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蔚蓝轨迹》》 · 胡鳕 · 2026-07-25
秋夜,点点繁星如同流萤,一直延伸至夜空四面八方的尽头,令人感到,仿佛此时就置身于整片大海的正中央,自己,便是这个世界的最中心。
蕾尼偷偷溜到了船侧的甲板边,她很喜欢感受这样的意境,静谧、安宁,繁华尘嚣似乎都在这个时刻远远离去。
当然,她还得感谢船队进人了巨珊瑚区,半帆前进,将风帆鼓胀声降到了最低。
身后的玻璃映出了她孤寂的身影,头上的长廊传来了值夜水手的议论声。
“布鲁菲德大人的力量真是太惊人!当时可是有三头庞然海兽……”
“可不是吗?大人他竟然杀死了一头,驱赶走了两头。海神庇佑啊,派来了这样一位守护神到我们身边……”
“……”
听着声音的远去,蕾尼不禁撅了一下小嘴。聆听着他人对布鲁菲德的崇拜,她颇是不以为然,当然,这得归咎于,她对布鲁菲德的情感,复杂得无以复加。
当布鲁菲德第一次成为英雄时,她发觉自己竟情不自禁为他高兴,同时也为他担忧;当布鲁菲德用新型治疗术治疗瘟疫,拯救了整支船队时,久违得本以为消失了的崇敬,又再一次浮现她的脑海……
本以为,过去误会,确实是误会,阴狸已经烟消云散。但后来,布鲁菲德用最华丽的方式为船队捕鱼,用最眩目的方式将海盗用来侦察的兀鹫打下,再凭一己之力,击溃了一支小型海盗团队……蕾尼都判断,这里面有做秀的成分,过去的误会,似乎也并不是误会。
当然,她的个人想法,一点也不影响绝大多数民众对布鲁菲德越渐崇拜的倾向。
尤其在今天,连难得一见的庞然海兽,海上人都谈之色变的大家伙,也被他轻而易举的击退了,那可是三头极具攻击性的鳄头水狮啊……
蕾尼这种猜忌的心理更严重了,虽说巨珊瑚区域附近,偶尔会有庞然海兽出没,但一次就让他们撞上了三头,这机率未免太小了……
她想,他一定是故意如此安排,撞上庞然海兽,表现能力,只为赢得更多的崇拜!他的野心开始暴露,我一直无法发掘出来的真实的他,正慢慢浮出海面……
关于这一点,蕾尼倒有点冤枉布鲁菲德了,很多突发事件,都是特洛克安排的,布鲁菲德仅仅负责操刀而已。
像海盗团事件,那支小型海盗团绝对没想过要吃下这支超大型难民船队,但特洛克故意改变航道和他们撞上,甚至在当时,那群平常穷凶极恶的海盗,第一时间选择的是退让,不过急于建立起更大威信的布鲁菲德,几个大风浪就截断了他们的退路,把他们给拍了回来……
关于“海洛迪亚”,布鲁菲德那个极为显赫的“真实身份”,也已经暴露了。
导火线是,布鲁菲德不小心把他的贵族证件弄丢了,在其中一条难民船上,很多人目睹了这份珍贵无比的贵族证明。
尽管布鲁菲德取回这份珍贵的证明时,一再对民众说,切勿再议论此事,更没有表明自己是海洛迪亚的嫡系还是旁系,但船队里的民众,那些已经将他奉若神明的人,已将消息迅速传开,并一口咬定,布鲁菲德大人一定是海洛迪亚王朝的嫡系后代!如此伟大的一位人物出现了,那属于海洛迪亚的新时代,恐怕很快就将重新到来了。
难民们的信心,因为“布鲁菲德.海洛迪亚”的存在,而空前膨胀,在他们看来,就算面前的海域有一支由最凶悍的庞然海兽组成的军团在严阵以待,他们也可从容通过。
对于证件事件,蕾尼更是嗤之以鼻,像布鲁菲德那样谨慎的人,竟然会这么不小心弄丢了贵族证件,还是在人群之中?
