农民越是缺什么,他们反而越要收什么。

比如日本最重要的粮食产地之一关东平原,小田原北条氏一直采用贯高制,规定相当额度的年贡要用钱币来上缴,至于老百姓怎么搞钱,他们就不管了。此外贯高制还有一种来源,即从守护大名时代起,就经常临时征收“段钱”,即按段(土地面积单位,又称反,一町等于十段)收取土地税,等到庄园制逐渐崩溃,庄园领主征收年贡越来越困难,相反守护大名的段钱来源却日趋稳定,于是就把段钱的征收恒定化,并扩展到领内一切土地上去。因为段钱最初便是以钱币来缴纳的,因此维持传统,逐渐发展成为了贯高制——贯高制对战国大名摧毁残余庄园势力,完善领国一元化统治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然而强制征收钱币年贡,甚至强制征收质量好的钱币为年贡,使得农民们不堪重负,纷纷逃亡,因此贯高制发展了一段时间之后,战国大名们又被迫逐渐转向石高制。等到丰臣、德川政权先后统一日本,则石高制也就在全国范围内固定下来。后世对于战国大名的领地大小、财政来源,往往用年贡额来推测和计算,一般也都采用石高制。

石高制还分表高和实高两种,所谓表高,是指中央政权检地后所确定的年贡额,而实高是指封建大名所实际能够征收的年贡额。天下统一以后,大名们将主要精力从对外扩张转向内政开发,领内年贡数日益增加,中央政权却不可能每年都检地核准,所以实高和表高往往差着十万八千里。

打个比方来说,从庆长三年(1598年)到天保三年(1832年)这近两百五十年间,陆奥国的石高增加了七成,出羽国增加了三倍,日向国增加了一倍八成三,摄津国增加了一成七,山城国增加了零点二成,大和国增加了一成二——越是边远地区,越可开垦新田,增加石高,发展速度很快,畿内地区则没多少发展空间了。

再打个比方来说,伊达政宗受封大片南部陆奥的土地,主城定在仙台,再加上常陆国一万石和近江国一万石,宽永十一年(1634年)计算的表高为六十二万石。然而事实上到了政宗晚年,经过不懈的努力,大力开垦荒田,仙台幡的实高已经接近一百万石了,时人俗称为“仙台百万石”。

●宇喜多氏的崛起

羽柴秀吉在东中国地区长年鏖战,所以能够节节取胜,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备前、美作的大大名宇喜多氏的侧翼呼应。而东中国地区豪族们纷战不休,唯一能够从中崛起并最终坐大的,只有宇喜多氏,这个家族对其后的政局产生过相当重要的影响,因此要先在这里插叙一番。

宇喜多氏又称浮田氏,据称是备前豪族三宅氏的后裔。三宅氏来源于古代朝鲜半岛的百济国,传说有三兄弟渡海来到日本,在备前国一个小岛上定居下来。他们的旗标(也是以后宇喜多氏的家纹)是“儿文字”,因此这个岛就被称为儿岛。此外,宇喜多氏还自称是佐佐木氏儿岛高德的后裔,家纹还有“剑酢浆草”和“鹤龟”两种形式。

当时,播磨、美作、备前三国的守护职掌握在受细川家扶持,从而复兴的赤松氏手中,而赤松氏在地方上最强有力的被官乃是浦上氏。宇喜多氏有史可考的是第三代宇喜多能家,侍奉浦上则宗、宗助、村宗三代,善于在战局将定的时候投入兵力,反败为胜,武名很盛,受封备前国砥石城。

永正十五年(1518年),浦上村宗与赤松氏当主义村不和,退居本城三石。同年九月,义村纠集大军讨伐村宗。三石城中人心动摇,一夜就有七十余兵逾垣逃走。多亏宇喜多能家激励士气,并且身先士卒杀向敌阵,最终在船坂峠之战中击败了赤松势。

次年(1519年),赤松义村引诱浦上村宗的兄弟、香登城主宗久反叛,也因为被宇喜多能家发现而及时攻破香登城,杀死浦上宗久。永正十七年(1520年),义村煽动小寺则职攻击东美作的浦上势,村宗派能家率兵两千往援。义村得信,搜罗美作全国之兵投入前线,村宗也急忙亲统主力两千五百与能家合流。

#奇#浦上、宇喜多总势四千五百,浩浩荡荡开到战场,抬头一望,赤松氏的二引和三巴旗号漫山遍野,无穷无尽,不由大惊失色。当夜,将兵们纷纷开了小差,数千兵马四散奔逃,到得天明,只剩下宇喜多能家麾下七十骑而已。能家大怒,于是亲统这七十骑自杀性地冲入敌阵。人要是已经放弃生的希望了,那么爆发出来的攻击力要强大到噩梦一般,赤松势竟然被这七十骑冲得七零八落。浦上氏的逃兵千余人闻讯重新回归战场,再度与赤松军对峙。不久,浦上村宗买通了小寺则职的家臣,双方夹击赤松义村,义村大败,权威丧尽,被迫隐居——浦上家因此成功地制压了西播磨一带。

#书#由此看来,宇喜多能家简直是浦上家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樑,可是从来历史上自毁长城的事情屡见不鲜。大永三年(1523年),浦上村国、小寺藤兵卫二人拥立赤松政村(政祐),发兵攻击三石城,能家带着自己两个儿子出阵——长子兴家和次子四郎(传说名为义家)——大破敌军。但是战斗中,年轻的四郎中了村国的策略,被包围讨死。能家为此悲伤不已,再加上年纪老迈,遂辞职回去砥石城隐居,并且削发出家,法号常玖。

#网#十一年后,浦上村宗去世,重臣高取城主岛村丰后守自称得到村宗的遗命,奇袭砥石城。逼迫宇喜多能家自杀,而能家的儿子兴家则抱着年仅六岁的儿子八郎逃到备后福冈町豪商阿部善定家里藏了起来。后来兴家还娶了善定的女儿,生下次子忠家和三子春家。福冈是中国地区有名的商业自由都市,拥有自治权,岛村丰后守也拿他没辙。

等到宇喜多兴家死后,八郎离开阿部家,住到邑久郡笠加村依靠亲戚,逐渐成长起来。天文十二年(1543年),他出仕天神山城的浦上宗景,第二年元服,称宇喜多三郎左卫门直家——就算在战国时期也很罕见的一代阴谋家就此出现了。

