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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五凤朝阳刀》》 · 冯家文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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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棍八锤一条枪只是近几年才崛起江湖的凶狠人物,又仗有峨嵋教主司徒平这个强硬的靠山,平素眼高于顶,看不起一般武林同道,如今见穷老道一再欺人太甚,蛇王郎毒只是隐忍不发,早就忍不住火了,九个人互相一打招呼,暴然发动,九条魁伟高大的身影迭次扑向了年高体瘦的黄瘦老道。

穷老道气哼哼地骂道:“欠的银子不付,该的老婆不给,硬想耍赖打群架,老子我也豁出去了。”嘴里一边嘟哝着,身影一下子就楔进了四棍八锤一条枪的九宫八卦阵中,头一把就夺过来一条镔铁大棍,一招“拨风八打”逼得九个人一齐往后退去,又乘机用两只瘦骨嶙嶙的大手将棍的前端一拍,竟然让他给拍出了一个平扁的枪尖,宛如霸王枪相仿,然后阴阳把一合,像模像样地施展出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飞龙九枪来。

四棍、八锤、一条枪毕竟是成名多年的厉害人物,一见穷老道露出了九招绝技,吓得齐崭崭地后退了三步。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只要让穷老道动了真气,自己这方面九个人正好每人挨上穷老道一枪。

到这个时候,蛇王郎毒知道穷老道确实是生死牌尚天台了,一方面用眼神示意四棍八锤一条枪九个人后退,一方面双手一拱,低声下气地说道:“在下和尚大侠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怪他们一伙人有眼无珠,请尚大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按说以蛇王郎毒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声名,能塌下面子讲出这种低声下气的话来,就很够面子了。武凤楼等人恐怕尚天台一松口放走了小神魔辛不足,又知道只要有蛇王郎毒伴随在辛不足的身侧,凭自己几个人的力量,还真奈何不了人家。放走了小神魔辛不足,就等于收不回来五凤朝阳刀。刚想开口向生死牌尚天台说明原委,却见生死牌尚天台将两手一摊,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样子说:“按说你老小子说的话真够让人心软的,这要搁在平时,老子我准会撒手就走,放过了他们。不过今天可不成了!”

郎毒听穷老道的话有些含糊其词,连忙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穷老道正儿八经地说道:“因为我是受人家雇用而来,有道是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没法子,只好由着人家出钱的主儿当家,我是磨道里的驴——听吆喝。”

蛇王郎毒哪里肯信,再次追问道:“我不信当代武林之中,有谁配雇你生死牌尚天台大侠!能否告诉在下这位雇主是谁吗?”

尚天台用手一指曹玉,极为认真地说出四个字:“雇主是他!”

一听雇主是先天无极派的小神童曹玉,吓得四棍八锤一条枪脸色一齐大变,异口同声地失声问道:“雇佣金多少?”

因为生死牌尚天台出口就要讹诈蛇王郎毒十万两雪花银子,想必曹玉这次雇请尚天台绝对不会少于此数。

哪知生死牌尚天台斩钉截铁地又答出了四个字:“纹银十两!”

气得蛇王郎毒狠狠地瞪了武凤楼和小神童师徒二人一眼,变颜变色地向生死牌尚天台说道:“在你生死牌的面前,我郎毒不得不低头认栽,反正你不能当武凤楼一辈子的保镖。只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和武凤楼还是哪里碰上哪里算。”交代完这几句场面话,率领着四棍八锤一条枪等九人,撇下辛不足不管不问,一齐退出了老君庵。

武凤楼率领徒儿曹玉、徒侄秦杰一齐向生死牌尚天台见礼。

老君庵静虚师太也领着花正红向生死牌见过了大礼。

尚天台瞪了小神童曹玉一眼说道:“今天算你小子造化大,一时恻隐心动,可怜老朽我倒卧墙根,大发善心,丢给我十两银子,买动我老人家替你们出头惊退了这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狼。否则就让你们能对付了他的七十二式蛇头杖法,也绝对逃不出他的七毒蛇头白羽箭下。”

武凤楼当然知道尚天台不言过甚辞,蛇王郎毒真的这么厉害。特别是他的一袋子七毒蛇头白羽箭,上面真的淬有七种巨毒药物。除去他本人的特制解药之外,任何高明人物也解除不了上面的七毒。当下连忙再次向生死牌尚天台拜谢。

尚天台脸寒如冰地说:“借你武凤楼的口,传老夫的话,速速转告江剑臣小子:我要他立即摆脱一切事务,迅速赶回承德杨府,低声下气地去向我那莲儿赔礼求饶。他只要能求得莲儿谅解,不再灰心削发出家,那是他小子明智。否则,我尚天台绝不会与他善罢甘休!”他只向静虚师太一人挥手致意,对其余的众人理也不理地就蹿上了三清大殿的殿顶,再一晃身躯就不见了踪迹。

别看静虚师太和红绿二仙子相处得时间不长,已滋生出很为深厚的感情。一方面请武凤楼到三清殿内待茶,一方面示意小神童曹玉跟随红衣仙子去探望绿衣仙子的伤后病体。

没有师父的亲口命令,小神童哪里敢造次一步,正在暗暗作难。

武凤楼已叫小捣蛋秦杰提起小神魔辛不足,跟随自己向三清大殿走去,同时亲口传谕小神童去瞧看绿衣仙子。

曹玉这才敢跟随红衣仙子花正红向东跨院悄悄地走来。

一步跨进了东跨院内的三间静室,看见绿衣仙子正盘膝坐在软榻上面,静静地打坐练功,藉以早日康复。听见脚步声才缓缓地睁开秀目,见是小神童曹玉前来看望自己,不禁一阵子心情激荡,并流下了莹晶的泪水。

还是红衣仙子为人比较冷静大方,先让曹玉坐在软榻前面的座椅上,然后语音低沉地说道:“愚姊妹生来命苦,幼小时就陷入阴阳教中,虽侥幸保全清白未遭凌辱,但所有武林正道人士,谁又能把我们姐妹当人相待。命实如此,夫复何言。幸蒙君子垂怜,不以轻贱下流女子相看,无奈使君已然有妻,愚姊妹就是心甘情愿地为奴作婢,去服侍君子左右,有云海芙蓉马小倩在,也绝不会容忍我们二人。日夜苦思,筹之再三,只有恳请静虚师太收留我们,从此削去万根烦恼丝,出家为尼。古灯古佛,了此一生。”说完后退到窗前的一张椅子上缓缓地坐下。

小神童曹玉不是傻子,知道红绿二仙子要不是一开始就深深地苦恋着自己,光凭自己和两个师弟的功力,绝不会逃脱阴阳教徒的追杀,更别说扰得阴阳教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了。曹玉是很有怜惜之情的,不过,诚如红衣仙子所说的,只要自己娶了云海芙蓉马小倩,别说自己和她们二人有什么儿女之情、肌肤之爱,恐怕连说一句话,甚至看她们一眼,马小倩都会大发河东狮吼之威的。明明知道花正红是在试探自己心意,曹玉鉴于三师爷江剑臣和侯国英、李文莲、师父武凤楼和魏银屏、东方绮珠的情孽纠缠,哪里敢惹火烧身!

三个人默默相对良久,曹玉就借口师父在此,不敢久待,一切还是从长计议,软语几句就离开静室,回到了三清大殿。

吃过静虚师太专门为他们爷儿仨准备的一桌素席,直到酉时左右,才由小神童背负着不能动弹的小神魔辛不足,赶到长安城南的小雁塔附近,这时天色也只是二更刚过。

这小雁塔在长安古城的南面,离城很近,仅有两里路左右,建筑在荐福寺内。该寺开创于大唐文明元年,初名献福寺,是为唐高宗李治献福建立的寺院。塔建于景龙年间,因为比慈恩寺的大雁塔小,故名小雁塔。塔身为密檐式方形砖构建筑,初为十五级,后经多次地震,塔顶震塌,塔身破裂,只剩十三级,型体秀丽美观。

秦杰请示过掌门师伯武凤楼后,让大师兄曹玉将辛不足交给自己,爷儿仨这才越墙进入了荐福寺,悄悄地来到了十三级高的小雁塔之下。

出乎三人意料,陆地神魔辛独早已等在了这里,从他那焦急烦躁的情形上来判断,这位老魔肯定已和蛇王郎毒见过面了,确知独生儿子辛不足落在了先天无极派的手内。他平素为人再为歹毒,毕竟是父子情深,惊恐不安了。

等到一眼看见秦杰肋下挟着辛不足时,辛独长长地吁出了一口大气,神情稳定了许多,忙从背后摘下了五凤朝阳刀,丝毫也不迟疑地将刀举了一举,那意思是要一方交刀另一方放人。

秦杰可不那么傻,嘻嘻地一笑说:“辛大哥,小弟我可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瞧令郎我的大侄子吃小弟一粒安神丸,睡得有多么香甜。我要是不把他弄醒了,让他亲亲热热地叫你一声亲爹爹,你老大哥心里准不塌实,认为小弟我是给他服下了毒药。”一边说着,一边从袋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了辛不足的口中,抖手将辛不足抛在了地上。

饶让你陆地神魔辛独的手眼通天,独生儿子落在了对方的手下,也得身在矮檐下低头。用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抓住刀柄,拇指一顶绷簧,“仓”的一响,红紫相间的光华一闪,五凤朝阳宝刀弹出了半鞘。

秦杰将时间把握得真好,就在辛独刚刚把五凤朝阳刀重新插入鞘内的时候,躺在地上的辛不足正好颤声地喊了一声:“爹爹!”足以证明他是活生生的,没受一丝一毫的损害。

秦杰轻声一笑说:“我秦杰一向做买卖都公道平安富,童叟无欺。请老大哥也将刀放在地上,咱们双方各自退出十步。为了表示对你老大哥的尊重和信任,请你喊出一二三来,你抱你的宝贝蛋儿子,我去拣我们的五凤朝阳刀。你如果没有异词,现在就开始喊数。”

陆地神魔辛独不由得暗暗大喜。心想:你小子毕竟还年幼毛嫩,我老神魔哄死的孩子恐怕都比你秦杰大二十岁,你只要能离开我儿子三步,这盘棋你秦杰小儿算输定啦。

原来小神魔辛不足让生死牌尚天台点中了软麻穴,交给小神童曹玉。蛇王郎毒自知不敌生死牌,急急如丧家之犬地逃离了老君庵。但他毕竟和陆地神魔辛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哪能一走了之。所以才潜入古都长安,找到了陆地神魔,将辛不足落入先天无极派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陆地神魔。老魔头不由得又惊又气,惊的是独生儿子真的落进了对方之手,五凤朝阳刀再是宝刀,也非得交出去不可了;气的是自己偌大人物,让秦杰这个黄口孺子给当猴耍了,明明是先用大话唬住了自己,然后才去捉拿自己的儿子,还真的让他生擒活捉去了。从好友郎毒的口中,还听说生死牌天台也在长安附近现象,这更使老神魔惴惴不安。一灰心,决定低头服输,按时间、条件到小雁塔,以五凤朝阳刀去换取儿子辛不足。可第一次栽了大跟头的郎毒顺不过这一口窝囊气,私下替陆地神魔出个主意,叫辛独只管按时间、地点去以刀换人,他本人暗地里隐身在旁侧,企图配合辛独一个抢人一个夺刀,说什么也要出出窝在胸中的这一口恶气。辛独如今见秦杰一点也不怀疑有别人同来,还要将宝刀和人分别都放在地上,这盘棋岂不是赢定了!当下抖手先将五凤朝阳刀抛在蛇王隐身的近处,然后才喊出了一!二!三!

三字一落音,陆地神魔好像在双脚之下安上了弹簧,点地蹿起,势如飞鸟腾空,一下子扑到了儿子辛不足的身旁,哈腰抱起了小神魔。倒纵蹿回原处,同时伸出手为儿子解开了被点的软麻穴道。

与此同时,身法比辛独更为迅速、武功也比辛独要高出一筹的蛇王郎毒,像一支利矢划破长空,又如一颗流星飞泻坠地,疾如鹰隼地扑向了放在地上的五凤朝阳刀。

奇怪的是,武凤楼、小神童曹玉、秦杰爷儿仨连一个抢着出手去争夺五凤朝阳刀的都没有,相反地都纹丝不动,卓立如山,根本没有动弹一下的意思。

眼看蛇王郎毒就要将五凤朝阳刀抓到了手中的时候,小捣蛋秦杰突然冷冷地甩出了一句:“真是不割谁的心头肉,谁一点也不觉得心疼!好一个生死之交的好弟兄!”

蛇王郎毒上面收回抓出去的右手,左脚前穿踏住了地上的五凤朝阳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问道:“你小子又想搞什么新花样?”

小秦杰根本没有工夫搭理蛇王的这个茬,却把脸转向了辛独冷冰冰地说道:“对付你们这种六亲不认、死不要脸的角色,小爷我能不多加三分仔细吗?”可笑的是到这个节骨眼上,秦杰这小子不和对方称兄道弟了。

惊得陆地神魔双眼暴睁狂叫了一声:“你小子刚才给我儿子塞进嘴的是什么?”

秦杰冷冷地吐出了:“穿肠秀士柳万堂独门秘制的穿肠断魂丹!”

辛独吓得脸色一黄,扭头一看自己的宝贝蛋儿子,只见小神魔不光神色惨变,两边的鬓角也沁出滚滚的汗水,那又瘦又长的身躯也摇曳晃动不止。

曹玉低声问师弟秦杰:“你真的给辛不足喂下了穿肠断魂丹?”

秦杰悄声答道:“我哪里有什么穿肠断魂丹,辛不足这狗日的是让小弟那句话给吓的!”

曹玉也觉自己问得可笑,再瞟眼一看辛独,好像真的慌了神,冲口向蛇王叫道:“大哥,快快还他们的五凤朝阳刀。”

蛇王郎毒嘴角的肌肉一阵子抽缩,脸色也在急剧地变化。良久之后才一咬钢牙,用左脚尖一下子挑起那把放在地上的五凤朝阳刀,左手扑地一把抓住刀鞘,右手先将蛇头杖插在了腰间,然后紧握刀把,拇指微捺绷簧,仓的一声抽出了削金断玉的五凤朝阳刀,双目暴张地喝道:“三番两次受这几个小儿的凌辱,倒不如拼着舍去令郎的一条性命,宰了这三个小儿出气!”话一说完就要亮刀出手。

父子连心的辛独哪肯白白地送掉儿子的小命,哀声向郎毒求道:“大哥,千万使不得,可怜我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快请把刀还给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蛇王先是桀桀一笑,然后恨声说道:“舍去一条性命,能换得你我兄弟二人的扬眉吐气,又有什么不值得!快快亮兵刃动手!”

陆地神魔见生死之交的老朋友好像真存有夺五凤朝阳刀为他已有的企图,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独生儿子辛不足的一条性命。他大惊失色地向郎毒求道:“小弟中年娶妻,生下此子之时,妻子因难产而死,我一人茹苦多年才将儿子抚养长大。何况古有明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万望郎大哥速将五凤朝阳刀交还他们,换取解药,挽救我儿子一条性命。我们父子有生之日,都是报德之年。”哀哀说完,竟惨然泪下。

蛇王郎毒脸色一寒,语音冰冷地斥道:“辛老弟,亏你一向自命不凡,还被江湖同道瞎捧为陆地神魔。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想抱胳膊一蹲。实话告诉你吧,你能忍,我姓郎的不能忍。再者说你忍是为了救自己儿子的性命,我他妈的为啥要忍!五凤朝阳刀乃武林之宝,谁掌握了它,谁可以扬威江湖。你的儿子,你想办法去救。老夫我要用这口宝刀向先天无极派讨还太乙山老君庵中的所有公道。”

听了蛇王郎毒的这一番话,几乎把陆地神魔辛独给活活气死。他做梦也想不到三十年的生死朋友,为了一口五凤朝阳刀竟然能翻脸绝交,不惜置辛不足的生死于不顾。

他后悔不该贪心爱财,从秦杰的手中抢下了这口宝刀。如今悔恨莫及,但为了儿子的性命,他只得再一次求道:“小弟三十年来颇有积蓄,虽不敢说富可敌国,起码也可以财胜王侯。只求郎大哥马上交出五凤朝阳刀,我辛独的资财可任凭老大哥所取。这总可以了吧?”

蛇王郎毒哈哈大笑说:“你辛老弟的心肠要是不黑得像锅底,在江湖上也绝对得不了陆地神魔这个吓死人的外号。我郎毒要是不心狠手辣,连毒蛇都敢吞吃玩弄,也绝不会被武林人号称为蛇王。我就是现在把五凤朝阳刀交出,你对我的仇恨也算结定了,傻不到留下你儿子辛不足一条小命,让你们父子两个打我一个。刀我是要定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持刀就要扑奔武凤楼。

小秦杰暴喝一声:“无耻的蛇王匹夫,怪不得你爹你娘能给你老小子起个郎毒的名字。你他妈的真是又狠又毒。可惜陆地神魔还一心一意地同你讲三十年来的故旧交情。冲着你老小子这份狠毒,小太爷要叫你老小子讨了好去,我秦杰就不是父母爷娘生的养的。”说完,伸手掏出一粒其红如火的丹丸。反正当代药王是他的世交,各种丸药他应有尽有。抖手抛给了辛独,又说:“辛老伯,咱爷们从现在起,就算不打不成至交了,请将这粒解药给令郎服下,我秦杰对你们父子要是存有一丝一毫的坏心,就叫我天诛地灭!”

小捣蛋的这一手太高明了,感动得辛家父子无不心头一热。陆地神魔一把接过了丸药让儿子吞下肚去,然后从腰际摘下了一对独门兵刃子母离魂圈,恨声说道:“姓郎的,怪我辛独眼瞎,硬拿豺狼当了三十年的好朋友。今天我陆地神魔要和你一死相拼!”他高大的身躯弹地而起,卡断了蛇王郎毒的退路。

秦杰向辛不足一声大叫:“辛大哥,你老爹一个人恐怕敌不过姓郎的老小子,我给你的那粒丸药,是当代药王秘制的六阳解毒丸,越活动筋骨,药的效力越大。还不赶快帮助你老爹一同宰了这条老狼。”

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辛不足也恐怕老爹伤残在蛇王掌中的五凤朝阳刀下。虽然手中没有了兵器,也飞身扑出,从侧面扑击蛇王郎毒。

为了重新夺回五凤朝阳刀,武凤楼向曹玉一挥手,刚想一齐扑出擒拿蛇王,突然听见从远处传来了更鼓三声。

秦杰急忙伸手拦住了掌门大师伯说:“现在已到三更,久、许、吴三位老爷子马上将到,还怕郎毒老小子逃出手去!咱爷儿仨只须各掏暗青子围在外面,防止毒蛇窜逃也就行了。还是先让他们来一次以毒攻毒。”

听了小捣蛋鬼的这缺德主意,武凤楼不由得暗暗好笑。扭颈一看,果然不光六指追魂久子伦、秦岭一豹许啸虹、千里独行吴尚一齐隐身暗处,连云海芙蓉马小倩都跟着来了。再加上陆地神魔父子,已形成九比一的战局,就让他蛇王肋生双翅,也万难逃走了。

场子中的这一场恶斗实在让人惊心动魄。蛇王得心应手的兵刃自然是插在分腰间的那根蛇头拐杖,如今换用了五凤朝阳刀,还真有点别扭,虽然五凤朝阳刀是口宝刀,反有些功力大减。

陆地神魔就不同了,他在这一对子母离魂圈上,足足沉浸了四十年之久。子母离魂圈又是奇形怪刃,专能勾、锁、套、拿刀剑一类的兵器。陆地神魔又是恨极出手,几乎豁出了自己的老命,并且还有身手相当不弱的辛不足从旁专攻郎毒的侧后,父子二人的心意相通,又是同一招数,相形之下,自然占了上风。要不是他们畏惧郎毒手中的那口宝刀能削铁如泥,父子二人早就贴近舍命搏斗了。

半个时辰过去,小秦杰又想出了新花样,大声喊道:“辛独大伯,你怎么老是这样死心眼,你就不会把你的暗器掏给辛不足大哥,让他专门瞅空子揍姓郎的老小子!”

说也奇怪,平素心黑手辣,生性狠毒的辛独,今天竟能听小捣蛋秦杰的吆喝,答应了一声,连攻三圈,逼退了蛇王郎毒,迅疾地将子母离魂圈合在了一手,摘下暗器袋子抛给了儿子辛不足。

内有陆地神魔死命相拼,外有辛不足抽冷子发暗器,秦杰、曹玉小兄弟二人也不时地趁火打劫,乱发暗器。

气得蛇王郎毒乱发狂飘,须眉倒竖。他一生傲游江湖,还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蹩脚窝火仗。光一个辛独就几乎和他战了个平手,哪里还能禁受得住三个年轻人用暗器偷袭。知道这一切坏水都是秦杰这小于一人冒出来的,真恨不得活活撕袭他方能消心头之恨。

又过了半个时辰,见蛇王郎毒还是死命支撑,小秦杰的坏水又冒出了一股。他又向辛独下令道:“辛独大伯,一个劲地缠斗,不光你们打不出个眉目,我们也看不出个名堂。干脆拉开趟子,来几下真格的,谁的招数鲜,我也好给他喊两声好。”

辛独到底不愧是一个极富心机的老魔头,今天是事情把他逼成了聪明一世,混蛋一时,如今听秦杰这么一吆喝,马上明白了小捣蛋的真正目的。打斗双方必须拉大距离,三个年轻人才好暗器齐发,不必提心误伤了辛独。暗中不由得称赞小秦杰的缺德主意高,猛地用右手子母离魂圈一招“渔翁撒网”,逼得蛇王用五凤朝阳刀向上一迎,他乘机左脚前点,将身躯暴缩五尺。双手子母离魂圈一错,仓啷啷一阵子暴响,亮出了天罗地网十三圈,逼蛇王不敢对他掉以轻心。

抢得这么个有利时机,曹玉左三右二五支亮银钉,小捣蛋左四右三七支丧门钉,辛不足双手一十三支天魔钉,同时打出。一时之间,不光嘶嘶的破空之声惊人,也宛如一大片冰雹凌厉无比地撒向了蛇王郎毒的全身。

气得蛇王一顿足,冲天蹿起。饶是纵得及时,双臂和后背也中了两支亮银钉和一根天魔钉,只有小秦杰功力不足,七支丧门钉完全失去了准头。

蛇王知道再打下去势非陷身此处不可,蹿起来的身躯不敢再落回原处,怕陆地神魔的天罗地网十三圈缠住自己。凌空陡然一个大翻提,飘落向一片冬青丛前,想接力弹起,仓皇逃去。

突然从冬青丛中闪出一条藤棒,神奇地点中了他的右腕,虎口一麻,当的一声,费尽心机夺来的五凤朝阳刀脱手而落。

蛇王左手一招“毒蛇出洞”,击向了秦岭一豹许啸虹,右脚一伸,想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五凤朝阳刀。

秦岭一豹许啸虹的紫藤软棒宛如灵蛇,铁腕一振,一招“梅开五朵”,紫藤软棒化成了五缕寒芒,指向了蛇王的胸前,硬把郎毒逼退了三步。

与此同时,一条高大的身影突然从侧面欺身而上,手中的一口短剑竟然颤成了无数光点,罩向了蛇王郎毒的头部和肩井。

吓得蛇王一声惊呼,身子向下一倒,先让左肩头沾地,趁势用上了燕青十八翻,才滚出了剑招“万盏佛灯”之外。

秦杰那胖乎乎的身躯,活像一个小皮球似的,贴着地面滚了过来,一把抢去了地上的五凤朝阳刀,就势一招“刀扫七国”,平着向刚刚爬起的蛇王劲间削去。

可怜郎毒这一次不光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落个墙倒众人推。身形刚起,五凤朝阳刀已到,不管用什么招数,都难免伤在五凤朝阳刀之下。只好一咬牙,来了个藏头斜肩,偏身闪躲。

可惜用刀削他的是满肚子坏水、满脑子鬼点子的秦杰。这小子心中早盘算好了,知道蛇王非得斜肩缩头躲刀不可,所以一刀扫出时,就将角度斜了下去。这下子可苦了蛇王郎毒了,明明骑马蹲裆式能闪开扫地的一刀,怎么也想不到小捣蛋是斜着削下,躲开了当顶,避不开肩头,让秦杰这一刀把他的左肩头上削下了巴掌大的一块皮肉来,鲜血顿时冒出。

生死关头已到,郎毒可不是傻子,知道再不快逃,非惨死在此处不可。右手一抖,一下子就打出了九支蛇头白羽箭,用的还是满天花雨的打法,分别射向在场的九人。

他自己则一咬牙,不顾左肩伤疼,一溜烟似地逃窜了。

武凤楼在大敌当前不想和辛独再结更大的怨仇,反正五凤朝阳刀已经夺回,马上双手一拱,诚恳地说:“辛前辈从前曾屈身在武某三婶娘侯国英的麾下,又何必非得反目成仇不可!只要前辈能对凤楼谅解,在下情愿捐弃前嫌,握手修好。也省得以后三婶娘责骂于我。”说完主动地伸出了右手。

这就叫:一句好话三冬暖,恶言冷语六月寒。辛独见六指追魂和秦岭一豹一齐现身在小雁塔下,知道只要武凤楼一翻脸,自己父子绝不能全身而走。见武凤楼主动讲和,给自己留足了老脸,哪里还敢逞匹夫之勇。连忙也伸出手去,和武凤楼两手互握。苦笑了一下说:“辛独败军之将,承蒙武掌门高抬贵手,饶恕了我们父子。从今以后,绝不再和先天无极派作对。请久、许、吴三位老侠监视我们父子好了。”

原来的冤家对头变成了握手言欢的朋友。武凤楼非常高兴,想招呼曹玉和秦杰向辛独父子见礼。

一向不肯吃亏的秦杰把脸色一肃,向辛独正色说道:“刚才小侄已连连喊了你老人家两声辛老伯,你可不能在我掌门师伯的面前倚老卖老,咱还是先喊后不改,请你和我掌门师伯以兄弟论交。”

遇见这样的调皮小捣蛋,陆地神魔只有自认倒霉。年已三十岁的辛不足反而矮了武凤楼一辈。

临分手时,陆地神魔羞容满面地向武凤楼透露,峨嵋掌教司徒平已亲自率领阴阳教主葛伴月,前往嵩山法王寺去营救三儿子司徒清去了。

听了这晴天霹雳的坏消息,惊得武凤楼身心齐颤。他当然知道要没有爱财如命、贪婪成性的辛独为峨嵋派提供消息,峨嵋教主司徒平绝对不能知道他的三儿子司徒清现在被囚在嵩山法王寺。又知道柳凤碧执拗任性,傲不服人,非和葛伴月等人拼个两败俱伤不可。多玉娇公主也必然会受池鱼之殃。究其根本原因,完全怪自己将司徒清交给多玉娇代为拘囚法王寺。她们师徒真要有了好歹,我虽未杀伯仁,可伯仁毕竟是为我而死。想到此外,始终怀着对多玉娇公主负咎抱愧的武凤楼心惊肉跳了。

气得六指追魂久子伦怒喝一声:“你辛老魔为了钱财,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能做出来。多玉娇师徒安然无恙地逃脱了魔爪,百无话讲。倘有闪失,我六指追魂头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你这个财迷心窍的老王八蛋。”

秦岭一豹许啸虹抢着说道:“为今之计,救人要紧,请吴兄率领曹玉和马小倩、秦杰、刘祺四人先回青城山百兽崖,帮助东方绮珠接掌青城山的门户。我和大哥陪着凤楼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法王寺,务必要抢在他们的前头,拼着落个玉石俱焚,也要和司徒平见个高低。”

辛独怔约半晌才毅然说道:“祸从辛某的口中说出,我也算一份,说不得只好和司徒平翻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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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位于嵩山玉柱峰下的法王寺,是河南省最为古老的有名寺院,建于东汉永平十四年。三国时期,曹魏青龙二年改为护国寺,以后各个朝代都曾更改寺名。法王寺后还建有十五层高塔一座,塔内辟有方形塔心室直达顶部。另有三座小塔,皆为和尚墓塔,造型优美,玲珑秀丽。其中两座为唐代所建,一座是五代时的建筑。被获遭擒的峨嵋三少主司徒清就被轮流囚禁在三座小塔之内。

别看绿衣罗刹柳凤碧一向孤僻成性,冷如冰霜,江湖之上武林之中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和她合得来。难得的是自从收下了多玉娇公主,简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骨肉,爱如掌上明珠。

司徒清被擒获之后,依着缺德十八手李鸣,原想秘密处死完事。后来因为这小子贪生怕死,泄露出不少机密,才促使李鸣改变了主意。饶了他一条性命,委托多玉娇公主带回法王寺囚禁。这件事要是换了别人,非得挨绿衣罗刹柳凤碧一场狠狠的臭骂不可。只是由于多玉娇作主带回,绿衣罗刹柳凤碧仅仅埋怨了几句,就默允了下来。虽是如此,绿衣罗刹可没敢掉以轻心,因为峨嵋派太人多势众了。

她们师徒开始认为最多十天半个月,武凤楼和缺德十八手李鸣准能将司徒清弄走或就地解决;哪知二十多天过去了,仍不见武凤楼和缺德十八手李鸣到来。绿衣罗刹发火了,斥责爱徒多玉娇公主道:“从古到今,还不都是痴心女子负心汉。你偏偏苦苦地恋着武凤楼这黑了良心的小子。目前峨嵋派如日中天,门徒教众几乎遍布了南七北六十三省。为师虽然不怕他们,但以你身上现有的功力,不买他们的帐还真不行。李鸣是出了名的缺德鬼,硬把这个棘手人质塞进了咱们的法王寺,累得你我师徒日夜悬心。依我看,倒不如一刀宰了,找个秘密的山洞一丢,咱娘俩也好心静几天。”

多玉娇公主赔着笑脸撒娇道:“师父!那可不成!再说,徒儿从来没答应人家办什么事。这是破题儿第一遭。请你老人家务必让我在李鸣面前少落包涵,别让李鸣说咱们师徒怕峨嵋派的人物。”

绿衣罗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说道:“我只能答应你再替他们看守三天,三天以后不来人,我准摘司徒清这小子的脑袋!”

多玉娇知道师父异常疼爱自己,别看话说得这么严厉,到时候自己只要一软磨,一撒娇,还是得按自己说的去办。当时很爽快地答应说:“师父,我也想开了,只给司徒清这小子三天的大限,多一天也不给他。真要李鸣三天内不来,徒儿一准摘下他的脑袋!”

多玉娇一席话,果然哄得绿衣罗刹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打起坐来。

多玉娇暗暗一笑悄悄地退出了静室。来到厨下看时,五天前猎取的山鸡和野兔,还剩下很多,就取过来两只山鸡和一只野兔剥好洗净,仔仔细细地烧烤了起来。

别看多玉娇生长深宫,出身皇族,由于她生性泼辣,胆大任性,自幼就经常改扮男装,私自出宫,不仅常去深山老林打猎,还开设过很大的赌场。以后拜在绿衣罗刹柳凤碧的门下,随着师父经常飘泊江湖,凡一切武林行规、江湖路道、车、船、店、脚、衣、食、住、行样样精通。

一个时辰以后,厨房里充满了诱人的肉香,真能让人食欲大动,就连多玉娇本人也有些馋而想嚼了。

为了想让师父这一顿晚餐吃得丰盛些,多玉娇打算给师父做一碗鲜美的香蘑汤。见几天以前采有那些蘑菇已经一点都不新鲜了,又见天色尚早,就压熄了烤肉的火苗,带上了厨房小门,从法王寺后墙翻出,沿着一条羊肠小径向后山走去。

这时夕阳西坠,大半个山林洒满金光。山道弯弯,崎岖难行,再往里走,树木丛生,荒草没膝。这里到处是鲜蘑,伸手可摘。

多玉娇公主专挑又鲜又肥的大蘑菇采取,刚想返回给师父做汤,突然听得附近有人轻声呻吟,好像非常难受。

多玉娇心肠慈善,怀疑深山老林中有人被猛兽咬伤,连忙循着声音去找。果然在南边的一棵大树下,发现了一个黑衣老人。只见他面如姜黄,二目深陷,枯瘦得皮包骨头,身材又细又长。说玄了简直跟打枣杆相似。这时候正蜷缩倒卧在树下,两眼紧闭,呻吟不止。

多玉娇心生怜惜,连忙凑到贴近,轻声唤道:“老人家你哪里不舒服?天快黑了,山风甚大,别受了风寒,快快下山去吧!”

黑衣老人缓缓地睁开了呆然无神的眼睛,摇头苦笑说:“我这是老毛病复发,倒卧在此地。别说我现在难受得寸步难行,就让我勉强能够爬动,在这人迹罕见的玉柱峰中,我也无处可去呀。常言道:何处黄土不埋人。又何必非得落叶归根,我也认了命啦。”

多玉娇见黑衣老人说得可怜,又见他眼神呆滞,如果任凭他倒卧在此,别说是个病人,就是不病,像他这么大的一把年纪,也架不住山风夜露的侵袭,更别说山中还有毒蛇猛兽了。当下柔着声音说道:“离此不远就是法王古刹,我和我师父暂时就住在哪里。请你老人家到那里去避避风寒吧。”

黑衣老人摇了摇头说:“谢谢你这位小姐的一片好心,小老儿不能前去。”

多玉娇奇道:“目前法王寺已没有住持僧人,里面只有我们师徒二人居住。我请你前去,不仅能使你免遭山风夜寒之苦,还可以让你吃些东西,服些药物,岂不更好!”

黑衣老人听多玉娇这么一说,好像精神微微一震,等到多玉娇的话一落音,神情又萎顿了下来,叹了一口无声气说:“多谢小姐!小老儿还是不能前去。”

多玉娇一怔问道:“这是为了什么?”

黑衣老人又苦笑了一下说:“法王寺诚然可避风寒,以小姐的善良心地,也确实可以赏小老儿一些食物;只是我寸步难挪,岂不是徒然无益吗?”

多玉娇怔了一下,又端详了黑衣老人一番,见他身体不断抽搐,气也喘成一团,果然是不能行动。心下一软,毅然说道:“请你老人家放心,眼看你病成了这种模样,我岂能见死不救。你我虽男女有别,论年纪你都配作我的祖父,还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可以背你下山。”

黑衣老人听多玉娇说得这么恳切,好像心中非常感动,睁大了双眼说道:“好虽是好,但小老儿贱躯颇重,只恐小姐心有余而气力不足。”

多玉娇心中暗暗晒笑,当下也不说破,只是一个劲地催黑衣老人站起身来,自己好能背负他下山。

直到这时,那黑衣老人才不再坚持,强自以双手拄地,欠起了上身,等多玉娇蹲下娇躯后,艰难地伏上了她的后背。

哪知道不背则已,一背起之后,竟压得多玉娇公主双腿一软,几乎坐在了地上。由于她生来任性,执拗异常,一咬银牙,提聚全身力气,打点起精神,强行举步下山。

有道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多玉娇一心只想救护这个黑衣病老人,却忘了自己本来就有一身不错的武功,又跟随师父绿衣罗刹学习了这么长时间,今天竟会连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都背他不动?

一路行来。虽是下山省力,也累得多玉娇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几乎耗尽了全部气力,勉强将黑衣病老人背到了山门之外,实在一步也挪不动了,才把黑衣老人从背上放了下来,让他坐在台阶上喘息。

黑衣老人喘着粗气说:“看起来多亏小老儿一生正直,公道待人,才感动了上天,让小老儿在深山无人处遇见小姐,救下小老儿一条不值钱的老命。今后我会很好报答小姐你的!”

多玉娇一面用袖口抹去粉颈上的汗水,一面正色说道:“施恩望报,算什么武林人物!何况你老人家风烛残年,虽有报我恩德之心,我又怎能忍心向你索取呢!”

那黑衣老人并不去接多玉娇的话头,却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说:“我一生正直,公道待人,这种恩惠我非报不可!这女娃儿也确实不错!”

他又说了一次“一生正直、公道待人”,多玉娇也没有放在心上,只认为黑衣老人不过是心中感激,口头说说而已。嫣然一笑说:“老人家,看你这一阵子神情好像好多了,干脆你老就坐在这山门外歇一会。我先去禀告师父一声,回头再扶你进去。我下午在厨房内烤好了两只山鸡、一只野兔,肉香喷鼻,别提烤得多好了。回头让你老吃个够。”话一说完,翩然入寺,向师父绿衣罗刹所住的静室跑去。

绿衣罗刹柳凤碧这时打坐完毕,听徒儿多玉娇这么详细一述说,脸色一变道:“笑话!凭你目前的功力,背一个枯瘦老人怎么能累到如此地步!这里面一定有鬼!”随着话音,从云床上一弹而起,早飘出了静室。

多玉娇这时才回过味来,也觉得情况不对,连忙蹑在师父柳凤碧的身后,一前一后地向山门外赶去。

师徒二人来到山门外时,那个几乎寸步难挪的黑衣病老人已经踪迹不见了。

绿衣罗刹冷哼了一声,飞身纵到了法王寺的山门之上,极尽目力向四处扫望,竟然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也察觉不出,只好飘身而下,让多玉娇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再详细地述说一遍。

一直听到多玉娇曾夸口自己的山鸡野兔烤得如何如何好时,才低说了一声:“快随我来!”率先向厨房奔去。

相距厨房老远时多玉娇就芳心一动:关闭的厨房小门,洞然大开着。忙着脚下一点,飘身堵住了厨房的门户,见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背下山的黑衣病老人,正在踞案高坐,狼吞虎咽地大嚼山鸡、野兔,吃得那么香甜!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病态!心中一气刚想发问,猛然听得师父柳凤碧在自己的身后冷冷地问道:“你是谁?知道我是谁吗?”

多玉娇连忙侧身一让,瞟眼看了师父一下。只见柳凤碧不光已脸寒如冰,两眼中也几乎快要喷出火来。不知怎么回事,多玉娇反倒为黑衣病老人暗暗地担起了心。仗着师父疼爱自己,有心为黑衣病老人开脱道:“我师父她老人家当年是武林三女侠之一,气你不该装疯卖傻地前来欺骗我。快快报出你的名字,再好好地向我师父赔礼道歉,好让你吃饱喝足了走人。”

别看绿衣罗刹怒目扬眉、冷言威逼,那黑衣老人不光根本不加理睬,甚至还大啃大嚼,等到多玉娇这一开口说话,他才放下刚啃了一半的烤野兔,很和气地说道:“请问小姐,小老儿什么时候欺骗你了?在山上我可是死活都不愿意前来,是小姐你好说歹说硬背着小老儿下山来的。

就连请我吃你烤的山鸡和野兔,也是小姐你亲口许给我的。这一点也不错吧?”

黑衣老人说到这里,伸手又抓起另一只山鸡,向嘴中塞去。

绿衣罗刹柳凤碧更火冒三尺了,语音更冷地逼道:“你到底是谁,莫非欺老身的三尺龙泉不利?”

黑衣老人用嘴撕扯了一大块鸡腿,直了直脖子,吞咽了下去说:“这真奇了,山鸡和野兔都是这位小姐烤的,小老儿也是这位小姐请来的,有恩有德。小老儿自会报答她,用得着你这么横眉瞪眼吗?”说完又撕下了一块鸡腿。

绿衣罗刹实在忍不住了,厉声喝道:“二十年以来,还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在我绿衣罗刹面前这么大摆谱儿!你也可能大有来头,赶快亮出你的万儿。否则,别怨我柳凤碧手下无情!”说完这一番话就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剑柄。

这时,夕阳已经衔山,院内的天色虽然不算太暗,可厨房内的光线已有些模糊不清了。只听黑衣老人幽幽地说道:“小老儿何尝不知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这山鸡野兔虽香,但它的骨头随时都能卡住小老儿的喉头,绝不是那么容易吃的。因为这位女娃儿一片心意难拂,我才拼了老命前来啃嚼,不料还得忍受这样的窝心气。”说完连连叹气不止。

绿衣罗刹毕竟是江湖上横行多年的人物,享有黑、白、绿三魔女的清誉,听了黑衣老人之言后心中也不禁一沉。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法王寺大殿上传来了两声怪笑,声如枭鸟,两条其疾如矢的人影一下子飘落在院落之中。

柳凤碧举目看去,见突然现身的竟是一对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女。男的全身穿白,女的一身黑衣。形貌诡异,面容冷酷,显而易见没怀好意。

饶是绿衣罗刹江湖经验极为丰富,也看不出这一对男女的出身路数。

这时候黑衣老人又说话了:“你们可不能小瞧了这一对狗男女,他们夫妻二人横行漠北边荒,已长达二十年之久,一向罕逢敌手,天生的狼生狗肺,阴毒无比。女的叫九阴手赫珍珠,人称黑珍珠,练有九阴毒砂,狠毒无比。

男的叫金蛇手白午阳,人称白无常,专门擅用子母磷火弹,异常凶恶。据估计,这一对凶人此次前来,可能是专为这位好心的小姐而来。小老儿刚刚吃了这位好心小姐的烤山鸡和烤野兔,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吓唬你们。吃饱喝足,小老儿该找地方睡觉去了。”匆匆把话说完,从厨房后墙上的小窗中钻出去,走了。

听说来的这一对男女竟然是横行漠北边荒多年的黑白二凶,绿衣罗刹柳凤碧的心也不由得猛地往下一沉。她当然清楚,如以一对一,绝不会栽在他们夫妻任何一人的手下。可怕的是,这一对男女凶人有一个奇怪的规定:不管对手是一个或者十个,向来都是夫妻二人一齐出手。自己就吉凶不卜了。

看出师父神色有些迟疑,多玉娇护师情切,一晃娇躯纵身而出,冷然喝道:“无冤无仇,你们凭什么上门欺人?”

九阴手黑珍珠格格地笑了,哟了一声说:“公主背叛皇兄,来到中原,身在异国他乡,还摆什么公主架子!我们夫妻二人不过是受了你兄长多尔衮亲王的聘请,特地前来敦请公主的芳驾返回故国。话我可要首先说明了,我们夫妻可不是你们大清的臣民,也绝不听你多公主的吆喝。你的哥哥多尔衮曾说得明白,公主你胆敢不回国,准许我们格杀勿论。你最好还是放明白一些的好。”

帘子已经挑开,话也说得非常明白,绿衣罗刹知道自己不动手不行了。仓的一声,亮出了三尺利剑,并示意多玉娇不准出手。起手一招“银河双星”,剑芒霍霍扫向了白午阳赫珍珠夫妻二人。

黑白双凶桀桀一笑,鬼魅也似地闪向了左右,白午阳亮出了一条蛇骨鞭,黑珍珠亮出了一对鸡爪抓,三件兵刃一长两短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向了绿衣罗刹柳凤碧。鞭如怪蟒,抓如狼爪,真不愧有漠北双凶之称。

四五十招过后,绿衣罗刹知道不动真的是不行了,当时施展开独得之秘的烟云剑法“彩云朵朵”、“流云赶月”、“迎云捧日”,刷!刷!刷!疾如飘风,快似闪电,凌厉无比地攻向了漠北双凶夫妻。

这样一来,却正合了黑白二人的心意。因为绿衣罗刹越是求胜心切,内力的消耗越快,越容易露出破绽。

果然交手不到二百招时,绿衣罗刹已感到内力有些不济,鬓角也沁出了点点汗珠。

多玉娇和师父绿衣罗刹情同母女,虽然柳凤碧严厉命令她不准出手,也不忍眼看着师父为了自己遭受风险,况且漠北二凶为人狡猾,只在绿衣罗刹的前后左右游斗?居心想耗尽柳凤碧的内力后,再陡然猛攻,置绿衣罗刹于万劫不复之地,情势险恶已极。忍不住一声娇叱,反手抽出剑来,想切入进去。

猛听师父柳凤碧怒声喝叱,手中的利剑一招“烟云腾空”剑芒大炽,和漠北双凶一合即分,三个人不光身上都冒出了血珠,也同时都退后了好几步。

吓得多玉娇一拧娇躯狂扑而出。见师父虽然以一招“烟云腾空”划伤了漠北双凶的肩头和手臂,却伤得极轻。

而自己的师父却让金蛇手白午阳一蛇骨鞭砸上了后背,九阴手黑珍珠双抓也抓伤了师父的右肩和软肋,伤得很重,鞭砸后背震得师父嘴角溢血。

多玉娇双眼含泪,芳心如焚,持剑护在师父的身前,恨声骂道:“亏你们还是漠北边荒的有名人物,竟然下作到以二敌一的地步,我跟你们这一对狗男女拼了。”嘴里骂着,手里还忙着去扶师父柳凤碧。

金蛇手白午阳桀桀一笑说道:“多玉娇公主,你太少见多怪了!我们夫妻历来对敌都是这么个规矩:对手一个人,我们是一齐上,十个八个甚至更多,我们也只是夫妻二人,从来不用聘请帮手。”

话没落音,猛然听得厨房顶上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喘着粗气骂道:“今天正好刮的是西北风,你小子也不怕吹断了舌头找不着人接?”

一听发话的,正是那个黑衣老人。多玉娇心中一喜,连连呼叫道:“老人家快请下来!老人家快请下来!”

不料那黑衣老人却是光打雷不下雨,光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喊出那两嗓子之后,竟然寂然无闻。

骂得漠北双凶脸色一变,留下九阴手黑珍珠盯死了柳凤碧、多玉娇,金蛇手白午阳蛇骨鞭一抖,舞起了漫天鞭影护住了全身上下,身随鞭起,宛如一只大鸟扑上了厨房顶。

忽然从法王殿上又传来黑衣老人的骂声:“老子我正啃着香喷喷的山鸡和野兔,暂时没有工夫揍你这个不成材的贼小子。怕挨揍的,趁老子正啃得津津有味,夹着尾巴跑得快快的,那是你们祖上积了阴德。你要敢不听话或者有一块骨头咯疼了老子我的牙齿,老子非活劈了你们二人喂大鹰不可!”

漠北双凶作恶江湖多年,一贯吃的都是横梁子,哪曾让人这般污辱痛骂过。气得九阴手黑珍珠大嘴一张,刚刚骂出个“老”,底下的“贼”字还没有骂出来时,嗖的一样东西,又快又准地正好塞入了她的嘴中。要不是黑衣老人手下留情,真能一下子把喉管给她射穿。就这样,也打掉了黑珍珠四颗牙齿,满嘴流血。慌忙吐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山鸡爪子。

金蛇手白午阳一看妻子受挫,满嘴流血,一声怒斥:“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是好样的,下来和我们夫妻一决雌雄!”金蛇手一个脏字眼都不敢带,足以说明他对暗中耍他的人存了很大的戒心。

又过了片刻,一蓬鸡爪兔骨从法王殿上撒了下来,别看是随手一撒,真比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打出的暗器还要厉害。尽管漠北双凶夫妻乱闪乱躲,也被打得满身油渍。紧跟着一个又细又长的瘦削身形从法王殿上飘然而下。

漠北双凶岂是甘愿受辱的角色,加上二人又是多年夫妻,心意自然相通。一见对手从法王大殿上飘落,互相一对眼神,各自把右手一扬。九阴手黑珍珠是一大把九阴毒砂,金蛇手白午阳是一颗子母磷火弹,一齐打向了身在半空的黑衣老人。

多玉娇正看得目瞪口呆,暗暗解恨。绿衣罗刹柳凤碧识货,见黑衣老人身在半空,双凶夫妻的毒砂火弹一齐撒出,心头一惊,狂呼了一声:“小心!”

黑衣老人只是轻声一笑,两只长袖随意一卷,一下子就将毒砂和子母磷火弹完全卷住。紧接着双臂一抖,将卷来的两样东西送出了庙墙外面,顿时传来了一声闷雷,那颗子母磷火弹爆炸了。

一见黑衣老人具有这种骇世惊俗的高妙身手,漠北双凶顿时吓得矮了半截。他们二人当然知道黑衣老人并不想赶尽杀绝,否则只须将二人打出的暗器再回击二人,他们夫妻早就尸横在地了。

金蛇手白午阳颤声恭身问道:“老人家可是天山三公之首瘦公郑老前辈?小子太有眼不识泰山了!”

原来黑衣老人就是先天无极派硕果仅存的天山三公之首瘦公郑公道,是胖公沈三爷沈公达的老大。

绿衣罗刹柳凤碧和多玉娇这才一齐暗暗后悔不迭,人家郑大公不是一再明白地告诉过多玉娇“一生正直,公道待人”嘛,可笑自己师徒二人硬没有从这八字当中琢磨出郑公道三个字来,活该有这场虚惊。

就见天山三公郑公道指着漠北双凶骂道:“我从开封大相国寺就瞧出你们二人的身份,一直尾随你们来到此地。嵩山一带是本派开派奠基之地,岂容一般鼠辈横行无忌。详细供出你们的一切,我可以网开一面。有一字不实,我叫女娃儿烤一次活人尝尝!”

栽到这步田地,漠北双凶哪里还敢有一丝一毫的横劲!金蛇手白午阳老老实实地供认:“辽东多尔衮亲王恨自己的幼妹多玉娇背兄叛国,私自逃入中原,又遭到贵派现任掌门武凤楼的遗弃。暴怒之余,不惜耗费人力物力,势必将公主掳回辽东不可,并悬巨赏十万两白银的花红。

没有活的,死的也给钱八万两。只怪我们夫妻见钱眼开,才暗暗地进入中原,寻人到此。只求老人家饶恕了我们,从今以后,绝不敢再入关南下。”夫妻二人一齐跪地求饶。

天山大公脸色一寒,沉声喝道:“按你们两个东西过去的所作所为,本应废去你们二人的性命,退一步也该废去你们的一身武功,让你们永远难为害江湖。因老夫今天山鸡野兔啃得痛快,心情很好,破倒饶恕了你们。”

喜得漠北双凶连连叩谢不止。

又听郑公道说道:“放走你们之前,老夫向你们讨要两样东西,不知你们肯否?”

漠北双凶只图能得活命,哪敢说出一个不字,只有连连点头。

郑公道这才让他们夫妻二人一个献出来一袋子九阴毒砂,一个交出身上所有的子母磷火弹。

二人心中再不舍得,为了保全性命,也只好忍疼割舍。九阴手黑珍珠摘下了豹皮囊,金蛇手献出了仅有的两颗火弹,狼狈而走。

郑大公指着一袋子九阴毒砂和两颗火弹,笑嘻嘻地向多玉娇说道:“小老儿用这两样东西来偿还你的两只烤山鸡和一只烤野兔,能不能算是两帐皆清?”

多玉娇已知黑衣老人是自己心上人武凤楼的天山师祖,听郑大公这么一说,慌忙跑下说道:“晚辈不知是师祖驾到,多有失礼。承蒙师祖出手相救,晚辈永世难报鸿恩。请我师父陪你老人家到静室休息,容晚辈再烤些山鸡野兔,供老人家饮酒食用可好?”

天山三公郑公道呵呵大笑说:“你烤的两只山鸡、一只野兔,几乎把老夫给活活撑死!还是先给你师父服药包伤吧!”

绿衣罗刹深知天山三公在武林中的极高地位,三个老人都素性诙谐,一向不拘小节。过分客套,说不定还能让他不快,也就不再多谢。师徒二人请郑大公到殿内蒲团上坐下,才问起他从何处赶来。

郑大公首先慈祥地一笑,极力称赞李鸣道:“要说鸣儿这孩子,称之为智多星、赛孔明都毫不为过。我和老二叶公超刚到京城,他就请我们两个老头子一个去青城山,一个回嵩山。顺便还告诉我司徒平的一个小兔崽子囚的这法王寺中,保不住峨嵋派的人会找到这里,求我暗地留意。果然在开封大相国寺发现了漠北双凶夫妻,才暗暗尾随到这里。另据鸣儿的估计,峨嵋掌教司徒平肯定会亲自出马关中河南一带巡视,求老二叶公超传话给他师父江剑臣寻求时机,先和司徒平较量一下子,以免真正翻脸大干时摸不清虚实——因为峨嵋派的势力确实不能轻视。凡此种种,还都让鸣儿这小子给品透了。为防你们师徒不测,我才逼着漠北双凶献出了九阴毒砂和子母磷火弹。你们可别小看了这些玩意儿,杀敌和顾命都能用得上。特别是这子母磷火弹,是一母九子十颗弹丸,燃炸起来,三丈以内,让人无法存身。有一颗足可顾全性命。我老头子也可以放心喝我的烧酒去了。”

因为绿衣罗刹下午还在骂李鸣,归根到底,还是人家缺德小子央求天山三公前来救援了自己师徒,情不自禁地脸上一阵子发烧。

天山三公郑公道又放低了声音说:“鸣儿还有一个奇怪的想法,业已写信托我二弟叶公超带给了他的师父江剑臣。并请我要你们……”说到这儿将声音变成了窃窃私语。

不等郑大公将话说完,绿衣罗刹已脸色大变,说道:“这话也亏你郑大公能讲得出口,我柳凤碧再不济,也不会怕司徒平和冷酷心二人。再说,这种事情要传说出去,羞也把我绿衣罗刹羞死了。”

郑大公正色说道:“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别说李鸣根本不是这种意思,就连老夫我也绝不会有丝毫轻视你们师徒之心。是因为杀一司徒清,仅仅不过污一席之地,对于两派之争不光毫无用处,反而能授人以柄。不如借你们师徒之手放走了事。”

听郑公道这么一解释,绿衣罗刹这才收回了怒容。风险已经过去,一向犹如闲云野兔的天山大公,哪肯在法王寺久留。郑大公踏着茫茫夜色,独自出庙走了。

三天过后,绿衣罗刹的伤势已大为减轻。在这三天之中,多玉娇不光缝制好了两只鹿皮手套,还磨着师父绿衣罗刹柳凤碧教会了打子母磷火弹和撤九阴毒砂的手法。

由于听从了李鸣的主意,对峨嵋三少主也不再加以囚禁了,只轻点他的两处穴道,使他不能发挥功力和蹿高纵低而已,就连饮食起居也改善了不少。只是到了晚上,还是将他放在暗处。

这一天,师徒二人刚刚用罢晚餐,柳凤碧因为新伤将愈,心中一高兴就叫多玉娇取出了师徒二人使用的宝剑,各自背上,一前一后地走出法王寺。

这时天已渐渐黑暗起来,一轮明月正从东山脚下升起,清光四射,照到法王寺前的数十株虬枝丛生的松柏树上,疏影横斜,枝叶浮动,顿时使人心旷神怡,百虑皆空。

多玉娇在师父面前毕竟还没脱小孩子子脾气,娇声喊道:“师父随我来!”脚下一点,身轻如燕地蹿上了一株矮树,一溜轻点巧纵,登上了一处山岗。只见明月千里,清澈如昼,碧空之中星斗闪烁。

多玉娇知道师父自从受挫在漠北双凶联手攻袭之下,内心很不高兴,尽管自己娇笑承欢,师父也只有强颜欢笑。难得今晚师父有这么好的兴致,不光同自己走出了法王寺,还破格地让带上了宝剑。有心逗师父开心,等师父也登上了山岗,娇喝一声:“恕弟子无礼!”脚下一点,腾身而起,趁势抽出了宝剑,左手剑诀一指,招化“大鹏展翅”,连人加剑扑向了师父的身前。

绿衣罗刹柳凤碧笑骂了一声:“淘气!”脚下轻点,身形向斜刺里一纵,闪开了徒儿多玉娇戏刺来的一剑。

绿衣罗刹闪是闪开了不料她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偷偷地掩上了一个人来,多玉娇的这一剑反而变成了向师父身后那人刺去。

没想到那人形若无事,并不避让,好像多玉娇手中拿的不是一口利剑,而是儿童玩的木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多玉娇一气,心想:你不躲我的宝剑,一定是自恃太甚,我跟你虽无冤无仇,不便追去尔的一命,也得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利剑也能杀人。主意一定,将剑尖微微一偏,朝那人的左肩头划了过去。

利剑离那人的肩头大约还有寸许光景,那人却陡然左掌向上一穿,掌缘竟神奇地找上了多玉娇的剑身。

多玉娇顿时觉得一种很大的力量砸了自己的剑身一下,竟把自己用六成功力刺出的一剑撞向了一边,自己的那口利剑几乎脱手落地。

多玉娇仗着有师父在侧,心中火起,一个“燕子穿云”势,蹿起来丈余,双手握剑,化成了“黄鹄摩云”,旋身直射,狠狠地又刺向了对手。

不料自己的利剑刚刚刺到人家的当顶不远时,那人还是和上次一样,又神奇地穿出了左掌,非常准确地又用掌缘贴上了她的剑身,一股子刚柔相济的力量,又几乎将多玉娇的利剑震出手。

多玉娇狠错银牙,一个“燕子三抄水”,飘离那人远些,趁着皎皎的月光,扫了那人一眼,心中不由得一怔。

那人年约四旬,秀眉星目,琼鼻瑶口,五官俊美,掩口墨须,站在山岗之上。月光之下,临风玉立,飘然出尘。

扭颈回头,再瞟师父一眼,见自己的师父也呆呆地望着这个午夜不速之客。

多玉娇连刺两剑,不光没刺着对方,连衣服都挨不上一下,人家甚至连脚都一丁点儿没动,想来也真是窝火。

又见师父没有公开出声阻止,再错银牙,先用一个“风吹落花”势,再陡变为“鱼鹰入水”,剑撒寒芒,用一招“织女投梭”暴点那人的前胸。

也真能把人活活气死!多玉娇为了刺中这一剑,几乎把跟师父柳凤碧所学的本领一齐都亮了出来,连身法都改变了三次,出剑时也贯足功力,满指望这一剑即使刺不死那人,也非得让他见点血不可。

哪知她希望越大,落空得越厉害。这一招“织女投梭”去势再疾再猛,还是刚刚递到了对方的胸前时,又让那人用老法子给震了出去。

多玉娇玉面绯红,银牙连错,猛地一下子将右手的利剑移交给左手,腾出那只右手,就想去戴鹿皮手套,用刚刚到手的九阴毒砂去伤那个看不起自己的人。

她的师父绿衣罗刹突然横身切入他们二人中间,声音平和而又肯定地说道:“你就是昔日的锦衣卫总管,现在的石城岛岛主女魔王,老身幸会了!”

打了老半天,来人竟然是自己心上人武凤楼的三婶娘——跺跺脚土地都得乱颤的女魔王侯国英。可笑她不光是一身男人的装束,还非常俏皮地安上了一撮黑如点漆的小胡子,真令人神鬼莫测。

可以是因为黑衣魔女邬风仙、白衣文君薛凤寒、绿衣罗刹柳凤碧三人,当年被武林人物同称为江湖三魔女的缘故,侯国英破倒恭身向绿衣罗刹柳凤碧深深地打了一躬。

绿衣罗刹柳凤碧喟然叹道:“男人们常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侯岛主虽拜过黑衣魔女邬凤仙为师,可你现在的功力肯定在邬大姐之上,因为你不光学会了钻天鹞子江三爷的神奇武功,还挖来天下第一神剑醉仙翁的箱底,理当推为天下女杰之冠。”

女魔王侯国英娇躯一颤,好像触动了心底的痛处,凄然叹道:“国英罪大,不光连累了丈夫江剑臣,也害苦了娇儿江枫,一家骨肉难得朝夕共处。就让我武功盖世,又有什么可喜之处。”说完竟流下了莹晶的泪水。

说话之间,多玉娇已抢跪在侯国英面前,按心上人武凤楼的辈分,异常亲热地叫了一声:“三婶娘!”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女魔王侯国英一把挽起多玉娇,在冷月清辉之下,二人呆呆相望。

最后还是柳凤碧首先打破了痛楚孤寂的局面,悄声问道:“岛主午夜来此,也是按缺德小鬼李鸣所策划而来吗?”

一听绿衣罗刹提到了缺德十八手李鸣,女魔王那清瘦的脸庞上才溢出了一丝笑意,无限疼爱似地说:“难为鸣儿这么大的一个孩子,竟然有如此的聪明机智。谁要是认为他专会耍点鬼花招,那就大错特错了。就连我当年身居高位,手握锦衣卫权柄,统率五万铁甲劲旅时,也多次吃过这孩子的大亏。相信司徒平和冷酷心二人也会让这孩子给摆布得晕头转向。”

绿衣罗刹知女魔王并不是爱屋及乌,过甚其辞,李鸣的智谋确实很有过人之处。当下就询问女魔王到此的用意。

女魔王侯国英在柳凤碧的耳边悄悄地述说了一遍,听得她神情一阵子大震,也闷得多玉娇公主几乎背过了气去。

事情交代清楚以后,侯国英就隐去了身形,她们师徒返回法王寺。

常言道:无巧不成书。事情还偏偏巧得这么出奇。师徒二人相隔法王寺山门好远,就觉得有些不对。刚进入山门后,早有一个衣着华丽、面白如玉、五官清秀的人等候在那里。

绿衣罗刹见此光景,更加佩服缺德十八手的消息灵通,判断如神,峨嵋派的人来得好快。心中明明有数,故意沉下脸斥道:“老身脱离江湖已久,觅地在此隐居,哪里来的道上朋友?请立即退出寺外。”

衣着华丽的那人微微一笑说:“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当年的绿衣罗刹已衰老如此,不能不让人忧伤这岁月的流逝。”

其实绿衣罗刹早已猜出这衣着华丽的白面人就是臭名昭彰的阴阳两极葛伴月,假装没认出来,脸色寒得能刮下霜来地斥道:“老身冷面冷心,一向讨厌和臭男人讲话。你是何等样人?竟敢口吐戏言,趁早给我滚出,不然我柳凤碧可要痛下煞手了。”

阴阳教主葛伴月自恃有峨嵋掌教作靠山,哪里还把绿衣罗刹放在眼内!妩媚地一笑说:“怪不得江湖上盛传宁愿碰上神剑、鬼刀、生死牌,也不愿碰上武林黑、白、绿三魔女。绿衣罗刹果然冷面冷心,让人见而心寒。可是葛某人有事前来,不见真章岂肯空手而返!只请放出我们的三少主,不管你有多少苛刻的条件,葛伴月都能作主应允。这个面子够大的吧!”

对方已公开亮出万来,绿衣罗刹想装糊涂是不行了,脸色更寒如冰霜地说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要是放在二十年以前,我绿衣罗刹还没有灰心江湖、退出武林之时,你这个半男半女的怪物,躲我都恐怕来不及!如今竟敢像模像样地站在我柳凤碧面前,真不怕我一生气杀了你?”

阴阳教主葛伴月由于贪淫好色,经常作践少男幼女,二十年来都不敢和武林正道人士碰面,如今有了峨嵋派这座大靠山,不光腰板直了,喘出的气自然也粗了,冷然一笑说道:“十年河东还转河西呢,我葛伴月从来不曾怕过任何人,恐怕一般人物也逃不出葛某人的玄阴绝户指下。

只是我不愿腥杀恶斗,退让三分而已。我再重复刚才那句话,请放出峨嵋三少主,有些条件我们教主也能答应。要是真的不识时务,请你们师徒朝周围看看!”

随着阴阳教主葛伴月的这句话,从法王殿和附近所有房顶上,都露出憧憧的人影,看样子来得人还真不在少数。

绿衣罗刹柳凤碧更佩服缺德十八手考虑得周到,反正胸有成竹,扭头向多玉娇说道:“快快请出峨嵋三少主!”

多玉娇应声去了不久,变戏法似地左手提着被封闭了穴道的司徒清,右手的利剑横架在他的脖颈之上,从容自若地走了回来。

阴阳教主葛伴月奉命前来营救司徒清,怎么也想不到老于江湖的绿衣罗刹竟能这么容易地就将肉票亮了出来,认为大功将成,心中一高兴,冲口问道:“交出我们的三少主,你想要什么条件?”

早已接受过女魔王侯国英安排的柳凤碧,迟疑了一下,冷冰冰地伸出了两根手指道:“条件不多,只要两件!”

葛伴月心中大喜问道:“你需要什么条件?请赶快说出!”

绿衣罗刹暂时先不说条件,反而向阴阳教主葛伴月问道:“你葛伴月前来营救司徒清,是否真有诚心诚意?”

葛伴月连忙答应:“真有!”

柳凤碧还是不说条件,把手向所有房上埋伏的人一指,然后才冷冰冰地说出:“第一,你给我一个不留地先宰了他们!剩下一个,我都不会活着交出司徒清!”

葛伴月做梦也想不到柳凤碧能给他出这么一道难题,顿时面色大变了。

柳凤碧还是语冷如冰地说道:“我柳凤碧也是老江湖了,你葛伴月气势汹汹带来这么多的帮手,司徒清在我手内,你们当然投鼠忌器,不敢对我们师徒如何,我就是说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你这个甘心当峨嵋派奴才的老妖怪,也得搬梯子去摘。我要是将司徒清这小子交出了手,你这没有人性的东西保不住会发号施令,围攻我们师徒。我柳凤碧会这么没有心眼吗?”

绿衣罗刹的这番话,叫任何人听着都不能说没有道理,她阴阳教主葛伴月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做不出来!

怔了一怔,阴阳教主葛伴月哑声问道:“第二个条件呢?”

柳凤碧毫不迟疑地说:“请出峨嵋掌教司徒平夫妇,我要当面交给他们!”

这第二个条件要得更为合情合理了。

葛伴月以堂堂一教之主的身分,连接收一个人质的资格都没有,不能不叫她脸泛紫霞,双目怒睁;但是司徒清在绿衣罗刹手中,怕有闪失,还不敢讨价还价。这也是她屈膝投入峨嵋派,作别人奴才的下场。

多玉娇还怕火点燃得不够,不能立即促葛伴月众叛亲离,反手将剑插回了鞘内,戴上鹿皮手套,抓了一小把九阴毒砂,抖手向西厢房顶上撒去。

天山大公郑公道所言不假,漠北双凶之一九阴手黑珍珠精心练制的九阴毒砂果然厉害,出手一溜其黑如墨的烟雾,撒在人的身上伤人不说,落在瓦上也冒出了溜溜蓝火。

吓得阴阳教的徒众嗷嗷乱叫,纷纷四散逃窜。

多玉娇乘机威赫道:“不要命的,只管留在此处。”

突然一高一矮两条人影一闪而至。高者正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矮者是他的那名贴身侍童,背后交插负着司徒平的那口霜镡剑和自己的一口短剑。

闹到这步田地,正主儿果然亲自出场了。

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峨嵋掌教司徒平一露面,那些原来打算亡命逃窜的阴阳教徒都一齐凛然止步了。

司徒平脚步沉稳地走到了绿衣罗刹对面,举手为礼说道:“司徒平自信半生以来,从没有亏待过武林同道,就连此次结怨先天无极派,也都是被逼无奈。五岳三鸟中,萧、白二人尚称谦虚,而钻天鹞子江剑臣生性狂傲,目无余子,稍有不合,不杀即废。近年以来,毁在江剑臣、武凤楼、李鸣等三人手下者达百数十人之多。为了挽救江湖上的朋友,司徒平迫不得已方才出面干涉,居心只想使彼等三人稍为自敛,并未倾出本派全力决战。谁知他们竟然敢掳我幼子,辱我娇妻,逼得在下非决一生死不可。贤师徒与峨嵋无冤无仇,何必替他人作嫁!放出小儿,化敌为友。我司徒平当永远记着你们师徒的高情厚谊。”说完,双目注定绿衣罗刹和多玉娇师徒二人。

时机已到,柳凤碧还礼说道:“诚如司徒教主所言,咱们何冤何仇之有!所以不放令郎者,是怕他重新落入先天无极派之手,决心亲自交给教主夫妇,并不是故意为难葛教主。”说到这里,向多玉娇轻喝一声:“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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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多玉娇公主也是个玉雪冰聪的人儿,听师父绿衣罗刹沉声喊出:“放人”,心中早已明白,顺手将解开穴道的司徒清向外一推,就算完事,同时自己还纵回好几步。

作为武林中释放人质来说,多玉娇已做到仁至义尽。

不仅放了手中的司徒清,还破例给司徒清解开空道,这是一般武林人士所做不到的。这还不说,还在顺手一推之后,马上将身躯退回几步,使人质消除了任何威胁,让司徒平一点眼都挑不出来。

阴阳教主葛伴月心中大喜,认为此行极为顺利。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的峨嵋教主司徒平,也不由得绽出了一丝笑意,儿子终于脱离了虎口。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福祸。司徒清刚刚喜庆获释,突然一条疾如飞隼的人影出现在司徒清的身后,轻巧地抓住了司徒清的右边肩井穴。

可怜这位峨嵋三少主,刚刚脱离了龙潭,立即又陷入了虎穴。刚刚被多玉娇解开了穴道,连血脉都没有畅通,又让突然出现的这人将穴道重新封死,好像只是办了一次移交人质的手续。

此人的突然出现,和儿子重新落入人手,激怒得峨嵋掌教司徒平不禁脸色一寒,沉声问道:“阁下何人?竟敢如此藐视司徒平!”

月下现身的这人,自然就是易钗而弁、并还安上了一撮小胡子的女魔王侯国英了。她的这番举动是配合丈夫江剑臣,为着决战做准备。听完了司徒平的责问,微微一笑说:“司徒教主言重了!请问司徒教主,敝人在哪一点上藐视了司徒教主?”

论口才,峨嵋掌教司徒乎要比曾荣任过锦衣卫总督的女魔王差得太远了。侯国英一口气就连喊了司徒平三声司徒教主,不能不算语言客气,还调皮地提出了质问:自己在哪一点上对峨嵋掌教存有藐视之心。

司徒平这才看清女魔王侯国英改成中年秀士的潇洒俊逸形象,见她卓然静立月光之下,不仅飘飘然有出尘之势,还沉稳冷静,显然是武林中的奇异人士,又口舌伶俐。他挖尽自己的脑汁,也想不出此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光凭这一点,就显得自己这个堂堂一教之主太孤陋寡闻了,更何况在自己和众多帮手的眼皮底下,让他顺手牵羊掳去了三儿子司徒清,也太让人心中窝火了。含怒答道:“私自窥探江湖秘密,乘机动持犬子,不是藐视又是什么?”

侯国英暂时不答复司徒平的提问,立即拍开了司徒清被点的穴道,先示意司徒清走向他父亲的身前,让司徒平确信自己没有任何恶意,然后才指着绿衣罗刹和多玉娇说道:“司徒教主如真不想和他们结仇,就请她们马上退出,小可有下情向司徒教主禀告。”

见对方果然放开了自己的爱子,司徒平马上清除了七成敌意和减去了一半戒心。双手一拱,向绿衣罗刹和多玉娇师徒二人道了一声:“请!”让她们师徒自寻方便或者另行他去,暂且不提。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了侯国英说:“阁下有话请讲,司徒平洗耳恭听!”

女魔王侯国英先用凌厉的目光扫了阴阳教主葛伴月一眼。

葛伴月也知趣地后退了数步。

侯国英这才冷冷地说:“小可磨剑十载,未曾一试。今晚冒昧前来,是想瞻仰瞻仰峨嵋派的高超剑法,请司徒教主不吝赐教!”

峨嵋教主司徒平冷然一笑道:“说了半天,我司徒平连尊驾是何许人也没弄清楚,你认为我会轻易拔剑吗?”

侯国英好像很有把握地反讥道:“司徒教主认为小可既入空山,肯甘心空手而回吗?”

司徒平见对方一再坚持要和自己比剑,又看出对方身上并未带有宝剑,轻声一笑说:“司徒平虽不才,二十年来还没有人敢公开向我索战。看尊驾年纪不大,想必是自恃秘传,能说出尊驾的姓名和师门来历吗?”

侯国英接口说道:“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姓名和师门来历,小可自然会对教主陈述,那得在瞻仰教主剑法以后,绝不是瞻仰教主剑法以前。请司徒教主谅解!”

峨嵋教主司徒平虽听侯国英口气不小,因看出他最多超不过不惑之年,不光没把他放在心上,反而引起他一片爱才之心。因为从开始打算和先天无极派作对以来,他就对五岳三鸟和武凤楼等人存有极大的戒心,丝毫没有轻视和大意。特别是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和峨嵋三狮一吼等人栽给了江剑臣和武凤楼二人之后,就曾经秘密地向全教上下颁布了不准轻敌的严令。偏偏他的妻子无情剑冷酷心和大舅子七步追魂冷铁心兄妹二人求胜心切,率人大肆向先天无极派寻衅,致使继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和三狮一吼后,又有峨嵋五龙和岳黑封高二人栽了大跟头。在这中间无情剑还煽动了峨嵋二老被杀,峨嵋三尊劳而无功。司徒平才清楚地知道凭自己的那一帮部下,绝对收拾不了五岳三鸟和武凤楼、李鸣等人,只有下决心自己亲自出马和江剑臣决一生死,分出胜负存亡。但自己一人之力太孤单了。今晚让他无意中碰上了女魔王这个不同凡响的奇材异士,又明显地看出和峨嵋派没有宿恨和旧仇,他决心施展笼络手段,将对方收归自己的麾下。就因为他本人存有这种心念,所以女魔王的话说得越狂妄越无理,越能使他失去警惕之心,也越让女魔侯国英佩服徒弟缺德大王李鸣的知己知彼,智计百出。因为这一套把戏都是缺德小子出的点子。

只听司徒平说:“尊驾既一再宣称想和司徒平较量剑术,就请尊驾首先亮剑吧!”

司徒平所以会这么说,是明明白白地看出女魔王侯国英身上没有带剑,含有将对方一军的意思。

女魔王正色道:“请司徒教主不要误会,小可就是真的活腻味了,也不敢空手去接教主的剑招,还是请教主先亮出剑来。”

司徒平无奈,只好将手伸向了专为自己背剑的贴身侍童。

侍童从肩后连鞘摘下春秋战国时铸造的霜镡宝剑。只见它长够三尺六寸,剑鞘虽旧,却古色斑斓,雕饰精美,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不凡来。

峨嵋教主司徒平用左手连剑带鞘一齐接了过来,右手紧握剑把,“仓”的一声抽出剑身,顿时像平地打了一道立闪,寒芒闪闪,令人不敢逼视。

就在阴阳教主葛伴月和他的护驾侍童们一齐失口惊呼“好剑”的同时,猛见侯国英一伸手,从自己的衣底摘下一口短剑。这口短剑只有二尺七八寸左右,剑身极窄,几乎不足二寸。乌亮的黑皮软鞘,光滑的黑犀骨剑把,哑簧“噌”的一声轻啸,宛如苍海龙吟,一下子弹出来半截剑身。在淡淡月光之下,已看出寒芒闪映,恰似一泓秋水。

整个剑身离鞘之后,更激射出冷森森的剑气。在场的人统统可以看出,比峨嵋掌教司徒平的那口霜镡剑还要好得多。

司徒平毕竟是一个剑术中的顶尖人物,只扫了侯国英手中的剑一眼,就顿时“噫”了一声说:“尊驾既能握有前古神兵利器紫电剑,绝不会是泛泛的无名之辈。我司徒平确实太已失敬。不过经此一来,尊驾就非得先亮出尊讳不可了!”

女魔王国英“仓”地一声,重新将紫电剑插回鞘内,寒着脸说道:“有道是君子不强人之所难。我倒要看看司徒教主怎么样能让在下报出姓名来。”说完之后就要将剑收回衣底。

这一招还真灵,尽管司徒平是赫赫不可一世的峨嵋派掌教,也真拿女魔王侯国英没有一点办法。事情明摆着,他司徒平要想逼着对方报出姓名和师门来历,非得动用武力不可。那还不是和先较量剑法再报出姓名一模一样!司徒平不得不佩服对手的聪明机智。

直到这时,阴阳教主葛伴月才有了插口说话的机会,斜跨三步,抢占在女魔王侯国英的对面说:“葛伴月蒙教主不弃,委任为峨嵋派总巡查之职,理应有事属下服其劳。我想在尊驾没有和我们教主较量之前领教一二!”