不过,对于布鲁菲德这个显赫的身份,蕾尼倒是将信将疑,甚至她自己也无法察觉,自内心深处升起的那一份淡淡的情怀,到底是喜悦,还是惆怅……
在蕾尼望星遐想之际,布鲁菲德和特洛克正在同一条船上的顶层,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
对于最近所发生的一切,布鲁菲德已从开始的激动、振奋,到现在的冷静,甚至有点漠然了。他发现,民众的心理原来如此容易被把握,舆论也是如此容易被导向的。
不过,能选到这样的目的,能获得这么高的声望,除了自身的能力,还得感激特洛克精准的把控过程。在布鲁菲德心里,更是断定,就算没有自己的存在,特洛克没有学习新型治疗术,他本身确实就是一个异端,一个精于谋略,充满叛逆的异端,当然,无改初衷,还是一个极为貌似码头工人的异端。
对于在过去已经装了满肚子理论,现在再经过不断的实践,布鲁菲德在阴暗面上,得到了极大的进步,他对此感到有点压抑的无奈。
但,特洛克还是冷冷的评价:“布鲁菲德,在对待人心方面,你表现出令我为之眩目的天赋,甚至比起精神学上的天赋,尤有过之,这证明,你内心本来就是充满黑暗的!哈,一个天生异端!”
对于一个从不怀疑自己的灵魂,一直沐浴在圣洁光辉之下的年轻人而言,这真是一句恶毒的评价,但遗憾的是,布鲁菲德却又很难去反驳对方,因为对于黑暗,他确实有着过人的领悟,所谓的诡计,他总能一点就明,还能举一反三。
他只能以此来安慰自己——光明的背后就是黑暗,我不过是习惯回头审视,只为了认清黑暗,从而进一步认清自己。
在这个星光之夜,特洛克第一个发觉了下方甲板上蕾尼的存在,他摸了摸鼻子,终止了原来的话题,忽然说:“布鲁菲德,记得你和她关系不错,对吗?”
布鲁菲德探头往下看去,蕾尼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的舞动飞扬,明明动感十足,却与四周静谧的美感,十分和谐的揉合在一块,共存成一幅令人心动的画面。
对于特洛克忽然而来的问题,他只能点头,说:“关系,还好……嗯,她叫蕾尼。”
“全名?”特洛克冲布鲁菲德眨了眨眼。
“好像是蕾尼.伊格。”
特洛克满意的笑了,说:“嘿嘿,这就对了,证明我并没有记忆错误!根据最新的情报,伊格家族如今也正在银珊瑚群岛。他们经济实力虽薄弱,但依靠往日的声望,在那里建立下不错的群众基础,盘踞在其中好几个小岛上,建立起一套还算不错的临时管理系统。日后,他们很有机会成为我们的盟友……”
说着说着,他的话锋忽然一转:“所以,我建议你下去和她好好沟通沟通……”
对于特洛克的建议,布鲁菲德情不自禁就皱起了眉,他并不习惯有目的去接近一个人,他冷冷的说:“特洛克阁下,我可以拒绝吗?”
“海洛迪亚大人,请你以大局为重!”特洛克忽然就改变了称谓,还微微躬了躬身:“我有往意到,这位蕾尼.伊格小姐,在这段时间暗暗发表一些不利于你的言论……她可是伊格家族的一个重要成员,她的错误观感,很可能影响我们与整个伊格家族之间的关系。”
布鲁菲德凝视着特洛克,奇峰突起的道:“特洛克阁下,我忽然很想说一句——希望我在你眼中,并不是一枚棋子……”
这样直白的质疑和指控,令特洛克肩膀轻轻的颤了颤,他抬起头,迎上布鲁菲德无比疑惑的目光,那样深沉的疑惑,恐怕是最近这段时间日渐叠加而来。
“布鲁菲德……在我们都在棋盘之上,同一方阵营,无分彼此!谁也不是谁的棋子”特洛克沉声说道,目光一如过往任何一到,坦荡磊落。
终于,布鲁菲德叹了口气,转开了脸,大步往门外走去。
正沉浸于自我世界中蕾尼,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而那人恰恰正是多次盘旋在脑海里的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笑了笑,蕾尼也笑了,不过笑得并不是那么友善。
“布鲁菲德?哦,不对,还是该称呼你为海洛迪亚大人?”蕾尼率先打了招呼,清丽的笑容、轻轻柔柔的声音,说出的却满是嘲讽意味的句子,实在是件令人难以愉快的事情。
布鲁菲德的脸罕见的红了红,但他还是缓缓在蕾尼身边坐下,耸耸肩道:“叫我布鲁菲德吧,蕾尼小姐,我们不该如此隔膜。”
末了那句,是用古神殿语说的,多少有点缓和气氛的意思。
然而,蕾尼内心正产生出优势感,这可是长期交锋过程里久违了的感觉,她拨了拨被海风吹得凌乱的刘海,笑道:“那好吧,布鲁菲德先生……都这么晚了,不知有何指教呢?该不会是因为我违规坐在甲板上吧?嗯,这种小事不该你出面才对啊!”