宇喜多直家初期受封浦上氏最前线的乙子村,此处向西是细川家的儿岛郡,向北是松田氏的上道郡,并且还有犬岛的海贼不时上陆骚扰。直家招募了三十名足轻守护此地,以后的重臣户川秀安、长船贞亲、冈利胜、花房正幸等人都在其中。经过长年激战,直家不但守住了此地,还因功使自己的知行增加到三千石。

宇喜多氏的旧臣们听说幼主出山,纷纷来投,结果兵多粮少,从宇喜多直家以下,大家亲自下地劳作,以增加收入。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使得宇喜多家臣团空前团结起来,为以后成长为战国大名势力奠定了基础。

数年后,宇喜多直家的同族浮田大和送来密信,双方里应外合攻破砥石城。不久,大和内通备中豪族的阴谋败露,直家受命讨伐,亲斩大和,受到浦上宗景的表彰。天文十八年(1545年),直家终于从家主手上取回了祖父的旧居——砥石城。

天文二十年(1551),通过浦上宗景的撮合,宇喜多直家娶了上道郡沼村的沼城主中山备中之女为妻。八年后,他获得岛村丰后守和中山备中谋叛的证据,向主君宗景进言,诱杀二人,终于报了祖父之仇。其妻闻讯自杀——但是直家才不在乎这个,他趁机把岛村氏和中山氏领地的大半收入掌中,势力俨然已经可以和主家分庭抗礼了。

●阴谋家直家

永禄三年(1560年),宇喜多直家派其弟忠家进攻松田氏麾下上道郡龙之口城主撮所元常,结果大败而归。直家不动声色,秘密授计给小姓冈清三郎,数落清三郎的不义之行,把他赶出家去。清三郎往投撮所元常,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取得元常的信任,然后寻机将其刺死。直家亲自给清三郎元服,起名冈刚介——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富庶的西上道郡吞入腹中。

西部备前国的松田氏在毛利氏支持的备中大名三村家亲侵攻下,势力逐渐衰退,于是新当主元贤提出和浦上氏和睦。元贤娶了宇喜多直家的女儿,并将其妹嫁给宇喜多春家。永禄八年(1565年),三村家亲侵入美作国,包围了三星城,直家遣马场职家往援,职家英勇奋战,三村势暂退,但是次年又来,在兴禅寺扎下本阵。直家派远藤又次郎和喜三郎兄弟秘密潜近三村家亲身边,用铁砲将其打死——如此反复运用暗杀手段,并且得心应手,每每成功,翻遍整部战国史,大概也只有宇喜多直家一人而已吧。

三村家亲的同族五郎兵卫,提出为了吊祭被暗杀的家督而与宇喜多直家决战,遭到重臣反对。于是他亲自统领一族五十余人,和家亲的近臣五、六人,抱着决死之心杀向备前国。直家接受挑战,以三千人来迎。已经有讨死觉悟的三村势大呼冲阵,宇喜多军几乎全面崩溃,多亏宇喜多忠家从侧面插入,砍下了五郎兵卫的首级,才得以将危机消弭。

第二年(1566年),三村氏新当主元亲夜袭备前国要隘明禅寺城,将之攻克。宇喜多直家立刻领兵五千包围明禅寺,引诱元亲前来决战。于是元亲发动备中全部兵马再次杀往备前:先阵庄元祐所部七千,通过富山城,前往增援明禅寺;中军石川久智所部五千,攻克宇冈山城北方的原尾岛;元亲自将大军八千,通过汤泊村和四御神村,直取宇喜多氏居城沼城。

“攻不下明禅寺,我一定会被三村军俘虏;攻下了明禅寺,三村军会全面崩溃——胜负就看这座城了,进攻!”宇喜多直家高声呼喊,军兵士气大振,终于攻破了城池。败兵逃跑中,遭遇到庄元祐的援军。听说明禅寺城已经失守,庄军军心大乱,明石、户川、长船等宇喜多氏麾下骁将趁势直进,铁砲声震动天地。最终庄元祐负伤,全军溃散。

庄氏的败兵,随即逃到石川久智军中。进退两难的久智才刚召开军议,商讨对策,宇喜多军已经杀到,于是三村氏的中军也崩溃了。三村元亲死中求活,亲统旗本队直逼宇喜多直家的本阵小丸山——然后又是一场有死无生的搏命冲锋,宇喜多军前备明石行雄和冈刚介完全崩溃,幸亏长船、户川等军击败庄元祐和石川久智后匆匆来援,才将三村势击败。

经过此役,原三村方的冈山城主金光宗高等人见势不妙,纷纷请降,宇喜多氏势力大振。数年后,宇喜多直家杀死金光宗高,将主城移往冈山。

然而侵入备中和西美作的宇喜多势,不可避免地要与西国霸主毛利氏开启战火。永禄十二年(1569年)四月,毛利元就之子穗井田元清统军一万进攻备中,三村元亲也趁机包围了佐井田城的植木秀长。宇喜多直家匆忙整军一万来救,双方在一里手前对阵。激战正酣之际,毛利氏后备熊谷信直、桂元隆等将突然出现在战场侧面,夹击宇喜多军,宇喜多军丢下一百三十多具尸体后败退了。

宇喜多直家不能够放弃佐井田,此城如落,所造成的连锁反应,会使得备中全境皆失的。于是他召集备中豪族——石川、福井、工藤等等,联军再来解围。两军乱战之际,佐井田城中因为兵粮缺乏,植木势大开城门,向毛利阵列发动决死的冲锋。直家准确掌握战机,及时将自己的旗本部队投入战场,毛利军大败,竟被斩首六百八十余级!