女魔王侯国英再狂,也不敢先敌阴阳两极葛伴月的玄阴绝户指,再战司徒平的峨嵋柳絮飘风剑。当时将眉头紧皱,厉声斥道:“一个半男半女的阴阳怪物,竟敢率先向老子卖狂,要不是怕玷污了司徒教主的清誉,老子非宰了你不可。快去用水洗净你的脖颈,等老子和司徒教主一阵下来,自会找你这老东西算帐!”

女魔王这一拿话点明,峨嵋教主司徒平当然不愿意落下车轮战的恶名。气得瞪了阴阳两极葛伴月一眼,示意他速速退下。

葛伴月这才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着难看。不由老脸一红,讪讪地退向了一旁。

女魔王乘机猛地抽出紫电剑,起手一招“游蜂戏蕊”,点向了司徒平的眉心,去势又狠又疾。

司徒平怎么也料不到对方竟连招呼都不打,悄无声音地暴然刺出来一剑,来势还真迅猛。换了别人,说不定就会败在这一招下。司徒平的一身功力是何等地精纯而深奥,肩不见晃,早已横飘五尺,轻而易举地闪开了侯国英的第一剑。

女魔王知道司徒平肯定会让自己先刺三剑,第四剑才会还手。有心想占他的便宜,左脚轻点,斜身扑上,玉腕一挥,看着像一招“春云乍展”,削向了峨嵋掌教司徒平的肩头;实则香肩微沉,一变而为“飞舟逐浪”,一缕寒芒快如电光石火般扫向了司徒平两膝。

要说司徒平也真不愧为武林一派之主,一身软、硬、轻三功确实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不论女魔王侯国英这第二剑多么变化异常,虚实难测,还是让他轻如飞絮地闪避开了。

女魔王侯国英的心凛然一惊。她真估计不到司徒平的轻身功力能高明到随心所欲的地步。看起来,已和自己的丈夫江剑臣那“踏虚如实”的轻功不相上下。她更一点也不敢大意了,剑出半途,猛地刹住,再变为“大鹏展翅”斜削司徒平的软肋。由于是中途变招,更显得快如飘风,一闪即到。

这第三剑也似乎很出乎司徒平的意料,逼得他不能不左肩一引,硬是把自己的身躯带向了左侧,才避开女魔王的第三剑。铁腕微颤,将霜镡剑抖起了一片剑花,想乘机还招。

女魔王一声轻笑,剑芒暴然又起,别有用心地把师父黑衣魔女邬凤仙所传的那五招扇法改变为剑招施展了出来。

峨嵋掌教司徒平一看女魔王的起手第一剑“墨风舒翼”时,脸色就不由得微然一变,第一次不敢掉以轻心地点脚斜蹿,一方面闪向了一旁,一方面又打量了侯国英一眼。

女魔王见司徒平对这五招扇法有似曾相识的样子,知道已引起他的注意,手底下一紧,刷刷两剑,又施展出“彩凤点头”和“金凤剔翎”两招来,竟把司徒平逼得后退了一步。

侯国英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已身内力全部贯入了右腕,那口可软可硬的紫电宝剑竟发出嗡嗡的啸声,玉臂轻展,这一招名曰“玉凤展翅”,剑光霍霍,向司徒平拦腰横斩。

司徒平虽然一再被逼,仍然毫无动手还招的意思,真不愧为一派大豪。

女魔王听从徒儿李鸣的要求,不真想和司徒平分个高低。见他一直不还手,心中不由得称赞。柔腕乍翻,刺出第五剑“丹凤啄食”之后,就收剑暂停了攻势。

峨嵋掌教司徒平在武学方面,真称得起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武林强者,从侯国英施展到第三招时,已认出来侯国英的招数。一面闪避,一面细心观察,直到女魔王把这招使完,他才将身形飘出了圈外,沉声问道:“当年名震江湖的黑衣魔女邬凤仙是尊驾的什么人?请尊驾照实说出,以免自误!”问完话,双目炯炯地直盯着女魔王侯国英的脸庞,好像要看穿对方的心腑。

女魔王侯国英二年前在京城郊外拜黑衣魔女邬凤仙为师,除去有限几个人清楚外,江湖之上、武林之中很少有人知道。特别是和先天无极派对立的人,更是丝毫不知,现在听司徒平如此迫切地追问,女魔王故意吊他的胃口说:“小可一连攻出八剑,而司徒教主却一招不还,是故示大方呢,还是觉得小可不堪受教?”话一落音,刷刷刷又攻出三剑。

饶你峨嵋教主司徒平久临大敌,博学多闻,也识不透女魔王侯国英的真正路数。因为侯国英攻出的这三剑,第一剑是风流剑客晏日华学自青城派的“孔雀剔翎”,第二剑是潇湘剑客韩月笙学自云梦大侠孔有方的“过眼云烟”,可笑的是第三剑竟然用的是四川乐山屠龙师太的一招“浪翻海底”,而屠龙师太又是司徒平之妻无情剑冷酷心的授业恩师。那么面前的这位峨嵋教主的对手,岂不和冷酷心是一师同门了。

高手过招最忌分神。峨嵋教主司徒平这微微一怔,女魔王侯国英机警地抢占了这一刹那时间,剑法倏地大变,突然用上了跟她义父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学的颠倒乾坤大九式剑法。为了不让司徒平看出是天下第一神剑马慕起的绝学,女魔王故意让剑法走板走样地攻向峨嵋教主司徒平。

这颠倒乾坤大九式原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中年所创,原来只传给徒儿六指追魂久子伦一人。女魔王侯国英为义女之后,较六指追魂久子伦更为苦学,功夫自然高出不少。所以在女魔王手中使来,司徒平只觉得剑招精奇,威势慑人,就是看不出哪门哪派的剑法。

看出峨嵋掌教司徒平被颠倒乾坤大九式逼迫得用上了峨嵋轻功幻波步,侯国英好看的嘴角才挂出了一丝笑意。

她已全部偷看了司徒平的身法功力,刷地收招后退,反手将紫电剑插回了鞘内,佯笑说道:“看起来司徒教主真的认为小可不堪受教了,就此告辞!”说完之后,就举步欲走。

论机智,讲权术,峨嵋掌教司徒平比女魔王侯国英差得太多了。也是司徒平该着坠入缺德十八手李鸣打好的圈套,做梦也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中年俊美秀士竟然是声威赫赫、足智多谋的前锦衣卫总督侯国英。一见她插剑还鞘,表示不愿再战,紧接着又转身欲走,连忙举手挽留道:“尊驾万勿匆匆欲去,请听司徒平一言!”

女魔王只是为了吊起对方的胃口,何尝真想匆匆地离去!遂乘机收回身形,故装面带不悦说道:“小可前后一共献丑二十剑,而司徒教主却不肯以一招赐教,再不知趣离去,颜面何存?”

峨嵋掌教司徒平见女魔王侯国英虽然不肯吐露姓名,却错误地确认对方仅仅是慕名前来领教,没有为仇作对的意思。他看中了女魔王的文采武功,想笼络结纳,也随即将霜镡剑插回了鞘内,抖手抛给自己的随驾侍童,双手高拱,极为客气地说:“峨嵋位于四川巴蜀地带,自古以来就有‘蜀道难,难如上青天’之说。偏僻荒远,很少有嘉宾莅临。尊驾如不嫌弃,请去峨嵋金顶作客如何?”

费了如许周折,终于赚得峨嵋掌教司徒平向易钗而弁,的女魔王侯国英发出了邀请——实现了李鸣计议中的第一步。

女魔王自然不能一口答应,更不能和司徒平等人一路同去峨嵋,只无可无不可地答道:“四川乃天府之国,贵派立舵之处,也素有峨嵋天下秀之称,难得能邀司徒教主的宠召,小可自应从命。只是小可生性懒散,宛如脱缰的野马,不习惯让人套上笼头。还请司徒教主怒小可无礼直言,此次前往贵派,纯属游览峨嵋风光,绝不是屈身入教!”

说真的,女魔王侯国英的这一番话也太狂傲无理了,简直一点都没给司徒平留下面子。一般来说,应该引起司徒平的极大气愤和不满;哪知这样一来,反而使这位峨嵋教主对女魔王去掉了三分怀疑,更认为她是自抬身份,待价而沽的山林异士,连忙打蛇随棍地说:“尊驾说哪里话来,贵足能踏贱地,已足使峨嵋金顶生辉,就请尊驾和我们一同动身吧!”

女魔王呵呵一笑说:“恕小可暂时还不配鸟伴良禽身价高,因为直到现在,司徒教主还不知道小可姓甚名谁,是何出身。依我看,咱们还是前途再见吧!”随着话音,肩未见晃,腰未见躬,早已青衫飘飘跃上了墙头,独自一个走了。

目送中年秀士越墙而逝,阴阳教主葛伴月进言道:“依属下看来,此人锋芒入敛,深藏不露,是一个非常难以捉摸的角色,不见得能和咱们同舟渡河。教主何容他放肆如此?”

峨嵋教主司徒平将眼神直盯在葛伴月的脸上,冷冷地问道:“此人的功力,我们已窥其大概。请你自忖,以你的玄阴绝户指力能否和他打成平手?”

葛伴月脸色一红,愧然答道:“不能!”

司徒平脸色一缓,自作聪明地称赞说:“你很有自知之明,也没敢谎言欺我。此人确实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但他绝对不可能是先天无极派的同路人!”

阴阳两极葛伴月接口问道:“何以见得?请教主明示!”

峨嵋掌教司徒平很自信地说:“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人无极龙为人拘谨,早年不光在收徒上异常挑剔,还严禁本派徒众和江湖各门派的人物来往;中年时期又和意中人闹翻,女方竟挥剑断去万根青丝,自去华山出家为尼,就是武林赫赫有名的华山神尼慈云师太。从此他就不曾下过嵩山黄盖峰,直到死去。第三代掌门人展翅金雕萧剑秋几乎和他的师父无极龙一样,也是落落寡和,很少和武林人士来往,除非武凤楼之父被九千岁魏忠贤害死,愤而出山,辅佐崇祯皇帝登上九五,否则绝对不会更改初衷,让门下徒众在江湖之上扬威闯荡。而此人的所学却极为庞杂,就拿刚才施展的二十招剑法来说,绝不会少于五六个门派,所以我说他绝对不是先天无极派的同路人,不过……”

阴阳两极葛伴月正注意地听着,忽见掌教司徒平将话头带住,胸中早已明白他的心意,连忙小心地说道:“教主是否觉得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自甘久居他人之下?”

真说对了峨嵋教主司徒平的心思。司徒平向葛伴月赞道:“你说得很对,我看倒不如在去四川的路上,让夫人暗中侦探一下,也免得开门缉盗。”

就在司徒平和葛伴月窃窃密议,打算派无情剑冷酷心暗中侦察女魔王的真实心意的同时,侯国英已到了离法王寺不远的净藏神师塔下。此塔坐落在会善寺山门西边的山坡上,大唐天宝年间修造,自台基至顶端高约一丈五尺左右,单层重檐,建立在高大的须弥座上。

女魔王侯国英的身形刚刚在塔下出现,早有四条黑影从塔的后面闪了出来,齐崭崭地向她弯腰行礼,口称“岛主!”

女魔王侯国英看出果然是自己一向依为心腹的秦岭四煞左青龙、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四人同时赶到,心中大喜,连忙向他们四人问道:“截至目前为止,孙总管是否发现了那无情婆娘的踪迹?”

秦岭四煞之首左青龙躬身禀告道:“属下等四人就是接到了孙总管的密报,查探出无情剑冷酷心最近出现在武昌城内。”

女魔王接着问道:“孙总管可曾弄清她的随从人数?”

四煞之中的老三钱朱雀抢先禀道:“据孙总管派来的人报告说,此次伴随冷酷心在武昌出现的,除去她的同胞兄长七步追魂冷铁心和反正阴阳十八抓之外,竟然没有带她的五个贴身死党峨嵋五龙,不知派到什么地方去了。”

女魔王听完了三煞钱朱雀的禀报,秀目微微一皱,沉吟不语。

四煞侯玄武带着极为轻藐的口气说:“经过几番较量,峨嵋派的一些头面人物,包括司徒平和他的三位太上掌门司徒玄等,还不都一一粉墨出场了!此次他们和先天无极派之争,依属下看来,峨嵋派是输定了。”

听了侯玄武的话,女魔王更是沉吟不语了。她不光是一个判断力极强的人,也是一个最善于知己知彼的人。从表面上看,侯玄武说的话好像一点不错,因为武林中的人们,无不熟知峨嵋派中除去教主司徒平和三位太上掌门外,手下的力量不外乎一剑(无情剑冷酷心)、二老(峨嵋二老司徒英方、司徒英奇)、三狮(摇头狮子阚大彬、赤目怪狮阚二魁、碧眼雄狮阚品元)、四杰(擒龙手桑子田、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五龙(四海游龙尤半瓢、瞽目飞龙焦一鹏、川边墨龙沙梦山、巴山怒龙屠世仁、翻江狂龙余占鳌)、六杀手(黑丧门司徒安、七步追魂冷铁心,阴阳十八抓申恨天、金毛吼阚山岳、岳黑、封高),而这些人几乎都不同程度地栽在了先天无极派的手内,其中还死去司徒英方、司徒英奇、黑丧门司徒安、阚氏三狮弟兄共六人,确实像是明显地输了。可司徒平冷酷心夫妻二人野心勃勃,苦心经营多年,保不住暗地里还收着不少凶神恶煞。光从招纳委派阴阳两极葛伴月为总巡查之职,指使儿子司徒明和八爪毒龙索梦雄、月下逍遥薛子结盟,并藉此拉来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这两件事情上来看,他暗地里的实力可能比表面的力量大得多。要想盘出司徒平冷酷心的真实家底,势非有人打进去卧底不行,而这个人还非得自己不可。她由沉吟不语转为静静筹思了。

就在这时,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的二煞尤白虎真头直脑地叫了一声:“小叔!”

不光把正陷入沉思之中的侯国英喊叫得回过神来,也喊得她心头一热。因为在她的所有旧部当中,以秦岭四煞弟兄对她特别忠心。尤其是她和六指追魂久子伦,四煞之师秦岭一豹许啸虹义结金兰之后,使秦岭四煞从原来的属下一变而为侯国英的盟侄,关系更是非同一般了。她也曾多次严命他们弟兄不要再以岛主来称呼自己,四煞都一直未改,今天却从二煞尤白虎的口中喊出来了,知道他必有重要的话想向自己说,就放缓了面色,向尤白虎和声问道:“你想说什么,就大胆说吧!”

尤白虎未曾开口,先扫了自己的大师哥左青龙和两个师弟一眼,得到三个人的同意之后,才断然地说:“侄儿等兄弟四人私下商议,一致想阻止你老人家前去峨嵋派卧底!”

女魔王一怔问道:“为什么?”

二煞尤白虎语音凄凉地说:“因为峨嵋派不光人多势众,司徒平阴险狠毒,冷酷心也狡猾如狐,就让你老人家的一身功力通玄,也绝不可听信李鸣的请求,孤身轻入龙潭虎穴。这太叫全岛上下人等忧心挂念了。”

女魔王和气地一笑,反问道:“这是孙总管示意你们向我游说的吧?”

一向不善于辞令的二煞尤白虎默然了。

女魔王用和善的目光扫视了秦岭四煞一眼,柔声说道:“你们弟兄对我侯国英的赤诚忠心,我何尝不知,哪能不晓!但你们却忘了当年我是怎样对付楼儿这孩子的。

他的父亲浙江巡抚武伯衡的惨死,虽不是我亲手所杀,但我绝对逃脱不了参与的责任。就连他的母亲武老夫人,也是我虽未杀伯仁、伯仁何尝不是困我的威逼而死!难为这孩子竟能看在剑臣的面上,不仅捐弃了前嫌、真诚地尊称我为三婶娘,还尽力在当今万岁驾前替我开脱。现在他已正式接任了先天无极派掌门人,该是我这个当婶娘的为他作些事情的时候了。所以我才决心打入峨嵋腹地,查探究竟。你们不要过多地为我担心,凭司徒平和冷酷心的两张嘴,还吞吃不了我女魔王。一切按原来的安排行事,快去把马匹牵来!”

秦岭四煞见岛主决心已定,心中虽然不愿但也不敢再劝,四煞侯玄武去附近的树林中拉过来五骑快马。

女魔王侯国英伸手从侯玄武的手中接过了缰绳,抬脚想点镫时,突然从左侧一大片荒草丛中,凌空拔起来一条黑影,在半空中又加上千个前提,正好飘落在女魔王的马前,躬身一礼,口称:“小爷在上,辛独一向少来请安!”

女魔王侯国英见趋前给自己躬身行礼的,竟然是一向飘忽不定、神鬼难测的陆地神魔辛独,知他已和峨嵋派翻脸,却故意脸色一寒斥道:“冷酷心是得势的狸猫欢如虎,我侯国英是失势的凤凰不如鸡。听说你最近和峨嵋派打得火热,已变成了我女魔王的冤家对头,亏你还好意思尊称我为小爷。赶快闪开,免得我的坐马踏伤了你。”

陆地神魔赔着笑脸说:“小爷是我辛独一生当中最为钦佩的人,骂我贪财如命,我不敢强辩;说我和峨嵋派打得火热,真冤苦我了。”

女魔王把脸一沉,厉声骂道:“该死的东西,你不光贪图多尔衮十万两银子,代为刺杀楼儿,还夺取过他的五凤朝阳刀,铁证如山,还敢说没有卖身投靠峨嵋派?别忘了,到处都有我的眼线,江湖上还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我侯国英的眼睛。”

陆地神魔俯首贴耳地说:“小爷有草上飞孙子羽那样的得力总管,我辛独天胆也不敢向小爷打马虎眼。以上两条,确实都是我一时心黑贪财所致,不光钱没到手,还几乎葬送了我的独生儿子。”说完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女魔王冷冷一笑说:“既然孽由自作,活该你老小子遭报,还来找我干什么?”

陆地神魔辛独见女魔王的怒气稍消,连忙又深打一躬求道:“两年之前小爷已恩准收下辛独,作为你老的随从,后来因小爷起驾去了石城岛,未能如愿。如今是我发现了四煞弟兄的踪迹,才追寻来此,求小爷还是收下我辛独吧!”

女魔王知道辛独早有归依自己的决心,又可怜他一生孤独,树敌太多,除去贪财如命,别无其他的恶迹,不忍再多加责骂,只冷冷问:“将你归入我的麾下不难,难就难在你寸功未立,让我能将你这赫赫有名的陆地神魔往哪里摆?”

一听女魔王放松了口风,陆地神魔挺直了身躯说:“无情剑冷酷心曾买通蛇王郎毒,不惜卑词厚礼,想请出住在武昌黄鹄山的金睛神鹫石抱冰和女殃神石榴红兄妹二人,协助司徒平对付江三爷。我和石氏兄妹另有一层渊源,甘愿亲身赶赴武昌去劝阻他们,减少江三爷会战司徒乎时两个劲敌。请求小爷示下!”

见陆地神魔辛独泄露出的机密和草上飞孙子羽报来的消息正相吻合,更使女魔王下立即赶奔武昌城的决心。脸色一缓,向陆地神魔辛独说:“从现在起,你就是石城岛的人了。只要你能劝阻石氏兄妹,我会厚待你的。但无情剑非泛泛之流可比,司徒平所以敢图霸武林,主要倚重于她。以上几次栽给先天无极派,无一不是手下人误事,功败垂成,非冷酷心的策划不周。你此次先去武昌,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你已归入了石城岛,更不能形之于色,严禁你与之公开见面,一定要秘密从事,最好先和孙总管商议一下,谨记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古训。只要你能办成了这件事,就是你的大功一件。”

辛独点头会意,目送女魔王侯国英和秦岭四煞纷纷跃上马背,挥鞭驰去后,他才轻点巧纵,专抄小径,赶奔武昌。

要说辛独也真不愧有陆地神魔之称。他一生飘泊江湖,足迹遍及天下。陆地飞腾轻身术妙绝神速。从嵩山动身,赶到武昌城内,只用了两夜一白天的时间。

陆地神魔虽然是江湖上成灵成精的人物,由于此次的对手是狡诈如狐的无情剑冷酷心,进入武昌城后,虽然疲饿交加,还是连一般的客栈和饭馆都没敢去。更别说那矗立在蛇山黄鹄矶头的黄鹤楼了。百忙中买了一只烧鸡、五个烧饼和一斤上好的花雕美酒,往自己的怀内一揣,尽量隐去形迹,悄悄地向蛇山掩去。

这蛇山坐落在湖北武昌城内,原名黄鹄山,又名黄鹤山,绵亘蜿蜒,形如伏蛇,头临大江,尾插东城,与汉阳的龟山对岸相峙,为古代军事要塞。三国时代,东吴筑夏口城于其上,到晋朝太康元年,才设立县治于此。再经历代不断地扩建,名胜古迹极多,光驰名天下的楼阁亭台就有黄鹤楼、白云楼、八极楼、静春台、奇章台、斗牛阁、留云阁、西爽亭、仙枣亭、石照亭、压云亭、一览亭等二十好几处。历代名人和高雅之士如崔颢、孟浩然、李白、白居易、贾岛、王维、范成大、陆游、陈孚、杨慎、张居正等先后登临游赏,行吟作歌,并留有“寒花媚幽石,疏林带高阁”,“桃花深处暖云浮,隔树红妆倚翠楼”等名句。其中更为引入登临的地方如抗金英雄岳飞遗像亭,陈友谅墓和元代为纪念邱处机修造的长春观等等。

因为金睛神鹫石抢冰和女殃神石榴红兄妹二人就隐居在长春观内,为了慎重起见,陆地神魔悄悄登上了蛇山,暂不前去会见石氏兄妹,一个人先偷偷地进入了游人稀少的斗牛阁。两夜一天的赶行,也确实把辛独累坏了,想饱饱地吃喝一顿,然后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就在陆地神魔进入斗牛阁,刚从自己怀内掏出买来的那些食物时,突然从阁内横梁之上飘下一个人来,轻如飞絮、落地无声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陆地神魔先是悚然一惊,眼光到处,才看出来人是燕山八魔之师虎头追魂燕凌霄。当下没好气地嘟哝道:“怪不得古人常说:一个人要该着倒血霉,买二斤盐都他妈的会生蛆。我两夜一天没吃东西,饿得前边肚皮几乎贴上了后脊背,满打满算买了一只烧鸡、五个烧饼和一斤上好的花雕,你这个老东西一来凑热闹,我连半边肚子也填不满了。”

要说虎头追魂燕凌霄,做事还真讲公道,一把只撕去半边烧鸡,再拔掉酒瓶塞,一仰脸将酒喝去一半,然后趁向陆地神魔递酒的时候,还顺手抓去了三个烧饼,就着喷香的烧鸡,有滋有味地大嚼了起来。

辛独只好自认倒霉,叹了一口气,先喝完剩下的酒,抓起燕凌霄拿剩的两个烧饼,就着半拉子烧鸡,也吃喝起来。

买的是一个人的食物,如今分二个人吃,马上就都吞吃下肚了。

辛独先用袖头抹了一下嘴巴,向虎头追魂燕凌霄问道:“听说你老家伙在先天无极派的百年大典上,又触了一次大霉头,还不抱着胳膊在家中忍着,怎么还有脸出来到处转悠,也不嫌丢人现眼吗?”

虎头追魂燕凌霄将两只豹子眼一瞪,反唇相讥道:“要讲丢人现眼,你陆地神魔辛老大可比我燕凌霄要丢得多了。我只不过被缺德小子李鸣戏耍嘲弄了两次,不痛不痒地要什么紧。你辛老大第一次就几乎让江剑臣勾销了生辰八字,只因怕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宝刀,你辛独连到手的十万两银子花红,都退还给了多尔衮亲王。我要是你,早一头扎在裤裆里自杀了。”

两个江湖老魔头正在互相讽刺谩骂,女魔王的心腹总管,当年横行南七省的有名人物草上飞孙子羽鬼魅似地掩了进去。

一见孙子羽也相继现身,辛独明白了,他恍然大悟地说:“我怎么把你们二人是拜过把子的盟兄弟硬给忘怀了!有堂堂正正的孙大总管在石城岛,自然会把你燕凌霄拉了进去。两年前我们这伙老家伙可就对侯岛主心服口服的呀!”紧接着就把自己如何被女魔王收归麾下,并派来此地相机阻止石氏兄妹不要帮肋峨嵋派的事,向孙、燕二人叙说了一遍。

虎头追魂燕凌霄哈哈一笑说:“如此说来,我吃下你的半拉子烧鸡,三个烧饼和喝的半斤花雕,不用给你老小子钱了!”

陆地神魔刚想反唇相骂,早被草上飞孙子羽挥手止住,放低了声音向辛独说道:“看起来你老兄的这一趟算白跑了,据小弟侦知,金睛神鹫石抱冰兄妹不仅收下峨嵋派的重礼聘金,而且女殃神石榴红也已经和无情剑冷酷心姐妹论交了,你在这种时候出面去阻止他们,恐怕非得碰一鼻子灰不可。”

陆地神魔一听就急了。他刚刚加入石城岛,又寸功未立,还在女魔王面前夸下了海口。知道自己要坚持前去,非遭到孙子羽的苦口劝阻不可。假意装作失望的样子,缄口并不再提去长春观的事情,只陪着孙、燕二人闲话了一番武林掌故和江湖恩怨。

草上飞孙子羽自幼饱读诗书,足智多谋,早看出辛独去长春观之心不死。因辛独不光年纪大他许多,声望也比他高了不少,真不好对他强行制止,再加上又急于迎接女魔王到来,只好和虎头追魂燕凌霄离开了斗牛阁。

由于劝阻可能要遭到失败,辛独的心情烦躁不堪了,虽然相信草上飞孙子羽的所言不虚,但他总存有一丝侥幸的心理。目送二人走远后,他猛可地铁下了心来,晃身出了斗牛阁,向蛇山的尾部赶去。

据传长春观是元代为了祭奉长春真人邱处机而建。它由前至后,倚山而上,中为五重院落,左右四个跨院,层楼飞阁,巍峨宏丽,是两湖一带的道教圣地。金睛神鹫兄妹的师父,就是长春观已故观主黄鹄道人。如今恩师虽然逝去。他们兄妹心感师门恩重,仍不愿离开长春观,一直居住在道藏阁内。

辛独虽然仗着和石氏兄妹有一层不寻常的渊源,但对草上飞孙子羽的劝说还是听进了几分,他此次直闯道藏阁,想强硬劝阻石抱冰兄妹二人,说穿了也是迫于无奈。

原来金睛神鹫石抱冰之师黄鹄道人,俗家姓辛名辰,本是辛独的远房族叔。早年尚有往来,终因爷儿俩一个是身入玄门出家修道,一个是扬威江湖作了绿林魔头。以后就道不同不相为谋了。虽然如此,这层渊源也还是不能抹煞,辛独就是基于这层关系,才敢自告奋勇前来的。不料一步来迟,金睛神鹫已接受了峨嵋的聘请。叫他这个赫赫有名的陆地神魔在岛主侯国英面前怎么下台!

幸喜长春观的很多道众都还认得出他是已故老观主黄鹄道人的侄子,很容易地来到了长春殿后的道藏阁院外。

刚想举步入内,突然一个阴森森的口音说道:“想不到冷某能在这种地方和你辛老当家的碰上,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说完之后还嘿嘿地冷笑了两声。

陆地神魔是何等人物,眼神未到光从口音上就听出是峨嵋派的内部总管、峨嵋教主司徒平的大舅子七步追魂冷铁心。知他在青城山百兽崖下,被不到二十岁的云海芙蓉马小倩切断了半截手臂,故作吃惊地说:“半年不见,冷总管的手臂怎么短去了一截?”

这真是哪壶水不开专提哪壶。七步追魂冷铁心脸色泛紫,怒火升顶,不得不望顾左右而言地说:“恭喜辛老当家的!”

辛独虽然深知冷铁心的为人阴狠,但对他的这恭喜二字还真有些摸不着头脑,愕然问道:“辛某年近花甲,尚奔波江湖,有何喜庆可言?冷大总管是发热烧得胡说八道吧!”

冷铁心皮笑肉不笑地说:“冷某听道上朋友传言,辛老当家的已和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人武凤楼兄弟论交,那五岳三鸟老哥儿仨自然成了辛老当家的父叔长辈了。有独步武林的钻天鹞子作为靠山,岂不既可喜又可驾呀!”

听了七步追魂冷铁心这一套形同骂大街的恶言冷语后,陆地神魔不仅没有火冒三尺,反而沉静了下来。今天的事情好怪:凭冷铁心这小子,别说目前已被马小倩切去半截手臂,就让他双臂齐全,也不敢对我陆地神魔这等放肆;何况这里是长春观,又不是他们的窝巢峨嵋山;金睛神鹫兄妹再对我不讲交情,守着长春观这么多的道众,总不好和死去恩师的族侄翻脸敌对。这里面一定有鬼!看起来侯岛主一再叮咛我不要粗心大意,草上飞孙子羽劝阻我不要轻入虎穴,真不是没有道理。

见辛独沉吟不语,七步追魂冷铁心好像是非得撩起辛独的一腔怒火不可,又阴然一笑说:“从辛老当家的表情上看,传言确实不假,冷铁心真该恭喜你了!”这个无恶不作的阴狠小子竟敢踏中宫进直,左手食中两指一并,直点辛独的乳泉穴。

辛独撇开大嘴一笑,翻起右掌,一方面用掌缘斜切冷铁心递过来的左腕,一方面笑道:“如今的世道,也真他妈的颠倒了,一个沙泥塑成的鬼判竟敢在玉殿阎王驾前发横!今天我非得叫你尝尝什么是求死不得的滋味不可!”

右手拢指成抓,一把扣住了冷铁心的右臂肩井,先用食中两指卸开了他的骨节,然后想给他生生地址下来解恨。

突然,从辛独所在的右侧传过来一个女子的怒喝声:“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长春观内撒野?来伤一个失去功力的残废人!”

要说辛独刚才后悔不该不遵守岛主之谕和不听孙子羽的劝说,现在更悔恨自己成了三十岁的老娘倒捆了孩儿。

凭他陆地神魔一生当中惊天动地地干了不计其数的漂亮活儿,从来还没过地一个帮手,始终都是单枪匹马,今天难道真是光棍到老——自霉了?

听出发话喝斥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女殃神石榴红,只好抖手先将冷铁心推向一边,然后狞然一笑说:“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看起来,今天这场戏的角色倒真不少呀!”

石榴红故意装作方才认出来的样子道:“小妹一时眼拙,没有及时认出是你老大哥来到了长春观,也更想不到大哥会和一个身体残废的人一较长短!”

女殃神石榴红的这番话是够尖刻的,她不光早已闪身一旁,还故意装作没看出是辛独的样子,并为自己没认出来找出了极为有力的证据。不信你听她的话音,凭你赫赫有名的陆地神魔会动手害一个断臂的残废人吗?既讽刺了你,还让你说不出道理来。

直到这时,辛独才一切都明白了:自己和武凤楼化嫌修好,表示彻底和峨嵋派决裂,以及和石抱冰兄妹的这层渊源关系,江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得最为清楚,而这个人过去还是自己唯一极为亲密的朋友,现在却变成为与自己势不两立的仇人,这就是为了五凤朝阳刀而翻脸成仇的蛇王郎毒。只要郎毒来到了武昌,无情剑冷酷心才能布置好圈套来对付自己,这一点就不奇怪了。

既然已经看出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凭陆地神魔辛独的机警和多谋,不难用一番言词僵住女殃神石榴红。最起码也能落个全身而退,不致于陷身此处。但他毕竟是一个自恃武功高超,好胜心极为强烈的人。最让他骑虎难下的是怕在草上飞孙子羽和虎头追魂燕凌霄二人面前失去颜面,以后让侯岛主小瞧了自己。当下把心一横,冷冷地向石榴红嘲道:“贤兄妹真不愧是我叔父辛辰的好徒弟,不光全部继承了他老人家的所有技艺,也继承了他老人家‘一介不与人,一介不取人’的清高孤傲。相比之下,真使我这个不争气的侄儿汗颜无地!”

常言说得好,作贼心虚。原来石榴红确实受了无情剑冷酷心的诱惑,不光和冷酷心结成了姊妹之交,还瞒着哥哥石抱冰收下了峨嵋派的一份厚礼。最让女殃神这个年近不惑的老处女动心的,是无情剑冷酷心许着给她找一个文武全材而又可意的夫婿,让女殃神过上花好月圆的美好岁月。所以石榴红就一切唯无情剑之命是从。现在让辛独拿话一点,她那风韵犹存的粉脸上不由得顿时羞红了。

辛独桀桀一笑,语音陡然转为冰冷地说:“只要你们兄妹还承认是我叔父的徒弟,还肯认我这个不成材料的师兄,我要你们立即退还峨嵋派的礼物,断绝和峨嵋派任何人来往,严格遵循我叔父的遗命,苦心潜修本派武功,挑选资质好的徒弟,发扬光大门户,以报师恩。否则,我要大发绿林帖,多传绿林箭,约请所有和叔父有交情的武林人物到场,代替叔父清理门户。”

辛独为势所迫,这一大发雷霆之怒不大要紧,却把石榴红给逼上了梁山。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改颜娇声道:“大哥说哪里话来,我们兄妹再不成材,也不会下作到仰人鼻息的地步。再者说有我哥哥在,哪有我这个作妹妹当的家。老大哥有话,还是找我哥哥去说吧!”说完还嫣然一笑。

陆地神魔半天不见金睛神鹫出来,心中一气,抬腿跨进了道藏阁的院门,向阁前的高大台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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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陆地神魔辛独一时失算,跨进了长春观道藏阁院内不久,就从长春殿的重檐之下悄悄地飘落下一个人来。他就是素有智多星之称的石城岛大总管草上飞孙子羽。

因为他知道辛独去道藏阁找金睛神鹫石抱冰之心绝不会死,也知道除去岛主侯国英在此之外,其他任何人别想拦阻得住辛独。所以从斗牛阁出来之后,就对盟兄虎头追魂燕凌霄说:“辛老大执拗任性,恃技狂傲,非你我兄弟可以阻止,他此去长春观道藏阁,准会栽在那里。既然他也投靠了石城岛,咱们绝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栽跟头。推算一下时间,岛主今天准能赶到,请大哥速去黄鹤楼迎接岛主。我得去护着辛老大一点,免得他真遭了毒手。”

兄弟二人分手之后,虎头追魂燕凌霄去了黄鹤楼,草上飞孙子羽就悄悄地提前藏身在长春大殿后面的重檐之下。见断去一臂的七步追魂冷铁心一见面就对陆地神魔冷讽热嘲,孙子羽就猜出其中必有玄虚。陆地神魔辛独果然被冷铁心激起怒火,出手抓住了七步追魂的右肩井。草上飞更加暗叹辛老大失策,因为冷铁心的那条右臂,早叫云海芙蓉马小倩从臂弯里用冷焰刀截去,就让你陆地神魔把他剩下的那半截再给他扯下,又对冷铁心能有多大的损害。真应了“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那句俗语了,果然不出孙子羽所料,抓住这一点有利的时机,女殃神石榴红就公开亮相了。

直到女殃神石榴红被陆地神魔指桑骂槐地嚼了一顿,连足智多谋的孙子羽都认为双方要撕破脸皮动手了,哪知出于意料,女殃神反而改怒为笑,和声细语地请陆地神魔进道藏阁去会见她兄长金睛神鹫石抱冰。直到这时孙子羽才悟出石抱冰目前绝不在此,女殃神石榴红要陆地神魔进入道藏阁,是一种阴谋诡计,内里必有埋伏。刚想出声喝止,又陡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先任凭陆地神魔进入院内,他自己则飘身而下,从肩头抽出了岛主女魔王作为信物的那把阎王铁扇,右脚一点,从西南角相继潜入了道藏阁的院子内。

这一着棋还真让草上飞孙子羽给下对了。

原来陆地神魔在气怒交加的头上,让女殃神石榴红给骗进了院内,等到他一只脚刚刚跨上第一级台阶时,就猛然地悟出情况不对,凭金睛神鹫石抱冰的为人和功力,既不会龟缩在道藏阁内,等自己指着鼻子去责问,更不会听不出院外的这一阵子折腾,显而易见是石抱冰本人不在阁内。想到这里,便想缩回自己的右脚。

早从道藏阁内传出来一阵阵阴森森的冷笑声,紧接着一个瘦骨嶙峋、乱发披肩、身着一件长仅过膝的黑色大衫,脚穿多耳麻鞋,腰间束着红光耀眼的一条丝带,一张死人的青癯癯马脸,毫无一丝表情,衬着一对精光湛湛的三角怪眼,只有嘴角边上挂着隐隐的阴然冷笑,一根五尺长的蛇头怪杖,横着持在胸前,眼光死死地盯在陆地神魔辛独的面孔上。

孤身一人,乍然陷入虎穴狼窝,一贯孤傲自负的陆地神魔也不由心中一沉,瞟眼向两边一看,左边是刚刚败在自己手下的七步追魂冷铁心,不光左手内早已握紧了一口短刀,还从双眼之内喷出来熊熊怒火,看样子,还想和自己一拼生死。

右边一大丛冬青树前,向自己虎视眈眈的不是别人,却是峨嵋派中六个心肠凶狠人物之一的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

与此同时,女殃神石榴红也亮出了一长一短的两口鸳鸯刀,在后面卡断了陆地神魔辛独的唯一退路。

陆地神魔辛独也真有一股子狠劲,别看是大敌当前,四面皆兵,他却还能仰面朝天,哈哈哈纵声狂笑。

七步追魂冷铁心怒声斥道:“老匹夫,你死到临头,还敢纵声狂笑,难道认为合我们四个人的力量,收拾不了你这老小子?”

陆地神魔将一大一小的两只怪眼一翻,面带狞笑地说:“集你们四个人的力量,自然可以放平我陆地神魔辛独,但你们却忘了,一夫拼命,十人难当。在我辛独咽气之前,你们四个人当中,最少得有俩到三个人惨死在我的一对子母离魂圈下,信不信由你们。”说完双手暴翻,亮出了一对子母离魂圈。

隐身在暗处的草上飞孙了羽,不由得暗暗竖起大拇指,称赞陆地神魔的临敌镇静和敢打敢拼。也知道他说出这番话的真正用意,因为合伙包围他的四个人,互相之间一点深厚的关系都没有,纯属乌合之众,一定会在辛独拼死恶斗中,尽量保全自身安全,谁也犯不上去和辛独同归于尽。这就给陆地神魔带来了可乘之机。孙子羽有心想让辛独在以一对四的不利情况下树万扬威,决定暂时先不出去援助。最好能等到秦岭四煞和大哥虎头追魂一齐赶来,就更可以实现岛主侯国英的既定计议了。

不提草上飞孙子羽隐身一旁,且说蛇王郎毒见其他三人都围而不攻,情知自己要是再不领先袭击,其他三人绝不会抢先动手。因为女殃神石榴红还不能真正地撕下脸皮和辛独拼命,七步追魂冷铁心和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个顶个都不是陆地神魔的对手。迫于无奈,只好用手中蛇头杖一招“横扫千军”率先向辛独的腰际扫了过去。

陆地神魔可不知道草上飞孙子羽早已隐身暗处,随时都能出来护卫着他。处于以一对四的不利情况下,他除了舍命相拼,别无选择。见首先向自己下手的果是相交三十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刚刚翻脸成仇的蛇王郎毒,知四人之中数他的功力最高。灵机一动,猛用左手的子母离魂圈,往蛇王郎毒的蛇头杖上一搭,借力使力地将瘦长身躯腾地飘起,连人加右手的子母离魂圈从半空之中,闪电似地首先向因断去手臂而武功大减的七步追魂冷铁心当顶罩去。

这一招不仅凶狠高明,也是辛独既不怕死又敢拼的独特长处,任何人也想不到身居重围自保尚且不能的辛独,竟然孤注一掷,腾起半空,不顾有人袭击他的后背,自己却一心一意去屠杀别人。

也是七步追魂活该不送命在马小倩的刀下,应着今日今时惨死在陆地神魔的手中。等到他发觉杀神临头,刚想挥刀拒敌,辛独的子母离魂圈,已挂着刺耳的啸音,砸中了冷铁心的右边太阳穴。直到冷铁心的身躯向左边斜斜地倾倒下去后,辛独的瘦身躯才落下地来。

一招残去一敌,辛独高兴地哈哈大笑说:“我老神魔的话说得一点不假吧?刚才的帐还是四一二剩二,四二添作五,马上就变成了三一三剩一了!”

四个江湖好手合伙围住辛独一人,竟被他豁出死命地宰去了一个,不仅蛇王郎毒觉得自己威名扫地,颜面难堪,就连石榴红也觉得脸上一红,特别是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知道无情剑心如蛇蝎,连她自己的亲小叔子黑丧门司徒安都能狠心杀死,何况外人。如今自己一招未动,寸伤未挂,而掌教夫人的娘家哥哥反倒尸横在地,说不定因此而罗致了杀身大祸。一声狂呼:“赶快宰了这个老小子!给死去的冷总管报仇雪恨!”

见阴阳十八抓一面狂呼、一面恶狠狠地双爪齐出,扑向了辛独。

蛇王和女殃神也不能不拼命了,挥动一杖两刀,分别从两侧攻了上去。

交手没过十招,陆地神魔辛独就险象丛出,岌岌而危了。

说真的,光蛇王一人的功力,就和辛独不相上下,哪里禁得起再加上石榴红和申恨天两个一流高手。双方拼斗到十几招时,辛独的左肩头就挨了蛇王的一杖。幸亏辛独及时用上了卸字诀,卸去了蛇头杖的一大半力道;否则,辛独非筋断骨折不可。就在辛独身形一滞之际,后背上又让女殃神划上了一刀。若非石榴红顾忌兄长石抱冰责骂,手下留了分寸,不然最少也得给陆地神魔切开半尺长的一道大血口子尽管这样,陆地神魔已险象毕露了。

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最会掌握火候的孙子羽出场露面了。先刷地一声抖开了江湖上人见人怕的杀人利器阎王扇,然后才厉声喝道:“统统给我住手!”

阴阳十八抓申恨天首先认出持在草上飞孙子羽手中的那把阎王扇。别看女魔王侯国英已失去了统率五万铁甲的锦衣卫兵符,但虎死威风在,何况那五万铁甲健儿,依然在她的麾下,所失去的,仅仅是锦衣卫总督那一个官衔而已。再仔细一看,又认出持扇的人,就是在许昌武林三狂府内戏耍掌教夫人冷酷心的草上飞孙子羽。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真认为是女魔王又亲自来到了长春观。一失神,惊呼一声:“女魔王侯国英来了!”

蛇王郎毒和女殃神石榴红二人刷地一声,向两边一闪,也同时把眼光投射在草上飞孙子羽手中的那把阎王扇上。

草上飞孙子羽乘机横身在辛独的面前,冷冷地说道:“孙某凭手上的这把扇子,代表侯岛主向三位请问,为什么恶毒围攻我的这位老大哥?”

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上次在安徽黄山就曾作过江剑臣的掌底游魂,早成了惊弓之鸟,想婉言解释。

向来很少在江湖上奔走的石榴红,一见孙子羽如此狂妄,又加上结义不久的义姊冷酷心的亲哥哥尸卧地上,心头一火怒道:“江湖之上,武林之中,到处都是恩怨仇杀,你凭什么横插一腿?”

草上飞孙子羽为了实现岛主打入峨嵋腹地卧底的计划,故意蛮不讲理道:“天下人管天下事,碰上你们几个无耻环攻一个人这档子事情,我孙子羽今天算管定了!”

石榴红依仗着以三对二,辛独又受了伤,自己这方还是居于优势,用手一指地上死去的冷铁心说:“你姓孙的既口口声声讲抱打不平,我想请问,杀人要不要偿命?”

草上飞刷地合上了阎王铁扇,冷冰冰地说道:“以众欺寡,死了活该!”

石榴红实在忍耐不住了,怒斥一声:“匹夫找死!”左手短刀一招“卞庄刺虎”戳向了孙子羽的心窝,右手的长刀一招“劈荆斩棘”扫向了草上飞的下盘。刀光霍霍,凌厉至极。

草上飞孙子羽所以能独邀女魔王的青眼,委之以心腹总管重任,就是欣赏他为人聪明机警,足智多谋。一见女殃神攻上,他故意将身躯贴紧了辛独,手中的阎王扇一抖,用一招“指天划天”当当两声,及时格开了石榴红的上下两刀,左手一揽辛独的手臂,不退反进地纵上道藏阁的台阶。

女殃神一声厉嘶:“今天要让你们二人活着离开此地,姑奶奶的这个石字就倒过来写!”随着这一番喝斥,挥出一长一短的两道刀芒,护住了自己的娇躯,飞身扑上了石阶。

草上飞孙子羽一声晒笑,反手先将辛独藏向了自己的身后——这就是草上飞的聪明之处,由于二人的后面就是墙壁,先去掉一面的威胁,然后挥动手中的阎王扇和石榴红、蛇王郎毒、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三人展开了殊死的拼斗。

这一回轮到陆地神魔焦急如焚了。因为他一生秉性多疑,狡诈贪财,除去和蛇王郎毒相交多年外,几乎没交过一个知心共命的朋友。反正他凭伏着武艺高超,轻功绝顶,独往独来,杀人越货,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患难之交。如今肩背两处受伤,形势危急,却得到一个素无交情的草上飞拼死救护。情知孙子羽除去在轻功提纵术上有异乎寻常的造诣之外,论真实的功力,还有逊于自己。以草上飞孙子羽一人之力,不光护不住自己,恐怕连他自己的一条性命都得贴了进去。怎能不让辛独焦急得五内如焚。

可是再一看人家草上飞孙子羽,虽然也同样身陷重围,险象叠生,却依然能够从容自若,谈笑挥敌。相比之下,自己反而显得大窝囊了。

正危急间,陡然从对面长春殿顶上发出来四声刺耳的桀桀怪笑,声如午夜枭鸟。紧接着四条枯瘦如柴的细长身影,从大殿之上捷如飞鸟地射落下来。

这时的天色不过将近黄昏,天边一轮红日刚渐渐西沉,在一片斜阳余辉的照射下,四个面容冷酷,表情阴沉的中年瘦长怪客,每人手中一条紫藤软棒,颤如灵蛇乱窜地从后面围上了女殃神石榴红、蛇王郎毒和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使他们三人一下子腹背受敌。

不需笔者饶舌,读者诸君自然能猜出是女魔王麾下的秦岭四煞左青龙、尤白虎、钱朱雀、侯玄武四兄弟奉命赶到了。

草上飞孙子羽朗声向秦岭四煞吩咐道:“我请出岛主的阎王扇,传谕四煞弟兄动用‘四象灵蛇阵’,活捉女殃神石榴红,押回本岛问罪!”

孙子羽的这句话还没有落音,突然院墙外有一个苍劲的声音问道:“请问总管二弟,派老哥哥我去逮哪个小子?”

不用说,这自然是燕山八魔之师虎头追魂燕凌霄也来到了。

草上飞孙子羽只笑着说了一句:“随老哥哥你的便吧!”

虎头追魂燕凌霄从墙外一跳而进,手中的一对虎头双钩搭成十字形,一步一步地逼向了阴阳十八抓申恨天。

草上飞孙子羽呵呵一笑说:“神魔老兄,你也不要在我草上飞的面前打马虎眼,你刚才所受的不过是一丁点儿轻伤,别想偷懒耍滑头,快帮助小弟宰了郎毒这小子,好出出你窝在心头的那口闷气。”

双方的力量对比瞬息大变,由原来的四对一、三对一,一下子变成了三对七。生性最狡猾自私的蛇王郎毒,哪肯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提聚全身的功力,连环攻出三杖,左手一扬,虚晃一下孙子羽的眼神,再用蛇头杖一拄地,凌空蹿起近两丈左右,半空中再接着一个前翻,已逃出了院外。

依着辛独非要穷追到底不可,别有打算的草上飞孙子羽向他摇手阻止了。

眼看大势已去,蛇王郎毒已头一个亡命逃窜,阴阳十八抓知道稍一迟疑,只要让孙子羽和辛独从两侧掩近,自己非横尸长春观不可,千紧万紧逃命要紧,也顾不得石榴红的生死吉凶了,仗着燕凌霄一个人的力量,绝对留不住他,赶快虚晃一抓,突将身形一矮一长,施展出“一鹤冲天”的轻功,也逃出了院子墙外,只剩下女殃神一个人孤军奋战秦岭四煞了。

以秦岭四煞弟兄的那身诡异功力,用四人联手的四象灵蛇阵,二十招之内,准能毙女殃神石榴红于紫藤棒下。

因为他们早从虎头追魂燕凌霄的嘴中,得悉了孙总管的意图,从打一声呼啸围困住女殃神石榴红起,就一齐将身子微塌,在石榴红的前后左右四方游走了起来,同时他们的四条紫藤软棒,有时像巨蟒翻滚,有时像灵蛇乱窜,有时像恶蛟掀浪,有时像乌龙戏水,源源不绝地向女殃神全身上下连环袭击。

不消片刻,再看石榴红那身鲜红如火的衫裙,竟被四条紫藤软棒点戳得好像筛子眼一样,时间一长,真能让她衣不遮体了。

可怜女殃神石榴红,自幼丧父,跟随大哥石抱冰成人,蒙黄鹄道长怜悯,继金睛神鹫之后,将她收归门下,偏偏大哥石抱冰爱武如命,不谙世事人情,空让自己的妹妹芳华虚度。岁月流失,也不给她选择配偶,如今已三十六七,尚小姑无郎,日间抚花流泪,夜里对月伤怀,才被狡猾如狐的无情剑冷酷心以代寻佳偶为由,骗得她死心塌地地依附了峨嵋派。不料如今哥哥金睛神鹫外出未归,平地来了这场横祸,眼睁睁女孩家的洁白玉体,就要暴露在一群大男人的眼前,甚至连想自杀身死都难以做到,她的心渐渐下沉了,欲哭无泪。

就在女殃神石榴红呼天天不应,叫地地无声、娇躯摇摇欲倒的时候,突然从道藏阁后闪过了一个俊美的儒雅秀士,硬是未看清他施展的什么身法,却神奇地一下子楔进了秦岭四煞织成的四象灵蛇阵。先用左手揽住了石榴红的细腰,然后伸出右手接过女殃神手中的短刀,甩手轻挥,一缕刀芒闪过,竟然连连震退了四条紫藤软棒,使形势顿时缓解。

惊魂乍定的石榴红,开始只不过用感激的目光向援救自己的那人看去,不料一看之下,再也不肯将眼光收回了。

原来映进女殃神石榴红眼内的,竟是一个她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英俊潇洒男儿。只见他年在三旬以上,面如美玉,光彩照人,长眉星目,琼鼻瑶口,五官清秀,掩口微须,临风如玉树挺立,飘然有出尘之概。看得女殃神石榴红身心乱颤,目眩神迷。她真巴不得秦岭四煞长远围住不退,好让自己能多依偎这个世上罕见的英俊男儿片刻。

陡听这个俊雅秀士斥道:“以堂堂的秦岭四煞,竟然合力围攻一个年轻女子,岂不有损令师秦岭一豹的威名!看在小可的份上,请就此罢手如何?”

四煞侯玄武一声怪吼,话带不屑地说:“说得怪轻巧,假如我们弟兄不想罢手呢?”

女殃神石榴红这时已把自己的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反而怕秦岭四煞一怒之下伤害了这位俊雅秀士,娇喘吁吁地喊道:“此事和他一点无关,有本领的向姑奶奶一个人身上招呼!”嘴里喊着,还挣扎着想用右手的长刀去护卫那俊雅秀士。

俊雅秀士轻轻一笑向她说道:“请你只管放心,我最多只要三招,准能让他们知难而退。你真该换身衣服了。”

听了这番既豪放又温柔的体贴话,而且又出自于一位世间罕见的俊雅秀士之口,怀春多年、择配无着的女殃神石榴红几乎软瘫在对方的怀内,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慌乱心神,用颤抖的声音向俊雅秀士说了一声:“多加小心!”

俊雅秀士轻盈地一笑,掂了掂手中的短刀,似乎还觉得称手。

这时,秦岭四煞之首左青龙已暴喝了一声:“上!”四条紫藤软棒带着凌厉的风声,一齐卷向了俊雅秀士和石榴红。

女殃神虽然在秦岭四煞手底下栽了跟头,但那毕竟是败在寡不敌众上。自古以来,双拳还难敌四掌呢,何况以一对四,输得不见得不光彩。可现在再一看秦岭四煞联手攻击出的这四棒,可比刚才攻袭自己时的力道要凶猛厉害得多。足以证明秦岭四煞在对付自己时,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那俊雅秀士已毫不在意地挥刀迎去,一片大震之声响过后,意外地竟将秦岭四煞奋力攻出来的四棒全给格退了回去。

石榴红心头一喜,不由地向意中人报以称赞的娇笑。

猛然听得左青龙第二次吐出“青龙戏水”,四条软棒真像四条张牙舞爪的青龙,迭次向俊雅秀士全身点来,又比第一次要厉害多了。

女殃神大吃一惊,一颤右手的那口长刀,想协助俊雅秀士共同抵御秦岭四煞的第二轮攻袭。

忽见俊雅秀士将左臂一层,却将她向左侧一大丛冬青树送去,耳边还传来他的一声:“救你的人来了,快到他们的身边去吧!”

由于俊雅秀士是双手并用,趁秦岭四煞的紫藤软棒未到,先将左臂一展,将女殃神送出了圈外,力道拿捏得又恰到好处,所以直到女殃神石榴红一眼看清楚出现在冬青树丛前的是自己的同胞哥哥金睛神鹫和结义姊妹无情剑冷酷心时,身后才传来四声大震,说明秦岭四煞联手抢攻的那招“青龙戏水”又让俊雅秀士给一一磕开了。

趁着打斗场中人影一分之际,石抱冰向妹妹问道:“救你的那人是谁?”

女殃神的全部心身已完全集中在那俊雅秀士身上,正关心他的生死胜败,哪里有心情回答哥哥的问话。百忙之中,只把螓首摇了一下,表示不知道,早又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到场子中间去了。

素性多疑又狡猾如狐的无情剑冷酷心顿时一震,紧跟着也把目光扫向了场中。说也奇怪,尽管冷酷心仔细端详,反复观察,甚至拿眼前的这个俊雅秀士跟钻天鹞江剑臣和女魔王侯国英一一比较,都未看出有什么相同之处,连武功路数也大不一样,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转脸向金睛神鹫石抱冰看去,意外地发现石抱冰不光从一对金黄色的眼球中间射出茫然的色彩,甚至还呆呆地陷入了沉思。知道他必然有所发现,连忙悄声问道:“石大哥可曾看出他的出身来历?”

金睛神鹫石抱冰不仅不去理睬她,反而瞪了冷酷心一眼,似乎埋怨她不该打乱自己的沉思默想。

适巧在这个时候,秦岭四煞之首左青龙第三次狂吼:“狼烟四起!”四条软棒颤抖得犹如在烈火狼烟之中的金蛇飞舞,遍点俊雅秀士的周身穴道。看样子,秦岭四煞在这第三轮攻击中已倾出了全部攻力,势决生死存亡了。

女殃神石榴红惊得一声狂呼,娇躯一颤,软软地靠在哥哥石抱冰的肩上。在她看来,自己的意中人即使能侥幸不死在秦岭四煞的这招“狼烟四起”下,也必受伤无疑。

在一片金铁交鸣的大震之中,传出了一片惨叫之声,在这落日余辉的空气里,更显得凄厉吓人。

女殃神的一颗芳心几乎像掉进了冰窟之内。她强提精神向场子中一看,出乎意料,那俊雅秀士只不过头上沁出了丝丝热汗,依旧刀横胸前,卓然而立。

石榴红心头一喜,再仔细看秦岭四煞,两人伤在肩头,一人伤在前胸,另外一人伤在左胯,都不同程度地沁出了鲜血。这一场真能吓死人的凶杀恶斗,俊雅秀士竟能以一刀伤四煞而告终,太神奇得不可思议了。

孙子羽嘬口一声唿哨,首先和燕凌霄、辛独撤出了道藏阁。

秦岭四煞因为全部带伤,原来就极为阴沉的面孔,越发显得狰狞可怕,师兄弟四人虽然战败,仍豪气不减地结成了紫藤棒阵,由大煞左青龙向俊雅秀士发话道:“今天这一场,算我们弟兄栽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请朋友留下万儿,半年之内,我们一准找你讨还公道!”还用恶毒的目光狠狠地瞪了俊雅秀士几眼,似乎想将俊雅秀士的面貌永远铭刻在心上。

那俊雅秀士先不忙着向秦岭四煞通名报姓,反而一抖手将石榴红的那把短刀成抛物线状地插在石抱冰等三人身前。然后才从嘴中冷冷地吐出来“古彭刘月卿”五个字。

左青龙狞然一笑道:“好响亮的牌子,半年之内再见!”借四条软棒一挥之力,冲天蹿起,早飘落在对面的长春殿上,一晃不见了。

女殃神石榴红刚想拉哥哥金睛神鹫石抱冰一同上前道谢,报名古彭刘月卿的俊雅秀士反而抬腿举步向院门外面走去。

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的冷酷心,哪里肯让他就这么甩手走去!娇躯一拧,用“紫燕穿帘”身法,飘阻在俊雅秀士妁身前,突然问道:“阁下真是泗水刘家的人?原籍也真住在徐州?”

那泗水刘月卿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却绷紧着面孔说道:“这些与你何干?”说完之后,又斜身举步欲走。

冷酷心再次阻住了对方的去路,声音稍为和缓地说道:“阁下虽然能施恩不图报,但受恩者却不能不图报答!”

那泗水刘月卿还是绷紧着面孔答道:“这些与你何干?”身躯突地一晃,早贴着无情剑冷酷心的右侧闪了过去。行动飘忽轻灵,更促使无情剑不肯让他走去。百忙中也无暇顾及自身是个女流,一个“云里倒翻身”,又抢在了刘月卿的身前,含笑说道:“阁下再是清高孤傲,天马行空,也不应再三再四不回答一个女人的温柔问话。请告诉我好吗?”无情剑也真够狡猾的,硬着问不成,又来软的了。

俊雅秀士好像被她纠缠急了,脸色一变斥道:“小生虽向来不拘小节,对人随和,也不能容忍一个三绺梳头发、两截穿衣裳的妇人女子多方查问。若不是今天心情良好,早就以恶言冷语相加了。请快闪开!”

一席话直把无情剑冷酷心差辱得骑虎难下,一咬牙,真想抽出自己的青霜宝刃,动硬的也要盘出对方的海底。

想不到迟迟不肯开口讲话的金睛神鹫,突然向俊雅秀士问道:“钦封泅水公官印名刘广俊的是公子的何人?”

冷古丁地一句“钦封泗水公官刘广俊”的问话一出口,竟使这个眼高于顶、傲然自尊的俊雅秀士玉面陡变,斜退两步,偏着身子向石抱冰反问道:“尊驾何人?怎么会知道先兄他老人家的名字?讲!”随着这个讲字,人已变成为“饿马扑槽”直逼到金睛神鹫、女殃神兄妹二人的身前。

见自己果然猜得一点不错,这个华贵高傲的俊雅秀士真是大汉贵胃已故泅水公刘广俊的幼弟。不光金睛神鹫石抱冰兴高采烈洋洋自得,简直能把女殃神喜得笑出声来。

她正焦急发愁想不出挽留意中人的口藉,想不到意中人竟是哥哥的故人之弟。经此一来,就不愁留不住这个让她意惹情牵的神仙人物了。

只见金睛神鹫石抱冰抢上两步,抱拳拱手说道:“二十年前,石某奉恩师之命,去东海送信,途经落马湖,陡然遭仇人暗算,浴血苦拼才突出重围,亡命徐州云龙山下,早已奄奄一息。幸蒙令兄刘公救我危难,赠我马匹银两,并派驼背神龙耿公护送我过了豫皖交界。浩浩大恩,没齿难忘。听说令兄刘公去年秋天已故,愚兄妹只好在这里再次向公子叩谢了!”殷殷表达心意之后,还真拉着石榴红向俊雅秀士纳头便拜。

俊雅秀士一笑拦住,说什么也不肯接受石氏兄妹的一礼。

四人互相礼让着走进了道藏阁,小道童献上茶后,头一个就是无情剑冷酷心绵里藏针地问道:“刘公子乃天威赫赫的大汉高祖后代,堂堂泗水公刘广俊的幼弟,怎么不按广字排行,反倒改名月卿来了?”

读者诸君,阅至此处,想必早已猜知化名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的俊雅秀士,就是决心帮丈夫江剑臣和徒侄武凤楼想潜入峨嵋内部卧底的女魔王侯国英了。她一来仗着跟丈夫江剑臣学会的神奇易容术,二来她过去官拜锦衣卫总督,很少在江湖上露过脸,见过她庐山真面目的,确实是寥寥无几,虽然在武林三狂的府中,和无情剑冷酷心朝过一回相,但那时是在夜间,没给无情剑留下深刻的印象。

并且这次化装时,又多加了一小撮胡子,难怪无情剑认她不出了。尽管如此,一向城府极深、狡猾多疑的冷酷心还是旁敲侧击地多方盘问,这最后一口,还咬得真算厉害。

连一向足智多谋、伶牙利齿的侯国英都有些无词可藉了。

可女魔王毕竟还是女魔王,见无情剑仍疑心不退,知道自己要再装腔作势,必然会引起冷酷心更大的怀疑,说不定功亏一篑,有心编造一套谎言,无奈自己对泅水公刘府只知道一点皮毛,并且一旁还坐着一个曾在刘府养过伤的金睛神鹫,稍为大意,准会露馅。索性莫测高深地向女殃神石榴红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谁知误打误撞反让石抱冰陡然之间想起了一件事来。

只见他叹了一口气向无情剑说:“刘公子是有难言之隐,夫人就不必多问了。”

侯国英心下一松,正暗暗晒笑石抱冰自作聪明,倒替自己掩盖了过去。

不料,一颗心始终悬在假公子刘月卿身上的石榴红却向哥哥逼问道:“在座的又没有一个外人,哥哥既然知道刘公子为什么改换名字排行,就告诉我们吧!省得我和冷姐姐闷成了一团。”

反正有石抱冰顶着,聪明机智的侯国英哪肯多言!故意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懒懒地去翻阅案头上的一部太上老君道德真经。

只听石抱冰缓缓地说:“前朝万历年间,盗贼烽起,危及大明的江山社稷。朝廷为了稳定民心,强行宣召泗水公刘广俊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利用他的武林声望,确实慑伏了不少江洋大盗,而泗水刘公也因此得罪了不少绿林朋友。为了避祸,刘公乔装病重,退归林下。一年后外面传出刘公的幼弟和长子先后病死,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这是老谋深算的泗水公怕危及幼弟和长子的避祸巧计。刘公子大概就是因此而不敢排行广字了。”

无情剑似信非信地才无话可说了。

晚饭之后,女魔王告辞要走,石抱冰兄妹哪里肯放!经二人苦苦挽留。侯国英才勉强答应,被石抱冰送往东跨院的客舍之中安歇。

无情剑多么聪明,早一眼看出女殃神石榴红的心意,自己的秘密心事,绝不能再和她计议。略微周旋之下,就悄悄地掩到了东跨院内,想在暗地里再对刘月卿查探一番。为了使峨嵋派称霸武林,像刘月卿这种罕见的人物,如能收为己用,她会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前去笼络的。稍有差异,以她无情剑的阴险毒辣,绝不会让此人落入先天无极派那边,而会立即痛下煞手,秘密除掉他。

要说无情剑考虑得不能算不周密,可她冷酷心哪里晓知她现在面对的人物竟是一个曾经手握锦衣卫兵符、统率过五万铁甲劲旅、官职高到武官正二品的女魔王侯国英,哪能不让人牵着她和鼻子走。

就在无情剑冷酷心刚用“柳絮随风”的轻身功夫飘落在东跨院的夹道中,闪开秋波看时,从后窗户上就可以看出,她时刻盯着的对手早已灭烛登床休息了,整个的客房早已一片漆黑。

无情剑冷酷心迟疑了。刘月卿的功力要超过自己好多,目前不光成了石抱冰恩人的幼弟,还是石榴红痴心偷恋着的意中人。自己有求于石家兄妹,希望他们兄妹能依附峨嵋,去共同对付先天无极派。稍一不慎,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弄砸了,那可就一步棋走错全盘皆输了。最后拿定主意,还是暂时别动这个姓刘的,留得青山在,还怕无柴烧!想到这里,就想扭转娇躯,先回住处。

哪料到她不转回身躯还好,这一转回身躯,直把无情剑冷酷心吓得躯体一晃,几乎喊出声来。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那位俊雅绝伦的刘月卿早已偷偷地欺身到她的背后,此时正披着满身的月光,面带笑容,潇洒地注视着她。

无情剑娇躯一软,脸色陡变。经此一来,她不仅在武功上败给了刘月卿,在谋略上也输给了对方。这位横行川藏和大江南北多年的无情剑一个跟斗栽到底,想爬也爬不起来了。

一见无情剑让自己戏弄得连精神都好像要崩溃了,也不知怎么回事,侯国英反倒浮起了一丝怜悯之心。因此在当代武林之中,也只有像冷酷心这样的江湖英雄,才配做她女魔王侯国英的对手。情不自禁地向无情剑冷酷心注视起来。

说实在的,这异性相吸引、同性相排斥的两名话,还真有些道理。二人从前在武林三狂府内会面时,女魔王根本没有仔细地端详无情剑冷酷心。今天机缘凑巧,两个人又相距很近,自然看得分外清楚了。

只见她虽然年过不惑,姿容不仅未衰,反而越发显得妩媚动人。内穿鸭蛋青色的一身劲装,外罩一件猩猩红斗篷,更衬出她明眉皓齿、凤眼桃腮、秀丽绝俗、亭亭玉立,真像外人传说的,在冷酷心的周身上下,挑剔不出一点不俊美的地方。此言确实不谬。

无情剑冷酷心也是直至慨在才真正看清楚这位刘月卿。按说无情剑冷酷心半生闯荡江湖,阅人无数,等闲人物哪配进入她的眼中,并且她的丈夫峨嵋掌教司徒平当年也是一个长相清秀、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但和站在她对面的这位刘月卿公子一比,却逊色得多了。只见女扮男装的侯国英光头没带头巾,满头墨发,束于当顶,更衬出她面如美玉,宛如玉树临风,清秀潇洒,真像飘飘欲仙。

正在无情剑看得出神的当儿,女魔王侯国英发话了,她说:“在下久仰夫人的武功超群,芳颜绝代,今日亲眼目睹,更胜传言多多。不料夫人竟对倾心仰慕你的人视如冤家对头,刘某徒劳跋涉了!”

冷酷心和司徒乎一贯感情和谐,伉俪情笃。众人皆知她面冷心黑,手段毒辣,向来没有人胆敢在她的面前口吐戏言。今天,她却意外地容忍了。瞟了侯国英一眼,涩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别自恃你的武功高超,照样逃不出我无情剑的手去。趁早将真实情况说出,以免自误!”

女魔王噗哧一笑说:“想不到聪明敏锐、机警多谋的无情剑,今天也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无情剑伸手搭上了青霜剑的剑柄,寒声斥道:“你敢嘲笑于我?”

侯国英笑着说:“夸你聪明一世,当然不假,说你糊涂一时,也未尝不真。”

无情剑冷酷心的玉手仍然不从剑柄上抽回,说:“什么意思?”

侯国英正色说道:“不是在下当面奉承夫人,峨嵋派的真正领袖人物,在刘某眼内看来,既不是峨嵋太上三尊,也不是教主司徒平……”

不等侯国英继续说下去,无情剑就抢着问道:“那还有谁?”

女魔王侯国英毫不迟疑地答道:“是夫人你自己!”见无情剑脸色一变又想插话,女魔王不容她开口,又接着说道:“峨嵋三尊年将就木,司徒教主武功渊博却优柔寡断,都不配去作武林霸王。真正胸怀凌云壮志的,是你无情剑。不信,去一司徒平,峨嵋派照样能扬威江湖,称霸武林。少一冷酷心,峨嵋派最多只能占有川藏两地。也许在下所说的话会触怒夫人,招来杀身大祸。但刘某话哽喉中不吐不快,只好实言相告了。”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侯国英的这一番明为溜须拍马、实则挑拨离间的话,不光奉承得无情剑浑身舒服,也确实说在了她的心坎上。她早就对峨嵋派的一切大事必须由掌教教主先去禀报太上三尊、获得准许后才得付诸施行,心怀不满。知道丈夫司徒平是让自己牵着鼻子才图谋称霸武林的。正如这位刘公子所说的一样,去掉丈夫司徒平,冷酷心照样能称霸武林。真要少了无情剑丈夫司徒平最多只能拥有川藏两省的地盘,绝对斗不过江剑臣、武凤楼和李鸣等人。这位刘公子好锐利的眼力,好清醒的头脑。想到这里,一丝知己这感,满怀怜才之念,涌上了无情剑的心头。但她毕竟是一个狐疑多诈的女中枭雄,在没有真正摸清刘公子的底细以前,是绝不会和她推心置腹的。当下佯装微怒,沉声说道:“公子口出此言是何居心?莫不是诚心挑拨我无情剑跟丈夫及太上三尊的关系?冷酷心一介女流,只配相夫教子,协助教主发扬光大峨嵋派,何来称霸武林的野心,请公子慎言!”

女魔王曾充任过锦衣卫总督,宦海浮沉了好几年,察言观色的洞察力,是何等地敏锐。一目之下,早看出无情剑被自己刚才的那番言词打动了。知她对自己还存有戒心,决心再加一把火烧烧她。假意把脚一顿,连连后退了三步,叹气道:“原认为‘酒逢知己干杯少’,殊不料‘话不投机半句多’。以上的话,就算我没说。”人已腾空飞起,回转住宿客舍去了。

无情剑正后悔自己出语太重,失去了进一步观察他的机会。忽然从身后的一株松树上,鬼魅似地飘下了一个人,落地现身后,冷冰冰地向她逼问道:“深更半夜,男女有别,喁喁私语,是何居心?只要你还不出一个公道来,姊妹结拜之情,准会付诸东流。”

无情剑冷酷心暗暗叫苦不迭,后悔竟把痴心偷恋刘月卿的女殃神给忘了,如今让她亲眼看见自己和刘月卿躲在这黑暗的夹道之中,悄悄私语了这么长时间,岂不无私有弊!怎不让她疑心大起,掀翻了醋缸,真变为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女殃神一见无情剑脸色突变,说不出知来,更认为必有不可告人的私情。可怜她虚度年华三十六七,第一次爱上了一个俊雅绝俗的意中人,而这个人又曾不顾生死地救护过她,还是贵为泗水公刘广俊的幼弟,却让无情剑冷酷心给抢先一步勾搭上了,叫她怎能忍受得了!闪电般地抽出鸳鸯双刀,右手长刀一招“抽刀断水”劈向了无情剑冷酷心的当顶,左手短刀划向了无情剑冷酷心的小腹。

无情剑所以迟不作答,是在思索用什么言语能向自己结拜的义妹解释清楚,怎么也想不到女殃神会突然拔刀下手,并且出招迅猛,下手狠毒。

这也就是无情剑冷酷心,另换一人,不被女殃神右手的长刀劈成两半,也得叫石榴红左手的短刀切开小腹。尽管无情剑对敌经验丰富,反应敏捷,及时避开了要害,还是让女殃神左手的短刀划破了左胯上的皮肉,所幸伤得不重,仅仅沁出了血珠。

气得无情剑花容惨变,娇躯颤抖。为了想把石氏兄妹拉进峨嵋派,又不能和她真正翻脸,只好将身躯倒退五六尺外,大声喊道:“红妹妹,你疯了不成?怎么竟向姐姐我下起杀手来了?”

女殃神怒极斥道:“你是谁的姐姐,一个不顾羞耻的下贱女人罢了!亏你还是有夫之妇,堂堂的峨嵋掌教夫人,竟然黑灯瞎火地去勾引男人!就让你的舌头上能吐出莲花来,我石榴红也绝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从现在起,我女殃神不光和你一刀两断,永远变成陌路之人,还要让你这不要脸的女人尝尝我鸳鸯双刀的厉害!”说完,一长一短的两把鸳鸯刀织成一片刀芒,劈头盖脸地又罩向了无情剑。

也是活该冷酷心倒血霉,芳年三十六七,第一次动了真感情的孤僻老处女,因醋海风波而燃起的这把熊熊烈火,是没有办法可以平息的,她几乎提聚了所有的功力和刀法,攻向了新结拜的干姐姐。

冷酷心也真让石榴红给骂火了,又见她豁出死命向自己下手,知女殃神是黄鹄道长的得意女徒,手底下的功力比自己不弱,哪敢存丝毫大意之心!在连连闪避之中,乘机抽出了肋下的青霜利剑招呼起来。

说也可笑,因女魔王而引起的这场吃醋拼命,厮杀得还真凶狠。女殃神的两口刀凶猛得好像二虎争食,每一刀无不奔向无情剑的致命要害。冷酷心的那口青霜剑迅如闪电奔雷,银蛇乱窜,也像似倾出了全力。

这一场无谓的恶斗,一直从夹道之中厮拼到跨院之内,刀光霍霍,剑风呼啸,看样子真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偷掩在客房门内的女魔王几乎要笑出声来。开始她只是想派陆地神魔辛独想方设法来阻止金睛神鹫石抱冰兄妹,不要受冷酷心的诱惑,为峨嵋派所用。现在形势急转直下,变成了这种局面,饶让她无情剑烧香磕头,也绝请不动女殃神石榴红了。只要她女魔王再动动缺损心眼,准能将石氏兄妹变成峨嵋派的仇人。

想到此,侯国英又刁钻使坏了。见打斗双方几乎快要拼成同归于尽的样子,她才突然拉开了房门,用“玉龙出海”的身法,一下子楔进到二人中间,左手一招“春云乍展”,正好掌贴女殃神的右肩,内力从掌心一吐,将石榴红震出去有四五步远。右手一招“仙猿摘桃”,扣住了无情剑冷酷心的玉腕。为了想把水进一步搅浑,手底下一带劲,就将无情剑拉进了怀内。

说也有趣,女魔王所以这样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因为她知道女殃神石榴红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拿刀砍她侯国英。对心如蛇蝎的无情剑,她可不敢这么大意,所以拿住无情剑的手腕,防她生出歹心。至于将她拉进怀内,那是侯国英想更大地激怒女殃神,好实现自己进峨嵋山卧底的计策。

果然不出侯国英所料,这一手真把女殃神给气疯了,她一眼看出自己拼命偷爱着的人,有意地偏向无情剑,更证明刚才两个人偷偷摸摸地藏在夹道中干的不是好事了。

不然的话,刘月卿怎么全使用内家掌力震出自己,而对冷酷心却携手抓腕,公开地抱入了怀内。又想:冷酷心比自己生得漂亮,男人们有几个不爱美色的。越往下想,钻进的牛角尖越深,胸中的怒火更炽。银牙一错,杏眼喷火,鸳鸯刀一颤,决心去拼个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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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女殃神石榴红这样的女子,说玄了,女魔王卖了她,说不定她都会帮着数钱。她气极败坏之下,深深地狂吸了一口大气,提聚出所有的功力,竟将师父黄鹄道长精心秘传的一“招刀法“二士争功”施展出来,决心杀死冷酷心解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听石抱冰在客舍房上厉声喝道:“给我住手!”