布鲁菲德为之苦笺,成见已经变成他们之间沟通的最大障碍,而蕾尼这种莫名其妙的成见,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分析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按常理,她应该对自己颇有好感才对啊……
至于对方的可题,他总不能回答,哎呀,听说你在银珊瑚群岛已经混得不错,我觉得你挺有利用价值的,所以惜这个繁星满天的夜晚,亲近亲近……
这样的答案,别说蕾尼,他自己也无法接受了。
所以,他只能挤出微笑,说:“我在上面看到了你在这里,风景与天气也不错,于是便下来了,嗯 ……是想和你聊聊……唉,毕竟,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
面对布鲁菲德难得一见的拙劣表现,蕾尼转过了头,那张动人的脸庞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笑容弧度更大了,说:“对呀,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幸好,有你在上面。 ”
布鲁菲德脸更红了,蕾尼这句话讽刺得多少有点露骨,不过也再一次说明,他一直以为的花瓶,脑袋的结构并不如自己想像那般简单,最起码,她看出了端倪,最近一系列事件里有人为操作的痕迹。
正当布鲁菲德不知该如何措辞应对,心中暗恨特洛克将他推到这样一个窘境时,蕾尼却
“咦”的一声惊叹,将布鲁菲德从尴尬中拯救了出来。
一大群闪着萤光的小鱼,正游荡在他们脚下这片海域,亮晶晶的一大片,萤光闪闪,似要和天上的群星相互辉映。
“哇,野生的营火鱼啊,我还是第一谈看到!”蕾尼跳了起来,攀到了围栏边,探身往下看去。
她的叫声立即惊动了上一层的临时侍卫,那侍卫正要将蕾尼喝回房间,但这机灵的家伙马上又发现蕾尼身边的布鲁菲德,立即乖乖的把嘴巴闭上了,神圣的海洛迪亚大人正与美丽年轻的女信徒沟通呢,嗯……我的眼里只有这群罕见的萤火鱼罢了。
萤火鱼是微型鱼类的一种,通常在珊瑚群里出没,有些贵族会专门收集它们,然后摆放在客厅或者卧室的小玻璃鱼缸里,到了黑夜,鱼缸就是点点萤光,颇有情调。
蕾尼凝神注视着这群神奇的小生物,感慨道:“每次在陆地上的玻璃器皿里看到它们,都总觉得别扭,今天忽然明自了,它们的美丽是属于海洋的,只有在自由的世界里,它们的萤光才能份外迷人,你说对吗?”
