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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万事如意》》 · 林如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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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赵子林坚持,是以颜彩云居住在南院,除了她带来的贴身丫头,赵子林遣了许多丫头去服侍她,赵大爷亦另外派了几名丫头让颜彩云使唤。

即便如此,颜彩云心中仍若有所失。赵子昂虽与她相见,也答应相助颜家,可态度始终冷淡客气,宛如陌生人。

赵府的一景一物,对她而言,仍是那般熟悉。不知觉中已近北院,触景伤情,丫头小芸劝她宽心,正欲转身离开,不意赵子昂正待跨步出院,乍然相遇,不由一呆,良久不能言语。

“子昂……”温婉的脸容显得忧伤。

赵子昂张张嘴,又闭上。而后道:“彩云。”

“我……”柔目晶莹,闪着泪光,终而轻喟一声,勉强笑道:“我闲而无事,在府中闲逛,没想如此凑巧,竟遇上了你。”

赵子昂并未回话。颜彩云心中黯然,勉强又笑道:

“府里一景一物皆无太大政变,仍是那么怡人。”物是人非,强颜欢笑背后眸底更现哀伤。

“进院看看吧。”赵子昂终于开口。

颜彩云惊喜抬头,不敢相信似。“可以吗?”声音微微发颤。

“请进来吧。”

院中一草一木,仍如旧日,陪伴的人儿,依是旧人。颜彩云心中无限感伤,深深悔恨,当年当日,她为何不多坚持一些,而屈从于父命。如今,还能够挽回吗?

怕是不能了吧。

走至昔日经常逗留的楼轩,见轩名“去云”,心中不禁一酸,怔怔道:“去云……原也该如此。”强作欢笑,道:“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还行。”赵子昂简短回答。

颜彩云喃喃低语道:“小楼依旧,人可如昔?阁上停云,西边映彩,欢梦能再期?”转向赵子昂。“我……能让我进阁中看看吗?”

赵子昂迟疑一下,终是点头。

进入阁中,斯情斯景,无一不带回昔时。取出本书册,书页中翩然飘下一张纸笺。薄笺上可见题着:停云阁上倚西窗,夕阳尽处彩云归。

赵子昂脸色略为一变,撇开脸装作末见。

“子……”颜彩云禁不住。“你可还记得,当时你总坐在这书阁读书,而我倚在这窗旁……”幽幽一叹。“你心里一定很怨我吧?”

赵子昂轻握拳。道:“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

再见到彩云,他心中自非并无动摇,昔日的怨与恨与痛楚一涌而出。他对她,还是有情,并非已经完全割舍吧?尽管如此,物是人非,纵然她依是那个颜彩云,可他仍是原来那个赵子昂吗?

“你怨我是应该的。”颜彩云幽幽道:“是我对你不住……如果那时我能再坚持一点,如果——”

“别再说了!”

“你不爱听,是吗?”神态那么幽怨,语调那么哀伤。“我爹贪图权势,硬是拆散我们,我在王府郁郁不乐,终是与之仳离。为此,我爹他还发了脾气。而今,眼看赵府富贵腾达,却转而求之于你,甚至不惜送他的女儿上门,望你念在旧情上而相助。我……我觉得很是惭愧……”

“别说了!彩云,别再说了!”

“我知道你怨我,不想见我,可我还是听我爹的话来了赵府。你可知为什么?我只求能再见你一面……”

“别再说了!”赵子昂大叫一声。

颜彩云美眸含泪,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赵子昂握握拳,强忍着。道:

“赵颜原是世交,颜家有困难,赵府出手相助,原是在情在理,妳不必觉得过意不去。”

“那么我呢?你肯原谅我吗?”

赵子昂表情动一下。缓缓道:“过去之事既已过去,不必再提。子林仍视妳如长姊,赵府亦欢迎妳,妳不必想太多。”

“那么,你呢?”

赵子昂一怔。不巧后头传出宪搴声响,他脸色一沉,大声喝道:“是谁?”

不消片刻,一个人影从书册后头爬出来。

“妳——”猛不防一愣,竟是应如意。“妳偷偷摸摸地躲在这里做什么?”

应如意爬起来,双眼贼溜溜地望望颜彩云,又望向赵子昂,无辜道:“我不是有意的,二爷。我……呃,对了,我正在打扫书阁,哪知二爷突然进阁,一时回避不及,情急之下才躲起来的。”

她打算留书,可总不能写个大白话,文言又不通,结果忙了半天,写不出所以为。又哪晓得赵子昂竟忽然上阁来,还带了娇客,她一下子跑不及,只好躲起来。

“打扫书阁?哼!妳何时变得那么勤劳了?”赵子昂阴阳怪气哼一声。

“冤枉啊,二爷。我一向勤劳干活,是你不察罢了。”应如意喊冤。

“妳就只会用张嘴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晓得。妳自己说,今日到现在妳都做了什么?”