人如疯虎似的女殃神哪肯停手,连人加刀还是扑向了冷、侯二人。

更大的机会来了,女魔王焉肯放过!顺手夺过冷酷心手中的青霜剑,起手一招“左右逢源”,迎向了女殃神劈来的双刀。

这一招剑法要是从无情剑的手中使出,以女殃神那一身精纯的武功,绝不会得手。现在放在易钗而弁的侯国英手中挥出,就大不相同了,因为石榴红从一开始就痴心偷恋着这位假大男人。刚才见女魔王将无情剑拉进怀内,还气得发昏欲死,做梦也想不到侯国英夺过冷酷心的剑来对付自己,心头一凉,鼻尖辛酸,几乎六神无主了。

石榴红这一伤心分神不大要紧,女魔王又成心制造事端,虽然在武术中讲究提用刀主刚,用剑主柔,可侯国英却一反故例,陡将内力贯注于右腕,再加上无情剑的这口青霜剑又是四川乐山屠龙庵屠龙师太的镇庵之宝,专能切金断玉,如今经女魔王奋力挥出,其威力之大,更可想而矢口。

只听“仓仓”一连两声震响,女殃神石榴红手中的一长一短两口鸳鸯刀头,都被宝剑削下来半尺左右。

女魔王一剑断双刀,吓得无情剑玉面泛白,身躯乱颤。她知道事情闹大了,因为她早从石氏兄妹口中得知,这一对鸳鸯刀乃玄门异士黄鹄道人随身佩带使用的兵刃,一直到临终之前,才亲口传谕留给石抱冰兄妹二人,并郑重指明:长刀传留给金睛神鹫,短刀传给女殃神石榴红,如碰到对付不了的厉害人物,兄妹二人可以联手抵抗。后因金睛神鹫长年闭门不出,苦研武功,只有女殃神偶尔出现江湖,所以两口刀大部分时间都佩带在她的身上。现在刘月卿为了护卫自己,竟用青霜剑削断了鸳鸯双刀,不仅毁坏了对方恩师的遗物,还等于摘下了石氏兄妹二人的招牌。石抱冰再有涵养,也绝对不会忍受,势非翻脸成仇不可。

果然,金睛神鹫发现恩师的遗物被毁,一声厉吼,凶如怒狮,从客房顶上腾空掠起,在半空中就两臂箕张,以“鹰击长空”的怪异身法向侯、冷二人扑来。

要说侯国英也真会演戏,一见金睛神鹫凌空飞扑而下,故意装作大惊失色,不光反手将青霜剑仍然塞回到无情剑的手内,还失声向金睛神鹫赔礼道:“在下实在不知掌教夫人用的是口宝剑,误伤了令妹的兵器,请多加宽恕!请多加宽恕!”嘴里道着歉,已离开了无情剑的身旁,暗含着让无情剑冷酷心自己去对付金睛神鹫兄妹二人。

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的无情剑,知道石氏兄妹绝不会和自己善罢甘休,将二人拉入峨嵋派的梦想已成泡影。反正情况已糟到不可收拾,总不能束手待毙,任对方宰割。

她一咬牙,手中的青霜剑已化成“举火撩天”,硬往身在半空之中的石抱冰迎去。

石抱冰身子悬空,见无情剑的青霜剑一颤向自己穿来,只好以绝顶轻功“细胸巧翻云”之技,朝左侧斜甩出去。

女殃神抖手先将右手断去一截的长刀抛给兄长石抱冰,短刀交换右手,怒喝一声:“贱女人胆敢伤我大哥!”

甩臂挥刀,斩向了冷酷心的腰部。

无情剑迫于无奈,只好闪身斜跨,先避开女殃神扫过来的一刀,剑走轻灵,反手直扎石抱冰腰际的“涌泉穴”。

无情剑不是傻子,清楚地知道女殃神好斗,金睛神鹫难惹,打算冷不防陡出一剑,刺向石换冰的要害,只要能把对方逼退一步,以自己的超群轻功,就可以乘机逃走。

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金睛神鹫是何等人物,早已看穿了无情剑企图逃走的心意。自己师门遗物被毁,再让冷酷心甩手一走,金睛神鹫的威名岂不从此扫地!明知冷酷心的宝剑厉害,为了阻止她逃走,他竟冒险用手中的断刀一招“斜倚妆台”,硬贴她的剑身,想凭自己深厚的内力,将无情剑的兵刃震出手去。

女殃神见此光景,也乘机扑上,刀剁无情剑冷酷心的右肩。

一个女殃神都几乎能和无情剑打成平手,哪堪兄妹二人一拥齐上!再说石抱冰的功夫,又超过乃妹多多,无情剑一个措手不及,掌中的青霜剑噌地一声被金睛神鹫石抱冰用长刀给震出了手,连虎口都几乎被石抱冰给震破出血。

女魔王芳心一动,知道要是真让冷酷心毁在长春观中,她去峨嵋卧底的计划准会落空,忙就地一掠,先一把接住被石抱冰震飞的宝剑,左手一招“金凤舒爪”,正好抓紧了冷酷心的左肩,带着她一齐横着移出去五尺,奇险地逃出了一片刀幕之下。

一见刘月卿居然能豁出性命,硬从石氏兄妹的双刀之下救出了自己,无情剑的那一颗阴险冰冷的硬心,也止不住连连弹动了几下,情不自禁地瞟了刘月卿一眼。

女魔王冷冷地说:“在下一再声明,贤兄妹之刀,是刘某不慎失手毁去,两位何必死盯着司徒夫人不放。再说,撑破天也不过是两把刀而已,犯得上以死相拼吗?只要贤兄妹划出道来,我刘月卿一切从命也就是了!”

金睛神鹫听了,不由得一愣,心想:刚才刘月卿还满口赔礼道歉,推说不知道青霜剑是口宝刃,将削断鸳鸯双刀之责推在冷酷心身上;怎么转眼工夫,又揽在他自己的身上。这不是成心让自己兄妹作难吗?脸色一变,寒声说道:“我石抱冰受过令兄泗水公的活命大恩,听说他老人家去年秋天谢世,我还认为永远难报大德。所以今天见了公子之后,决心移恩相酬。虽然恩师的故物是被你亲手削断,也只能把仇恨记在冷酷心的名下,来向她讨还公道,请公子千万不要自误!也省得让石某落下以怨报德的臭名。”

按说,人家金睛神鹫把话说得够清楚了,也真能称得起四面见光、八面见线,只要女魔王不是憨子傻瓜,绝不应再跟着冷酷心去趟这汪浑水。但侯国英是铁下心将水搅得再浑些,她好能从中浑水捞鱼。静听石抱冰把话说完后,冷然一笑说:“石兄之言虽然有些道理,可惜从你嘴中也说出令先师的两口刀是我刘月卿亲手削断。古人说:‘杀人该偿命,欠债得还钱。’要是一古脑儿都记在司徒夫人的身上,我固然可以无事一身轻,跳出三界外,不过要是一旦传扬出去,不光有损我刘月卿的声名,也显得在下太窝囊了。再说,也对不起死在九泉之下的我大哥呀!”

无情剑一看刘公子为了想救助自己,也真会向金睛神鹫兄妹胡搅蛮缠,甚至连石抱冰去世的恩人泅水公刘广俊的旗号都打出来,不由得扭转粉颈又瞟了女魔王一眼。

一连两次眉来眼去,活活把女殃神石榴红给气疯了,怕哥哥石抱冰顾念泗水公刘广俊的恩德心软下来,恨声说道:“削断师父遗留的鸳鸯双刀,胜过断去我们兄妹的两条手臂。不论谁的情面,别想就此了事……”

女魔王不等她接着往下说,抢过话头问:“如此说来,石女侠连我也不能放过?”

女殃神不由得微然一颤,随后顿足咬牙道:“看在公子的面上,饶冷酷心一命可以,但要她把自己的青霜剑也断去一截。否则我女殃神只可舍命一拼了。”

话已说绝,事已僵死,女魔王侯国英的目的已达,就不愿再多费唇舌了,语气陡然转冷地说:“不管怎么说,反正事情是由我而起,既然贤兄妹执意不留情面,刘某只可无礼了!”话说到这,右手往衣底一伸,紫电剑蓦地出鞘,左手一挽无情剑的手臂,舌绽春雷,暴喝一声:“走!”扯起无情剑,双双地飘出院内。

如此一来,连老成持重的石抱冰也火撞当顶了,觉得姓刘的也太不给他们兄妹留条后路了,狂呼一声:“追!”和妹妹石榴红也冲天腾起,追了出去。

女魔王情知无情剑左右绝少不了峨嵋派的徒众,而教主司徒平也会赶来和妻子相会,便抓紧无情剑的手儿,将轻功提到了极限,电光石火般向江边黄鹤楼方向逸去。

果然让侯国英给料准了,刚刚跑到仙枣亭附近,一声唿哨响过,头一个就是逃去不久的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迎了上来,相继出现的还有阴阳两极葛伴月和他座下的四个侍童。

石抱冰虽然常以武功自恃,见峨嵋派来的帮手太多,神情也不由得一怔。

女魔王只求石氏兄妹不再倾向冷酷心,就于愿已足,哪肯真让他们兄妹再受挫折。一来仗着有恩于无情剑,二来见葛伴月已到,不怕他不替自己说明来历。双手一拱,向石抱冰说道:“请贤兄妹看刘某薄脸,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至于毁坏令师遗物一事,三月之内,我一定负责还出个公道来。就此告辞了。”不等石氏兄妹答应,就霸王硬上弓地带头向黄鹤楼方向走去。

金睛神鹫情知双方力量悬殊,坚持不依也很难讨得便宜,只好硬劝妹妹跟随自己回转长春观。从此就和冷酷心结下了解不开的梁子,暂且不提。

且说女魔王故意率先走去,其目的是留出时间,好让阴阳两极葛伴月向冷酷心叙述自己和峨嵋掌教司徒平订交之事,以便进一步拴紧无情剑冷酷心这只狡猾的狐狸。

果然一行众人登上了黄鹤楼之后,无情剑冷酷心对待侯国英的态度显得亲近多了,还特意开了一间雅座,和侯国英单独地盘桓起来。

别看两个人都称得上绝代英雄,一样的心黑手狠,一样的机诈多智,要真讲究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谈吐高雅,雍容华贵,无情剑就望尘莫及了。女魔王从孩提时期就改穿男装,习惯成了自然,简直能赛过玉堂金马的七尺昂藏男儿,引起无情剑的钦佩和倾慕。

两壶酒过后,女魔王的双颊上已飞上两片红晕,更显得玉光晶莹,光彩照人。

无情剑先给侯国英斟满一杯酒,然后自己斟了一杯,纤手捂住自己的杯子,悄然说道:“公子乃泗水公之弟,人世间的龙凤,读经通史,自不待言。妾身虽出身微贱,幸拜名师,练武之暇粗识文字。有一事相问,不知公子肯赐教否?”

女魔王端起酒杯,先一仰脸,将杯中酒喝下去,假装带七分醉意说道:“月卿虽年过三十尚无妻,而夫人早已名花有主,我刘月卿再久怀倾慕之心,夫人也不会有‘恨不相逢未嫁时’之意。今日幸得一室独对,开怀畅饮,不趁此酒酣面热之际,聊些别的,反而喋喋不休地以俗事相问,要知道转眼就得各奔东西啊!”

舌尖嘴巧,而又精明透顶的女魔王,这一番既抬高吹捧了无情剑,又明显有含调戏撩拨的言词,不光说得极为凄凉婉转,而且还让无情剑想翻脸都抓不住把柄,谁叫你无情剑生得貌艳如花,楚楚动人,武功和谋略都超尘绝俗呢!人家刘月卿只是从内心对你倾慕,又没有公开向你戏以游词,你无情剑能拿着人家什么把柄。

听了女魔王的这席话,无情剑怔了半晌,才低声说道:“不瞒公子说,截止到葛伴月未到此地之前,妾身一直对公子怀疑不释。别看公子为了救援我不惜以身犯险,甚至不顾生死。以公子的圣明,能不知道越是那样,越涉及别有所图之嫌。最能引起妾身疑心的是公子以大汉之贵胄,泗水公之幼弟,堂堂公侯门第,何来如此深奥的一身功力!已远远超过尊府的座上贵客驼背神龙。并且,你又出来飘泊江湖……”

听无情剑说到这里,女魔王哪肯让她再说下去,寒着脸色截住话头说:“在下斗胆,想拦住司徒夫人的清谈,也省得夫人拐弯抹角地对我刘月卿关切垂问。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家兄在世之日,素有孟尝君之雅称,虽不敢说座上客常满,起码也是杯中酒不空。去秋家兄作古,轮到我出来支撑这个家,不光成了当家才知粮米贵,也发觉泗水刘府已田产典尽,债台高筑,目前就是把整个财产完全变卖出去,也填不上所欠债务。不怕司徒夫人笑话,古人有江郎才尽之说,我刘月卿如今是刘郎财尽。不出来浪迹江湖,还叫天下人都知我刘家已困顿潦倒吗?”伸手抓过酒壶,想向自己的杯中斟酒时,才发现酒壶之中已涓滴不剩了。轻轻地先将酒壶放回原处,然后站起身来。

无情剑冷酷心哪里能猜出这是女魔王情知阴阳两极葛伴月已证实了自己的身分,而故意向冷酷心玩欲擒故纵的手段。

冷酷心见女魔王大有拂袖欲去的样子,真后悔自己刚才的言词不当,引起了对方不满,连忙忽然站起,晃身贴近到女魔王的身旁,赔着笑脸说道:“公子的脾气好大呀!怪妾身语言不周,引起公子心中不满,冷酷心在此向公子求饶了。”说完,还真福了一福。

能把无情剑这个女中枭雄整治得服服贴贴,女魔王知道该收帆转航了,打躬还礼之后,也不再落座,向无情剑冷酷心正色说:“夫人想问什么?就请下问吧!”

无情剑嫣然一笑说:“妾身刚才只问出半句,就惹得你这位侯门贵公子火撞当顶,我再没眼色,还敢惹你生气吗?”

女魔王也一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但问不妨!”

无情剑迟疑了片刻说道:“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女魔王知冷酷心已从葛伴月口中得知司徒平正式邀请自己去峨嵋作客,故意反问道:“萍水相逢,转眼各奔东西,在下听不懂夫人说话的意思!”

冷酷心愕然说道:“在法王寺,公子不是已接受过拙夫的礼聘了吗?”

双方较量到现在,女魔王才看出无情剑对自己消了一切疑云,应该是主动进攻的时候了。不答反问:“以夫人的卓见高识,真的认为我会接受贵派的礼聘,去屈身在司徒教主的座下?”

女魔王的这句既大胆而又极有分量的话,传进无情剑的耳内,简直像睛天一声霹雳,震得她娇躯一软,花容惨变,颤声问:“为什么?”

女魔王猜知无情剑已清楚自己想说什么,干脆直言不讳地说:“大丈夫宁为鸡口,不作牛后。我刘月卿不会在任何人手下听吆喝。今天专程前来拜会夫人,就是想请夫人明确回答我一句话,在下协助贵派消灭了先天无极派以后,从武林一统之中,能给我留多大的地盘?”

侯国英也真算把冷酷心的脉给把准了,知道自己越是野心勃勃,越能免除冷酷心的怀疑,也越能和她臭味相投,越能得到她的信任和重用。

果然不出侯国英所料,不等她的话落音,冷酷心就冲口问出一句题外话:“公子既有此心,在法王寺为何不向拙夫提出?”

女魔王等的就是她这句问话,立即肃容答道:“宁当英雄麾下仆,不作庸人座上宾。司徒教主成不了大事!”

一句话说得无情剑芳心乱跳,六神无主。她是个野心极大、权力欲极盛的贪婪女人,早有凌驾峨嵋三尊和掌教教主之上的雄心,往日羽翼不丰,不敢过早地露出爪牙;如今让易钗而弁的女魔王一吹一拍一撩拨,一股贪婪的火争腾地燃起,点头叹息道:“茫茫人世,也只有公子的慧眼,能看透妾身的内心。论武艺功力,拙夫司徒平确实堪称当代一流,足可和江剑臣等一较长短。论起才智,比公子就差得多了。恳求公子鼎力助我,功成之后,妾身甘愿割出长江以北,让公子歇马。”说罢从自己腕间脱下来一只汉白玉镯,一断为二,一半装入自己袋中,另外一半亲自送到女魔王手上,郑重地说:“以此为盟,妾身绝不相负!”

女魔王见目的已达,又见无情剑的态度由阴冷转为柔和,由狐疑变为推心置腹,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一个银样蜡枪头的假大男人,把戏玩得太长了容易露出破绽。收下半只玉镯,抓住了无情剑的把柄,乘机退身在西窗下,默默地注视了良久,才拱手说道:“承蒙夫人如此错爱,于酒酣面热之中,互吐真诚。月卿于愿已足,半月之后必赴峨嵋,再拜芳颜!”话未落音,人已翩然逝去。

说实在的,别看无情剑和司徒平已成婚二十多年,伉俪之间也极为相得,无奈司徒平心存争雄之念,练武勤奋,平日间夫妻很少有时间温存,更别说像今天和女魔王这样浅斟低酌、喁喁私语了。再加上侯国英又别有用心,挖空心思来旁敲侧击地撩拨她、迎合她,自然言语投机,千杯嫌少了。特别是女魔王在临走时还大胆地对她默默注视良久,更让她越想越左。

不提无情剑让女魔王给撩拨得大有“恨不相逢未嫁时”之感,且说侯国英藉机脱身离开了黄鹤楼,采取走迂回路径,避开可能埋有峨嵋派眼线暗桩的地方,悄无声音地来到了武昌城外的鹦鹉洲。

这鹦鹉洲系《鹦鹉赋》而得名。相传东汉末年大名士祢衡,在守将黄祖的长子黄射大宴宾客时,即席挥笔写就了一篇“锵锵成金玉,句句欲飞鸣”的《鹦鹉赋》。最后祢衡被杀,葬于此洲。历代不少名人,藏船鹦鹉之洲,纵观大江景色,留下了不少的诗歌赋。唐崔颢的“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李白的“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峡桃花锦浪生”,孟浩然的“昔登江上黄鹤楼,遥看江中鹦鹉洲”,都是传颂一时的佳句。

草上飞孙子羽早已备好了一只大船,傍于江边。他自己化装成一个老年艄公,恭迎岛主侯国英入舱。

女魔王快步走进船舱,只看了一眼就格格地笑出声来。

原来出现在这艘船上的,全是她的得力部下。秦岭四煞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四身肮脏挺硬的水手衣服穿在了身上。声威赫赫,向来以北方绿林大豪自居的虎头追魂燕凌霄,竟换上一身满是油腻的衣服,分明是想当这只船上的伙头军。只有刚刚受伤未曾痊愈的陆地神魔脸色阴沉得吓人,盘膝坐在舱内,拿着一只烧鸡,面前摆着一包鸡杂、一包油炸花生米。右手搂着一只酒坛,看样子已喝够了九成。女魔王一进来,陆地神魔只唤了一声“岛主”,嗓子眼就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

女魔王见此情景,一切都明白了,知道这些忠心的部下,都想争着护送自己前往四川巴蜀,可能辛独因受伤被排斥在外。心中又感动又好笑地先凑到辛独身前,伸出纤纤玉指,拈了两粒花生米,丢进嘴中嚼了起来。

舱中的任何人都知道,女魔王侯国英生有洁癖,素来厌恶男人。当初任锦衣卫总督时,虽然在青阳宫、玉泉宫、密云别宫三地各有一处住宅,身旁只有几个女婢和一名贴身使女,就是以后作了代理石城岛主,仍连一个男人都不用。平时就连女孩动过的食物,她也绝不会下咽。今日竟然伸手就拿陆地神魔吃剩的花生米,真使辛老魔受宠若惊,众人也无比激动。

女魔王侯国英一招手,先把草上飞孙子羽唤到近前说:“是你委屈了辛老大,让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几乎掉下了眼泪。”

一句话引得连辛独也笑了。

侯国英缓缓说道:“据李鸣写给我的信说,三月二十五日,他必按时赶到荆州府开元观和我相会。与此同时,剑臣也带着武凤楼和东方绮珠以向司徒平禀报接任青城山掌门人为名,前去峨嵋,决心给峨嵋派一些颜色看。此举是关系两派声威的头等大事,一丝一毫也大意不得。你们这么多人跟随在我的身边,要是明着拜山投帖,还真能抖搂出咱们石城岛的赫赫雄威;可我这一回是改容易貌,以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的身分,秘密前去卧底。若带着你们浩浩荡荡地一起去,再厚的包子皮也得露出馅子来。

我今天可是一句话砸在船板上,金砖不厚,玉瓦不薄,多了不带,少了不带……”

女魔王刚说到这里,船舱中的人异口同声地催问:“岛主到底想带几个人?”

侯国英噗哧一笑说:“一个不带!”

所有的人一下子都傻眼了。

侯国英深知这七个属下都是血性铁汉,为了怕他们暗中跟去,坏了这一次江剑臣力斗司徒平的大事,寒着脸令草上飞孙子羽准备一桌极为丰盛的洒席,加上自己正好八个人,一直开怀畅饮到月上柳梢头,满天的银辉,倾撒在浩瀚的江面上,好像浮起了一层锦鳞。

女魔王一再叮咛七人,除留下草上飞孙子羽和辛独二人相机行事外,秦岭四煞和虎头追魂燕凌霄限即日返回石城岛,传话代理岛主侯国荣,要严加防范辽东多尔衮的侵犯野心。安排已毕,只身跳下大船,一个人悄悄地雇舟逆水而上了。

舟行虽然缓慢,所好沿江上行,干净利索,除浏览江景之外,别无他事。三月二十四日上午,轻舟到达荆州古城。

女魔王手头大方,船老大及几个水手早拿她当作财神爷供奉。听说这位阔公子仍要继续西行,一再要求她不要另外换船。侯国英含笑答应了,吩咐他们停泊江边,又交给船老大五十两银子,让他买些必备食物,就一个人上岸去了。

荆州地处长江流域中流,镇巴蜀之险,据江湖之要冲,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远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是楚国官船的停泊码头。秦国灭楚之后,又成为历代封王置府的重镇要地。相传这座古城乃蜀汉时期五虎上将之首关羽所筑,原为土城,南宋时期才改为砖城。元朝初年曾拆坏一次,明初又重新修建。城墙高近丈八,厚十八尺,周长十八里。城门、敌台、堞垛等起伏曲折,状似游龙,气势雄伟,固若金汤。也怪不得当年蜀汉刘备借了荆州之后,压根儿就不打算再还东吴。而东吴的年轻统帅水军大都督周瑜却起誓非讨还荆州不可。为了这一座城池,闹得兵连祸结。吴主孙权为了它,不惜拿自己的亲妹妹孙尚香来向刘备施展美人计。三十多岁的周瑜都督为了它让诸葛亮三次给活活地气死在芦花荡。就连浩然正气、流芳千古的关圣帝君关云长,也为了它夜走麦城而被害。

女魔王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城头之上,对这些前古帝王将相,浮想联翩,嗟叹不已。复极目四巡,见东侧的宾江、望江,南面的曲江,西侧的九阳,北边的朝宗等六个城楼,巍然屹立在六座城门之上。

突然一个高大驼背的老人和一个方面大耳、雍容华贵的中年富商,从拱极门的台阶上一前一后登上了城楼。一眼看清了女魔王改扮后的面容,当即就快步向她走来。

侯国英的眼力是何等锐利,目光一扫之下,就认出那高大驼背老人是江苏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的过命知己弟兄、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驼背神龙耿直。那个方面大耳、雍容华贵的中年富商,自然是江湖人物个个丧胆,武林豪客人人头疼的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果然按信中所说的时间,准时赶到了。

李鸣趁附近无人,连忙跪倒给师娘磕头见礼。驼背神龙耿直两年前在徐州刘府已和侯国英相识,也高兴地双手拱起,连连问好。

女魔王侯国英先和驼背神龙互致问候以后,才伸手扶起徒儿李鸣,笑着埋怨道:“你这孩子也真会乱抓官差,怎么连耿直大哥也让你给拉来了!你在信中不是说要秘密从事吗?”

驼背神龙耿直连忙插口道:“侯岛主,这事你可不能冤枉李鸣贤侄,是我耿直硬缠着跟他来的。我们是两天前碰上的。”

女魔王当然知道李鸣的人缘极好,开始还认为是驼背神龙有意替李鸣解脱,也许是有事相求于缺德十八手李鸣。微微一笑,就不再向李鸣埋怨了。

哪里料到驼背神龙却面色一正,极为认真地向侯国英说道:“岛主打算去峨嵋山卧底,随便起个什么名字都行,反正天下之大、山林河海之中有得是高人隐士,她无情剑到哪里查对去,不料岛主竟冒充了我把弟泗水公刘广俊的幼弟,还帮助无情剑冷酷心挡退了金睛神鹫石抱冰兄妹,在整个武汉三镇几乎闹得无人不知,恐怕非引来一场大麻烦不可!”

女魔王侯国英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狂傲任性,见驼背神龙说得这么认真,也不由得微微一皱眉头,向二人解释道:“开始我何曾想冒充泗水公刘家的人,只向他们报出来古彭刘月卿五个字,是石抱冰张冠李戴给我硬联的宗。

当时我只想取得美人蛇的信任,就顺水推舟地默认了。就是因此而引出来天大的麻烦,我也只好认了!”

一听说是误打误碰促使的,驼背神龙认真地说:“泗水公刘广俊是万历二十九年被宣进京城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的。我那时和他尚无深交,只知道凡是在那五年当中掉窑落网的,不管跌翻在谁的手中或让谁拾起来的,一古脑儿都将冤仇记在了刘广俊的身上。侯岛主从天启三年,就荣任了锦衣卫总督,对这样的事情,自然比耿直还要清楚。泗水公一看情况不对,才装病辞官,返回了原籍徐州。除带回几个贴身的护卫外,还暗中多处聘请好手,来保护自己的全家,还对外声称幼弟刘广杰、独子刘仲光先后患病死去。我那时正厌倦江湖,经人引见,就去了他的家中,一直呆到你和玉儿因追缉七凶前往徐州,我才离开了那里。”

女魔王听驼背神龙所说,和石抱冰的所言完全吻合,就截断耿直的话头反问道:“这些事情,我从石家兄妹口中早已得知。如今泗水公刘广俊已然作古,按人死不结怨的江湖规矩,有哪些黑道人物还好意思去和一门孤寡为难。”

驼背神龙接口说:“岛主所言,虽然极是,可你忘了,只要传扬出去你刘月卿就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的幼弟,还能没有人出来找你的麻烦,寻你的晦气!”

侯国英冷冷一笑说:“就冲着刘广俊是为了官拜锦衣卫都指挥使,结怨江湖的这一点,我也得把他卸下的挑子重新担起来,再加上你老兄又是刘府旧人,从现在起,我女魔王就货真价实地承认我是泗水公刘广俊的幼弟,所有过去欠的一切老帐,统统归我替他来还!”

驼背神龙耿直将大拇指一挑,脱口赞道:“侯岛主真不愧为一代女杰,也怪不得有那么多人甘心为你卖命。从现在起,我驼背神龙也该归入你的麾下了。”

女魔王知驼背神龙所以这样说,是为了追念和泗水公刘广俊的交情,不过真要有他随在自己的身边,更能为自己冒充刘广俊之弟,增添极为有力的佐证。当下连退两步,拱手谢道:“侯国英末学后进,怎敢委屈你这赫赫有名的驼背神龙作跟随,岂不折煞人了。”

驼背神龙耿直正色说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你女魔王要是还官居正二品,执掌锦衣卫权柄,用八抬大轿也别想能抬去我耿直。就冲你孤军敢抗多尔衮的这份豪气及胆识,老朽甘愿牵马坠镫。”

女魔王让驼背神龙说得心头一热,一把抓住了耿直的手臂,激动地说:“国英早年蒙大哥六指追魂、二哥秦岭一豹抬爱,在密云别宫内结为生死弟兄。今日又蒙老哥哥不弃,以古稀之年,归入我石城岛中。容小弟禀明久、许二老哥哥,变三人一盟为四人,回石城岛后,大家再叙年庚,反正这个老四我是当定了。”说完,倒身就拜。

缺德十八手李鸣为感激驼背神龙在河北五窑集救过他一条性命,始终对耿直异常尊敬;如今见老驼龙继久子伦和许啸虹之后,也和师娘义结同盟,心中一高兴就满嘴跳开了舌头道:“罗锅腰大爷,从今天起,咱爷们可比以前亲近得多啦。你老人家什么时候一伸腿,我李鸣准给堆个大大的坟头!”

驼背神龙起手一抓,竟然没有逮着李鸣这缺德小子,气得骂道:“你李鸣口口声声和我亲近,喊大爷还得带着罗锅腰三字,我非教训教训你缺德小子不可!”

一老一少这么一胡闹,连侯国英也给引笑了。

时近中午,三个人下了城楼,来到荆州城内一家字号望江的酒楼之上。只见它高敞轩朗,巍峨壮观,扶栏远眺,城内房屋鳞次栉比,松杉成林,城外护城河宛如玉带环绕。时值暮春三月,绿水荡漾,楼台倒影,岸柳轻拂。

一贯叱咤风云,铁马金戈的女魔王,突然兴起了一丝思乡离愁,既巴不得马上见到丈夫江剑臣,又恨不得立即将幼子江枫抱入怀内。一个人手扶雕漆栏杆,呆呆地出神。

突然耳内传进徒儿李鸣的声音道:“有江湖人物缀上来了,我已看出了几分。请你老人家千万别伸手,让徒儿摸摸他!”

女魔王瞟眼一看,见有一个人刚刚掀起竹帘进来,还正好靠近驼背神龙和缺德十八手李鸣落座的桌子前。

这个人长得太难看了,焦黄的一张长马验,简直像大病多年,刚刚爬了起来,精神萎顿不堪,上眼皮几乎耷拉得能盖住下眼皮。说玄乎了,蒙上蒙脸纸就能盛殓,真跟死人差不了多少。穿的一身衣服也特别,跟平常人家死人送老的服装一模一样。眼下的季节都到三月底了。一般人都脱去棉衣,换上了单的。可这个半死不活的怪人,却仍然里一层、外一层、有棉的、有夹的。连衣服都是三滴水的,下面的两只靴子。也像是刚刚上脚不久。总而言之,浑身上下,看哪里哪里不顺眼,看哪里哪里透着阴阳怪气。

凭女魔王的丰富江湖经验,硬是没有看出对方是哪条线上的人物。驼背神龙耿直也是眉头一皱,有些招子不亮了。难道李鸣一个后生小子,能看出这个怪人的出身来历?

只见李鸣连忙站起身来,指着自己所坐的桌子让座道:“全楼之上,数这张桌子摆得好,既通风凉爽,又可观望江景,只有爷们你这样的人物,才配坐此处。快请就座!”拉着驼背神龙耿直另外在楼梯口处找一张桌子坐下。

还一迭连声的招呼堂倌,快给那个半死不活的怪人抹桌子拿杯筷。

那怪人一点也不客气,大模大样地坐在李鸣让出的桌子旁。

女魔王是何等机警聪敏的人物,一看那半死不活的怪人,让缺德小子略施小计就装进了口袋。女魔王适巧站在窗外,驼背神龙和李鸣堵住了楼梯口,正好形成了两头夹击之势。

缺德十八手李鸣瞪着眼向两个堂倌说道:“今天该着你们俩小子走字,刚来的这位爷们,可是你们这家酒楼的最大财神爷。只要能伺候得他舒服满意,一高兴赏下来的小费,说不定足够你们俩小子三年两年浇裹的,还不快将你们酒楼的拿手好菜、时鲜美味,满满地送上一大桌来!”

那个半死不活的怪人想阻止,缺德十八手李鸣双手一拱,极为恭敬地说:“请爷们赏脸,一切由我做东。你我难得今天在这荆州古城相会,理当尽心,理当尽心!”

那半死不活的怪人听说李鸣做东,就不再阻止。一时之间,美酒佳肴源源送上。半死不活的怪人阴然一笑,也不客气,就光挑选精美适口的大吃大喝起来。

李鸣这才吩咐堂倌给他们二人送上一些酒饭,也若无其事地吃喝起来。

工夫不大,那个半死不活的怪人首先吃饱喝足了,用手一抹嘴巴,刚想向缺德十八手李鸣发话招呼,李鸣这一回不光不站起来,连手中的筷子都不放,大模大样地用筷子指着半死不活的怪人问道:“近日以来,你爷爷的身体可好?我们起码有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

那个半死不活的怪人勃然变色道:“你小子发高烧了,满嘴里跑舌头。我爷爷早死三十多年了。”

女魔王开始心中一怔,但马上就看透李鸣想玩什么把戏了。

果然缺德十八手哈哈一笑说:“爷们真有你的,连自己的爷爷都敢咒他死去三十多年了,就不怕老家伙知道了揍你?”

两个人这么一对话,酒楼上的人无不觉着稀奇,都情不自禁地放下手中的杯筷,向他们二人看来。

那怪人只气得一拍桌子,发起火来,张嘴骂道:“你小子嚼得什么蛆,你认得大爷我是何许人也?”

李鸣几乎笑得打跌道:“好小子,你真会跟二叔打哈哈。吃饱了,喝足了,也来精神了,反倒装出不认识二叔了。”

那怪人霍地站起身来,两眼暴然睁开,顿时从两只眸子之中闪烁出噬人的厉芒,怒声斥道:“你先说说看,大爷我是何许人也?”

李鸣撇嘴一笑说:“你小子别装蒜了,扒去了皮,二叔也能认出你小子的一身骨头!”

怪人更为阴森地催问:“别玩嘴把式了,说说看,我到底是谁?”

李鸣这才脸色一正说:“你小子吃错了什么药,怎么打不完哈哈啦?你不就是杭州虎跑山庄草上飞孙子羽,我孙大叔的孙子嘛!青天白日我睁大了双眼,还能认错人?”

李鸣故意冤枉怪人是草上飞的孙子,按辈份自然该称呼李鸣一声二叔。

只气得那怪人焦黄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紫云,厉声斥道:“你小子简直胡说八道,大爷我根本不姓孙!”

李鸣两手一拍大腿,笑得浑身乱晃,接口道:“你小子真能捣,为了给二叔闹着玩,连孙子都不愿意当了,看我不让你爷爷揭你小子的人皮!”

怪人双目暴张,一扫原来半死不活的样子,就连脸上的颜色也不像刚才那么黄了,特别是从两只怪眼中闪射出来的两道怒芒,精光霍霍,厉如刀剪,说明他内力深厚,武功不低。也未见他身子晃动,就从饭桌后面拔身而起,两手十指箕张,宛如饿鹰扑食,向李鸣当顶抓落。

侯国英也真有些替那半死不活的怪人可惜,见自己的徒儿趁两手一拍大腿的机会,早已将两支锋利无比的丧门钉扣入掌心。别看怪人的内力精湛,弄不好非让缺德小子用丧门钉扎透“劳宫穴”不可。

按说那表面上半死不活、骨子里却武功惊人的江湖怪客,应该能看出些端倪。偏偏该着他倒大霉。李鸣这一精心改装,真像个雍容华贵面团团的富家豪绅,他硬没认出他是人见人愁的缺德十八手,所以才肆无忌惮地腾身扑来。

两下相距不远,而且还是在楼内,等到那怪客突然发现李鸣双掌一翻,变戏法似地亮出两支乌光油亮、锋利异常的丧门钉时,再想缩回双手哪里来得及!眼睁睁见李鸣刺出的丧门钉就要把自己的劳宫穴扎透,自己的一身功力将随之废去。吓得他不由惨叫了一声。

没想到缺德十八手陡地一个“悬崖勒马”,刷地一下子将刺出的两支丧门钉完全抽回,仅仅在对准怪人手心劳宫穴的部位上,留下了两个小孔,沁出了两点鲜红的血珠。

那半死不活的怪人惊魂乍定之后,蓦地叫道:“你就是缺德十八手李鸣?”

李鸣笑嘻嘻地接口道:“请恕李鸣眼拙,错把你九泉枯骨焦德海,认成是草上飞孙子羽的孙子。”

一口说出半死不活的怪人就是辽东三奇活僵尸焦德元的弟弟,关外鼎鼎大名的九泉枯骨焦德海,不光驼背神龙耿直心中暗暗佩服李鸣的眼光锐利,识人甚广,就连当年做过锦衣卫总督的女魔王也心头微震,惊异不止。

九泉枯骨焦德海顿足说道:“焦某一生独往独来,善恶不分,亦正亦邪,有恩必报,有仇必算。你虽手下留情没有废去我一身功力,事先却向我百般辱骂,戏耍于我,恩怨两相抵销。今日暂且别过,再碰上时,我必对你痛下辣手。”话一交代清楚,扭转枯瘦身躯就想离去。

李鸣不容九泉枯骨焦德海举步,又嘻嘻一笑说:“焦二当家的,你这就不光棍了。红口白牙吃了人家饭馆那么多的东西,甩手一走,想吃白食呀!”

九泉枯骨气道:“你刚才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做东吗,怎么又诬我来吃白食?”

李鸣哈哈大笑说:“自古道礼尚往来。你要真是草上飞孙子羽的孙子,咱们有交情,别说只吃了这些,你就是一肚子装走十桌上八珍酒席,我李鸣也得忍痛掏银子。如今你姓焦不姓孙了,咱们往日无亲,今日无故,我李鸣凭什么给你垫钱?”

九泉枯骨焦德海干生气没法子,知道要耍嘴皮子,自己绝不是缺德鬼的对手,只好掏出十两一锭的银子,往桌子上一丢,寒着脸又想转身离去。

李鸣晃身先堵住了楼梯口,又用眼示意师娘把守紧楼窗,然后笑嘻嘻地说:“你焦二当家的也真小气,自己那一大桌子酒菜钱都付了,还在乎我们爷们吃得这么一点点。”

看样子焦德海可能不愿和缺德鬼纠缠,一咬牙又掏出,五两银子丢在饭桌上,冷冷地向李鸣问道:“这我可以走了吧?”

李鸣陡地将笑容一收,脸上的颜色寒得能刮下两层霜来,沉声说道:“焦德海,咱们都是光棍的眼睛揉不进沙子。你九泉枯骨是辽东的黑道豪客,无事岂能来登中原大邦的这座三宝殿!我缺德十八手虽然也出身武林,可现在已蒙当今万岁恩典,在锦衣卫中行走。今天咱们恰巧碰上,我岂能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放你一走了之!没别的,委屈你到荆州府正堂衙门内跑一趟吧!”

酒楼上的食客,一听这里要抓差办案,无不恨爷娘少给自己生出两条腿,一窝蜂似地滚的滚、爬的爬,全逃开了。

九泉枯骨焦德海脸色一变,冷然说道:“你缺德十八手不要卖狂,凭你一个李鸣,也真留不住你焦二太爷。不过冲着不少辽东线上的朋友,都栽在你们先天无极派手中的这一点,值得我焦德海斗一斗你这个人见人愁的缺德小子。你和你的朋友一起上吧!”

李鸣微微一笑说:“实话告诉你焦德海,今天和我一齐来到荆州的,没有一个不是跺跺脚地皮都乱颤的主儿,除去我一个窝囊废以外,你是谁也惹不起。就拿跟我坐在一块的这位老前辈来说吧,他老人家就是二十年前纵横江湖的驼背神龙。你九泉枯骨是价钱吗?在这里动手容易动外人的眼目,离此不远就是开元观,据说是大唐开元年间修建,早已荒废不堪,四无人迹。有胆量到那里一叙吗?”

九泉枯骨是何等人物,如今让缺德十八手李鸣一激,一声不响地就跟着李鸣出离酒楼,向西边的开元观走去。

女魔王暗暗地随之而去。

这开元观是远在大唐年间修建的,规模虽然庞大,却早已破败不堪,山门、雷音殿和祖师殿都已倒塌倾颓,只剩下正殿三清大殿还挺然傲立。雄浑壮观的翠瓦丹墙,多半废弃,只有门前的一对石雕雄狮,刀法圆浑,造形生动,态势威严,虎踞两边。

九泉枯骨跟随李鸣和驼背神龙耿直一进入开元观,不由引出来齐鲁三残为报当年的杀父之仇,找上了冒名泗水公刘广俊幼弟的女魔王侯国英,掀起了无限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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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辽东九泉枯骨焦德海跟随李鸣、耿直二人进入荆州开元观,从宽大的衣服下面取出一条形奇怪状的兵刃,长一尺八寸,阔有三寸,上面满布锯齿狼牙,竟是一条江湖道上罕见的地煞丧门锉。

驼背神龙耿直一见这条地煞丧门锉,脸色不由一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抢步横身在缺德十八手李鸣的身前,向焦德海问道:“耿直不才,曾经是泗水公刘广俊的座上常客,并且一住就是十年,知他出任前朝锦衣卫都指挥使时,曾亲手处死过一个手使丧门锉的人。那人姓袁,不是关外人氏。近三十年来,还真没有见过使用丧门锉的人。不知焦二当家的和这姓袁的可有渊源?”

藏身在三清大殿重檐之下的侯国英一听就愣了,心想:自己所以顺水推舟的顶名冒充泗水公刘广俊的幼弟,化名刘月卿,不过是为了容易取得峨嵋掌教司徒平和无情剑冷酷心二人的信任,以便打进峨嵋派卧底,难道真能这么巧上加巧,引出了泗水公刘广俊当年的生死对头?

九泉枯骨焦德海闻言也不由得猛然一愣,但随即冷冷地答道:“江湖之大,包罗万象,使用同一种兵刃者,比比皆是,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条丧门锉在焦某的手中已二十多年,和他泗水刘家有什么相干!赶快亮出兵器动手,焦二爷不耐烦了。”

缺德十八手李鸣见九泉枯骨焦德海,不光人生得阴森吓人,兵刃也极不寻常。知驼背神龙一生正直,素无心机,要讲真杀实砍,不见得输给这个怪人,可要讲刁钻阴狠、歪门邪道,就差得多了。焦德海那丧门锉的锯齿狠牙上,闪闪放出蓝芒,可能上面淬有毒物。不能让耿直先上!忙摘下了一对日月五行轮,飞身扑了上去。

以驼背神龙的身分,当然不会以二对一,只气得一跺脚退了下来。

隐身重檐之下的女魔王不由得暗暗着急。李鸣这二年虽然功力大进,但和九泉枯骨焦德海这样的黑道恶魔厮拼,还是凶多吉少。听驼背神龙问话的意思,是怀疑焦德海和泗水公刘广俊的仇人有关。在没有真正盘出对方海底以前,自己这个冒牌的刘家二太爷,最好不要露面。但是,她真怕徒儿李鸣一招不慎着了九泉枯骨焦德海的道儿,急忙从三清大殿的飞檐上取下了两片瓦,掰成碎片,以便危急时应用。

缺德十八手李鸣抢占了九泉枯骨的对面,两手合着日月五行轮,笑着说道:“你焦德海一个孤魂野鬼,撞到我人见愁的日月五行轮下,还敢龇牙咧嘴,算你九泉枯骨有种。念你来自关外,我李鸣先让你三招!”

焦德海乃辽东三奇活僵尸焦德元的亲弟弟,在关外的声威和辈分,远在边氏三雄之上。如今让缺德十八手这几句话激得暴怒道:“好你个缺德小儿,胆敢小视你家焦二太爷,我看你这是活腻味了,你还是先冲二太爷招呼吧!”

这在九泉枯骨焦德海来说,只不过是心中有气,想大大方方地让李鸣三招,可他坏就坏在心中一恼就把想让李鸣三招而说成了让李鸣先冲他招呼。

缺德十八手李鸣无理都能占三分,自然是见空就钻。

双臂猛展,日月五行轮暴然出手,疾如电光石火般连环三式,分别砸向了九泉枯骨。

缺德十八手李鸣是突然下手,又黑又狠,所砸的地方是头上、裆中、脚骨拐,换上别人不死也非落下终身残废不可。

焦德海怒吼一声说:“缺德小子,你可真缺德呀!”连忙展开身法,连闪乱避,一阵子忙乎,才躲开了李鸣的连环三轮。

李鸣成心想占他的便宜,哪肯给焦德海留丝毫空隙!手底下一紧,左手月轮一招“神鹰抓犬”,右手日轮一招“屠户捉狗”,又狠狠地砸过去。

九泉枯骨焦德海本来就气得火冒三尺,如今见缺德十八手李鸣放着得心应手的十八罗汉手不用,反而施展出已故闹市侠隐狗屠户卫方的屠狗七绝,分明是有意污辱自己,更气得眼珠通红。一咬牙决定不再使用轻身功夫躲闪,手中的丧门锉一翻,想向李鸣的日月五行轮架去。

缺德十八手刷地一下子把自己的身形撤出圈外,指着九泉枯骨的鼻子喝斥道:“原来声威赫赫,誉满辽东的九泉枯骨就是这么一副德行,真叫我缺德十八手齿冷!”

九泉枯骨一愣,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缺德十八手撇嘴一笑说:“老子一开始就知道你九泉枯骨是兔子的尾巴,比别的畜类短一截,所以让你先动手打我。你老小子偏偏硬想充好汉,让李鸣我先招呼你。当时咱可是有话在先吧,满打满算只两家伙,你焦德海就害怕老子追去了你的老命。换上我,保险在你没把压箱底的功夫抖搂完,我是绝对不还手。”

九泉枯骨焦德海也是老江湖了,李鸣的缺德鬼主意,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一开始就钻进了李鸣的圈套,实在拉不下老脸来改口。又自恃一身功力精纯,认为绝不会毁在缺德十八手一个年轻晚辈的手下。狠心一跺脚,从嘴中吐了十四个字:“还是你先招呼我,我不还手就是了。”

缺德十八手噗哧一笑说:“这才像话!”话没落音左手就一招“绳套狗头”,右手紧跟一招“棒打懒狗”,又砸向了九泉枯骨的上下两部位。

九泉枯骨虽气得老脸泛紫,因两次有言在先,只好任凭李鸣尽情戏弄。身子一歪,用斜挂单鞭的身法躲开了李鸣的双轮。

焦德海从胞兄焦德元的口中听说,狗屠户的这套屠狗七绝共计七招一十四式。现在缺德鬼小子才用出了四式,知道他下面还有五招十式,就按哥哥向自己所说的狗套子路数,小心谨慎地防备。

缺德十八手的刁钻缺损心眼来得多快,知九泉枯骨正在集中精力来提防自己的屠狗七绝,他却暗聚全身功力,将师父江剑臣传授他的五招轮法的第一招“斗转星移”,突然施展出来。

五岳三鸟中的杰出人物,独步武林的钻天鹞子精心研创的轮法,是何等的神妙,只此一招就将焦德海逼退了三大步。

缺德十八手哈哈一笑,身躯一欺跟进追击,左手月轮势如托天,右手日轮形如换日,双轮一合正是江剑臣所传的第二招“托天换日”。

李鸣突然将这套轮法使出,大出九泉枯骨的意外,只逼得他躲上难以避下,顾下难以顾上,万般无奈,只好身子向后一仰,后脑勺几乎快要沾地。右脚钉牢地面,让缺德十八手的这两轮从上面扫过之后,才一个“懒驴打滚”挺身站起。

成心要他好看的李鸣,陡地一声长啸,第三招“迅雷击顶”,一对日月五行轮叠次砸向刚刚站起身来的焦德海。

焦德海知道自己再不使用兵器招架,就实在无法闪躲。颜面虽然要紧,老命却不能不要。脸色一红,手中的丧门锉连连使用“横架金梁”、“天王托塔”,当当两声暴响,将李鸣的日月双轮封了出去。

缺德十八手李鸣微微一笑,第四招“风雷夹击”蓦地出手,左手月轮直奔九泉枯骨的右肋将台穴,右手日轮飞砸焦德海的左肋魂门穴。

可叹九泉枯骨焦德海空具一身绝顶功力,徒有丰富的江湖经验,掌中一条丧门锉实在架不开缺德十八手的这招“风雷夹击”,只好再一次把身躯后仰,用平搭铁板桥的身法第二次逃脱了日月五行轮之下。

要说缺德十八于李鸣,也真够缺德阴损,瞅准九泉枯骨焦德海身躯一拧,还未站起的时候,又是暴喝一声:“打!”掌中的一对日月五行轮一推前胸、一扫双脚。用上了第五招“斩铐断镣”。

焦德海趁着身子还未挺直,又来一次“懒驴打滚”向左侧翻去,才侥幸没有受伤。

把一个赫赫有名的九泉枯骨逼到这个份上,连最会痛打落水狗的缺德十八手李鸣,也有些于心不忍了,缩回双手,先挂上了一对日月五行轮,然后双手一拱,很客气地说:“李鸣尽出一身所学,也没能伤损焦二当家的一根毫发。甘愿停手,请焦二当家的向李鸣身上尽情施为吧!”

说完深深地打了一躬,双手下垂,看紧门户,等待着对方向自己进击。

九泉枯骨让一个年甫二十的后生晚辈逼得一连使用两次“懒驴打滚”,才得以逃脱险境,懊恼至极,锐气全消。

见李鸣一改嬉皮笑脸的戏弄颜色,说出了这么客气的一番话,只好叹了一口气说:“活该焦德海灰头土脸,碰上了你这位缺德太岁,落得丢人现眼,只好认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免不了还有再碰上的一天。以后咱们是哪里碰上哪里算。现在任凭你们处置吧!”

缺德十八手李鸣正色说:“焦二当家的乃辽东边氏三雄的亲师叔,我就是再不讲交情,也绝不会将焦二当家的交给官面。驼背神龙耿老伯父是我的救命恩人。俺爷儿俩别无所求,只想请你焦二当家的将手中这条丧门锉的来历告诉我们。不知焦二当家的能不能赏给我李鸣这个面子?”

让缺德十八手李鸣拿话一挤,九泉枯骨真被僵住了。

说出这次千里迢迢偷偷进关的真实用意吧,不光对不起死在九泉之下的师叔,也怕三个同门师弟不依;有心坚不吐露,知道刁钻机敏的缺德十八手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驼背神龙向李鸣说:“焦二当家的既有碍口之处,咱们也就不必强人所难了。请焦二当家的自便吧!”

耿直的这一番话,明着是向缺德十八手李鸣说的,其实是在示意九泉枯骨焦德海可以自行离去了。

九泉枯骨焦德海一边向开元观的破败山门外走去,一边聚精会神地提防身后二人变卦扑出。

不料,出了山门也没见驼背神龙和缺德十八手暗算,始知耿、李二人放自己离开出于真意。心中一动,一个惊鹿回顾,向开元观内低喝道:“耿老驼,泗水公刘广俊二十年前在山东曹州杀死的那个三角眼老者,名叫丧门神袁常流。另外三个负伤逃走的年轻人,就是现在横行湖广两地的江湖三残。他们绝不会忘掉当年杀师伤身大仇。我以掌门徒侄的身分,接传了这条丧门锉。话已说明,另图再会!”说完,九泉枯骨匆匆离去。

缺德十八手李鸣见驼背神龙耿直的脸色一变,知道这档子事肯定是个麻烦,想开口询问究竟。

女魔王从隐身处走了出来,微微笑着向耿直说:“看样子,老哥哥对江湖三残有所耳闻。我也知道些他们三个人的来历。四年前,在我还是锦衣卫总督时,火焰帮剑门三雄中的火神爷南宫烈,还曾向我推荐过他们三人,我当即叮嘱他前去聘请。不料相隔不久,南宫烈派麻面鼠向我密报说,三残刚听了锦衣卫三个字,就一齐勃然大怒,若不是在以往的交情上,就会刀兵相见。当时我只认为是话不投机,一笑抛开。如今回想起来,知道他们三人为什么这么讨厌锦衣卫三字了。”

驼背神龙叹了一口气说:“据愚兄所知,所谓三残是他们师兄弟三人分别以残剑、断刀、缺斧三种残缺不全的兵刃而得名。各练有一套极为阴险毒辣的手法,还可以三人联手攻击,非常难以对付。又听江湖人传言,师兄弟三人向来不在江湖上露面,也不理睬任何门派的江湖人物,名副其实是三个独来独往的怪人。最让人谈虎变色的是,他们每人都练有一筒极为阴狠歹毒的五毒梅花针,细如牛毛,针上面淬有五种奇毒,一经打中人身,十二个时辰之内若没有他们特制的独门解药,准死无疑。想不到阴差阳错地变成了兄弟你的对头冤家。”

女魔王轻盈地一笑说:“请老哥哥不必为我担忧。不是国英卖狂,他们三残弟兄还不致于勾销了我的生辰八字。我跟他走着瞧!”

见女魔王能具有这种开阔胸怀,也激起驼背神龙耿直的一股子豪气,询问女魔王侯国英究竟作何打算。

侯国英不假思索说道:“我现在临时改变了主意,请老哥哥不要和我一路了,因为我身上揣有无情剑冷酷心的半只玉镯,不管明着或暗地进入峨嵋山,都无须存有顾忌。我打算秘密直膛进去,峨嵋教下真有不睁眼的,只要碰在我女魔王的剑刃上,我就乘机料理他们几个,向僻静的山洞里一塞,任凭狗吃狼嚼。什么时候真正招呼上了,我再公开求见他们的教主夫妇。”

女魔王的话刚落音,缺德十八手李鸣连连拍手称赞,驼背神龙耿直也须眉皆笑,连连点头称赞。

侯国英接着又说:“不过我一人进入峨嵋腹地,毕竟人单势孤,请老哥哥带着鸣儿速去与剑臣会合,让他想办法和我暗中呼应,这一次非把峨嵋山给它翻个底朝天不可!”

驼背神龙和李鸣领命走去。

侯国英登上了原雇的舟船,吩咐船老大拔锚起航。想继续逆江而上时,却意外地发现船舷上被人新刻了一个记号。心中虽然一动,但未放在心上,就传令开船了。

不一日,舟船眼看要驶入了西起巴东官渡口、东止宜昌南津关的西陵峡。

这西陵峡是长江三峡中最长的峡谷,与瞿塘峡、巫山峡媲美。时值阳春三月,风光明丽,雄伟壮观。峡内有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崆岭峡,黄牛峡,灯影峡,青滩,泄滩,崆岭滩,虾蟆碚等名峡险滩,还有黄陵庙、三游洞、陆游泉等古迹,峡中峰峦夹江壁立,峻岭悬崖横空,江流曲折回环,奇石嶙峋,飞泉垂练,苍藤古树,翳天蔽日,下面礁石林立,险滩密布,水势湍急,浪涛汹涌。舟船逆行到此,行程极为艰难。

女魔王是一个极富有心机的人,自打从九泉枯骨焦德海的口中,得悉了丧门神袁常流二十年前惨死在泗水公刘广俊的手下,门下三个徒弟也伤残在那一次殊死拼斗之中,心中便捉摸三残的行止。最初顾忌刘广俊交友遍天下,知报仇不易,便觅地潜伏,苦练阴毒武功。武功练成后,刘广俊因病故去。探知刘府已无其他男丁,才隐忍未发。半月之前,从武汉三镇之中传出我这个冒牌的刘月卿,必然惊动了三残弟兄,寻求报仇。我可不能过分大意了。逆水上行,船行缓慢,给三残弟兄在时间上造成有利的机会。屈指算来,驼背神龙耿大哥和徒儿李鸣早已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剑臣。以江剑臣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奇功力,说不定一下子就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一想到丈夫江剑臣,侯国英的一切顾虑都立即消失了,不光不怕三残前来向自己寻机报复,还认为经此一来,更能证实自己是刘广俊之弟。

就在女魔王柔情满怀、苦思冥想江剑臣之际,船已驶到了南津关外。由于这里是西陵峡的出口处,江岸狭束,形势险要,素有“雄当蜀道,巍镇荆门”之称,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万里长江劈开重山叠岭,冲过暗礁浅滩,至此即将进入江汉平原。

南津关内群峰竟秀,千岚争奇,江岸蜿蜒曲折,惊涛骇浪,汹涌奔腾。关外水阔天空,巨川缓流,舟艇如梭,绿原如茵,极尽开阔明丽之胜。

船老大一把掌稳了船舵,四个年轻水手分别挥动船桨,驶入南津关内。

突然发现一股激流骇浪中卷裹住一个失足溺水者,翻滚逐波而下,直向女魔王侯国英乘坐的船前冲来。

女魔王心中一凛,情知在水流湍急的南津关内,要救起一个失足溺水者,谈何容易!弄不好连救人者也会丧身江中,一同喂了鱼虾。转念再想,姑不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是以自己女魔王三字,也不能见死不救,况且情况紧急,稍纵即逝,绝不容迟疑。

想到这,侯国英霍地站起身来,首先将眼光投向船老大和四个年轻水手。

久历水上饱经忧患的船老大嘶声求道:“小老儿恳求大爷千万别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说水中救人是积阴德的好事,可这里江面狭窄,惊涛骇浪,稍一倾斜,就有舟覆人亡之险!可怜小老儿和四个儿子都在这一条船上啊!”

女魔王何尝不知道船老大说得极是,也清楚他们真没有能耐救起落水者,玉齿微错,俯身先操起一块船板,一折两截,玉腕一翻,一招“腕底翻云”,先将半截船板向溺水者前方抛出,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气,施展“雁落平沙”的身法,飘点在半截船板之上,借船板的一点浮力,右手暴然疾出,用“探骊取珠”的迅疾手法,一把抓起了失足溺水者。不顾自身的凶险,又将身法变为“翻身射虎”,手腕一震,先把从水中救起的那人抛到了船上。

由于她用力过猛,连人加脚下的半截船板竟一齐向下沉去。

吓得船老大父子五人惊慌呼叫,四柄船桨同时骤停。

舟船无人操纵,更向下游败通。

女魔王趁脚下船板再次往上一浮,立即用一招“神鹰冲霄”腾身而起,再将左手所持的半截船板往前面一抛,借中间这一点浮力,变势为“流星赶月”蹿回到船上。

在船老大父子五人的“阿弥陀佛”声中,女魔王软软地跌坐在船头之上,这才看清自己舍死忘生救出来的落江溺水者,竟是一个衣衫破烂、年过古稀的暮年老人,浑身湿淋淋地正倒卧在船头之上,哇哇哇连吐几口江水之后就翻身爬起,睁着一双昏花而无神的老眼,向女魔王呆望着。

女魔王来不及调整吸吸,就立即倒了一杯热茶,蹲下身子凑到贫穷老者的身前,亲自喂他喝了下去。

一杯热茶咽下,那贫穷老者的精神马上好得多了。只听他阴冷冷地向女魔王问道:“是你小子把我从江心捞出来的?”

侯国英一怔,心想:我好心好意,豁出性命从江心激浪里救你出来,你怎么张嘴就骂人小子。

不容女魔王答话,那贫穷老者早向女魔王破口大骂道:“一个人要是该着糟心倒血霉,跳江寻死都他妈的死不顺当,硬是还得去死第二回。你小子这一回算坑死我了。”

船老大父子五人一听贫穷老者怒骂,都替女魔王憋满了一肚子怒火。

女魔王侯国英开始也是心中有气,但随即就平息了下来。心想:一个人再不讲理,也不能不讲理到如此地步,何况他还是一个暮年老人。难道这贫穷老者是有意寻隙?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大可能。凭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力,可以断定,过去绝没和他见过面。从老者的眼神和全身上下,也丝毫看不出有练过武功的样子。为了解开这个疑团,女魔王侯国英耐着性子问道:“老人家偌大的年纪,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竟然投江自寻死路,能说给晚生后辈听听吗?”

贫穷老者两眼一翻说:“看你一身秀士打扮,说出话来也彬彬有礼,很象是斯文一脉,原来是外秀内拙,木头人一个。我跑了几十里的远路,才来到江边,又才把一肚子的江水呕吐出来,肠胃里面,早空空如也,我还哪来的力气和你小子说三道四!”

女魔王让他说得噗哧一笑,亲手将那个贫穷老者扶进了舱内,把船老大给自己准备好的一顿丰盛午餐,完全端给了贫穷老者。

贫穷老者用袖头揉揉昏花的老眼,看见舱内矮桌上摆着一碟香肠,一碟牛肉,一尾红烧鲤鱼,还用一个大钵子清炖了一只大甲鱼,外加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只见他伸手抓起了筷子。先夹起一大块牛肉,送进自己的口中,边嚼边咽嘟哝道:“放着这么多的好菜,连酒都想不起来准备一瓶,说你是木头人一个,不冤枉你吧?”

直到这时,女魔王的心中才有数了。连忙把船老大在荆州府给自己购买的上好花雕搬出了一小坛,放在贫穷老者的面前,转身想去替他拿酒碗。

贫穷老者说了一声:“不用”,右手拇指只一挑,酒坛上的泥封全部脱落下来,双手端起酒坛,一气狂吸,五斤一坛的上好花雕就被他喝去三分之一。

侯国英刚想劝他慢慢喝,保险管他个够,就见他一伸左手,先端起那碟牛肉,筷子一扒,连嚼都不嚼,像风卷残云似地吞吃干净。

女魔王心中暗想:圣人云,五十非帛不暖,六十非肉不饱。这老者已年过古稀,胃口再好,也怕吃下去不易消化。

紧接着那贫穷老者再一次端起酒坛,一仰脖子又喝去了三分之一。

只见他第二次伸手端起的是那碟香肠,还是照方子抓药,筷子一扒拉,又一嚼不嚼地咽下肚去。

女魔王心中暗笑:这老头也真会搭配,连热加凉共计四样菜肴,一坛五斤花雕酒,分作三气喝,送下去三样菜,留下一样就着吃米饭。真要把这么多的酒菜饭完全吃下肚去,这老头的食量也太惊人了。

那贫穷老者果然不出侯国英所料,不光第三气就喝完了坛子里面的酒,还一阵子狼吞虎咽吃净了那一尾红烧大鲤鱼,矮桌上只剩下一海碗米饭和一大钵清炖甲鱼了。

女魔王心想:我倒要看看,你真能把这么多的东西都吃下肚去?

贫穷老者也真会省事,把一大碗米饭向钵子里一倒,左手托起钵子,右手操起筷子一阵子扒拉,连饭加鱼,竟让他吃了个干干净净。不光船老大和四个年轻水手看得目瞪口呆,就连侯国英也暗暗咋舌不止,使她更证实了自己的看法。

船老大的小儿子水生笑着说道:“喂!老头儿,你一顿大吃大喝,连饭菜加酒,合在一起有十好几斤,大概撑得你连腰都弯不下去了吧!”

女魔王侯国英随着水生的话音,也将眼神投射到贫穷老者的身上,想看看他究竟撑到什么程度。

那贫穷老者叹了一口气说:“我老头子要不是天生有个填不满饭的大肚子,何至于穷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实在穷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想来跳江寻死,又让这多管闲事的小子将我救起。别看现在我吃喝得差不离了,可我还得想法子寻死去!”

水生哈哈一笑说:“老头儿,你也真会不承情,两碟荤菜一坛酒,外加一大碗米饭一尾鱼,还有一大钵子清炖大甲鱼,足够像我这么粗壮的小伙子吃两顿的,你反倒只说吃得差不离儿,能解开裤腰带让大家瞧瞧吗?”

水生的这一番挖苦话,还真说对了船上所有人的心思。不等他的话落音,水生的三个哥哥就齐声嚷道:“解开裤腰带,让我们看看肚子,真要没吃饱,我们船上再管你个够!”

侯国英已吃准了贫穷老者绝非常人,想阻止几个年轻水手向贫穷老者起哄。

那贫穷老者还真一下子敞开那已经半干的破烂衣服,把自己丝毫不见鼓起的平平肚子露了出来。

这么一来,别说船老大和四个水手儿子瞧直了眼睛,暗暗纳闷;女魔王也暗暗心惊,知老者的内功火候,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连忙深打一躬说道:“晚生不知老先生乃当代奇人,多有……”

那老者不容女魔王把话接着说下去,就大声嚷道:“我乃堂堂华夏子孙,大明臣民,你小子竟然敢诬我为旗人,我跟你小子没完!”一头向女魔王撞来。

女魔王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么装疯卖傻,又怕自己一出手会顶撞了他,急忙将身躯一侧,闪向了一旁。

想不到那贫穷老者的势子使得又快又猛,再加上船上的面积不大,竟然一头又扎进了江心,并且一沉到底,再也不见他飘浮上来。

以女魔王那一点浅薄的水性,当然不能沉入江心救人,又知道这贫穷老者是一个风尘异人,绝不会溺死江中。等了一会,不见老者浮上来,知他已从水中远去,只好继续逆江而上了。

船到牛肝马肺峡,侯国英暗暗警惕,情知船上刻的记和那貌似贫穷老者的一现侠踪,都绝不会没有一点原因。

临来时,怕自己的那把阎王扇会让人识破了玄机,早就交给了草上飞孙子羽代为保管,只在自己身上装上了几十枚青铜大钱作为暗器。舟船驶入牛肝马肺峡时,为防不测,就悄悄地取出七枚青铜钱来,暗暗地扣入掌心,以作应急时使用。

这牛肝马肺峡位于西陵峡青滩的下游,峭壁对峙,奇峰环绕。北岸的石壁之上,有几块突出的下垂岩石,其状如肝。西侧的一片岩石,形态如肺,故名牛肝马肺。当地民谣曰:千年阴雨淋未朽,万载烈日晒不干,老鹰盘旋空展翅,要想充饥下嘴难。地势险恶,水流汹涌。女魔王防出意外,就踱出了船舱,向上游极目远望。

只见水天一色,波涛翻滚,偶尔有一叶轻舟,擦船而过,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可疑的地方。心中一松,继续催舟上行。

突听船老大手把船舵大呼道:“公子爷快快进入内舱,前面快到青滩,现在又是阳春三月,正属险季,请你老千万坐稳。”

原来这青滩,是长江三峡出了名的险滩之一,因历代江边悬岩崩坍而形成。滩长十几丈,洪水期间水涨滩平,流势较缓。每到冬春枯水季节,江水下降形成陡坎,水势如脱弦之箭,飞闪而下,冲击江心礁石,波涛汹涌,旋涡成串,船行到此稍微不慎,随时都有舟覆人亡奇险。古人曾有:“蜀道青天不可上,横飞白练三千丈”,“十丈悬流万堆雪,惊天如看广陵涛”之说。

如今女魔王一听船老大扬声报警,知道眼下说不定就有凶险发生,更不肯进入舱内,随口说了一声“不必大惊小怪”,再次闪目向上游看去。

忽然看见一艘大船,从上游的江心激流之中疾下,宛如猛虎下山,掀起两丈高的白浪奔泻于绝壁之下,以泰山压顶之势,向自己乘坐的小船盖了下来。

吓得船老大一声惨叫,四个年轻水手各自操起一根船篙,想和来船豁出性命一拼。

女魔王侯国英低声叱道:“你们不要害怕,各自掌舵扳桨,让我来对付这一群匹夫!”

船老大一面拼命扳舵,一面嘶声大叫道:“来船赶快往旁边贴,你们这是成心想要我们的命啊!”

两船相距已不太远,上游冲下来的那只大船不光不听船老大的嚎叫,反而拨过船头,死死地瞄准侯国英乘坐的小船撞来。

四个年轻水手怒声喝道:“他们成心想要爷们六条命!反正船散人落江的下场是注定了,干脆和这群兔崽子拼了!”说完。各执船篙涌上船头,想趁两船相撞的一刹间,跳上对方的船头,和他们一死相拼。

女魔王冷冷一笑说:“船老大,你们爷儿五个也太没见过世面了,该着河里亡,江心准淹不死。他们可能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你们爷五个放心,船碰散了,我出钱给你们买新的。人淹死了我给买棺材。只怕他们未必能如愿以偿。”随着话音,相准来船,想先用满天花雨洒金钱的打法,将对方船头上的几个人打伤,然后再凌空飞登大船,凭自己掌中那口紫电剑,用擒贼先擒王的办法,制住他们的首脑人物,排除一船人的风险。

眼睁睁大小两只船越来越近,甚至连船上人的面貌都能看清了,马上就要刮起来一阵腥风和降落下一片血雨。

陡从绝壁顶上飞跃下一条人影,施展出的身法,是一般庄稼人习练的“野马跳涧”普通轻功,直往那艘大号座船上落去。

女魔王侯国英的眼尖,一眼早认出正是自己从江心捞出来的那个贫穷老者,心中一动,就缩回了玉手,暂时不将掌内的七枚金钱发出,看那老者作何举动。

那老者的下落之处,正好对准大船上的桅杆,只见他用“顺手牵羊”的普通手法,一把就扯断了大船风帆上的所有绳索,那架兜满江风的船帆,唿啦一声全部落了下来,大船被江水旋得一横。

更让人可笑的是,那个贫穷老者在半空中借一捋之力,陡然将身势又一变而为“老牛伸腰”,正好跌坐在船尾的后舵上,身子一砸脚一蹬,竟把那只大船调弄得船头一偏,正好撞上了江水中突出的礁石。只听“喀嚓”一阵暴响,整艘船撞散了架。

险险地避免了一场船破人亡的大难之后,船老大擦干了头上的汗水,一个劲地直念:“阿弥陀佛!龙王爷保佑!”

女魔王只顾关心贫穷老者的安危,哪有闲心去和他们解说。说也奇怪,不管她多么极尽目力,只能看出从大船上纷纷落水的人们,有的随波逐流而沉,丧身鱼腹,就是没有看见那贫穷老者的身影在江心中出现。

女魔王稳立船头,不由得暗暗后悔。她后悔自己一时处置不当,竟和这么一个水旱两方面功力俱臻绝顶的风尘异人交臂失之,虽深知以这位前辈的高超技艺,绝不会有什么闪失,但总觉得有一种牵肠挂肚的悬念。

船行不足十里,就到了有名的兵书宝剑峡。天边一轮红日已渐渐西沉,女魔王令船老大在长江北岸选一处水流缓慢的地方,抛锚停下。

侯国英在这里停泊的真正目的,是希翼能够有机缘再和那位风尘异人见一面。说实在的,她本身就素有女中怪杰之称,对那个贫穷老者的怪僻行径,发生了极大的好感,想凭天下第一神剑干女儿的身分,和这位老前辈真诚地论交。可是她失望了。

舟船一直停泊到次日卯时,不仅再也没有见到那奇异的老者出现,就连那艘撞散了架的大船,也像是船散人亡之后一切消息都消失了。尽管女魔王这一次遇险后心思缜密,处处考虑周到,谨防还有其他的凶险出现,可实际上一叶孤舟顶风逆浪,晓航夜泊,竟然一点风险也没有再行出现,平安地来到了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汇河合流的凌云山脚下。历史上有名的大唐开元年间,由名僧海通创举雕刻的乐山大佛,就在此山的西壁。

女魔王和船老大父子五人沿江而来。一路上极得父子五人的细心照料,除去讲好的船资外,又多赏了他们父子一百两银子。喜得他们爷儿五个千恩万谢地回转了湖北。

这时的天气已是风和日丽,虫飞草长的暮春季节。女魔王孤身单剑,来到了这座前后费时九十多年的佛像座前。真所谓: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佛像雍容大度,气魄雄伟。耳朵中间,可并立二人。赤脚之上,可坐百人。堪称世界之冠。

侯国英今日之所以来到栖鸾峰瞻仰石佛,确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因为此处已地近峨嵋,自己的丈夫江剑臣想必早已秘密来到,就是不知道隐身在哪里。偶然想起去年江剑臣大闹河南火星台时,曾和无情剑冷酷心之师屠龙师太会过一面,当时以“踏虚如实”的轻功绝技,赢得了老尼姑的异常赞赏,不顾徒儿冷酷心的纠缠,毅然放弃了和江剑臣作对。在这一次大举偷袭峨嵋派之前,以江剑臣的光明磊落行径,说不定会提前一步公开告知屠龙师太,省得以后落下包涵。所以打发走船只之后,就来到了石佛像前,为的是渴望一见丈夫江剑臣。

不料刚刚踏入倒坍大半的天宁阁,突然走出了两个面貌狰狞、形象怪异的麻衣老者。不论从面容上还是从举止动作上,都不难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二人是同胞兄弟、嫡亲手足。

侯国英执掌兵戎多年,又身居高位,无形之中养成了种凌驾于一切人物之上的昂然傲气,对两个不知名的人物,哪里肯放在心上!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就想举步他去。

两个麻衣老者互相一对眼神,陡地将身形向左右一分,正好形成了夹击之势。左首的麻衣老者首先开口问道:“尊驾可是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二爷?”

女魔王表情冷漠地再一次扫了他们二人一眼说:“是又怎样?”

左首麻衣老者傲然再问道:“听说刘广俊的一弟一子,在十年之前已双双死去,怎么又冒出一个兄弟?”

女魔王侯国英语冷如刀地斥道:“这些与你们又有何相干?”

右首的麻衣老者面容一变,含怒问道:“你到底是不是刘广俊之弟?”

女魔王巴不得在屠龙师太的眼睛底下闹它一场,好为自己增添一些有力的证据。听完右首老者的第三次逼问,干脆傲不作答地转身欲走。

如此一来,可把左右两边的两个老者激怒了,右边的一个怒斥一声:“尊驾好大的谱儿!”话到人到,一招“渔夫撒网”,五指如钩地向女魔王的肩头抓来。

女魔王冷然一笑,轻轻巧巧地用一招“脱袍让位”,就闪向了一旁。脚下不停,仍然向天宁阁外走去。

左边的麻衣老者也一声冷哼:“尊驾真够狂的!”右腕一翻,立掌如刀,一招“劈山断流”,斩向了侯国英的左边太阳穴。

女魔王见他们二人叠次出手,攻击一人,心中鄙视,有意折辱他们。娇躯一晃,又用一招“解甲归田”,避过一旁,脚下还是不停,照旧向天宁阁外走去。

两个麻衣老者被轻视得老脸泛紫,互相一打招呼,双双腾空跃起。右边的麻衣老者用的是“凶鹰横空”,抓女魔王的当顶“百会穴”。左边的麻衣老者施展是“大蟒吞鹰”,五指齐拢,直插侯国英肋下的“章门穴”。

女魔王也真会羞辱他们,双脚一点,竟然用极为普通的一招“降阶迎客”,形如儿戏般脱出了两边的夹攻。

两个麻衣老者只气得脸色巨变,形如厉鬼,一齐吐气开声:“打!”左边是“刀划鸿沟”,右边是“厉弩穿心”,揉身扑击而上。

女魔王侯国英噗哧一笑,右脚突然前点,一个“盘龙绕步”,不再前进,反而轻盈地闪向了左侧麻衣老者的身后。

合兄弟二人之力,四次扑击,不光皆未得手,甚至连对方的一招都没有逼出,活活能把两个麻衣老者给羞死。

双双一声厉吼,打算一齐狂扑拼命。

突然从大佛旁侧拔起来一条人影,身法极为飘忽,轻灵地落在了打斗双方三人中间。

撤退在一边的侯国英一眼望去,看出是一个年过古稀的青衣老尼,手持一根拐杖,上上下下在端详自己。

女魔王情知这老年尼僧就是无情剑冷酷心之师屠龙师太,故作不识地拱手道:“俗生沿江游览观光来此,突遭这两位来历不明的怪客袭击,多谢师太仗义解围!”

老年尼姑合什道:“贫尼法号屠龙,乃此处凌云庵住持。请问施主贵姓大名?仙乡何处?真不认识这二位老施主吗?”屠龙师太通名后又指了指两位麻衣老者。

侯国英迟疑了片刻,终于答道:“俗生刘月卿,家住江苏徐州。”

屠龙师太接着问道:“施主究竟认不认识这二位老施主?”

侯国英正色说道:“我记得刚才已向老师太说过,俗生沿江游览观光来此,突遭这两位来历不明的怪客袭击。”

屠龙师太扭头向两个麻衣老者说:“贫尼如果老眼不花的话,贤昆仲一定是素有钢羽铁翎之称的公冶闻音、公冶解语二位施主了!”