当年夏季,尼子胜久在出云举兵,云州、耆州前此被毛利氏灭亡的豪族遗臣纷纷响应,一时间,烽烟遍地,战火腾起。这些势力兵数有限,于是莫不东向请求宇喜多直家增援。直家正是求之不得,遂趁毛利氏将重兵西调九州,与大友氏争雄的契机,帮助尼子等势力,先后攻克高田、幸山、丸山、山王山等城池。

毛利氏东西应接不暇,遂请求织田信长和将军足利义昭出面,达成与宇喜多氏的和睦。天正元年(1573年),宇喜多直家扩筑冈山城,并将城下町的很大一部分赐予福冈豪商阿部善定,以报答他昔日收留自己的恩德——由此看来,说直家完全是一个冷血动物,似乎也并不怎么合适。

第二年(1574年),足利义昭和织田信长正式决裂,向各处发布了信长讨伐令。各地的大名、豪族,纷纷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决定向背。中国地方,尼子、浦上等家族倒向信长,三村氏为了摆脱毛利氏的控制,也与织田氏暗通款曲;毛利氏当然是支持义昭将军的,而宇喜多直家,大概是考虑到自己主家浦上宗景和老对手三村元亲的态度,反而化敌为友,投向毛利氏的怀抱。

天正三年(1575年),在毛利氏和宇喜多氏的联军讨伐下,松山城沦陷了,三村元亲在逃亡途中自杀,雄踞备中数十年的三村势力,一夕间烟销云散。这里顺便提一下三村元亲的妹妹鹤姬,她嫁给了守备常山城的上野高德,当毛利军包围常山的时候,鹤姬统率女军奋战在第一线,直至落城。这可算是战国时代罕见的女性豪杰——常山是三村势力的最后一座城池。

不久以后,毛利、宇喜多联军又击败三浦氏,此时三备地区剩余的亲织田势力就只有宇喜多直家的主家浦上宗景了。天正五年(1577年),浦上氏同族久松丸发动叛乱,直家趁机施计攻取浦上本城——难攻不落的天神山城,浦上宗景被迫隐居。

●贱之岳合战

宇喜多直家是在羽柴秀吉的一再努力说服下,才于天正七年(1579年)十月归顺于织田信长的,就在同月,明智光秀上报平定了丹波、丹后二国。其后不久,直家就病逝了,遗命其子八郎继承家督之位。八郎年龄还小,直家就请求羽柴秀吉收八郎为养子,拜领“秀”字,起名为宇喜多秀家。

有了宇喜多氏相助,羽柴秀吉在东中国地区更是如鱼得水,屡战屡胜。天正十年(1582年)他水淹高松城,五月二十一日,毛利氏当主毛利辉元亲统大军到达高松城外,却被河水阻隔,无法前进,只能将本阵设在高松以西二十公里的猿挂城中。真正在前线与羽柴秀吉对峙的乃是“毛利两川”——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

本能寺之变的同时,水淹高松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高松城守将清水宗治提出以自己一人切腹来挽救全体部下的性命,羽柴秀吉也答应说,只要得到宗治的首级,好让他对织田信长有个交代,他就立刻退兵。就在此时,秀吉得到了本能寺之变的消息,他暗中收拾行装,做好退兵打算,明里却好整以暇地等待宗治自杀。六月四日,清水宗治乘一叶小舟来到两军阵地中央,随即在舟中切腹。

在与毛利军交换停战文件后,羽柴秀吉匆匆挥师东归。就在此时,毛利方也得到了本能寺之变的消息,吉川元春主张挥师追击羽柴军,然而足智多谋的小早川隆景却说:“秀吉不仅是智勇双全的大将,并且怀有天下大志,如果我们违誓,他必恨之入骨,恐非吾家之福。”拦住了元春。

就这样,羽柴秀吉快速赶回近畿,在山崎击败明智光秀,从而在其后的清洲会议中掌握了主动权,拥有了重要的砝码。织田家中二分以后,织田信孝为了篡夺家督之位,靠拢和利用柴田胜家,甚至做主将自己的姑母市姬(原为浅井长政之妻)也嫁给胜家。在柴田胜家从北方向羽柴秀吉施压的同时,泷川一益也煽动伊势长岛一揆在南方捣乱。

就在清洲会议的次年(1583年)年初,羽柴秀吉出兵进攻长滨城主柴田胜丰。柴田胜丰本是柴田胜家的养子,有望继承家督之位,然而胜家更宠爱自己的外甥、另一名养子佐久间盛政,这使胜丰寝食难安。在这种心理压力下,加上羽柴军大兵压境,胜丰遂开城出降——羽柴秀吉拔掉了自己身边的一枚钉子。

羽柴秀吉所以敢于大胆进兵,是因为当年北陆地区又降下大雪,柴田胜家被困北之庄城中无法动弹。然而胜家确实悍勇,他闻讯后集结兵马,竟然铲雪前进,于三月十日开到了北近江的柳之濑地方。十二日,北陆各家兵马陆续集结,总势两万余,胜家在内中尾山立下本阵,佐久间盛政在行市山,前田利家在别所山,皆在本阵之南。

十七日,羽柴军大约五万也开到了柳之濑南方、琵琶湖畔的木之本。羽柴秀吉命令其弟秀长屯兵田上山,堀秀政屯兵左弥山,中川清秀屯兵大岩山,高山重友屯兵岩崎山,桑山近晴屯兵贱之岳——大半都是山崎合战时候的老同僚,现在变成了新部下。

羽柴军兵马众多,但所处地势较为低洼,柴田军兵数虽少,却占有地利之便,因此两军对峙一个多月,谁都不敢抢先发起进攻。四月中旬,羽柴秀吉伪作主力东移,前往讨伐美浓岐阜城的织田信孝。四月二十日,佐久间盛政认为战机来到,不遵柴田胜家之命而妄自发兵,绕过余吴湖,从侧面进攻羽柴军前阵。结果大岩山、岩崎山阵营瞬间就被攻克,中川清秀战死沙场。

同时,佐久间盛政的副将柴田胜政也进攻贱之岳,眼看就要得手,却被渡琵琶湖赶来增援的丹羽长秀军击退。前军伸出如此之远,不由得柴田胜家不动,于是胜家下了内中尾山,前进至柳之濑旁的狐塚,前田利家则进至余吴湖北的茂山。

消息在当日午后就传到羽柴秀吉耳中,于是二时左右,正在美浓国大垣城附近的秀吉命令大军掉头,全速前进,当晚九时就赶回了木之本。大垣和木之本之间距离为52公里,[奇+书+网]竟然只行军了七个小时(另一说是下午四时动身,则只跑了五个小时),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次日天还没亮,羽柴秀吉就对正在大岩山和岩崎山上休息的佐久间盛政部队发起猛攻。佐久间盛政不敌后退,在贱之岳附近遭到夹击,溃不成军。据说当时有七名秀吉麾下的年轻武士在战斗中立下大功,被后世称为“贱之岳七本枪”,他们是: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糟屋武则、片桐且元、加藤嘉明、平野长泰和胁坂安治。