虽然沉着脸,口气又凶严,可跟一个下人如此一来一往,令颜彩云大为惊诧。她不禁望望应如意,打量着她,心中暗付,疑惑不已。

“我……呃……那个……”应如意歪头想想,说不出所以然。

“说不出来是吧?”

“好嘛好嘛,”不甘不愿。“今早我是偷懒了些,可我真的在打扫书阁。”

“岂只一些,我看是很多才是吧?”赵子昂脸色仍沉,可眸子显然溢出采,多有表情。

颜彩云默默不语,时而望应如意一眼,又望着赵子昂,不觉咬住唇。

“好嘛!好嘛!”应如意略嘟嘴,一副“认栽了”的模样。

“还不快滚出去!还是,妳要我再将妳关在书阁里?”

“是是,小的这就滚出去。”一边哈腰欠身,一副市井地痞无赖流气相。双手双脚竟还同时摆动,且如螃蟹横走。

“妳这家伙!”赵子昂好气又好笑,一时没能忍住,抬起腿在她臀上踢了一脚。

心中兀自暗惊,脸上表情不动,极力维持冷静神态。颜彩云面容微扭,不觉用了劲更咬住唇,渗出点血丝。

应如意不防被踢了一脚,跄踉一下,险些跌倒。她横了赵子昂一眼,吃点亏算了,揉揉屁股,走出去。

可恶的赵子昂,她原先还过意不去,打算留书告之,这会打消主意了,管他山高水长,大爷她拍拍屁股,自一走了之。

千山独行呀,不必相送!

跟贼一样,探头张望一下,确定那些婆子丫头跟家丁都不在左右,应如意放心地直起身,若无其事往后门走去。

其实,大大方方出府去便是,看门的若问,问什么答什么便没事,偏生偷偷摸摸像贼似,谁见谁怀疑。没法子,她忍不住心虚,火候不够。

“如意姑娘。”身后不防有人出声叫住她。应如意头皮一紧,当场僵住。

她拍拍脸皮,活络一下僵直的表情,才转身过去,满脸笑道:“三夫人。好巧,竟遇到三夫人。”

“是巧。”邢芙蓉掀掀眼皮,目光落在应如意手上的包袱。“如意姑娘要上哪儿?”难得带着丫头在府园中逛逛,竟遇上应如意。

“呃,二爷吩咐我出府办点事。”

“带着包袱?”

“呃,藕生托我顺道带点东西……”破绽百出,全是漏洞。邢芙蓉亦不追问,只道:

“如意姑娘,我之前所提之事,仍希望妳能考虑。二爷虽暂且留妳在北院,可如果妳有意到三爷院里来,相信三爷亦不会反对。”

“多谢三夫人的厚爱,如意还是待在二爷这里,省得又惹事。”这三夫人还不死心,想来还是为了那桩事。便道:“三夫人,如果妳不嫌弃,我将告诉奶奶的方子跟妳说可好?”

邢芙蓉大喜。“当然不会。”千思万想争夺应如意,原就为这桩事。

应如意便将告诉梅小苹的“反安全期算法”与“饮食生子法”告诉邢芙蓉,特别强调道:

“就这般。不过,三夫人,我不保证一定有效,妳尽可试试,可别抱太大希望。”

邢芙蓉点头。“我明白。纵使仙丹妙药,也不尽然一定灵验。不管如何,谢谢妳,如意姑娘。”

“夫人请不必客气。”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吧?这位三夫人不会再要她进西院了吧?

“这个……妳收下吧。”三夫人拔下头上金钗,递给应如意。

应如意连忙摇手道:“不,这我不能收。”

“这算是我一点谢意,妳收下吧。这钗子约莫值几十两,妳且收着,倘若需要用着银钱,可将它变卖了。”

敢情她看穿她打算离开赵府,一走了之。既然如此,应如意不再客气,收下金钗。

“谢谢夫人。”既然给她金钗,就表示不会泄露她偷溜之事吧。

邢芙蓉却说道:“妳在二爷院中也待了段时候,对二爷心生慕情,亦不难理解。可身分悬殊,也是没奈何的事。而今二爷旧情所哀的颜府小姐又到了府里,我能明白妳的心情……”低声一叹:“可又有谁能明白我的感受、心情……”

啊……应如意愕愣住。邢芙蓉竟以为她——她张口欲言,却不知怎生解释,哑了半天,邢芙蓉早带着丫头走开。

也罢,将错就错,反正于事无碍——

可她突地一顿。呃……她当真不觉吃味?尤其赵子昂当着柔婉可人的颜彩云面前踢她一脚?

原本她是觉得没什么,可经邢芙蓉如此一误解,她突然怀疑,她真是不在意吗?