听到这里,侯国英才知道出手袭击自己的这两个麻衣老者,竟然是横行湘鄂一带的钢羽公冶闻音和铁翎公冶解语。看起来他们二人的出现,确实和当年泗水公刘广俊杀死袁常流有关了。最令人不解的是,泗水公刘广俊在万历三十九年就辞去锦衣卫都指挥使之职不干,直至崇祯二年秋天才患病故去,迄今已近二十年,三残想报杀师残身之仇,为什么不向真正的冤家对头刘广俊讨还血债,反而迟至今日向他的弟弟——我这个冒牌的刘家二公子寻仇报复呢?是畏惧泗水公身边的护卫厉害,还是三残的伤势未好、武功尚未练成,或者另有其他原因?我何不趁地利人和皆对我有利,一举制住了钢羽铁翎二弟兄,逼问出实情,既能摸清三残的实力和底细,也能取得无情剑冷酷心的信任。

忽听左侧的麻衣老者脱口赞道:“屠龙师太虽然春秋已高,招子之亮仍然不逊当年。愚弟兄正是公冶闻言和公冶解语。至于钢羽铁翎之称,那个过是江湖上的朋友瞎捧场罢了。”

一见钢羽公冶闻音对屠龙师太这么傲然不敬,正对侯国英的心思,不等屠龙师太答话,冷声斥道:“刘某人祖居徐州,贤昆仲盘踞湘鄂,刘某人出身于公侯门第,贤昆仲乃江湖绿林大豪,往日既无冤,今日又无仇,称得上风马牛不相及。我倒要问问,贤昆仲为什么暗地跟踪于我,并还突然下手伤害?现空门前辈屠龙师太在此,说不出个青红皂白,贤昆仲就别打算离开凌云山。”

铁翎公冶解语阴冷地一笑说:“好一个出身公侯门第的刘二公子,比我们这些安窑立柜、滚刀尖子混饭吃的江湖人还厉害得多。实话告诉你,我们弟兄既然敢伸手招呼你,就不怕你哥哥刘广俊生前的那批护卫爪牙,更不相信泗水公刘广俊会虎死威风在。就让你哥哥的头号打手驼背神龙,马上能出现在你刘月卿的身前,我们弟兄照样把他耿老直料理在地上。趁着眼前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凌云山又是一块花红柳绿的好地方,既有我们哥们给你送殡,又有乐山大佛爷给你念经,你就伸腿瞪眼西赴极乐吧!”

侯国英的一张嘴比徒儿李鸣还要犀利,她有心将屠龙师太扯进旋涡,使微笑说道:“公冶老二,你这个响当当的老江湖,今天可落下包涵了,你光顾一张嘴说得痛快,把人家凌云庵主屠龙师太往哪摆呀?她老人家可是这座凌云山头号当家的,你们哥儿俩再想当孝子给我刘月卿送殡,大佛爷再想给我念经,知道人家老师太愿不愿意将我埋在这里?”

侯国英拿话这么一挑拨,不光老大钢羽公冶闻音心头一凛,暗暗道声不好,老二铁翎公冶解语也深自后悔失言,肯定会引起屠龙师太不满,说不定会因此而树下强敌。连忙扭头一看屠龙师太,见她果然已寿眉颤抖,面目变色,想出言解释。

侯国英已“呛”的一声,从衣底抽出了紫电软剑,一招“龙蛇飞舞”,宛如万里长空,洒下来一溜银雨,攻向了铁翎公冶老二。

侯国英所以选择在互相说话之间陡然痛下煞手,不是没有道理的。第一,钢羽铁翎弟兄两面夹击,叠次攻出好几招,侯国英一招未还,现在就是陡然出手,让他们弟兄还真无话可讲。第二,侯国英自从得悉袭击自己的两个麻衣老者,是横行湘鄂多年的钢羽铁翎之后,就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用真杀实砍的功夫来拼搏,想保持不败,固然可能,但要挫败他们,活捉他们审问口供,就难上加难了。只有出其不意突然下手,先除掉一个,剩下一个就好办了。

别看女魔王这一剑挥出势如电光石火,迅如雨骤风狂,但铁翎公冶解语横行湘鄂多年,岂是浪得虚名之辈!一咬牙,为了逃出侯国英这招极为凶狠的“龙蛇飞舞”,不惜丢人现世地侧身倒地,利用就地一滚之机,一招“饿鹰抓鸡”,五指如钩,凌厉至极地抓向了女魔王的足三里。

好个女魔王,在凌厉的一剑落空之后,下盘又遭受铁翎公冶解语猛攻之时,突然一声轻笑,身躯蓦地拔起,玉臂一展,手中的紫电软剑先化为“乌龙盘树”,扫向了正要攻袭自己的钢羽公冶闻音,硬生生地逼迫公冶老大后退了三步,然后手中利剑陡然又变为“毒蛇翻滚”,罩向了刚想跃起的铁翎公冶解语。

女魔王的这连环三剑,确实厉害无比,饶让你钢羽铁翎的武功高超,也敌不住宇内第一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秘传绝技“龙蛇九剑”。

只听铁翎公冶解语一声惨叫,拼命疾滚而出,地面上已留下了鲜红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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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屠龙师太的年纪和身份,不仅在空门之中地位很高,武林中的声名也赫赫一时。凭她的眼力,硬是叫不出侯国英的这连环三招是什么剑法。若不是身为空门女尼,只能口宣佛号,不能妄动杀机,否则早就为女魔王这凌厉凶狠的三剑大声赞好了。

再看铁翎公冶解语从左肩头到后背,被紫电剑划开了半尺多长一道血口子,正汩汩地流淌着鲜血。

侯国英用手中剑指着钢羽公冶闻音道:“我等着你给令弟止血敷药后,再接着清算咱们的这笔帐!”

铁瓴公冶解语厉吼一声:“区区一剑,几滴鲜血,算不了什么,公冶二爷要你血债血还!”一个“封侯夺印”五指带着风声,又凶狠地抓向了女魔王。

常言道:“打虎还是亲兄弟”。老大公冶闻音一见二弟负伤流血,脸色一狞,单掌一立,“铁牛耕地”劈向了侯国英的右胯。

女魔王哪肯让他们二人环攻自己!一声轻啸,玉腕连翻,刷刷刷“长蛇绕兔”、“苍龙入海”、“云龙三现”一连三剑,将钢羽换翎二人又逼退了数步,然后突然将真力一聚,一招“神龙掉尾”正好扎中了公冶解语的右肩风府穴,使他确实已无力再战。场子中只剩下公冶闻音一人,孤掌难鸣了。

女魔王知道像钢羽铁翎这种绿林枭雄人物,来到河边是绝对不会自动脱下鞋子的。除非他的两只脚真正地浸入了水内。剑诀一领,趁公冶闻音扑上之机,一招“狂龙闹海”,手中的紫电剑抖出万点繁星,颤如灵蛇乱窜,硬把赤手空拳、光凭内家掌力见长的钢羽公冶闻音攻得仓皇暴退。

女魔王玉面一寒,掌中的紫电剑倒卷而回,正好变化为龙蛇九剑中的最厉害一招“龙顶摘珠”,一闪即到。

公冶闻音再想闪避哪里还来得及,只好一咬牙缩顶藏头,总算女魔王临时一念仁慈,心下一软,陡地将剑身微抬,只削去公冶老大挽束当顶的一截头发,比公冶解语身负两处剑伤幸运多了。

钢羽公冶闻音倒不愧是一条铁骨硬汉,在恩怨上也能异常分明,积压对方手下留情,不肯追去自己弟兄的两条性命,顿时双手下垂,甘愿听从女魔王摆布。

现放着无情剑的师父屠龙师太在场,女魔王哪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良机!收剑入鞘后,亲手给铁翎公冶解语敷药包扎,挥手令去。

钢羽公冶闻音把嘴连张几张,似乎有话要说,可能碍于屠龙师太在场,终于没说出来,弯腰向女魔王致意道:“愚兄弟不自量力,冒犯刘二公子,承蒙剑下留情,饶了我们弟兄两条性命。青山绿水,容图再报。就此告退了!”

挽起受伤的二弟公冶解语,向凌云山脚下走去。

女魔王喟然一叹道:“家兄不该出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五载,致惹得仇恨遍江湖。幸得他已享天年,所有的恩怨,只好由我这个当兄弟的一肩承担了。”连连叹气不止。

屠龙师太合什说道:“公子以侯门富贵之身,竟练有如此神妙深奥的剑术,实出贫尼的意料之外。如不妨碍,能让贫尼知道令尊师是哪位世外高人吗?”

让屠龙师太这么一问,女魔王真暗暗作难了,后悔在公冶兄弟离开这前自己未能脱身走去,如今回答屠龙师太,比回答司徒平夫妇要难得多,因为对司徒平冷酷心可以故示神秘地搪塞一二,现在对屠龙师太再托故不说,可就欲盖弥彰了。最要命的是,这屠龙师太是无情剑冷酷心的恩师。急得女魔王快要沁出汗来。

突然有人干涩地一笑说:“你这个出家多年的老尼姑,一个劲地打听我这糟老头子干啥?难道说还想蓄发还俗找老伴?”

这一套又脏又臭的俏皮话,可真把出家多年,早已四大皆空的屠龙师太气坏了,一声厉喝:“老匹夫找死!”点脚纵起,连人带拐杖裹起一团劲风,往石佛旁侧发话之处扑去。

哪知,这个口吐脏言秽语的人竟然也在话一出口之后,就凌空蹿起,向二人停身之地纵来。这一下子倒好,就像两个人商量好调换位置似的,相到调了个过儿。

女魔王等那个发话的人一现身,不用细看,已认出就是自己在长江三峡之中救起的那个贫穷老人。穿着打扮更穷得不像样子:光头没戴帽子,用一截小树枝把头发挽高别起。身穿千孔百洞的破烂员外氅,上面满是污泥秽土。

下穿白色袜子,脚蹬露着脚趾头的紫缎子三镶绿条福寿履,脏得快看不出颜色。脸上的气色更难看,更惨淡。

屠龙师太的身法是何等迅疾快速,再加上气恼交加,落地之后一个“乌龙倒穿塔”又倒纵了回来,一眼看清了这个贫穷老人的相貌,脸上颜色不禁大变。

老人一跺脚,气急败坏地指着女魔王大骂道:“好小子,我辛辛苦苦才把你一身武艺教成,你小子的翅膀刚一硬,就连师父的话都敢违抗不听,能不把我气得各处乱跑吗?出来时又忘了带钱,一路上我几乎连裤子都卖了吃饭啦。幸亏遇见一个心眼好的老尼姑,我才算吃了几顿饱饭,不光给我买了这件紫色员外氅,还亲手给我做了这双紫缎子三镶绿条福寿履,后来我才看出她是想还俗嫁给我。可怜我一张嘴都填不满,哪敢再娶一房妻小,就又偷跑了出来。这不,连衣服加鞋子都穿烂了。你小子到底还孝顺不孝顺我这个师父?”

这个信口开河的贫穷老人,这番话比刚才的那番话还要气人。再看屠龙师太,只顾聚精会神地端详着贫穷老人,好像对老人所说的话一概充耳无闻。

女魔王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动都没有逃出贫穷老人的两眼,见他及时地现身出来冒充自己的授业师父,还在笑他小题大作。

突然一眼瞥见有三个貌相清奇的幕年老人从大石佛的右侧,沿着凌云崖的九曲栈道飘然而下。

女魔王从徒儿李鸣提供的情况中,确认这三个老人正是峨嵋派的三位太上掌教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不由心头蓦地一惊,这才知道贫穷老者的及时出现,确实是事出有因。

眼看峨嵋三尊已临切近,那贫穷老人更来劲了,咬牙切齿地向女魔王骂道:“你大哥虽然贵为泗水公,还荣任过锦衣卫都指挥使,见了我穷老头子,还敬以半师之礼。你小子是我一手教训长大的,反而嫌弃我老人家出身低微了。快把我传给你的那把剑还给我,我好卖了它打些酒喝。”

经过好长时间的端详和观察,屠老师太好像终于认出了这个贫穷老人,颤声说道:“任平吾!你还活着?”

屠龙师太的这句“任平吾!你还活着”一出口,不仅震得身在场中的女魔王娇躯一颤,就连刚刚来到切近的峨嵋三尊,也无不震得心神一抖。

侯国英一切都明白了,做梦也想不到站在自己面前大嚷大叫、冒充自己师父的这个贫穷糟老头子,竟然是当年和自己义父神剑马慕起并称为武林二神的八变神偷妙手摘星任平吾,恨不得一下子扑上前去,抱住八变神偷任平吾的手臂喊声任大叔。这太出乎女魔王侯国英的意外了。

妙手摘星任平吾冷冷一笑,向屠龙师太点头说:“阎王不要命,小鬼不敢拴。我任平吾再流入黑道,当了小偷,也狠不下心来去寻死,怎么能不活在人间!”

屠龙师太的声音突然降低了许多说:“三十多年了……”看样子屠龙师太是想说:三十多年了,你是怎样生活的。终因自己是清修半生的老尼,又守着峨嵋三尊和侯国英等人,如何能说得出口,只好说出半句就停了下来。

八变神偷任平吾先瞟了女魔王侯国英一眼,然后盯着屠龙师太说道:“可惜别人碰上的,都是女为悦己者容,而我老偷儿碰上的偏偏是士为知已者死。三十年前,我受泗水公刘广俊的厚待,接受他的请求,收下了这小子为徒,在徐州一蹲就是三十年。最后还得让这小子把我给活活气死!”说完之后狠狠地瞪了女魔王侯国英一眼。

女魔王心中一喜,知道不须自己解释一句,也不要自己举出一种佐证,有了八变神偷这面遮风挡雨的大招牌,自己的泗水刘月卿身份,就算铁定了。

峨嵋三尊中最鬼的得数鬼手十八刀司徒圣,笑着招呼道:“平吾老弟,你也真有一股子横劲,竟然能一头扎在泗水刘府乐享清福三十年!既然你的徒儿不孝顺,让司徒平为你养老送终如何?”

任平吾怪眼一翻道:“一个落时的凤凰刘月卿,尚且对我这个当过小偷的师父瞧不起,你那身居峨嵋掌教的侄子司徒平更靠不住了。我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谁也不指望,反正我的胳膊腿全乎,还是自己偷着吃来得踏实些。”

三尊之首司徒玄说:“老朋友,三十多年不见了,请老弟到峨嵋盘桓几天!你妙手摘星还能不赏我这个老脸?”

八变神偷任平吾硬邦邦地说道:“我现在穷得卖裤子都没得穿,你司徒玄就不怕我偷你?”

司徒贤一见八变神偷有活动口音,赔着笑脸说道:“峨嵋派的家底再薄,也会让你大过偷瘾,你就别端架子了。”

峨嵋三尊对八变神偷的客气劲儿,女魔王不由得暗暗好笑。心想:这真是什么时候都是鬼怕恶人,看起来这位大叔的头皮是够难剃的。

屠龙师太好不容易才轮到一个说话的机会,语气低沉地说:“任施主,你的这个徒弟真就这么不孝顺?我看你将他大骂了半天,人家孩子也没敢吭一声!”

八变神偷端着架子说:“他要敢吭,那还叫什么徒弟!”

屠龙师太一怔说:“你不是说你的徒儿不孝顺,连你的话都敢违抗和不听吗!他到底违抗了你什么,不听你哪些话,说出来让大家听听,我们也好帮着你教训教训你这个徒弟。”

八变神偷任平吾直眉瞪眼地说:“我要传授我最拿手的神偷八法,这小子胆大包天,不光不愿意学,还硬是大逆不道地劝我从今以后也不要再偷再摸。老子我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妙手摘星,满满就收他这么一个徒弟,他要不跟我学着偷,岂不是有心有意违抗师命和不听师父的教训?再者说,也准会让我的神偷绝技失传。”

屠龙师太和峨嵋三尊听了任平吾的这番话,都失声笑了起来。八变神偷还是不依不饶地乱骂着。

最后还是屠龙师太看不下去,向女魔王侯国英问道:“你分明不是故意违抗师命和不听师父的教训,为什么不开口解释?”

侯国英垂手肃立,默然不语。

任平吾倒开口说话了。只听他哼了一声向屠龙师太说:“你这句话算是白问了。”

屠龙师太一怔说:“为什么?”

任平吾噗哧一笑说:“从他给我磕头拜师的第一天,我就对他立了一条规矩,在我的面前,只要我这个当师父的不叫他张嘴,他这个徒弟就绝对不准说话!”

屠龙师太一跺脚说:“武林中从来没听说有这样的规矩,也真没有你这一号的师父,难为刘公子怎么活受了这么多年。”

八变神偷向屠龙师太一瞪眼说:“你这是教唆我徒弟不尊师。今后他要走板变了样,我跟你老尼姑没完!”

屠龙师太赌气转过脸去,再也不想和他说话了。

任平吾一甩破烂袖子向女魔王嚷道:“我也想开了,你小子是大汉遗胄、泗水公之弟,我老人家是小偷小摸下三滥,从今天起,你算没拜我这个师父,我算没收你这个徒弟!”说完后调头就走。

屠龙师太叹了一口气对女魔王说:“这怪物就是这么个不值钱的贱脾气,你越扶他越醉,谁让你是他的徒弟的。快赶上前去跪求吧,小心他真的把你逐出门户。”

女魔王见八变神偷甩袖一走,就知道这位老人家对自己必然有所训示,听屠龙师太一说,正合自己的心意,向峨嵋三尊和屠龙师太等弯腰致意后,只说了一声:“晚辈暂时告退”,就快步追了上去。

八变神偷任平吾一直把侯国英带到栖鸾峰上的凌云寺外,才停住了脚步,向女魔王埋怨道:“你这个死丫头,真会惹祸招灾。你帮江三来峨嵋卧底,冒充谁不行?偏偏想当阔少爷,竟冒充起泗水公刘广俊之弟来了。这一下子倒好,连我老人家的金身大驾也让你给惊动了!”

忽听凌云寺内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骂道:“你任平吾多早晚才能改掉这狗吃屎的臭脾气!没有你这只瘦兔子,俺爷们照样能摆整桌席。”

侯国英一听在寺内发话的,竟是自己的二叔父终南樵隐马慕岱。芳心一喜,来不及喊声“二叔”,早让八变神偷任平吾扯着衣袖拉进了凌云寺。

凌云寺与大石佛相邻,建于唐代。内有天王殿,弥勒殿,大雄殿,藏经楼,东坡亭,竞秀亭等。建筑雄伟,地势开阔,素有“天下山水之胜在蜀,蜀之山水在嘉,嘉之山水在凌云”之誉,是古往今来的游览胜地。宋代大诗人苏东坡有诗曰:“生不愿封万户侯,亦不愿识韩荆州,但愿身为汉嘉守,载酒时作凌云游。”足以证明凌云山的风物景色之胜了。

三人走进弥勒殿,女魔王恭恭敬敬地给八变神偷任平吾和终南樵隐马慕岱磕头行礼,马慕岱正色向女魔王说道:“峨嵋三尊和掌教司徒平听从无情剑冷酷心的唆使,广收绿林巨盗,招聘江湖怪客,一心图谋称霸武林。特别在对付先天无极派上,用心之险恶,手段之卑劣,已到了令人不能容忍的地步。经过多次向你义父劝说,和你大哥久子伦两次去终南跪求,你义父已决定插手此事,并还千里派人传柬,请出你这位三十年没在江湖上走动的任叔父,决心将峨嵋派一折到底,使他们不能再为害江湖。”

听说为了先天无极和峨嵋两派之争,连自己的义父宇内第一神剑马慕起都给惊动了,侯国英越发赞服李鸣的远见卓识。不等二叔马慕岱说完,就向八变神偷任平吾问道:“我和叔父素无一面,你老怎会在大江中助我脱险,糊涂死孩儿了。”

八变神偷凄凉地一笑说:“三十年前为了一事烦恼,我就灰心匿迹徐州华祖庙。泗水公刘广俊慧眼识人,几次跪拜相求,被我收为记名弟子,学了我不少武功。由于我生性孤僻,懒散成性,加上早年起誓不登侯门,所以泗水刘府没有一个人见过我,包括后来的驼背神龙。鉴于刘广俊是公侯身分,我还有言在先,绝不准泄露我是他的记名师父,更不得轻意露出我的八变神功。是他不听我的劝阻,应了万历皇帝的宣召,作了五年锦衣卫都指挥使,黑道巨魁、绿林匪徒倒是捕杀了不少,最要命的是用八变神功杀了三残之师,怨仇结得太多了。幸亏我及时勒令他解甲归里,又指点他结交了驼背神龙耿直,尊为座上常客,才得以寿终正寝。”

终南樵隐马慕岱说:“你老偷儿别苦叙当年啦,还是快说说你是怎么在长江中营救英儿的吧!”

八变神偷注视了女魔王一眼说:“我要实话实话,这国英侄女非得臭骂我老偷儿一顿不可。”

女魔王很恭敬地说:“孩儿不敢!”

八变神偷接着说道:“你马老二准知道,我任平吾一生只结交两个朋友,第一个当然是你那醉鬼大哥马慕起,第二个就是金睛神鹫的师父黄鹄老道。去年秋天,我的记名弟子刘广俊一病不起,我老偷儿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确实难过了一阵子。直到接了老醉鬼约我来四川的信,才想起该去看看黄鹄老道的两个徒弟。从徐州动身,顺路到了武汉三镇,听石氏兄妹说起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在蛇山出现,并且帮助屠龙师太之徒冷酷心折辱了他们兄妹。我当然知道有人冒充,当时并未说破。问清了来龙去脉后,就沿途缀了下来,一直随到荆州古城,和老驼龙、李鸣等会面,才知道你是老醉鬼的义女千金侯国英。”

听到这里,侯国英不由得悚然一惊。凭自己的耳目之聪和江湖上的经验丰富,被人缀了千里之遥,硬是没有发现。幸亏八变神偷是义父马慕起的生死至交,要是三残和峨嵋余孽,自己岂不早已遭了毒手!平日自己还眼高于顶,极为自负,如今看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看出侯国英有些自愧,八变神偷任平吾笑着说:“你别认为被我缀了这么远的一段路,没有发现出来而有些自愧。别忘了,老夫年轻时就有日走千家盗百户之能,水中的功夫也被道上的朋友誉为‘海底金针’,就连你义父老醉鬼有时都叫我戏耍得啼笑皆非!”

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后来九泉枯骨一露盘子,我知道你的麻烦事来了,袁常流的三个孬种徒弟非得瞄上你不可。果然在长江中有人向你撞船。如今在这凌云山大佛像前,又冒出来钢羽铁翎两弟兄,可能黑心三残快找上你了!”

女魔王听到这里,对一切底细已清楚了十之六七,其余的就不想再多问了。目前她最想知道人,就是黑心三残的真实情况和武功高低,想开口询问。

终南樵隐已主动地说道:“英儿,你的面子够大了,老偷儿一生郁郁寡合,有时半个月难得说上十句话,今天恐怕是他一生当中说话最多的时候了,让他暂时喘口气。

临来时,我从你义父的口中得悉,这黑心三残是残剑、断刀、缺斧的总称,也是亲师兄弟三人;名字起得也好,老大一个日,叫骆日;老二两个日,叫金昌;老三三个日,叫水晶。”

看样子,一向不肯多说一句话的八变神偷今天想一吐为快了,不让马慕岱继续说下去,就抢着说道:“当年三残之师袁常流死于泗水公刘广俊的手下时,他们师兄弟三人的武功尚未大成,在山东曹州府的那一次恶战中,他们三人也负了重伤。逃回老巢后,卧薪尝胆转拜云贵黔灵山宏福寺开山祖师赤松上人为师,各自苦练成一身奇绝的武功。十年前联袂寻仇徐州,被我阻止在云龙山顶。当时说一阵定胜负,我如败了就亲自将泗水公献出,任凭他们屠戮报仇。他们输了,终泗水公刘广俊一生,不得再行寻仇报复。一拼之下,三人果然厉害非凡,苦苦恶战半夜,逼得我尽展八变神功,又借助刘广俊的一口太白剑,勉强压服了三人,我也受伤三处。三人逃走后就再也没有音信。

这一次卷土重来,可能比十年前要厉害得多了。”

女魔王心细如发,刚才从屠龙师太见到任平吾的神情上已看出有异,想要询问,有些碍口,只好隐忍住了。

由于峨嵋三尊现时也在凌云山,怕被他们看出破绽,商定终南樵隐一人去迎江剑臣,八变神偷和女魔王这一对弄假成真的师徒直插峨嵋腹地。

从凌云山到峨嵋山,他们爷儿俩抄僻静小路走,只多半天的时间就来到了峨嵋山下。

只见山势逶迤,如螓首蛾眉,细而长、美而艳,真不愧有“峨嵋天下秀”之美称。难怪古人有诗赞道:“峨嵋高,高插天,百二十里云烟连。盘空鸟道千万折,奇峰朵朵开青莲。”

由于山上的寺庙大多创建于东汉年间,先道后佛,日趋兴盛,大小寺庙近百座,为佛教著名的普贤道场,故与浙江普陀山、安徽九华山、山西五台山并称为四大名山。

登上一处山峦,天色已近黄昏。任平吾向侯国英说道:“依老夫之见,对付峨嵋派这群兔崽子,不必拘什么武林道义,更不必听老醉鬼的那一套。反正挖一锨也算动土,挖千锨也是活埋,倒不如趁夜晚单刀直入,谁撞在我的双掌和你的剑下,算谁八辈子没烧好香。宰他一个少一个,闹它个王八缩头龟爬窝,再投帖拜山。”

侯国英笑着答应一声:“好!”

八变神偷腾空蹿起,在明月如洗的光影浮动中,宛如饿魔敛翼,直向南边山洼之中投去。

女魔王知道这位大叔是想借此机会来称称自己的分量,一丝好胜之心油然生起,也将身法变为“梅花落地”跟踪飞去。

落地一瞧,八变神偷已杳无踪迹,对妙手摘星的绝顶轻功不由得暗暗叹服。举目一扫,只见这里山峦环抱,为数不多的几十棵白杨树干参天,浓阴覆地,不时有飞鹤归巢,鸣声唳天。连连飘落数处,始终没有发现八变神偷任平吾的身影,不禁暗笑起来。心想:这位老人家,枉自在徐州华祖庙中潜自清修三十年,争强好胜和煞气一点不减当年。

一边想着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登上另一座山麓,夜色更浓,空山寂寂,四无人声。借着星月光辉,隐隐看见丛林深处好像有几间石室。

所好这时一轮明月高悬,将满山遍洒了一层银光。女魔王眼力特佳,业已看清了这个所在,端的是峰灵峦秀,地点幽静,所有古树都高达数丈,横枝直桠,绿荫如盖,山半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在树林的左侧汇成了一道清溪。

树后山崖之上,藤萝披拂,绿苔满布,树林深处,筑有一片石室,恍如仙佛所居的洞天圣地。

女魔王忖思,自己尚且很快发现了此处暗舵,难道以八变神偷的目力和经验,反能不如自己?还是故意将此地留给自己侦察,他老人家又膛到别处去了?

想到这里,尽量隐去身形,悄悄地向那一片密林石室院子掩去。

这片石室坐落在树林的极深处,除非女魔王这种江湖经验丰富而又目光锐利的一流人物,是很难发现的。猜知这里肯定是峨嵋派的一处秘密巢穴,就是不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自己倒不可大意了。

侯国英右手搭上紫电剑柄,左手暗扣三枚青铜钱,一直贴到了石室的左侧。

忽见沿着自己的来路,并肩相偎地飞身蹿来一对青年男女,从身法上还可以看出武功都不会太弱。眨眼的工夫就来到了切近,居然先不进那一片石室,反而倒在女魔王侯国英前面的一棵木树底下,互相搂抱亲吻了起来。

笔者在《五凤朝阳刀》中,就一再叙明女魔王侯国英赖其母客印月是天启皇帝的乳娘,自幼生长宫廷,长大又长住青阳宫,可能是从小就看厌了娘娘、妃子、宫娥、才女们的争宠斗艳和魏忠贤及其手下一般爪牙的贪婪好色,所以向来不着女装,始终易钗而弁,特别对贪淫苟且之徒深恶痛绝。除非是今天身负卧底重任,不便打草惊蛇,不然的话,早和手起剑落,摘去这一对狗男女的首级了。

女魔王屏住气息,借身前的那棵大树隐蔽,仔细一看,男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武士,貌相非常俊秀,穿戴也极为华丽,只是在面庞上隐隐地透出一种阴狠神色。

侯国英将目光投射在那个青年女子的脸上时,心中不由得咯噔一沉,脚底下几乎踩出了响声。

原来被侯国英无意撞上的这个无耻青年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死在江剑臣刀下的黑道恶魔、追魂剑沙万里之女黑衣仙子沙桂英。

女魔王今天所以心中咯噔一沉,并不是认为自己的丈夫江剑臣不该杀死追魂剑沙万里,致使其女变为荡妇淫娃,公然在荒山幽林和这个年青淫徒苟且野合。因为三年前在河南虎牢关十三个绿林豪客,轮番苦战钻天鹞子江剑臣,是自己一手策划的。追魂剑沙万里也是自己花钱收买的,后来死在江剑臣的刀下,自己多少算是有些牵连。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见过黑衣仙子沙桂英一面。想不到三年前那个情窦未开的女孩子,如今竟变成这种淫荡样子,看起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名言,确实一点不假。

只见二人调情搂抱,掏摸亲吻一阵子,沙桂英突然一下子挣脱了青年男子的怀抱,跳起身来,一面整理着自己的凌乱衣服,一面轻掠绿鬓恨声道:“难为你老子道貌岸然,菇素断膻,一派苦行僧的臭架子,偏偏造出来的儿子没有一个不贪淫好色。特别是你司徒朗,一阵心血来潮,说不定连你亲娘冷酷心都敢奸污。”

一听这个华服青年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二儿子司徒朗,女魔王更不想提前下手了,索性静下心来继续侦听。

只见峨嵋二少主司徒朗淫邪地一笑说:“好心肝,你简直骂死我了,也只有你黑衣仙子敢这么辱骂我;另换一人,早就尸横在你家二少主的脚下了。”说完,又张开两臂,向黑衣仙子扑去。

黑衣仙子娇躯一扭闪开,压低声音斥道:“你司徒朗油脂蒙住心了,这里是什么所在,你可比我更清楚。眼下就是姑奶奶心甘情愿脱裤子,你这个小色鬼敢沾我的身子吗?”

女魔王心中一凛,从黑衣仙子沙桂英的口中已隐约露出,住在这片石室中的人,不是在峨嵋派内身分极高,就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自己的一切行动,更该小心谨慎了。

让黑衣仙子沙桂英一威吓,峨嵋二少主司徒朗果然不敢再涎脸调情了。

黑衣仙子沙桂英又恨声说道:“你们一胎四弟兄,除去年未成丁的司徒秀之外,没有一个好东西。就拿你大哥来说,开始跪在我沙桂英的石榴裙下,连我的一双臭脚他都闻着喷香。不到三个月,就将我甩给了他的二把兄月下逍遥薛子都。要说人家薛子都,比起你们狼兄狗弟来,可要好得多,可惜他惧怕大盟兄八爪毒龙索孟雄责怪,硬是躲得远远的,不常跟我见面,又让你这黑心的小子拣了便宜。你要是真能对我有三分真情,我沙桂英就认命伺候你。可你小子比你大哥的心还黑,只供你玩弄了一个月,你就又想拿我当礼物转送他人了。冲着你们哥俩这种阴损劲,早晚非让人家武凤楼用五凤朝阳刀摘去你们的飘儿不可。”

听到这里,女魔王似乎有些明白了,可能是司徒朗这小淫徒已对黑衣仙子沙桂英腻味了,也学着他大哥司徒明的样子,想将沙桂英送给别人,而这个人大概就住在面前的这座石室之内。我倒要仔细盘盘这一伙歹徒的老底儿,如果真是如此,我女魔王可要大开杀戒了。

就在女魔王反复思索的当儿,突然石室院落的大门一响,从里面走出一个壮年汉子,一眼看见司徒朗和沙桂英二人,就高声说道:“我们老当家的早就等急了,请二少主和沙姑娘赶快前去谒见!”

女魔王侯国英秀目一瞥,只见峨嵋二少主面容一惊,刚才那一副急色儿的淫邪气色竟一扫而空,忙不迭地答应一声“是”,推了黑衣仙子一把,示意她赶快跟自己进去。

沙桂英一听之下,不光脸上颜色惨然一变,苗条好看的娇躯也颤抖了一下。从她那懒懒举步的样子上来看,好像非常不愿进入这座秘密的石室,但在壮年汉子的催促和司徒朗的拉扯下,不得不向那片石室的大门走去。

女魔王等三个人影消失在大门之内后,柳腰轻折,一式“彩云飞卷”,从左侧蹿进了那片石室的院墙内。

落地之处,正好是一片齐膝深的荒草,施展“蛇行草丛”的轻功,一直欺身到五间北房的墙角之下,想腾身再起,纵到窗下窃听。

陡地柔肩一紧,被人一把扣了个结结实实。侯国英心中一凉,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耳旁忽然传来八变神偷任平吾的低微声音道:“亏你这丫头还充任过锦衣卫总督,手下的眼线遍布南七北六十三省,竟然认不出开门迎人的那个家伙是何许人也。真要是传说出去,岂不辱没了你女魔王侯国英的名头。”

以八变神偷的赫赫威名,如今将声音压低到细如蚊蝇的程度来说给侯国英听,既能显出他的小心谨慎,也说明屋中的人物厉害难斗。

女魔王将自己的身躯贴得离八变神偷更近一些,撒娇似地窃语道:“照你老人家这么一说,侄女岂不成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的神仙了。说实在的,我真的看不出那个开门人是什么鬼怪变的,你老人家快告诉我吧!”

八变神偷一把将侯国英拉到一块高大的石笋后面,小声告诉她说:“看起来,你那醉鬼义父的小心谨慎,确实不是庸人自扰。住在这人迹罕见、幽林石室之中的,竟然是心黑手狠、恶名昭彰的龙隐二丑。刚才开门的,就是二丑的唯一亲随,外号助纣为虐的小恶人万南。为今之计,我只好藏身在一旁策应,你可以尽量隐去形迹偷偷贴上去窥探,合咱们爷俩的功力,和二丑打成平手容易;可他们身旁还有三个功力不错的男女,要想吃掉这两个天下少有的恶人,咱们的咽喉就显得太细了。”

听了八变神偷的吩咐,女魔王的精神一抖。她孤傲成性,最好啃嚼硬骨头。自从跟丈夫江剑臣学会了移形换位步法,接着又得拜黑衣魔女邬凤仙为师,功夫较前大为长进。极为庆幸的,是义父神剑马慕起不光传了她龙蛇九剑,还将老人家秘术自珍的“颠倒乾坤大九式”倾囊相授给她。难得今天碰上龙隐二丑,尽管连任平吾都一再安排要小心从事,可雄心勃勃的女魔王,决心一试锋芒了。

八变神偷任平吾隐去身形之后,女魔王仍用“彩云飞卷”的飘忽身法,蹿落在五大间石室的东边窗下,借着一棵茂密的山石榴树遮住身子,闪开秀目一看,只见这五大间石室,中间一点未曾隔开,清一色用碗口粗的木柱支顶,从外面看,虽然很不起眼,但屋内陈设却异常的讲究。桌椅条凳,卧榻用具,无一不是上等精品。中间一张八仙桌的上首,坐着一个异常丑陋的怪人。只见他身长不过四尺,却顶着一个比笆斗还大的脑袋,满头蓬乱的黄发和连鬓络腮胡子绞做一团,说玄了活像一窝乱草。目射蓝芒,面笼杀气,身体又矮又瘦,两臂又粗又长。穿着一件红光耀眼的过膝短袍,脚蹬一双多耳麻鞋,看年纪不到花甲也差不了多少。

这样的奇丑人物别说女魔王一向少见,恐怕踏破铁鞋在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个来。情知这奇丑怪物准是龙隐二丑之一,就是不知道他是大丑夏仁还是二丑邵友。瞟眼再一看屋内,在这奇丑怪物的身后,正好侍立着他的贴身亲随万南。

峨嵋二少主司徒朗和黑衣仙子沙桂英正在恭恭敬敬地向丑怪行礼如仪。司徒朗的态度相当恭谨,而黑衣仙子沙桂英却如见瘟神。

只见那怪物咧开大嘴向司徒朗一笑说:“你这个小崽子倒善会窥探人意,猜知老夫需要人服侍,就给我老人家送来一个美妙人儿。老夫准不辜负你的一片孝心也就是了,快快叫美人儿抬起头来,让老夫好好看看。”

听了奇丑老怪这让人作呕的一番话,女魔王侯国英的两只秀目,几乎气得快要喷出火来。好歹那追魂剑沙万里也曾追随在自己的麾下,岂能眼看着他的女儿受老怪凌辱,让他在九泉之下不安。一时气愤填胸,哪里还计较个人的安危,舌绽春雷地怒声喝道:“年将就木的朽鬼,还想玷污年青少女,快快滚出来引颈待戮!”喝斥后人已堵住了屋门。

色迷迷的奇丑老怪,正在用贪婪的目光遍扫黑衣仙子沙桂英的凸凹毕露的婀娜娇躯,恨不得张开血盆大嘴,一口吞下肚去。女魔王侯国英这么陡然一喝,倒还真吓了一大跳,等到一眼看出,卓立月光之下堵住石室门户的不过是一个三十多岁俊雅秀士,在他那丑陋不堪的怪脸上,浮起了一丝阴狠不屑的神气,扭颈回头,向站在他身后的助纣为虐小恶人万南下令道:“我要你两刀断其四肢,让这个不长眼的狂妄小子死活两难。”

万南应声而动,从老怪物的肩后拔身而起,形如毒蛇出穴,飞落在女魔王的面前,右手已多了一把青光闪闪的鬼头怪刀。就凭这一手快活,仅是龙隐二丑的亲随,更足以衬托出那两个奇丑怪物的厉害和可怕了。

傲骨凌人的女魔王不仅不亮出紫电剑,还把身躯向小恶人逼近了一步,嘴角噙着冷笑,意思是说:凭他不配!

万南被激怒了,铁腕猛挥,一道凌厉无比的刀芒,斩向了女魔王的双腿。看样子,这狠心的家伙是想将对手一招致残,好能任其宰割。

可笑他这一回看走眼了,变成了有眼不识泰山,明明自己的鬼头怪刀已快沾着对方的衣服,料不到人家只肩头一引,就轻而易举地闪向了一边。

万南一刀走空,心头一凉,知道自己的老主人怪僻冷酷,要是下一刀再不幸失手,说不定将轮到自己的肢体残废。一声厉吼,又挥出凶狠的一刀。

女魔王学自江剑臣的移形换位,是何等神妙!提气吸胸,宛如柳絮随风似地后移了五尺,差之毫厘地又闪躲开了。

小恶人的脸色惨然巨变,认为连连失手之下,准会激得老主人暴跳如雷,恶运必将临头,想出声哀求饶恕。

不料这一次却出乎他的意料,只听龙隐二丑中的邵友桀桀一笑,两只凶狠的怪眼死盯着女魔王说道:“想不到你年纪不大,功力委实不低,我的下人哪是你的对手。报出你的姓名,好记入老夫的勾魂簿中!”也没见他怎么晃动,就从座上飘出了石室门外。

女魔王虽为人孤傲,但绝不是娇狂轻敌之人,见老怪物用的身法竟然像传说中的“千里一室”轻功,再加上八变神偷任大叔对她的一再告诫,一扫从前轻敌之态,玉腕一翻,像打了一道立闪,那口杀人利器紫电剑已电闪弹出了鞘外。

二丑邵友嘿嘿一笑说:“年青人,你很乖巧,大概听人说过老夫弟兄二人擅长归元九掌,从来不用兵刃,所以率先亮出了利剑。这个便宜,今天让你占定了!赶快进招,老夫还想先看你个三招两式,配不配接架我的九九八十一招归元掌!”

按说,老丑怪的这番话,确实是够狂的,但从女魔王这方面来说,却一点也不认为邵友是卖狂。凭良心说,以自己的武林地位和名望,还真不配作龙隐二丑的对手。一抖剑身,想先施展“龙蛇九剑”。

猛听身后有一个年轻人的口音,冷冷地喝了一声:“且慢!”

女魔王久经大敌,经验丰富,谨防有人掩至身后暗算,当即一个“燕子斜飞”飘向旁侧,手中紫电剑护住全身。偏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武士怒目横眉在前,两个枯瘦的半百老者分护身后,六道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二丑邵友和黑衣仙子。

女魔王虽然不认识这三个午夜不速之客,可黑仙衣子沙桂英却好像拨开了浮云,看见了阳光,一声凄婉地娇呼:“薛二哥!”纤足一顿,就想投向那年轻武士的怀抱。

二丑邵友怪眼一翻,又粗又长的膀臂一探,像老鹰抓小鸡似地将黑衣仙子扯了回来。

年轻武士一声怒吼:“老匹夫找死!”一缕剑光化为“横云断岭”,切向了二丑的粗长手腕。看样子年轻武士是想逼二丑松开抓住黑衣仙子的那只右手。

尽管他出招迅疾,力道凌厉,龙隐二丑岂是泛泛之流!嘿嘿一笑,右手顺手牵羊将黑衣仙子沙桂英一下子拉入怀内,左手箕张如钩,硬往年轻武士的剑身抓去。

年轻武士可能看出厉害,一个“弯腰插柳”,连人加剑拼命闪向了一边。终归还是迟了一刹,被二丑一爪抓伤了左胯,连衣服加皮肉,硬生生地扯裂了一片,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年轻武士身后的两个枯瘦老者,互相一打招呼,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打!”一攻二丑左肋,一攻二丑面门。

龙隐二丑根本没将两个枯瘦老者放在心上,先咧开血盆大嘴,用难看死了的黄板牙啃了黑衣仙子沙桂英的香腮一下,然后右手一搂黑衣仙子的柳腰,拔地而起,一下子飘落到老少三人的背后,用形如乱草一般的胡子乱揉乱搓黑衣仙子的粉脸。

经此一来,几乎把老少三人给气疯了,不约而同地喝骂了一声:“老匹夫!”四掌一剑同时攻向了龙隐二丑邵友。

好厉害的龙隐二丑,右臂还紧紧搂抱着一个时想挣扎的大活人,只用一只左手,在围攻的三个人当中滴溜溜地一转,不光闪避开凌厉凶猛的四掌,还把年轻武士的长剑夺了过来,洋洋得意地右手一紧,将沙桂英暖玉温香地抱了个满怀,左手运足功力,猛然一抖,竟把夺来的长剑一折为二。

惨败至此,能够保全性命就念阿弥陀佛了,谁还敢白白送死。那个枯瘦蜡黄的老者低喝一声:“撤!”

女魔王模仿年轻人的口气,猛喝了一声:“且慢!”一下子阻住了他们的去路,扬声问道:“二位可是病太岁和瘦达摩?”

两个枯瘦老者愕然问道:“阁下何人?如何认出我们是娄鼎和薛天?”

女魔王说:“有话过后再说,请看我替你们二人讨还公道!”话未落音,已攻出“神龙掉尾”、“乌龙盘树”、“龙蛇飞舞”连环三剑。

尽管侯国英功力稍浅,天下第一神剑的独门秘传绝技,是保等的神妙飘忽,恰巧龙隐二丑邵友的怀中又搂着一个时时想挣脱出的黑衣仙子,让侯国英一连三剑,竟逼得后退了三大步。使这个赫赫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破题第一次被一个小他三十岁左右的人三招攻退。

女魔王够多么聪敏机警,三招得手以后,哪敢放松!功力一提,玉腕陡振“狂龙闹海”、“长蛇绕兔”、“云龙三现”,又是连环凌厉三剑,刺眼的一层剑幕,罩向了邵友。

这三剑比头三剑又厉害狠辣三分,特别那招“云龙三现”还是一剑三式,一点、一削、一扫,更令人防不胜防。

这就叫:女子再好,也抵不上老命当紧。二丑邵友开始也有些大意,真料不到女魔王的剑招能这么迅猛狠辣。

无奈只好将怀中的黑衣仙子反手抛出,才闪避开这一轮三剑。

女魔王知道去了怀中累赘的龙隐二丑,光用自己剩下的“龙蛇九剑”三招,是绝对伤不了他,有心施展“颠倒乾坤大九式”,和这个万恶的龙隐二丑一较真章,又怕被他瞧出了破绽,自己一身成败事小,破坏了江剑臣和司徒平一拼高低,损失就大了。

需知高手相搏,切忌分神。女魔王这一迟疑,龙隐二丑桀桀一笑,声如枭鸟,两条又粗又长的手臂挥舞,抢得一刹之机,竟施展出九九八十一招归元掌,快如火花飞溅,迅如冷电惊雷,掌劲飒飒,阴风袭人,一下子就将女魔王裹进了自己的掌风之内。

突然听到一个又干又涩的尖嗓子骂道:“瞅着老子不在跟前,就欺负我的徒弟,我非得掏出你老小子的牛黄狗宝不可!”随着话音,八变神偷任平吾突然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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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女魔王施展出“龙蛇九剑”中的六招剑术,逼得龙隐二丑邵友抛舍了怀中的黑衣仙子沙桂英,却陷入了邵友的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风之内。

就在这当儿,八变神偷在一片笑骂声中,飞落当场了。

龙隐二丑中的邵友一眼看清是八变神偷,奇丑的面孔虽然是蓦地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狂妄的傲气,从鼻孔中冷哼了一声说:“你八变神偷缩在乌龟壳中二三十年了,怎么还敢钻出来现世!实话告诉你老偷儿,我哥哥马上就要回来。你现在置身事外,是你任平吾的天大便宜;否则明年今天,准是你老偷儿的周年!”

八变神偷任平吾嘻嘻一笑说:“凭你们这一对舅舅讨厌姥姥嫌的丑八怪,想当孝子送我老人家的终,岂不是痴心梦想!今夜的山风不小,小心别刮断了你狗日的舌头。咱们还是手下见高低吧!”早先下手为强地甩手一掌,向二丑邵友的天灵盖拍去。

二丑邵友哈哈一笑说:“你老偷儿一惯偷偷摸摸,刁钻取巧,今天怎么硬气起来了?”右臂一抬,一招“横架金梁”提聚出九成的功力,向八变神偷任平吾的手掌迎去。

任平吾绰号八变,其身手之巧妙迅疾可想而知,不等二丑邵友的怪手和自己的右掌合实,突然将掌力一收,并指如戟,快如电光石火地反戮向二丑邵友肚脐之下的关元穴。

以八变神偷任平吾的功力,这一指别说叫他戮实了,就让他的指尖在二丑的关元穴上轻轻扫一下,也准能将邵友点倒在地。再加上二丑的长臂已实实地向上架去,收回已迟,危急之下只好双肩一晃,撤回五六尺远。

八变神偷身势向前一欺,暴喝一声:“给你来一下真格的!”手掌又拍向二丑邵友的天灵盖,劲风激荡,飒然而至。

邵友虽然不知真假虚实,因见掌风来势凶狠,不敢大意,再一次提聚九成功力,改用“翻天印”的手法猛然迎出。

这一次两掌还真合实了,只听砰的一声大震,双方都噔噔噔向后倒退了三四步远,竟然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八变神偷又是一声暴喝:“丑八怪果然真有两下子,再来一下狠的!”向前一欺,还将身躯向上一长,铁掌再翻,以居高临下之势又一掌狠狠拍落。

第二掌打成了平手。邵友好胜之心陡起,手掌一翻,双腿叉开,提足全身的功力,一招“关平献印”向任平吾的手掌迎去。

从古到今,不论什么时候,都是聪明人哄憨蛋。八变神偷知道一掌之下既不能吊足邵友的胃口,也不容易让他失去戒心,故意在第二掌合实时,假装功力不敌,比邵友多退了半步,骗得二丑在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任平吾又一声怪吼:“再接老子一掌试试!”手腕一翻,手心向内,手背朝外,用反撞掌的手法,形如泰山压顶,又狠狠地砸向了二丑邵友。

邵友第三招胜了半筹之后,争雄好胜之心更为强烈,见任平吾在第四掌上好似倾出了全力,也决心在这一掌上分出个强弱胜败。单臂一较劲,施展出铁门闩的功力。刹那间,连整条右臂都变得坚硬如铁,暴喝一声:“来得好!”狠命迎出,居心想把八变神偷的手腕震折。

这一回他可上了八变神偷任平吾的大当了。任平吾趁两掌似合未合之际,陡地缩回了自己的手掌,又一次食中两指一并,飞快地点向了二丑邵友肋下的魂门穴。

任平吾的八变神功,本来就快如飘风,迅如闪电,现在又是成心想冤邵友,一指点出,势如雨骤风狂,就让邵友身怀通天彻地的本领,突如其来的这个血霉,他是非倒不可。幸亏他身法轻灵,奇险之中猛地将身形一带,虽然侥幸避开了魂门穴位,却无巧不巧地又让任平吾的中指扫中了左肋笑腰穴。

二丑的这个脸可丢大发了。因为笑腰穴是人体的麻穴之一,在软腰肋骨末端,适当肾脏位置,如被点中,不光全身顿时无力,还会大声狂笑不止。

如今虽然只让八变神偷任平吾用手指尖扫了一下,二丑邵友也身躯一软,血盆大嘴一张,不由自主地笑出了三声。

女魔王玉腕一展,想用手中的紫电剑结果二丑邵友的性命,也好替自己的丈夫江剑臣剪除一个劲敌。

突然,夜空中一声长笑,声如午夜枭鸟,让人入耳惊心。紧跟着一条矮胖的身影,从西面石室顶上电射而下。

人在半空,一片丝丝的破空之声,分别向八变神偷和女魔王二人射去。

不容侯国英用剑去磕,八变神偷早一把挽起了她的手臂,爷儿俩双双飘向了一丈开外,才险险地躲开了大丑夏仁的一筒梅花追魂针。

原来龙隐二丑不光本身内外武功俱已炉火纯清,登峰造极,最令人头疼畏惧的还是他们师兄弟二人的两种暗器,狠辣歹毒。

大丑夏仁擅打梅花追魂针,一筒五槽,每槽五支,共计二十五支梅花针。上淬奇毒,每槽打出的面积,可达一丈见方,阴毒无比,让人躲不胜躲,防不胜防。

最令人头疼的是二丑的乌云喷火筒,足有碗口粗细,喷射出来的黑烟火焰,达两丈见方。幸好八变神偷任平吾深知底细,一上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居高临下地连连出击,让二丑邵友无暇去取悬在腰中的乌云喷火筒,才被任平吾一指扫中了笑腰穴,丢了大丑。

八变神偷任平吾笑着骂道:“你们两个不要脸的老家伙,真他妈的黑碗蒜臼子——一座破窑烧出来的货,没有一个值钱的。不服气,和神偷爷爷一顶一地对着较量,各凭一身所学,来决定胜败存亡。使用这种阴毒暗器,胜了都他妈的不光彩。”

龙隐大丑怪眼一翻怒道:“谁碰见你八变神偷老小子,算谁不走运。你要不是点中了我家老二的笑腰穴,我夏仁岂能对你痛下杀手,打出来一槽梅花追魂针!”

八变神偷哈哈大笑说:“你夏大丑天生的混蛋一个。二人过招,各凭平生所学,不怪你那笨蛋二弟经师不到,学艺不精,反倒怪老子点中了他的笑腰穴。难道他姓邵的是站在那里不动,让我八变神偷点的吗?”

一向不善于辞令的夏仁一下子卡壳了。

八变神偷正色说道:“我们都是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了,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纵然雄心万丈,在江湖道上也没有几天蹦的了。今天荒山相逢,也算有缘,何不各展自己平生所学,山上滚石头——实打实地较量一下,胜败也能让人口服心服。你说好也不好?”

大丑夏仁哪知是计,腰杆一挺说道:“好!只要你八变神偷不使奸耍赖,俺哥俩准和你老偷儿一对一地来几手真格的。你任平吾就痛快地划出道儿吧!”

八变神偷任平吾脱口夸赞了一声:“好!还是你夏老大够朋友,有骨气!咱们赌一个万里江山一点红如何?”

大丑夏仁接口问道:“什么是万里江山一点红?”

八变神偷正色说道:“凡在江湖道上跑的朋友都知道,龙隐二丑每逢和人动手,对手一个人,你们师兄弟也一齐上,十个八个,甚至千军万马,你们还是哥俩一齐上。这话不假吧?”

夏仁点头,表示不假。

八变神偷接着说道:“咱们今天一阵见胜负。我八变神偷从十八岁离开师门,就单枪匹马,一直闯荡到今天,向来没有一个帮手,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

夏仁再次点头道:“这也不假!”

任平吾说:“咱们今天还是各按各的老规矩。任平吾我是一对铁掌两条腿,让你们哥儿俩一拥齐上,各自施展师门绝技,不准使用暗器,一较高低。只是有一条,必须得事先说明。”

邵友刚才被八变神偷扫中了笑腰穴,当众狂笑三声,丢了大人。要不是大哥夏仁适巧赶回,说不定还会丢掉一条老命。一听任平吾允许他们二人两打一,心中一阵高兴,插口答道:“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八变神偷任平吾说:“咱们以一百招为限,只要任老子能支撑到一百招不败,你们龙隐二丑从今以后,就得向我八变神偷俯首贴耳,拱手称臣。”

肯占小便宜的二丑邵友一听自己弟兄二人败了,只是向八变神偷俯首贴耳、拱手称臣,大不了认败服输,递一张降书降表,一点也不会觉得疼痒。心中一松问道:“你要是支撑不到一百招呢?”

八变神偷知道要想钓大鱼非得用肥大的鱼饵不可,接口答道:“我要支撑不到一百招,我甘愿任凭你们二人处置!”

女魔王早看出任大叔是在戏弄龙隐二丑,趁着八变神偷说出“任凭处置”后,故意大嚷大叫道:“师父,那可不行,咱们太吃亏了。”

邵友一锤定音说:“君子一言,如白染皂。你任平吾假如心口不一,又将如何?我们真信不过你!”

任平吾一咬牙,赌出血淋淋的大咒说:“我要心口不一,叫我活不过这个四月!”

大丑夏仁听任平吾赌出这等重咒,几乎失口说出“言重了”三个字。双方算是这样商定了。

八变神偷首先解下自己盛暗器的豹皮囊,用“妙手摘星”的手法,抖手甩出,挂在院内的一棵高大的松树上。

事先讲好的不准使用暗器,龙隐二丑也一齐掏出盛暗器的豹皮囊,学着任平吾的样子,甩手挂在了另一棵树上。

女魔王暗笑。心想:只要你们两个老小子将盛暗器的豹皮囊解下来,十有八九不会再归你们二人所有了。

果然八变神偷任平吾趁动手之前,先示意女魔王侯国英作好撤走的准备,他自己率先出手攻向了龙隐二丑。

以二丑邵友一人的功力,都几乎令女魔王侯国英受挫在他的归元掌下,更何况和其掌门大师兄夏仁一齐出手。

龙隐二丑一联手,四掌翻飞,劲风逼人,时而像冷雨扑面,时而像阴风袭人,时而像雨骤风狂,时而像乌云飞卷。乍一看,八变神偷简直像一叶孤舟,陷入一片惊涛骇浪之中。

只喜得龙隐二丑心花怒放,眼看一举就可以击败名震武林的八变神偷任平吾,从此扬眉吐气,声望更大。

不料陷入掌风之内的八变神偷,突然一个“降鹰冲霄”弹地射起,半空中一个“苍龙卷尾”,正好飘落在龙隐二丑挂豹皮囊的大树上,两手一分用“野马分鬃”的手法,分别向大丑二丑的两只豹皮囊抓去。

直到这时,龙隐二丑才知道上了八变神偷任平吾的大当,一边腾身飞起,一边大声嘶叫:“不准动我们的暗器!”

八变神偷噗哧一笑说:“冲着你们俩小子这么小气,这暗器我更是非拿不可!”不等二人扑上,早已把大丑的盛梅花追魂针的大铁筒和二丑的乌云喷火筒抢到手中,右脚一踹松树枝,一个“乌去穿塔”从松树空隙中翻落到女魔王的旁侧。

邵友灵机一动,飞身蹿上另一棵松树,一把摘下了八变神偷的那只破烂豹皮囊。正想打开观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只见夏仁跺脚嚷道:“任平吾穷得连裤子都没有,里面肯定没有好东西!”

话没落音,二丑邵友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甩手就将八变神偷的豹皮囊甩了出去。

原来八变神偷早在自己的豹皮囊内,装了好几个带峰房的马蜂窝。龙隐二丑的武功再高,也对这一大群一蜇就肿的山马峰无可奈何。只有自认倒霉,狠狠地将豹皮囊甩掉。

令龙隐二丑更为可气的是,一只梅花追魂针筒和一只乌云喷火筒一齐到神偷之手后,八变神偷居然不走,笑嘻嘻地向龙隐二丑道歉说:“实在对不起两位老兄,我何尝不知道这两个铁筒子是你们二位的奇宝护身符!无奈我是受人之托,不能不忠人之事,这才略施小计,赚到了我的手中。请二位宽宏大量,千万不要心疼得去寻死觅活。那样,我就更于心不忍了!”

邵友怪眼一翻,气得浑身打颤地咒骂道:“你老贼偷亲口才赌的血海咒,我看你肯定活不过这个四月。”

八变神偷任平吾哈哈大笑说:“只有憨种笨蛋才相信那样的牙疼咒,神偷爷爷只相信馒头管饱茶解渴,有钱能买烧鸡啃,其他统统是他妈假的!”

龙隐二丑傻眼了。

八变神偷先小心翼翼地将梅花追魂针筒和乌云喷火筒揣入怀内,然后向龙隐二丑说:“我知道现在你们俩恨我入骨,我也就不再让你们看着我生气了。如不甘心,可以从我的手中再夺回去,就怕你们没有那个能耐。我走了!”

带着侯国英走了。

别看龙隐二丑让八变神偷骗走了两件护身符一样的暗器,还被任平吾尽情奚落戏耍了一顿,弟兄俩气得干瞪眼,却没有追上去夺回来的打算。因为他们有自知之明,别说想夺回来梅花追魂针和乌云喷火筒,保险不出三里远,八变神偷准能走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也是该着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月下逍遥薛子都爷儿仨倒霉,光看八变神偷戏耍龙隐二丑解恨,开始并不曾远走逃避,等到任平吾诓走了二丑的两件暗器扬长而去,他们这才心头一惊,怕二丑迁怒于他们,再想走脱哪里还来得及。

二丑邵友一挥手,小恶人万南弹地而起,首先扑向了黑衣仙子。别看沙桂英也有一身不错的武功,一个回合不到,就让小恶人万南像老鹰抓雏鸡似地抓了过来。并还乘机揉搓了一下黑衣仙子沙桂英隆起的胸部。

可叹月下逍遥薛子都以童男之身,和黑衣仙子沙桂英打得火热,原有娶她为妻之心,因遭到盟兄八爪毒龙索梦雄的干涉,不得不忍痛割爱,暂时离开黑衣仙子沙桂英。

其实在他的内心中,还是梦绕魂牵在黑衣仙子的身上,哪能眼睁睁看着她遭受二丑老贼的凌辱。一咬牙,不顾伤疼,施展“蛇行草上”的轻功,贴地一滚,顺手操起掉在地面上的那把断剑,一招“风卷败叶”,向企图奸污黑衣仙子的二丑邵友双脚扫去。

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怕薛子都有失,也一齐扑出。

常言道:知弟莫若兄。大丑夏仁早已看出老二邵友又大动了色欲之心,当面怎好阻止?为了顾全身份,又不肯上去助战,只得静立一旁观察。

二丑一个人对付病太岁等三人,虽然绝不会落败,但双方三人无一不是尽力拼搏。特别是月下逍遥薛子都,更是豁出了性命,每一招出手,都抱着同归于尽的打法,反倒把二丑逼得有时不得不后退几步,暂避锋芒。

龙隐二丑的亲随万南,要不是近墨者黑,也得不来小恶人这样的外号,哪有不贪婪好色之理!再加上人在壮年,血气方刚,黑衣仙子又生得风骚撩人,见二主人身遭对方三人死命环攻,自然不暇注意到自己的行动。大主人关切师弟的胜负,虽然身在当场,也正在目不旁视。这小子竟然乘此千载难逢的时机,尽情地在黑衣仙子身上大掏大摸起来。

黑衣仙子沙桂英虽然生性淫荡,人尽可夫,甚至和峨嵋掌教司徒平的三个儿子同时有染,那些人即使不是个个英俊潇洒,也起码是面貌不丑,威武雄壮,才能勾引起她的邪念淫心。别说龙隐二丑那样的又老又丑,就连小恶人万南这种面目可憎、粗陋不堪的壮年汉子,她也从心眼里厌烦。有道是“月里嫦娥爱少年”,沙桂英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在所有结交的男人中,就数月下逍遥薛子都年轻英俊,还是唯一把童贞奉献给她的人。她也曾梦想着和薛子都结成连理,去过一夫一妻的正常生活,偏偏好事多磨,遭到八爪毒龙索梦雄的坚决反对,甚至勒令月下逍遥薛子都不准再和她继续鬼混。如今黑透良心的峨嵋二少主,为了想让二丑传给他一些武功,竟然丧尽天良,不光把她献给了又丑又老的邵友,还遭受小恶人万南的百般污辱。最让黑衣仙子芳心震颤的,是一直避而不和自己见面的月下逍遥薛子都,竟能闻讯赶来,豁出性命和二丑厮拼。可叹自己阅人虽多,也只有薛子都才是最为钟情于自己的人。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薛子都惨死在龙隐二丑的手内,得想个法子救他脱险。想到这里,沙桂英灵机一动,见小恶人万南睁大两只贪婪淫邪的怪眼,馋涎欲滴地盯着自己的胸部,故意丢给他一个媚眼道:“你这个贪色鬼,要真想浑水摸鱼,多揩些油水,不会把我抱到屋里去吗?”说完还将软绵绵的娇躯,向小恶人万南的身上摩擦了几下。

早就色心大动、欲火如焚的小恶人万南,开始虽然久在龙隐二丑的积威之下有些胆怯,这时瞟眼一看场子内二丑邵友以一对三,正杀得此起彼伏、拼斗正酣,大当家的夏仁也密切注视场内,目不旁视,随时都会出手加入进去;再把目光投射在黑衣仙子沙桂英的粉脸上,只见她美目流盼,樱口娇喘,好像也被自己勾动了淫心,顿时血脉奔张,色胆包天,决心“宁在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再转念一想,只要美人儿自己愿意,主人追问起来,我还可以谎称将她押进屋中好能去帮助厮杀。

主意一定,趁场子中无人对他们二人注意,一把抱起沙桂英,窜进了石室。

黑衣仙子成心想让小恶人万南遭报,任其解开了腰带,不等他扯下自己的下衣,就故意说了一声:“且慢!”

小恶人本是火中取栗,狼嘴偷食,认为黑衣仙子要变卦,只急得眼如铜铃,目射凶光地威吓道:“别认为你是二主人看中的货色,只要你敢惹恼了我小恶人,我拼着多受些皮肉之苦,也得把你先奸淫个痛快!”

黑衣仙子沙桂英嫣然一笑说:“看把你猴急得眼都快冒火了。我已落到这步田地,就连你那又老又丑的二主人,我沙桂英也要让他尽情享受,何况你比他还顺眼得多。”

小恶人知时机难得,稍纵即逝,不容黑衣仙子再说下去,接口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让我……”

黑衣仙子白了他一眼说:“你是二位老当家的贴身亲随,不管做出什么事来,都能有个担待,我却怕落个主动勾引你的罪名。你想和我亲热可以,但你必须先封我一个穴道,一旦事情暴露,我好能置身事外。再说你玩起来也放心,省得我趁你神魂飘荡的时候,送了你的忤逆不孝。”

要说黑衣仙子的手段也真够狠毒绝妙的,这番话听进小恶人万南的耳中,不仅引不起他的一丝一毫怀疑,心里反倒更塌实了。再者说,就让黑衣仙子不这样要求,以小恶人的奸诈狡猾,也会先封闭她一至两个穴道,防备她暗下毒手,然后才能放心对她凌辱。闻言嘻嘻一笑说:“你倒很为内行,就按你说的办。”左手一下子扯下了沙桂英的裤子,右手点向了黑衣仙子沙桂英的软麻穴。

黑衣仙子早已蓄足了势子,活像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之上,引满待发。右手的食中两指亚赛电光石火,也一下子戳上了小恶人的软麻穴。两个人同时软瘫在了地上。所不同的,就是黑衣仙子在倒下之时拼命喊出了“救命”二字。

小恶人只吓得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知道自己上了沙桂英的大当,非惨死在二丑邵友的手下不可。

黑衣仙子的喊叫声一起,正好二丑一招“三环套月”将病太岁、瘦达摩、月下逍遥三个人逼退,轻身提气,弹地纵地,半空中一个“蜉蝣戏水”,蹿进了石室之中。

病太岁乘机低喝一声:“撤!”爷儿仨慌忙逃去了。

等到大丑夏仁和二少主司徒朗相继蹿进石室之后,只见二丑邵友丑脸歪曲,眼喷怒火,正一步一步地向小恶人逼去。

软瘫在地上的小恶人万南自知杀星临头,想惨叫饶命。

二丑邵友腰身微躬,右臂一伸,五指暴拢如钩,正好抓住小恶人的右臂,肩头一抖,活生生地将他的一条右臂齐肩部撕裂下来,疼得万南惨然一嚎,当即昏死过去。

看见二弟邵友还想抓残小恶人的另一条手臂时,大丑夏仁毕竟念万南跟随自己弟兄多年,又一向忠心耿耿,断去一条右臂,不光身体半残,还失去一大半武功,处罚已嫌过重,哪肯让小恶人再断一臂。连忙身躯一晃,阻在了邵友的身前,不让他再行下手,并给小恶人点穴止血,还给他解开被点穴道。

可恨多次和黑衣仙子有过肌扶之亲的司徒朗,眼看沙桂英白绵羊似地躺在地上,为防二丑怪罪,连替她解穴和掩上躯体都不敢去做,更使黑衣仙子沙桂英玉齿暗错,彻底看透了他们弟兄的无耻行径。值得她暗暗庆幸的是,自己的苦肉计成功,不光救活了薛子都一条性命,还残去了小恶人一条右臂,从此自己就不用再怕他了。

二丑刚想弯腰抱起黑衣仙子,大丑夏仁早冷冷地向司徒朗发话道:“解开这女娃的穴道,赶快让她穿上衣服!”

看出师兄面现怒容,邵友只好干咽了一口涎水,收回了手臂。

司徒朗战战兢兢地解开了沙桂英的穴道,刚想喝令她快些穿上衣服,一心想发泄自己满腔怨恨的沙桂英瞪眼埋怨道:“我的穴道刚解开,血液未通,能动得了吗?劳驾你给我穿好!”

峨嵋二少主司徒朗做梦也想不到沙桂英竟敢在龙隐二丑的面前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来,神情不由得一怔。

沙桂英格格一笑说:“别假装正经了,你以前又不是没有给我穿脱过衣服。”

只吓得司徒朗脸色一白,瞟眼一看二丑邵友,只见他那丑陋不堪的怪脸上狰狞地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司徒朗心中一凉,真后悔不该投其所好地将沙桂英送给他,如今武功未学到手,反倒弄巧成拙。无奈大错已经铸成,只好替沙桂英穿好衣服,扶她站了起来。

黑衣仙子够多么奸滑,分明看出大丑夏仁不满乃弟的淫邪行为,有心让二丑记恨司徒朗,故装穴道刚解,站立不稳,一斜身竟将自己的苗条娇躯偎进了司徒朗的怀中。

大丑夏仁脸色一寒,冷声吩咐道:“此处用不着沙姑娘,请二贤契将她带回去吧!”说毕狠狠地扫了老二邵友一眼。

二丑邵友再垂涎黑衣仙子的姿色,对掌门师兄所说的话还不敢公开反对,只好过后再想法子弄到自己的手中。

目送司徒朗带着沙桂英一走,大丑先把躺在地上的小恶人万南扶起,送回他自己的住房,还代他包扎好伤处,才气冲冲地回到了正房。见二丑邵友面带不悦,只好亲自收拾了一些酒菜,强行让二丑陪自己喝了一个更次的闷酒,才叹了一口气说:“老二,师父在时,曾对你的贪淫好色多次严惩。师父去世后,我也曾苦口告诫,你总是不听。要知道武林之中,最忌淫行。咱二人情如手足,我真怕有一天你会因此而送掉了性命。”

邵友正在回味刚才黑衣仙子那衣衫半裸、玉体横陈的情景,听老大仍在罗嗦,不由得哼了一声说:“连孔圣人都说,食色性也。玩上三个五个女孩子,又当得什么紧!我真不相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找咱们弟兄的麻烦。”

话未落音,突然听得石室门外有一个清朗的声音说:“万恶淫为首,百行孝当先,眼前就有敢找你们弟兄麻烦的人。不服气,你就滚出来试试!”

以龙隐二丑的江湖凶名,和他们二人那身神奇怪异的武功,想不到真有不开眼的来吃他们的横梁子。明知来者不善,善者绝不会来。师兄弟二人不光武功同出一门,又几十年形影不离,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大丑夏仁先从房中扑到了门外,故意暴喝一声:“小辈大胆!”用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二丑早一个“乳燕穿帘”从西边窗户中一闪而出,配合大丑夏仁逼向了来人的左侧。

星月交辉之下,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衫秀士,身材修长,丰神如玉,正双手倒负,潇潇洒洒地站在门外的院内,简直像一个爱月迟眠的诗人雅士正在赏玩山景月色,一点都不像怀有奇材异能之士。

读者诸君翻阅至此,准会会心地一笑,一定能猜出这位年轻秀士准是先天无极派的杰出人材,在五岳三鸟中排行第三,素有武林独步之称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到了。

原来女魔王跟随八变神偷任平吾脱身出了龙隐二丑的住处之后,为防身后有人跟踪,暴露出侯国英来此卧底的秘密,就向山腰奇险之处奔去。

正好前面有一片梨林,此际花虽半凋,但在月光之下望去,好像横起了一匹白练。顺着小道羊肠,越往上山势越狭窄,下面又是无底深渊,石笋森列,长短不等,根根朝上,稍不留神,滑足下去,绝无幸理。

女魔王素性好强,见八变神偷还想攀登,噗哧一笑说:“任大叔,不是英儿说你,你老大概作贼心虚惯了。满打满算。偷了人家两支破烂铁筒子,看把你给吓的,要跑你跑,我是真不想跑了。”

八变神偷龇牙一笑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大叔我跑得血奔心,还不是为了你的小女婿。再敢跟大叔我没大没小,日后见了江三那小子,我非得让他好好地管教管教你不可!”

女魔王刚想反唇相讥,从一棵参天的古柏之上传来了一声轻笑说:“任老伯,咱爷俩虽然缘悭一面,小侄我对你老人家可是仰慕得很!你们老爷俩闹着玩,怎么牵连上我了!”话一说完,一阵劲风飒然,江剑臣已躬身下拜在任平吾的面前。

八变神偷悚然一惊,因为他自幼就是以轻功提纵术扬威于武林,要论夜走千家盗百户,真堪称宇内第一。真想不到年仅三十多岁的江剑臣,在轻功技艺上能妙绝到如此地步。呵呵一笑,弹地而起,手把江剑臣之臂,趁着皎皎月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喟然叹道:“老醉鬼在信中多方称赞于你,老夫还认为是老丈人疼女婿,其词难免有失实之处。今晚意外相逢,贤侄真乃人世间之龙风人物,怪不得我的宝贝侄女会豁出性命来爱你!”

说完捧腹大笑。

气得侯国英狠狠地锤打了任平吾几拳头,小声埋怨道:“荒山沉寂,你老人家这样毫无顾忌地大笑,连树上的宿鸟都让你老人家给惊飞了,泄露了机密,我叫干爹找你算帐!”

八变神偷咧嘴一笑说:“你这个丫头不要给我老人家耍心眼,我早知道你见了女婿就想撵大叔。你说对不对?”

女魔王知道,再和他斗嘴下去,说不定他会把玩笑开得更邪乎,连忙深深一揖,拿腔捏调地说:“老丈不必动怒,晚生这厢赔礼了!”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

八变神偷停住笑声说道:“你假小子也不要向我献殷勤,我也真该找个地方去睡一觉了!”一转身就钻进了草丛之中。

钻天鹞子江剑臣猿臂一展,揽住了女魔王侯国英的香肩,带着羡慕的口气悄声说:“英妹,你也太得天独厚了。

听鸣儿说,那一生孤独,向来郁郁寡欢的驼背神龙,也和你结为一盟。你这个易钗而弁的假丈夫,竟然成为六指追魂、秦岭一豹、驼背神龙三个武林异人的小老大。这不说,还蒙宇内第一神剑醉仙翁收为干女儿,现在又攀上了八变神偷妙手摘星任平吾前辈,集天下奇人异士于你的身后,这六座大靠山太硬了。从今以后,连我江剑臣恐怕都将要屈服在你侯岛主的马前麾下。”

侯国英将自己的柔软娇躯,一下子倚偎到江剑臣的怀内,脉脉含情地向江剑臣说道:“剑臣,你说得固然不错,但你却漏掉了一句最能让我自豪而满足的事情,就是我侯国英得上苍垂怜,不光作了你钻天鹞子的结发妻子,还为你这位独步武林的绝代奇男生下一个麟儿,接续了你江家的香烟。老天爷太厚待我女魔王了。”顿时在秀丽的大眼中溢出了晶莹的泪水。

钻天鹞子江剑臣不是傻瓜,当然知道侯国英现在流出的不是幸福的泪水,而是历经劫难、九死一生、痛定思痛之后的辛酸眼泪。想起她为自己所作的巨大牺牲,忍受的种种屈辱,心头也不禁一软。先从怀中掏出一串楠木念珠,套在女魔王的手腕上,然后猛地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内。

良久,女魔王才从丈夫江剑臣的怀抱中缓缓脱出,无意中看见印在地上的两条人影,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青衫噗哧一笑说:“要是真的有个愣小子,恰巧路过此处,瞧见咱们刚才那份亲热的样子,非得把咱们当成阴阳教葛伴月的属下不可。请问,世界上哪有两个大男人搂得那么紧,亲得那么邪乎的。”一边说着,她自己倒先笑得弯下腰来。

江剑臣刚想发笑,忽然瞧见在西面的一处山崖上有一条黑影,闪进了附近的一片丛林。蓦地想起,自己夫妻已经闯入龙潭,身在虎穴,虽然自己不把峨嵋派的所有人物放在眼内,也不能这般大意。先用左手一捂侯国英的樱口,然后悄悄地埋怨:“这是什么地方,能准许咱们肆意说笑吗?随我来!”头一个弹地纵起,扑向了那处山崖。

侯国英一向把江剑臣爱入骨髓,平日里无时无刻不在梦魂萦绕。如今久别重逢,惊喜各半,再加上空山寂寂,茂林片片,除去小溪流水,草丛虫鸣之外,偌大一座峨嵋山,都像是沉睡了过去,这才一时忘情笑出了声来。见丈夫察觉有警,弹地扑出,她慌忙也施展开轻功提纵术紧随江剑臣的身后,扑上了那处山崖。

别看女魔王在软、硬、轻三功上无一不登峰造极,臻于绝顶,但和丈夫一比,还是有小巫见大巫之别。等到她纵上了那处山崖,见江剑臣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一座石洞。

这时,一轮明月高挂晴空,清光四射,鉴人眉发。

江剑臣悄声说道:“事情非常奇怪,以我的目力,距离虽不太近,自信绝不会看错,我又是用‘一气凌波浑元步’扑上来的,从咱们的停身处来到这里,也不过瞬息之间。就让刚才那人是峨嵋派的头面人物,也没有逃出我眼下的可能。大概是钻进了这个山洞。你在外面巡视,我膛进去看看,是哪一伙牛头马面龟缩在这里。”

女魔王何尝不知,午夜深更,荒山幽洞,人匿暗角,己在明处,饶让江剑臣有钻天之誉,功力绝顶,也不能没有一点凶险。她哪肯让江剑臣贸然深入!不等江剑臣的话说完,一个冷不防,早提前一步钻进了那座小山洞。

气得江剑臣一跺脚,又不能让她一个冒险,只好紧随她追了进去。

初进去时,那山洞只能容一人出入,顶又不高,夫妻二人势必躬身鱼贯而行。约略走有二十丈左右,山洞逐渐高大,但还是只能容一人进出。又走了一会,才觉得空气突然新鲜起来,前方也透出了一些光亮。后来竟是越走越亮,终于走到了洞口。

侯国英眼尖,又是始终走在前面,早已一眼看清这个山洞是孤悬在陡崖峭壁的中间,下面是一片甚为宽敞的盆地,忙将身躯一侧,伸手将丈夫江剑臣扯近到身畔。

夫妻二人极目向下面望去,趁着星月交辉之光,忽见山崖之下竟建有几楹精舍,并围筑着一圈高大石墙,隐隐约约之中,还似乎有一些灯火透出。

江剑臣知道妻子执拗性傲,怕她再抢先下去冒险,忙附在她的耳边悄声说:“能在这种高峰绝谷之中筑建这样精舍而居住的人,必不是泛泛之流,恐怕在峨嵋派中也准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你我夫妻再不把对手放在眼内,也犯不上冒无谓的凶险。你给我守住退路,我只是下去看看,如果真的需要动手时,我再向你打招呼。你看好不好?”