难民船队严格遵守着纪律,面对贵族老爷们喜爱出钱收购的小鱼,倒没有哪条船敢违例捕捞。但布鲁菲德却暗暗惋惜,这么多萤火鱼,那得值多少钱啊!在以前,玛丽斯姨妈为了捕抓几条萤火鱼,还曾在大海上瞎忙活半天呢……
不过,这由此可见,这一带海域的治安环境每况愈下,捕鱼人少了,这些繁殖能力强大的小东西,才能在短期内兴旺至此。
蕾尼不见布鲁菲德回答,还以为有了刹那的共鸣,谁料到布鲁菲德脑海立闪过的是金币,满脑子想的丝毫与感性搭不上边。
蕾尼又道:“它们的生命都很短暂,春不过秋,秋不过春,我们世界里的两季,就是它们生命旅途的全部了。”
布鲁菲德那颗麻木的心,这才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侧头看向蕾尼,她长长的睫毛正在风中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天上的星光,还是海上的萤光,在她的脸庞洒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美得如此似曾相识,仿佛那是早已经隐藏于心灵深处的某幅画面。
这令他的心神一阵激荡,脑子温热子一下,情不自禁地敞开心胸,右手指向夜空,应了一句:“说不定对于他们而言,我们就是这些萤光鱼,渺小,生命短暂,不值一提!不过不同的是,我们并不美丽,所以,他们也不舍对我们有所怜悯。”
“他们”,无疑指的便是众神了。如此叛逆的观点,顿时让蕾尼惊讶的转过了脸,瞪看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指向夜空的右手只好缓缓放下,双手摊开,肩膀无奈一耸,自己这个异端之名,反正已经是坐实了,多一两条罪名也没什么。
不过他没料到,蕾尼眼神迅速缓和了下来,也没有对此提出任何质疑,反倒嘴角缓缓上翘,比起先前的嘲讽,这份笑意竟是温暖了许多。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莫非蕾尼,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星光下,萤火上,摘下面具的男女,瞬间的思想交汇,相识多时的两人,竟是到了此时,才首次产生真正共鸣的情感……
随着风帆角度的调整,此时,船队正进人到珊瑚群的最深处,目的地银珊瑚群岛,已剩下最后几个小时的旅程。
在他们身后的高处,一道影子正倚在漆黑深处,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并肩而立的他们,嘴角边逸出了温和的笑意。
论友谊还是爱情,只要是纯粹的真实的,便总能阻止心灵长期行走于黑暗,所受到的侵蚀,还能令灵魂,免于堕落。
第六集 预告
斯尔维亚家,这个布鲁菲徳刻苦铭心仇恨的名字,在他的封地右芒岛上, 布鲁菲德与艾莎再度从逢,冒牌公爵与法考尔金皇后间,燃点起最热的 情感,成就了海洋时代里最传奇的一段恋曲。
~人物介绍~
布鲁菲德:一个聪敏而有毅力的年轻人。坚信自己瘦弱的身体里有一个高贵的灵魂,努力用自己的双手去划出属于自己的命运轨迹。
艾莎:斯尔维亚家的小姐。聪明、富有艺术细胞,但任性,后来成为法考尔金的皇后。
凯斐瑞:没落贵族,进入法考尔金家族成为预备成员,几经磨难,成功脱离法考尔金家族,成为雷丁家族的成员。
维斯特:神殿的上位者。拥有深邃的眼神,身为黑角首席大祭司的助手,但不希望仅仅是一个助手。
特洛克:红土海域的神殿祭司,维斯特祭司的好朋友,魁梧高大得好像码头的搬运工。
蕾尼:蕾尼.伊格,落魄豪门的一员,容貌罕见的清丽动人。
阿穆:神殿学员,举止文雅。在海盗事件之后,表示愿意效忠于布鲁菲德。
蓝鸦:证件制造商+自称地下世界的艺术家,喜欢伪装成皮里诺世袭子爵。
塞亚:神甫。担任过神学院的院长、红土神殿人事部门部长,还获得过大主教的侯选提名,神殿意识极为根深蒂固。
海因姆:因为过往出色的表现,从平民被破格晋升为男爵,负责管理训练营。后来受到政治迫害,来到银珊瑚群岛,加入了海洛迪亚家族,成为子爵。
塔米:训练营里的老仆从。特别关爱布鲁菲德,六十年前被选拨进法考尔金家族。来到银珊瑚群岛之后,成为海洛迪亚家族的男爵。
克兰:公爵,斯尔维亚家的主人。
菲尔:公爵夫人,斯尔维亚家的女主人。
玛丽斯:布鲁菲德的姨妈,暴戾贪婪。
欧沃:布鲁菲德的姨丈,冷漠无情。
安洁儿:希娃贵妃的女儿。不喜欢鲜花,只喜欢青草的芬芳。有点神经兮兮,具有天才般的创造力,但有点神经兮兮,不为皇室所喜。在法考尔金的政治风暴后期,来到银珊瑚群岛,成为海洛迪亚家族的重要成员。
诺儿:诺儿.伊琳,伊琳海盗团的领导者,布鲁菲德的合作对像之一。
索格灵:神殿派往银珊瑚群岛谈判的代表祭司。
第六集 第一章
湛蓝天空下,碧蓝的海水轻拍岸石,晨曦的凉风轻送下,难民船队牵着天上的朵朵白云,正式进入银珊瑚群岛南边的碧海湾范围内。