且说羽柴军追击败退的佐久间盛政,一路向北,还没等遭遇到茂山上的前田利家势,前田军就先自撤退了。前田利家是尾张国的豪族出身,一般认为,他和羽柴秀吉素来交好,因此不愿与秀吉交战,但也很可能是事先与秀吉达成过某种密约——这从战后秀吉将北陆大片领地封赠给利家,就可看出来了。

非止前田利家一人,金森长近等暂隶柴田胜家麾下的织田家将领也纷纷退却,牵动中军,就此全面崩溃。佐久间盛政在逃跑途中被擒获,处以磔刑,而柴田胜家则在回归主城越前的北之庄后,被羽柴军团团围困,无奈之下和妻子市姬登上天守阁,对刺而死,同时引燃火药,炸了个尸骨无存。当年五月,织田信孝逃到尾张的内海地方,也自杀了,泷川一益降伏。

经过贱之岳合战,历史就此由织田信长的安土时代,迈入了丰臣(羽柴)秀吉的桃山时代。

●小牧·长久手之战

清洲会议以后不久,羽柴秀吉就在京都为故主织田信长举行了规模宏大、仪式隆重的葬礼——当然,信长早已尸骨无存了,只好做个衣冠塚——以下天下人表明,他才是真正信长事业的继承人。其后秀吉又在贱之岳战胜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柴田胜家,并逼死织田信孝。天正十一年(1583年)八月,羽柴秀吉重新分封诸将领地,把织田系的武将泰半纳入自己麾下,这一举动激怒了一个人,那就是织田信长的次男织田信雄。

贱之岳合战的时候,织田信雄在尾张国作壁上观,他很希望羽柴秀吉打败柴田胜家和织田信孝,从而使自己距离织田家督更近一步,最不济也可以混个三法师的后见当当。然而秀吉在战胜后却根本没有尊奉信雄的打算,于是信雄联合东方的德川家康,于天正十二年(1584年)三月宣布与秀吉绝交。

羽柴秀吉视织田信雄如同草芥,但他不能不顾虑势力日益膨胀的德川家康。家康原领有三河、远江两国,灭亡甲斐武田氏以后又拿到了骏河一国。本能寺之变的时候,家康与武田氏降将穴山梅雪斋信君应织田信长的邀请上洛,在安土、京都停留一段时候后,正转向堺市游览。噩耗传来,他立刻逃回老家三河。

据说德川家康首先进入伊贺国,他手下的重臣服部半藏正成本源于伊贺三上忍,就临时招募伊贺残党来保护家康的安全。当时畿内一片混乱,一揆、落武者狩到处皆是,全靠了这些落难忍者的卫护,家康才得以安全回归本领。穴山信君就倒霉得多了,逃亡途中被落武者狩所杀。

一回到自己的根据地,德川家康立刻毫不犹豫地发布了动员令,不过他的目标并非上洛去讨伐明智光秀,反而进军因为本能寺之变而乱成一锅粥的织田氏甲信领地。当时甲斐领主河尻秀隆为一揆所杀,信浓守将森长可等都已驰援畿内,这一大片无主之地瞬间就被家康一口吞下了。不仅如此,他还收编了很多武田氏的残党,军力越发雄厚——因此德川氏其后参与的战争,很多方面都延续了武田信玄的兵法原则。

德川家康多年蛰居于织田信长之下,信长既死,平定天下原不作第二人想,没料到羽柴秀吉三不知跳了出来,只花了一年的时间,就基本上收纳了织田家的所有领地,这使家康大为恼火。正好织田信雄送来同盟书信,家康就以支援信雄为藉口,发兵西向,讨伐秀吉。

天正十二年(1584年)三月开始,双方在小牧和长久手两个地区展开战斗。小牧,即织田信长的旧主城、尾张小牧山城。三月七日,德川家康从主城滨松出发,很快进入织田信雄的根据地尾张清洲城,德川、织田联军总数三万余。羽柴秀吉集合八万大军从北方进入尾张国,很快就攻克了犬山城。

德川家康在小牧山附近筑起蟹清水、北望山等砦,严密防守,而羽柴秀吉也在犬山和小牧山之间的二宫山地修筑内久保山、外久保山、小松寺山等砦相抗。双方数度接触,羽柴军仗着人多势众,一开始略占优势,羽柴秀吉也干脆把本阵从犬山城转移到二宫山麓的乐田城中。

对峙到四月六日,羽柴秀吉焦躁起来,打算出一支奇兵从战线东侧秘密南下,切断德川家康与其三河老家的联系,则德川军即可不战而败。这本是一步妙棋,然而用人不当却使策略彻底失效,不仅如此,还斩断了秀吉的臂膀,从而丧失了彻底消灭德川势力的可能性。且说秀吉派其养子羽柴秀次为总大将,池田恒兴、森长可、堀秀政为副将,率军两万南下。作为奇袭部队来说,这两万人的数量也未免太大了,消息很难不被泄露,因此奇袭军也分为两路,总大将羽柴秀次在西,随时戒备德川军的动向,池田恒兴等人在东,希望能够尽快攻克边境附近的岩崎城,突入三河国。

奇袭军是四月六日半夜出发的,次日一早,德川家康就得到了消息,他派大将榊原康政前往追击,并且自己于八日晚间也秘密离开小牧山城,亲率近万兵马前往增援。四月九日凌晨时分,羽柴秀次军行动迟缓,还驻扎在本阵乐田城东南二十多公里外的白山林中,前锋池田恒兴等人倒已经杀至岩崎城下。四时左右,德川军突然对秀次军发动奇袭,羽柴秀次年纪很轻,没有战斗经验,短短两个小时就被兵力稍弱于己的德川军击溃了。

羽柴秀次逃回乐田城,副将堀秀政则收拢残部,在白山林东南方的长久手地方构筑工事,想要挡住德川军,以掩护正在攻打岩崎城的池田恒兴部。七时左右,德川大军挟着战胜之势南下长久手,堀秀政战败退却。直到这个时候,岩崎城下的池田恒兴、森长可才得到消息,匆忙回身来战,却已经来不及了。九时左右,德川军猛攻池田恒兴部,池田恒兴、森长可全都战死——森长可是织田家谱代重臣,当年在近江宇佐山城战死的森可成是他的父亲,在本能寺为保护织田信长而被杀的森兰丸是他的兄弟。