哎哎,种种魔音搅得她头疼。她甩甩头,夹紧包袱,又跟作贼一样,偷偷摸摸走向后门。

等到赵子昂发现不对,已几近半夜。他回房没见着应如意,书阁里亦不见她踪迹,心头顿时狂跳,一阵狂乱。

“应如意!”他大叫。

他派人到各院搜寻,几乎将赵府上下整个掀翻过来,赵大爷、三爷、四爷半夜被吵醒,弄清了怎么回事,相互望一眼,亦不多言。

“府里上下这么多人,居然没人瞧见、知晓她去了哪里!”赵子昂怒极,大为光火,用力朝桌上一拍,桌几一震,上头的茶杯给震掉到地上跌蹿。

赵总管低着头,愁眉苦脸。

“二爷,”一名婆子怯怯开口。“今儿个下午,我瞧见如……如意姑娘拎着个包袱,打后门而去……”

“她去哪儿了?”赵子昂追问。

婆子嗫嚅着。“这……这我……我就不……不知道了……”

“二爷,”赵总管垂着八字眉,苦脸道:“如意那丫头是旻婆带来的,我看不如找旻婆来问问。说不准她偷跑回去,可问问旻婆是在何地。”真会被那死丫头害惨,嫌她惹的祸不够,现在居然还敢偷跑,惹得二爷大动肝火,结果倒楣挨骂的还是他这个总管。

“快去找旻婆过来!”赵子昂又大叫。

赵子扬打个呵欠,自言自语似道:“呵,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没人敢出声。赵子昂狠狠瞪了赵子扬一眼,赵子扬毫不在意,又打个呵欠,说道:“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大半夜搞得府里上下鸡犬不宁,结果不过是为了一个丫头不见了。你自己弄丢了人,自己去找回来,我要去睡了,恕我不奉陪。”

“你——”存心惹赵子昂发怒。

“奉劝你,二爷,倘若那丫头真是那么重要,就好好把人看好,别等人不见了,才焦急发怒乱找人出气,大半夜不让人睡觉。”

“你给我住口!”

“住口就住口。可看在兄弟一场份上,我说二爷,你可要好好想清楚才是最重要的,别犹豫不定、迷惑不清,等失去了才又悔恨不已。”说完,又打个呵欠,自顾去了。

众人屏息,仍没人敢出声。赵子昂脸色铁青,重重朝桌子又是一拍,大声咆哮:“还不快去将旻婆找来!”

不管深更、不管半夜,片刻都等不及。

凯罗尔每次从古埃及回到现代,都得掉进尼罗河中一|Qī|shu|ωang|下才回得去;扬舞回去现代,也得有个湖什么的。可应如意看看左右,别说河,就连条小小沟也见不着。

豆仔说,他们发现她时,她就躺在这野地上……她躺下来,头朝东,脚朝西。她还特地换回了她的衬衫、牛仔裤,算是跟她的文明世纪的连系吧。她闭上眼,心中不断念着,汉堡、炸鸡、薯条、可乐、巧克力、冰淇淋……

“妳在做什么!?”头顶上蓦然响起一声阴沉的斥喝,仿佛低吼的雷鸣,轰轰地猛吓了她一跳。

她跳起来,好似老鼠见到猫,张着嘴,指指自己又指指鬼魅似出现在眼前的人。结结巴巴道:

“二爷……您……那个……怎么会知道……呃,来这儿……”简直不敢相信。

“哼!”赵子昂重重哼一声。见到她那剎那,一颗悬吊的心总算安放下来。“妳就算上天下海,我也能够将妳挖出来,看妳还跑到哪里去。”

“冤枉啊,二爷。我哪敢跑了,我不过是暂时……呃,暂时出府一下。”低眉垂眼,嘴呼冤枉,一副好无辜。

“谁允许妳出府了?”冷眸一瞪,应如意缩缩脑袋,忙不迭道:

“是是,小的知错了。”

哪回不是说她知错,哪回不又再犯?赵子昂又哼一声,突而注意到她奇怪的装束,蹙眉道:

“妳怎么穿得怪模怪样?”