遥遥望去,银珊瑚最南面的微型小岛上,绿草片地,在岛屿的中间,却有一棵参天大树,笔直而生,枝叶极为茂盛,也不知得生长多少年,才可以有如此规模,在其下面不远的了望塔,对比起来多少显得有点渺小,塔上的法考尔金海军正疾速打着旗语,与难民船队的旗手进行沟通,不过这一带竟然连一条侦察艇也没有,就可以推算到法考尔金到底有多不重视这片群岛了。
这时,布鲁菲德眼中,却只剩下那个美丽岛屿上的参天巨木,他若有所思的叹了口气,身旁的蕾尼不禁转头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其实蕾尼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最讨厌的就是布鲁菲德,但却和他在聊天之中,不知不觉的渡过了一个夜晚,一起感受着黎明前的黑暗,直至黎明,又与他一同观望日出,让朝霞爬满天空,再渐渐散去,在此过程,感觉平和、轻松,自然得就像渡过了一段最自然不过的时光。
布鲁菲德探出手指在面前的空气里勾勒了几下,仿佛要将那里牢牢记在心里,轻轻道:“看着那里的绿草和树木,我想起了父亲曾告诉过我的话……在远古哲人的眼里,人的生存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方式,是像草一样活着,你尽管活着,依然会成长,但是你毕竟是一裸草,你吸收雨露、阳光,但是长不大。人们可以踩过你,但是人们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产生痛苦;人们更不会因为你被踩了,而怜悯你,因为,人们本身就没有看到你……”
“哦……”蕾尼被提起了兴趣:“那另一种呢?”
布鲁菲德凝视着那棵大树,说:“另一种,就是像树一样活着,即使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但是只要你有树的种子,即使你被踩到泥土中间,你依然能够吸收泥土的养分,自己成长起来。也许两年、三年,你长不大,但是八年、十年、二十年,你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当你长成参天大树以后,在遥远的地方,人们就能看到你。走近你,你能给人一片绿色、一片阴凉;离开你,回头一看,你依旧是地平线上一道美丽的风景线。活着是美丽的风景,死了依然是栋梁之才……”
蕾尼眼睛不禁为之一亮,平和自然的比喻,最能贴近心灵,最能引来内心深处的共鸣,此刻布鲁菲德的脸庞,好像也明亮了几分,她好不容易才能把目光从布鲁菲德脸庞上移开,与他望向同一方向,绿草茵茵之上,大树的枝叶正随风招展,仿佛欢迎这群长途跋涉的旅人的到来。
布鲁菲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有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当年,他父亲也正是同一位置、同一距离,与他说过相同的一番话,一历十年,父亲当时唏嘘的面容,仿佛仍在面前……
那棵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巨木,一定见证过无数次这样的人事变迁、生命的悲喜轮回吧……
人情冷暖几何,人心变迁几多,都这么在它脚下缓缓而过……
船队里吹响了晨起的号角,蕾尼的脸悄悄一红,或许在船队里的许多年轻女性心目中,布鲁菲德已经成为了最理想的梦中情人,但她可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她和布鲁菲德竟然在甲板上坐了一个晚上。
“我回去了。”蕾尼整理了一下衣服,抚平在其上面的皱纹,正待离去。
布鲁菲德转头笑道:“不如,一起到我的房间去吃早餐吧?”
这可是一个表达善意的邀请,虽然布鲁菲德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忘记了特洛克赋予的使命,但现在,那份重新涌起的使命感让他努力笑得更亲切一些。
但对于蕾尼而言,布鲁菲德忽然堆上脸庞的笑容,总觉得多了一点什么味道在里面,除了轻浮,仿佛还带着一种暗示。她想,去你的房间,你想干什么?你又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情不自禁就恼怒了,冷冷哼了一声,淡淡道:“海洛迪亚大人,我习惯了在下面与其他学员一同共进早点。”
看着蕾尼漠然离去,布鲁菲德大感愕然,前面明明关系良好,忽然说变脸就变脸,亲切的布鲁菲德,转眼就变成海洛迪亚大人了,难怪哲人常说,女人白天与黑夜,常常是两副面孔。
阿穆已经被调到上层,正式成为布鲁菲德的仆从,当然,好听的称谓是,生活助理。这并非是特洛克的安排,而是源于阿穆自己的申请。
当立在布鲁菲德房门外的阿穆,发现布鲁菲德由下面的楼梯走上,并非是从房间里面走出来时,眼里闪过了惊诧,但他赶紧垂下了头,问候道:“布鲁菲德大人,早上好!”