女魔王情知丈夫是不想让自己冒险,芳心甚为感动,撇嘴一笑小声说:“你也太看不起自己的老婆了,凭他司徒平和冷酷心能有多大的胃口,会把我女魔王吞吃消化掉!何况我身边还藏有美人蛇的半只玉镯,就是身形暴露,又能岂奈我何。别忘了我刘二公子是他们教主夫妇亲自请来的座上嘉宾。”

江剑臣见她说得有理,情知阻她不住,只好叮咛了一声:“一切小心!”才飘身而下。

女魔王抿嘴暗笑,随在丈夫的身后纵了下去。

二人隐身崖下,仔细巡视四周,只见山崖上下,石墙附近,到处丛生着许多奇花异草,夏季将到,嘉木繁阴,溪流飞瀑,真好像一座仙灵窟宅,洞天福地。

就在钻天鹞子江剑臣和女魔王夫妻二人刚刚贴近到那座精舍墙外之际,忽然从身后山洞之中又飞身降落一人,轻点巧纵地也向这片精舍而来。

侯国英好像逮住理儿似地向江剑臣撒娇道:“我刚才要是听你的话,真的讲三从守四德,非得让这小子给撞上不可!”又突然“咦”了一声说:“来人是无情剑冷酷心的三儿子司徒清,难道是这小子占据了这片风水宝地?”

一听进入精舍的这人是峨嵋三少主司徒清,江剑臣的心中也不由得一动,知道今晚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侯国英的胡闯乱动,干脆也不再去管她。脚下一点,一招“紫燕归巢”迅疾地越过了石墙。紧接着双臂一抖,宛如一只大鸟,飞落在院子中的一棵粗大楠树上。

要说女魔王侯国英的胆子也真够大的,明明看清了峨嵋三少主司徒清进入这片精舍,也认定这里无异于龙潭虎穴,她为了不舍得离开江剑臣,竟然敢冒险紧蹑江剑臣的身后,也飞越石墙,翩然地蹿到了丈夫的身边,和他共同隐身在一根粗大的枝桠上。

四道锐利的目光,一齐投射到正面房屋之中。哪知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除非像江、侯二人那样沉稳冷静,能泰山崩于前而神色不变,若换了别人,非得惊呼出声不可。

原来在对面三间精舍之中,除去无情剑和三儿子司徒清之外,还有一伙多年不在江湖上出头露面的凶狠恶毒人物,他们是赤练蛇吕春、火蜘蛛谈坤、九尾蝎杜明、毒蝙蝠沉舟、黑蚂蚁叶青。江剑臣的星目之中顿时闪射出一片煞芒,不仅对峨嵋派的这种藏秽纳垢、倒行逆施极端地鄙视,也决心要在今天晚上大开杀戒了。

只听坐在客座上的黑蚂蚁叶青说道:“我等弟兄五人,多蒙夫人看重,待我们以上宾之礼,住在这洞天福地,既不需再去江湖上刀头舔血,又得享人世间的吃喝玩乐。我叶青虽放荡江湖多年,也闯下了不小的万儿,还真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荣华富贵。有道是无功不能食禄。夫人把我们养兵千日,就是不知道用在何时,我们真闲得有些手痒了。”

坐在主座上的无情剑微微一笑,带着巴结的口吻说:“以五位老哥哥的赫赫声威,走到哪不受人们的尊敬!如今窝在这丛林山谷之中,虽吃喝不缺,小妹还时常感到问心有愧呢!”

火蜘蛛谈坤为人阴沉狡诈,不容无情剑再说下去,就抢过来话头说:“掌教夫人别太高抬我们哥五个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以我们弟兄五人过去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说不定哪一天非得让五岳三鸟给一马勺烩了不可。三年前夫人准许我们寄食门下,省得再去过滚刀尖的日子,我们哪能不感恩图报!我谈坤的为人再怎么粗野,心中也不是一点数没有。夫人在这三年之间,光花在我们哥五个身上的,又何止万金。谁的心里也没长满了茅草,想要我们干什么,请夫人痛快点说出!”

听到这里,江剑臣俊脸泛紫,眼喷怒火,紧贴女魔王的耳边说:“冷酷心这女人,真正是满嘴长着毒牙,浑身喷放毒雾的一条美人蛇,竟敢暗地窝藏这几个淫凶恶毒的江湖败类,企图用这伙恶徒来对付咱们。我要让这群败类活过今晚,就枉自称雄武林了。”

女魔王见丈夫动了真怒,连忙将他的手儿扯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青城山的?三头老豹子身体康复了没有?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其他人同来?趁这点机会,告诉我吧!”

江剑臣瞟了一眼对面屋内,见冷酷心母子暂时还没有走的意思,就将侯国英一拉,躲进了更为茂密一些的地方,喁喁窃语了起来。

原来青城三豹老哥儿仨,自从经过五岳三鸟以先天无极真气,长时间地轮番推拿医治,半瘫的身躯逐渐好转,再加上终日有展翅金雕萧剑秋、千里独行吴尚等人陪侍榻前,畅谈武林旧事和江湖掌故,心情畅快了很多,早晚还一同打坐运动,互参心得,更加速了体力的恢复。依着三爷铁豹东方森的火暴脾气,早就想对峨嵋派大兴问罪之师,都被老谋深算的萧剑秋婉言劝阻了。

直到神剑醉仙翁马慕起派二弟终南樵隐马慕岱赶到青城山,要青城三豹老哥仨利用四月十五这一天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生日,亲自率领孙女东方绮珠以拜寿为名,公开前去拜山,并指定让江剑臣暗暗侵入峨嵋腹地,将其几处秘密暗桩分别予以摧毁,凡属怙恶不悛的江湖败类,一律杀之无赦。与此同时,让萧剑秋、白剑飞会齐门下武凤楼、李鸣、曹玉、秦杰等人,也乘机前去,务求剪除其羽翼,斩断其爪牙,使其一蹶不振,不能再图霸武林。

早就窝满了一肚子火气的江剑臣,当天夜里就要离开青城山,想凭自己的双掌一刀,抢先欺入峨嵋山,先搅它个地覆天翻。都让心性仁慈的大师兄萧剑秋给制止了。

直到狮王雷震受门婿李鸣的委托赶到青城山,禀告掌门大师伯说师娘侯国英为了策应师父江剑臣,已改容换貌,秘密赶赴峨嵋山,展翅金雕这才准许江剑臣暗下青城山,前去和侯国英会面。

秘密进入峨嵋山后,虽然发现了峨嵋派的几处暗桩都插得很浅,稍为留意就可以查出。里面大都是一些三四流人物。以江剑臣的孤傲秉性,哪肯腥自己的手脚。截止到和妻子侯国英会面,还是一处暗桩未挑,一个人未杀,如今终于让他碰上了几条大鱼。

听罢丈夫江剑臣的简单叙述,女魔王也把自己如何听从徒儿李鸣的请求,先到嵩山法王寺藉救援司徒清之机,和峨嵋掌教司徒平正式对了面,重新收服了陆地神魔辛独,在武昌蛇山长春观内冒充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戏弄接近冷酷心,以及长江巧遇八变神偷任平吾之事,一齐告诉了丈夫江剑臣。

听到侯国英戏弄冷酷心的情形,一向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剑臣,也笑出了声。

侯国英调皮地一笑说:“不是我女魔王说大话,假如我不是个女儿之身,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妻子,非让我给拐跑当老婆不可!”

这一对原本多灾多难的夫妻,正在情意绵绵交头窃语之际,突然听到无情剑语带杀机地说:“先天无极派欺我太甚,特别是侯国英,倚仗上有干老子马醉鬼撑腰,下有她男人江剑臣作她的靠山,在武林三狂的府上,恃强凌辱于我,不杀死这个贼婆娘,我无情剑死不瞑目!”

江剑臣用自己的面颊使劲地磨擦了侯国英一下香腮,意思是:你不光没有把无情剑拐跑当老婆,人家冷酷心正在咬牙切齿地非杀死你侯国英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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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正在女魔王侯国英夸口自己假如是个男子,准能把冷酷心拐跑当老婆时,冷酷心却咬牙切齿地起誓不杀女魔王侯国英,誓不瞑目。

忽听赤练蛇吕春恨声说道:“说实在的,三年前要不是该死的女魔王多次派手下的锦衣卫大肆搜捕我们兄弟,我赤练蛇头一个就不肯匿藏在这深山幽谷之中,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有朝一日碰上侯国英,老子最少砸她五百骷髅鞭,方消我胸中的这口怒气。

狡猾奸诈的无情剑,在百忙中抽空来到此处,既已达到慰问和挑拨的目的,也就不想再耽搁时间了,吩咐负责照料五毒弟兄们的手下教徒几句,要他们尽心服侍他们五人,就含笑告辞,带着三儿子司徒清走了。

侯国英恨赤练蛇吕春背后骂人,刚想掏出金钱镖暗地给他一些苦头吃,钻天鹞子江剑臣已抓住她的手劝道:“亏你还荣任过武官正二品,难道连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话,都给你忘怀了!有咱们四只眼睛盯着他,还怕这五个贼子飞上天去!让他们多活个一时半刻,听听他们还能吣出点什么。”

听罢丈夫的低声劝告,女魔王也为刚才的沉不住气而暗暗好笑,将粉颊往江剑臣的肩头上一贴,干脆连一双秀目也缓缓地闭上,决心听江剑臣的招呼。

果然不出江剑臣所料,冷酷心母子一走,心地阴狠的谈坤冷笑一声说:“她冷酷心也太精于盘算了。凭这么一星点儿小恩小惠,就想让二太爷给她卖老命,岂不太一厢情愿了!”

毒蝙蝠沈舟叹了一口气说:“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咱们过去在江湖上也太不知检点了,弄得天怒人怨,无处存身,最终势败途穷,才依附在无情剑的麾下,好坏也受她三年多的供奉。咱们要不实实在在地替她淌出几身臭汗,兴许人家还放不过咱们呢!”

几句话说得其他四人默然不语,半天没有人再接着向下说。江剑臣见时机已到,一招“宿鸟惊飞”转换为“雁落平沙”,点坐不起、声息皆无地飘落在三间精舍门前。

头一个看见的,就是五毒的老五黑蚂蚁叶青,怪眼一翻,暴然喝问:“谁?”

江剑臣冷冷一笑,脱口答道:“我!”一晃身就堵死了三间上房的门户。

这三间精美的上房,只在前面留有一门两窗,后面一个门窗没有,让江剑臣居中一堵,真成了瓮中捉鳖之势。

脾气暴躁的九尾蝎杜明看清了江剑臣的年纪和长相之后,哪能放在心上!怪吼了一声:“你小子找死!”一招“饿狼掏心”五指暴拢成钩,狠狠地向江剑臣抓来。

江剑臣故意以毫厘之差,险险地闪向一旁,让九尾蝎的手爪擦肋而过。

九尾蝎一招未得,怒火更炽,狂喊了一声:“小子拿命来!”第二招“饿狼夺食”抓向了江剑臣的小腹。

江剑臣还是等到对方的抓临切近,才将肩头一引,还是险险地闪过。

那九尾蝎杜明名列五毒之三,确实不是泛泛之辈,一上来出抓不得,怨已轻敌大意。第二次抓出,早就留神了,见江剑臣还是用老法子躲避,心中狂喜。嘴里喊出了一个“着”字,翻身左手出抓,用的竟是一招“巨蝎卷尾”,爪风嘶嘶,扣向了江剑臣的咽喉,决心把他力毙爪下。

开始江剑臣并未打算对他们五人追魂夺命,顶多散去他们的功力,残其肢体,使之不能再为害江湖,殃及人间。如今见九尾蝎杜明对一个不知姓名、不详来历的人到手这等阴狠,始知他们积恶已深,留之必有后患。故意纹丝不动,等到九尾蝎杜明手爪已快伸到自己的颈间,才双手齐出,右手一招“穿云拿月”,正好扣住了杜明的手腕,左手并指如戟,闪电般点中了杜明胸部的玄玑穴。

玄玑穴乃人身死穴之一,经功力盖世、指掌双绝的江剑臣点中,哪有不立即死去的道理!江剑臣一松手,撤退半步时,九尾蝎已经横尸在地了。

一见三弟惨死,五毒之首赤练蛇吕春伸手摘下骷髅鞭,迎风一抖,一招“毒蛇出洞”暴点江剑臣的中盘灵腑穴,恨不得将江剑臣一招点死。

江剑臣乃五岳三鸟中的杰出人物,饶让他吕春身居五毒之首,一条骷髅鞭出神入化,江剑臣只在凹腹吸胸之下,就把身子后移了五尺,给他来一个鞭长莫及,让吕春够不上尺寸。

赤练蛇一鞭点空,口中暴喊一声“打”,左脚一上步,骷髅鞭头一沉,猛地点向了江剑臣下盘的窍阴穴,不光变招迅速,出手狠毒,力道还真猛,真不愧享有赤练蛇之江剑臣不敢太大意,也不肯把身形撤出太远,防止其他三毒逃窜,只把左肩微甩,变成了“侧身礼让”,正好闪开了正面攻来的一鞭。

江剑臣这么随意侧身一躲不大要紧,只喜得赤练蛇吕春心中狂跳。暗想:对方到底还是年轻毛嫩,竟然没有看出自己是连环三鞭,活该惨死在我的鞭下,这真是六月债还得快,应着该给自己的三弟偿命。他身形猛然旋转,手中的骷髅鞭暴然挥出,一招“翻身射虎”直奔江剑臣的眉尖穴。一招三鞭,连环使用,遍指江剑臣的上、中、下三处穴道。

江剑臣几乎兴起了爱才之心,有心诳吕春把招数用老,故意用了招“解甲脱袍”,吸引得赤练蛇吕春身形前探,一下子将鞭完全递出。

江剑臣见吕春已上钩,撮口一声轻啸,声如龙吟,右手一招“腕底翻云”,正好捋住了吕春的那条骷髅鞭头,顺势往自己身前一带,左手还是并指如戟,一招“厉弩穿心”,点上了吕春前胸的当门穴。

当门穴又名血穴,也属人身九大死穴之一,位置亦在胸部,一经点中,绝无幸理。横行一时、穷凶极恶的赤练蛇,一缕阴魂早追赶自己的结拜三弟杜明去了。

江剑臣刀未血刃,一连点毙了五毒之中的二人,刚想堵住门户,点手逐个唤出来送死,突然房内的烛火一齐熄灭,变成了漆黑一片。

江剑臣心中一动。由于事先看出来这三间上房除去前面有一门两窗之外,后面和两侧均无门窗可以逃窜,便硬仗着自身的功力双掌交错,左掌护胸,右掌迎敌。以雨骤风狂的攻势,扑奔了上房。

隐身树上的女魔王怕江剑臣有失,双手分扣一十三枚金钱镖,身化“云麾三舞”,也相随扑入了屋中。

等到江剑臣晃着火折子,点燃了烛火,仔细查看时,方才发现在屋子西间的床下,有一处天然的洞穴,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女魔王要下洞去追,江剑臣阻止她:“穷寇不可再追了。”

二人刚想熄灭烛火,迅速离开此处,以免过分显露形象时,突然听得屋外有人冷冷一笑。

江剑臣十二岁未出师门时,就曾单人独自挑斗淮上鹰爪门,毙敌十二人,获得了钻天鹞子的称号。和大师兄展翅金雕萧剑秋、二师兄追云苍鹰白剑飞合称五岳三鸟。向来无人敢对他轻视,更别说遭人戏耍了。不等那人笑声落音,左手一抬,桌上的烛火应掌而灭,一个“巧燕出户”蹿到了屋外,脚下未沾地面就双臂一抖,腾身再起,飘落到上房屋顶。举目环视,只见银河耿耿,星目争辉,荒山幽谷,寂无一人。

侯国英怕性情冷傲的丈夫面子上抹不开,跟踪而上,俏立江剑臣的肩下,故意打岔道:“四处虫声唧唧,大概你是听错了,咱们还是离开此地吧!”

侯国英的话尚未落音,江剑臣早一声低叱:“朋友休走!”修长伟岸的身躯,一拔而起,向石墙外面一棵粗大的楠树帽子上扑去。

女魔王怕丈夫有失,也足下一顿,施展“海燕掠波”的身法,扑出去接应,并把一十二枚青铜钱分扣两手,打算卡死来人的退路。

哪知,他们夫妻盘算得再好,江剑臣的轻功绝技再高,怎奈出声冷笑的那人太高明了,尽管你江剑臣宛如飞电横空,一闪即至,人家硬是钻你的空子,偏不和你正面交锋。

只见那人陡地将身子向下一顺,看样子像要施展“老猿坠枝”的身法,从下面逃去,不敢和江剑臣交手。

好个五岳三鸟中的顶尖人物,只见江剑臣脚尖一找树枝,趁着那一点颤力,突然一个前翻,变为头朝下脚朝上,一招“白鹤啄鱼”,又一次扑向了那人。

不料,江剑臣快,发声冷笑的那人也不慢,同样也是趁树枝一颤之力,变势为“乌龙穿塔”,反而向上面蹿去。

江剑臣脱口赞了一声:“好身法!”嘴中说着话,身躯也跟着拔起,快得像长虹刺天,直奔那人射去。

那人真想不到江剑臣的轻功绝技能高妙到如此地步,不敢再朝树上落,半空中一个“巧燕翻云”,反向一座高大的石笋后面飞去。

江剑臣脱口又赞了一声:“好!”左脚一点右脚面,迅如银虹划空,急射而出,同时也用上了“鹏击九霄”的神妙手法,向那人的背后拂去。

那人一见在轻功绝技上,明显地已输给了江剑臣,却猛地一个“回身拗步”,左手一招“反臂探扎”,食中两指并指如戟,疾点江剑臣的肋下将台穴。

江剑臣这才看出发声戏耍自己的,竟是八变神偷任平吾,急忙叫了一声:“任大叔!”顿时收回拂出去的爪力。

八变神偷哈哈一笑,也缩回了自己的左手,向江剑臣点头夸道:“老醉鬼在写给我的信中,多次称赞过你的功力,我老人家总认为是老丈人夸女婿,不无言过其实之处,早存有试试你的心意。偏偏你小子对我又彬彬有礼,真不好撕开脸明说,才有今天晚上的这一套。老子我练了一辈子的轻功,曾受过三次名师指点,别人也把我捧上‘妙手摘星’的宝座,想不到今天和你一周旋,竟然大为逊色,这就怪不得我那宝贝侄女会那么喜欢你了!”

早已悄悄来到二人身旁的女魔王压低了声音埋怨道:“怪不得我干爹经常说你老没正经,依我看你还真有些为老不尊。”

八变神偷怪眼一翻骂道:“好你个没有良心的死丫头,见了丈夫连师父都不想要了。下次你再掉在河里喂王八,活该!”

江剑臣素闻此老最肯开玩笑、耍贫嘴,心想:你老人家什么时候碰上了我的徒弟缺德十八手李鸣和徒孙小捣蛋秦杰,就知道马王爷是几只眼睛了。最后还是侯国英说:“剑臣是奉了我义父的指派,专门来挑峨嵋派设在暗处的卡子的。没想到头一天开张,买卖就不大顺利,峨嵋山洞穴甚多,不能一一查清。就拿刚才来说吧,明明能把五条毒虫一网打尽,却让他们利用洞穴逃走了三个。我只要和司徒平夫妻一朝相,就不能再帮助剑臣了,请师父看在徒儿的份上,助剑臣半臂之力吧!”

任平吾呵呵一笑:“用着我老人家的时候,你小子又说好听的啦。空口白话那不行!想叫我老人家帮助你的小女婿,你得像模像样地拜我为师!”

俗话说:一个人要是走运了,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

八变神偷生性诙谐,最肯和人耍笑。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信口开河,和侯国英逗笑话而已,不料,说者本无心,听者早有意。侯国英早从义父那里听说,八变神偷除去教过泗水公刘广俊一些武功外,一生未收徒弟。近日虽冒充过师徒,那仅仅是权宜之计。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她哪能不钻他这个空子!连忙伸手拉过江剑臣,夫妻二人同时跪倒在任平吾的面前,不光恭恭敬敬地磕了四个大头,站起身来之后,还一齐喊了一声:“师父!”

八变神偷傻眼了。别看任平吾表面上嘻嘻哈哈,游戏三昧,其实这个老怪物却是聪明异常,极有见地。他发现同代的多数朋友都受了徒弟徒孙之累:资质不好,学不成上乘武功,奔走江湖之上,常常得徒弟挨打师父上;有些资质好的,功力能有成就,不是以技欺人而被人登门问罪,就是恃强凌弱,横行霸道,甚至杀人夺财,占人妻女,终为师父之累。所以,宁愿把一身神奇功力带入坟墓,也不打算收徒传艺;特别是他水中的绝技,已达到海底寻针的程度,堪称宇内第一。如今侯国英拥兵自卫,占据石城岛,孤悬海上,水上功夫至为紧要。哪有不赶着拜师的道理!她把丈夫江剑臣也拉着跪下,让老怪物休要逃懒推脱。

八变神偷任平吾叹口气说:“圣人云,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丧邦。老子我这简直是——麻烦只为多开口,累赘全因强出头。我一个人本来海阔天空,到处为家,举凡武林之中,江湖之上,还真没有哪一个敢对我不恭,乐得自在逍遥,随遇而安。第一次因为结交一个泗水公刘广俊,就害得我在徐州华祖庙蛰伏了多年。如今要真正收下你假小子为徒,我老人家这辈子就别打算过一天平静的日子了!”说完叹气不止。

江剑臣诚恳地替妻子求情道:“英妹命途多难,树敌甚众,请你老看在义父他老人家的面上,成全她吧!”接着连连打躬不止。

八变神偷怪眼一睁说:“谁稀罕你小子这么多礼!四个头已经磕在地上,我总不能再还给她,算老子我倒霉;不过,话我可得说在前头,从今天起,我喝酒你小子掏钱!”说完之后就钻进了草丛。

江剑臣为人持重恭谨,虽知八变神偷游戏人间,不拘俗礼,还是对着那片草丛深打一躬说:“剑臣恭送老前辈!”

蓦地,几十丈外传来了八变神偷任平吾的声音说:“你小子不要这么对我老人家多礼。趁着天色尚早,还是陪着你媳妇去寻龙隐二丑开心去吧!”声音未落人已远在一箭地以外了。

侯国英这才让江剑臣牵着手儿,拉轻车走熟路地回到了龙隐二丑的住地,自己隐身暗处,叫江剑臣先去叫阵。

正好听到二丑邵友的那一番狂话,江剑臣才公开地发话,惊动了龙隐二丑。

要说夏仁和邵友也算成了精的老江湖了,哪知一时鬼迷眼,竟没看出站在对面的这个年轻秀士,就是声威盛极一时的钻天鹞子江剑臣,真活该他们二人杀星临头了。

连连在女魔王、八变神偷手下吃过大亏的二丑邵友,向大丑怪吼了一声:“大哥!宰了这小子当下酒菜!”腾地蹿起三丈多高,半空中一个后翻,头下脚上,用“饥鹰觅食”的狠毒招数,朝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当顶扑落。

大丑夏仁再不满意师弟的所作所为,但真要动起手来,毕竟打虎还是亲兄弟,连忙一个垫步,揉身而上,反手一招“浪打渔舟”,挂着一股子凌厉的掌风,拍向了江剑臣左边的太阳穴,配合师弟邵友夹攻。

说真的,开始江剑臣听过妻子的叙述,知龙隐二丑罪大恶极,特别是二丑邵友,更是可杀不可留。原来打算快刀斩乱麻,一照面就抽出短刀,以凌厉的刀法宰了二人。

如今一见龙隐二丑一出手,功力果然不凡,倒激发出江剑臣的一股子豪情,临时变卦,暂时不下杀手,以自己的一双铁掌,试试他们兄弟的功力到底如何。见龙隐二丑的掌力一齐递到,微微一笑,双掌陡然翻出,左手“烘云托日”,迎向了居高临下的二丑邵友,右手立掌如刀“力划鸿沟”,截向了大丑夏仁的手腕。

龙隐二丑真不愧横行江湖多年的绿林盗魁,历经千战,眼疾手快,一见江剑臣出手,就知道碰上了极为厉害的劲敌。大丑夏仁一声“二弟小心”,右掌一缩即回,左手拢指成抓,“张飞摘瓜”抓向了江剑臣肋下的章门穴。

二丑邵友不敢再悬空下击,一个云里倒翻身,陡化为“白猿献桃”,抓向了江剑臣的右边肩井。江剑臣见龙隐二丑刚被自己一招挫退,能在瞬息之间发动反击,并还能形成了左右夹攻,足见他们二人不仅临敌经验极为丰富,配合得也非常默契,确属两个不寻常的厉害人物。好久没有和真正的对手遭遇,兴头一起,先将下盘微微岔开,然后双臂一分,以一招“二子得道”的掌法,分别迎向了龙隐二丑。

劈叭两声震响,江剑臣纹丝未动,傲立如山,没事人一样地依然站在了原处。

再看龙隐二丑:老大夏仁的功力略高于师弟,身躯虽晃了一晃,还能马上站稳下来,老二邵友却一连后退了两步。江剑臣微微一笑,赞扬二丑道:“二位功力不低,接着再来!”

可叹龙隐二丑一生横行霸道,恃技欺人,哪里受过这等轻视和凌辱!弟兄俩互相一碰眼神,欺身再上,大丑是“巨蟒吞鹰”,二丑是“金鸡夺栗”,仍是一左一右,掌力如山地攻向了江剑臣。江剑臣今晚心情很好,故意藏起神奇的掌力不用,决心用普通掌法和龙隐二丑较量一下高低,见二人第二次攻来,再把两臂一分,又迎向了龙隐二丑。

又是两声闷响过后,江剑臣的上半身只不过略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又静如山岳地稳立当场。

以二攻一的夏仁和邵友,竟然一齐被震退了三步之多。

大丑夏仁拿桩站稳后,凛然问道:“尊驾莫非是五岳三鸟中的江三侠?”

江剑臣冷然一笑,颌首应声道:“算你有眼力,在下正是江剑臣!”

邵友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马上变软道:“愚弟兄虽受峨嵋派之聘,因和贵派素无冤仇因果,甘愿就此置身事外,江三侠以为如何?”

邵友认为,以自己弟兄的赫赫威名,和九九八十一式归元掌法,能说出这番话来,就等于递出了降书降表,觉得江剑臣无论如何高傲,也会答应罢手的。

哪知这一回他想错了,江剑臣听了妻子的先入之言,决心铲除这两个江湖败类,哪肯再放龙隐二丑逃出手去。

听了二丑的这番软话,冷冷地吐出了:“不行!”

大丑为人性直凶横,见自己师弟等于哀求饶命,江剑臣却拒绝不允,于是丑脸涨紫,想招呼二师弟邵友豁死硬拼。邵友语音转为凄凉地说:“在下兄弟二人已行将就木,连对两掌,自知不敌,情愿从此洗心革面,逃回原籍,永远不再出现江湖。请江三侠网开一面,放过我们弟兄一次,如再不蒙允准,我们弟兄甘愿闭目等死。”说完还向大师哥递出一个暗号,真的垂下了双手,闭起了双目,等待江剑臣下手宰割。

钻天鹞子江剑臣怎么也想不到,龙隐二丑能这么脓包无赖!凭自己高傲秉性和先天无极派的门规,势不能亮刀宰杀一个苦口哀求、丝毫不加抵抗的老人。又生气又好笑地斥道:“你说的这番话,要是放在你师哥嘴里说出,江三爷说不定还能相信三分,从你邵友的嘴中说出,纯粹是乞怜怕死。反正我什么时候想杀你们都是举手之劳,就饶恕你们这一次。但要你们偷偷地连夜离开峨嵋山,不准再和峨嵋派中的任何人打照面。否则,格杀无赦!”

江湖上的拼搏跟下象棋一样,向来都是棋高一着难对抗。别看龙隐二丑那么大的威名,那么高的身分,为了活命只好双双鼠窜而去。

侯国英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幸好是夫妻二人同在一山之中,自会随时见面,所以这次分手就不像以往那样的黯然神伤了。

江剑臣也怜惜妻子对自己的痴情苦恋,看她依依难舍,一狠心说了一声“处处小心,不要找我”,就飞身蹿上了山崖。

女魔王无奈,只好一个人沿着崎岖的山路走去。翻过几道山峦,东方已经明亮,飞身登高一望,一轮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金黄色的晨曦染遍了整个山林,枝头翠鸟娇鸣不已,大小峰峦碧绿一片,野花怒放,朝旭含辉,无边山色尽收入侯国英的眼底。

忽然,十数声晨钟从左侧隐隐传来。女魔王循声走去,只见一座规模异常宏大的庙宇,隐现在一片丛林之中。侯国英这才知道,自己已进入峨嵋山的第一站——万年古寺到了。

这万年寺,是峨嵋山主要的寺庙之一,创建于东晋年间,起初名叫普贤寺。到了唐代,改名为白水寺,宋时又改称白水普贤寺,大明万历年间,再一次降旨钦改为圣寿万年寺。殿宇七重,规模宏大,雄踞峨嵋主峰以东的观心坡下,地势开阔,林木苍翠,周围山溪及殿前水池多产琴蛙,为峨嵋山中所特有。每当夏夜,蛙声四起,鸣声若琴,悦耳动听。

女魔王一路行来,随时留意身外的一切,防止峨嵋教徒的盯梢和盘查。跨进万年寺院时,也只是寅时将过,由于时间尚早,游人和香客寥寥无几。

突有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传进了侯国英的耳内,声音浑厚,显系身具内家心法,功力颇为不低。

女魔王循声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伟、面貌狰狞的灰衣僧人,正双手合十站在对面的石阶之上,两道贪婪的目光直盯着自己的手腕。

侯国英的眼力是何等的厉害,早看出这和尚绝非善类。当下也将双掌一合,算是还礼,然后缓缓地登上了台阶。

灰衣僧人沉声说道:“檀樾真是心诚,这么早就入寺礼佛,请先到禅房待茶!”

女魔王情知他心想盘查自己,含笑点头答应,跟随他走进了一间禅房。

这间禅房,全部是木头结构,布置得非常古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的文房四宝也摆得异常齐整,靠正中的一张宽大禅床上,放有两个蒲团。[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一个小沙弥端着素点清茶,悄悄地走来,摆放停当之后悄悄退出,脚底下竟无一点声息,显然学过武功。

女魔王借端茶的机会,明着像是观看墙上的字画,其实是暗中打量这间禅房内的一切。见室内的面积倒是不小,东边是窗,南面是门,西边挂着字画,中间空荡荡的。

灰衣僧人见女魔王捧杯不饮,很客气地让道:“敝寺茶点,颇为不恶,游人善士,无不交口称赞。请檀樾品尝一下如何?”

女魔王突然放下茶杯问道:“这间禅房是何人所居?贵方丈是哪位高僧?大师父是庙内的监寺,还是知客?”

灰衣僧人想不到女魔王不问则已,一问就是一大串,实在出于他的意料之外,刚刚回答了一声“这间禅房乃贫僧住处”,侯国英又单刀直入地问道:“请问大师父广西边墙上的这幅关山夜月图,是从何处得来?一并请问大师父的法号上下?”

灰衣僧人略一迟疑,女魔王的左手早闪电般地伸出,一招“叶底偷桃”正好扣住了灰衣僧人的右腕,还用自己的中指搭上了对方的脉门要害。

灰衣僧人悚声喝道:“檀樾何人?为何出手擒我?”

女魔王微微一笑,右掌一翻,快如电光石火般摘下了灰衣僧人的下巴颏,顺手端过刚才的那杯茶,反手作势,好像要倒入灰衣僧人的嘴中,动作既麻利而又迅速。

就在这时,喀吧一响,正中间的那道红木隔扇,却突然一分为二洞然大开,两支甩手箭、一支凹面镖,凌厉地向侯国英射来。

一般的雕虫小技,哪能入女魔王之眼!本来她可以用灰衣僧人那肥胖的肉体去当挡箭牌,然后相机回击敌人;可是,因为她这一次单剑独自上峨嵋,只是前来卧底,并不是前来杀敌,临时心中一动,顺手扯起灰衣僧人,一个“盘龙绕步”避开了三支暗器。然后右臂一振,手中的茶杯碎成十数片,抖手一缕寒芒,射了出去。并乘回手之机,替灰衣僧入托上了下巴颏。

灰衣僧人心感女魔王不杀之恩,下巴颏一经复位,就大声喝道:“统统给我住手!赶快派人前去禀报二主人!”

猛听隔扇之后有人咬牙切齿地说:“点子举手就伤了我们三个弟兄,岂能善罢甘休,我们顾不得你了。”叭,叭,叭,又打出三枚铁弹丸。

女魔王轻声一笑,两条手臂“左右开弓”,先用右边的衣袖卷住那射向自己的暗器,左臂一展,将灰衣僧人送出了禅房。紧接着衣袖再抖,将卷住的三枚铁弹丸回敬给隔尉内的匪徒。隔扇内的所有匪徒,统统被震慑住了。

工夫不大,先前的灰衣僧人在前,一个四旬左右的华丽中年人随后,匆匆进来。

女魔王只扫了一眼,就看出那个华丽中年人也是以雌充雄,易钗而弁,不由得暗暗好笑。心想:你这才是鲁班门前抡大斧,圣人面前充斯文。来这一套,我女魔王可比你高明得太多了。

华丽中年人首先堵住了门户,然后双手一拱,傲然说道:“在下客居此处,手下人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尊驾。能让我看看尊驾手腕上的那串念珠吗?”

说实在的,自从江剑臣把这串念珠套在了女魔王的玉腕上,她还真没有腾出时间来好好地看它。如今见这华丽中年人来到就要索看念珠,方知内中必有缘故。反正东西套在自己的手上,也不怕谁能伸手夺去。含笑伸出玉腕一看,原来是雕工异常精美的一百单八颗紫楠念珠。每颗念珠上还雕刻一尊佛像,站立坐卧不等,姿态神情各异,心中不由暗暗一动。那个华丽中年人早从女魔王的情色上看出,他这串念珠可能到手不久,大概还不知道它的珍贵之处。顿时挤出了一脸的笑容说:“听手下人讲,尊驾手腕上有一串雕刻非常精美的念珠。在下的八旬老母,平素最为酷爱此物。我看尊驾也非笃信佛教之士,请以此物相易如何?”一边说,一边从自己衣底取出来一条锦囊,一打开就透出一层珠光宝气,拿出一看,竟是九股金线串成的一百单八颗合浦珍珠,玉光晶莹,闪闪夺目,颗颗圆润光滑,堪称人世间奇珍。

女魔王噗哧一笑说:“弄了半天,原来是想叫我占你的便宜。不过我这个人的心眼特别多,让你心甘情愿地吃哑巴亏,我有点放心不下。”

华丽中年人刚才接到手下人密报,说有一个文弱秀士手腕上戴着一串楠木念珠,请他亲自出来验看,所以他进来第一眼就瞄上了那串念珠。他根本没有心思去仔细观看女魔王的长相,也不想听女魔王说的话,心中只盘算着把东西诓到手中,然后叫你这不睁眼的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直到听完最后一句,才不由得心中一怔,脱口先问出一句:“为什么?”然后才把自己的目光投射到女魔王的脸上。哪知,不看则已,一看之后,就好像铁器沾上了磁石,怎么也收不回来自己的目光了。心神陡然地一荡,暗想:我枉自见识了许多狂蜂荡蝶,像这等俊美绝俗的清秀男人,还是头一次得见。

读者诸君翻阅至此,禁不住要问,这个华丽中年人到底是谁,怎么会对侯国英手腕上的那串念珠这般地看重?原来女魔王确实没有看走眼,这个华丽的中年人也是一个易钗而弁的假男人。这女人姓铁名月娥,江湖人送外号勾魂娘子。当年本是西川路上的一个女飞贼,被黑丧门司徒安一眼看中,亲自率领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两个打手,暗地缀下了不少日子,才将勾魂娘子拾了下来,秘密带回峨嵋山,强行逼为妻室。铁月峨美貌淫荡,阅人又多,哪里瞧得上黑丧门的那份粗俗丑陋样子!其嫂冷酷心看出勾魂娘子铁月峨心黑手狠,善于敛财,峨嵋派想称霸武林,需要大量的金银财物,笼络住铁月娥,准能成为自己的一大帮手。她向峨嵋三尊百般求情,又向掌教司徒平讲明原委,然后才让司徒安明媒正娶勾魂娘子为妻,还委任铁月娥为内务总管,统揽一切财政大权,并指名叫手下人以二主人相称。

铁月娥嫁夫虽不如意,却有了作威作福的好机会,也就欣然答应了。最后还是司徒平怕她再犯淫行,丢了司徒家的脸面,暗地叮嘱妻子冷酷心,严格禁止勾魂娘子再出现江湖。开始,她醉于权势,还真能守妇道。后来根基已固,偶尔偷几次嘴吃。黑丧门怕妻如虎,不敢管教。冷酷心佯作看不见,想等到图霸武林的大业成就时,再秘密除掉铁月娥。后来在武林三狂府上,暗地惨杀了司徒安,就更不好对勾魂娘子多加管束了。

女魔王手腕上戴着的那串楠木念珠,是无情剑一心想颠覆先天无极派,借武清侯刘国瑞之手,连同峨嵋派的另一件至宝乌金佛像和这串一百单八颗楠木念珠,一并献给东宫刘太后的宝物。李鸣请出自己的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秘密进入大内,用两件膺品换出,送给了江剑臣,以备敲打无情剑。只因江剑臣没向国英说明原委,才引起这场风波。

别看女魔王年纪不大,不仅在宦海中能浮沉自如,而且在江湖上察言观色地机警敏智,无不高人一等。一看勾魂娘子的神情一呆,就知她也迷恋上自己的品貌,不由得悄然一笑。暗想:想不到我这个银样蜡枪头的假男人,竟然一下子挂上了冷酷心和铁月娥妯娌俩。

什么事情都怕一个巧字。女魔王这一悄然一笑,勾魂娘子铁月娥想歪了,认为这位儒雅秀士看上了自己,顿时媚眼流波,改口说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峨嵋山是佛教圣地,尊驾远来是客,请到舍下略坐片刻,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女魔王本是名正言顺地应对方掌教夫妇邀请而来,撞到哪里是哪里,不光毫不在乎地点头答应,还说了一声:“看情景,这份便宜小生我是占定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圣寿万年寺,身后竟然一个从人也没跟来,经过九老坪,来到华严顶,铁月娥不沿着山道走向仙峰寺,而是奔往一条荒无人迹的深谷。

女魔王嘴角噙着笑意,心想:我看你这个风流荡妇能把假大爷我勾引到哪里去。

又翻越两道山崖,下面闪出一座幽静的山谷,迎面是一座高大的石屏,遮住了谷内的无边风光。石屏上雕刻着两个字:香巢。

侯国英从香巢两个字上悟出,此处可能就是铁月娥的私下窝巢,说不定还是她的秘密藏垢纳秽之处。假如天借其便,能查探出峨嵋派的背地勾当,就可以为扫荡峨嵋教徒提供有力证据。女魔王存了此心,故意先说了一声:“好难走的道儿!”然后有心有意地将自己的手掌搭上了铁月娥的右肩。

铁月娥生性淫荡,本就迷上了女魔王这个假老爷们,一同走来早已心痒难挠。能隐忍至今,一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虽是荒山僻岭,也怕被人瞧见;二是碍着自己是峨嵋山二主母的身份,怕过分猴急让这位俊秀美男看轻了。如今女魔王这么公开地一挑逗,浑身上下几乎冒出火来。她刚想把自己的娇躯向女魔王贴去,突然从右侧崖壁上,捷如飞鸟般跳落三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二主人!”

女魔王成心把清水搅浑,情知铁月娥脸皮再厚,色胆再能包天,一旦碰到了自己人,也得假装正经。女魔王不光不把搭在勾魂娘子肩上的左手收回,反而一下子将铁月娥揽进了怀内,搂着她飘身横移五尺,沉声喝问:“什么人胆敢擅闯禁地!活腻味了不成?”待看清了三人的像貌,不禁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从陡壁悬崖上飞落下的三人,正是天亮以前在丈夫的掌下逃出了性命的火蜘蛛谈坤、毒蝙蝠沈舟、黑蚂蚁叶青。

狭道相逢三个恶徒,女魔王真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三条毒虫。

勾魂娘子见侯国英还是揽紧自己不放,知大错已经铸成。眼前这三人是嫂子冷酷心的心腹打手,五毒弟兄最忠于无情剑,平时连自己也不放在眼中。特别是黑蚂蚁叶青曾企图占有自己,因嫌他长得太黑太丑而拒绝。此番让他三人亲眼看见自己被一个俊美的男子搂抱怀中,势必向无情剑举发告密。别看自己这二年偷吃了不少回嘴,但做得都极为秘密,没叫任何人拿着一点把柄。这一回让三个人一下子撞上了,这却如何是好?也是该着出事,黑蚂蚁叶青一来有些吃醋,二来欺女魔王儒雅文弱,三来想用霸王硬上弓的办法,逼勾魂娘子献身。他暴喝一声:“贼子大胆,竟敢勾引孀妇!”话到人到,一个“惊鹿跳涧”飞起双脚,向女魔王侯国英的两边太阳穴踢来,想把她毙于足下。

送上门来的便宜,侯国英哪能不拣!左手“春云乍展”,首先将勾魂娘子推了出去;右手往衣底一探,飞快地抽出了紫电软剑,一道凌厉的寒芒闪过,黑蚂蚁的两条细腿在齐膝之下被截落下来。

残去双腿的黑蚂蚁一声惨叫,摔落在地上,当时昏死了过去。

勾魂娘子银牙一错,决心杀人灭口,嘴中故意急呼:“大家都是自己人,赶快住手!”却将五把柳叶飞刀抛出,打向了毒蝙蝠沈舟。

毒蝙蝠沈舟做梦也想不到,身为峨嵋二主母的勾魂娘子会向他突然袭击,一发就是五口飞刀。距离太近,当他察觉不好时,哪还能够躲闪,被铁月娥的上面两刀扎瞎了双眼,下面三刀射穿了腹部,一声不响地倒地死去。

狡猾如狐的火蜘蛛谈坤,知道再不觅路逃生,兄弟三人势必一齐遭难,慌忙向深草丛中蹿去。

女魔王有心放走一人,把无情剑冷酷心引来,见勾魂娘子的柳叶飞刀阴狠毒辣,真怕她再对火蜘蛛追杀,便故意飞身跃起,遮在勾魂娘子铁月娥的身前,毫无准头地向那片草丛中甩出了五枚金钱镖。

铁月娥一见走脱了火蜘蛛谈坤,粉面之上顿时变换了好几次颜色。有心马上打发走女魔王,省得受嫂子冷酷心查问;又因色迷心窍,狠不下心来。她一时呆立在当场,竟发了愣。

女魔王有心拖延时间,先用紫电剑扎毙尚在垂死挣扎的叶青,然后将他们的尸首分别投入了陡崖绝壁之下。她知道无情剑马上会到,便故意牵着铁月娥的衣袖,向前面一片房屋走去。

这片房屋是建筑在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之下,小巧玲珑,异常别致,恍如仙境,美极妙绝。

百十丈高的孤峰上遍布藤萝,开满了许多不知名的奇花异卉。孤峰半腰的一处崖壁上,挂下来一道粗瀑,飞流直下,从房屋前面的一块高大石笋顶端射落,发出雷鸣一样的怪吼,溅起来四五丈高,然后化成无数道溪水,向右侧一汪深潭中流去。特别是那飞溅起来的千万点水珠,喷射在碧绿的芳竹上,亮晶晶的,赛如撒满了一屋珍珠。附近的花草受到这灵泉滋润,更显得颗颗肥嫩。房屋前四棵参天古楠,伞状的树冠下是亩许方圆的树荫。端的是此处只宜仙人住,凡夫俗子哪得居。

看到这里,女魔王不由对这片仙境为恶人荡妇所侵占而暗暗叫屈。

铁月娥也觉得反正事已如此,后悔已然无益。见侯国英呆呆地流览这片住处,大有此间乐不思蜀的样子。心中一喜,娇声说道:“此地就是我的住处。还不赶快进去,也好让我伺候伺候你。”

听见这个荡妇说“让我好好伺候伺候你”,女魔王不由得暗暗为峨嵋掌教司徒平叹惜。心想:就凭你司徒平这份家教,就绝对成不了气候。你的同胞兄弟媳妇竟然这样淫浪,一旦传扬出去,我看你这个平素专门以苦行僧自居的峨嵋掌教,有何面目再见武林同道!”

不提女魔王暗暗叹息,且说火蜘蛛谈坤为防勾魂娘子和女魔王追杀,拼命地施展草上飞行轻功,逃到了无情剑冷酷心和峨嵋掌教司徒平的住处仙峰禅院。

这仙峰禅院为四重庄严肃穆的高大殿宇,乃峨嵋山最新的一座寺院,是乐山屠龙师太的同门师弟本炯大师在前朝万历四十年间创建,又名慈延寺。因无情剑是本炯方丈的徒侄,又是本门的掌门弟子,禁不住冷酷心软语要求,竟把这座佛门静地让无情剑作为发号施令的秘密魔窟。

这座原本十分幽静的佛门禅院,背靠千尺危岩,面对华严山峰,林木葱茏,远离凡尘,深山幽寂,极少人踪。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地方盛夏如秋,凉爽宜人。殿右数十丈外。就是有名的九老洞,深不可测,传说前古黄帝曾问道至此。洞右有三皇台,攀登其上极目可达百里外,山光明媚,被誉为峨嵋十景之一。如今却被无情剑这条美人蛇盘踞了。

单说无情剑一见火蜘蛛谈坤的狼狈相,骇然问道:“小妹和谈二哥分手不足十个时辰,怎会落得如此模样?其他四位弟兄为何不相随到此?”

火蜘蛛一见峨嵋掌教司徒平不在,只无情剑和三少主司徒清,并无其他外人,这才将自己弟兄五人如何两次被害及自己侥幸逃生,向无情剑仔细叙述了一遍。

一听自己花费了无数心血收揽下的五个心腹死党,一下子就完蛋了四个,只气得冷酷心脸色发紫,娇躯乱颤,伸手摘下悬在墙上的青霜宝剑,想赶奔勾魂娘子所住的香巢,去搜捕那个不知姓名的杀人凶手。这时,突然从台阶之下,飞蹿进来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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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常言道:为人切莫逞刚强,刚强谁能比霸王,十面埋伏兵败后,含恨横剑刎乌江。可笑素以当代武林英雄自居的无情剑,空耗费无数心机,私下收揽了为害江湖的五条毒虫,哪晓得前后不到十个时辰,竟被人家一下子屠戮了四个,只剩下一个火蜘蛛谈坤逃来报警。气得她伸手摘下悬挂墙上的杀人利器青霜剑,刚想前去搜捕,忽然从台阶下蹿上来两个人。无情剑冷酷心顺手将自己的青霜剑递给了她的三儿子司徒清,目光闪处,看清进来的两人竟是佳宾龙隐二丑。

见他们二人也是脸色仓皇,一扫了过去那种趾高气扬的狂态。心中一惊,知道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二丑邵友双手一抱拳,苦涩地一笑说:“我们弟兄,承蒙教主和夫人以贵客之礼相待,本应在贵派和先天无极的拼斗中,追随左右,以助摇旗呐喊之威;哪料到我们的浙江老窑,突然发生了极大事端,非我们二人马上赶回,不能料理妥当。只可惜司徒教主的华诞将到,我们弟兄势难躬逢盛会了。专诚来此拜别,就此赶回浙江。”

无情剑冷酷心本是女子中的枭雄人物,一听龙隐二丑所说的话,就知全是谎言;再冷眼一扫龙隐二丑的浑身上下,不光是一物未带,连身上所穿的,都是多日未换洗的污垢衣服,绝不像是返回老家的模样。猜知他们准是也栽在先天无极派人的手下,畏难而退。心想:好哇,人家五毒弟兄虽然费了我不少心血,花子大量的金银财物,但平素对我很尊敬,听我无情剑冷酷心的吆喝。你们两个丑八怪来到峨嵋山,始终被本派尊为上宾,平常五日一小宴,十天一大宴,隔三断五地还得弄几个姿色不错的女人,供你们玩弄。光珍玩玉器就被你们捞去不少。到如今,力,一点未出;汗,一滴未淌。甚至连先天无极派的影子都没见,就想招腿走人,也太会拿我无情剑的大头了。心中虽然有气,脸上却丝毫不带,赔着笑脸说:“两位老大哥,你们这是怎么啦?是嫌我们两口子招待不周,还是嫌酒不美好菜不对味,说出来我们马上改还不成吗?怎么能甩手就走呢!我们两口子还指望二位老哥哥替我们峨嵋派撑腰壮胆,去对付五岳三鸟和武凤楼哩。再不济也得替我们把缺德十八手李鸣这坏小子给料理了。”

说到这里,扭头对三儿子司徒清吩咐道:“传娘的话,速速派人去打扫教主住过的遇仙居,请你夏、邵二位老伯去那里下榻。娘和你爹也好勤去问候。”

无情剑冷酷心这张巧嘴确实锋利如刀,一席话把龙隐二丑羞得无地自容。冷酷心说得一点不假,从他们龙隐二丑进了峨嵋山,司徒平和冷酷心真把他们当成了上宾。现在是命——一回未拼;力——一点未出。人家无情剑能让他们一走了之吗?

大丑夏仁一咬牙,也顾不得丢人现眼了,双手一拱,含愧说道:“夏某不敢隐瞒夫人,我们兄弟感谢贵派厚待,实在不忍心私下一走了之;否则,早已远离峨嵋一二百里了。”

无情剑一开始只怀疑龙隐二丑可能是吃了先天无极派的暗亏,惧怕五岳三鸟等人,打算藏奸一走,心中有气才说出刚才的那番话;如今听大丑这么一说,才品出味儿不大对,更想询个一清二楚了。喊了一声:“夏大哥!”

鬼刀司徒圣带着峨嵋四杰、五龙,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等十人走进来。

大丑夏仁知道,今天这个眼是现定了,拼着一张老脸不要,面对这一群峨嵋派的中坚人物,含羞带愧地把钻天鹞子江剑臣如何在昨天晚上突现侠踪,如何挫败了自己兄弟二人,又如何没赶尽杀绝,只勒令自己兄弟离开峨嵋山等一切详情,毫无隐瞒地叙述了一遍。

乍然听到五岳三鸟中的钻天鹞子自天而降,光凭一双铁掌,两三个照面就挫败了赫赫有名的龙隐二丑,在场的人除去峨嵋四杰没有和江剑臣交过手之外,其余如峨嵋五龙和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等,无不凛然一颤。

鬼刀司徒圣嘿嘿怪笑说:“江三小儿的一身功力,再臻绝顶,可峨嵋山比不得河南观星台。在我们步步设伏之下,我不相信他江剑臣能一回神儿不走。”

三尊之中的老三司徒贤和本炯大师正好也一同跨进了殿内,只听司徒贤说:“本炯大师也认为江三小儿太狂妄,决心以师门独得之秘和江剑臣一较雌雄。”

最后进来的是三尊之首司徒玄,居中高坐后,就向无情剑冷酷心斥道:“都是你当的好家,凭她勾魂娘子的出身,怎配作咱们司徒家的儿媳!特别是司徒安儿惨死在武林三狂家中以后,铁月娥更加滥用权势,中饱私囊。据说还沾有不守妇道之嫌。你这个掌教夫人,一定要严加查处,省得闹出事来,有辱司徒家风。所好眼下在场的,都是咱们的亲信,不怕泄露给她。你记下了吗?”

无情剑冷酷心对勾魂娘子的越轨行为早就留心。当年是自己一眼看中了她,并极力主持操办她和司徒安的婚事。后来没出什么大风波,也就不肯自己找自己的麻烦。

如今太上掌教司徒玄亲口传下话来,再加上刚才火蜘蛛的禀报,知事情不小,不敢拖延,随口应了声:“媳妇知道!”马上带着三儿子司徒清和火蜘蛛谈坤,派巴山怒龙屠世仁在前面引路,扑奔勾魂娘子所住的香巢。

刚刚出了仙峰禅院,无情剑就示意巴山怒龙先走一步,向勾魂娘子铁月娥传话,说掌教夫人随后就到。

巴山怒龙屠世仁躬身应命之后,就纵起身来,一个“野马跳涧”,飞落向下面的一处山峦,紧接着弹地再起,又越过一道山涧,宛如流星赶月地走在了前面。

工夫不大,屠世仁就赶到了铁月娥的住所,向两个把守门户的峨嵋教徒说:“请弟兄们进去回一下,就说我屠世仁有事面禀二夫人。”

巴山怒龙所以这么说,是有道理的,因为掌教夫人是奉太上掌教司徒玄的口谕前来察看,不管事情大小,那是他姓司徒的一家人的事。巴山怒龙虽然名列峨嵋五龙,声威赫赫,犯不上咋咋呼呼地喊什么“掌教夫人驾到”。

哪知他没这么喊一声,倒把事情办砸了。只见传话人走来,赔着笑脸对巴山怒龙屠世仁说:“二夫人身体欠安,不愿见你,让你把话留下。”

巴山怒龙屠世仁脸上一红,凭他峨嵋五龙的身分,竟吃了这么大的一碗闭门羹。他知道掌教夫人马上就到,便把脸色一寒,第二次向把守门户的教徒说:“我奉掌教夫人之命,前来向二夫人传话,快去回报!”

屠世仁的这句话要是来到就说,准能像一声炸雷,看守门户的教徒得慌得狗屁颠颠,前去回报。现在晚了一个季节,分量就大不相同了。他认为屠世仁是为了想见勾魂娘子,故意假传圣旨。脸色一正说:“屠四爷,你是掌教夫人跟前的大红人,所交代的话,我们应该滚着爬着去回禀。不过,四爷你前后两次话不一样,让我们相信哪次呢?二夫人的脾气,屠四爷不是不知。要真是掌教夫人驾到,四爷可以直接去回二夫人,我们不敢再去挨骂。”

巴山怒龙让门上的这个教徒一激,真的冒出了火来,倚恃着掌教夫人随后就到,决心不用门上人回话,自己直接去面见二夫人。主意一定,冷冷地哼了一声说:“没有你们这个砂锅子,四爷我照样能吃炖老鳖!”随着话音,施展“燕子三抄水”,飞身登上了五间正房的台阶。嘴里说着:“屠世仁参见二夫人!”人已抬腿跨进了屋内,正打算躬身施礼,向铁月娥传说掌教夫人驾到,不料一眼看出勾魂娘子铁月娥身穿艳装,春情荡漾,粉面红晕,满带酒意,正将自己的娇躯向一个极为俊秀的大男人的怀中偎去。

巴山怒龙一下子惊呆了。像勾魂娘子这样的年轻新寡,是绝对不准穿鲜艳服装的,更不准孤男寡妇幽室对饮。酒与色是连在一起的。巴山怒龙心中懊恼:冤家路窄,偏偏让自己给一眼撞上了,勾魂娘子铁月娥准会认为我是有意窥察她的隐私。事情也是活该闹大,巴山怒龙要是按往常的规矩,正颜垂手回话,说冷酷心驾到,就让铁月娥浑身是胆,也不敢顿起歹心。

偏偏巴山怒龙屠世仁心中一慌,不由地想从屋内退出。勾魂娘子铁月娥没嫁黑丧门司徒安之前,就是颇有名气的女飞贼,不光心肠阴狠毒辣,在手段上也异常奸诈狡猾。她顿生杀机:左手将女魔王推进了东间内室,右手闪电般甩出了三口柳叶刀,还厉喝了一声:“你屠世仁胆敢调戏于我!”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巴山怒龙屠世仁让勾魂娘子倒打一耙,硬给栽上了调戏二夫人的大赃。

当时的情景快,作者的秃笔慢。只见三口柳叶飞刀上奔面门印堂,下穿右脚三里穴,中间直扎胸口血海穴。勾魂娘子要杀人灭口。

屠世仁名列峨嵋五龙之一,武功自然不弱。缩头,侧身,后移,一连闪避开勾魂娘子打来的三口柳叶飞刀。身形一斜,施展“乳燕穿帘”的身法,纵出了屋外。

多年以来,勾魂娘子铁月娥就执掌峨嵋派的财物大权,为了不让自己的盗财养汉隐私外泄,护卫香巢的八名教徒,全是她的心腹死党。一见二夫人有杀人灭口之心,不等巴山怒龙身形站稳,八名教徒分占了四方八位,也不和屠世仁直接交锋,一齐掏出暗青子,纷纷地射向巴山怒龙。

连中二镖一箭之后,巴山怒龙屠世仁为了顾命,才从腰间抽出一条七尺软鞭,施展开家传的屠龙鞭法,拨打各种暗器。

突然一声冷叱:“统统给我住手!”声音从大门之内传来。

巴山怒龙屠世仁听出是掌教夫人冷酷心到了,连忙大呼:“夫人救我!”

铁月娥的八名护卫平素虽狂妄,但看见掌教夫人冷酷心驾到,马上都吓得低头垂首,站在了一旁。

冷酷心见屠世仁的三处伤势虽然不重,也都沁出了不少血珠。让火蜘蛛先给他敷药包扎,然后不温不火地向勾魂娘子铁月娥问道:“你知道屠世仁是奉我的命令前来香巢传话的吗?”勾魂娘子铁月娥理直气壮地答应了一声:“不知道!”

无情剑脸色稍变,又问出一句:“你知道我来巡视吗?”

勾魂娘子铁月娥还是理直气壮地答应了一声:“不知道!”

冷酷心虽然知道铁月娥的为人狡诈狠毒,并不逊色于自己,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敢在自己的面前这等放肆。语气一沉,将声音提高地问道:“为什么下令围攻屠老四,还把他打伤了三处?讲!”

勾魂娘子毫不迟疑地抗声说道:“该杀千刀的屠世仁,竟敢乘我一个人在屋内的时机,出言调戏于我!”

无情剑冷酷心一听就火了。因为多年以来峨嵋五龙就在自己的左右,说他们贪婪爱财,嗜血肯杀,还可相信;诬他们贪恋美色,调戏女人,冷酷心是一百个不相信。明知是勾魂娘子血口喷人,故意微微一笑说:“按本教教规,以下犯上,以奴欺主,这可是要先截四肢,然后挖眼摘心啊!你有证人吗?”

无情剑先把罪名列出,然后叫勾魂娘子拉出人证,其目的是威吓她不要信口胡扯,不想把事情扩大。

勾魂娘子充任内总管多年,当然熟知峨嵋派的教规。

但一言既出,如白染皂,更何况箭在弦上,怎能不发。心想:我的这八名死党,豁出受牵连也会出来作证。想到这里,还是理直气壮地答应了一声:“有!”

听说真有证人,无情剑也猜出,勾魂娘子的所谓证人,肯定是她的八名护卫。心想:你铁月娥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光顾乱拉证人,也不想想,巴山怒龙再色胆包天,淫心发动,旁边要有你勾魂娘子的贴身侍卫,他屠世仁敢出口调戏吗?她要煞煞铁月娥的气焰,先用利如刀剪一样的目光,扫了那八名教徒一眼,然后寒声问道:“谁是人证?”

勾魂娘子刚想用眼神示意两个曾和她有过肤肌之亲的心腹,让他们挺身出来作证时,陡地从上房屋顶上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口音,答出了一个“我”字。

这真好像一石击起千层浪,惊得所有在场的众人,包括勾魂娘子铁月娥自己,一齐忙不迭地向上房屋顶看去。

无情剑冷酷心一眼之下就发出了一声惊呼:“原来是你!”

不用笔者饶舌,读者想必已经猜出,这位房顶上的证人,肯定是易钗而弁的女魔王了。

只见女魔王一个“棒打仙桃”将身躯飘落了下来,故意一伸右手,向无情剑冷酷心的柔肩上搭来。

按理说,无情剑冷酷心对女魔王这个假大男人虽有好感,确实也曾发过恨不相逢未嫁时的叹息,但她毕竟和丈夫司徒平情好甚笃。唯一的缺陷,就是司徒平比她要大十多岁。现在,怎肯在大庭广众中让一个俊秀的大男人去揽自己的肩臂!刚想用“霸王卸甲”的身法,闪开女魔王搭来的一掌,突然看见套在女魔王皓腕之上的那串一百单八颗楠木念珠,当时脸色大变,娇躯微颤。陡然的惊吓,使她一呆,女魔王的右手搭在了左肩。

这一下子,可把勾魂娘子铁月娥给气昏了。心想:你冷酷心成天责斥我铁月娥到处勾搭男人,甚至骂得我狗血喷头。我勾魂娘子再浪再淫,还没有哪个相好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揉肩揽臂,公开地调情。我看你无情剑今后有何面目再来管我。更可气的是,自己迷恋老半天的这个极俊男人,说不定会让冷酷心给抢夺过去。

其实,这事勾魂娘子铁月娥自己想左了,人家无情剑不过是从心底爱慕女魔王这个假男人的潇洒英俊,哪像她恨不得马上就能投入女魔王的怀抱。

站在一旁的火蜘蛛谈坤恨女魔王伙同铁月娥残杀了他的两个拜把兄弟,一时悲愤填胸,趁女魔王和无情剑叙话,霍地拔出插在右腿外的锋利匕首,欺身而上,一缕寒芒扎向女魔王的左肋。

请想,女魔王是何等的人物,哪能让火蜘蛛得手!直到谈坤的匕首快要贴身的一刹间,女魔王蓦地发了一招“金丝缠腕”,立时扣紧了火蜘蛛谈坤的腕部寸关尺,大拇指一捺谈坤的脉门。那把精光霍霍、闪射着噬人厉芒的七寸匕首,脱手向地面落去。侯国英没等匕首落地,右手猛地从冷酷心的肩上缩回,嗖地一下子,把那把锋利匕首操在了自己的手内,一翻手就扎入了火蜘蛛谈坤的小腹,接着向上再一挑,顿时给谈坤来了一个大开膛。这一手绝活干得干脆利落。

无情剑冷酷心干瞪眼没法子。她反正不能因为一个死去不能复生的火蜘蛛谈坤,和泗水刘二公子翻脸。只好苦涩地一笑,让人将谈坤的尸体拖出去埋了。

女魔王单刀直入地说:“月卿虽不才,自信尚能察言观色,看夫人的神情,对月卿料理了二毒谈坤,有些很不以为然,索性将事情一齐抖搂出来,请夫人公正判断,省得我刘月卿落下手黑嗜杀的恶名。”

到了这步田地,无情剑冷酷心还能说啥!只好连连向女魔王解释道:“刚才我正在仙峰禅院会见龙隐二位老当家的,火蜘蛛谈坤赶去向我禀报,说他的四弟毒蝙蝠沈舟五弟黑蚂蚁叶青在此地被一个不知姓名的人杀死,要我前去察看。酷心身为掌教夫人,自应协助丈夫管理教务,职责所在,焉能不来;偏偏太上掌教又有密事向我亲口传谕,所以才打发屠老四先来一步,不料竟发生出以下犯上的丑事。请问二公子,你真的亲眼看见了屠世仁的越轨行为?”以女魔王的聪明机智,当然能听出冷酷心的话有真有假,也能看出无情剑是在反客为主,放弃三条毒虫被杀之事不究,将主要目标完全转移到反抗她的铁月娥身上,大有乘此机会狠整勾魂娘子一下的意思。

这一下子,可把个作贼心虚的勾魂娘子铁月娥吓坏了。她追随无情剑冷酷心这么多年,对冷酷心的心黑手狠,翻脸无情,司空见惯。如今,光毒蝙蝠、黑蚂蚁、火蜘蛛三条毒虫死在我的住处这件事,就够我吃不了得兜着走;何况自己和这位刘公子欢饮过后,搂肩把臂的亲热情景,让巴山怒龙屠世仁看了个一清二楚。如不一口咬定屠老四出言调戏,冷酷心非得往死里整治自己不可。现在有人扬言,说我丈夫黑丧门司徒安是冷酷心亲自下密令杀死的,不是死在缺德十八手李鸣的手内。时间长了,纸里是包不住火的。现在我的吉凶祸福完全凭这位刘二公子的一句话了。想到这里,偷偷向女魔王递了一个眼色,意思是想请他千万不能改口,只要一口咬定亲眼看见屠世仁向我无礼,官司打到教主和太上三尊的面前,也非得处死巴山怒龙不可,我勾魂娘子就万事大吉了。

目前在这座香巢之内,静得像一汪死水,就是掉下一根绣花针,都能让人听见落地声。众人齐崭崭地把眼神投射在女魔王脸上,急等她说出巴山怒龙屠世仁是否调戏二夫人。女魔王心中暗想:我何不乘此有利时机,先把勾魂娘子铁月娥推下十八层地狱,然后再抽冷子救出她来,让她好能下决心倒反峨嵋派。只要能把勾魂娘子和她手下的那批心腹死党拉过来,就等于拆塌了司徒平、冷酷心二人的少半个台。想到这里,女魔王故意装作于心有愧的神情,把声音也低得和蚊蝇相仿,小声吐出了:“我没看见!”

侯国英这一坦白实说不大要紧,把平日里作威作福、贪婪、胆大的勾魂娘子铁月娥吓得真魂飞出窍外,水蛇腰一软,几乎瘫倒。

无情剑冷酷心想不到女魔王能这么快地作出了反证,神情一呆,不由自主地问出了一句:“请问刘二公子,刚才之言是因何而发?”问完之后,心中顿时一悔。

这句话一经问出,别说无情剑自己觉得没有必要,其他的人也同有此感。试想,这位冒牌的刘二公子是应教主和夫人的邀请来峨嵋作上宾的,这么追究下去,能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这就叫问者无心,听者有意。女魔王抓住这句问话,要大做一番文章了。只见侯国英故意把脸色一红,很不好意思地答道:“是月卿酒后立足不稳,歪倒在二夫人的怀中,屠老四亮鞭行凶,逼得二夫人不得不发出了飞刀。”

这锅本来很稀薄的米粥,让女魔王给多加了半斤面,硬用勺子搅得喝不得了。

勾魂娘子吓得玉面惨白,晃身点地想飞身闯出,暂时逃离此地。

无情剑哪肯让她走脱!娇躯微晃,欺身扑上,闪电般并指如戟,连点了勾魂娘子的将台、期门两处穴道,铁月娥顿时晕厥了过去。

事情也来得真巧,就在无情剑冷酷心刚刚点倒了勾魂娘子之后,二少主司徒朗一阵风似地飞身进来,向母亲冷酷心禀告说:“青城三豹偕孙女东方绮珠,提前来给爹爹祝寿,眼下已到清音阁。爹爹暂时不打算会见他们,特派孩儿来请母亲亲身出迎。”

女魔王知道在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周密调度下,一张密密麻麻的无形大网,已经撒在了峨嵋山的上空,单等时机一到,就会突然收紧了网绳。立即自告奋勇地说道:“久闻青城山东方三老豹,同时练成了摧魂掌力和搜魂手法,此次又是含恨而来,不能不防备一二。月卿不才,随护夫人的身后左右如何?”

无情剑冷酷心人只因为认定女魔王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听侯国英这么一说,活像喝了一大碗又浓又粘乎的迷魂汤,心神一荡,柔声吐出了“多谢二爷”四字。然后向三儿子司徒清和巴山怒龙屠世仁下令道:“此处由你们二人轮流看守,如果走脱了铁月娥,我就以图财卖放的罪名论处!”三少主司徒清和巴山怒龙屠世仁一齐凛然躬身道:“谨遵谕令!”

无情剑冷酷心带着女魔王侯国英,让二儿子司徒朗在前头带路,一齐离开香巢,登上了孤峰左侧的山崖。

冷酷心故意将脚步放慢,与二少主司徒朗拉大了一些距离。瞟了一眼和自己并肩齐躯的女魔王道:“事前你既然决心出头偏袒铁月娥,为什么到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女魔王久经沧桑,舌利如刀,早就一眼看出无情剑喜欢喝自己亲手端给她的迷魂汤。心想:你冷酷心只要乐意喝,我侯国英不光还有更浓更稠的,保险还会亲手送到你无情剑的嘴唇上。故意稍为迟疑了一下,轻轻吐出了“我怎忍欺骗夫人”七个字。

女魔王侯国英也真会演戏,这第二碗迷魂汤,可比第一碗要浓稠得多了,竟把个一贯阴狠毒辣、嗜血好杀的冷血动物,灌得娇躯震颤,四肢松软,几乎停下脚步。

女魔王情知自身没有真正的资本,对无情剑只能动之以情,戏以游词,哪敢和她短兵相接。见冷酷心被自己的迷魂汤灌得脚下一滞,早闪电般用左手一搀,并伸出了右手,向飞驰在前面的峨嵋二少主司徒朗一指,意思是:小心,别让你二儿子瞧出了破绽。

二人同样是武林罕见的女中英雄,所配的夫婿,也无一不是当代独步天下的武林拔尖人物。所不同的是,女魔王侯国英和钻天鹞子江剑臣年貌相当,年龄只差两岁。无情剑冷酷心和丈夫峨嵋掌教司徒平却大不相同了,年纪悬殊了将近二十岁,司徒平中年时娶无情剑冷酷心,哪会像年轻人那样郎情似水。如今陡然碰上了年轻俊美、潇洒风流的假男人侯国英,就好像一个吃够了咸菜豆腐,忽然给她换上了活鱼鲜虾,自会觉得无比鲜美可口,这也就是无情剑冷酷心,要是换了另外一个女人,早就会丑态百出。

转眼之间,三个人前后登上清音阁前的十几道石阶。

这峨嵋山的清音阁,在牛心岭之下,离山麓的报国寺大约有三十里之遥,岭东有白龙江,岭西有黑龙江。两水汇于清音阁下,合流之处有一声巨石,颜色黑褐而有光泽,石高近丈,状若牛心,故名牛心石。离牛心石不远处有石拱桥二座,分跨黑白二水,名曰双飞桥。山高谷深,两水飞泻,其声激越。“双桥清音”素为峨嵋山的十景之一。前人有诗曰:杰然高阁出清音,仿佛仙人下抚琴。试向双桥一倾耳,无情两水激牛心。两水出桥后,拍击着牛心石,浪花四溅,晶莹如珠,极为壮观。从清音阁西,逆黑水上行两里左右,就是黑龙江栈道及“一线天”。断崖长百数十丈,两山壁立如削,形成夹缝,绿荫蔽日,天光一线,景物幽然,蔚为奇观。

忽听阁内有一个浑厚宽洪的声音说道:“老夫不惜降低身分,以大就小前来向司徒平祝寿,反被软蹲在这座清音阁内,究属何种用心,请你这位掌教夫人明示!”

无情剑一看发话人是青城三豹中的金豹东方木,心想:果然不出刘月卿公子所料,青城三豹此次偕孙女东方绮珠前来峨嵋,确实是抱着寻衅之心而来,话一出嗓,就充满了火药气味。连忙赔着笑脸答道:“东方叔父说得哪里话来,偌大一座峨嵋山,从山脚下到金顶上,是多远的路程,身负上乘武功的人,一个单趟需要多长时间,恐怕三位叔父比侄媳都还清楚。手下人怕慢待了三位老爷子,一面请你们爷儿四个进清音阁休息,一面飞报进去。这不,我刚得着消息,就热血奔心似地赶来,甚至连汗水都快沁出来了。”一面说着,一面率领女魔王和司徒朗向阁内走去。

银豹东方林冷然一笑说:“怪不得背后有人议论你无情剑冷酷心,说你见了真佛说人话,碰见判官说鬼话,难为你刚才那两声东方叔父和老爷子喊得真叫亲热,还能和二年前一模一样,真怪我东方老二过去小看你了。”

一见银豹东方林比他大哥东方木说得话更难听,无情剑心中就盘算开了,连这位一向拙于词令而又为人宽厚的东方老二都能一下子撕开了情面,说出这等让人听不下去的话来。第三次轮到老三铁豹东方森开口,以东方老三的性情暴躁和嫉恶如仇的毛三斧脾气,说不定真能冲着我骂大街。

铁豹东方森手腕上的三道脉,还真叫无情剑给把准了,张口就恶狠狠地说道:“三老子此来,是专门来找你那假牛鼻子男人的。快把司徒平那小子给我吆喝出来,我东方森有件事情要亲自审问他。”

一听铁豹东方森连审问二字都用上了,并且指名要审问身为峨嵋教主的司徒平,这简直是峨嵋全派上下的极大耻辱。为人极为狡诈多谋的无情剑冷酷心,有意地瞟了侍立自己右侧的二儿子司徒朗一眼。意思是让他出头顶撞青城三豹一下,凭你们青城三豹的年纪、声望、身份以及地位,总不好公然翻脸和一个低了两辈的小孩子一般见识,准能叫你们三个老家伙窝脖带吃哑巴亏。

无情剑冷酷心的这一手还真高,在她的授意之下,峨嵋二少主司徒朗心领神会地冷然说道:“请问三位老当家的,冒的这是哪门子火气!司徒朗年纪再轻,也懂得人必自尊,然后人尊之。你们老三位的年纪自然不小,身份也诚然很高,辈份当然也不低。可这一切的一切,只能在你们青城山的徒子徒孙的眼中来看,拿到我们峨嵋山就不大灵验了。别怪我一个小孩子说出的话不好听,想充长辈,向你的徒子徒孙充去,想端架子,回你们的百兽崖端去;想摆谱儿,也得在你们的青城山上摆。你们三位老当家的这一套,我们峨嵋不吃!”

侯国英一看司徒朗这小子的真正本领不太高,嘴皮子上的功夫还真能来一气。这一套又阴损又难听的言语,直把青城山的三头老豹子噎了个直着眉毛干瞪眼,既不好和他对吵对骂,更不能出手去伤一个小他们五十多岁的年轻人,只好白吃哑巴亏。

忽然从东方绮珠的身后闪出一个紫面虬髯的中年随从,哈哈一笑道:“你司徒朗刚才的这番话,说得真一点不假,我们三位老主人的威风杀气能不能刮到你们峨嵋山,我一个当随从的下人,自然不敢信口雌黄。不过你司徒朗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是峨嵋掌教的二儿了,名正言顺的峨嵋二少主,只要你一步迈出了峨嵋山,情形也就大不相同了。打个比方,别看我只是个专门伺候我家少主的随从奴才,你司徒朗只要敢向我瞪瞪眼,我准能揍你个头青脸肿四技折。你若不信,就向我瞪一眼试试!”