这一提,提醒应如意自己此时一身不合时宜的装束。

“嗯,这个……”一时编不出借口,语塞住。半晌才道:“这是许久前有外地人路过留下,我发现了,请小红借我穿着玩玩。”

穷乡僻壤哪来的外地人会路过?赵子昂倒不追究,心里只疑问她可真打南海异地而来。一会说什么从外地来投亲,一会又说什么寻亲不遇,他仔细问过了,那叫小红的村姑倒也老实,问什么也不敢多加隐瞒,应如意这家伙根本不是这家的什么远亲或远房亲戚朋友,而不知是什么原因,昏倒出现于此。

“妳马上跟我回去。”哼,她真以为瞒得了他。

“马上?可是……”迟疑着。可被赵子昂凶狠一个瞪眼,立刻缩缩脑袋,没出息道:“是是。可我总得收拾收拾,至少换下这身装束吧。”

“动作快点,少拖拖拉拉。”

“是是。”虽说赵子昂不再像之前那般,老给一张冷脸,可应如意觉得,赵大二爷越来越像个“爷们”,而且脾气相当差的那种。

茅屋外,从云面无表情仿似尊门神。果然,少不了他。见她一身奇装异服,连眼都不眨一下。

“如意姑娘,为了找妳,二爷这两日都没合眼。二爷他一问知妳的下落,立刻就赶来,没有片刻休息。”居然带点责备。

又是她的错喽?连从云都在怪她。她狠狠瞪从云一眼,从云依然一脸无表情。

她将三夫人给的金钗交给小红,说道:“这是赵府三夫人给我的,不拿白不拿。妳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不成,我不能拿。”小红连忙摇手。

应如意硬塞进她手里。“收下吧。吃穿用度都要钱,这钗子好歹值个几十两,够过一阵子。而且,此后我说不定还需要妳帮忙。”

小红还待说什么,赵子昂在外头频频催促,两人只得匆匆出去。小红将应如意换下的衣服收在包袱里递给她,应如意瞥瞥赵子昂,画蛇添足说道:

“谢谢妳,小红,将这衣服给我。”

豆仔瞪大眼插嘴道:“妳在说什么啊?如意姐。那本来就是妳的,不是吗?”

啊啊,这豆仔偏偏在这时候多嘴!

赵子昂沉声道:“将东西交给我。”

“可是……”应如意不禁一愣。他要她的衣服做什么?

“我说的话妳没听到吗?还不快将东西交给我。”

只得不甘不愿将包袱交出去。心里不无几分不快,眸中溢些不满。赵子昂视若无睹,将东西丢给从云,伸手一揽,将应如意带上马车。

一路赶着,没有片刻稍停,当日晚间便赶回赵府。应如意一路颠得七荤八素、头昏眼花,加上浑身又热又躁,但觉似条腌得出味的咸鱼。

“二爷,我能否梳洗一下?”不禁伸出手臂闻了闻。“哎哎,我觉得像条腌渍的咸鱼。”

赵子昂嘴角一提,强板住脸,挥手没好气道:“去吧!少在这儿碍眼。”

府里爷们听说二爷回府了,早已聚在厅上。待赵子昂步入厅中,赵子扬懒懒道:“找到人了是吧?这下总算天下太平了。”

赵子昂眼色一沉,倒没出声。赵大爷赶紧道:“人既然回来了,那就没事了。子昂也奔波了一日,还是早点休息吧。”

“你们也回院休息吧。”

“这还用说。”赵子扬一马当先离开。

赵大爷跟着出去。赵子昂转身欲出,赵子林叫住他。“二哥——”欲言又止,斟酌着怎么开口。

“什么事?”

“二哥,”赵子林迟疑一下,抬起头直视兄长,道:“彩云姐她这两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消瘦了许多。你可否去探望彩云姐,劝劝她。”

赵子昂沉默不语,片刻才道:“好吧,我去便是。你先回院吧,我等会再过去。”

“二哥,”转身欲走,赵子林又叫住他。这回赵子林说得相当急,甚至有些激动。“那名叫如意的丫头对二哥真的那么重要吗?她脱逃出府,你心神全乱,不惜放下所有事情,亲自寻她回府。那么。彩云姐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做?”

“这与你无关,你少管闲事。”赵子昂冷冷丢下话,头也不回走出去。

临近北院,他略一迟疑,脚下一踅,转往“玉池”而去,心里想着她见到他那惊诧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二爷。”身后有人出声叫住他。

他回身过去。见是邢芙蓉,略感意外。“时候不早了,妳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彩云小姐身体不适,我正想去探望,没想会凑巧遇见二爷。”

“是吗?”赵子昂略略颔首。

“听说二爷将如意姑娘带回府了,她可好?”邢芙蓉道:“没想到二爷竟会亲自去找回如意姑娘。二爷还当真有有心。倘若如意姑娘早知二爷的心意,也不必伤心失意地离开,累得二爷好寻。”

“妳说什么?”赵子昂猛然抬头,且惊且讶。

“二爷不知吗?”邢芙蓉略感意外。“如意姑娘离开府前,芙蓉凑巧撞见,如意姑娘亲口对芙蓉承认对二爷的一番心思,可因为二爷与彩云小姐互相有意,她自知身分低微,不敢多加妄想。没想到二爷如此有心——”语气忽然一顿,神情顿时落寞起来,心神飘飞,喃喃低语着:“倘若那人也如二爷如此有心,不知该有多好……”