“早啊,阿穆,听说你们的帕希腾家族,在银珊瑚群岛已经立稳了脚,等我们安定下来你就回家看看吧!”
面对布鲁菲德温和的笑脸,阿穆眼中却闪过了复杂的神色,他与家族的关系,远没有别人以为那般的亲近了,他微微躬身,说:“听从大人的吩咐。”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阿穆一向给他的感觉就是心事重重,现在有机会回家,阿穆第一句说的,并不是“谢谢”,而是“听从大人的吩咐”,他就待多试探两句。
然而,特洛克已从自己的房间探出半个身子,还是光着膀子的,对布鲁菲德招了招手,喊道:“海洛迪亚大人,过来共进早点吧!”
布鲁菲德与美女共进早餐的计划变化了,对像变成了魁梧的特洛克祭司,这实在令布鲁菲德难以愉快起来,与其这样选择,他更愿意静静去回味那棵古树脚下的曾经过往。
“怎么了,心情不太好?”特洛克大力的嚼着鱼排,那喳喳的声音令人不敢恭维。
“没什么!”布鲁菲德用刀叉切割着面包,小块小块的将面包放进嘴里,自从半公开身份之后,他比以往更注重礼仪了。
特洛克压低了声音,说:“嘿嘿,布鲁菲德,昨晚你和那小妞相处得不错啊,为何忽然就情绪低落了呢?是不是你的不轨企图被对方洞察了,人家直言斥责,以致你恼羞成怒呢?”
“祭司阁下……”布鲁菲德狠狠瞪向了特洛克,但习惯了特洛克这种刻薄风格的他,刹那升起的怒气转眼消逝,干脆转头望向窗外,船队已经来到了银珊瑚群岛的南岛区,那些沿海的华美建筑,多场战火之后,已有了破败的痕迹。
特洛克仍在喋喋不休:“与女性接触的过程,就像吃红土的豆腐脑,要一小口一小口去吃,才能尝出滋味,你一口就想吃完,那只会烫伤嘴巴的……”
“……好了,亲爱的特洛克祭司,你邀请我共进早点,不会就是与我分享这些无聊的观点吧?”布鲁菲德没好气的打断了特洛克,看了对方两眼,又重新让目光回到窗外。
船队正慢慢靠近海岸线前行,不少沿岸船只里的人们,发觉了这一行规模惊人的难民船队,纷纷来到甲板边上,以复杂的目光,凝视着这群来客。
难民船队上空那飘扬的红土神殿旗帜,代表着一部分观望者自幼至今的宗教信仰,但是,银珊瑚群岛的生存空间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恶劣,不单大大小小的岛屿上全挤满人,连泊岸那层层叠叠的船只,里面也全是人。
银珊瑚群岛及其周边,目前的人数已远远超出群岛所能容纳的人口总量,可供他们生存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少。而红土难民船队的到来,肯定会进一步令这个问题变得更敏感、更紧张。
这里的政治体系和经济体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曾经是走私天堂的银珊瑚群岛,现在无论台面上的交易,还是地下贸易体系,皆荡然无存,旧的体系已经崩塌,新的体系却尚未建立。
岸边两条商务帆船刚好发生一场争斗,双方刀刃相见,而它们的邻居船只,仿佛对这一切已经麻木,仅仅是左右分别挪开一点,免得殃及池鱼,甚至那些邻船上的人们,主要还是打量着布鲁菲德他们的船队,而没有多看那两条争斗船只一眼,由此而见,这种情况已经是多普遍,这里的治安状况到底有多恶劣了。
特洛克稍稍探身凑近布鲁菲德,那嚼鱼排的声音顿时响亮了许多,布鲁菲德皱眉中,特洛克笑道:“海洛迪亚大人,你也看到这样的状况了……真实情形比情报还要恶劣,这样的危机,就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要生存,如果想和神殿那群高级官员平等对话,我们得把握住这一个机会。”
“……”
特洛克的战略计划令布鲁菲德的心跳一阵加速,那就是利用越来越复杂的战争形势,在三大势力的夹缝当中,寻求一个平衡点,成为银珊瑚群岛上新的统治者!