女魔王听了这一套比司徒朗还要难听十倍的藐视人言语,几乎笑出声来,瞟眼一看这个紫面虬髯的中年随从,意外地认出他竟然是先天无极派的新任掌门人武凤楼。知道这也准是自己那宝贝徒弟李鸣的主意。心中暗想:你司徒朗要是算不准今天是初一还是十五,足够你这小子喝上十壶二十壶的。

常言说得好: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紫面虬髯跟随——武凤楼改扮,以下改称武凤楼——的这一套话,比指着司徒朗的鼻子骂大街还让他不能容忍。他欺对方是个仆人,极为阴险地一笑说:“算你家二太爷佩服你小子真有种,愣敢把头伸进老虎嘴中查牙齿!”一招“锦豹探爪”,抓向了武凤楼的前胸。

侯国英不由得暗暗好笑,心想,你司徒朗别佩服我们家的楼儿啦,还是倒过头来佩服你小子自己有种吧。冲着你的这一招,就可以断定你准会被武凤楼揍成个头青脸肿。

果然不出侯国英所料,只见武凤楼左手用了一招极为普通的“探囊取物”,正好叼住了司徒朗的手腕,右手快如闪电般地还是用普通的招数“左右开弓”,劈劈叭叭地四声响过,在峨嵋二少主的两边腮上,不多不少一边揍了两下,打得真够公道。

请想,武凤楼的先天无极派掌力,是何等厉害,别说拿出全部力量,只要把功力提聚一半,四巴掌之下,准能揍得司徒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因为武凤楼恨他不该出言无状,顶撞东方绮珠的三位祖父,仅用了两成功力。

武凤楼甩手抛落真被他揍得头青脸肿的司徒朗,像模像样地对着东方绮珠躬身说:“请少主饶恕奴才的胆大妄为。司徒朗这小子也太瞧不起咱们青城山了,要不是怕少主人怪罪,奴才非得折断司徒朗这小子的手脚四肢不可!”

东方绮珠见武凤楼不光替青城山扬眉吐气,抖威震敌,还以堂堂的先天无极派掌门之尊,改容换貌,屈为奴仆,跟来保护自己的安全,心中一阵子感激,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子凄楚。感激武凤楼无微不至地多次保全自己,还倾全力来维护青城山百兽崖的名望和声威。凄楚的是:武凤楼的人品武功,实属上上!因遵亡母遗训,早和魏银屏订下了白首之约,已变为“使君早有妇,与己叹无缘”了。女魔王本是经历过多次伤心磨炼的过来人,一眼就可以看穿东方绮珠的心事,怕她失神误事,露出了破绽,便有意从中掩护地怒喝道:“一个伺候人的奴才,竟敢胆大包天地打了二少主,你们之中到底谁是青城山的掌门人?我要你还峨嵋派一个公道!”

让女魔王这么陡然一喝斥,东方绮珠飞出窍外的魂灵,才重新附上体来。想不明白:紧随在无情剑冷酷心身后的这个俊美潇洒男子,为什么暗中点醒自己。

忽听武凤楼压低了声音,偷偷地告诉她说:“刚才点醒你不要失神误事的,是我的三婶娘女魔王侯国英。”

东方绮珠早对女魔王侯国英的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一直没有机缘认识这位女人中的头一号人物,听完了武凤楼的喁喁窃语,故意脸寒如冰地向侯国英说道:“东方绮珠蒙三位祖父看重和手下弟兄的拥戴,一月之前已接任了青城山掌门之位。尊驾何人?竟敢插手多管青城、峨嵋之间的事情,太不知自量了!”

俗话说得好;演得不像,不如不唱。女魔王既然拉东方绮珠出来同演双簧,就想演得逼真一点。不等东方绮珠的话说完,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答道:“在下江苏徐州刘月卿,看不惯你们青城山这种上门欺人的举动。别的不想多管,只想管教管教你们那个行凶打人的奴才!”

冷酷心一见化名刘月卿的女魔王为了自己二儿子被打,不惜降低泗水公刘府二公子的高贵身分,指名向青城山那个紫面虬髯叫阵,更认为刘二公子是爱屋及乌地来讨自己的欢心。芳心一软,哪肯让出身侯门的刘二公子真为她的二儿子前去拼斗!抢着插话道:“看在对方是个不懂江湖礼节的奴仆下人,这口恶气峨嵋派咽了。我倒真想请问三位东方叔父,是真心前来礼佛,还是成心前来拆庙?务请三位东方老叔把话交代清楚,让我这个作侄媳妇的也好向我们教主和太上三尊禀报!”

早就窝满了一肚子怒火的铁豹东方森,不等两位兄长开口,就满带煞气地抢先说道:“看在你还肯喊我东方森一声三叔父,我就跟你无情剑实话实说了吧。我们老哥仨此次专程来到峨嵋,不光是专门来拆你们峨嵋派这座土地庙,还要找司徒玄、司徒圣、司徒贤三个老鬼算总帐!”

无情剑冷酷心可是个机警奸诈而又城府极深的枭雄女人,听了铁豹东方森这一番咄咄逼人的言词,心中不由暗暗想道:“这三个老家伙明明让我暗派福寿堂管事金鑫将他们投毒致瘫,却能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就一齐痊愈;这还不说,看东方森这种盛气凌人、有恃无恐的样子,必然得到了极大的外援。否则,他绝不敢登门寻衅。如今教主的六十寿诞已到,稍一不慎,必会使峨嵋派上下蒙羞。想到这里,眼珠一转,非常热情地招呼道:“此地不是尊老待客之处,请三位老爷子移驾九老仙府,容侄媳派人登上金顶去报知我们的太上三尊。”

金豹东方木哈哈大笑说:“我算服了你无情剑的这张嘴。不管什么话,只要到了你的嘴内,就变得好听多了。明明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大山洞,让你说成了九老仙府。”

银豹东方林听出大哥的意思,不想置身在峨嵋派的眼睛和鼻子底下,处处遭到他们的打扰和监视,接过话头向无情剑说道:“常言道,主随客便。留着你的那座九老仙府,招待你的高贵客人。我们这帮人去住洪椿坪上的千佛庵。”

青城和峨嵋闹到了这步田地,就差以刀兵相见了。无情剑无奈,明着打发头青脸肿的司徒朗赶往仙峰禅院去禀报,其实是故意支走二儿子,省得陪在一旁丢人。然后假意含笑地走在前面,引领青城山的一干人等向千佛庵走去。

千佛庵坐落在洪椿坪上,明初高僧性一禅师兴建,因寺前有洪椿古树一棵,所以后来又叫洪椿坪。殿宇崇宏,廊庑洁清,巍巍峨峨,雄踞天池峰下。四周秀峰环立,两侧深谷幽溪,古木扶疏,绿荫如盖,山间林岚飘浮,清晨雾雨霏霏。素有“山行本无雨,空翠湿人衣”之称,为峨嵋山的最佳避暑胜地。

女魔王跟随一行人等刚刚来到千佛庵的山门之外,忽然一眼瞥见四个貌像不凡的中年人,面色阴冷地等候在台阶之下。知道是司徒朗不甘心刚才所吃的大亏,邀请本派硬手来和自己找碴。为防武凤楼粗心大意,就向他瞟了一眼。其实武凤楼早已,一眼看出,站立庵外的这四个中年人,正是自己在古都长安会过两次的峨嵋四杰弟兄。

四杰中的老大擒龙手桑子田率领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一齐躬身施礼,向青城三豹招呼道:“晚辈弟兄四人刚听二少主述说,知三位老爷子和绮珠小姐同时驾临敝处。除派手下人飞报教主和三位太上之外,立即专程赶来向三位老爷子请安,并请三位老爷子进庵休息。”说毕刷地向两边分开。

别看武凤楼年纪不大,出师以来历经百战。一见峨嵋四杰的举动,就看出他们必然对自己不怀好意。表面上神色自若,暗中却把先天无极真气遍布全身,防备峨嵋四杰出手对自己暗算。

果不出女魔王、武凤楼二人的所料,青城三豹偕东方绮珠由无情剑冷酷心亲自陪同,跨进了千佛庵的山门之后,老四飞豹掌程子陌长臂一伸,阻止了武凤楼的去路,阴狠地说:“峨嵋、青城两派不光素有通家之好,还是唇齿相依的近邻,平日互相往来,亲如一家。今天随同三位老山主到此的,我程子陌无一不识;你老兄的这副嘴脸,却是生疏得很。如今正值我们教主六十大寿之期,对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我飞豹掌可不能不盘不问。”同时把一只毛茸茸的左手“锦豹探爪”,向武凤楼的右肩井搭来。

早有提防的武凤楼故意让飞豹掌程子陌的大手沾近自己的右肩。然后冷不防一个“肘底看捶”,正好捣中了飞豹掌肋下的期门穴。

武凤楼的这一手太高了,不光招式用得巧妙,时机、力道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所捣的肋下期门穴,是人身的晕穴之一。尽管武凤楼只用了四成功力,也捣得飞豹掌两眼一黑,身躯震颤,几乎栽倒地上。幸亏他功夫深湛,身大力猛,勉强拿桩站稳,但在鬓角之上,已经出现了汗珠。

见飞豹掌出手就碰上了硬钉子,裂狮爪蒋子阡桀桀一笑,阴险地说:“朋友,好利索的身手,咱二人亲热一下如何?”何字未落音,左手拢指如钩,既迅疾又凌厉地抓向了武凤楼的手腕。

说实在的,武凤楼的手腕要是真让蒋子阡给抓实,以蒋子阡的裂狮爪力,武凤楼的手腕骨节非被抓碎抓裂不可。

对这样的近身暗斗,武凤楼哪敢掉以轻心!一招“金丝缠腕”,不光闪开了蒋子阡抓来的一爪,还把自己的右手闪电般向对方的小臂扣去,暗地里还用上了错骨分筋手法,硬逼裂狮爪收招后退。

擒龙手桑子田真不愧是峨嵋四杰之首,一见三弟、四弟出手都碰了一鼻子灰,连忙示意二弟恶虎抓章子连不准出手,防止丢人更大。

直到这时,故意迟迟不走进山门的女魔王才给峨嵋四杰垫了一个台阶说:“东方三老性如烈火,你们再是职责所在,也不必私下里盘查青城山的下人。有什么话,还是找他们的主人去说吧!”

有了这个台阶,峨嵋四杰也只得就坡而下了。

目送女魔王侯国英、武凤楼等人走进了千佛庵的山门,恶虎抓章子连恶狠狠地说道:“想不到大哥越来越胆小怕事了。依我看,那个紫面虬髯家伙肯定是青城山引来的外鬼。既然老三、老四已公开招呼上了,何不乘此机会深深地挖他一下?”

擒龙手桑子田脸色一变,低声喝斥道:“不是愚兄长别人的威风,灭自己的锐气。凭咱们兄弟四人的功力,个顶个还真收拾不了这个虬髯人?再斗下去,丢人更狠,还是赶快将详情向教主禀报去吧!”

被老大桑子田一顿申斥,恶虎抓章子连只好闭口不语。兄弟四人折转身形,沿着九十九道拐的奇险山道,飞身直奔峨嵋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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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在峨嵋派数以千万计的教徒中,以峨嵋四杰最为忠心耿耿,峨嵋掌教司徒平也始终对四杰弟兄宠信不衰。如今见青城三豹来势汹汹,并且还有一个莫测高深、来历不明的紫面虬髯怪客,老谋深算、心思缜密的擒龙手桑子田不得不飞身直叩金顶高峰,秘密报告司徒平。

所谓金顶,乃峨嵋山最高顶峰之名。寺庙建于东汉年间,称为普光殿,乃峨嵋山最为古老的寺院之一。顶峰太高,山多雷火,虽历代修葺,仍屡建屡废。正殿永明华藏寺,为崇祯皇祖万历帝重修,殿后最高处有铜造佛殿一幢,俗称金殿,所以才有金顶之称。

正殿之侧,有一卧云小庵,才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日常起居练功之所。平日除去峨嵋四杰能独得殊宠,可自由往来出入外,就连他的妻子冷酷心和四个亲生儿子,都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前来和司徒平相见。这里才是峨嵋山的真正心脏,峨嵋派的核心腹地。负责看管这座卧云庵的,是掌教司徒平的两位师叔,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另外,这里还有一个连峨嵋四杰都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在卧云庵后院的几处静室内,住着教主司徒平的几位好友,具体人数不详。十几年来,别说峨嵋四杰无缘拜识这几位极端神秘和人物,甚至连四位峨嵋少主都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擒龙手桑子田倚仗自己深受司徒平的宠信,有一次趁一苇渡江申士业酒醉,微词试问这几个人的姓名来历,不光没有问出个子丑寅卯,反被掌教司徒平狠狠地申斥了一顿。从此,再也不敢存有拜识几位神秘人物的心思。

峨嵋四杰之中,论轻身功夫,当推擒龙手桑子田为最。他一路飞驰,头一个攀登上顶峰金顶,忽然看见一苇渡江申士业正一个人站立在睹光台上,注目下视,似乎在俯察下面的情景。

这睹光台,就是在峨嵋金顶上观看日出和云海佛光之处,位于卧云庵的左侧数十步,危崖凌空,前面是万仞峭壁,俗称舍身岩。登上此台,极目四望,数百里外的大小雪山,无不历历在目。

一苇渡江申士业一眼看见擒龙手桑子田到来,连忙身形一晃,从睹光台上跳下,接着再一个纵身,蹿到了擒龙手桑子田身侧,低声悄语道:“你不是老惦记着要拜识一下住在庵后静室中的几位异人吗?今天你小子的机会到了,赶快挑选一极为隐秘的地方,躲藏停当,千万不可露出一丝形迹,否则准能叫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擒龙手桑子田听罢,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终于有机会看见这几位神秘人物;惊的是倘若一个不小心,被他们瞧出了形迹,说不定会吃大苦头。考虑到最后,终于还是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心,纵身钻进一片茂密高深的草丛之中。刚想躲藏起来,忽然看见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也飞身上来,连忙招呼他们三人一起藏进草丛深处。

蓦地从舍身岩下甩上两只钢爪,深嵌在睹光台上,紧接着又凌空翻上来两个六十岁上下、面貌狰狞的红衣头陀,每人的手中分别持有两只精光霍霍的鹰爪钢抓,虽然头上冒出汗水,却面有得意之色地跳下了睹光台。

就在这时,卧云庵的两扇庵门一启,闪电三枪韩透心在前,峨嵋掌教司徒平在后,从卧云庵匆匆走出。走在前面的闪电三枪韩透心首先鼓掌恭维道:“恭喜二位大师,贺喜二位长老,终于练成了‘绝壁飞升’神功,成为江湖上头一对能在舍身岩自由上下的高人奇士。”

听到这里,隐藏在草丛深处的擒龙手桑子田不由得心神大震。直到现在,方才知道被教主供养在后院静室之中的这几个神秘怪客,其中二人竟花费十年心血,利用鹰爪钢抓苦练飞登舍身岩的轻功绝技。若非自己亲眼得见,说什么也不相信真能有人从舍身岩下飞登上来。别的不说,光凭这两个头陀随意地一甩,就能将鹰爪钢抓深深地嵌入石内,足以骇人听闻了。

可能一苇渡江申士业也出于讨好捧场,闪电三枪韩透心的话一落音,也抢着恭维道:“后天在教主的六旬寿宴上,匿迹潜踪了十年之久的‘贺兰双鹰’,准能压服先天无极派的那头追云苍鹰,一跃而居五岳三鸟之上!”

乍听,“贺兰双鹰”四个字,擒龙手桑子田才忽然悟出那两个红衣头陀是贺兰山的两个杀人魔王,不光为人凶残嗜杀,阴狠毒辣,听名字都让人毛骨悚然。老大名叫石思英,谐音食尸鹰,外号人称甩手夺魂。老二名叫石思郎,谐音食尸狼,外号人称要命一掷。十数年前由于杀人太多,被先天无极派的天山三公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三位老人找到贺兰山,吓得贺兰双鹰鼠窜漏网。三公亲手挑了他们的垛子窑,解散了贺兰双鹰手下的盗伙,并将其抢劫得来的不义之财,全部施舍给附近贫苦穷人。从那时起横行一时的贺兰双鹰,就消失了踪迹。想不到会被岸然道貌、一贯以正人君子自居的峨嵋掌教司徒平暗中窝藏了十几年,并把他们改装成头陀,真是煞费了苦心。

贺兰双鹰中的石思郎听了申、韩二人的恭维,更为志得意满,傲然说道:“石某为报十年前的毁家捣巢大仇,辛勤苦练了整整十年,不亲自手刃了沈公达等三个老匹夫,誓不罢休!”

话未落音,突然从舍身岩下传来了一声:“司徒老贤侄,快来拉二叔我一把!”声音尖锐,钻心刺耳。

因为岩下的人指名叫的是司徒平,并还口喊老贤侄,不光一苇渡江申士业和闪电三枪韩透心不敢上前,就连眼高于顶、傲视一切的贺兰双鹰,也不好越俎代庖。

峨嵋掌教司徒平两道长眉微皱,虽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地扑去。他刚刚飞落到睹光台上,从舍身岩下已经滚上来一个年过古稀、一身樵夫打扮的老人。只见他虽然一身樵夫打扮,面貌神态却极为不俗。奇怪的是,凭他这么个暮年老人,偏偏也能从舍身岩下飞越上来,不能不让所有在场的人一齐大吃一惊了。

峨嵋掌教司徒平一句“马二叔”还没有叫出口来,终南樵隐马慕岱早瞪眼骂道:“老子听人传言,凡是能从舍身岩下爬上峨嵋金顶的,你司徒平就把他当亲爹一样供奉。我马慕岱老年丧子,成天价怕死后无人埋我,才豁出老命前来一试。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让我给爬上来了。”

司徒平虽然遭受终南樵隐马慕岱的无情嘲骂,因知道自己的父叔等人都曾和马二先生以兄弟论交,只好咬牙忍受,不敢形于词色。

一贯凶横的贺兰双鹰却不愿忍受了,老二要命一掷石思郎怪眼一翻说道:“老家伙,你也用不着倚老卖老,石二爷的眼里从来揉不进沙子,哪能看不出你是专门来摘我们弟兄二人的眼罩子!我们哥俩是干什么的,你老家伙自然明白。既然敢冲着我们二人来,想必肚子里是长着一副弯肚子,只怕你一口吞不下我们这两根镰刀把。”

终南樵隐马慕岱哈哈大笑道:“我老人家当了一辈子的山中樵夫,窝窝囊囊地活了几十年,想不到老来运转,竟然有人把我捧成弯肚子,我就吞一口镰刀把试试!”

要命一掷石思郎一抖手中的鹰爪钢抓,示意大哥石思英分攻马慕岱的左右。

吓得终南樵隐马慕岱转脸就往睹光台上跑去,极像为了逃脱贺兰双鹰的攻袭,向舍身岩下跳去。

别看司徒平让马二先生嘲骂得不亦乐乎,一见他拼命向舍身岩边跑,心中顿时一急,连忙大声喊道:“马二叔留步!”

马二先生一个悬崖勒马,停住了脚步,扭颈回头哈哈大笑说:“亏你小子已经当上了教主,还是称两斤半棉花套眼镜,一点也看不透事。老子我难得活到七十多岁,牙口齐全眼不花,不光能嚼动牛肉啃烧鸡,还能看清好人和孬种。不到王母娘娘的蟠桃会,我老人家会自寻无常跳悬崖吗?”

气得贺兰双鹰两眼一红,异口同声地追问道:“那你老小子跑个什么劲?”

马二先生满脸带着不屑的神情说:“凭你们弟兄这两块料,焉能劳动我老人家的金身大驾!”陡然向舍身岩下喊道:“乖儿子,快上来!我老人家让人给欺负死啦!”

随着终南樵隐马慕岱的一片胡言乱语,从舍身岩边真的又纵上了一个人。这人身形还未站稳,就忙着向终南樵隐问道:“哪个活腻味了的王八蛋,胆敢欺负你老人家?”

马二先生伸手朝驾兰双鹰一指说道:“就是这俩小子!”随着终南樵隐的这句话,峨嵋掌教司徒平和贺兰双鹰才看清了刚从舍身岩下上来的这个人。只见他年纪不满三旬,身材修长雄健,一袭青衫飘飘,丰姿俊秀如玉;极为难得的是,飞身直上舍身岩神态从容,气不涌出,较比贺兰双鹰登上舍身岩时那种粗气大喘、汗流两鬓的样子,要高明得多了。

书中代言,继终南樵隐马慕岱身后,飞登舍身岩的这个年轻人,就是钻天鹞子江剑臣。以他那一身精湛内力和踏虚如实的绝顶轻功,再得到终南樵隐马二先生相助,纵横峨嵋山区,宛如鱼游水中。意外地发现了贺兰双鹰这两个杀人恶魔的踪迹,决心狠揭司徒平的这块疮疤,才沿着贺兰双鹰用精钢鹰爪开出的一条秘道,翻越上来。说实在的,钻天鹞子和终南樵隐要不是利用两个恶鹰开出的裂痕,真要飞登绝顶,还真不太容易。

峨嵋掌教司徒平一见江剑臣的长相,顿时惊得一愣。

直到这时,先天无极派和峨嵋派的两位头号人物终于对面了。

钻天鹞子江剑臣哪肯让司徒平头一个开口,抢先说道:“江某此次飞登金顶高峰,一不是专程拜访贵教主,二不是故意寻衅峨嵋派,乃是奉了敝派的天山三位师叔之命,前来缉捕十年前漏网逃窜的两个凶徒。请司徒教主以武林道义为重,准许江剑臣伸手捉拿!”说完之后,拱手一揖。

钻天鹞子江剑臣首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了,不光场面话交代得四面见光、八面见线,还郑重说明自己是奉了天山三位师叔的谕令,前来捉拿漏网的两个恶贼,就让你司徒平满肚子是话,嘴里也讲说不出。因为远在十年之前,贺兰双鹰二人杀人越贷,横行不法,称得起作恶多端、罪不容赦。司徒平想利用这两个恶人,作为颠覆先天无极派的急先锋。如今被江剑臣和终南樵隐当面指出,也不敢公开替他们二人挡横,司徒平不愿自己的苦行僧假面目暴露无遗。司徒平到底不愧为奸滑桀雄之徒,稍一思索,异常平静地说道:“俗语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双鹰弟兄当年的所作所为,确实有横行不法之处;近十年来,能知道苦海无边,回间是岸,身入空门,面壁思过。能否请江三侠暂时放手?后天就是在下的六十贱辰,到那时,让天下武林同道共议其罪如何?”

司徒平这只老狐狸,明知钻天鹞子江剑臣性如烈火,嫉恶如仇,绝不会为自己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话所打动,肯定还得进一步相逼。到那时,既显得自己敢于出头相护贺兰双鹰,又能激起贺氏兄弟对江剑臣的更大怨恨。让他们三人在自己的面前血拼一场,就是不能拼成两败俱伤,江剑臣的本身功力也必然消耗十之八九。然后自己再以暗中偷窥峨嵋金顶为借口,拣江剑臣力乏不敌的大便宜。

事情还真让他料准了,钻天鹞子江剑臣冷然说道:“不是江剑臣有意不采纳司徒教主之言,是业已查明贺兰双鹰早有东山再起的歹心。事情明摆着,既然想身入佛门,为什么不削发受戒?既说他面壁悔过,为什么苦练绝顶轻功?话又说回来,请问司徒教主,你说他身入佛门,不知是拜哪位高僧为师?说他面壁悔过,请问他们二人这十年之久,在何处面壁悔过?还请司徒教主明言相告!”

江剑臣的这一军,将得真叫厉害,只问得峨嵋掌教司徒平老脸一红,张口结舌,只好苦涩地一笑,然后向贺兰双鹰送去一个立即下手的眼色。

早就蠢蠢欲动的贺兰双鹰,只因承蒙司徒平隆重厚待了十多年,不得到他的同意,不好贸然下手。其实二人早就提聚了全身功力,蓄势待发了。如今一见司徒平打出了立即下手的暗号,要命一掷石思郎用的是“流星赶月”,两只鹰爪钢抓,上扣当顶,下奔膝盖,迭次向江剑臣抓来。

已对江剑臣怀有戒心的甩手夺魂石思英斜身上步,双肩抖处一对鹰爪钢抓配合其弟的攻势,凌厉迅疾地分抓江剑臣的前胸和后背。

对付这一对匿迹潜踪、卧薪尝胆苦练了十年之后的贺兰双鹰,江剑臣可没敢存一丝一毫的轻视之心,一个“孤鹰冲霄”,修长挺拔的身躯宛如长虹刺天一弹而起,接着变势为“彩云飞卷”,那把一尺二寸的屠人利器短刀早握在了右手之上。

看到这里,作为冤家对头的司徒平,也几乎脱口喊好。

横行西北半边天的贺兰双鹰,也绝非泛泛之流。见江剑臣一招亮刀,无不心中陡然一凛,情知一场恶战势难避免,石思郎的左手抓“反臂探抓”,硬压向江剑臣的当顶,右手抓用了一招“阴风飒飒”,直扑钻天鹞子的软肋。

出手必决生死,双方三人都心中明白。甩手夺魂石思英右手“饥鹰盘空”,鹰爪钢抓挂着嘶嘶的风声,抓向了江剑臣的左边太阳穴,左手鹰爪钢抓带着慑人的啸音,直奔江剑臣的下盘窃阴穴,不仅力道迅猛,而且认穴极准。

江剑臣不得不再次施展出轻功绝技“张弓射日”弹地腾空再起,硬行冲出贺兰双鹰的两面夹击。

誓报前仇而又心肠毒辣的贺兰双鹰一见大喜,兄弟二入一碰眼神,各把鹰爪钢抓荡起,织成了两丈方圆、密不透风的噬人巨网,认准了江剑臣势非落入他们二人的钢铁大网不可。

他们过于低估了江剑臣的钻天功力,猛听江剑臣一声清啸,声震峨嵋金顶,半空中一个“天河倒挂”,手中的短刀喷撒出一片厉芒,当当当当四声巨响,顿时将贺兰双鹰的四只鹰爪钢抓磕向了四处。场子中仍然是江剑臣居中,贺兰双鹰分峙左右。

稳立一旁冷眼观战的终南樵隐马慕岱看出了江剑臣的用意,不把自身的精绝功力过早地暴露给司徒平。钻天鹞子江剑臣不光隐藏了“一刀三斩”,甚至连“九九归一”、“六出祁山”的快刀招数都收起不用,仅用一般的刀法来拼斗两个极为厉害的恶鹰煞星。终南樵隐点头赞叹之余也暗暗地悬起了心。

两次强攻不下,贺兰双鹰急红了眼睛,异口同声地暴喝了一声:“打!”四抓飞舞,一齐攻向了钻天鹞子江剑臣。

经此一来,钻天鹞子江剑臣反倒更为沉静下来,施展开移形换位步法,宛如一叶孤舟漂浮在雨骤风狂的惊涛骇浪中,看着真危险至极,其实却在暗暗消耗石氏兄弟的功力。

三十招,五十招,一百招,顶到一百五十招时,久攻不下的贺兰双鹰已早急得眼喷怒火,怪吼不止了。

站在一旁的司徒平喃喃说道:“以我司徒平的锐利眼力,不料白费了十年心血!当作神圣供奉的两位上宾,光会狂喊怒叫瞎扑腾,敢情连一只小鸟也收拾不下来;换上别人,非得向你们算还饭钱房费不可!”

这几句活活能噎死人的难听话,若传入贺兰双鹰二人的耳中,还不得把两个生性凶横的杀人魔王给气死!高手相搏最忌心情烦躁、气愤走神。看起来,司徒平好像有意加速贺兰双鹰二人落败。

江剑臣可没有这么认识,他知道这是狡猾如狐的司徒平在暗中点醒石氏兄弟要冷静下来,稳打稳扎,一定要大力消耗我江剑臣的先天无极真力,再由司徒平藉口出场,把我毁在峨嵋金顶。心中一动,决心不让石氏兄弟回过神来,首先用一招“四面埋伏”,磕开了对方的鹰爪钢抓,然后刀光如雷,怒喷而出,陡然用上了冷焰刀谱中的“六出祁山”。

当年钻天鹞子江剑臣奉旨杀妻时,由于一眼看出侯国英即将分娩,产生了怜妻爱子之心,不仅放弃了杀死女魔王的主意,反而替她去恶斗多尔衮派来的辽东僧、道、俗三奇,最后使用的就是这招“六出祁山”刀法,把声威赫赫的睡和尚、哑道人、活僵尸三人同时给各划伤了一刀。

如今时隔两年有余,江剑臣在冷焰刀法上又悟出不少心得,比当年划伤辽东三奇时,不知要高出多少。按理说,贺兰双鹰兄弟二人本逃不出这一招极快的刀法。

怎奈贺兰双鹰本身的武功就超过辽东三奇很多,又让司徒平故意用话点醒,早就心神悚凛,提高了警觉。一见刺目的刀芒凌厉罩下,心惊胆颤之下,除去各把手中的鹰爪钢抓拼命挥出外,一齐将自己的身躯暴然后撤。

尽管石氏兄弟有所防范,还是让江剑臣每人赏了一刀。老大石思英被划伤了左边肩头,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老二石思郎伤得更重,在右边手臂上被钻天鹞子切下一大块肉来,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身子。

花费十年心血收揽的两个心腹死党,司徒平哪肯眼睁睁地看着他俩毁在江剑臣的手里!暗中一使眼色,闪电三枪韩透心、一苇渡江申士业电闪扑出,遮护在贺兰双鹰的身前,使他们暂时脱出了江剑臣的杀伤追辑。

生姜到底还是老的辣。终南樵隐马慕岱在左侧可是旁观者清,一见司徒平竟然不顾峨嵋派的声誉,公开指使他的两个师叔出头援助石氏兄弟,大有倚仗人多势众、乘机围困江剑臣之意。他这个成了精的老江湖怪客哪肯吃这样的眼前亏!再者说,钻天鹞子真要有一星点差池,他马慕岱还真不好向胞兄马慕起和侄女侯国英父女二人交代。连忙一晃身躯横阻在江剑臣的身前,哈哈大笑道:“怪不得古人常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你这位司徒大教主,确实比以前有出息多了……”

闪电三枪韩透心心中一气,暗想:你马老二这下是公开嘲弄我们教主吗?脸色一寒接口说:“你马老二也不要倚老卖老,咱这峨嵋金顶之上,可不是你信口雌黄的地方。”终南樵隐再一次哈哈大笑说:“我刚才那句话,还真是一点没说错,别说你们的司徒大教主有出息,就连你闪电三枪韩透心,也比从前出息多了。”

闪电三枪韩透心怪眼一翻追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二先生第三次还是哈哈大笑说:“事情明摆着,别看江湖上有人把你韩老六和申老七分别捧为闪电三枪、一苇渡江,平日连你们自己也觉得怪像那么一回事似的,那是你们哥们的时运好,没有碰见真正的高人。你们二人谁要不服,过来和我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试试。别打肿脸硬充胖子啦,就让你们五个人一起上,也不见得就能拾下来江剑臣。有能耐还是留在后天施展吧!”一把操起江剑臣的手腕,说了一声:“咱们走!”双双弹身纵起,擦过峨嵋四杰的藏身之处,飘飘然离开了峨嵋金顶。

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齐声向司徒平求道:“请教主下令,集咱们九人的力量,不信留不下他们二人。”在这个时候,事先来到的擒龙手桑子田以及随后赶来的恶虎抓章子连、裂狮爪蒋子阡、飞豹掌程子陌一齐上前,给教主司徒平见礼。

面冷如冰、眼泛煞芒的司徒平却一声不响地登上了睹光台。

新遭惨败的石氏兄弟默默地跟随过去,和峨嵋掌教司徒平并肩站在睹光台上。老大甩手夺魂石思英愧然说道:“我们兄弟承蒙教主不弃,礼遇厚待十多年,不仅寸功未立,出手即遭惨败,实无颜再受教主供奉。就此告辞了。”

峨嵋掌教司徒平为人奸诈,乃武林中的枭雄人物。他收留窝藏豢养贺兰双鹰,只不过是看重了二人的那身诡异武功,想利用他们和先天无极派的刻骨仇恨去对付五岳三鸟。不料一战之下,就败给了钻天鹞子江剑臣。除去后悔自己的招子不亮,错把生铁当乌金,白白供奉了他们十多年之外,知道再不打发他们赶快离开此地,必会给峨嵋派带来不少的麻烦。心里虽然这么想,口头上却愤然说道:“二位老当家的说哪里话来!古人云胜败乃兵家之常,谁也保不住一生当中不输一招半式的。后天就是敝人的贱辰,二位何不多留两天,重会江剑臣,再斗五岳三鸟!”

贺兰双鹰之首石思英为人精明干练,哪能听不出司徒平的这一番话是虚情假意!苦涩地一笑说:“谢谢教主的殷勤美意!峨嵋山我们兄弟是一天也不能呆了,十年来的款待,我们必有一报!”他忍住伤痛,重新荡起了鹰爪钢抓,和石思郎仍用鹰爪钢抓从舍身岩飞身坠落。

石氏兄弟为了对付五岳三鸟,十年以来无一日不在练习上下舍身岩。此番从舍身岩坠落,既像拉轻车走熟路,又能避免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堵截。小心翼翼地坠落谷底之后,要命一掷石思郎恨声说道:“怪不得有人说司徒平这家伙能共富贵不能共贫贱,能共安乐不能共患难。平日里几乎把咱哥们同老子一样的供奉,如今一旦败在江剑臣的手下,就翻脸无情了。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甩手夺魂石思英自从飞坠岩下后,就极尽目力,向四周观望,直到确信附近没有人踪潜伏之后,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大气,向石思郎说:“老二,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怎么能怪人家司徒教主对咱们翻脸薄情,不再热心收留咱们呢!要怪只能怪咱们弟兄太不争气了。想想看,自从咱们弟兄受聘来到峨嵋山,峨嵋掌教是怎么对待咱们的?不光安排咱们和他同住卧云庵,还严禁一切人等打搅咱们,让咱们能专心致志地苦练武功。特别是在生活上,咱们要吃甜的,人家不给端咸的;咱们要吃辣的,人家不给上酸的。一年四季,单夹皮棉,应有尽有。人家把咱们当成上等佳宾伺候了十多年,为的什么?还不是想叫咱们替他多出两膀力,多流一身汗。如今只碰上一个江剑臣,前前后后只几十个照面,就几乎让对方给料理了。他司徒平再是个冤孙,能再收留窝藏咱们吗?就让他不怕五岳三鸟来找麻烦,能不怕天山那三个老鬼向他司徒平指名要人!郑公道、叶公超这两个老鬼的话还好说些,怕就怕那个该死一百次一千次的胖老鬼沈公达。真要让他闻讯赶到此地,咱们想走也走不脱了。”

话未落音,突然从一棵高大的石笋后面,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一个胖得出奇出格、满脸油汗的肥胖老人闪了出来。跟随在肥胖老人身后的,是一个十四五岁、方面大耳、一脸淘气、满带笑容的大孩子。

不须笔者饶舌,阅者诸君自会知道胖得出奇出格的胖老人,是天山三公中年纪最小的胖公沈公达,跟随在天山三公身后的是缺德十八手李鸣新收的弟子小捣蛋鬼秦杰。

贺兰双鹰一见来的肥胖老人,果然是自己二人的最大克星天山胖公沈公达,只吓得肝胆俱裂,神魂出窍,情知再想逃出沈三公的手下,势比登天还难。互相一对眼神,刷地一下子分别抢占有利的地形,决心凭手中的四只鹰爪钢抓,和沈三公一死相拼。

沈三公哈哈大笑,向贺兰双鹰说道:“看两位相好的这种二狗把门的架势,还是想啃嚼我沈公达的这一身胖肉!明白地告诉你们吧,十年前你们二人啃不动,现在保险还能咯掉牙!你们也别认为自己躲藏得多么严密,其实我沈胖子早就察觉出你们二人被司徒平收留窝藏了。我为什么迟迟地不动你们?是因为看在你们二人还能狠下心来苦练轻功绝技,企图向我沈公达报复,还有练武人的一副硬骨头。再加上你们历时十年之久,没有再出现江湖,所以我们老哥儿仨认为,只要你们能不再继续作恶,就决心放过你们,不咎既往了。”

一听沈公达有放自己弟兄一马之意,要命一掷石思郎冲口问道:“那你为何还阻住我们弟兄的去路?”

沈三公突然把笑容一改,沉声说道:“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想要沈公达放过你们,你们必须决心放下屠刀;倘若你们仍然积恶难返,那我岂不又放虎归山了。”

说实在的,以贺兰双鹰在江湖中的身分地位,所以匿迹潜踪在峨嵋金顶,屈身投靠司徒平,主要是为了逃避天山三公的追缉捕杀。试想,江湖道上的盗魁巨寇,哪一个能在天山三公的手下兔脱。所以才下死命地苦练武功,改装头陀,企图和天山三公作最后一拼。做梦也想不到天山三公有饶恕自己兄弟二人之心,乘此有利时机,老大甩手夺魂石思英愧然说道:“按我们弟兄早年的作为,确为武林正道人士所不齿。在峨嵋金顶的十年蛰伏中,何尝不时悔改前非。如蒙天山三公宽大为怀,饶恕我等,我们弟兄决心找一偏僻去处,了此余生。”沉痛表明心意后,和要命一掷石思郎一齐收起了各自的兵刃,向沈三公躬身合什施礼。

沈三公呵呵一笑道:“难得双鹰弟兄迷途知返!如不嫌弃我们三个老不死的,可到天山和我们作伴去。”

能和天山三公这样的武林侠隐作伴,再也不怕有人寻仇。从来生性阴狠、行为怪僻的贺兰双鹰,几乎感动得流出了泪水,一齐向天山胖公合什再拜,叩谢天山三公的大恩大德。

突然从一棵绿荫如盖的大楠木树上,又飞身飘落下一个鹑衣百结、骨瘦如柴的年迈老者,向驾兰双鹰极口赞道:“一言解宿恨,变敌为朋友,让我老偷儿每人敬你们三杯!”

等到贺兰双鹰兄弟俩看清来人竟是八变神偷任平吾时,不禁暗暗地为自己庆幸不已,既感谢胖公沈公达的大度容人,又庆幸自己兄弟及时脱离了司徒平的麾下。真要是死心塌地地追随峨嵋派,和先天无极派为仇作对到底,对方随便出来一个人,都能让我们兄弟二人死无葬身之地。从八变神偷任平吾、终南樵隐马慕岱、天山三公沈公达等人先后在峨嵋山出现上来看,说不定连宇内第一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都给惊动了。尽管峨嵋派的人多势众,司徒平冷酷心诡计过人,也架不住这么多的武林异士、江湖奇人一齐向峨嵋派发难,败局已然形成了。想到这,兄弟二人一齐抱拳拱手,同声谢道:“在下是何等样人,怎配承受八变异人以酒相赐?不敢当,太不敢当了!”

八变神偷任平吾出自真诚地一笑说:“我老偷儿一生好酒如命,又经常囊空如洗。从打我能记事的那时起,最多只请人喝过三次酒,加上今天算是第四回了。”从腰袢解下来一个盛酒的大葫芦,首先递给了双鹰中的老大石思英。

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在当代武林中,真配喝上八变神偷任平吾美酒的,也不过十个人左右而已。所以甩手夺魂石思英身躯一颤,面容陡肃,弯腰接过酒葫芦,无比郑重地说:“高人赐,不敢辞!石思英恭敬不如从命了。”双手捧起酒葫芦,恭恭敬敬地喝了三小口。又递还给八变神偷任平吾。

没等八变神偷任平吾把酒葫芦递出,要命一掷石思郎早已弯下了腰来,学着胞兄石思英的样子,接过酒葫芦,也恭恭敬敬地喝下了三小口。

胖公沈公达瞪着眼向贺兰双鹰埋怨道:“想不到赫赫有名的贺兰双鹰,几十年的江湖道白跑了,竟连一口也是喝、十口也是灌都不懂。下次再这么蝎蝎螫螫的,我沈胖子非狠揍你们两个老小子不可!”趁八变神偷不留神,一把从石思郎的手中抢过那只酒葫芦,仰起胖脖子,狠狠地狂吸了三大气。

心疼得八变神偷跺着脚骂道:“好你个死皮赖脸的三胖子,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喝酒法,也不怕让酒噎死你。”

从沈三公的手中夺过酒葫芦一摇晃,几乎连三分之一都没有了。气得他脸色一变,刚想把酒葫芦送到自己的嘴唇边,猛然看见小捣蛋鬼秦杰也早已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等待着来接自己的酒葫芦,微然一怔问道:“难道你一个小小的人儿,也想喝我葫芦中的美酒?”

听了八变神偷任平吾的这句问话,小秦杰由毕恭毕敬改为诚惶诚恐,还用颤抖着的声音答道:“圣人云:长者赐,不敢辞。重孙儿焉敢败任太公之雅兴,拼着大醉三日,也得喝上三口酒!”

八变神偷任平吾真费了不少的力气,才从峨嵋教徒的暗舵内偷来了满满的一大葫芦酒。可怜人家贺兰双鹰弟兄俩仅仅喝了六小口,几乎连二两都不到,却让天山胖公沈公达吸去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已不够自己过酒瘾。见小秦杰一个毛孩子也拉出喝酒的架势,有心不让他喝,又怕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沈老三指责自己不该单单漏掉了他门下的重徒孙,说不定还会怪自己连能闪一村、不漏一家的大道理都不懂。转念一想:一个小小的毛孩子,又能喝去多少。为了避免沈胖子向自己纠缠,一咬牙,把手中的酒葫芦递给了小捣蛋鬼秦杰。

只见小秦杰双手接过酒葫芦,先摇晃了一下,然后瞟了一眼天山胖公沈公达。

只见沈三公大声训道:“你三太公一生喝酒,从来不落后于人;你三师祖白剑飞跟我一年,让我训成了干杯喝不醉;你师父李鸣只跟了我十天,就练成能喝下半坛酒的海量。还有你大师兄小神童曹玉,现在已学得几乎能赶上我三分之二的豪饮。你小子哭着喊着要跟三太公,今天承蒙你任太公看得起你,也敬你这个毛孩子三口酒。你小子就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喝出咱们先天无极派的气魄来。听清楚了没有!”

八变神偷任平吾气得破口大骂道:“白披一张人皮的沈胖子,尘世之上哪有你这一号的太师祖?也没见过你这样训练徒儿徒孙的,简直是血混蛋一个,早晚我非得拉拉你的一身肥膘不可!”嘴里一边骂着,一边向小捣蛋鬼秦杰望去。

只见小秦杰一仰脖子,把酒葫芦凑到唇边,听不见他咕嘟咕嘟地下咽声,只见他把酒直向嗓子眼灌去。看样子准能一口气不换,就将葫芦内剩的烧酒一滴不留地完全喝入了腹内。

八变神偷任平吾知道事情已到追悔莫及的地步了,干脆一跺脚,强自压下了肚子内的酒虫,反倒欣赏起秦杰这个小酒鬼喝酒的风度来了。

只见这小娃娃喝酒好似长鲸吸水一般,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酒葫芦内剩下的三分之一烧酒喝了个干干净净,先咂咂小嘴,然后顺手将酒葫芦向八变神偷任平吾脚前一抛,双手往两边大腿上一拍,发火道:“我秦杰年纪再小,辈分再低,在喝酒的场合中,摸摸头顶也得算一份。你任太公也是老江湖人物了,凭什么敬别人都是三大口,轮到我秦杰就只摊了一小口?说你老人家什么眼看人低,不算过分吧?”石氏兄弟强自忍耐着,不让自己笑出声,心想:幸亏这小子把狗眼看人低换成了什么眼看人低,否则非把八变神偷气死不可。

惹得八变神偷带着笑声骂道:“好你小猴儿崽子,竟然小鬼欺负起阎王爷来了,看任太公不撕烂你这张刁钻缺德嘴!”右手陡然伸出,迅疾如风地向小捣蛋鬼秦杰的面部抓来。

小秦杰身形竟敢稳然不动,单等八变神偷的手爪临近,才把自己的两只小手一扬,突然露出暗暗扣在掌心之内的两只丧门钉,一只直戳八变神偷的手心,一只扎向老偷儿的腕间寸关尺。八变神偷任平吾哈哈一笑,一面撤回了自己的右手,一面朝天山胖公沈公达骂道:“再有成色的好孩子,只要跟着你沈公达,非让你这个胖鬼训成双料的缺德鬼不可!”

秦杰等众人一阵大笑过后,早噗咚一声,跪在了八变神偷任平吾的面前,柔声软语地哀求道:“任太公,重孙儿好不容易逗得你老人家开怀大笑了三次,往少处说,最低也能让你老人家多活三十年。难道你老人家好意思一点见面礼都不给吗?”

沈公达在一旁吹胡子瞪眼说:“常言道:笑一笑,十年少。你老偷儿刚才一连大笑了三回,保险你能多活三十年。为了感谢孩子对你的一片孝心,快拣值钱的朝外掏吧!”

八变神偷任平吾叹了一口气说:“谁要碰上你们爷几个,真算晦气糟心带倒霉。就连我这么一把麦麸子,你们爷们都想榨出二两油水来,真称得起雁过拔毛呀!”

突然右侧的草丛一分,缺德十八手李鸣一跃而出,来到八变神偷任平吾的身前,先以晚生后辈的身分大礼参拜,然后一丝不苟地向任平吾说道:“孙儿李鸣不才,父亲李精文现任江南按察使,素常对我管教极严,平日里夹紧尾马走路,小小心心做人,还经常挨父亲的申斥责打,实在不敢接受你老人家刚才的那种夸奖。守着眼面前的老少爷们,你老人家非得给我指出来,见了我李鸣,为什么会晦气糟心带倒霉?”八变神偷任平吾双手乱摇说道:“到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人多势众。你们老少三辈子合伙欺负我一个苦老头,也不怕我新收的徒儿侯国英找你们老少三个缺德鬼算帐?”

沈公达哈哈大笑说:“我那徒侄媳妇真要成了你老偷儿的门下弟子,李鸣、秦杰爷儿俩,一个是你的当然徒孙,一个是你丝毫不掺假的重徒孙。这两份见面礼,你更是掏定了!”

听完了沈三公这一番话,李鸣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任师祖!”

秦杰不光赖在地跪着不起,还一口一声“太师祖”叫得山响。

八变神偷任平吾噗哧一笑说:“说起来我老偷儿还真得多谢龙隐二丑这两个老小子。若非他们兄弟二人每人送给我一样东西,今天我任平吾非让你沈胖子挤兑得淌大汗不可!”随着话音,从自己的怀内掏出抢自龙隐二丑手中的一筒梅花追魂针和乌云喷火筒,一齐交到沈公达的手中。

胖公沈公达够多么识货,一眼就认出是龙隐二丑仗之横行江湖的两种厉害暗器。不光一敛嬉皮笑脸的戏弄神态,还失声说道:“这两份见面礼太贵重了!确实太贵重了!”

八变神偷伸手拍了沈公达一掌,笑骂道:“你沈胖子向来阎王不怕小鬼瘦,害得我倾家荡产两手空。倒过头来又猫哭老鼠——假慈悲,真不是玩意儿!”

天山胖公沈公达正色向缺德十手李鸣和小捣蛋鬼秦杰说道:“老偷儿的这两份见面礼,确实太不寻常了,一筒是龙隐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另一筒是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功力稍弱的,用以防身顾命,再好没有,简直给你们师徒多添了两条性命。大恩不言谢,以图后报吧!”

李鸣见三师祖向来没有这么严肃过,心神一凛,连忙率领徒儿秦杰,重新又向八变神偷任平吾跪下道谢。

气得任平吾瞪眼向沈公达大骂:“说你沈胖子不是玩意儿,一点不错。两个破铁筒子,你还想叫这两个小子变成磕头虫吗?”

饶是那样,沈公达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贺兰双鹰兄弟和峨嵋掌教司徒平朝夕共处了十多年,经常在一块探讨先天无极派内的一切情况,对大名鼎鼎的缺德十八手李鸣哪有不熟闻素知的道理。见李鸣只生得方面大耳,细皮嫩肉,活脱脱的一副豪门贵公子、望族阔少爷的模样派头。乍一看绝不像两次挫败火神爷,巧骂辽东多尔衮,硬请释、道、儒三圣,智激武林中三狂,单人敢闹奸宦魏阉的青阳宫院,独自脚踏阴间秀才的秘密赌窟。

无数绿林豪客闻名丧胆,多少武林枭雄望风惊心。生就得足智多谋,专门好刁钻阴损。曾被辽东多尔衮亲王列为刺杀的第一名对象,也被司徒平冷酷心视为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决心非拔掉不可的人物,想不到今天终于见到了。

一眼看出石氏兄弟二人对自己默默注视,缺德十八手李鸣知道他们肯定会自惭形秽,不敢主动向自己打招呼。

连忙带领徒弟小捣蛋秦杰快步走过,不光一揖到地,还热情地招呼道:“晚辈李鸣久仰贺兰双鹰兄弟的大名,今日方得识荆,不胜荣幸之至,不胜荣幸之至。”

自古道:一句好话三冬暖,恶言冷语六月寒。别看缺德十八手李鸣仅仅是年方弱冠的武林后进,但他不光出身于江南按察使门第,得拜钻天鹞子江剑臣为师,还追随过当今万岁和清人会猎山海关,一句话骂得辽东枭雄多尔衮口吐鲜血。特别在拥立五皇子朱由检登基当中,屡建奇功,荣任过大内一等御前带刀侍刀;更蒙万岁爷特殊恩宠,奉旨协助大师兄武凤楼重新建立锦衣卫。难得人家这种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竟能对自己兄弟屈节下拜,还肯以晚辈自居,只感激得石氏兄弟五内翻腾,四目湿润,除非是强自抑制,几乎流出了泪水。兄弟二人除去以礼相还外,头一个就是甩手夺魂石思英愧然说道:“石某兄弟乃绿林盗匪出身,平生恶迹,百死不足赎其罪。得蒙天山三公饶恕,已感天大的恩德,焉敢以前辈自居,请李大人赶快改过!”

李鸣正色说道:“石前辈说哪里话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据李鸣所知,前辈兄弟虽横行江湖二十年,却未犯淫行;如今又勇于改过,更属难得。家父年刚半百,最少小你十岁,李鸣以伯父相称,岂不应该!最好还是请你老莫提过去吧!”

要说缺德十八手李鸣,别看年纪不足双十,确实有将帅之才,一席话更激起石氏兄弟的感激心情,老二要命一掷石思郎脸红脖子粗说道:“李公子既然执意以我们弟兄的马齿太长,决心以晚辈自居,石某弟兄再要坚拒,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但我有一物,请李公子笑纳。如李公子认为盗匪手中的东西不干净,我石思郎也绝不敢强求!”话一说完,从大红袈裟之内取出一把银鞘乌柄短刀,左手握住银鞘,右手攥住乌柄,拇指微按绷簧,噌的一声,那口刀脱鞘而出。稍微挥动,已显得刀光如雪,寒芒逼人。

八变神偷脱口先夸了一声:“好刀!”然后故意向要命一掷石思郎瞪眼道:“你石老二这是成心和我过不去!”

石思郎一时没有回来味来,愕然答出:“石某怎敢!”

任平吾见石思郎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接口笑道:“有了你这件武林人可遇而不可求的珍贵礼物,我那两件礼物简直成了小孩子玩的零碎了,你这不是成心争着和我拼家当吗?”

直到听完八变神偷的这一番话,石思郎才明白了任平吾那句话的真正意思,非常谦虚地说道:“一件极为菲薄的礼物,确实难表我们弟兄的感激心情。神偷前辈再说笑话,我们就更无地容身了。”

天山胖公沈公达看出贺兰双鹰语出真诚,既有心渡他们弃恶向善,就更不忍拒绝他们的一片心意了。用双手把那口刀替徒孙李鸣接过来。稍微注目,就发现在乌黑如墨的犀牛骨刀柄上刻有天罗二字。字迹古拙,显系前古异人所用的神兵利器,绝非一般人士的手中之物。有心想试它一试,眼前又没有可试的东西。

说来也巧,正在天山三公沈公达执刀沉吟不语之际,突然从右侧草丛之中惊起来了一只野兔。沈公达刚想甩手掷刀,试一试刀的锋利,忽又见惊起那只野兔的却是一条粗如茶杯的大蛇,蛇身悬起,只用后尾沾地,就能行动如飞,正追赶跑在前面的野兔。沈三公心想:我正要一试刀的锋芒,你正好碰在我的刀口下。当即甩臂振腕,手中的刀电闪掷出,将那条近两丈长的大蛇一斩为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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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沈公达用要命一掷石思郎的那口短刀斩断长蛇后,大家一齐走过去,从蛇身上拣回短刀查看时,只见那把乌柄短刀上竟无一滴血迹。

八变神偷也不由心中一震,接过短刀,甩手向蛇身再轻挥一刀,地上的蛇身自然是迎刃而断。任平吾陡然将刀柄往上一提,变成了刀尖指地,刀柄朝上,猛见一缕鲜红的血珠顺着刀身滚滚而下,刀身上还是一点血迹也不曾留下。真是一柄杀人不见血的锋利宝刀。

天山胖公沈公达和任平吾互相交换了眼神。这次换成了八变神偷向贺兰双鹰问道:“此刀是贤昆仲祖上所遗,还是师门所传,或者是重金购买,能告诉我们这几个人吗?”

要命一掷石思郎马上露出无限钦佩的神情赞道:“神偷前辈真称得起博闻多见,一眼就看出这口宝刀的来历……”

不容要命一掷继续说下去,八变神偷又接着问道:“如此看来,贤昆仲的令师就是四十年前所有江湖人无不畏之如虎的‘杀人如麻千里空’了?”

“杀人如麻千里空”这七个字,简直像七声沉雷炸响在先天无极派老少三代人的头顶。缺德十八手心中暗想:怪不得神剑醉仙翁马太公一再叮嘱我师父江剑臣,要他千万不能对贺兰双鹰轻敌,最好能收服他们。实在料不到贺兰双鹰的背后,还有这么大的一座硬靠山。为什么十年前他们二人设立在贺兰山中的垛子窑,被郑公道、叶公超、沈公达三位师祖给挑了,不光解散了他们二人的全部盗伙,还把他们弟兄二十多年抢动掠夺囤积的所有金银珠宝,统统救济了附近的穷人,而身为贺兰双鹰之师的千里空不挺身而出,替自己门下弟子讨还公道,这倒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了。莫非杀人如麻千里空在十年之前就不在人世了?这就叫智者千虑,尚有一失。以缺德十八手李鸣的聪敏机警,竟认准了贺兰双鹰是老鹰头千里空的及门弟子,所以屈身投靠峨嵋派,匿迹峨嵋金顶,逃避天山三公缉捕,可能是千里空已经死去,愣没往其他的方面去想。

老大石思英好像被八变神偷勾起了伤心之处,凄然答道:“神偷前辈的眼力,当然超人一等,这口刀也真是他老人家千里空当年所用的天罗刀。因为这口刀不管饮血再多,不用擦试,刀身上绝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血迹,所以又被人称为天罗化血刀。直到十年前,他老人家情知当年确实杀孽太重,隐然有自责之心,就派人将这口刀送给了我们兄弟,并还附有一信。信中一再叮嘱我们,只准负责保管,绝不准我们使用,让我们兄弟替他老人家选择一个不光为人光明磊落、心地公正善良,还须武功过人、真能确保此刀不被他人夺走的奇异侠士,赠送给他。外加一个条件是,谁要接受这口天罗化血刀,谁必须广积一千件功德,救活一万条人命,替他老人家赎回过去杀人如麻的大罪。打发人送刀来时,他老人家就只身去了云贵苗疆,决心用自己残余的一点岁月,去寻找几种奇异的药草,制成丹散,以作济世活人之用,近期不会返回中原内地。其他详细情形,可阅读这封原信!”从贴身之处掏出了那封信。

天山胖公沈公达默默地听完了要命一掷石思郎的这番叙述,情不自禁地对这位杀人如麻千里空兴起了极大的好感。连忙伸出右手,从石思英的手中接过那封原信,反手交给了李鸣,并用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向李鸣说:“好好读给大家听听!”

李鸣仔细展开了原信,恭恭敬敬地读道:“字渝思英思郎两甥……”

听到李鸣读完了头一句,在场众人才清楚杀人如麻千里空虽不是贺兰双鹰之师,却是他们兄弟二人的嫡亲娘舅。

只听李鸣继续向下读道:“予生性残暴,嗜血好杀,当年即被天下之人视为吃人魔鬼,复被江湖同道呼为杀人如麻。午夜扪心,痛悔前非,决心远赴苗疆,采药济世,藉赎前罪于万一。只有掌中之刀,留之不祥,毁之不忍。

孽徒屠四如,狠毒不逊于予,假如传彼,说不定更增杀劫。筹思再三,特派专人送汝二人处,好好替予寻找一个为人光明磊落、心地公正善良的奇侠异士以赠之。其人必须具备一流身手,确保此刀不被别人夺去,并要他为予广积一千件善功,救活一万条人命,藉此赎回予过去的杀人如麻大罪。记住!此刀在你们二人手中保管时,绝不准以任何藉口取出使用,否则杀无赦!”

听罢缺德十八手李鸣读完了这封书信,八变神偷任平吾慨然叹道:“怪不得圣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乏将死,其鸣也哀。从年龄上计算,千里空留下这封信时,年纪已近古稀,想必自觉来日无多,痛悔往事之不可追,才陡然兴起将功补过之念。时间虽嫌太晚,总算还有一心向善的赤诚。我们只可用‘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句圣人遗训,来看待他的一生了。你沈胖子既已将刀接过,这一千件善举,和救活一万条人命的重担,理当由先天无极派一肩承担,分量不太轻呀!”沈公达庄重地答道:“这是自然。只有一件,我沈公达年纪虽大,在本派中的辈分也诚然不低,不过家中虽有千口,主事的却只有一人,此事我看还得让现任掌门人决断。”

石氏兄弟见沈公达说得这般庄重,连忙拱手替舅父千里空谢过先天无极派的大力成全。

直到这时,八变神偷才把自己从武汉三镇暗随女魔王侯国英来到峨嵋山的一切经过,告诉了沈公达、李鸣,并问沈胖公何时来到此地,对后天峨嵋掌教的寿辰,作了哪些安排。

由于舍身岩下是一片人迹罕见的荒谷,根本用不着担心被峨嵋派的教徒发现;又看出贺兰双鹰是实心实意地脱离峨嵋派,不会把先天无极派的计划泄露,就由李鸣代替三师祖沈公达答道:“司徒平夫妇企图称霸武林的野心,已成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此次为了让峨嵋派一蹶不振,再也不敢祸害江湖,神剑醉仙翁马爷爷老哥俩和本派天山三位师祖一齐出山,参预了此事。同时也在江湖上放出了风声,别的不说,后天就是司徒平的六十大寿。直到今天,前来拜寿者,寥寥无几。这件事就够他峨嵋派栽跟头的了。”

听缺德十八手李鸣讲完了这一番话,贺兰双鹰中的甩手夺魂石思英猛然想起来此事果然不假,因为最近几天,峨嵋掌教司徒平就曾规定,让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二人每天必须向他禀报前来参加六旬大庆的人数,并还不时显出忧心如焚的样子。看起来,江湖上大多数人都碍着神剑醉仙翁和天山三公的面子,谁也不愿前来膛司徒平的这汪死水。这就叫:得人者昌,失人者亡。由此看来,峨嵋派这一次肯定会一蹶不振。想到这里,迟疑地似乎想说出些什么,终于又忍回去,没有讲说出来。

缺德十八手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意,含着笑容向甩手夺魂石思英说:“石老伯父的心意,我李鸣心领了,其实你老说与不说都是一样。就让他司徒平还窝藏着一些厉害角色,也挽救不了他注定失败的命运。请你老人家放心吧!”

被缺德十八手李鸣一句话说破了甩命夺魂心中的秘密,石思英更对李鸣钦佩得五体投地,脸上的颜色一肃,毅然说道:“李公子诚然机敏聪慧,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事。其实可不是我石思英想瞒着掖着点什么,因司徒平夫妇总算对我们兄弟不错,实在不忍心将他们的家底子一齐抖搂出来。我只能告诉李公子这么一句话,峨嵋山其他的地方不说,光在峨嵋教主司徒平所住的卧云庵内,除去我们兄弟二人,尚窝藏着几个极难对付的绿林魔头。至于其姓名来历,请恕在下,实在不好明言相告!”

李鸣的为人和胸襟是何等的豁达和宽阔,不光向甩手夺魂石思英爽朗地一笑,并还拱手赞道“石老伯你这样做,简直对极了,这才叫大丈夫恩怨分明。从另一方面来说,冲你老能透露出这一点消息给我们,先天无极派就非常感激不尽了。”

听了李鸣的这几句话,更使石氏兄弟对李鸣赞佩不已。

最后还是八变神偷任平吾说道:“这舍身岩下再为隐秘,我们也不可过分大意。石氏昆仲二人归你们爷儿仨自行安置,老偷儿可要关心关心我的徒儿去了!”

说真的,对女魔王孤身前来冒名卧底,别看八变神偷任平吾一生笑傲江湖,玩世不恭,也觉得陷阱处处危机四伏。离开舍身岩下,就往仙峰禅院赶去。

八变神偷一边轻点苍苔飞越危岩箭一般向前蹿纵着,一边暗暗地自打主意。心想:在舍身岩下的那一阵子折腾,总算没有白费力气,不光收服了贺兰双鹰,先天无极派还继五凤朝阳刀、冷焰断魂刀之后,又巧得了千里空的天罗化血刀。看起来先天无极派准能昌大门户,稳执武林中的牛耳了。

从舍身岩下绕道前往仙峰寺,不仅路程不近、道路崎岖,有的地方几乎是飞鸟难越。幸得八变神偷任平吾的一身轻功已达出神入化;饶是那样,直到天近黄昏,方才来到九老洞附近。

只见这里山水环抱,谷幽岩奇,到处都是粗大珍贵的植物珙桐,绿草蒙茸,山花满地。

任平吾略微缓了一口气,早已日落西山,倦鸦归巢。

一轮明月从东边缓缓升起,一刹间清光四射,照在那千百株珙桐上,疏影横斜,摇曳浮动。因知此处猴子不少,为避开它们的纠缠,竟向仙锋寺后扑去。

要说八变神偷任平吾的胆子也真够大的,此时天刚入夜不久,仙峰寺又是群魔盘踞之地,他竟敢一纵而上,越墙飞入,悄悄地向最后一重殿宇贴去。

上文书交代过,仙峰寺乃乐山屠龙师太的师弟大炯法师在万历四十年时化募建造,前后共四重殿宇,上覆锡板铁瓦,背负危岩,面临高峰,状极威严。此时正从第四重殿宇中传来无情剑的冷冷笑声。

八变神偷任平吾心中一动,陡用“仙禽归巢”的妙绝身法,隐入了殿宇的重檐之下,从上面的花格子之中,向殿内一望,只见冷酷心正傲然高坐,二儿子司徒朗随侍一旁,她的亲信爪牙川边墨龙沙梦山正低头垂手挨她的训斥。

只听无情剑恨声说道:“无用的匹夫,你出去整整三天,难道连一个宾客也没有给我请来?后天就是教主的六十大寿,这个台叫咱们怎能塌得起!”

挨了主子一顿臭骂的沙梦山据理辩驳说:“不是属下无能,也不是这些江湖朋友不讲交情,因他们都接到了老醉鬼和天山三公联名发出的武林帖,不敢前来参加教主的寿诞大典。”

没等无情剑冷酷心再一次向川边墨龙发火,翻江狂龙余占鳌和五龙之首四海游龙尤半瓢同时从殿外闯了进来。

一看他们二人脸上的神情,无情剑的娇躯颤抖了,玉面含霜,向尤、余二人哑声问:“你们哥俩出去的日子,比沙老三要多,催请了多少宾客前来给教主拜寿?”

四海游龙尤半瓢毕竟是峨嵋五龙之首,一贯在掌教夫人面前敢讲几句顶撞的话,虽见无情剑的脸色不善,还是沉声答道:“我二弟马上就到,一切详情,最好还是问他。”

他的这句话刚刚落音,瞽目飞龙焦一鹏果然随后赶到。

冷酷心玉手一摆,示意他不必再拘礼节,先把一切详情说出来。

瞽目飞龙焦一鹏咬牙切齿地骂道:“属下业已暗地查明,举凡武林同道、江湖宾朋所以不敢前来峨嵋向教主祝寿,都是缺德十八手李鸣这坏小子出的主意。他不光请出来天山三个老不死的,还指使云海芙蓉马小倩、六指追魂久子伦,缠磨着神剑马老醉鬼下山。最为缺德的是通过锦衣卫副指挥吴孟明,派出大批锦衣卫,分别将马慕起和天山三公联名签发的武林帖,撒遍给整个江湖。夫人明鉴,大多数的江湖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不法行为,哪一个犯得上去招惹锦衣卫。看起来,咱们峨嵋派的这个大跟头,简直是栽定了。”

听完瞽目飞龙焦一鹏的禀报,再扫了一眼其他三龙,无情剑顿时像一片烈日曝晒下的南瓜叶子,马上蔫了下来,少气无力地自语道:“悔不听恩师之劝,致有今日之失。我冷酷心难道真的会从此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日满面羞吗?”川边墨龙沙梦山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吃亏的是,始终都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江三和武凤楼的身上,低估了缺德小子的能耐。早知如此,倒不如集中所有力量,先屠了这个人见人愁的坏小子。”

气得无情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怒道:“亏你川边墨龙在川藏一带还闯出过不小的万字,简直是饭桶一个。这种马后炮的话,还好意思说出来!告诉你沙老三,我无情剑自始至终就没有小瞧过李鸣这缺德小子,自始至终都把他列为头一号对手,也自始至终都想暗中除掉他。只可惜……”

不等她的话说完,殿外台阶上早有人接口说道:“只可惜始终没有得手,是也不是?”随着话音,易钗而弁、冒名顶替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的女魔王侯国英潇潇洒洒地跨进了殿来。

八变神偷从侯国英甩袖抖肩的动作上,知道自己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徒弟早已察觉出自己藏身所在,不禁对侯国英的灵敏机警暗暗称赞。

无情剑冷酷心虽然怒愁交加,一见女魔王到来,面靥上也只好绽出了一堆笑容。刚想起身让坐,女魔王早已大模大样地在上首的一把太师椅子上昂然落座。先扫了分列两侧的四海游龙、瞽目飞龙、川边墨龙、翻江狂龙等人一眼,然后向无情剑说道:“适才夫人对始终未能将李鸣置之于死地而遗憾,月卿却认为亡羊补牢,实未为晚。对司徒教主的华诞寿辰,贺客不多,都不必过于介意。”

无情剑正对这两件事不能释怀,听女魔王如此一说,连忙诚恳地求道:“我正在为此发愁,不知二爷有何良策妙计?冷酷心愿恭领教益!”

女魔王朗然一笑说:“司徒教主一向以苦行僧自居,崇尚节俭,在江湖之上,几乎无人不知。只消在峨嵋山下各主要路口,多多插上几十个谢绝拜寿的大牌子,并打发一部分得力人手,分赴附近各地宣称司徒教主为了节约开支,六十大庆的寿礼只在教内简单举行,对江湖同道、武林宾朋,一律谢绝。”

不等女魔王侯国英的这番话落音,无情剑忽然起立,双手合计,竟然念出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然后向女魔王侯国英裣衽万福,谢道:“二爷所示妙计,确为上上之策。”说到这里,转向四个得力属下吩咐道:“你们弟兄四人,立即按照二爷的指示,连夜前去施行,不得有误!”

望着四海游龙尤半瓢率领着其他三龙躬身领命匆匆走去,潜伏在大殿重檐下的八变神偷暗暗好笑。心想:当年曹孟德率领八十三万大军,兵临赤壁,虎视江东,只因中了庞凤雏的巧献连环计,葬送了八十多万儿郎的性命。如今无情剑这条狡猾奸诈的美人蛇,竟然轻信了侯国英的这种馊主意,保险在峨嵋教主司徒平的六十大寿庆宴上,连一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好能让先天无极派关上门,痛痛快快地打死狗。也真难为国英这孩子,怎么琢磨出来的这种阴损主意。

只见无情剑又把座椅挪得离女魔王近些,柔声说道:“我的两块心病,已蒙二爷割除其一。另外一块,一并烦请二爷替我切除了吧。”

八变神偷任平吾心想:一个人就怕认憨门,凭无情剑的狡诈机警,多谋善变,就因为她认准女魔王确是泗水刘二公子这个憨门,非得被手段、心机处处都高一筹的女魔王,给活活地折腾死不可。

女魔王好像胸有成竹地答道:“一年前要对付李鸣确实很难,放在眼下来对付他,可就容易得多了。别看最近一年以来,这缺德小子的各种武功都精进了不少,声望也随着步步上升,可他却在一帆风顺中、逐渐骄狂了起来。

俗话说:物极必反,骄敌者败。我料定他必会提前侵入峨嵋腹地,探查贵教的虚实情况。同时,以他那刁钻缺损、趾高气扬的个性,绝不肯随在师父钻天鹞子江剑臣和掌门师兄武凤楼等人的前后。假如那样,他会觉得受拘束和施展不开手脚。只要夫人秘密传下令去,多派贵教中的一等好手,利用人多势众和驾轻就熟的有利条件,暗中追蹑李鸣这缺德小子的踪迹,保险不越过十二个时辰,准会发现和料理了他!”

可能无情剑冷酷心除掉李鸣心切,越听越觉女魔王说得有理,最后毫不迟疑地向侯国英说:“感谢二爷对我的呕心相助。不管此次的成败如何,我冷酷心都将誓酬恩情,请二爷恕我暂时失陪!”说完后,匆匆地带着司徒朗离开第四重殿宇,前去安排人手搜查和追杀缺德十八手李鸣去了。

女魔王故意假装送无情剑冷酷心出殿,负手站在殿外的台阶之上,目视无情剑冷酷心的苗条倩影消失在西边角门之后,强忍快要笑出来的声音,悄悄地向隐藏在重檐之下的八变神偷叫道:“师父,你老人家看徒弟这两帖药的效力如何?”

八变神偷一个“倒卷西风”轻盈地翻上殿宇,噗哧一笑说道:“无情剑冷酷心喝下你假小子的这两幅泻药,准能连司徒平的心肝五脏都拉出来。好毒的两张药方子!”

女魔王知道八变神偷急于去告知缺德十八手李鸣,好利用这个有利的机会,分别剪除峨嵋派出的一些党羽,只好任凭师父独自隐去。她自己却把轻身功夫提到极限,宛如逐电追风地向勾魂娘子铁月娥被囚禁的香巢赶去。

就在侯国英刚刚飘落在那座插天的孤峰下时,突然从草丛中传来了一声“姑妈!”紧接着云海芙蓉马小倩一个“乳燕投怀”扑进了女魔王的臂弯。

女魔王一见小神童曹玉没跟来,猜知这位小姑奶奶又耍开脾气,说不准把曹玉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决心杀杀她的骄横任性,寒下脸来斥道:“凭我们玉儿的人品和武功,还是先天无极派第五代的未来掌门人,哪一点比你这个野丫头差了?你要真把他欺负得过火了,拿捏得过分了,人家孩子一害怕,说不定真不敢娶你这个野丫头。我看你就是打着灯笼,也没有地方寻找这样好的小女婿!信不信由你!”

一席话,只骂得云海芙蓉马小倩委委屈屈地噘起来小嘴说:“连你老人家也冤枉我欺负他、拿捏他。光凭他从沈三爷爷和李鸣师哥两座缺德字号内贩来的高招损招,我能欺负拿捏得了吗?只要我一眼盯不牢靠他,他净会给你招来红衣仙子、绿衣仙子那样的狐狸精惹你生气。反正他现在的武功比我差得多,大小冷焰弯刀也还扣在我的手内,只要他敢不服从我的管教,我准能揭下他的三层皮!”

女魔王侯国英又好气又好笑地朝马小倩的头上拍了一巴掌说:“看你这个野丫头,说着说着又来劲了。反正你也不听姑妈的,我非得让你爷爷好好地管教你不可,不能让人家先天无极笑话他老人家缺少家教。”

一提神剑醉仙翁,云海芙蓉马小倩不敢吭声了,抱着女魔王侯国英的一条玉臂摇晃道:“倩儿老常时间没见姑妈了,乍然相见,向你老人家撒个娇儿,都不行吗?谁真敢去揭那小王八蛋的皮了?你老就饶了我这个小可怜吧!”

女魔王瞪了马小倩一眼说:“世上哪有你这样专门骑在别人头上的小可怜,小霸王、小阎王罢了!人家小神童不是怕你,他是怕宇内第一神剑这块硬招牌。”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说:“当初我为了嫁给你姑爹,什么样的气没受足,什么样的苦没吃够。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听姑妈侯国英提起痴情苦恋江剑臣的伤心往事,云海芙蓉马小倩芳心颤抖了。是呀,世上从来都是:易得无价宝,难觅如意郎。可叹自己的两位祖父为了给我马小倩选择佳婿,几乎历数了武林之中的名门大派,像小神童曹玉这样的品貌,确属称得上风毛麟角,才不惜降低辈分定了下来,自己应该知足了。

女魔王见马小倩默默地用自己的皓齿紧咬自己的樱唇,心中一软,不忍心再斥责她了,忙将玉臂一围,将云海芙蓉马小倩揽近身前,附耳悄声说:“前面那一片房舍,是黑丧门司徒安的住处。这黑丧门司徒安就是多次阴谋夺取大小十口冷焰弯刀和亲手杀死南刀桂守时的恶人,而南刀桂守时又曾把小神童作为他的记名弟子,来继承他的大小十口冷焰弯刀。我在后面给你压阵,你敢去替我料理两个人吗?”

一听说有人可杀,云海芙蓉马小倩笑了,笑得还真像一朵绽开的芙蓉鲜花。问清了需要杀死的一个叫巴山怒龙屠世仁,一个是峨嵋三少主司徒清。只说了一声:“还是姑妈疼我!”柳腰一折,一招“彩凤腾空”,直朝香巢扑去。

女魔王等到云海芙蓉马小倩走远了,才陡地转过娇躯,面向身后一片齐腰深的草丛中笑骂:“好你个没有出息的笨东西,三奶奶真还没有见过像你小子,这样怕媳妇的,还不赶去帮她一把!”

早就隐身在草丛中的小神童曹玉,抢步来到女魔王侯国英的身前,笑着喊了一声“三奶奶”,就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女魔王见先天无极派的老少四代人在缺德十八手李鸣的策划下,大都隐身欺进峨嵋山,一颗芳心塌实了不少,伸手拉起曹玉,连连催他快去。

等曹玉飞身追到云海芙蓉马小倩的身后时,马小倩正大马金刀地吆喝着:“门上谁在?赶快给小姑奶奶开门!”

小神童不由得暗暗好笑,数遍天下武林,以及江湖之上,哪见过你马小倩这样公开喊门杀人的!亏你还是天下第一神剑醉仙翁的孙女,你这哪里是在武林之中跑腿,分明是在江湖之上跑胳膊。

两扇黑漆大门一闪,一个三十上下的粗壮汉子一句“谁来找死”还没有说完,眼前一花,早让云海芙蓉马小倩扇了四个嘴巴,打得这个壮汉嘴角流血,连两边的牙齿都被小姑奶奶给打活动了。

马小倩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在那名粗壮汉子的眼前比戈馗:“冲着你那句谁来找死,小姑奶奶本应挖出你这死囚的两只眼睛。快去把屠世仁、司徒清两个小子给我唤出来,我准你将功赎罪。”

说起来也真可笑。那个看守香巢门户的粗壮汉子,虽然被马小倩揍了个嘴角流血,牙齿活动,不光硬没看出来马小倩是个杀人小阎王,反而从马小倩这种打门上户,指手划脚的骄横态度上,错误地认定她是自己人,说不定来头还真不小。不然的话,绝不会开口一声屠世仁,闭口一声司徒清。为了怕她再打,缩头退回门内,就冲着上房嚷道:“门外有人来找屠四爷和三少主!”

这时的天色,也就是二更天刚过。巴山怒龙屠世仁奉掌教夫人之命,陪同三少主司徒清看守勾魂娘子铁月娥,正在和司徒清密议如何榨取勾魂娘子铁月娥的私人储蓄。

冷古丁地一声门外有人找,他毫无戒备地走了出来。

也是司徒清这小子该遭惨死,猛然瞧见一个美艳少女俏生生地站在星月交辉之下,顿时色心大动,凑上前去涎着脸问:“小妹妹,你是来找我司徒清的吗?”

马小倩丽质天生,胆大淘气,杀人之时都是笑口常开,嫣然一笑反问道:“你真的是峨嵋三少主司徒清吗?”