赵子昂浑身却是一震,心头蓦地发热起来。原来她……她对他竟是如此心思……

不觉涌起她身影。她的娇、她的笑、她的佯装恭顺、她的如市井痞子的无赖流气相……

什么时候,他心头已被她如此侵袭而不提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没有她,夜里他总睡不安稳,有她在身边,让他觉得心神安定——

啊……不防又猛震一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缺她不可,再不可无她……

虫声唧唧,满园花海怒放鲜丽。园中亭子里,颜彩云倚着栏干,蛾眉不展,满园花簇望而不见,掩不住脸上一缕哀愁忧伤。

“二爷回府了是吧?”听说那名叫如意的丫头脱逃出府,赵子昂几乎将整个赵府掀翻,更亲自出府找人,将那丫头带回赵府。他没告诉她一声便出府去,现在人回府了,亦未过来探望她,告诉她一声。想及此,颜彩云便闷闷不乐,食不知味。

“嗯。”颜彩云的贴身丫头小云道:“小姐,妳放宽心,二爷很快就会过来看妳的。”

“会吗?他还记得我吗?”

“当然。妳快别胡思乱想了,小姐。”

“我哪是胡思乱想。子昂他现在一腔心思都在那位如意姑娘身上,他心里是不会想到我的了。那日妳也见着了,不是吗?小云。他对我多么生分……”

“不会的,小姐。那位如意姑娘毕竟只是个丫头,身分低下,跟小姐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二爷怎可能看上她。”

“可他待她哪似对个丫头……”

“二爷对下人宽厚,小姐别多心了。”

“我哪是多心。我……”颜彩云脸色一黯,喃喃摇头。“我好后悔,小云。我不该……千不该、万不该,当时我不该听从我爹的话,辜负了子昂。他心里一定还在怨我,不肯原谅我……”

“倘若二爷心里仍怨小姐,那就表示他心里还有小姐。”

“可是……妳想,还能够挽回吗?小云。这些年我一直不快乐,心里始终忘不了他——啊,小云,我该怎办?”无助又可怜。“我不能失去子昂!不能没有他!我该如何是好?”

“小姐,”小云安慰道:“二爷心里一定还有妳的,他只是一时无从,如此而已。二爷会明白小姐的心意的,小姐妳别担心太多,弄坏了身子。”

“可是……”

“园子风大,我们回四爷院里去吧。”

“妳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

“小姐——”小云劝说不过,只得说道:“那我去取件披风过来,省得吹了风,那就不好了。”

颜彩云撅佩地答一声,仍斜靠着栏干。满园花簇娇人,她却独自一人憔悴。正伤着心,竟是凑巧,却见应如意从园子一头走来。

“如意姑娘。”她喊住她。

本来应如意没事不会经过这园子。打从她像老鼠一般被赵子昂抓回赵府,那些婆子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奇怪,也不再像之前不时差她做杂事了,她乐得偷懒,四处闲逛。不巧撞上赵总管。赵总管大概是惟一态度还正常的,瞧她太闲,看不过,抓她干苦力,让她搬了一堆柴薪,又差她送新灯罩到各院。

“彩云小姐。”没想到碰见颜彩云。只有一面之缘,一点都不熟,心里直纳闷她叫住她做什么。“赵总管吩咐我送新灯罩到各院哪。”奇怪竟不见颜彩云的贴身丫头。

“赵总管怎么差遣妳做这种事?”颜彩云不解,略感意外。见应如意仍是一身丫环打扮,心头忽振了一振。

是的了,她身分低微,根本无法与赵子昂匹配。赵子昂尽管对她有意,亦不能不考虑许多。

“这是我份内的事。”应如意笑道。

颜彩云凝目打量她片刻。应如意眉粗、眼大、嘴阔——赵子昂究竟看中她哪点?

“听说如意姑娘日前出府了?”连谈吐举止,都远差她万分。

“啊?是呀。”不明白颜彩云为何提及此事,应如意含糊应一声。提了提灯罩,道:“彩云小姐,我还得去送灯罩,倘若没事的话,恕我失陪了。”

颜彩云听若未闻,盯着她,不无几分幽怨。“既然去了,妳为什么还要回来?”倘若没有她……没有她就好……

“啊?”应如意一愣。

“妳喜欢二爷,对吧?如意姑娘。”

“啊?”又一愣。赵子昂冷冰的面孔不防窜入脑里。应如意心头不防小小一惊,悸动一下。

“果然没错。”颜彩云脸庞暗了一暗。阴云遮日,又快速飘移而去。“妳听说过我跟二爷的事吧?”

“欸,知道一些。”

“那妳就应当明白二爷对我、我对二爷——”柔弱的身子微微颤抖,颤声恳求。“我求求妳,如意姑娘,将二爷还给我!”