但其过程,如同高空走钢丝一般,一不小心,将跌得粉身碎骨。
首先在心理上,制造出一种假象,让各大势力都以为随时可以消灭这股新兴的小势力,同时,在适当的时机里,向各大势力伪装成未来将附庸的样子。
无论是雷丁、法考尔金,还是野蛮人,相信都能看出,银珊瑚群岛已经是个烂摊子,现在要回来又有什么用?让布鲁菲德他们这些小爬虫捣弄,说不定能让这个岛屿重新有起色,等战争结束,大局已定,再剿灭他们也不迟,那时候就可以收获回一个繁荣的岛屿……
但到了那时,他们还能不能收回,就不是由他们说了算了。
然后,从政治上……
特洛克将整个计划娓娓道来,其中涉及了政治、经济、工商、金融制度、军事、科学、语言、文化、艺术、医疗、工业等方方面面,其目光之长远,不由得让布鲁菲德重新去打量这位魁梧如码头工人的祭司阁下,每当他以为正确估量特洛克时,答案总是错误的,他几乎永远都在低估这位看似粗鄙的祭司大人。
但聆听着特洛克越说越长远、目标越来越远大,布鲁菲德不得不冷冷打断他,说:“特洛克阁下,我们第一步,应该是如何在这片敏感的地带里,站稳脚跟吧?你说得太远了!”
特洛克不以为意的哈哈一笑,指着窗外远处那几条漆黑的大型军舰,他说:“法考尔金在银珊瑚的临时军事指挥部已经到了,第一步就从那里做起吧!海洛迪亚大人,我们手中已经有了法考尔金军方高层签署的土地委令状,我们需要那些军人的帮助,拿到应得的土地。”
法考尔金的临时指挥官是位红鼻子中年人,这位名叫欧达灵的将军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竟然还是特洛克的老相识。从见面时热烈的拥抱,到回忆过往的记忆片段,让布鲁菲德在他们叙旧的言辞中,知道了特洛克在二十年前,在调配去红土之前,也是黑角神殿的一员。
两人亲密得就像多年未见的亲兄弟一般,当特洛克向欧达灵介绍布鲁菲德这位海洛迪亚嫡系传人时,欧达灵敬仰得将腰弯成了九十度,这令布鲁菲德差点也以为海洛迪亚王朝已经复兴,而他也成为了这个王朝的新主人。
欧达灵的态度和语气虽然稍嫌夸张,但令人如沐春风,当布鲁菲德认为,得到法考尔金边防军援助完全没有问题时,方才发现,期望与现实,往往都是有差距的。
当特洛克刚刚开口提到法考尔金分配给他们的土地位置时,欧达灵就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仿佛也随之消失了大半:“……这个呀,你们的居住点是银珊瑚的北岛区,那里可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啊!”
他在两人面前铺开了一张地图,图纸上有精神力量的痕迹,在布鲁菲德这样的行家眼里,在其上面仿佛游动着一层蔚蓝色的淡淡薄雾,很显然,这是一张由资深海术师制作的地图,只见欧达灵探指放入那层薄雾之中,念动起咒文,平面地图立即以肉眼可辨的变化,迅速演变成一幅栩栩如生的地图。
布鲁菲德眼睛为之一亮,能将高级海术力量制作成轻便的魔法道具,从而让一个初级得不能再初级,甚至仅仅懂得海术皮毛的人,也能驾驭自己微不足道的精神力量来使用这幅海术地图,这个魔法道具的制作者,恐怕也是徘徊于异端边缘的人物了——神殿可不喜欢他们高贵的法术,随意就可以让常人使用。
他眼睛掠过沙盘的右下角,只见那里有一行小小的字体,上写“诺儿.伊琳”。
布鲁菲德想,很好,我记住了一个未来异端的名字。
特洛克眼中也闪过了惊诧,不过他第一反应却是恭维道:“嘿嘿,欧达灵将军的海术非同凡响呀!”