色迷本性的司徒清让云海芙蓉这么一笑,顿时觉得神魂飘荡,又向前凑了一步说:“峨嵋三少主就是我,我就是峨嵋三少主。小妹妹,你可真漂亮哪!”

云海芙蓉还是堆满了一脸的笑容说:“如此说来,你确实是司徒平的三儿子司徒清了?”

已经凑到离云海芙蓉马小倩不足五尺远的司徒清,哪知杀星已经照命!仍是嬉皮笑脸说了句:“如假包换!”

马小倩一个“斗转星移”微微错开两步,并以极快的手法拔出肋下的冷焰断魂刀,一招“迎风斩草”,反臂电闪挥出,不等司徒清的人头落地,陡然再将身形变为“渴骥奔泉”,一下子又贴到了巴山怒龙的左侧。

巴山怒龙屠世仁骤然心惊之下,再想闪避哪里还来得及!被云海芙蓉马小倩一招“鬼斧劈山”,一刀分为两片。

小神童一分手中的判官双笔,飞登房上,防止有人外逃。

把守门户的那名壮汉只吓得两腿酥软,当即瘫倒在地。

马小倩好不容易被姑妈侯国英批准来杀人,只这么轻轻的两刀,哪能煞得住手痒!横刀闪目巡视,寻找可供杀戮的人,早被随后赶到的侯国英制止了。

马小倩跺脚说道:“说什么川边墨龙屠世仁,道什么峨嵋三少主司徒清,简直是两具能喘气的尸体,叫人杀得真没劲!”

女魔王先放出被囚禁在上房中的勾魂娘子铁月娥,又放出被扣押在西厢房内的那八名护卫,然后正色对铁月娥说:“不杀屠世仁和司徒清二人,冷酷心也不会饶你,如今为了救你,而杀死她的亲生儿子,就更不会饶你了。趁着青城派和先天无极派联手向峨嵋进攻,冷酷心已自顾不暇,绝腾不出手来加害于你们,你们可利用人杰地灵的优势,暂时觅地潜踪。只要能熬过十二个时辰,趁着后天青城山和先天无极派的人大兴问罪之师的机会,或者偷偷溜走,或者浑水摸鱼,甚至乘此千载难逢的时机,跟着两派痛打一下落水狗都成。凡此一切,随你们的自便。”

勾魂娘子铁月娥未嫁司徒安之前,就在四川路上闯出了不小的万字,其狡诈阴狠的手段仅仅稍次于无情剑冷酷心。如今落到这个份上,手下又培有不少私党,当下银牙一错,恨声说道:“月娥承蒙二爷死命相救,终生为奴作婢,也难报大恩于万一。反正我已是两世为人,豁出我这条不值钱的命不要,也要出出我窝了多少年的这口恶气。我铁月娥向来一人作事一人当,绝不忍心再拖累你刘二公子。只要我勾魂娘子能重新拣回这条命,上天入地我都会去找你这位救命恩人。”说完后,率领她的八名死党向右侧一座深谷中隐去。

想要办的事情都办了,女魔王一再叮嘱马小倩和曹玉二人赶快去和沈三公、江剑臣、李鸣等人会合,绝不准再冒任何风险,否则定加严惩。这才独自回转了仙峰禅院。

哪知女魔王的这一再叮嘱,算是白费心机了。请想,光一个小神童就够胆大包天的了,何况还有一个比小神童胆子大上好几倍的云海芙蓉马小倩。

一对未婚小夫妻继女魔王侯国英走了之后,离开香巢幽谷,刚刚翻过一道山峦,云海芙蓉马小倩就停住了脚步。

说实在的,要真是论心眼儿,小神童可比云海芙蓉鬼多了。明知马小倩是不想遵守姑姑侯国英的叮嘱去和江剑臣等人会合,想趁着天色尚早,找几个峨嵋教徒煞煞手痒。其实他小神童又何尝愿意随在三师祖江剑臣的身畔,只能摇旗呐喊,摊不上去冲锋陷阵。他有心拿云海芙蓉马小倩当挡箭牌,故意激她道:“趁着现在天色还不到三更,容易找到三师爷他们,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云海芙蓉俏眼一瞪埋怨道:“亏你说现在天色还不到三更,着的哪门子的急,依我看你小子是忙着前去套笼头!”

小神童曹玉见马小倩口气关闭得很紧,好像也怕事后挨姑妈的斥骂。心中暗笑:我小神童要是不能让你替我去顶那口黑锅,我就算白跟三太公和李鸣师叔学习二年缺德本领了。故意叹了一口气说:“你当我曹玉自己乐意去套上那副笼头,让三师祖把我管得严严的,自己想随便活动一下都不行?这不是刚领了三奶奶的亲口谕令,叫咱们赶快去和三太公等人会合吗?我可不敢不听她老人家的!”

马小倩推了小神童一把说:“我真不明白你这小神童三个字的外号是怎么诳骗来的,简直该叫小笨蛋。咱俩人的四只脚,长在咱俩的腿上,想抬哪只抬哪只,我不信它敢不听咱俩的招呼。我姑妈跟着咱俩啦?还是派人盯咱俩的梢啦?只要咱俩一口咬死说是在深山荒谷中迷了路,官司打到我爷爷那里,保险都是一本糊涂帐!”

小神童还怕绳套打得不结实,故意可怜巴巴地说:“事情砸了锅,你有两个爷爷护着你,三奶奶最多只能埋怨你几句,那可苦了我小神童了。三奶奶只要向我师父打个招呼,最少也得罚我跪八天。你不知道我师父管我管得邪乎!”云海芙蓉一眼看见自己印在地上的俏影,知道月亮已开始西移,三更天已到,芳心一慌,急不择口地说:“事情万一暴露,你把一切都推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该打该罚,我马小倩全顶啦!咱们第一个目标,先挑敌人的‘初喜庵’吧。”话未落音,早挽起小神童曹玉的一条胳臂,沿着羊肠小径向前飞驰。

初喜庵就是现在的洗象池。明初规模甚小,直到后来清康熙三十八年才扩建成大寺。因庙前有一个十六角形小池,相传是普贤的浴象处,庵内祀观音塑像,衣纹飘逸,体态端庄。

由于初喜庵建筑在钻天坡顶的一片冷杉林中,地处高山绝顶,时常有雾笼罩。幸得此时云雾收敛,碧空万里,月悬中天、万籁俱寂。二人登上了钻天坡,大有置身于九重云霄之感。

小神童曹玉见云海芙蓉马小倩自从挨了女魔王侯国英一顿克,今天晚上对待自己的态度比以往温顺多了。想起从前她所以对自己那样的严厉,还不是怕自己重蹈三师祖江剑臣和师父武凤楼的覆辙。饶是那样,还发生了红、绿二仙子的纠葛,能怪她老向自己直眉瞪眼吗?说来可笑,别看小神童曹玉自从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庆后,几乎很少和云海芙蓉马小倩分开过,但由于马小倩不光常发河东狮吼之威,还成日里冷若冰霜,再加上天下第一神剑马慕起孙女身分,小神童始终对马小倩敬如天人。甚至在花前月下,也丝毫不敢和她揽肩挽臂,稍事温存。

殊不知曹玉越是这样,云海芙蓉越错误地认为曹玉是拘于师长之命,屈从的婚姻,并不是真心实意地爱她。以致越发显得生分了。一直到了现在,小神童才敢放肆而大胆地呆望着马小倩那出水芙蓉一般的俏丽脸庞。

云海芙蓉毕竟比小神童年长两岁,情窦早开,再加上泼辣野性,自比曹玉还开朗胆大得多。她噗哧一笑低问道:“你今天晚上这是怎么啦?像个小呆子似的!老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简直像是第一次见到我,难道说我的脸上突然开放了鲜花不成?”

小神童曹玉语音带颤地说:“你说得一点不错,我真像是第一次见到你,也真正的看出你确实比芙蓉花朵还要娇艳俊美,我小神童以前太笨太傻了。”一边说,一边突然把自己的双手搭上了云海芙蓉的香肩。

尽管云海芙蓉马小倩生就野性,泼辣胆大,毕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黄花少女,面对小神童那火辣辣的眼光,早刺激得她心慌意乱;再被曹玉的双手接触到了双肩,顿时觉得好像两块烧红了的烙铁,烫得她娇躯抖颤,几乎歪倒在小神童的怀内。多亏她向来都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凌驾于小神童之上,勉强收慑住心神,才避免了主动扑入对方的怀内。虽然如此,她那两只秀丽的大眼睛也情不自禁地盯在曹玉的脸上。

这一对小欢喜冤家也真够有趣的,马小倩除去在中岳嵩山黄盖峰上,正儿巴经地看过一次曹玉的晶貌长相外,一贯都是昂首九天之上,她也是直到今晚才真正地端详着曹玉的模样。

只见小神童生就一张粉嘟嘟、光莹莹的长方脸儿,上衬两道乌黑如墨的宝剑眉,斜飞入鬓,下覆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挺直的高鼻梁,宛如玉柱倒悬,线条分明的嘴唇,显得有棱有角,凛凛六尺以上的身材,挺拔而修长,一脸的灵气和秀气,机警而潇洒。别说普通少年男儿无法和曹玉相比,就连一般美貌娇娃,也不如小神童俊美飘逸。只看得马小倩陡然一惊,心中暗想:怪不得姑妈骂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像小神童这样的清秀俊美男子确实是少有罕见。自己从今以后,可不能对他那么凶狠了,千万别像姑妈所说的那样,真把他拿捏得过火过分了,说不定他真会铁下心来不娶我,岂不糟透了!突然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二人身后的冷杉林中传来道:“喂!我说小美人,一只羽毛未丰的童子鸡,能有什么好啃头?只要你肯一头扎进我银戟温侯毛旭初的怀抱里,毛大爷保险让你永远永远不想离开我!”

以小神童的刁钻和马小倩的机警,本不应让敌人掩至身后而一无所知,只因他们二人第一次情感交融,心意相通,沉溺爱河,无暇他顾,方才有此一失。只气得马小倩陡地旋转娇躯,秀目喷出火焰,射向刚才发声的所在。

只见离二人一丈左右的地方,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个年轻江湖人。左边的这人,三十岁左右,一身黑衣劲装,手擎一条三停狼牙镩,乌黑的兵刃身上布满了锯齿狼牙。再往脸上看,不光貌相生得凶恶,还瞎去了一只左眼。刚才的那番话,显然不是这黑衣人所说。

站在黑衣人右边的是一个面貌清秀,长相英俊的白衣青年。年纪约有二十五六岁,背插两柄亮银短戟,正用一双色迷迷的眼睛贪婪地死盯在云海芙蓉那略微隆起的胸脯上。

也真难为马小倩,两只秀丽的大眼睛,几乎气得快要喷出烈火,可她还能向那个白衣年轻人嫣然一笑说:“刚才的那番话是你说的?”

那白衣年轻人错把云海芙蓉马小倩杀心已炽的嫣然一笑,认为是对自己的鼎鼎大名生出了敬爱之意,更错把杀人不眨眼的云海芙蓉马小倩当成了江湖上的淫娃荡女,半夜三更和一个尚未成年的男孩子来密林调情。心中狂喜之余,一时觉得貌艳如花的美人儿马上就能扑入自己的怀抱,随口答出了“不错”两字。

马小倩又向对方嫣然一笑说:“你就是银戟温侯毛旭初?”

银戟温侯毛旭初一面神魂飘荡地上下死盯马小倩的苗条娇躯,一面还是随口答出了:“不错!”

马小倩的玉靥上笑得更为美艳了,并还娇声问道:“你今年二十几岁了?”

一听美貌少女问起自己的年纪,银戟温侯毛旭初更欢喜了,强自将精神一抖,并把胸脯猛然一挺,多加了两个字地答道:“不生二十六岁!”

小神童虽然稳稳地站立一旁,好像在看一只狸猫戏弄玩耍自己爪下的小老鼠,其实正提聚全身的功力,密切注视着那个黑衣独眼人。

一连问过三次之后,云海芙蓉马小倩不再继续追问了,睁着一双秀丽好看的大眼睛,一个劲地盯着毛旭初的长脖子。站在银戟温侯毛旭初左边的黑衣独眼人,乃是三湘七泽总瓢把子铁胆震九洲屠铁甲的掌门大弟子独眼乌龙李占魁。此人阴沉冷傲,心黑手辣,早就看出马小倩是在戏耍玩弄毛旭初,本该提醒银戟温侯毛旭初一声,却自恃武功高绝,真没把小神童和马小倩二人看在眼中,索性静中观变,看看你这貌艳如花的小女娃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足足有一碗热茶的工夫,银戟温侯毛旭初才品出味道不对,涩声问道:“你怎么老是盯着我的脖子看?”

这位云海芙蓉马小倩,说来也真令人好笑,直到这时她还是嫣然一笑说:“我看出你的脖子有点太细了!”

色迷心窍的银戟温侯毛旭初,死到临头都没醒悟过来,并还说出一句能让人喷饭的笑话:“脖子细点有什么不好?”

马小倩噗哧一笑说:“你这人真笨,连脖子细了不禁砍的道理都不懂!”

要说云海芙蓉的拔刀手法也确实够快的,最后一个懂字还没落音,厉芒四射的冷焰断魂刀早到了毛旭初的颈间。

按理说,始终没瞧出一点杀机的银戟温侯毛旭初,势非惨遭掉头之灾不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的一声大震,马小倩扫到毛旭初颈间的冷焰断魂刀,被独眼乌龙李占魁用三停狼牙镩给格开了。

独眼乌龙也是自恃太甚,吃亏的是他始终没把这两个年轻人看在眼内。抬手一狼牙镩,虽然险险地把银戟温侯毛旭初的一条小命保住了,可他自己却遭到了意外的伤害。

原来刁钻机警的小神童早就冷眼看出,真正的厉害对手,不是那个贪淫好色、大言不惭的银戟温侯毛旭初,而是站在毛旭初左边的那个独眼黑衣人。利用独眼黑衣人全神注意云海芙蓉马小倩的眨眼间,刁钻缺损的小神童曹玉早就在两只手掌内,分别暗扣了一支锋利无比的丧门钉。

他的用意是:既可以施展先天无极派的独特打暗器手法,暗算独眼乌龙李占魁,又可以利用独眼乌龙李占魁反臂挥出狼牙镩,去格云海芙蓉马小倩的冷焰断魂刀,正好把左边半个身子都卖给小神童。像这种伸手就可拣到的大便宜,小神童焉肯放过!为了提防独眼乌龙的三停狼牙镩格开马小倩的冷焰断魂刀后,反荡回来自救,早被师叔李鸣灌输了一肚子缺德主意的小神童,先把右手一扬,脱手一点寒星,射向了独眼乌龙李占魁的左肋章门穴,并在丧门钉出手之后,突将身形暴然后退,同时暗把扣在左手的那支丧门钉用阴手陡地甩出,变成了后发先至,直射对方身后的环跳穴。

可叹独眼乌龙李占魁空负一身超绝的武功内力和闯荡江湖的丰富经验,这一回却让小神童给当猴耍啦。他递出自己的三停狼牙镩,替银戟温侯毛旭初去格冷焰断魂刀时,丝毫未对小神童放松戒备,就连把左边身躯卖给曹玉,也是故意露出来的空门,其目的是想借用狼牙镩一荡而回的大力,去暗算小神童。后来冷眼看见小神童曹玉右手一扬,立即向后面暴退,还暗笑他不敢和自己正面交锋。一抖手中的狼牙镩,刚想将小神童射向自己章门穴的丧门钉钉落,突然觉得位于左边的环跳穴一阵剧疼,左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这还不说,那支原本打向李占魁章门穴的丧门钉,由于先发后至,没有被他及时打落,反到无巧不巧插进了他的肩部。

这条独眼乌龙也真够凶顽骠悍的,连中两钉之下还能一弹而起,睁着满布血丝的怪眼,向小神童阴狠地说:“你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就学会这么缺损的手法,我真担心你活不到二十岁。别看我独眼乌龙现在身中两钉,想要料理你这个小娃娃还真不太难。只是我李占魁尚没有这么厚的脸皮,今天算我姓李的栽啦,能说出你的贵姓大名吗?”

论耍嘴皮子,小神童曹玉可不含乎,嘻嘻一笑说:“在下姓曹名玉,外号人称小神童。多谢你关心我的未来寿命,那不过是无稽之谈,没有人会信。我只信丧门钉钻进谁的肉里谁准疼!看在你还敢说两句硬话,我曹玉决定放你离开此地,咱们以后是哪里碰上在哪里招呼!”说完,亮出判官笔,和云海芙蓉马小倩一起,钉死了银戟温侯毛旭初,决心宰了他好出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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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独眼乌龙李占魁不愧是一条有骨头的硬汉子,中了两支丧门钉,搁下几句江湖话,强忍伤疼,独自一人悄然而逝。

在这一大片冷杉树林内,可苦了贪淫好色的毛旭初了。他暗恨自己鬼迷心窍,调戏少女调戏到杀人不眨眼的女煞星头上来了。又见独眼乌龙负伤逃走,情知非拼不可,霍地抽出插在背后的亮银双戟,一招“分波赶浪”,扎向了小神童曹玉。

气得云海芙蓉马小倩一晃娇躯,抢占了小神童的位置,刀化“旋风扫雪”,挥向了银戟温侯的脖颈。

银戟温侯出身于巴陵武林世家,又是峨嵋教主司徒平舅父的嫡孙,和峨嵋少主司徒明等乃是二世姑表兄弟,眼中自然识货。一见云海芙蓉手中的弯刀,一挥之下不仅划空锐啸之声令人丧胆,刀身上喷射出的一汪蓝电,更能砭人肌骨。心惊胆战之下,一连攻出六戟,企图借机遁走。

可惜他碰上的乃是天下第一神剑马慕起的孙女。马小倩是个面比花娇、心如铁硬而又武功高得出奇的女中煞星,注定毛旭初这小子非死得极惨不可。

云海芙蓉施展开轻灵美妙的身法,接连闪避了银戟温侯的六戟抢攻,突然用上了神剑马慕起亲手所传的一招“举手无回”,在银戟温侯的左臂上划开了将近半尺长的一道血口子,深达数分。

疼得银戟温侯惨叫一声,顿时抛掉了左手中的一支银戟。

云海芙蓉马小倩振振有词地训道:“当年吕布吕温侯和刘关张三人大战虎牢关时,用的也只是一杆方天画戟;你小子既然改用两柄短银戟,为什么叫别人喊你为银戟温侯?如今姑奶奶勒令你小子抛去一柄,倒还差不多!”

一边说着冷不防又把她爷爷马慕起那威震武林的颠倒乾坤大九式剑法中的“天动星移”,又用冷焰弯刀使了出来。

像这种惊天地、泣鬼神一般的武林绝学,叫这个功力不高的银戟温侯如何能躲闪得开,一下子又让云海芙蓉马小倩划开了右臂。随着马小倩调皮地喊了一声:“撒手!”

那银戟温侯毛旭初真乖乖地又抛下右手之中的银戟。

一见对方只用两刀,就将自己的两只手臂完全给划开,银戟温侯毛旭初才真正吓出尿来,哪里还顾得双臂之上血流如注!扑地跪倒,颤抖着声音求道:“小子瞎眼!该死!罪不容诛!请小姑奶奶可怜我一线单传,虽然娶了七房妻小,至今连一个儿女也不曾出生,求小姑奶奶千万别断绝了我毛家后代的香烟,饶我一条狗命吧!”

哪知从来就笃信“万恶淫为首,百行孝当先”的云海芙蓉马小倩,一听这小子年轻轻的就糟蹋了七个黄花闺女,这还是公开娶的,另外背地里糟蹋的更不知道还有多少。心头一火,竟然用一招“刀劈三关”,一下子将贪淫好色的毛旭初劈成两半,横尸在地。

小神童曹玉气得脸色一变,刚想埋怨云海芙蓉不该下手壁死一个跪地求饶的人,突然从左侧一棵冷杉树上传来了一句:“好你个心狠手辣的女娃儿!难道你家大人就不知道管教管教你!”

云海芙蓉马小倩方才平息下去的一腔怒火,又让这两句话给勾起来,左手一掏一甩,三枚金钱镖电闪打出,人也随着这一甩之势,扑到了左侧的冷杉树前。仗着她目光锐利,一眼就发现横枝疏叶之间,摇摇晃晃地坐着一个矮胖老人。别看马小倩刚才惨杀银戟温侯毛旭初恁般手黑,那是因为毛旭初贪淫好色,罪有应得。如今一见这矮胖老人摇摇晃晃地斜坐在一根粗如拇指一般的树枝上,真怕他会一下子从绝高之处摔下来。芳心一急,既不追究矮胖老人先前对自己的叫骂,也好像忘了刚才向矮胖老人打出的三枚金钱镖,还用非常柔软的声音叫道:“这位矮胖大伯,一根细如拇指的树枝哪能禁得起你乱晃乱摇?一个不小心摔下来,准能让你躺仨月!”

随后赶到的曹玉不由得暗暗叹息,心想:你马小倩既不憨又不傻,还是宇内第一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孙女,难道看不出这矮胖老人身负绝顶轻功?就凭他一招“巨灵伸爪”收去了马小倩三枚金钱镖,准是一个莫测高深的奇异人士。刚想用话点醒马小倩,让她千万不要大意,突听那又矮又胖的老人冷然斥道:“丫头大胆,就凭你那一点点年纪,竟然喊我为大伯,还胆敢给我冠上了矮胖二字的桂冠。这大概都是让老醉鬼,老樵夫给娇惯的!”

别说云海芙蓉马小倩最为敬重自己的二位祖父,就连小神童也对神剑醉仙翁和终南樵隐兄弟敬如天人,听树上的矮胖老人张口骂出来老醉鬼和老樵夫,虽然明明知道对方厉害无比,也气得脸色一寒,沉声说道:“古人虽常说‘老吾老,天下人之老’,但还有‘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句说法泥!以尊驾的年纪,在我们二人面前诚然可以称得上个老字,可你也不能倚老卖老呀!因为你生得又矮又胖,我们看得起你,才称呼你一声矮胖大伯。要是真按大成至圣先师孔夫子教给我们的那句‘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们就是喊你一声矮胖大哥哥,你也干瞪眼没法了。你说是不?”听完曹玉这套刁钻缺损的俏皮话,马小倩头一个笑得弯下了腰肢。

出奇的是,那位矮胖老人,听了曹玉这套让他能动大肝火的俏皮话,也两手捧腹地大笑了起来。矮胖的身躯摇晃得更加厉害,笑声也越笑越大,直到把树上的树叶摇晃得纷纷落地,宿鸟惊飞,万山回响。紧接着从华严顶、罗汉坡、遇仙居等三个方向,一齐传来了刺耳的唿哨。显而易见,肯定将峨嵋派的这三处教徒全给惊动了。可气的是,唿哨一响,矮胖老人也停止不笑了。

小神童曹玉有个特长,处境越是凶险恶劣,他倒能越加沉稳冷静,要不然他绝不敢在十四岁时单人独自,一头扎入连奸宦魏忠贤都认为针插不进、水泼不透的七凶老窑,协助师父武凤楼、师祖江剑臣力斗七凶。除去主凶客文芳一人潜逃徐州外,其余六凶全部消灭。特别是在北京天坛之内,他一个人愣敢当面伸手去摘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的眼罩子。别看他如今才年刚二八,却已然身经百战。明知道上了那矮胖老鬼的大当,反而面含微笑,向那矮胖老人拱手说道:“多谢尊驾成全,替我们唤来一群孤魂野鬼。在下回去论功请赏时,保险漏不掉尊驾的一份!”

云海芙蓉马小倩噗哧一笑说:“我算真服了你小神童曹玉啦。还不打点起精神来,多宰几个峨嵋派爪牙出气,反倒有这么好的心情,和一个又矮又胖的大哥哥瞎嘀咕。”

马小倩也真会给未来的小女婿帮衬,真的拐弯抹角喊出又矮又胖的大哥哥来了。

说也奇怪,不管他们两个小冤孽嚼出来的舌根有多么难听,人家那个又矮又胖的老人仍旧风摆荷花似地摇晃个不停。

嗖!嗖!嗖!三条人影一闪,峨嵋三狮之父金毛吼阚山岳率领两名峨嵋教徒,从罗汉坡头一批扑进了冷杉树林。

小神童一见为首的是金毛吼阚山岳,知一场恶战绝难避免。因为阚山岳的三个儿子完全惨死在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下,师父刀杀人家三个儿子,死者的老子哪有放过仇人徒弟的道理。

果真不出小神童的所料,金毛吼阚山岳一眼看出曹玉,便桀桀厉笑,声如枭鸟,反手握住厚背砍山刀刀把,拇指刚刚捺上绷簧,打算拔刀拼命。

小神童跟李鸣一样,从来不肯放开一星点能占到的便宜,不失时机地猛喝一声:“阚老当家的且慢,请听我曹玉一言!”金毛吼阚山岳再是报仇心切,以他的年纪和身分,不好不暂时停止拔刀,可是他却依然将右手紧握刀把,冷声斥道:“有话快说,也好让老夫早早打发你小子上路!”

小神童曹玉哈哈大笑说:“阚老当家的身为峨嵋三狮之父,辈分比峨嵋掌教都高,为何这样不能容物。我恩师亲手杀了你的三个儿子,一点不假。你要我师债徒还,小神童绝不会赖帐。在咱们没有动手之前,我小神童曹玉想看阚老当家的一样东西,不知阚老当家的意下如何?”

云海芙蓉手中的冷焰断魂弯刀,直到现在尚舍不得入鞘,一听小神童要看金毛吼阚山岳一样东西,不由暗暗生气。心想:放着敌人不杀,还想看人家的东西,简直是双料的笨蛋。

哪知凶如厉鬼恶煞的金毛吼一听小神童提出要看他一样东西,不仅脸色陡变,身躯连连颤抖,握住刀把的右手,也顿时松开垂下。迅速向两名部下看了一眼,用低沉的声音喝斥一声:“撤!”竟然向冷杉树林的另一头蹿去,不战而自退了。

云海芙蓉马小倩跺着脚不依道:“如今已快到四更天了,好不容易拘来了三个老鬼,又让你给吓跑了。你赶快再引又矮又胖的大哥哥笑两声,好再多笑出几个来!”

话未落音,从华严顶方向赶来的第二拔三个人也蹿进了树林。

先天无极派和峨嵋派已经公开招呼了两年,对他们派中的几个骨干人物,小神童曹玉哪有不认识的道理。一见来的三个人,为首的就是以爪功享誉江湖的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身后跟随的二人,竟然还是穷、富二神。

凭曹玉的聪明机智,一眼就看出不光穷神爷韩一生貌合神离,绝不会再替峨嵋派出真力,就连财神爷富一世也只是虚应故事,最多只能摇摇旗,呐呐喊。何况三人之中的申恨天为人只是恃技欺人,手下凶狠点,其他并无大恶,比三狮、五龙、六杀星和岳黑封高、七步追魂等人要好得多,就连三师爷钻天鹞子江剑臣和师父武凤楼都不想毁掉他。今天晚上这个仗还真不好打,因为小神童最有自知之明,他清楚地知道凭自己的这身功夫,绝不是反正阴阳十八手申恨天的对手。假如让云海芙蓉抢先去对付申恨天,那就更糟了。刚想扑向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不料,云海芙蓉马小倩一不扑奔穷神爷韩一生,二不挥刀挑斗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偏一扭娇躯,俏生生地横身在财神爷富一世面前,玉腕一抖,一汪蓝电,透刀而出,笑着说道:“难为你们这三块料,怎么凑到一堆来的!一个骨瘦如柴,又寒又酸,一阵大风都能刮趴下。另一个奇丑无比,不光两腿一粗一细,两臂一长一短,就连两只让人看了恶心的狗眼,也生就的一大一小。依你小姑奶奶来看,你们这两个老鬼倒不如赶快一头碰死,去求阎王老子再给你另换一张人皮!”说到这里,用手中的冷焰断魂弯刀指了一指财神爷富一世说:“只有你还算有两三分人模样,但从你身上这股子铜臭味来看,你老小子坑害的穷人百姓绝不会少!”

小神童曹玉好生奇怪:“小姑奶奶小姑奶奶”的这顿臭骂,还挨个指着鼻子下判决,兴许穷神爷心性子和、玩世不恭,财神爷心广体胖、避免斗气,可这性如烈火、心黑手狠的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为什么今天也这样能沉得住气,吃得起骂?莫非真是一物降一物?云海芙蓉也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已经臭骂了半天,早把刚才受矮胖老人的那点闷气出完了,可这三个老小子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也不能老是站在原处纹丝不动呀。经过仔细一看,才发现了秘密:“原来穷富二神和申恨天都让人给点了穴道,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云海芙蓉马小倩到底不愧得过神剑醉仙翁和终南樵隐亲传,不光武功奇高,对江湖中的各种门道,也所知极广。她一弯腰就从三个人的脚前拣起自己刚才打出的三枚金钱镖。乘着娇躯一直之机,抖手一招“三星照户”,将拣起来的三枚金钱镖化成一溜劲芒,又向树上的矮胖老人打去。

旁观者清的小神童曹玉极尽目力,向树上望去。只见那矮胖老人左袖一甩,就将马小倩打出的三枚金钱镖卷入袖内。

小神童也目瞪口呆了。他不是惧怕矮胖老人的功力通玄,自己和马小倩逃不出手去,他是吃不准这矮老人到底是何如人也。明知还有一批对手从遇仙居不久将到,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也难怪小神童,因为曹玉再聪敏机智,眼疾手快,也估计不到从遇仙居扑来的一批人中,竟会有横行不法、恶名昭著的龙隐二丑。

读者诸君当还记得,倒尽血霉的龙隐二丑,先被八变神偷任平吾假借较量武功的时机,抢走了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和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后来又被钻天鹞子江剑臣以极快的刀招“六出祁山”每人赏了一刀,幸亏二丑能拉得下老脸,苦苦地哀求江剑臣饶命,才求得一贯不肯痛打落水狗的钻天鹞子饶了他们弟兄,并向龙隐二丑下达了“立即离开峨嵋山,不准和司徒平、冷酷心等人再见面,否则立杀无赦”的绝令。也许是他们兄弟二人一生作恶太多,活该最后遭报,大丑夏仁偏偏认为身受峨嵋派供养好几年,不忍心悄悄一走,才一齐去找无情剑冷酷心告别辞行,反被口蜜腹剑、心中不满的美人蛇硬给软留了下来,并请他们住进了峨嵋掌教司徒平从前住过的洞天福地遇仙居。

可能因为遇仙居的地理位置极佳,所以峨嵋掌教司徒平才一度将此地辟为静修练功之地。地址在初喜庵与仙峰禅院之间,这地方踞高岗,临深渊,负陡坡,近幽林,溪水轰鸣,山岚掩映,寂静清幽,草芳花香。相传古时有个游客,赴峨嵋求仙,到此盘缠花净,正倒地难起欲行不得的时候,忽来一打柴老叟,虽衣衫破旧,却鹤发童颜,气宇不凡,游客求告老叟,得赐一竹杖,转眼化为巨龙,始得还乡。后人建筑庙宇,起名遇仙。司徒平住入以后,又改名遇仙居,大有飘飘欲仙的意思。

今夜,峨嵋突然有警。龙隐二丑这两个败军之将,根本不想再夸己勇,偏偏被母亲派来监视他们弟兄的二少主司徒朗,一心好大喜功,坚持非来增援搜捕不可。这就叫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龙隐二丑才勉强跟随司徒朗来此。

司徒朗一见侵入峨嵋腹地的仅仅是两个尚未成年的男女孩子,一句话没说,抽出利剑就扑向了貌艳如花的云海芙蓉。

马小倩这一次大意了,一见司徒平那油头粉面的样子,认为是和银戟温侯毛旭初一样的货色,还想用对付银戟温侯的方法,先将司徒朗戏耍摆弄个够,再追去他的性命。

司徒朗可绝非银戟温侯毛旭初可比。他是峨嵋教主司徒平的二儿子,别看他曾败在武凤楼的手下,用他来对付云海芙蓉马小倩这种雏嫩女娃,还是势均力敌的。马小倩吃亏在大意轻敌上,被司徒朗的一套家传柳絮剑法抢占了上风。

小神童心中虽急,无奈龙隐二丑已夹峙在他的左右,哪容他扑出来救援马小倩。他只好把判官双笔一分,亮出三太公沈公达在辽东传给他的逐电追风十三笔的起手第一式“风卷流云”,和龙隐二丑对峙。

双方五人一下子分成两个战场。第一个战场是马小倩同司徒朗此起彼伏,正在作殊死的拼斗。第二个战场是龙隐二丑摆出钳攻的架势,死死地盯紧小神童曹玉。顿时之间,在这片冷杉树林内,泛起了层层杀气。

时间消耗得越长,小神童曹玉的心内越着急,表面上还一点都不能显露。直到四更过去五更将近,云海芙蓉马小倩以刀代剑,用上了大爷爷传授的“龙蛇九剑”,把峨嵋二少主司徒朗右手家传柳絮剑法、左手学自阴阳两极葛伴月的玄阴绝户指压制住了,变成了旗鼓相当的恶拼死斗。看样子,一百招以内很难分出胜败。

就在小神童曹玉的鬓角眼看快要沁出冷汗的时候,突然从千佛庵方向飘来了两条极快的身影,其中颀长身材的人身法轻灵奇快,左后牵扯着另外一人。

不须笔者交代,阅读诸君自会猜出从千佛庵飞驰而来的准是武凤楼和东方绮珠。

东方绮珠是公开前来给司徒平拜寿的。两山已势成水火,绝不能相容。遭受峨嵋暗算的青城三老豹,一上来就憋足满肚子怒气,恨不得大大地发泄一下。幸亏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武凤楼,化装成紫面虬髯侍卫,跟随东方绮珠来此,背地里一再请求三位东方爷爷要稍安勿躁,一切都由师弟李鸣安排停当,准会让司徒平、冷酷心俩人讨不了好去。

饶是这样,今天晚上三位老人家借口出去赏月,不准别人跟随,悄然离开了千佛庵。直到三更过后,仍然不见回转。正急得东方绮珠坐立不安时,突然听到罗汉坡、华严顶、遇仙居三个方向唿哨连鸣。她真怕三位老人家一时把握不住,动了怒火,和峨嵋派的人招呼起来。尽管老三位武艺超群,内力更深,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掌。为怕青城三豹有失,又不肯让武凤楼冒险,干脆连个招呼都没打,独自一人带着乾坤双鞭,翻越千佛庵的后墙,向初喜庵扑去。

哪知她刚刚翻上一处山峦,一条极为眼熟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正是化装成紫面虬髯侍卫的武凤楼在此。

东方绮珠见武凤楼关心三位老人家,几乎能超过自己,一阵子激动,假装收势不住,扑进了武凤楼的怀内。

平素端庄正统、向来不苟言笑的武凤楼,今天破例地双手一搂东方绮珠的纤腰,用三师叔亲手给他安上的毛茸茸的虬髯,蹭了蹭东方绮珠那柔嫩的面颊,噗哧一笑说:“老奴该死!竟搂抱亲吻起东方公主来了!”说完,捧起东方绮珠,向前面山岩飞身纵去。

东方绮珠明知这样的好景不长,一旦峨嵋山的事了,武凤楼会很快地离开自己,去寻找那流落天涯的罪女魏银屏。为了不破坏武凤楼的兴头,有眼泪暗往自己心底流,也柔声凑趣地说道:“本公主破例开恩,准许你搂够亲足,并传谕你千万不要意乱神迷,失足坠下悬崖!”

武凤楼何尝不知道,自己归根结底必须遵亡母遗训,去找回失踪已久的魏银屏,对东方绮珠始终只能徒呼负负。为了弥补东方绮珠对自己的痴心苦恋,只好安抚一二罢了。想到这里,心中一惨,飞驰的速度竟慢了下来。

东方绮珠当然也知道武凤楼心中难过,暗暗叹了一口无声气,借口要和武凤楼比试一下轻功绝技,这才变成了两肩相并,俪影成双,手牵着手儿地比翼双飞。

直到扑进了冷杉树林,两个人这才发现跟峨嵋派教徒拼斗的,不是他们二人所想象的青城三豹,却是最肯惹祸招灾的马小倩和曹玉。

乍然看清是恩师武凤楼到了,曹玉不禁忧喜各半。喜的是有师父在场,绝对能收拾下这两个不知姓名的奇丑老家伙;发愁的是,一顿严厉的申斥,肯定是在所难免了。

武凤楼是五岳三鸟共同调教出来的武林全材,甫入林内,就吃准树上那摇晃不停的矮胖老人,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绝代高人。他一不过问身受左右夹峙的曹玉,二不管正在和司徒朗打得难解难分的云海芙蓉,先扫了被击中穴道的穷、富二神和反正阴阳十八抓一眼,就双手高拱,向树上的矮胖老人恭声说道:“在下青城山鲍东方叩请老前辈金安!”说完之后,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

说也奇怪,云海芙蓉马小倩和小神童曹玉不光跟矮胖老人折腾了老半天,并还在口头上轻量过一二,人家矮胖老人始终是昂首向天,不理不睬。如今让武凤楼两句话一个揖,恭敬得哈哈一笑,还突然把屁股下所坐的那根树枝压断了下来。令人惊讶的是,他那极为沉重的矮胖身子,往下掉的时候,不仅始终能够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不变,就连那根压断的树枝也简直像粘在他屁股上似的,一同缓缓地落在于地面之上。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么细的树枝驮着他那么笨重的身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落下来;竟会连一根极为细嫩的小枝杈都没有压断。说玄乎了,真比一片树叶都轻。

武凤楼刚想再次请问矮胖老人的姓名来历,猛然觉得衣襟一动,似乎让东方绮珠暗扯了一下,知她必定有所发现,就没再开口。

只见东方绮珠上上下下一个劲地打量盘膝坐在树枝和地上的矮胖老人。武凤楼猜知她一时还吃不准,刚想暗中去接应云海芙蓉,悬挂她初入江湖,别吃了经验不足的大亏。

陡然听到东方绮珠一声欢呼:“你是郝必醉爷爷!”撇下身旁的武凤楼,向那坐在地上的矮胖老人身前扑去。

武凤楼心中一凛,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窝窝囊囊的矮胖老人,竟能是在三十年前和神剑马慕起被人称为武林两醉鬼的郝必醉老人。趋前两步,出自内心地又深深一礼。

郝必醉老人一笑而起,左手一把先将扑向他面前的东方绮珠扯近身边,右手往上一抬,算是向武凤楼还了礼,开口不问青城三豹的近况如何,却指着武凤楼向东方绮珠问道:“这位朋友真是你们青城山百兽崖的人?”

武凤楼恐怕东方绮珠不好回答,连忙再次一礼,异常恭敬地代答道:“老前辈的眼力不差,在下确不是青城山的旧人,因为三年前愧对东方三老,最近才投靠青城山为奴,并还改名鲍东方,决心永远报效东方一家。”

武凤楼出自心底的这一番话,确实说得太好了,不光回答了郝必醉老人的问话,还改头换面地亮出了自己的身分,并借此机会再一次向东方绮珠表明心迹。

只感动得东方绮珠几乎流下了泪来。为了替武凤楼隐瞒身分,还得装成无事人一样,其内心的悲苦,“伤心独自知”了。

常言说得好:是疮是疖子,早晚非出脓不可。十二个时辰以后,就是先天无极和峨嵋两派决生死的时候,双方的头面人物哪能不剑拔弩张,多方戒备!适巧在这个时候,峨嵋三尊之一的司徒贤率领峨嵋四杰,一阵风似地飘进了树林,眼看事态非要闹大发不可了。

以峨嵋三尊司徒贤的功力,不难解开穷、富二神和反正阴阳十八抓的穴道,更不难一望而知:在场的只有郝必醉一人能同时击中他们三个人的穴道。他显然不敢对郝必醉过分追究。双手一拱,向郝必醉追问道:“司徒贤扪心自问,和郝兄一向无冤无仇,峨嵋全派上下,更不敢顶撞郝兄。此三人虽属晚辈,在江湖之上也闯出不小的万字。你为何出手封死他们三人的穴道,请郝兄明示!”

司徒贤的这一套话,要是问到别人身上,还真不太好回答,可惜他问的是沾酒都能装出八成糊涂的郝必醉,那就另当别论了。

只见郝必醉醉眼一瞪,咋咋呼呼地吼道:“亏你司徒老三还有脸问我,亏你司徒老三还夸他们三个小子闯出过不小的万字。我反过来问你,三个人欺负一个小女娃,欠揍不欠揍?就因为他们三人是你司徒老三的部下,我才只封了他们三人的穴道。想跟我郝必醉不讲理,门都没有!”

最会煽风点火的小神童假装气得一跺脚,说道:“怪不得人家常说:是亲三分向。一点都不假。你这位胖老人家嘴头上说主持公道讲道理,其实还是替峨嵋派打马虎眼。明明六个江湖好手围攻我们两个小孩子,硬让你老人家给少说了一半。”站在郝必醉老人身边的东方绮珠一面暗暗好笑,一面心想:最会胡搅蛮缠的,还得数你们爷们。

说来也巧,渐渐落了下风的司徒朗,一见三爷爷司徒贤率领峨嵋四杰赶到,事先没听见场子中的人在说些什么,偏偏又大叫一声:“三爷爷,赶快下令叫四杰叔叔朝死里收拾这个野丫头!”

郝必醉冷冷一笑,得理不让人地向司徒贤讽刺道:“想不到你们峨嵋派竟全是这种好德行!”说完,还呸了一口。

司徒贤羞得老脸通红,厉声喝令司徒朗停下手来,又逐个解开了穷、富二神和反正阴阳十八抓三个人的穴道。

可怜穷、富二神和反正阴阳十八抓白白地被封住半天的穴道,听说矮胖老人就是三十年前威名赫赫的“招手不空”郝必醉,只好自认倒霉,哪里还敢怒形于色。

峨嵋三尊司徒贤当然极为关心自己一派的荣辱,强压怒火,试探着问郝必醉:“老兄此来,莫非真想和我们峨嵋派过不去?”

一句问话使在场众人无不心神一震。这句话太重要了,因为所有的人都清楚,在先天无极和峨嵋两派殊死决斗的时候,郝必醉简直像一个特大号的秤砣,向哪头一挪,准能增加哪头的分量,所以统统将自己的眼神一齐投射到郝必醉的脸上,等待着他一锤定音。

想不到郝必醉大脑袋轻轻地一摇,缓缓吐出来两个字:“非也!”

司徒贤心头一喜,赶紧接着问道:“莫非郝兄也看不惯先天无极派的狂傲劲儿,此次驾临荒山是想肋峨嵋一臂之力?”

别看司徒贤的话问得这么急,郝必醉还是不慌不忙地答出“亦非也”三字。

刚刚停止拼斗的马小倩,一来见郝必醉答复得很有趣,二来关心小神童曹玉这一派的胜败,突然开口问道:“你这老头帮不帮先天无极派?”问完之后,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直盯对方的大嘴,恨不得硬要它吐出一个帮字来。

不料郝必醉连看也不看马小倩一眼,就答出了:“不帮!”

马小倩气得一瞪眼,连珠炮似地又追问一句:“难道说你这胖老头是想和先天无极派作对?”

郝必醉几乎像快要睡着了似地回答出:“也不想!”

一时之间,所有在场的人们,除去小神童之外,都傻眼了。

正在垂头丧气的云海芙蓉马小倩,一眼看出自己身边的小神童脸带笑意,突然灵机一动问道:“难道你能猜出胖老头的真正来意?”

一下子所有在场的人,把目光又一齐射向了小神童曹玉。

小神童曹玉将胸脯一挺,从嘴中干干脆脆地吐出一个“能”字。

眼看快要合上双眼的郝必醉,突然把醉眼一睁,冲向曹玉问:“你小子真知道我老人家想帮谁?”

小神童哈哈一笑说:“我要连这一点眼力都没有,还称得起什么小神童!我早就知道,谁请你老人家喝好酒,你准会帮谁!”

司徒朗想说:“峨嵋山有的是好酒!”抬手不空郝必醉弹地而起,左手拉住马小倩,右手抓牢小神童,裂开大嘴一笑说:“还是你小子能耐大,一下子就琢磨透我老人家的心思,郝必醉算找着管酒喝的啦!”

话音未落,早带着两小,离开了这片树林。

东方绮珠真从心眼里喜欢小神童曹玉的这份机灵,见郝爷爷把曹玉,马小倩二人带走,心中一块石头落下了地,看也不看在场的其他人一眼,就带着武凤楼回千佛庵去了,看样子她对自己的三位祖父,还有些放心不下。

一贯反对让冷酷心大权独揽的司徒贤,可能也品出失道寡助的味儿来了,一跺脚,干脆连峨嵋四杰也不让跟随,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往金顶上的永明华藏寺驰去。

来到卧云庵旁侧时,已近辰时,司徒贤心中一动,暗想:平素听侄儿司徒平的口气,隐约露出庵内住有他暗蓄的几名高手。明天就是平儿的六十寿辰,直到现在,只来了廖寥无几的少数亲友,过去的江湖同道,武林至交,竟然一个也未到,总计人数,几乎不到司徒平五十岁生日的百分之十。莫非威威赫赫的峨嵋派,真能一下子栽在先天无极派的手里?脑海中想着心事,情不自禁地来到了卧云庵的门口。

本来不想进入庵内,突然看见同门师弟闪电三枪韩透心快步迎上,向他躬身施礼道:“教主从一大早就派小弟去请三位太上掌教,小弟连去三趟,只请来本门太上掌教和二太上两位,就差三太上你了。教主好像有异常重大的教务,向三位太上请示,快请入庵。”

可笑峨嵋掌教司徒平一贯沽名钓誉,为了用苦行僧的形象来迷惑江湖同道,现放着那么多的洞天仙府不去居住,偏偏选上这庙宇破旧的卧云庵。其实他个人的私下生活,每日所费何止百金。直到后来,他的这种假面具才逐渐被武林人士所揭穿。第一个发现他背地里奢侈豪华的,就是陆地神魔辛独,司徒平最怕辛独揭他的老底。

且说三太上司徒贤听完闪电三枪的禀报,心中再是苦闷,见大哥、二哥已先一步进了卧云庵,他怎好不去,才慢腾腾地登上了正殿台阶。突然听到八变神偷任平吾扯着尖嗓门说道:“凭我老偷儿和马醉鬼的交情,先天无极和峨嵋两派之间的争执,我保险扯住他的后腿,百分之百地不让他卷入。就冲我八变神偷的这一切,请我喝上十年八年的也不多吧!”

可叹峨嵋教主和太上三尊,平时空白骄狂自负,让八变神偷任平吾一个人耍了他们爷儿四个的老猴,仍然丝毫不觉。

司徒贤走进正殿一看,被司徒平召集来的人还真都重要,除太上三尊、司徒平夫妇和大儿子司徒明之外,老一辈有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金毛吼阚山岳,还有已经削发出家的无垢、无尘两位法师,阴阳两极葛伴月,客人有乐山屠龙师太和她的同门师弟本炯和尚,八变神偷任平吾,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河南许昌天宝宫住持宏一法师的两个师弟铁笔撑天仇金龙、瘸阎罗单飞。

最能让司徒贤精神一震的,在座的还有他当年闯荡江湖结拜的一个老盟兄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剩下的就是峨嵋派设在外地的分坛坛主和教内的各堂执事。出奇的是,无情剑冷酷心的五个心腹死党峨嵋五龙和伺候三尊兄弟的岳黑封高,竟连一个也没有在座。

司徒贤贴着老盟兄单凤起坐下。

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须眉皆张地吼道:“想不到无极龙那老小子死后,能给江湖上带来这么多的麻烦!我单凤起功力虽不高,仗着憨大性直,处人宽厚,跑了一辈子的仁义腿,不管南七北六、水旱码头、黑白两道、官面鹰爪,多少都得闪我单凤起半张薄脸,我自己也拿我自己当个人看。想不到无极龙这老小子徒弟的徒弟的徒弟,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名叫什么小神童曹玉,这该杀千刀的小兔崽子,竟敢公开宣称我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是他小子的结拜大哥。那司徒贤兄弟岂不也成了这小子的二盟哥了!连带司徒教主也成了他的大盟侄!明天我只要见着这个小子,非把这小兔崽子千刀万剐了不可!”

可能峨嵋掌教司徒乎觉得该说的都说过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特别是该激将和挑拨的,也都一一巧妙地达到了目的,不想让单凤起再多说,马上缓缓地从主位上站起,说了一声:“诸多仰仗!”就将这些帮拳的人送出了臣云庵,只留下太上三尊、妻子冷酷心、长子司徒明和申士业、韩透心等主要人物。

峨嵋教主司徒平马上凛然说道:“冷酷心多次向我们提出,威胁、打击、甚至能覆灭我们峨嵋派的,就是五岳三鸟老少三代。可悲的是,三位太上始终认为是危言耸听。特别是我二叔,更觉得凭先天无极派那几条小泥鳅,绝对不能翻大浪。三位太上之见全派怎会不信,三位太上的话全派焉敢不遵!由于我们上下都轻敌大意,头一次就在武林三狂家中死去了我二弟司徒安。紧接着,峨嵋三剑三位徒侄,我大师哥秋风道长,一齐死在先天无极派之手。青城山百兽崖下,葬送了峨嵋二老我那两位族叔。七步追魂冷总管,丧命在武昌长春观。再加上早死在武凤楼小儿之手的峨嵋三狮,除去外坛坛主和内堂管事等人之外,光主要人物就被先天无极派惨杀了一十三人……”

峨嵋教主司徒平说已死去一十三人时,脸上的颜色已变成铁青,其他人也都身形一颤,脸色大变。

司徒平接着说:“最令我司徒平视为奇耻大辱的,是缺德十八手李鸣竟乘我这次六十岁生日的时机,巧言唆使神剑马醉鬼伙同天山三个老不死的联名发出了武林侠义贴,威胁所有武林同道、江湖人物,不准来给我司徒平祝寿。致使峨嵋山至今还冷冷清清,全部来宾不足二十人,让我司徒平有何面目再见武林朋友。据我所知,江剑臣、武凤楼和李鸣三人早已潜入咱们峨嵋山,暗中和青城山百兽崖的人呼应。我决定集合全派所有的力量,不惜与他们同归于尽,也要誓削以上仇恨。本派掌教玉符在此,恭请三位太上协助。”他从身后的长案上取下来供在正中间那块白玉符令,向上一举。

别看峨嵋三尊都是司徒乎的父叔尊长,一见司徒平手捧白玉符令,都不禁面容一肃,立即站起身形,来到司徒平面前,一字并排地向玉符行礼。

就在峨嵋三尊向白玉符令行礼还未退下之时,一名峨嵋教徒飞奔而入,单膝点地报道:“在天池峰下的深谷中,发现川边墨龙沙梦山和翻江怒龙余占鳌的尸体!”

惊得冷酷心娇躯一颤。

气得峨嵋掌教司徒平忽然起立,躬身先请太上三尊入座,脸色铁青地口谕道:“速速传令各堂,立即清点人数,发现少人,立即来报!”

那名教徒刚刚转过脸去,身形还未退出,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相继走入。病太岁娄鼎向掌教司徒平报道:“我们弟兄昨夜巡察到双水井,发现四海游龙尤半瓢被人用重手法击毙,还在现场拾到瞽目飞龙焦一鹏那根断了五小截的镔铁马杆。经我们弟兄洗遍了附近各处,就是找不到焦一鹏的尸体。”

峨嵋五龙是无情剑冷酷心培植多年的心腹死党,如今一听继川边墨龙、翻江怒龙惨死之后,又有四海游龙被杀、瞽目飞龙失踪的噩耗传来,震得冷酷心心神剧颤,几乎喷出了鲜血。

再看峨嵋教主司徒平,反倒冷静了下来,扭颈回头对一苇渡江申士业和闪电三枪韩透心吩咐道:“有劳二位师叔,把住在后院的几位朋友请出来,和三位太上见见!”

等申、韩二人走出正殿后,峨嵋掌教司徒平缓缓来到无情剑冷酷心的身旁,轻轻抚着她的香肩说:“都怪我优柔寡断,迟迟下不了决心,才造成今天这被动局面。”

凭良心,峨嵋掌教司徒平一贯以道学夫子自命,别说在众人面前时对妻子冷酷心道貌岸然,就连夫妻二人私下相对,也通常不苟言笑。今天因为见妻子面色惨白,娇躯乱颤,怜惜她为了峨嵋称霸武林煞费了心血,才轻抚其肩,好言安慰。这在司徒平来说,不光是生平破题第一遭,也认为妻子冷酷心会惊喜无比。

其实他错了。他这一抚肩安慰,却勾起无情剑冷酷心和女魔王侯国英,上次在酒楼上的那番对话和情景。对司徒平抚肩安慰不光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反而更坐实了女魔王对司徒平的评论,觉得司徒平是在放马后炮。

看见妻子冷酷心无动于衷,司徒平心中一愣,刚想开口再说,月下逍遥薛子都和黑衣仙子沙桂英满面惊慌地闯了进来。毕竟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最沉不住气,沙桂英先失声向司徒平和冷酷心二人报道:“启禀教主和夫人,勾魂娘子逃窜,三少主司徒清和巴山怒龙屠世仁同时被杀!”

大祸连连飞降,震得司徒平神情一呆,疼得无情剑冷酷心一声“娇儿”喊出一半,人就昏死过去。

经此一来,卧云庵的正殿之内,可乱了套了,喀嚓喀嚓几声,太大掌教司徒玄和三太上司徒贤,各人都抓碎了自己座下的椅子把,特别是二太上鬼刀司徒圣,竟踩裂了双脚下的铺地方砖。

峨嵋掌教司徒平和黑衣仙子好不容易才将冷酷心救醒。

一苇渡江申士业和闪电三枪韩透心师兄弟二人已引着一个慈眉善目的瘦老头,一个双眉带煞的老婆婆,一个瘦小干枯的黑衣人,一个满眼血丝的大个子,一同走了进来。

别看刚才三太上司徒贤也和他的大哥司徒玄一样抓碎了座下的椅子把,那是他心疼三孙子司徒清之死,其实他的头脑还是比较冷静的。一眼看清申、韩二人所请来的这四位江湖怪客,就知道峨嵋派是注定完了,也进一步看清了司徒平为人的奸诈伪善,更明白司徒平为什么直到这种时候才敢请这四个怪客出场。

原来跟随申士业、韩透心一齐走进来的这四个人,才是绿林中顶顶拔尖的头号煞星瘟神。他们四人天生嗜杀如命,贪婪无比,直到现在还不断出现在江湖上。平生的所作所为,不光令正道人士愤怒发指,也足让黑道人物咬指寒心。五岳三鸟之师无极龙在世时,他们四人还稍知敛迹潜伏。无极龙死后,因他们又变本加厉,曾一度惹恼了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多次打算仗剑杀掉四人为世人除害。只因他们四人行踪诡秘,出没无常,再加上神剑马慕起日卧醉乡,终致不果,真没想到这四个瘟神的藏身老窑,竟然在峨嵋金顶上的卧云庵中。足见表面良善的司徒平早就野心勃勃,倒行逆施了。

这四个瘟神恶煞一出现,三太上司徒贤真坐不住了,藉口率人搜查了半夜,身体极度疲劳,只向这四个凶神一点头,就独自一个人回普光殿去了。

司徒贤一走,那个瘦小干枯的黑衣人裂开血盆大嘴向自己的三个同伴冷然一笑说:“并肩子们,看清了没有,人家这位三太上根本瞧不起咱贾善仁(慈眉善目瘦老人)、黑心姥姥(双眉带煞老婆婆)、胡拼命(满眼血丝大个子)、杀手金马(瘦小干枯黑衣人自己)这四号,依我说,咱们也真该挪挪窝了。”

满眼血线的胡拼命怪眼一翻吼道:“咱们四个人又不是冲着他司徒贤来的,只要司徒教主够朋友,不挪!”

那慈眉善目的贾善仁慢条斯理地说:“明天这一仗拼下来,说不定根本就不要再挪窝了。”黑心姥姥郝连秀狠瞪了自己的老伴一眼,吼道:“就你这老东西狗嘴里面吐不出象牙来!眼下无极龙的那把老骨头早就腐烂了,马醉鬼又封剑不出。凭咱们四个人,再加上三尊一教主,外带龙隐二丑、贺兰双鹰,不相信吞不下青城三老豹,啃不动五岳三只嫩鸟!至于武凤楼、李鸣等一群小崽子,还不够老婆子我一个人料理的。”

黑心姥姥的这一番极为狂傲的大话刚说完,突然听得正殿外的台阶上有人夸道:“要论交朋友还是得交秀秀这样的女朋友,真能把心跟你贴得近近的。明天的这一仗,也有我老偷儿一份!”话音一落,八变神偷笑嘻嘻地跨进了大殿。

气得黑心姥姥郝连秀瞪着一双凶眼向任平吾大骂道:“该杀千刀的老贼偷,你竟敢占黑心姥姥的便宜,我非得宰了你不可!”

八变神偷任平吾还是嬉皮笑脸地说:“我说秀秀大妹子,你干吗发这么大的火?不知道气大伤肝吗?再说,你和我任平吾贴近点,又有什么亏吃!我不光能给你偷来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还能给你偷来王母娘娘的大蟠桃,让你吃了越活越年轻,越年轻越好看,好看得跟小美人似的。”

坐在妻子一旁的贾善仁听八变神偷越说越不像话,又知妻子郝连秀拙口笨腮,斗不过老偷儿,决心暗算八变神偷一下子,替黑心姥姥出口气。嘴里说着:“好男不跟女斗,快过来坐下!”随着话音,一只利如钢钩的瘦手闪电般地向八变神偷任平吾的肩头抓来,并且暗暗用上了分筋错骨手法。

任平吾是有名的八变神偷,一身八变神功早已臻于绝顶。见大瘟神贾善仁一上来就立下煞手,灵机一动,心中暗想:我何不乘此机会掂一掂这四个凶人的分量,也好替我徒儿的小女婿开条道儿。主意一定,决心施展八变神功,暗斗黑道四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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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黑道四煞神之首贾善仁,外表一副慈眉善目,温良恭俭让的模样。其心阴险狡诈,毒如蛇蝎。他嘴里让八变神偷落座,手上却贯足了分筋错骨大法。这也就是八变神偷任平吾,换上了另外一个主儿,说不定真能让他抓成残废。

八变神偷等贾善仁手爪已近肩头,才突然用一招“王母卷帘”避开对方的一抓,反而并指如戟地向贾善仁背后肾俞穴点去,指法比他贾善仁还快,嘴中还能说出来:“请贾老弟先坐!”

大瘟神贾善仁脸色一变。他原来认为,无论如何,八变神偷任平吾也逃不脱自己的冷不防一抓,不料却让对方一下给躲开了,并还能在百忙中还了他一指,连忙将身形微撤,闪开任平吾袭来的一指。

三瘟神杀手金马相距老偷儿不远,冷然一笑说:“还是让我金三来招待招待任神偷!”反手一指,直戳八变神偷任平吾右肋之下的“将台穴”。

这老小子和他大师兄一样狠毒,所戳的将台穴,是人身晕穴之一。真要让他杀手金老三得了手,八变神偷势必倒地昏过去。

好一个八变神偷任平吾,再次突遭袭击之下,竟能用“脱袍让位”闪开了杀手金马的突然一击,笑着说了声:“请恕老偷儿不敢!”右手立掌如刀,用上了“刀划鸿沟”扫向三瘟神杀手金马的左臂曲池穴。

早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胡黑子,见大师兄和三师兄都没能得手,圆睁布满血丝的红眼怪叫道:“还是咱们二人热乎热乎吧!”

随着话音,这个外人送号胡拼命的煞星亡命徒竟然欺身扑上,双臂怒张,陡地向八变神偷任平吾拦腰抱去。

八变神偷任平吾一生精明过人,从来大小亏都不吃,真想不到世上还能有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同时看出,自己要不赶紧闪开,既使能结果胡黑子的老命,也非叫胡拼命把自己的瘦腰束折不可。可叹一贯足智多谋的老神偷,倒被胡拼命占了两军相逢勇者胜的便宜,想要躲开,偏偏又身陷贾善仁、杀手金马两大瘟神的钳夹之中,除去闪向黑心姥姥郝连秀的身前之外,几乎无处可逃。

八变神偷毕竟还是八变神偷,独自一人失陷在四瘟神的合围之中,一招不慎立刻就会血溅五尺。他竟然还能笑嘻嘻说一句:“我从来只和秀秀一个人热乎!”身躯一晃,直向黑心姥姥贴去。

大家眼睁睁地看出八变神偷力斗大、三、四三个瘟神之后,已明显地落了下风,他还敢硬朝功力超过杀手金马和胡拼命二人的黑心姥姥身前偎去。在座的无一不是江湖好手,一致认为八变神偷是栽定了;能侥幸不死也非得身受重伤不可,有人想要救护,不光已来不及,再说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愿意得罪江湖四瘟神。

任平吾到底身经百战、诡计多端,在身陷绝境、千钧一发之际,灵机一闪,把胡拼命施之于他的那一套,转而贩卖给身为女流的黑心姥姥。只见他趁着贴向黑心姥姥的一刹间,用快得不能再快的双手,上抓黑心姥姥的乳房,下掏她的裤裆。

黑心姥姥年纪再大,毕竟还是一个女人,对八变神偷任平吾这种下流到不能再下流的拼法,不能不闪躲。她老脸一紫,恨然把身躯一侧。

八变神偷要的就是这一侧,老着脸皮施展下流手法也是争得这一侧,顿时脚下像装了弹簧似的,一个“巧燕翻云”再变为“厉弩划空”,已闪出了正殿门外。

饶是如此,任平吾已吓出半身冷汗,也尝透了黑道四瘟神的厉害。

菩萨面貌、蛇蝎心肠的贾善仁只得嘻嘻一笑说:“伸手就能摸到女人的好机会,你老偷儿愣是没有那个胆,怪不得人家说你一辈子都没有沾过一个女人!”

任平吾故意呸了一声,立即离开了卧云庵,沿着去太子坪、接引殿的山路,向仙峰禅院赶去。他要把冒险获得的情况,赶快告诉给新收徒儿侯国英。

不料,来到大乘寺附近的时候,突然从树林之中飞出了两枚青钱,用的还是先天无极派“青蚨传书”的独特手法,就是功夫有些差点。

八变神偷心中一喜,当即闪进了树林,一眼看清树林内只有缺德十八手李鸣的徒弟小捣蛋秦杰一人在此,心中一怒,骂道:“别看你小子人小,胆子却真不小,竟敢单人独自摸到这种地方来,就不怕峨嵋派的人一口吞了你!”

小捣蛋秦杰丁字步一站,左手扯开了衣裳襟,右手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把纸扇子,刷的一声抖开,缓缓地在胸前扇动了两下,然后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说:“任太公,你何必长司徒平的威风,灭俺小秦杰的锐气!纵让他峨嵋全派人有一万,嘴有千张,也嚼不动在下我这一副硬邦邦的老骨头!”

八变偷神噗哧一笑说:“你小子连戏台上闹江州李逵的架势都端出来了,还敢对我老人家自称在下,更敢夸说自己是一副老骨头?我非收拾收拾你这个小兔崽子不可!”

说完,伸手去抓。

小秦杰噗咚跪在地上瞪眼说:“我秦杰开口第一句,就先喊你一声任太公。后面那口称在下,自夸是一身嚼不动的老骨头,都是指着司徒平那老小子的,与你老人家什么相干?”

八变神偷只好缩回手来,低声训斥道:“有种你对着司徒平说去,在我面前来这一套,我老人家听着别扭。”

小秦杰磕仨头,爬起来就走。

八变神偷一把将秦杰抓回来威吓他说:“眼下峨嵋山到处戒备森严,司徒平手下有的是凶神恶煞。你小子那点德行,不管碰上谁,都能生吞活咽你。不准你到处瞎闯!”

小秦杰眨眨眼睛说:“你老人家讲理不讲理?刚才还叫我有话找司徒平当面说去,这一会又不准我到处乱闯。你的话还有一点准头没有呀?”

八变神偷叹了一口气说:“别人说你们老少四代都缺德,开始我老偷儿还真不大相信;如今看来你小子不光缺德,另外还得带上个人人躲。”

小秦杰弯腰一揖谢道:“多谢任太公给我秦杰贺号扬名!”

八变神偷任平吾一怔说道:“谁给你小子贺号扬名了?”

突然听见女魔王侯国英在他身后笑道:“你老人家刚才不是亲口称他为人人躲吗?”一面说着,一面抢步过来给师父八变神偷任平吾行礼。

八变神偷顿足长叹道:“看起来,先天无极派必然会昌大无疑。李鸣这孩子外号叫做人见愁,还只是一个人见了发愁,人多就不见得发愁了。这小冤孽倒好,成了人人见了人人躲了。”

小秦杰一头扑到侯国英的身前,先甜甜地叫了一声“师奶奶”,然后正儿巴经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侍立在女魔王的旁侧。

女魔王侯国英非常爱怜地抚摸了一下小秦杰的圆头,寒下脸来责之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乱闯胡碰,也不怕跌翻在敌人的手中。”

小秦杰噗哧一笑说:“师奶奶也真健忘,孙儿我是人人见了人人躲,焉能跌翻在峨嵋派的手里!”

八变神偷任平吾说了一句:“吹牛皮,管屁用!”

小秦杰变戏法似地一下子掏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龙隐大丑夏仁的梅花追魂针;一样是龙隐二丑邵友的乌云喷火筒。笑着说道:“我师父他老人家神机妙算,法力无边,根本不需要这两样破玩意儿,刚才一生气都舍给我了,所以我才一个人偷着出来,想找个地方发市去!”

八变神偷摇着头说道:“真要拿这种狠毒无比的独门暗器去发市,你小子的罪孽可造大了,连带我老人家都得跟你遭报应。”

一心一意护着自己徒孙的女魔王,真怕师父再把梅花追魂针和乌云喷火筒收回去,故意岔开话题问道:“杰儿,你真是一个人偷跑出来的吗?”

跟师奶奶讲话,人人躲秦杰可不敢漫天撒大谎了,垂下双手,恭恭敬敬地回答说:“孙儿天胆也不敢偷着跑出来胡闯乱撞,我是奉命去仙峰禅院投贴的!”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柬贴,双手呈给女魔王。

侯国英秀目一闪,见上面写着:江剑臣率徒李鸣偕徒孙秦杰准时前去候教。十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惊得女魔王秀目暴张,失声问道:“峨嵋山藏龙卧虎,人多势众,怎么投贴只用三个人拜山,岂不等于前去送死!谁出的这个主意?”

八变神偷任平吾慌忙从侯国英手中接过拜贴一看,上面果然只写着三个人,不由得大吃一惊。心想:你江剑臣也太狂傲武断了,不等我把拼死探出来的消息告诉你,竟然擅自逞一己之能,只带两个小孩子前去,简直是自己找死。心中一动,也脱口追问道:“这是谁出的馊主意?”

刚才侯国英的问话让八变神偷打断了,人人躲秦杰来不及回答。如今听任太公又问,连忙答道:“是我三太公的主意。”

八变神偷任平吾瞪眼说道:“沈三胖子该死!”

人人躲秦杰连忙解释说:“任太公,你老人家错怪我三太公了,是我师爷爷替三太公出的主意!”

一听果然是钻天鹞子江剑臣的主意,八变神偷任平吾仰天叹道:“我知道准是我那徒女婿逞的能,非砸大锅不可!”

人人躲秦杰又连忙解释说:“请任太公不要埋怨我师爷爷,是我师父求我师爷爷替我三太公出的主意!”

八变神偷狠狠地跺了一脚说:“聪明一世的李鸣,这一次浑蛋一时了!”

不料人人躲秦杰最后还是连忙解释说:“任太公你老人家又弄错了,真正出这个英明无比主意的是我!”

开始糊涂,最后才咂出滋味的八变神偷一竖右手大拇指称赞道:“好小子,你的这个主意真高!”

同样聪明绝顶的女魔王也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极口夸道:“这个主意真妙,以五岳三鸟最小的一鸟,只率领一徒一孙去挑战峨嵋一大派,败了都比他司徒平有脸面。”

人人躲秦杰接口说道:“从来江湖道上,武林之中,在结算新仇旧恨时,都有一批向灯向火的。别看柬贴上公开只写三个人,其实去三百都行,这就叫蚂虾掉地不用拾,让司徒平老小子自己往咱篮中跳,硬是耍冷酷心这小娘们的狗熊!”

女魔王侯国英一边暗笑一边心想:世上的一切事情,就那么令人不可思议,以剑臣的孤独冷傲,沉默寡言,偏偏竟会收下一个缺德徒弟和一个人人见了人人躲的徒孙。

人人躲秦杰向八变神偷任平吾要求道:“刚才孩儿的那番话,其实得算吹大牛冒傻气。孩子所以敢这样做,还不是倚仗有你老人家这尊大神在此。没别的,请你老人家看在我师奶奶的面上,多在孩子身上操点心,等你老人家一旦黄金入柜时,我保险头戴孝帽、身穿孝袍,手执引魂幡在最前面带路。”八变神偷一瞪眼道:“你小子这哪里是恭维你任太公,简直是想咒我老人家早伸腿,别指望我出力帮你。”

最后还是女魔王怕被峨嵋派中的匪徒瞧见坏了大事,又附耳叮嘱了秦杰几句,就扯着师父先一步向仙峰禅院走去。

从大乘寺照直去仙峰禅院,当然不算太远。可中间净是些陡岩峭壁,反不如沿着罗汉坡、遇仙居去那里来得方便。

时虽初夏,峰顶上面的积雪犹未消融,映着阳光,幻成异彩,高峰下绿草红花,遍山锦绣,真不愧有“盘空鸟道千万折,奇峰朵朵开青莲”之誉。

爷儿俩一同跨进无情剑冷酷心居住的第四重殿宇,只见她正在聆听师尊屠龙师太和师叔本炯大师二人的训斥,一眼看是任、侯二人进来,连忙站起让坐,并唤下人捧上茶来。

屠龙师太接着叹道:“去年在河南火星台上,贫尼第一眼看见钻天鹞子江剑臣时,就曾预感到会有今天,不料果真如此。依为师之见,摆在你这位掌教夫人面前的,一不是传令集中所有本派力量和先天无极派誓决生死,二不是发贴约请至交好友,替峨嵋派撑腰壮胆。应该是诚心实意,请出武林中的头面人物,给你们两派讲和,既能挽回峨嵋派的败局,又能保全你们夫妻二人的颜面。倘再执迷不悟,必然噬脐莫及!”

无情剑冷酷心对授艺恩师屠龙师太和嫡亲师叔本炯大师二人所说的话,心中再不想听,在口头上也不敢有丝毫顶撞,稍微迟疑了一下说:“师父和师叔之训极是;但是,徒儿在这种大事上,就人微言轻了。二位老人家清楚,在峨嵋派内,连我丈夫峨嵋掌教司徒平都得秉承三位太上掌教的谕令行事,又何况我这个掌教夫人呢!”

屠龙师太不傻,当然明白冷酷心这是在藉口推诿,冷然一笑说:“为师身在空门,本应心如古井;怎奈师徒之情,实不忍眼看着你们瓦解冰消。风闻天山沈胖公、东海郝必醉二人先后出现峨嵋,再加上五岳三鸟和青城三豹,以你们手上的这点力量,绝非所敌,还是揠旗息鼓、罢战言和妥当些!”

事情还赶得真巧,无情剑正在考虑如何措词来答复屠龙师太时,长子司徒明一脸怒容地向她禀报说:“禀母亲,五岳三鸟派秦杰前来投贴!”

冷酷心一愣,脱口问道:“你说五岳三鸟派谁前来投贝占?”

峨嵋少主司徒明愤然说道:“先天无极派也太会糟蹋人了,竟然派一个第五代徒弟秦杰前来仙峰禅院投贴。”

冷酷心脸色一变问道:“那小子莫非已到了仙峰禅院?”

司徒明一跺脚说:“这小子岂止到了仙峰禅院,还来到了第四进院内。目前正站在台阶之下,等候母亲接见。”

无情剑秀目陡睁,沉声斥道:“传娘口谕,速速把那些擅自将秦杰放进此地的无用废物带来见我!”

就连坐在一旁的本炯大师,也对这个事先不加禀报,就擅自作主将秦杰放进后殿的教徒大为气愤,认为冷酷心暂时不接见秦杰,先重重责斥那个失职者,是理所应该的。

不料,峨嵋少主司徒明摇头苦笑说:“秦杰来此,事先并不曾经人接引,这小子是突然出现在院内台阶之下的,不是孩儿适巧从角门过来,这小子几乎一声不响地闯进了母亲的住处。”

一向认为戒备森严的仙峰禅院,让人家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孩子,在先天无极派内还只是个刚刚入门的第五代弟子,一直欺到自己的住处门外,都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个跟斗真算栽到家了!冷酷心的玉面上顿时笼罩了一片煞气,示意司徒明赶快把小秦杰带进后殿。

女魔王侯国英倚仗无情剑对自己深信不疑,为防司徒明陡生恶念向秦杰暗下毒手,故意说了声:“米粒之珠,也配放光!”身躯早随到殿门之外。

只听秦杰朗朗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司徒明哪能把一个黄口孺子放在心上,大咧咧地向秦杰一伸手说道:“拿来!”

秦杰明知司徒明要的是自己手上的那封柬贴,故意装糊涂地问道:“你要拿什么?”

司徒明冷冷地说:“柬贴!”陡将身躯向前欺了一步。

秦杰假装心中害怕,向后退了两步,颤声说道:“师祖和师父有令,必须将拜贴亲自交给司徒教主夫妇!”

司徒明一见秦杰有些怯阵,更为盛气凌人地说道:“叫你拿来你就给我痛快地拿来,休得罗嗦!”

小秦杰哭丧着脸说:“来时,师祖和师父交代得很清楚,柬贴必须亲手交给司徒平和冷酷心二人,我秦杰焉敢违背师门之命!”

本来就心狠手辣的峨嵋少主司徒明,何况又暗中得到母亲的默允,再加上小秦杰的怯阵示弱,当即阴冷地一笑说:“凭你小子这块料,还梦想面见教主和教主夫人?快拿过柬贴来!”随着话音,明着像去抓秦杰手中所持的柬贴,实则用凶狠的“封闭鬼关”扣向了小秦杰的腕间寸关尺。

女魔王绝对料不到司徒明以堂堂峨嵋少主的身分,竟能拉下脸皮向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痛下这种杀手,刚想出手抢救,只听小秦杰嘻嘻一笑。

小秦杰右手突然后缩,左手暴然伸出,用八变神偷抢自龙隐大丑夏仁手中的梅花追魂针筒,将乌黑如墨的五个细孔对准司徒明胸前的灵腑穴。

龙隐二丑被峨嵋派奉为上宾多年,身为少主的司徒明焉有不熟知这种暗器的道理;他脸面事小,活命紧要,陡然把身形一歪,先将肩头沾地,然后才一弹纵起,半空中一个后翻,甩出去一丈左右,一咬牙,向月亮门外逸去。

小秦杰像没事人似地又一次朗声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女魔王心中暗想:最多二年,秦杰这孩子准能赶上他师父李鸣的心眼。

秦杰够多么刁钻,明知自己的第二遍话准会让不知道内详的无情剑一怔,有心拿司徒明的大头,又将声音提高了一倍说道:“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

连连重复三遍,不仅无情剑觉得奇怪,就连屠龙师太和本炯大师也觉得不大像话,不由得一齐将眼神投向了冷酷心。冷酷心知道自己不出头不行了,同时也恨不得一把抓过司徒明来,狠狠地揍上一顿。只好站起身来,亲自来到殿外一查究竟。

哪知见空就钻的小秦杰,乘无情剑一露面之机,双手把那张柬贴向上一举,又烫了一遍剩饭说:“先天无极派门下第五代弟子秦杰,奉师祖江剑臣暨师父李鸣之命,特来面见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说完之后,还加上一句:“多谢夫人亲自出迎!”