“彩云小姐……”如此突然,教应如意错愕诧讶。怎么会……

“求求妳,如意姑娘。妳如此坚毅开朗,纵使没有二爷,也可以过得十分快活,可我……我不行……没有二爷的话,我便活不下去了——”蓦然抓住应如意的手,带泪哀求。“求求妳!如意姑娘。请妳成全我!我不能没有二爷,求求妳……”

怎么这种哭诉、此等哀求,如此相似熟悉?老要求别人放弃,成全自己,那么楚楚可怜、哀哀相逼——古今尽同啊!

应如意不觉几分反感。世上哪会谁没有谁便活不下去?倘若如此,这些年,颜彩云又是如何活下去?当真活不下去,当初为何不坚持、不尽全力争求?

“彩云小姐,”她不够善良,对楚楚可怜、哀泣相求的颜彩云并不同情。“并非我不想成全,可没了二爷,我也活不下去呀!”轻轻挣开手。

“妳——”颜彩云愕然抬头,满脸泪痕,脂粉脱残一脸。“妳——”轻轻抖颤,掩面转身跑开。

“唉!”应如意重重吁口气,垂首在原处站了半天,才又叹口气抬起头来——

“二——”眼前站着的人让她大为一惊,张口结舌,半天无法言语。

“没了我,妳真的活不下去是吗?嗯?如意……”赵子昂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让人如此不提防。他脸上冷肃的表情融化了,冷眸盈暖,炯炯有神,充满光采。

“我——我——”

“我明白,我都听见了。”他一步步贴近,直至她跟前。亲耳听到她那么说,他突然再控制不住,心中激荡不已,再难以自持。

“我……”突然的轻声柔语教应如意不习惯,臊红脸,更笨拙难言。想及他的瞪眼、他的冷脸、他的诱人结实的体魄……哎哎,她是怎么了?一颗心噗噗跳,竟阵阵慌。

“妳放心。”他双臂一伸,揽住她腰,顺势一带,将她带入怀中。“不需担心身分一事,亦不需担心彩云的事。这件事,我会向彩云说明白。妳尽管放心,如意,我赵子昂决定的事,没人敢反对,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破坏我的幸福。”

怎么突然……应如意无法不心惊。她——呃,她是不讨厌赵子昂啦,甚至小小被他迷惑,贪看他诱人的体魄。但这不免太突然了!赵子昂竟对她……对她……

她抬起头,一脸臊红。眸中流光溢彩,笑意盎然,春意四生的这名男子,教她瞧得一呆。这哪是那个一脸冷肃阴沉、眸泛寒光的赵子昂……

“嗯,二……二……二爷……”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心跳得太急。如此含情脉脉,心防溃了堤。

如果,她原对他有那么一点意,这一点又多了一点,密密麻麻,这一刻塞满她胸臆。

柔情如此难敌。

“我不会放了妳。妳不在,我无法睡安稳,说什么我都不能让妳离开,也不会让妳离开!”习惯她在他身边,夜半魇醒时,听着她平稳的呼息声,安定那紊乱的心神。

可应如意哪知那么多。她红脸望着赵子昂,带一点怔,心中不知是忧是喜。

尾声

“去云轩”中,灯火冉冉,红烛昏罗帐。火光令热气更甚,应如意浑身燥热,脱掉身上牵牵|Qī|shu|ωang|绊绊的衣布,只着单衣,依将裤脚高高撩起,裸露出白皙的腿肚。

“瞧妳!成何体统!”赵子昂见了仍是蹙眉。

“没法子,实在太热了。”

“心静自然凉。妳杂念太多,不热也难。”

这提醒应如意。她翻个身,面朝赵子昂,问道:“小红给我的衣服,你收起来了是吧?放在哪里?”

“我交给从云了,让从云处理。”

“他不会丢了吧?”应如意一急,翻坐起来。

“丢了又何妨?妳那么急做什么?”

“我——那对我很重要。”

“哦?”赵子昂却一副大不以为然。

应如意横横眉,索性信口开河,道:“你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吧?织女贪恋人间,偷偷下凡,不料,被牛郎藏起了彩衣,没有了彩衣,织女无法回去天庭,织女只好留在凡间。小红给我的包袱里,收着的就是我的彩衣,你可别让从云随便给丢了。”

“怎么跟我所知的不一样?”赵子昂睨睨她。“倘若真是如此,那我更要从云立即将它丢了才是。”

“你——”故意气她!越生气越热燥,应如意索性翻身躺下,不去理他。

“拿回彩衣妳就会回天庭,妳想,我怎么能让妳拿回彩衣。”身后喃语低低,应如意心一动,忽觉有点疼,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子昂亦不再说话,睁眼望着床幔,渐渐睡去。

睡到中夜,忽然醒转。他躺着没动,听着睡在外床上的应如意平稳均匀的呼息声,怦跳的心慢慢平稳下来,不宁的心神亦逐渐安定平静。

他望望睡梦中的应如意,起身移到外床,挨近她,将脸贴在她胸口。

次日一早,应如意醒来不禁埋怨道:“二爷,你自个儿的床又大又舒适,干么非硬挤我的小床不可。”

赵子昂笑而不语,只是瞅着她,瞅得她脸红。想及醒来时赵子昂睡在她身侧的情景,又是一臊。

漱洗后,用过饭,赵子昂拉住她,道:“走吧。”

“要去哪里?”