因为长久手战斗的胜利,德川军士气如虹,羽柴秀吉更不敢再贸然发动进攻了,就这样,他竟然被兵力小弱于自己的德川家康牵制在尾张境内,一直对耗到当年冬天。不过羽柴秀吉并没有在前线闲着,他利用威逼、利诱等种种手段,于当年十一月十一日终于说服织田信雄签下合睦文书。失去了拥戴信雄的大义名份,德川家康也就只好退兵,悻悻然回归远江滨松去了。

●关白秀吉的产生

羽柴秀吉身世寒微,缺乏谱代家臣,他手下一半是当年织田信长派给的与力(助手),一半是清洲会议以后才陆续收服的老同僚,心腹将领数量很少,而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一手养育、提拔起来的年轻武士还未成熟,无法独当一面。在这种情况下,秀吉不可能长时间陷身于一场战役中,时间拖得久了,恐怕威望下降,导致内部有变。因此他大耍最拿手的外交手腕,不但说降了织田信雄,还在次月说服了德川家康,让家康送上庶长子德川秀康为人质,两家达成和睦——秀康的“秀”字,就是羽柴秀吉下赐的。

天正十三年(1585年)三月,羽柴秀吉扫平了在纪伊造反的根来众和杂贺众,基本稳定了畿内局势。他急于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大义名分,从而慑服天下——当然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开设新的幕府,然而秀吉出身寒微,很难攀附上武家名门,因此事情变得格外地难办。

从源赖朝开创镰仓幕府以来,历代幕府将军都出自源氏(皇族和藤原氏的将军也都继承的源氏正统),镰仓的执权北条氏则是平氏一门,因此习惯上认为只有源、平二氏才有资格担任武家领袖。为了达成夙愿,羽柴秀吉就去央告流亡的室町末代将军足利义昭——从足利义满时代开始,足利氏把“源氏长者”,也就是源氏的宗家的地位掌握在自己手里——秀吉希望获得源氏长者义昭的认同,最好义昭还能收他当养子,赐与足利苗字,那么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幕了。可惜足利义昭流浪多年,雄心消磨殆尽,性格却反而变得格外执拗,在他想来,自己的人生不可能更凄惨了,又何必要对强权低头呢?

听闻羽柴秀吉求告于足利义昭,朝廷公卿们未免有点起急。多年以来,朝廷一直受到武家幕府的压制,公卿们生活窘迫,朝不保夕,好不容易织田信长为了平衡公武势力,达到打压室町幕府的目的,对朝廷多少给了点好脸色看,朝廷立刻封官许愿,想把信长拉拢到自己身边来。当初信长是软硬不吃,坚决辞去朝廷赏赐的各种官位,搞得朝廷异常被动,现在羽柴秀吉待朝廷的态度比信长更好(其实初上台的势力莫不如此),如果不能及时拉拢他,让他去新建了一个幕府出来,朝廷不会再沦落到镰仓甚至室町时代的窘迫处境中去吗?

然而织田信长自称是平氏或藤原氏出身,可以担任关白或太政大臣,羽柴秀吉门第太低,冒充哪个高门显姓都没人相信,要授予他高官阻碍重重。这时候,右大臣菊亭(今出川)晴季突然跳将出来——晴季素来与秀吉关系密切,前此秀吉想摇身一变成为源氏,就是此人去找足利义昭关说的——表示他愿意帮忙牵线搭桥,让秀吉和藤原氏扯上关系,那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就任朝廷高官了。

当时是正亲町天皇在位,正亲町天皇时代的第一位关白是近卫晴嗣,后来改名为近卫前久,然后是二条晴良、九条兼孝、一条内基和二条昭实。藤原北家历代担任摄政?关白,逐渐分为近卫、鹰司、九条、二条和一条五个分支,时称为“五摄家”,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关白如不五摄家的子弟担任,是不被朝议和世俗认可之事。于是同为藤原北家出身的菊亭晴季就跑去说服前关白近卫前久,让前久认了羽柴秀吉做犹子(名义上的儿子),给予秀吉藤原北家的身份资格。天正十三年(1585年)七月,朝廷正式下诏,让藤原(羽柴)秀吉接替二条昭实就任关白一职。

藤原秀吉从贱之岳合战后不久,就下令在摄津国的海岸边,也是原来石山本愿寺旧址附近为自己修筑一座新的主城。这座城池规模宏伟,丝毫也不逊色于当年织田信长的安土城,据说动用超过六万民伕,花费了近三年的时候才得以盖完,起名为大坂城。因为秀吉的暴发户心理,他把搜集来的各种宝物全都放置在大坂城里,并且天守阁内部漆金涂银,华丽无比。藤原秀吉是打算用此天下无双的城堡,向全日本大名宣布:我关白秀吉才是真正的统治者,我是天皇的代理人,信长公的权势也未必有我煊赫。

藤原秀吉的名字喊了一年半,然而朝廷公卿本来就假清高地瞧不大起武人,何况秀吉在武人中也属于出身较低的那一类,整天在背后指指点点,搞得天皇和秀吉本人都不大有面子。到了天正十四年(1586年)十二月,正亲町天皇痛下决心,授予秀吉养老令官制中的第一位太政大臣,并下赐新姓为“丰臣”。前面提到过,臣、连之类均为古代氏姓制度时代设定的姓,而丰是喻丰茂繁盛之意。从此,羽柴?藤原秀吉就正式改名为丰臣秀吉了。

日本刃的知识

冷兵器时代,最负盛名的三大名刃,是指大马士革刃、日本刃和马来刃。有人称其为“三大名剑”,那是很不科学的,因为按照我国的传统分类法,单面开刃为刀,双面开刃为剑(当然,偶有例外),而大马士革刃和日本刃的全盛时期,产品大多为刀,并且是曲刀,只有马来刃刀剑并重。

日本本土产铁量少并且多为砂铁,所以要造好刀,只能高价从我国购入钢锭,或者反复精炼砂铁,这就使得古代日本人极为宝贵刀剑,既独辟蹊径琢磨出一整套打造名刃的工艺,又世代相传,好刀不使损毁、湮灭,才在世界上留下了那么大的名声。