欧达灵汕汕一笑,有点尴尬,也有点得意,他指向地图的北方,介绍道:“那里便是银珊瑚的北岛区,约占整个银珊瑚群岛五分之一面积,也是家族本来划给你们安居乐业的土地……”
欧达灵详细的介绍了一番地理位置,并说明多次战争之后,那里凋零的状况,然后才压低声音道:“可是到了最近,占领这块土地的人……是海盗!”
特洛克和布鲁菲德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任何一个家族的军方,几乎都号称与海盗誓不两立的,最起码在台面上是如此,现在法考尔金在银珊瑚的军部,竟明目张胆的容许海盗存在,海盗占领的,还是本来划分给红土神殿的土地……
特洛克瞪了瞪眼,不过还是压制住脾气,没发作出来,不过声音已远不如先前友善了:“我说欧达灵将军,据你先前给我的情报,那里不是应该是一群暴民而已吗,为何现在全部变身为海盗了?草非局势不稳,海盗的队伍正飞速壮大?”
欧达灵一脸无辜,苦笑道:“我的老朋友,请不要动气!我不妨坦诚相告我们目前的情况,银珊瑚周边的驻军不足一万,情报部完全是虚设的,侦察兵基本要负责起情报部的工作,在几天前,我们的侦察兵确实以为那里仅仅是一群桀骜不驯的暴民,但到了昨天,那群该死的‘暴民’露出了真面目,以为我们默许了他们的存在,竟然把他们的海盗船开进了北岛区的港湾……”
布鲁菲德不禁插问了一句:“你们就由得他们如此了?”
欧达灵看了一眼这位“小公爵”,叹气道:“我们接到高层的命令是,灵活应对一切变故!嘿,希望公爵阁下能体谅我们的苦衷!”
这“灵活应对”的意思,恐怕便是指,驻军人数明显不足,假如雷丁家族攻过来,随便应付一下,就像过往几次那样,全军撤离好了,等我方海军集结够人数,自然就反攻回去,那么到时雷丁的驻军,也十有八九会像他们那样,应付一下便撤离,重新更换政权。
在这样一种环境下,海盗就算明目张胆进驻进来,他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等到雷丁进来的时侯,他们就被驱赶出去了,何必自己动手,还得冒着损失兵力的风险。
眼见欧达灵已经“坦白”至此,特洛克这位老朋友似乎也不好再“强人所难”,只能偷偷向布鲁菲德打了个眼色。
布鲁菲德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在这场小谈判里扮演的角色,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欧达灵将军,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十分理解你的立场和苦衷!但,我们是代表了五万红土难民而来。对于他们而言,伟大的神殿和法考尔金家族,承诺给予他们土地,而你却将这块土地,交给了他人,哦,不对,是交给了海盗,那我们红土的难民会如何看待此事呢……”
欧达灵的脸色立即向他红鼻子的颜色看齐了,连忙道:“海洛迪亚大人,可是实际情况却是……”
布鲁菲德冷冷的打断了他:“欧达灵将军,红土的难民,那群神殿最虔诚的子女,是听不懂这些的。他们一定会要求我,向法考尔金家族投诉、向神殿投诉,斥责银珊瑚群岛驻军不负责任,无视家族的委托书,藐视神殿等等罪行!”
欧达灵的脸色立即由红转白了,真是严重的指控啊,可怕的是这些罪名看起来都是成立的,家族一旦处理起来,肯定是以大局为重,把自己给处理掉。
特洛克这时候才站出来为欧达灵说话,对布鲁菲德轻声道:“海洛迪亚大人,请息怒!”
他转向欧达灵,低声道:“欧达灵,你该有所表示,不然民愤难平啊!”
欧达灵苦笑道:“老朋友,我就这么点兵了,还得随时候着雷丁的进犯,北岛区的海盗人数可不少啊!”
特洛克笑道:“你们只需要做出姿态配合,其余的,都交给我们吧!”
看着特洛克那张温和的笑脸,又看了看布鲁菲德那冷酷的面容,欧达灵似乎明白了过来,捏捏自己的红鼻子,苦笑弧度更大了,说:“好吧,你们说服我了,我亲自领军,为你们助威!”
蔚蓝轨迹 第六集 作者: 胡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