“去了便知道。”

他带她到院中西陲,她最先住的小屋后头的林子。从云已先在那儿,站在一处新翻的土冢前。

“这是什么?”她不解抬头,脸露询问。

从云取出小红那包袱里的衣物,走向前。

“这是我的!”应如意一喜,伸手欲取,赵子昂按住她的手,望着她说道:

“牛郎偷藏起织女的彩衣,好留下织女,与她相守。我赵子昂今日埋了应如意的彩衣,愿与伊人永不分开。”

柔情蜜语永不过时。应如意心一动,又喜又甜,竟便那般情愿,情愿依他的意。

“随你吧。”哪日需要,她再偷偷挖出来便是。

“妳可别想偷偷将它挖出来。”赵子昂一眼看穿她心思。

他让应如意将衣服放进上好的红木箱中,再将红木箱放入土冢中,掩起土。应如意随手捡了柴枝,写着:应如意埋衣处。

而后拍拍手,打掉手上和衣上的土尘。

“这样,妳哪儿也去不了了。”赵子昂反身捉拥住她,好似真深怕她跑走般。

虽不尽相信她所说,沾了情的心,宁可信其有,不肯冒任何一丝失去伊人的风险。不过是将她拴在他身旁,求得一种心安。

执起她的手,但盼如此相守到老,到天荒地老。

三爷院里传出了好消息,刚进赵府半年多的小苹奶奶有喜了;入府年余迟迟未有消息的三夫人同时也传出有喜了。

藕生很高兴,立刻跑来通知应如意。应如意随藕生到三爷院里欲向梅小苹道贺,巧遇上三夫人邢芙蓉的丫头小翠。小翠满面笑容,道:

“如意姑娘,小姐要我向妳道声谢,多亏妳的帮忙。”

“夫人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请代我向夫人贺喜。”

小翠满口答应,自去忙着张罗给三夫人的安胎补品。应如意随藕生到西园,梅小苹半躺在床上,喝着小春炖熬的补品。

“恭喜了,小苹奶奶。”

梅小苹心情十分好,笑道:“妳恭喜我,我才要跟妳道喜呢。”

“跟我道什么喜?”

“别装傻了,府里上下,谁不知妳跟二爷的事。我看不消多久,我就得喊妳一声:“夫人”了。”

应如意脸儿蓦地一红。“妳别瞎说。”

“我哪瞎说了。来,妳也喝一碗吧,反正不消多久妳大概也需要补一补了。”

“妳又在瞎说什么!”桌上堆了许多滋补身子的补品,应如意不禁笑道:“都是三爷送来的?”

“嗯,大爷跟二爷也命人送了许多。”

“那不很好?表示妳的地位被承认了。”

“好什么好!又不只我,那边那个也有份。”梅小苹嘟着嘴,朝东园那方挪挪嘴,瞅瞅应如意,有些没好气。“就那么巧,她也有了。如意,该不会是妳把那方子也告诉她吧?”

藕生望向应如意,应如意朝她递个眼色,笑道:“这真是太巧了,可妳别想太多,安心养胎才是。”轻轻将话带过。

“天天喝这些东西,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动,实在闷死了。”梅小苹抱怨。

“妳可真难伺候。千求万求就求有个一子半女,好不容易有喜了,不好好休养怎行。”

“就是嘛,”小春道:“如意姑娘说得对,奶奶妳该好好听劝,乖乖将补药喝了才是。”

“听,连小春都这么说了。妳好好休息吧,小苹,我先走了。”

藕生送应如意出园子。应如意交代她千万别将遇到小翠的事告诉梅小苹,藕生点头,说道:

“我晓得,如意姐,我不会乱说话的。”

“那就好。那我先走了。”

谁知,一出三爷院里,不巧便被赵总管逮个正着。

“是妳,正好。”赵总管一把拉住她手臂便往回走。“前些时庄上送缴的粮米干货还收在库里,尚未清点好,我正愁找不到人呢。我看妳成天到晚晃来晃去,正好,到库里去帮忙吧。”