制造日本刃的第一步是冶铁,即将砂铁渗碳强化,造出铁、钢和铣来。以铁中的含碳量为依据的话,一般含炭量较小的即称为铁,特征是非常柔软,在常温下就可以弯曲;含碳量接近1.85%的铁称为钢,特征是坚硬而较脆,常温下很难弯曲,加热后可以锻造;含炭量高过1.85%的铁称为铣,较易融化,无法锻造,因为实在是脆得可以,很轻易就可折断。

其实光用钢就能打造出兵器来,但这种兵器被称为“丸锻”、“割刃铁”或“数打物”(指一天可以打出好多把来),乃是下品。必须将不同质地,也即不同柔韧性和坚硬度的钢、铁甚至铣结合在一起,经过反复捶打,使得刃利背韧,才真正成其为日本刃。专用名词有“三枚合”、“本三枚合”、“四方诘”、“五枚合”等等,指用几种原料合而为一。

最繁复的是“四方诘”,就是用一条铁料为基干,一面加铁为背,一面加钢为刃,左右再包夹两条铁料,使其更为坚固。打造出这样的复合材料,然后再加淬火和研磨,真正的日本刃就算完成了。

这样将多重软硬不同的钢材或铁材锻炼、敲砸在一起,再经淬火和研磨,使兵器表面呈现出或如水波、或如鱼鳞,各种不同的花纹来,就是所谓的“高碳花纹钢”(三大名刃,考其质地全都是高碳花纹钢)。这种花纹深入肌理,虽千年以后,磨去铁锈,依然美妙无伦。不过日本刀流线状的外形非常美观,而日本刃本身的花纹种类既少,也不够规整,属于“平面碎锻复合暗光花纹刃”,就远没有大马士革刃和马来刃来得漂亮了。

●“姬若子”和“鬼若子”

丰臣秀吉在获得赐姓和太政大臣的官位前后,主要向西方用兵。他首先降伏了毛利氏,随即于天正十三年(1585年)夏季进攻四国。四国岛,顾名思义,是由赞岐、阿波、伊予、土佐四国所构成的,此外还有一个淡路岛,早在秀吉奉信长之命进攻中国地区的时候,就捎带手平定了。应仁之乱的时候,四国主要属于东军的势力范围——赞岐和土佐是细川胜元、阿波是细川成之、伊予是细川胜久。但是,西军也在伊予国埋下了一颗钉子,那就是河野通直,后来战国大名河野氏的祖先。

战国时代,东四国的赞岐、阿波基本仍在细川氏,后来在篡夺细川氏权力的三好(十河)氏的掌控中,而西四国的伊予和土佐,则群雄并立,恶战不休。先说土佐国,主要割据着七家有力豪族,史称“土佐七雄”,他们是——津野、吉良、本山、安艺、大平、香宗我部和长宗我部。土佐多山而贫瘠,区区一国之中的所谓“雄长”,也不过是些拥有一郡或数乡领地,三五个砦子,不到一千人马的小势力而已。

土佐七雄之中,势力最大的要算土佐郡的本山氏、安艺郡的安艺氏,还有两个宗我部氏。在古代日本,有一个姓“秦”的家族非常煊赫,枝繁叶茂,繁衍了分家无数,他们自称是中国秦始皇的后裔,始皇的子孙弓月君东渡到日本,在与迈向统一日本进程的大和王国战斗失败以后,即被吞并和同化。据说,秦家有一位著名人士叫作秦河胜,他的子孙曾经移居信浓国,成为关东许多秦姓豪门的始祖。到秦河胜第二十六世孙秦能骏的时候,西迁入土佐国长冈郡宗我部乡,于是定苗字为“宗我部”。

源平争战的时候,宗我部氏跟随土佐香美郡的豪族夜须行宗为源赖朝作战。镰仓幕府开设以后,行宗得到了长冈和香美两郡的土地作为奖赏,跟随行宗的宗我部氏也因此分在两郡,演变成了长宗我部(在长冈)和香宗我部(在香美)两支。宗我部也称曾我部,因此长宗我部和香宗我部也经常会被写成长曾我部和香曾我部——日本人使用汉字,并不如我们的祖先那样严谨。

战国初期,长冈郡宗我部氏的当主是长宗我部兼序,主城在冈丰。土佐国内的几大豪族——本山、山田、吉良、大平——联军进攻,打破冈丰城,杀死兼序。兼序的儿子国亲当时年仅六岁,传说被家臣藏在箱驮中逃出城去,往依中村的一条房家。

土佐一条氏和飞驒姊小路氏、伊势北畠氏,并称“三国司”,是很少的从朝廷公卿转化为战国大名的势力,当主一条房家的祖父一条兼良还曾经就任过关白。传说,房家曾经和长宗我部国亲开玩笑说:“你能有胆从高楼上跳下来,我就帮助你复兴长宗我部家族。”没想到国亲真的去跳楼了。房家惊叹之下,对他喜爱非常,果然在永正十五年(1518年),通过协商将冈丰城要回,还给了国亲。

从此,长宗我部国亲就开始了艰难卓绝的重新创业的历程。一直到天文十六年(1547年),他才终于积聚力量,向南攻灭大津城的天竺氏,向东攻灭山田氏,扩大了领土。接着,他让次子亲泰继承同源的香宗我部家,基本控制了香美全郡。

但是长宗我部国亲非常头疼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的嫡长子长宗我部元亲,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面色苍白,沉默寡言,被家臣暗地里称为“姬若子”,意思是:象女人一样的男孩子。这样的孩子怎么能够继承自己的事业呢?国亲对此一直犹豫不决,直到元亲的初阵——

和其他战国武将相比,长宗我部元亲实在是晚熟,他直到二十二岁才始初阵,并且已经这么大了,连怎样使用长枪还不会。他偷偷跑去请教某位武士,对方告诉他:“很简单啊,只要把目光和枪尖连成一条直线,然后不怕死地往前冲就可以了。”元亲牢牢记住,于是依法统率五十骑冲锋陷阵,一下子改变了大家对他的看法。从此以后,他的外号也从“姬若子”,变成了“鬼若子”。

长宗我部国亲一直切齿痛恨着土佐郡的本山氏,因为那是当初攻破冈丰城,杀死他父亲的主谋者。一条房家为了消弭这段仇恨,使两家和睦,要求国亲把女儿嫁给本山氏当主清茂的儿子茂辰。国亲答应了,但这并不说明仇恨已经化解,而仅仅因为他估计自己的力量,暂时还不是本山氏的对手。