“欸,我——”应如意不及挣开,被赵总管拉着直往前走。

“赵总管。”哪知才走开两步,二爷、三爷便迎面走来。开口的是三爷。先“啧啧”两声,而后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模样,叹道:

“我说赵总管,你那个手还是快点放开的好,要不,等会儿要是有谁遭殃,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二爷,三爷,”赵总管听不出三爷话里玄机,道:“这丫头成天晃来晃去,我看她闲得很,库里正缺人手,就找她到库里帮忙干活。”

赵子昂板着脸。“要找我的人干活,也不先问过我一声?”狠狠朝赵总管抓着应如意的手瞪一眼,臭着脸,道:“赵总管,你越管是越宽了,都管到我院子中去。”

赵子扬噗哧笑出来。赵总管听二爷的语气阴阳怪气的,也不知哪里得罪他,先放开应如意,道:

“二爷,小的哪敢管二爷院中的事,我只是看这丫头闲得很,反正缺人手,所以才找这丫头干活。”每次只要碰上这丫头就倒楣。真是他的楣星,会给这死丫头害惨。

“缺人手不会再去找人吗?”赵子昂根本不讲道理。

赵总管愁眉苦脸,真不知哪里又错了。赵子扬终于看不过去,摇头叹道:

“我说赵总管,咱们赵府在京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家,你好歹当到赵府一府总管,该说也有几分精明,怎么如此迟钝笨拙,不辨事情风向?这府里上下皆知的事,你竟还楞头楞脑的抓着二爷的宝贝去干活。赵总管,你是嫌舒服日子过太久了是吗?”

“啊!?什么!?”赵总管大惊失色,张大嘴望着应如意,又看着二爷,再回望三爷。

“这……那……怎么……”太过震惊,结结巴巴,简直哭笑不得。这……这丫头……怎么他完全不知情!

赵子昂瞪一眼兄弟。“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好心相助也不是了?好好,我什么都不说,走人行了吧?”赵子扬挑挑眉,朝应如意嘻嘻一笑,拉开赵总管,边道:“走吧,赵总管,别再傻站在这里。”

赵总管震惊过大,由着赵子扬拉着而去,嘴里还喃喃不停。

赵子昂这才一把拉过应如意,搂住她,半责备半宠疼。“妳也真是的,怎么呆呆跟着赵总管去干活。竟还让他拉妳的手!”说到最后,几分不满。“我是怎么说的?不是不准妳随便跟陌生汉子接触的?”

“赵总管也不算生分——”话到一半,被赵子昂瞪着吞回去。“好嘛,好嘛,下回赵总管再要胡乱拉着我,我一脚便踢开他。”

这才差不多。赵子昂勉强满意,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好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打开来。“妳在这上头按个印。”不将她拴紧一点不成。

“这是什么?”

“不必问那么多,妳按印就是。”

什么帝王、什么霸主,没遇到半个,可那霸道、蛮横倒是如出一辙。

“总得让我瞧一眼吧。”

赵子昂板起脸。“妳按是不按?”

不听他的就给脸色。应如意投降举白旗,道:“是是,我按印便是。”手指沾沾红泥,在纸上按捺下指印。

赵子昂眉开眼笑,笑吟吟看着她按下的指印。应如意趁机瞄上一眼,忽地大惊失色,叫道:

“你——”一点气急败。“你怎么可以——”伸手去抢。

“当然可以!”赵子昂将手举高,后退几步。

“不行!太赖皮了!”他竟拐她签得“终身契”!

“白纸黑字,指印为凭,妳想赖也不成。”应如意抢,赵子昂不给,眉飞色舞,十分得意开心。

“你——啊!”应如意脚下一个不小心,踉跄一下,往前一栽,撞到赵子昂胸膛上。

赵子昂双臂一搂,顺势将她搂入怀中,头一低,在她鬓旁低声道:“妳指印也按了,还想耍赖不成?”

“你!”胸中那究竟是嗔是怒、是喜是忧、是甜抑或不安,应如意也说不清了。

赵子昂笑吟吟折好纸契,慎重放入怀中。白纸黑字写着:

赵子昂与应如意心心相印,情意相投,愿作比翼双飞,永结秦晋之好。以天为证,以地为凭,终身互许,指印明心。

二〇××年,X地某市街角报摊,某报社会版角落一小块方角——

(本报讯)日前由XX大学X教授带领的考古队,在X地发现一座千年古坟。古坟中赫然发现XX时装公司于十年前出厂的五〇〇型牛仔裤。据悉,该型牛仔裤已于三年前停止生产。古坟中没有其它陪葬物品,几乎空无一物,可能早已遭盗墓贼所盗。据了解,古坟中出现的现代文明牛仔衣物,极有可能是盗墓者在侵入古坟后所遗留下。目前,考古学者与专家正在清理古坟,不日或会有进一步发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