弘治元年(1555年),本山清茂去世,茂辰继位。第二年(1556年),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了的长宗我部国亲悍然发兵攻打本山氏麾下的秦泉寺扫部,扫部败死。永禄三年(1560年),他更攻下本山氏的两座重要支城——长滨和浦户,并于六月十五日驱全族之力,指向本山城。但就在进军途中,国亲突患急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一说五十九岁)。

在此之前,长宗我部国亲其实已经将一门总领之位传给儿子元亲了,他自己剃发出家,法号瑞应觉世——四国的豪雄长宗我部元亲就此登上历史舞台。

●长宗我部氏的崛起

永禄五年(1562年),那时候织田信长才刚打完桶狭间合战不久,长宗我部元亲再度征讨本山氏,发兵三千余,攻击敌人的重要城堡朝仓。本山茂辰挥军来救,九月十六日,双方在朝仓城下展开大战。长宗我部军先锋乃是元亲之弟香宗我部亲泰,以及久武肥后守亲源、中岛大和守亲吉。战斗从辰时(上午八時左右)开始,打了整整一天都没能分出结果。第二天一早,双方再度进入战斗状态,本山茂辰的嫡子亲茂当先冲阵,勇不可当,逼退了元亲本队。多亏鹈来巢、几井等七百人急袭本山军侧翼,才挽回了全军崩溃的态势。

香美郡土豪野中、五百藏等家族,援护长宗我部元亲本阵退往神田城休整集结。第三天也即十八日卯时(凌晨6时),元亲重整旗鼓,离开神田城驰向前线,在鸭部的宫前地方,与也几乎同时杀出朝仓城的本山茂辰军遭遇。战斗持续到酉时下刻(傍晚7时),经过三十余回合的交锋,长宗我部军终于获得了胜利。本山军战死武士三百四十三名,茂辰被迫放弃朝仓城,退归居城本山。两年后(1564年),本山茂辰去世,新家督亲茂迫于长宗我部氏越来越强的压力,于永禄十一年(1568年)前往冈丰城投降。就这样,长宗我部元亲终于消灭宿敌本山氏,把整个土佐郡都纳入了掌握之中。

永禄十二年(1569年),长宗我部元亲又发兵安艺郡,先后攻下新庄、穴内等城,直取安艺城。由于安艺氏谱代家臣的内应,很快城破,当主安艺国虎安排儿子千寿丸逃去阿波,又把夫人送回娘家一条氏,然后自杀,安艺氏灭亡。

本山和安艺两个家族的灭亡,燃起了长宗我部元亲的熊熊野心,他不顾弟弟吉良亲贞的劝阻,开始向西进发,准备向大恩人一条家下手。这时候一条房家早已去世,当主为其重孙一条兼定,一个整天沉溺于酒色之中的无能家伙。随着长宗我部势力的逐步入侵,一条氏属下的城堡纷纷变节。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当主所为,并且恐惧暗淡前途的家臣们,在老臣土居宗珊的带领下,追放兼定,改立兼定之子,同时也是长宗我部元亲的女婿一条内政为新家督。兼定凄凄惶惶地逃到九州,去依靠自己的岳父、丰后国主大友宗麟,宗麟要他静待时机,以图再举。

时机终于到了,因为长宗我部元亲借口一条内政谋反,杀死内政,而把自己的弟弟吉良亲贞分封在原一条氏本城中村,打算完全吞并土佐国幡多郡,于是天正三年(1575年),受到丰后大友氏支持的一条兼定进入伊予国,立刻得到当地豪族法华津播磨守、御庄越前守等人的支持,集结一千七百多兵马,南下土佐。

一条兼定纠合旧臣,重构名城栗本,然后在四万十川西岸一带,筑乱杭、逆茂木等砦,布置了三百支铁砲,以防备长宗我部氏的进攻。一条氏复兴的速度实在太快,长宗我部元亲一下子蒙住了,没能及时拿出对应的策略。不久后,兼定完全控制了幡多郡西部,兵力上升到三千五百。他进攻长宗我部方的敷地城,守将敷地相模不敌而走,逃到盐冢城后自杀。

长宗我部元亲终于统合了七千三百大军,离开本城冈丰,进入中村城。两军在四万十川东西岸布列阵势。元亲把全部兵力分为两个部分,一队主攻,一队佯动,以迷惑敌军。一条军果然中计,拔阵而行。趁此时机,元亲亲自统帅本队从四万十川上流浅滩横渡,直插一条军侧翼。一仗下来,一条方武士被讨取二百余名,全线崩溃。三日后,栗本城也被攻落,一条兼定逃亡中被家臣所杀。至此,长宗我部元亲完全统一幡多郡,也同时完全统一了土佐国。

统一土佐以后,长宗我部元亲的下一个目标是伊予国,伊予最大的势力是西园寺和河野两个家族。西园寺氏是藤原北家的名门出身,到西园寺实充这一代,所领规模最大。实充传子公高,公高在和豪族宇都宫氏激战的时候战死于飞鸟城下,实充之弟公宣继承了家督之位,又传给公广。西园寺公广一辈子都在和河野氏、大友氏、毛利氏、一条氏和长宗我部氏争战不休,家族越来越是衰弱,终于灭亡在部下武将的叛乱之中。

河野氏出自越智氏,从源平争战时代起就是伊予的强大国人势力。应仁之乱的时候,这一家族也是唯一扎根四国的西军势力。但等传到河野通直做家主的时候,河野氏也已经在大友氏和毛利氏的反复攻击下衰弱了。通直想把家督之位传给同族村上水军的来岛通总,遭到家臣反对,只好传位远支的河野通宣。最终,河野氏也和西园寺氏一样,拜倒在长宗我部元亲统一四国的脚步前。

●四国统一战

长宗我部元亲于天正八年(1580年)开始进攻南部伊予,灭亡了宇都宫氏。此时,织田信长的势力已经伸向四国,元亲就派家臣中岛可之助前往与织田信长谈判,请求让儿子拜领信长的一字,结成“乌帽子亲”。信长在提到元亲的时候,叫他“无鸟岛之蝙蝠”,意思是“没有我信长(鸟)在的四国(岛)的元亲(蝙蝠)”。中岛可之助回答说:“蓬莱宫之カンテン。”蓬莱宫也是指的南方岛国四国,カンテン则一解为“恩惠”,一解为“天狗”。不知道信长究竟是怎样理解这句话的,但总之他对这样的回答非常满意,可之助不辱使命而归。

天正十年(1582年),长宗我部元亲开始对东伊予和赞岐国展开大规模侵攻。当时东四国(赞岐和阿波)的最大势力乃是三好氏的分家十河氏,当主十河存保早就已经归附了织田信长,因此信长对长宗我部氏的东进非常不满。最终信长撕毁盟约,命令三男信孝和大将丹羽长秀做好进入四国增援十河氏的准备。然而双方军队尚未接触,就传来了“本能寺之变”的消息,织田军仓惶后撤。

当年八月,长宗我部元亲统率二万三千大军进攻阿波国胜瑞城,这是十河存保的主城。此时正当秋收时节,传说元亲下令割尽敌国境内的稻子——这也是一种必需的军事手段。然而,割稻刚开始不久,元亲却又突然修正了命令:“稻子虽然是敌人的,但是种稻的百姓却不是我的敌人,给百姓们留下一畦吧。”

二十七日,长宗我部军延中富川布阵,十河军五千余在胜兴寺布阵。十河存保派先遣队两千人往河原探查敌军动向,结果遭遇香宗我部亲泰部下三千兵马,战斗正式展开。这场战斗打了几乎整整一天,最终十河存保在突击元亲本阵失败以后,率先脱离战场,逃归胜瑞城。战争的结局是很惨烈的,长宗我部方阵亡六百六十人,而十河方被讨取八百四十三人。九月二十一日,胜瑞城被攻陷,十河家灭亡,长宗我部元亲完全统一四国。

然而一方枭雄长宗我部元亲的晚年却非常凄惨。首先是才刚统一四国的他,屁股还没坐稳,就于天正十三年(1585年)遭遇到天下人丰臣秀吉的四国平定战。秀吉派其弟丰臣秀长为总大将,渡海进攻四国地区,在敌我极度悬殊的力量对比下,长宗我部氏一战而败,元亲听取了长子、继承人信亲与重臣谷忠澄的劝说,被迫降伏,只得到土佐一国所领安堵。此后,他着意巴结和奉承秀吉,却没能获得更大的好处。

天正十四年(1586年)十二月,丰臣秀吉命令长宗我部元亲、信亲父子参加九州征伐战,长宗我部元亲前往土佐神社祈祷战胜,结果头上的斗笠撞上鸟居(神社前类似牌坊的建物)折断了。家臣们都说这是凶兆,元亲倒不在意:“胡说,明明是吉兆!”谁成想,不久后信亲就在户次川合战中战死了。

那一年,长宗我部信亲年仅二十二岁,他为人勇猛英武,一直是元亲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信亲死后,元亲下令推倒神社门前的鸟居,此后再不修建。这位豪雄从此一蹶不振,并且开始倒行逆施,他重用佞臣久武亲直,疏远弟弟香宗我部亲泰,杀死次子香川亲和、侄子吉良亲实,最后还不顾所有人反对,传位于末子长宗我部盛亲。就这样,在极度的悲伤、寂寞和胡作非为中,结束了自己的残生。

拉回来再说丰臣秀吉,他在平定四国的同一年,收降了最后一位织田家的同僚——同情柴田胜家的佐佐成政。然后次年(1586年),为了拉近与德川家康的关系,使得家康可以心悦诚服地来到大坂向身为关白的自己跪拜请安,秀吉竟然勒令自己的妹妹旭姬离婚,强迫把她嫁给了德川家康。家康自从正室筑山夫人因织田信长的严令被赐死以后,一直没有续弦,他经过反复思量,认为丰臣势力正如日中天,无法与之抗衡,于是勉强答应了这门婚事。

丰臣秀吉用外交手段稳定了东线,随即再度将目光投往西方。天正十四年(1586年),他以太政大臣的名义,发布了《关东?奥两国总无事令》,即命令以关东的后北条氏、奥州的伊达氏和羽州的最上氏为首的东方各诸侯,不得随意开战,侵攻他人领土,也就是别给自己惹麻烦。扔下这一纸文书后,七月,丰臣秀吉下令九州征伐,攻击正在北进攻击大友氏的岛津氏。

●切支丹大名

战国前期,北九州地区最大的割据势力是大友氏和少贰氏。大友氏自称其祖先是第一代幕府将军源赖朝的私生子,根子不正,血统可纯。室町幕府开创之初,足利尊氏被楠木正成等打败,逃往中国地区,受到以大友氏、少贰氏为首的九州豪强的支援,据说数日间会兵五十万,终于东进攻克京都,把历史推入南北朝时代。尊氏于是嘉奖大友家督氏泰之功,一下子给了他肥后、丰后、肥前和日向四国守护职。

大友氏传至第十九代家督大友氏长的时候,开始确立战国大名体制。氏长死后,传子义鉴——大友义鉴时代主要是与中国地区的大内氏交锋(北九州的丰前国,是掌握在大内氏手中的),为此还暗中联络并支持尼子氏,大耍远交近攻的手段。

大永六年(1526年),大内军占领了大友氏的马岳城,大友义鉴命令麾下户次家族出兵收复。但户次氏当主亲家重病卧床,只好由他十四岁的儿子户次守亲统率三千兵马出阵——这是守亲石破天惊的初阵,因为他勇猛善战、用兵神速,竟然仅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任务,攻克了马岳城。于是大友义鉴赐以一字,改其名为户次鉴连——也就是后来支撑大友家的名将、“雷神”立花道雪。

大友义鉴也算一代豪雄,最终却毁在自己儿子手里。他的长子义镇勇悍骄狂,锋芒毕露,遭到包括叔父菊池义武、师傅入田亲诚在内的家中诸多重臣的反感。为了巩固地位,义镇利用父亲与叔父对大内氏或战或和的意见分歧大做文章,终于致使其兄弟反目,削弱了反对自己的势力。

然而大友义鉴不是白痴,他很快就察觉到儿子的阴谋,于是准备废掉义镇,另立三子盐市丸为继承人。和战国时代日本各地频繁上演的故事一样,大友义镇抢先得到了消息,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派重臣津久见美作守、田口藏人等突袭大友义鉴的居所,义鉴和其女儿、盐市丸和其生母,以及一众侍女尽数被杀,史称“二阶崩之变”。事后,入田亲诚也在逃回领地后被攻灭,大友义镇顺利地坐上了一门总领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