让一个小小的毛孩子在自己所住的后殿外,一连唠叨了四遍,还让他捞了个“多谢夫人亲自出迎”的大便宜。

看不见长子司徒明到哪里去了,只气得冷酷心五内翻腾,火撞当顶,拘于掌教夫人身分,不好形诸于词色,压了压怒气说道:“秦少侠远道来此,多有辛苦,请到殿内待茶!”说着从秦杰的手中接过了那张柬贴。

小秦杰异常恭敬地答道:“秦杰乃后生晚辈,怎敢向掌教夫人讨座,就此拜辞了!”说完一躬到地,然后车转身躯昂然走去,前后之间判若两人。

无情剑冷酷心怒气这才稍平,一展手中的柬帖,心中不禁大喜。暗想:你钻天鹞子这就叫自速其死,就让你江剑臣功力盖世,李缺德智计通天,再加上刚才那个黄口小儿,满打满算只三个人,若要让你们祖孙三代人能活着走出峨嵋山,我冷酷心永远不叫无情剑!一边想着,一边将柬贴收起。藉口将此贴送给自己的丈夫司徒平,就独自一人走了。无情剑这么一走,正趁了侯国英的心意。她知司徒明绝对放不过秦杰,干脆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急忙从殿外去追护秦杰去了。

事情还真叫侯国英猜准了。峨嵋少主司徒明吃了小秦杰的暗亏之后,有心报复,又怕秦杰手中的梅花追魂针。灵机一动,情愿挨母亲几句臭骂,纵身出了仙峰寺,捷如飞鸟般向遇仙居赶去。

别看龙隐二丑昨天晚上随在二少主司徒朗的身后,前去对付小神童曹玉和云海芙蓉马小倩时不敢逞强出头,那是一来看出有号称“抬手不空”的郝心醉在场,二来又被八变神偷抢走了梅花追魂针和乌云喷火筒。如今一听司徒明说出这两样厉害暗器竟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身上,一种重新抢回旧物,再仗之扬威江湖的决心陡然而生。为防时机稍纵即逝,毫不迟疑地跟着司徒明等出了遇仙居,向洪椿坪方向追去。

以龙隐二丑和司徒明司徒朗四人的脚力,从遇仙居一直追到九十九道弯附近,都没有追赶上小捣蛋秦杰。司徒明一急,嘬口一声唿哨,唤来了插在附近的暗桩。其中三处暗桩躬身向峨嵋少主回禀说:“确实没有发现这么一个孩子。”负责监视天池峰一带的那名教徒说,他刚才似乎看到像有一个人翻上了对面的山峦:“那一带壁立千仞,无路可走,加上又在白在,也就没有声张。估计凭秦杰那样的后生小子,是绝不会从那里走脱的。”

生性阴沉而又城府极深的司徒明可不这样想,抬手扇了那名教徒一巴掌,恶狠狠地斥骂了一声:“废物!”左手一挥,率先带着二弟司徒朗向左侧那座山峰奔去。

龙隐二丑夺回自己的歹毒暗器心切,为了不使秦杰漏网溜掉,兄弟二人沿着另外一条羊肠小径,采取迂回路线,扑奔了右侧的幽谷。

二人下到了谷底,仰面上观,只见白云如带,横亘峰腰。从峰顶上挂下来一道瀑布,飞流而下,轰鸣之声犹如万马奔腾,遇到岩石凸凹之处,激荡起数十丈浪花,四处喷溅。龙隐二丑乃江湖煞星,黑道恶魔,虽然面对如此景色,却丝毫也领略不到其中情味,只想翻上右侧山峰,去和司徒明兄弟二人会合。

突然有人噗哧一笑说:“看二位老哥哥身如旋风,眼似铜铃,莫非是来寻找小弟吗?”

二丑中的邵友张目一看,见是一个年约十四五岁、方面大耳的白胖男孩,正隐身在一根石笋后面,嘻嘻地望看着,知他就是缺德十八手的徒弟秦杰。一边缓缓前逼,一边笑道:“秦杰,你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竟敢和老夫称兄道弟!快快交出你身上那两样东西,我还能网开一面,放你一条生路,免得在我的掌下送命。你看可好?”

小秦杰嘻嘻一笑说:“听说二位老哥哥龟缩在峨嵋山内,不是三天两天了,难道对我们师徒的鼎鼎大名,还能不如雷贯耳!小弟要是真的没有硬靠山,凭我秦杰的精明劲儿,会憨着脸在这里守株待兔吗?实话告诉二位老哥哥,你们现在赶快往回跑,或许还能来得及;真敢不听小弟的良言相劝,准会后悔一辈子!”

二丑邵友虽然心中一凛,终因梅花追魂针和乌云喷火筒这两种东西是他们兄弟二人仗以扬威江湖的厉害暗器,焉肯舍弃!胆气一壮威逼道:“小兔崽子,听说你和你师父缺德十八手李鸣,专门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老夫吃准你小子是在唱空城计。我现在重申刚才那句话,交出你身上那两样东西——走人。否则,格杀无赦!”这老小子咬牙一发狠,连江剑臣向他们二人所说的那句格杀无赦又甩回来了。

小秦杰好像一下子被人戳穿了西洋镜,突然从两边袖中取出了梅花追魂针筒和乌云喷火筒,向石笋下一放,说了一声:“小弟认栽,物归原主!”说完,真的转身走去。

一见秦杰果然是在唱空城计,身后真的没有硬靠山,二丑邵友恶念陡生,决心杀秦杰灭口,省得日后江剑臣找他们兄弟二人的麻烦。脱口向大丑喊道:“大哥速速去收咱们的暗器,我来打发小兔崽子回去!”

吓得秦杰突然止步,颤声喊道:“两位老哥哥太不讲江湖道义了,刚才那句‘交出东西——走人’是不是邵二哥你亲口说的?”

二丑狞然一笑说:“死在临头,还想占老夫的便宜!那句话是老夫说的,可我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你小兔崽子就认命吧!”一点脚向前就扑。

秦杰一声大叫说:“既然老哥哥无情,小弟也只好无义,东西我不交了!”说完不光不跑,也向放东西的地方扑去。

邵友凶狠地阴笑说:“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小兔崽子了。”点地再起,身化“紫气东来”,凌空扑向了小捣蛋秦杰。

突然一声冷哼,江剑臣陡地从石笋后面一闪而出,冲着二丑邵友叹道:“江某体念你们弟兄已近风烛残年,我孙儿也曾苦口婆心、三次度化。无奈你积恶难返,留下你们准会再继续作孽。江剑臣只好替天行道了!”随着话音,一尺二寸长的短刀早抽到手中。

大丑一跺脚说了一声:“老二误我!”展开归元掌法,首先扑了上来。

可能江剑臣也认为大丑较二丑的为人好些,不忍先杀夏仁,一招“分波斩蛟”暂时把大丑逼退。

哪知一心只想保命的邵友,乘大哥阻住江剑臣的那一刹间,左脚一点,使出了全部功力,身化“长桥卧虹”,拼命向附近的一片幽林逃去。

江剑臣一声冷笑,身化“分光掠影”,半空中一招“惊虹贯日”,将手中的短刀脱手向二丑的后背掷去,同时还贯上了先天无极真气。

可叹邵友机关算尽,最终还是逃不脱一命呜呼,竟被江剑臣这出手一刀,正扎中了后心要害。由于力道贯得太足,扎中之后的余势不衰,竟带着邵友的尸身直钉在了两丈开外的一棵大楠树上。

大丑夏仁脸色一变,呆然木立了。

钻天鹞子江剑臣寒声说道:“姑念你尚知说‘老二误我’,速埋汝弟之尸,迅急离开此地,否则我还是格杀无赦!”

江剑臣饶了大丑夏仁之后,示意徒孙秦杰取下钉在大楠树上的那把短刀,祖孙二人飘然走了。

龙隐大丑虽然恨邵友临阵先逃,置大哥的生命于不顾,终因师兄弟情深,不忍心让他白骨横地。找了一个低凹的地方,将尸首掩了,又搬了不少石块,砌成了一座坟墓。

面对幽谷孤坟洒下了几滴眼泪,一时之间,不仅壮志全消,人也显得苍老了许多,最后悄然而去。

先天无极和峨嵋两派誓决生死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天刚卯时,峨嵋掌教司徒平夫妇、太上三尊,一苇渡江申士业、闪电三枪韩透心、金毛吼阚山岳、峨嵋四杰、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穷富二神、峨嵋少主司徒明、司徒朗,月下逍遥薛子都、病太岁娄鼎、瘦达摩薛天、黑衣仙子沙桂英、湘江二友楚宽陶广、阴阳两极葛伴月以及来至外坛的坛主和内堂管事,客人中有江苏徐州已故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八变神偷任平吾,一掌断魂夏侯振峰乾掌戚振乾,河南许昌天宝宫住持法师宏一的两个师弟铁笔撑天仇金龙、瘸阎罗单飞和单飞的叔父黑马铁鞭武财禅单凤起,冷酷心的师父屠龙师太、师叔本迥法师,还有两位已经削发为僧的峨嵋派弟子无垢、无尘等,一齐集中在仙峰禅院的大雄宝殿内,等候着钻天鹞子江剑臣到来。

辰时整,被八变神偷称为人人躲的秦杰,大摇大摆地蹬上了大雄宝殿的台阶,停步在殿门外,向峨嵋掌教司徒平垂手说道:“家师祖让我前来传话,请司徒平教主前往三皇台相见!”说完转身欲走。

湘江二友中的陶广平素承蒙峨嵋掌教指点过不少武功,对司徒平极为尊敬。如今见秦杰小小年纪,竟敢在堂堂峨嵋掌教面前傲不为礼,喊了一声“教主”,还加上“司徒平”三字,不由心头一火,拧身蹿出,厉声叱道:“你小子有师父没有?难为他怎么调教的,一点江湖礼节都不懂!陶二爷要你小子快快报出万字,重新向教主行礼,否则是你小子自找没趣!”

小秦杰自从身揣龙隐二丑两样极为恶毒凶狠的暗器以来,就无时不想找个人来发发市,再加上师奶奶侯国英和八变神偷任太公全在殿内,更为有恃无恐。先是故意一愣,然后瞪眼说道:“你小子刚才的那番话说得确实太快了,我一点都没有听清,有什么话只管问,我保险是有问必答!”

陶广哪知小秦杰是在耍他的狗黑子,还真认为对方没有听清,当下又冷声问道:“谁是你小子的师父?”

秦杰面容一肃,恭恭敬敬地答道:“徒不言师讳,我恩师他老人家就是声威震江湖,人见人愁的十八罗汉手!”

这小子真逗,为了捧师父,竟把缺德十八手改为十八罗汉手。

陶广啊了一声又问:“你小子叫什么?”

秦杰摇摇头答道:“我的名字,你最好别问,更别想喊!”这小子开始打绳套了。

陶广冷冷一笑说:“世上哪有起名字不能喊的,你小子别胡说八道了!”

小秦杰正色说道:“我的名字起得邪虎,别说你们湘江二友不能喊,就连峨嵋大教主司徒平,恐怕都不好喊!”

陶广哪里知道自己的头已快要伸进对方的圈套之中!怪眼猛张,怒声申叱道:“陶二爷就是不信这个邪!你小子的名字,我陶广偏偏喊定了!”

秦杰还怕套子套得不结实,冷着脸说:“当着这么多武林前辈的面,你湘江二友陶老二也算是号人物,为什么老是跟我过不去,非逼我报出姓名不可!”

陶广再次跺脚催命道:“这就叫势逼如此,我陶广要是逼不出你小子的尊姓大名来,还怎配称湘江二友!”

在陶广一再相逼之下,秦杰好像才下定了决心,双手一拱,不苟言笑地说:“在下姓亲,单字名爹。你陶老二既然哭着喊着非得喊亲爹不可,你就只管大声喊亲爹吧!”

秦杰这套耍狗熊的话一出口,大雄宝殿中大多数的人都笑了,特别是八变神偷任平吾笑得更响。

气得陶广脸色变青,怒声喝道:“你小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胆敢张口骂人,陶二爷非活拆了你不可!”说罢就要动手。

小秦杰理直气壮地争辩道:“你这人讲不讲理?在下一再声称我的名字起得邪虎,劝你千万不要问,更不能喊。为了让你死了这条心,还特意加上一句连司徒平教主都不能喊,你硬是不听。能怪我吗!”

陶广直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吼道:“你小子要不是存心骂人,为什么叫陶二爷喊你亲爹?”

小秦杰紧绷着脸儿,硬是一点不笑地说:“弄了半天,还是你陶老二自己喊错了,在下姓秦,山东好汉秦二爷秦琼的秦,单字名杰,英雄豪杰的杰,你偏偏硬把秦杰当成亲爹,叫亲爹有什么法子!”

听了人人躲秦杰这一套占尽便宜的俏皮话,连上次没有发笑的人,这一次也被他引笑了,还是数八变神偷笑得厉害。

气得湘江二友中的老大楚宽狠瞪了任平吾一眼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无事都想生非的八变神偷,张嘴骂开了大街:“你家任祖宗想笑,碍着你小子什么啦?一个四五十岁的大浑蛋,硬要喊人家毛孩子为亲爹,这种新鲜事儿哪找去?我老人家不光笑,我还得拿它当故事讲给别人听呢!”

楚宽气得再狠,也不敢真和八变神偷任平吾翻脸,只好把气也出在秦杰的身上,点地弹起,扑向了殿外。

聪明机智的秦杰可不是傻子,知道这仙峰禅院不是他可以过分扬威撒野的地方,既然占尽了便宜,又耍了湘江二友的活猴,是该适可而止了。

等到二人气极败坏地扑出来,小冤孽早像一阵风似地逃出了山门。经此一来,峨嵋掌教司徒平知道自己要不亲自前去三皇台和江剑臣相见,钻天鹞子绝不会进入他们的仙峰禅院。有心端端架子,硬逼江剑臣前来拜见自己,又怕他们三人甩手一走,反被缺德十八手李鸣说成自己不敢去见他们。何况名贴上和来的真是三个人,这个便宜不拣,岂不坐失良机!瞟眼一看自己的妻子冷酷心,从对方眼神中也可以看出她也是抱有同感。决心一下,霍地站起身来,拱手请在座众人一同移驾三皇台。

教主一声令下,属下的执堂管事立即指挥属下教徒,迅疾将桌椅茶具搬出。所好三皇台距离仙峰禅院不足一千步,很快就安排妥当。

峨嵋教主司徒平有心报复江剑臣这入山不礼佛的无礼举动,扬手请大家入座后,就递给峨嵋四杰一个眼色。

峨嵋四杰追随司徒平不下二十年之久,最会秉承教主的意旨。司徒平对他们四人也如使手臂。老三裂狮爪蒋子阡前欺丈余,朝卓立台上正极目浏览山色的江剑臣喝道:“敝派教主有请江三侠过来就座!”

置身三皇台上,极目百里之外,所有秀嶂平畴、幽谷奇峰,一齐收入眼底的江剑臣,他哪有工夫去理会裂狮爪这种角色,朗声吟道:“峨嵋高,高插天,百二十里云烟连。盘空鸟道千万折,奇峰朵朵开青莲。”

激怒得蒋子阡怪目圆睁,脸色泛紫。

峨嵋四杰上来就碰了硬钉了。擒龙手桑子田脸色一变,跟踪扑出,停身在蒋子阡上首,沉声说:“在下擒龙手桑子田奉教主之命,请江三侠入座!”

侍立在师父江剑臣后侧的李鸣正色说道:“请桑大当家的噤声!千万别打断了我师父的诗兴!”

坐在无情剑肩下的侯国英几乎笑出声来,心想:剑臣也真能撕开面皮地折辱峨嵋派,以峨嵋四杰在江湖上的身分地位,硬是让他给折了个对头。鸣儿这孩子还正儿巴经地提醒擒龙手,不准打断他师父的诗兴,就这么一唱一和,非把峨嵋四杰逼上梁山不可。

果然不出侯国英所料,峨嵋四杰中脾气最为暴躁的老二恶虎抓章子连怪叫了一声:“禀教主,点子成心当面摘咱们峨嵋派的眼罩子,请准许我们哥儿四个收拾他!”说完,明仗着教主一向待四杰不错,不等司徒平下令,就和老四飞豹掌程子陌一齐扑出,和大哥桑子田三弟蒋子阡站成了一字长蛇阵。

按理说,峨嵋掌教司徒平早就该发话喝止,由自己亲自出面向江剑臣去打招呼。但他一来恨江剑臣太狂,太不给自己面子,二来也想乘此机会让峨嵋四杰先试试江剑臣的功力。虽然明知四杰肯定不是江剑臣的对手,为了知己知彼,决心牺牲手下四个卒子来保全他这个老帅。

最后还是三尊中的司徒贤看不下去,猛地站起身躯,飘身过来,先喝退峨嵋四杰,然后拱手向江剑臣大声招呼道:“江三侠辱临荒山,老朽司徒贤愧未远迎,面前告罪!”司徒平虽未开口,有这位峨嵋三太上一出面,江剑臣就趁坡而下了,半转身形,抱拳答道:“晚辈来得鲁莽,还请三太上海涵。”

先天无极派和峨嵋派两个拔尖人物终于面对面地目光互射了。

出现在江剑臣眼中的司徒平,身高八尺,胖瘦适度,两道宝剑眉,一对丹凤眼,面白如玉,掩口胡须,虽然年近花甲,须发却乌黑如墨,头发高高挽起,横别一只碧玉簪,一袭灰布大衫,镶云布履,衣衫虽然很旧,却洁净得一尘不染,两只又长又大的手掌,洁白如玉,身躯巍如山岳,两眼闪烁逼人,确不愧是个绝代枭雄人物。

出现在峨嵋教主司徒平眼中的江剑臣却恰恰相反了。

以司徒平那么通玄的功力和那么老到的眼光,除去看出江剑臣丰神飘逸,美如少女,风度潇洒,儒雅俊秀之外,不光一点看不出他身负超绝的功力,简直不相信他就是独步当代武林的钻天鹞子。

两个人互相注视了很久,司徒平终于忍耐不住了:“感谢江三侠不辞辛劳,千里跋涉,辱临敝山。司徒平在此谢过!”

这就叫吃一堑长一智。从江剑臣故意不答理四杰兄弟那回事上,司徒平就知江剑臣此次前来,是决心不择手段地来折辱他们峨嵋派,所以就不敢硬要面子,说出谢江剑臣来给他祝六十大寿。

饶是这样,江剑臣仍是语冷如刀地说:“在江某没说出来意之前,司徒教车最好别先说谢我!”

见钻天鹞子说出的话这么难听,司徒平也脸色一变说道:“不论江三侠的来意如何,这千里奔波的辛劳,我司徒平理当一谢!”

江剑臣仰面朝天,哈哈大笑说:“怪不得江湖上盛传司徒教主上面用嘴说好话,下面用腿下绊子。你千里迢迢从古都长安绕道偷去我们嵩山法王寺,我江剑臣就绝不会说感谢二字。”

峨嵋教主司徒平的脸上发烧了,强自将满腔的怒火压了一压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咱们两派之间的梁子摆在哪,江三侠何必以恶言冷语相加,岂不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江剑臣突然把笑容一收,极为认真地问:“司徒教主,你清楚江某前来找你的用意吗?”

司徒平脱口答道:“清楚!”

江剑臣紧接着问道:“知道我来找你干什么?”

司徒平愤然答道:“清算两派之间的所有梁子!”

江剑臣又追问一句道:“江某如果得手,宰不宰你?”

司徒平脸色陡变,肯定地点点头,表示江剑臣如果得手,一定会宰了他司徒乎。

江剑臣笑了,笑得所有在场的人无不神情一呆,笑得司徒平脸色一变。

钻天鹞子江剑臣却在这时又向司徒平说:“既然明知江某前来杀你,亏你还好意思说出感谢二字。这就是你司徒平的大家子气吗?废话少说,我江剑臣要瞻仰瞻仰司徒教主的独得之秘达摩一百单八剑。真要有好朋友替你挡横,江剑臣也概不拒绝。”

按说,江剑臣的这一番话确实也太狂妄、太尖刻了,也真让司徒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无法下台。

场子内顿时剑拔弩张了。

事前被江剑臣抹了一鼻子灰的峨嵋四杰,乘机一拥齐出,攻向了江剑臣。

窝火将近二年的钻天鹞子发威了,可能因为峨嵋四杰是分别以手(擒龙手)、抓(恶虎抓)、爪(裂狮爪)、掌(飞豹掌)成名立万,所以江剑臣干脆连刀都不屑去拔,就施展开移形换位轻功,和四人巧妙地周旋起来。

和素有钻天之誉的江剑臣动上手,峨嵋四杰可不敢存有一丝一毫的轻敌之心,一齐提聚出全身的功力,拼命地攻向了江剑臣的前后左右。

峨嵋四杰成名多年,岂是浪得虚名之辈!第一阵就抢先上场,打的就是以多为胜的孬主意,认为你江剑臣再厉害,也架不住兄弟四人齐上。一来为主子忠心效命,二来梦想胜过江剑臣成名。只见擒龙手手幻怪影,恶虎抓抓风厉啸,裂狮爪爪劲激荡,飞豹掌掌力如山。若不是钻天鹞子江剑臣功臻绝顶,内力精湛,不出十招,势必惨死在他们的手、抓、爪、掌之下不可。

明知自己的最大劲敌不止峨嵋掌教一人,江剑臣哪肯真的浪费自己的功力!不等他们四人每人发够十招时,就突然下手了。

平常人好说打蛇打头,擒贼擒王。江剑臣这一次却反其道而行,被他第一个瞄上的是四杰中排行最小的程子陌。

说也可笑,江剑臣不光故意让程子陌把一招“锦豹夺食”用老,他还击对方的那一招也用的是“锦豹夺食”,正劈在程子陌的软肋上。这还算江剑臣手下留情,不想勾销飞豹掌的生辰八字。饶是那样,也疼得程子陌一声惨叫,晕死在当场。

满打满算不到四十招,四人已去其一。擒龙手桑子田等三人不敢冒险了,互相一打招呼,刷地向后一撤,一齐退了下来,并把昏死过去的程老四抬回救治。

一开手就挫败了赫赫有名的峨嵋四杰,江剑臣成心给司徒平个难堪,微笑说道:“请司徒教主派人来接第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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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自从先天无极派和峨嵋派结怨以来,特别是发现司徒平和冷酷心有席卷天下武林之心后,钻天鹞子就一直在调查探索峨嵋掌教司徒平的武功情况,并不时向一些前辈名宿询问讨教。为和司徒平决战,请缺德十八手李鸣的义父六阳毒煞战天雷,夤夜进入慈宁宫,用两样赝品换来了峨嵋派的一座乌金佛像和那串一百单八颗楠木念珠。这才看出那是失传已久的一百单八招达摩剑法,其中包括十一招极快的剑法,并分别命名为达摩连环八剑、锁喉夺命三绝。再加上峨嵋派原有的柳絮剑法,足以证明司徒平是自己平生的最大劲敌。特别是时至今日,江剑臣和司徒平朝面之后,从司徒平那神仪内敛,目闪精芒,虽年近花甲,却满头乌发,貌似四十。再看出他两手细长,其白如玉,说不定还练有其他功力,更让江剑臣不敢轻视了。

刚开始,峨嵋四杰一拥而上以四攻一,江剑臣虽然卑视司徒平的取巧行为,因为知道峨嵋四杰弟兄不仅对自己构不成威胁,也不会消耗自己多少功力,一掌击伤飞豹掌程子陌之后,防司徒平再暗示手下爪牙,打着讨教的幌子,进行车轮大战。他当年在虎牢关附近的褚店子就吃过这样一次大亏,几乎连一身精湛的内力都给毁了。所以才故意将司徒平一军,叫他再派人来接第二场,稍微知道爱惜羽毛的人,都不会再恬不知耻。

可惜他江剑臣看错了人。以司徒平的奸险狡诈,对素有天下第一人称的钻天鹞子,哪能不慎重从事!特别是一见自己向来倚为左右手的峨嵋四杰,勉强才撑到四十招,就被江剑臣照方子抓药,套用了飞豹掌程子陌的一招“锦豹夺食”,重创了飞豹掌程子陌,真让司徒平心中一惊,飞快地瞟了小师叔闪电三枪韩透心一眼。

早在暗中领受教主指示的闪电三枪韩透心,一面示意师兄一苇渡江申士业快去催请贾善仁、黑心姥姥、杀手金马、胡黑子等四个江湖瘟神,他自己先抖手抛出七尺铁枪,然后垫步拧身,蹿到了江剑臣的面前,丁字步尚未站稳,那杆七尺铁枪早像一条乌龙闹海,不差分毫地插在了他的面前。不光出手奇准,就连身法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顿时赢来了一片喝彩声。

闪电三枪韩透心也有些志得意满,双手一拱,刚想向钻天鹞子江剑臣叫阵。见空就钻的人人躲秦杰不光狂声叫好,并还抖手撒出了两把铜钱。

可怜闪电三枪韩透心那么大的人物,一见空中铜钱飞舞,一齐冲自己打来,心中蓦地一惊,还认为秦杰是用“满天花雨撒金钱”的绝高手法来暗算自己,忙不迭地一个“龙门飞浪”,朝斜刺里蹿出丈余,扭项回头,怒声喝道:“武林之中公开较量武技,你小子怎么暗地伤人!”

人人躲秦杰咦了一声说:“你这人讲不讲理?兴别人拍手叫好,就不许我喊好赏钱!江湖上有你这样出摊卖艺玩把戏的吗?”

一听秦杰故意把自己当成出摊卖艺的江湖人,闪电三枪韩透心连脸色都气成紫羊肝了,晃肩纵身,仍然蹿回到原处,伸手拔起铁枪,阴阳把一合,鲜红的一缕血档,明晃晃一尺二寸长的枪头,完全颤动起来,狂吼了一声说:“你小子是活腻味了,胆敢污辱戏耍韩五爷!”

钻天鹞子江剑臣不答应了,脸色一寒,语冷如刀地叱道:“韩老五,你再不济,也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师叔,在江湖上还被人吹捧为一枪抖威,二枪惊人,三枪透心的闪电三枪。以你的辈分之长,声名之高,竟然和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吹胡子瞪眼,不嫌丢人吗?再拿你刚才那手抛枪插地来说吧,又有什么意思呢?要是想向我江剑臣露一手示威,你也得拿出点真的出来,谁叫你亮出这种庄稼把式!无怪我徒孙错认为你是人穷了当场卖艺、虎饿了拦路伤人的江湖人物,不光在一旁大声给你捧场喊好,还赏给你两大把铜钱!”说到这里,扭头向徒孙秦杰问道:“杰儿,你刚才赏给韩老五的是多少钱?”

人人躲秦杰噗哧一笑答道:“孙儿赏给他的钱一文不多,半文不少,正好够二百五。”

祖孙二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唱一和,可把个一枪抖威、二枪惊人、三枪透心的闪电三枪给气坏了,杀心一炽,恶念陡萌,趁钻天鹞子江剑臣扭头和徒孙秦杰问答,前把微抬,后把一压,宛如一只饿狼,一招“潜蛟出洞”猛扎江剑臣的左肋。

以闪电三枪韩透心的辈分和声望,冷不防暴然出枪,都有些丢人,何况如今活像一条饿急了的恶狼,偷偷地下口咬人,胜了都会落下可耻的笑柄,输了简直是无脸再活。

居心不想浪费一点功力的钻天鹞子,一见机会来了,焉肯让它放过!身化“彩云飞卷”,反而欺到了闪电三枪韩透心的背后,右掌猛然推出,用的还是“逐浪赶波”。

这样一来,闪电三枪韩透心的“世”可“现”大发了,被江剑臣的先天无极真气一催,连人加掌中枪,腾地飞起,甚至连想施展大力千斤坠的身法都已经来不单,直到一尺二寸长的铁枪尖子,几乎完全扎进一棵大楠树干之后,高大魁伟的身躯,才跌翻在树下的山地上。

女魔王侯国英见片刻之间钻天鹞子江剑臣就连胜两阵,知道等闲人物全被震住,刚想晃身出场,明着和江剑臣拚斗较量,暗中想把黑道四瘟神在此的消息,透露给自己的丈夫。不料,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

只见本寺住持方丈,无情剑冷酷心的师叔本炯大师,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满布皱纹的一张脸上笼罩了一层寒霜,冷然说道:“江施主,老衲本炯,系本寺住持僧人,万历二十年削发。万历四十年募化筹建了这座仙峰禅院,在空门之中,颇有微名。在你们这场两派之间的血腥厮拼中,我和掌门师兄屠龙师太,早约定好了,宁愿袖手旁观,绝不轻易卷入。峨嵋四杰想倚多为胜,老衲还大为齿冷。哪想到江施主门下的一个小小幼童,竟然会这么缺德刁钻,他不该公然在两派较量的场面上,戏弄摆布一个成名多年的老辈人物。最令老衲不能容忍的是,你这位出身名门正派,又被所有同道推为当代武林第一人的钻天鹞子,也跟着推波助澜,老衲要你还在场人一个公道!”

只要动用上舌剑唇枪,可就用不着钻天鹞子江剑臣了。小秦杰一跃而出,笑嘻嘻地说道:“听大和尚的话音,你就是那个专门广交善缘,到处奔波乞讨,募化了十年之久才建造成这座仙峰禅院的本炯大法师了。按理说,你大法师辛辛苦苦建造的佛门净地,根本就不该让它变成峨嵋派发号施令的老窑,供司徒平冷酷心作图霸江湖之用。你还好意思去挑别人脚上的鸡眼,在我秦杰没有向在场人还什么公道之前,大和尚能招出你共计贪图冷酷心多少好处吗?”

叫小冤孽秦杰这么一搅和,直气得本炯大师法体乱颤,须眉皆张,暴喝了一声:“孽障大胆,莫非真想逼着佛爷超度你不成?”

小秦杰嘻嘻一笑说:“大和尚,冲着你火性这么大,再加上把后大殿高价租给冷酷心,足以证明你在酒、色、财、气上,最少有三大不净。你不是要俺爷们还你大和尚一个公道吗,亏你还能对峨嵋四杰的四打一有些齿冷,为什么对闪电三枪韩老五的暗下毒手偷袭人,就视若不见呢?再问你大和尚一句,你说韩老五刚才那一手抛枪扎地的玩意儿,像不像打拳卖艺的?我秦杰不仅喊好帮了人场,还自掏腰包帮了钱场,在哪一点上让你大和尚挑出鸡眼啦,张嘴就骂了我一声孽障,并还口口声声要超度秦杰。不是兄弟小瞧你这位大和尚,真要较量起来,还不定谁超度谁呢!”嘴中说着,两只手变戏法似地掏出梅花追魂针和乌云喷火筒这两种极为凶狠歹毒的暗器。

尽管本炯大师武功不弱,又是仙峰禅院的住持法师,面对龙隐二丑的狠毒暗器,也不由得大吃一惊,何况秦杰只是一个先天无极派第五代传人,胜之都觉得不武,败了简直得一头撞死在当场。本炯大师举棋不定了。

小秦杰的眼光是多么锐利,一见本炯大师犹疑,故意给他垫了两道台阶说:“看大和尚的样子,准是觉得我秦杰的话不无道理了,何况咱二人往日无宿仇,今日无旧怨,你老就算是刮光头皮的不跟有头发的人一般见识,小子我要告退了。”说完后,收起了两种暗器,向本炯大师深打一躬,退回到师父缺德十八手李鸣的身边。

别看本炯大师让小冤孽秦杰戏耍嘲弄了一个够,一旦见秦杰退走,反倒觉得自己的身上一阵子轻松。他暗暗起誓,从今以后,再碰上秦杰这娃儿,心甘情愿地躲着走。

这场全武行,演得还真是紧锣密鼓,本炯大师刚刚一退,一苇渡江申士业就飞也似地赶回了。这老小子生就的一张奸白脸,专会在肚子里用功夫,明知要不了多久,黑道四瘟神马上就能赶到这里,他还是慢条斯理地向钻天鹞子深打一躬说道:“申士业忝列武林之末,虽然马齿不短,却很少出入江湖。久仰江三侠的英名,不啻春雷贯耳,更羡慕钻天鹞子的‘踏虚如实’神功,今日有缘拜会,指教在下三招两式如何?”

钻天鹞子江剑臣人再孤傲冷漠,对一苇渡江申士业的这一派软刀子的说法,总不好过分疾言厉色,冷然一笑答道:“申老当家的,你这不是成心想叫江剑臣脸上发烧吗?我江某人虽然练过几天轻功,也不过是皮毛而已,怎敢和你这身轻似叶的一苇渡江相比!江剑臣明知一到峨嵋山必成众矢之的,不管哪位好朋友找上我,我都得舍命陪君子。就请你申老当家的赶快划出道儿吧!”

一苇渡江申士业的脸皮再厚,也让钻天鹞子讽刺得老脸发烧,无奈是箭搭弦上,不能不发,用手一拍自己的豹皮囊说:“申士业学艺不成,只有半袋子铁蒺藜,三十九颗铁蚕豆,请江三侠不吝指教!”话未说完,双臂一张,宛如一只大鸟,早落向一块突出的岩石之上。

这座仙峰禅院背负绝壁危岩,面临华严高峰,深邃幽寂,盛夏如秋,峰高岩险。一苇渡江申士业所以选中这片危岩,一来是自持轻功绝技艺压群雄,囊中又有一百单八枚铁蒺藜和三十九颗铁蚕豆,再加上地理熟悉,决心用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来缠斗一下钻天鹞子,虽不一定能把江剑臣毁在自己的手下,但这种既比轻功又比暗器的打法,奇险而又损耗精力,一阵子下来,起码也耗去江剑臣不少内力,好让自己的教主有把握地胜过他。用心不算不毒。

申士业的这种险恶用心,聪明机警的江剑臣自然一眼看穿,暗暗骂道:好一个口蜜腹剑的申士业,别看你满嘴充满了谦虚客气的言词,其实在内心之中比闪电三枪韩透心还黑得多。我要不把你这只老狐狸留在这片危岩上,我哪还配有钻天之称。想到这里,右肩一引,一式“仙人乘风”,飘落在另一块岩石之上。

奸诈阴险的一苇渡江申士业,右手暗扣了九枚铁蒺藜,左手早藏好十三枚铁蚕豆,双手一拱,说了一声:“请江三侠赐招!”

存心想把申士业这老贼毁在此处的钻天鹞子,口头上哪里还肯客气!瞟了一眼随后赶过来观看的众人,哈哈大笑说道:“申士业,你已经把所有的便宜占完了,还想逼得我江剑臣淌冷汗吗?实话告诉你姓申的吧,别看我江剑臣浑身上下一件暗器都没有,我要让你一苇渡江申士业再能走出这片危岩一步,就绝不再要这钻天鹞子的称号!”

嘴里说着,又向前欺近了两块岩石。

所有在场的人,听说钻天鹞子江剑臣身上一件暗器都没有,凭着一双空拳赤手,在到处石笋林立的危岩峭壁间,迎战一苇渡江申士业,无不替钻天鹞子捏一把冷汗。

就连一向狂傲自负的女魔王侯国英,也暗暗埋怨丈夫大意失算,犯不上去冒这种无谓的凶险。

难为一苇渡江申士业竟好意思狞然一笑,脱口一声“承让”,右腕一翻,九点寒芒,带着划空的锐啸,射向了钻天鹞子。

稳立在岩石之上的江剑臣不退反进,腾空跃起,让一苇渡江申士业的九枚铁蒺藜从自己脚下一闪打空,他的身形反而向靠近申士业右侧的一块岩石上落去。

一苇渡江申士业暴喊了一声“打”,脱手又是九枚铁蒺藜直射江剑臣的下盘双腿两脚,硬逼钻天鹞子腾身再起,好施展他暗藏左手的十三连珠铁蚕豆,伤江剑臣于一甩之下。

好个钻天鹞子江剑臣,明知一苇渡江申士业双手能发暗器,偏还腾身再起,抢占一苇渡江申士业身后的那块岩石。

一见钻天鹞子中了自己赶鸟出笼的巧计,一苇渡江申士业心头狂喜,猛地把身形半转过来,双手迭次甩出,右手还是九枚铁蒺藜,化成三个品字形,分袭身在半空之中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左手暗藏的一十三粒铁蚕豆,一个接一个,首尾几乎相连地甩向了江剑臣下落的那块岩石。

申士业这老小子的心,也确实太狠太毒了,手法极端阴狠毒辣,双手齐出,二十多枚暗器的划空厉啸声尖锐刺耳,上袭下截,丝毫不给江剑臣留一点退路,吃准了钻天鹞子非得毁在他的手下不可。

哪知身在半空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只消微微吸气,修长挺拔的身躯,又神奇地蹿起七尺,以致让一苇渡江申士业打出的二十二枚暗器,完全落空了。

一苇渡江申士业故意赞了一声“好身法”,双臂一震,右手九枚铁蒺藜先朝钻天鹞子的脚下飞射,截断了江剑臣的下落退路,左手还是用连珠十三弹的巧妙打法,又射向了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头顶三尺部位。

在场的无一不是江湖高手、武林异人,不仅由衷地叹服一苇渡江申士业的老谋深算,手段阴狠,也暗暗替钻天鹞子江剑臣可惜。连八变神偷任平吾也惊得脸色大变。只有最为熟悉江剑臣功力的女魔王,反倒一阵子轻松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马上就能立判生死了。

果然没出女魔王侯国英所料,只见仍然身在半空的钻天鹞子,看着像施展“云里倒翻身”,其实是把身躯变成了“秋水横舟”,紧接着左袖一展,卷净了射向下面的九枚铁蒺藜,右手却用“分云捉光”的神妙手法,左袖先抖,一股劲风,夹裹着九点寒芒,疾如电光闪石火般向一苇渡江申士业当顶蹿去。

这就叫智者千虑,尚有一失。可叹一苇渡江申士业从一开始就机关算尽,始终认定江剑臣虽身具踏虚如实奇功、练成了巧钻十三天的绝技,也只能闪避开他的一次上袭下截,万万逃不出他这连续两次奇袭。怎么也想不到人家江剑臣只用了一式“秋水横舟”身法,就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直到见下面被江剑臣卷去了九枚铁蒺藜,上面又让人家抓去了三颗铁蚕豆,才慌忙再掏暗器。

一股劲风,夹裹着九点寒芒,已飘然罩向了申士业的头顶。当时的申士业顾全性命要紧,哪里还来得及再掏暗器还击!亡魂丧胆地用一式“狂风飘絮”,向右侧一块岩石蹿去。

只见钻天鹞子就好像把透了申士业的全部脉膊一样,继甩袖抖出九枚铁蒺藜之后,脱手先弹出一颗铁蚕豆,射向了一苇渡江申士业下落的那块岩石,硬逼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猛地再变为“流星飞坠”,落向了距离陡崖峭壁最近的一块岩石上。

江剑臣冷冷一笑,右手再扬,第二颗铁蚕豆好像长了眼睛似地直取一苇渡江肩后的灵台穴。

灵台穴乃人身的死穴之一,江剑臣打出第二颗铁蚕豆时,又贯上了先天无极真力,只要命中,一苇渡江申士业势必当时倒毙。逼得申士业咬牙一打千斤坠,拼命用右足脚尖硬找陡崖峭壁的边缘。

钻天鹞子江剑臣最后一颗铁蚕豆出手了,一缕寒芒,直射一苇渡江申士业后脊背,促精穴。

要知道促精穴虽不是死穴,但一经打中,即成瘫疾,也跟死了差不多。申士业神魂皆冒,不由自主地身躯一歪,原是想闪躲身后袭来的那颗铁蚕豆,却不料一下子失足,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向陡崖之下落去,崖下绝壁千仞,势必摔成肉饼。

小秦杰不失时机地摇头晃脑说:“这就叫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说完之后,还小大人似地叹了一口无声气。

人人躲秦杰的缺德话刚落音,蓦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接口说道:“老子想问问你这该死的小兔崽子,这一番缺德的话,是天作孽还是自作孽?”

话的声音还在半空中摇曳时,早有三男一女四个凶神瘟煞的怪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八变神偷恐怕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小捣蛋秦杰吃了四瘟神的大亏,连忙大声喊道:“贾善仁老弟,黑心弟妹,请你们公母俩替我老偷儿在杀手金马、胡拼命二位老弟面前,多递过去几句好听的,就说我任平吾昨天确实喝多了,不是成心想调戏他们的大嫂子!”

女魔王侯国英正愁丈夫江剑臣不清楚黑煞四瘟神的真正底细,听自己的神偷师父借着开玩笑的机会,把黑煞四瘟神的姓名外号一一都给亮了出来,情不自禁地偷笑了。

又凶又横、专门以拼命为乐事的胡黑子,怪眼一瞪,向女魔王骂道:“老子们开玩笑,你小子在一旁笑什么?”

女魔王侯国英早有心替钻天鹞子江剑臣料理三个两个凶神恶煞,好让自己的丈夫有足够的内力和峨嵋掌教司徒平一决生死,正苦无良策,难得有了这么好的翻脸机会,她哪肯再行放过!甩手一枚金钱镖,直射胡拼命脐下关元穴。

像这种冷不防的突然下手,在女魔王侯国英来说,还是生平第一次。也就是胡黑子这号黑道绝顶瘟神煞手,换上一个功力稍差的人物,当时非躺在地上不可。

尽管如此,胡拼命也吓得就地一滚,才险险地躲开这枚射向脐下的金钱镖,重新拔起身形之后,晃身扑到女魔王侯国英面前,圆睁怪眼喝斥道:“你小子凭什么向老子我痛下煞手?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胡四爷非把你小子碎尸万段不可!”

女魔王侯国英是成心逼胡黑子和自己拼命,最少能让丈夫减去一个恶魔的压力;不料一枚金钱镖,还没能把江湖上顶顸蛮横凶狠的胡拼命惹翻。其实她哪里知道,眼前的胡黑子正在把所有的精气神完全贯注在钻天鹞子江剑臣的身上,哪肯和女魔王侯国英这个形同文生公子哥儿的人物去纠缠。等到和江剑臣死拼过后,要想杀这位俊美书生,还不是手到就来。

可笑的是,一贯最讲究找别人拼命的胡黑子,今天头一次不想拼命,却有人非找他拼命不行。

女魔王侯国英静静站在胡拼命的面前,等到胡黑子把最后一句“胡四爷非把你小子碎尸万段不可”后,五指再次一扬。这一回不仅又是冷不防地下手,相离也比上次近,打出手的金钱镖也加到三枚之多,并且分取胡黑子的上盘眉尖穴、中盘灵腑穴、下盘窍阳穴。

女魔王第二次的暴然袭击,不仅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就连一贯游戏三味的八变神偷任平吾也觉得不大像话。只有钻天鹞子江剑臣明白妻子的.一片苦心,知道她甘愿去触众人之怒,也要为自己尽一份心力,情不自禁地摇头一叹。

相隔不足一丈,出手还是三枚,再加上遍袭上、中、下三处穴道,就让他胡黑子有通玄的功力,拼命的狠劲,也不能一一躲开。百忙之中,上盘用掌劈开一枚,下盘用脚踢飞一枚,射向中盘的那一枚金钱镖,实在无法躲开了,只好拼命闪开灵腑穴的正位,硬挨了女魔王侯国英一枚金钱镖。

胡黑子的拼命狠招,终于被女魔王侯国英引逼出来了,“仓”的一声,抽出一口刀身极窄、闪着一汪蓝电的狭长毒刀,第一招就用上了“独劈华岳”,凌厉劲疾地砍向了女魔王侯国英的当顶。

面对黑道中的有名瘟神凶煞,女魔王当然不敢存一丝一毫的轻敌之心,连忙柳腰一折,施展“仙人御风”身法,闪向了胡黑子的右侧。按理说,侯国英这时就该顺势从衣底袖出紫电宝刃。但她一心为了替丈夫江剑臣开条路,却没有亮出剑来。

胡黑子名列黑煞四瘟之一,又被冠以拼命的凶号,岂有浪得虚名之理!反手一挥,就用上了“毒蛇绕树”,刀光霍霍,寒芒刺人,一闪之下,就到了女魔王侯国英的腰际。女魔王倚仗有利刃在身,稍微不利,就能抽出衣底的紫电剑,去削胡拼命的毒刀,一见刀到,趁势一个“彩蝶穿花”,反而向胡黑子的身后飘去。

这就是女魔王侯国英失算的地方,一开始她也知道对付胡拼命这样的凶煞瘟神,不能存轻敌的大意之念,只有先下手为强,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手软。可她偏偏又倚仗自己一年来功力大进,想让丈夫提前看清黑煞四瘟的武功路子,这么一光守不攻,顿时失去了先机。

胡拼命狞然怪笑,刀法陡然大变,出手就是连环三式,明明看着他是一招“巨灵劈刀”,实际却是一招“斩草寻蛇”,你只要敢用兵器去招架,他还敢不顾自己的性命,一变而为“劈波斩蛟”,将你挥为两截。

等到女魔王侯国英真正感觉到胡黑子的拼命刀法厉害时,再想抽出衣底的紫电剑已经来不及了。

最为令人心悸的是,胡黑子的拼命刀法一经展开,周围一丈五六尺方圆的地方,完全被他的凌厉刀芒所笼罩,特别是在近身的地方,那更是森森寒气,泛人肌骨,划空厉啸,钻心刺耳,上下左右,到处滚动着闪烁的蓝芒。

所有的人都清楚,别说被凶煞瘟神胡拼命伤中了要害,只要让他那把淬过剧毒的毒刀划破一道口子,也绝对活不过一个时辰。所有关心女魔王侯国英的人,都捏了一把冷汗,包括无情剑冷酷心在内。

胆大包天的小捣蛋秦杰,可不管那些,晃身蹿进了当场,抖足了丹田的力气,恶毒地骂道:“老小子,你再不停下手来,爷爷我可要骂你的八辈子大祖宗了。”

这一顿指名道姓劈头盖脸的恶毒臭嚼,只骂得胡拼命脸变深紫,怒目出眶,陡地收势,舍弃了侯国英,横身一纵,蹿到了小捣蛋秦杰面前,大有一口活吞下这小子的气势。

小秦杰够多么机警,不光正儿八经地叫了一声胡大叔,还把两只小手高高地拱起,笑嘻嘻地赔礼道:“胡大叔,刚才骂你老人家的那几句,可不是出于秦杰的本心,秦杰是受了我师爷爷的指派,替他老人家骂你的,有话你老冲着我祖爷爷说去,有理你找我师爷爷讲去。再说句不好听的,真想拼命,你老也得去找我师爷爷去拼,你老人家行行好,千万别跟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般见识。俗话说:两国交锋,还不斩来使呢!”几句俏皮话一嚼完,这小子鞋底抹油——滑啦。

气得胡拼命用手中的狭窄长刀一指钻天鹞子喝道:“真是你江剑臣让那孩子骂的?”

钻天鹞子江剑臣昂然答道:“不错!”

胡拼命圆睁两只满布血丝的怪眼再喝道:“为什么骂我?”

江剑臣哈哈大笑说:“今天的这场死约会,是江某人和司徒教主订下的,有道是好狗不拦路,你胡老四从中搅得什么局?骂你还不是应该的?敢龇牙,宰了你!”

随着一声“宰了你”,果真探手衣底,抽出那把背厚刃薄刀头尖的一尺二寸长短刀。目闪冷芒,死死地盯着对面的胡拼命。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小捣蛋秦杰还忘不了给自己的师奶奶捧一下场子。你看他不光冲着女魔王侯国英一躬到底,并还极为恭谨地叫了一声:“刘二老爷,不是小子胆敢破坏你老人家的雅兴,是因为胡四这老小子的臭血,不配污你们泗水公府中的宝刃。请你老人家袖手旁观吧,我们先天无极派可真怕得罪你们这世代簪缨之家。”

有捣蛋小子这么一敲边鼓,不光无情剑冷酷心认为自己能高攀上泗水公府二老爷而感到自豪,就连疑心极重、城府极深的峨嵋掌教司徒平,也硬进一步地确认女魔王是泗水公刘广浚之弟无疑了,从而也对八变神偷任平吾取消了一切戒备。

常言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黑煞四瘟神中的胡拼命,和钻天鹞子江剑臣一对面,就觉得有一股子异常强大的压力,在无形地窜向了自己。这老小子可不像对付女魔王侯国英那样轻松了,提聚七成功力,出手还是那招“独劈华岳”,蹿向了钻天鹞子的当顶。

眼看那口又窄又长的毒刀,已临近钻天鹞子的头顶时,江剑臣才随把短刀一挥。

两刀相碰,当的一声巨响,激射出一缕火花。

胡拼命久经大敌,平生以来,历经千战,为防中了江剑臣的诱敌之计,第二次出手故意套用了刚才的一式三刀,疾如飘风,迅如奔雷。

钻天鹞子江剑臣稳立当场,上迎,下磕,中格。

当!当!当!又是三声巨响,激射出三蓬火花,江剑臣又将胡拼命的上中下三刀格开。

胡拼命紧跟着身形前欺,以更为快速更为狠毒的手法,一连“力斩蓝关”、“横刀断峰”、“狂风扫叶”,又是上、中、下三刀。江剑臣这一次虽然还是不失时机地一一格开,却在胡拼命那招“横刀断峰”时,微微露出了一丝空门。

胡拼命见状心动,陡然将自己的功力提到了十成,下面是一招“冰雹落地”,上面是一招“开山导流”,中间是一招“紫虹围腰”。明着是三招,其实是把功力集中在中间那一招“紫虹围腰”上。

想不到钻天鹞子江剑臣竟在他这第三轮的猛攻下,陡然将身形向后飘退一丈多,看样子真不想以硬碰硬了。

胡拼命心中一喜,又亲眼看见江剑臣刚和一苇渡江申士业恶斗了一阵,猜出江剑臣为了准备迎战司徒平,不愿使出全力,决心在一刹的时间内,提聚出所有的功力,以大兵压境之势,强逼江剑臣和自己硬拼。

可惜他盘算错了,在时间上也晚了一步。江剑臣等的就是这一刹的时间,抢在胡拼命深吸一口大气的工夫。

钻天鹞子江剑臣反攻了,一出手就用上了那招极快的刀法“六山祁山”。他用这一招刀法,从前不光挫败了多尔衮聘请的僧、道、俗辽东三奇,不久前又用这一招刀法,震慑了被峨嵋掌教司徒平收留供奉了十年之久的贺兰双鹰。幸得胡拼命悍不畏死,豁出自己的老命不要,也用极快的手法,咬牙还了江剑臣四刀。

一连串的暴响后,钻天鹞子江剑臣仍然傲立原处,那把一尺二寸长的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已重收衣底。

再看黑煞四瘟胡拼命,早巳身受两刀,一刀划开了前胸左侧,一刀截去了右手的四指,那把淬过剧毒的狭长毒刀也抛落在地面之上。

胡拼命也真有股子拼命劲,前胸左侧被划开,又被一刀截去右手四指,他还能一哈腰,用左手从地上拣起那口淬毒长刀,一招“掀天狂浪”重向江剑臣脖项卷来。

钻天鹞子江剑臣以一招“闪电惊虹”转欺到胡拼命的左侧,抬脚一招“怒踢五岳”,把凶神恶煞般的胡拼命踹出两丈开外,摔落地上,伤口崩大,流血更多,神智广昏再也不能逞凶了。

黑煞四瘟神中的其他三瘟,非常疼爱自己的这个老四,他们所以不急于扑出来援助,是因为这四个凶狠的家伙,都有一副狂傲的秉性,曾互相在口头上约定,碰到和别人动手时,重伤拚死,绝不容别人出手相帮,非得等到分出生死胜败之后,才允许其他人出来找场。

如今眼看老四胡拼命已倒地不起,黑心姥姥和杀手金马不约而同地一齐逼向了江剑臣。

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心中,不由地暗暗高兴,心想:你江剑臣吃亏就吃亏在一个狂字上,只要让黑煞瘟神缠上你,就算你功臻绝顶,内力通玄,也非让黑煞四瘟折腾得筋疲力尽不可。到那时,我司徒平只消施展出达摩连环八剑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摘下了你钻天鹞子的项上人头,更别说用我的锁喉夺命三绝了。

哪知,就在这时,青城山金、银、铁三老豹带着现任青城派掌门人东方绮珠,和化装成紫面虬髯的武凤楼,一齐从洪椿坪千佛庵赶来了。

别看黑心姥姥心黑手狠,杀手金马嗜血成性,一见青城三豹赶到三皇台下,只好狠狠地瞪了江剑臣一眼,意思是该着你小子五更死,半夜里还真不能让你咽气,容你多活一会吧!这就叫行有行规,路有路道。因为黑煞四瘟神再厉害,就让他们四人能把整个江湖翻个过,撑死只能算四个凶神恶煞,江湖巨盗。可人家青城山却是堂而皇之的名门正派,人家来找的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由不得司徒平不出面周旋,所以黑心姥姥、杀手金马只好狠狠而退了。

女魔王侯国英见丈夫江剑臣力斗闪电三枪韩透心、一苇渡江申士业、黑煞四瘟神中的胡拼命之后,能获得充分的时间调息,几乎喜得要烧香拜佛。

只见青城派新任掌门人东方绮珠先请三位祖父就座之后,然后来到峨嵋掌教司徒平和冷酷心的座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四个头,陡然半转娇躯,玉容一肃,向所有在场的诸人说道:“晚辈东方绮珠,上蒙三位祖父的倚重,下受青城山百兽崖所有弟兄姐妹们的拥戴,接掌了青城山的门户,此次所以随三位祖父登上峨嵋山,主要是为两件事而来。”

在座的人一听东方绮珠报出姓名来历,顿时鸦雀无声、神情肃穆起来。

他们当然不是尊敬东方绮珠是青城山的一派掌门,更不是仰慕东方绮珠的一身武功,他们所以这样对待东方绮珠,是因为东方绮珠是当今万岁爷的干妹妹,东宫刘太后的干女儿,名正言顺的东方公主。谁不知道普天之下无处不是王土,哪个不懂得率土之滨,统统皆是王臣,所以东方绮珠一开口,在场众人都肃容静心地聆听。

只听东方绮珠继续说道:“今天在座的,大家无一不是名重一时的武林前辈,谁都深知尊师重道报效本门的道理,晚辈自不能例外。”

东方绮珠刚说到这里,深悉内情的人,就一齐把目光投射到峨嵋掌教司徒平、掌教夫人冷酷心和峨嵋三尊等人的脸上。

只见峨嵋掌教司徒平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峨嵋三尊和冷酷心等四人无不脸色蓦地一变,其中特别是三尊之中的老二鬼刀司徒圣,冷冷地扫了峨嵋少主司徒明和司徒朗一眼。

东方绮珠又往下说道:“无奈晚辈因被事情逼迫,使我不得不公开脱离师门!”

东方绮珠刚说到这里,八变神偷任平吾咳嗽了一声,站起身来质问道:“东方公主说了半天,老朽一点也听不明白,你的师父是谁,你跟他学了几年功夫?为什么要公开声明退出师门,不承认自己的师父是师父,你能不能说详细点让大家听听?”

有八变神偷从中拿话这么广垫,东方绮珠的话就好说多了。只听她口清牙白地说道:“晚辈自幼跟随三位祖父东城三豹和姑妈玉面无盐练习本门武功……”

八变神偷好像抢宝贝似地又插话说道:“你东方公主也是的,放着青城山的催魂掌和幻影搜魂手的功夫不学,又拜得哪门子师父呢?”

鬼刀司徒圣气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八变神偷还是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司徒二哥你说我问得对不对?”

鬼刀司徒圣怎好公开和他理论,只好冷哼一声,扭过脸去。

东方绮珠又接着说道:“五年前峨嵋掌教和掌教夫人,亲自驾临青城山百兽崖,向我三位祖父和姑妈提出来要收我东方绮珠为徒。”

小捣蛋秦杰马上接口大笑道:“那是峨嵋派没安好心,想挖你们青城山独门秘传的催魂掌和幻影搜魂手,你们上了大当啦!”

气得峨嵋三少主司徒朗向他凶狠地骂道:“你小子硬是找死!”

东方绮珠挥手打断了他们二人的争吵,继续说道:“从那时起,我就拜在峨嵋掌教的门下为徒,直到半年之前,才觉察出峨嵋派收我为徒是假,企图变我青城山为峨嵋派的附属是真,并想把青城山作为他们图霸武林的另一基地。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不择手段地指派福寿堂管事金鑫,暗去青城山投毒,致使我三位祖父以瘫痪重疾,并企图乘机抢占青城山。幸得先天无极派多方维护,才保全了敝派的基业,并医治好了我三位祖父的瘫疾。”

经过东方绮珠正颜厉色地将这种极为隐蔽的丑事公开朝外一揭露,致使所有峨嵋派的人全都神情大变,满面怒容,恨不得立即除掉东方绮珠,杀人灭口。

三豹中的首豹东方木站起来说话了。他深沉地说道:“老朽东方木已年过古稀,自信平生尚能以忠厚之心待人,想不到第一个想覆灭我们青城山的,竟然是挂在嘴上声称和我们唇齿相依的峨嵋派。向我们三个七旬老翁下毒手的,还是我东方木最为知心的老朋友。要不是投毒人亲口招出了口供,谁又能相信这种事真是峨嵋派干的。反正我们哥儿仨已经是两世为人了,情愿把三副老骨头抛撒荒山,也要向峨嵋三尊讨还个公道。”

这就叫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又说是泰山再重,也压不下个理字。自从福寿堂管事金鑫失踪不见,峨嵋三尊就知道早晚要出大事。从前还存有反正青城山三头老豹已瘫痪半死,光凭一个性如烈火的玉面无盐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东方绮珠,又岂奈峨嵋何。想不到这件极为丢人现眼的丑事,偏偏在江剑臣公开来峨嵋寻仇的时候露焰了。猜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缺德十八手李鸣一手策划的,也情知再要纠缠下去,逼得对方真的拿出证据来,坐实了此事,人丢得更大,又知道扬汤止沸,不如去火抽薪。另一方面,乘机分一个强存弱亡,反正江湖之上从来都是谁的刀刃快,势力大,谁就有理。

想到这里,鬼刀司徒圣哈哈大笑,离开座位,来到东方绮珠的跟前,脸带笑容地说道:“东方姑娘,你也不要把话扯得太远啦,你既不想承认我们教主为师,我们又何必强求呢?从来都是强扭的瓜不甜。至于说我们峨嵋三尊派人暗去青城山百兽崖投毒,致使你的三位祖父瘫疾半死,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果真是我们三尊弟兄干的,不光叫我们天诛地灭,也算我们白披了一张人皮。”

这就是鬼刀司徒圣的奸险贼滑之处,事情也确实不是他们三尊干的,是无情剑冷酷心私下派人干的,他这么一赌血淋淋的重咒,还真扭转了不少人对峨嵋派的看法。青城山虽有证据,当场却拿不出来。

趁着局势一缓,决心先下毒手的鬼刀司徒圣阴险地一笑说:“其他的事情,事有事在,日后不难自白。东方姑娘既然声称断绝师徒关系,我可要替本派收回所传的武功了!”

鬼刀司徒圣的心也真黑,正笑嘻嘻地说着话,突然痛下毒手,右手并指如戟,直点东方绮珠的气海穴。他不光要废去东方绮珠的一身功夫,还成心要断绝青城山的后代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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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气海穴在人体的肚脐之下、关元穴之上,乃一个人全身的主宰。如被点中,重则当场暴毙,稍轻一些也只能活过一月。鬼刀司徒圣所以出手这般狠毒,主要是恼恨东方绮珠当众剥去了峨嵋派的一层人皮。

青城铁豹东方森一见大惊,刚想拼命扑出抢救,装扮成紫面虬髯亲随的武凤楼脱手先打出三枚青铜钱,直取鬼刀司徒圣的天府、曲池、大陵三穴,阻得鬼刀司徒圣身形微微一滞,向侧后退去。

借此机会,东主绮珠的苗条娇躯也一下子横移八尺,闪避到了一侧。

司徒圣当年名列神剑、鬼刀、生死牌之一,如今下手处置一个后生晚辈,并且还是一个年轻少女,竟然没有得手,只羞得老脸一红,怒声喝道:“小辈何人?胆敢出手触怒二太上,我看你这是成心找死!”

紫面虬髯的武凤楼决心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尽情地羞辱一下心黑手毒的司徒圣,故意不去答理气势汹汹的鬼刀司徒圣,反而躬身向东方绮珠问道:“奴才请问公主,这个突然下手偷袭公主的老东西,可是姓二名叫太上吗?”

一向心地慈善、温良恭俭让的武凤楼,这一次也是恨极了鬼刀司徒圣的歹毒为人,才说出两句这么逗人发笑的绝妙好辞来。要不是身在腥风血雨笼罩中,东方绮珠准能笑倒在武凤楼的怀内。她强忍住笑说道:“鲍东方,你也太忠厚老实了,世上哪有姓二名叫太上的。他就是峨嵋派的第二太上掌门!”武凤楼故意摇头叹息说:“堂堂太上掌门尚且如此下流卑劣,公主当初怎会屈身在这种门户之下?”

别看武凤楼和东方绮珠只这么两句简单的问答,真比掘开他们司徒家十八代祖宗坟墓还要恼火。鬼刀司徒圣毕竟自觉身分过高,实在拉不下脸来亲自动手,点名派将地喊道:“朗儿,替爷爷好好地教训教训他!”

这真是哪壶水不开专提哪一壶。吃过紫面虬髯人大亏的二少主司徒朗,哪敢一个人上去送死!偏偏二爷爷的话,他又不敢不听。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向大哥司徒明说:“这紫面家伙棘手得很,咱哥俩一齐上去收拾他!”

司徒朗的这一番话,让耳音特佳的八变神偷任平吾听了个真真切切,噗哧一笑嚷道:“司徒二哥,可叹你们这三个老家伙空白英雄了一辈子,怎么调教出来的孙子辈都只会尿床拉稀?教训青城山一个亲随下人,还得弟兄俩一齐上!”

让八变神偷这么尽情一讽刺,逼得鬼刀司徒圣须眉直竖,厉声喝道:“朗儿,滚过去,爷爷准许你动用我私下传你的鬼手十八刀。”

在司徒圣看来,司徒朗的功夫就是比紫面虬髯人差点,只要使用他所传的鬼手十八刀,准能劈死这敢捋虎须的紫面虬髯人。

在一旁还有一个成心想让司徒圣老贼丢人现眼的女魔王接口了,她客客气气地拱手劝道:“请二伯父恕小侄多嘴。二贤侄确实不是这位紫面虬髯朋友的对手,你老人家也别硬赶着鸭子上架了。”

局面糟到这种地步,峨嵋掌教司徒平不能再想保存自己的内力,等候来拣江剑臣的大便宜了,只得出头惹火烧身,沉声向司徒圣说道:“请二叔退回原座!”

等司徒圣退回原座后,他才冷冷地向武凤楼叱道:“报出你的姓名和师门来历,退回到东方绮珠的身后,否则我会让你立即血溅五步。听清了没有?”

生平最肯沽名钓誉、专好以苦行僧面目出现人前的司徒平,除非是忍无可忍,气极败坏,是不会拿出这种凶相和叱出这番言语的。

哪知他这只老狐狸今天可选错对手了,改装易服,变换容貌,暗地跟来保护东方绮珠的武凤楼,可不怕这位独霸一方的江湖大豪,峨嵋派一教之主。武凤楼翻了翻眼皮,耸了耸肩膀说:“如果我硬说没有听清呢?”

峨嵋掌教司徒平确实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紫面虬髯人,竟敢用这种真能噎死人的言语来顶撞他。当着这么多江湖朋友的面,这不是愣往他这个一教之主的眼窝里插棒槌吗?有心下场子去结果紫面虬髯亲随的性命,又有些塌不下自己的教主身分。

这就叫打虎还是亲兄弟,上阵还是父子兵了。峨嵋少主一见紫面虬髯人当面羞辱自己的父亲,又知道父亲不好亲自出手料理他,便厉吼一声:“鼠辈找死!”左掌护胸,右手一招“探囊取物”,五指凌厉如钩地抓向了武凤楼的面门。

武凤楼上一次在少陵原上虽然击败了司徒明,那可是在二百多招之后才胜的;在今天这种彻底清算两派恩怨的重要时刻,哪有这么长时间供自己厮拼。自己此来的首要差事,就是保护东方一家人的安全。由于化装成紫面虬髯人,一不能动用五凤朝阳刀,二不能施展本门武功,并且还得在十招之内战胜司徒平,这可要大费周折了。

武凤楼想到这里,决定先躲避对方几招,然后再相机行事。

峨嵋少主司徒明见紫面虬髯人不敢还手,勇气倍增,突然把食中两指一分,一招“二龙抢珠”挖向了武凤楼的双目。武凤楼一个跨虎登山,闪向了左侧。

峨嵋少主司徒明胆气更壮,暴喊一声:“打!”舒指成掌,用“翻天印”手法拍向了武凤楼的右边太阳穴。

武凤楼看得明白,最多再有三招,这位峨嵋少主就能棋胜不顾家了。假装躲闪不及向下面一蹲,才险险地躲开了这一招“翻天印”。

果不出武凤楼所料。司徒明嘶嘶嘶,一连使用了三招更为厉害的“阴风刺骨”、“指点鬼关”、“怒穿九幽”玄阴绝户指法。并在第三指点出去的同时,陡出左掌打算截向武凤楼的后路。

武凤楼心头一喜,连连变换三种身法躲闪开这三指,功力刚一提聚,陡然听到司徒平一声沉喝:“明儿退下,这一阵让给你葛伯父!”

生姜还是老的辣。武凤楼故意骄敌之心,诱敌深入,陡下煞手的计策,让老狐狸司徒平一眼识破了,并阴险地用上了走马换将毒计,想让阴阳两极葛伴月去铲除这个胆敢轻捋虎须的紫面虬髯人。

峨嵋少主司徒明的阴险狡诈,仅仅稍逊于其父,听出司徒平的喝声有异,猜知必有原因,急忙撤下阵来。

与此同时,领受教主之命出场接斗武凤楼的阴阳两极葛伴月,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又紧锣密鼓地上场了。

只听司徒平又亲口传谕道:“请葛总巡务必问出这位紫面虬髯朋友的姓名师承来!别让江湖同道笑话咱们有失待客之礼!”

听司徒平把自己一改而为朋友,武凤楼冷冷嘲道:“在下生就一副犟脾气,冲着司徒教主刚才的那句话,我等着你把我血溅五步!”

一心想巴结司徒平、卖身投靠峨嵋派的阴阳两极葛伴月,怕教主无法下台,桀桀一笑说:“让葛某也套用刚才少主施展的指法讨教如何?”

同是一招“阴风刺骨”,在阴阳两极葛伴月的手中使用,可厉害得多了。

一指未到,武凤楼顿时好像觉出森森寒气从葛伴月的手指而出,指力划空之声都似乎可闻。

武凤楼蓦地一惊。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葛老妖的一身功力,不比司徒平逊色多少,以前大概是怕自己艺高震主,引起主子的警惕,才故意不锋芒外露。心中一凛,晃肩闪开,想把东方绮珠在杭州时传给自己的青城鞭法化在掌上使用,来对抗这位半男半女的阴阳教主。

蓦地一缕轻烟飘过了武凤楼的身侧,一招“穿云拿月”,直扣阴阳两极葛伴月的脉门,硬生生地把赫赫有名的阴阳教一教之主,给逼得后退五尺。

钻天鹞子第二次出场了。

武凤楼当然清楚,三师叔是不想让自己被阴阳两极葛伴月逼出本门武功来,如因一时之愤,暴露出自己这个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人的真正身分,当着这么多武林高明人物面前,这个台还真塌不起。心中一凛,悄悄地退回到东方绮珠的身后。

只听江剑臣语冷如冰地说:“葛伴月,我要你自己亲口对我说,凭你葛老妖的一生所作所为,该不该凌迟处死?”

女魔王一听几乎笑出声来。心想: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问话让人回答的。

说实在的,葛伴月自己一生罪孽太大,所以低声下气,屈身在峨嵋教下,想背靠司徒平这棵大树来保全自己。在今天这种场合下,他原本不打算出头逞能的,但教主之命焉能不遵。实指望出手连环三指,料理了紫面虬髯人,既尽到了属下的义务,也重震了过去的威风。如意算盘打得虽好,梦想不到却把嫉恶如仇的钻天鹞子给引出了。

看出阴阳两极葛伴月脸色惨变,两眼乱转,江剑臣冷然一笑说:“你葛人妖如今碰上了我江剑臣,算你今天出门以前没看皇历。你要老老实实地听招呼,还许能死得痛快点,只要你胆敢萌生逃跑之念,我准让你死活都难!现在我要你自己毁去你自己所练的玄阴功力!”

其实,江剑臣要想毁去阴阳两极葛伴月的一身功力,或追去这老妖人的一条性命,都很容易。他之所以这样说和这么威胁,主要还是想逼司徒平早早出场和自己决斗。

事情明摆着,葛伴月所以投靠你这位峨嵋大掌教,还不是为了想借你司徒平的大力,来保全自己的一条性命。我江剑臣当着众多武林人物的面,决定处死葛伴月,看你这个保护人出场不出场。

想不到在这种丢人现眼的情况下,阴险毒辣的司徒平竟然还能巍然高坐,神情自若,跟没事人似的。

极为关心江剑臣的女魔王吃惊了。

可能江剑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进一步刺激一下司徒平,再一次冷声喝道:“葛伴月,你死在临头,既不敢偷偷溜走,又不敢垂死挣扎,够多难受!我改变一下主意,只废去你一身武功,放你逃出峨嵋山!”说完,起手一指,向阴阳两极葛伴月的关元穴戳去。

做梦也想不到,阴阳两极葛伴月不仅不闪不避,反而把身形一矮,将自己的气海穴向江剑臣的指尖迎去。

别看江剑臣恨阴阳两极入骨,为了扫尽司徒平的颜面,才决心只毁去葛老妖的一身玄阴毒功,使他不能再继续祸害世人。因为明知司徒平绝不会纵容他逃出峨嵋山,所以又说出放葛伴月逃命。料不到葛伴月反而自己想死,改用气海穴来迎自己的指尖。

江剑臣心中一动,突然收回了手指,问出了一个“你”字,意思是:我已饶你不死,你怎么倒找起死来了。

阴阳两极凄然一叹,刚想回答钻天鹞子的问话,突然一条人影比弩箭还疾,正好扑落在阴阳两极的右侧,伸左手一揽葛伴月的腰身,阴险笑道:“你葛总巡也是老江湖了,能不知道江湖上哪有百战不败之将!既知不敌,请赶快入座。这一阵让我!”随着话音,右腕一抖,一口二尺八寸长的软剑直扎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天突穴。同时,他左臂一展,将阴阳两极推送出一丈开外。

面对杀手金马这样黑道中的煞星瘟神,江剑臣也不由得精神一震,一个回身拗步,立掌劈向杀手金马的曲池穴。

杀手金马一声怪笑,长臂一屈一伸,剑如飞云掣电,一招“虎落平阳”,挂着刺耳的厉啸,横扫钻天鹞子的腰身。

江剑臣也巴不得杀手金马一上来就倾出全力,暗暗一晒,冒险使用“乳燕投怀”的身法,不闪不退地踏中宫直进,一招“芥里藏针”,暴点杀手金马肋下魂门穴。

好个杀手金马,真有一股子拼劲。明欺江剑臣赤手空拳,身躯微往后坐,手中软剑一颤再出,又变成“王母卷帘”,反撩江剑臣的左胯。

江剑臣一声冷哼,身躯侧转,一招“李广射石”,并指如戟,势如流矢,直指杀手金马的肩后的风门穴。

江剑臣终于在第三招上把剑法诡异、悍不畏死的杀手金马轻轻地扫了一指。杀手金马脸色惨变,鬓角沁汗,右臂一颤,将二尺八寸长的软剑抖成三截,抛在地上,偏脸向江剑臣说:“来年今日,我必雪此仇!”交代完这两句场面话,携起胡拼命的大手,飞也似地退走了。

黑煞四瘟神被江剑臣两战毁去其中两个。贾善仁先递给老伴一个眼色,然后缓缓地站到了钻天鹞子的对面。

江剑臣只扫贾善仁一眼,就摇头叹气地连连说道:“可惜!可惜!”

聪明机智如狐的贾善仁,当然不难猜知钻天鹞子这两句话的意思,但他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世界上面善心恶者,又不止老夫一人。江三侠有何可惜之处?”

江剑臣又叹了一口气说:“你说的诚然不错。世界上面善心恶之人,也确实大有人在。江某可惜的是,真没见过面貌如足下之慈祥善良,心地像足下之阴狠毒辣者而已!”

贾善仁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笑道:“以江三侠这样的人中龙风,豁达君子,自应不拘小节,难道也会以十步笑百步乎?”

江剑臣心中气极,哪有工夫再和他论理,单刀直入地问道:“足下的功力,比你三、四俩师弟如何?”

贾善仁很谦虚地说:“略高半筹!”

江剑臣问:“自信能胜我吗?”

贾善仁答:“不能!”

江剑臣问:“想不想试验一下?”

贾善仁答:“不想!”

江剑臣问:“既然如此,为何不走?”

贾善仁答:“我不能走!”

江剑臣又逼问一句道:“足下说话为何自相矛盾至此?”

贾善仁微然一笑说:“事情往往就是这样邪门,因为我贾善仁欠了司徒教主一份大人情,心中虽不想冒险一试,可事情逼到这,我还非得卖命一试不可!”

江剑臣张目喝道:“不怕我杀了你?”

贾善仁很有把握地说:“江三侠你杀不了我!”

江剑臣一怔问道:“为什么?”

贾善仁嘻嘻一笑说:“在我出现败像时,我妻子会出手帮我。合我们夫妻二人之力,江三侠就杀不死我了!”

江剑臣气得沉声斥道:“如果合你们二人之力,仍不是江某的对手,你又奈何?”

贾善仁神情自若地答道:“饶是如此,你江三侠还是杀不了我。因为我贾善仁只要看出情况不妙,我会立即跪地求饶;我也知道凭你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名望和身分,是不会杀死一个跪地求饶之人的。”

听了贾善仁的这一番话,钻天鹞子不仅不再气愤,反而暗暗心惊了。故意又问一句:“你一个花甲老朽,死了又何足惜!为什么还要丢人现眼,跪地求饶,太恬不知耻了!”

贾善仁很认真地回答说:“亏你江三侠还是身经百战的武林侠士,连敛牙缩爪、伺机报复的浅显道理都不懂!这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当年刘备刘玄德如此,越王勾践也是如此,就连古圣贤周文王又何尝不是如此!你江三侠嘴上不说,内心里也不能不承认我贾善仁的招儿绝。更绝的是,别人死要假脸不好意思做,而我贾善仁就能做,还不带脸红的!”

江剑臣正在暗自惊讶江湖上竟有贾善仁这号死不要脸皮的无耻小人时,黑心姥姥的身形宛如一支脱弦的厉弩,连人加铁拐一齐扑向了江剑臣的身后,出手的招数还是厉害无比的“怒碎天门”,三十六斤重的镔铁拐狠砸江剑臣的脑后玉枕穴。

于此同时,贾善仁的那条七尺二寸长蛟筋虬龙软棒一招“怪蟒翻身”,猛卷江剑臣的下盘“足三里”,左手还打出了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

在场众人一看这种情形,无不认为当代奇英江剑臣肯定非毁在这两个心如蛇蝎的黑煞瘟神手中不可。

因为光一个黑心姥姥郝连秀就身具四十年的精湛内力,何况她在自己那根镔铁拐杖上,整整地沉浸了近三十年的纯功夫,天罡三十六拐法,威猛绝伦,迅如风雷。就拿今天她的这一招“怒碎天门”来说吧,铁拐未到,凌厉的劲气已飒然到了江剑臣的后脑海。

贾善仁的出手稍缓,这是老魔头最为阴险之处。他是故意让妻子先发动,镔铁拐已经出手,他才用自己的蛟筋虬龙软棒卷向钻天鹞子江剑臣的三里穴。

贾善仁不傻,他根本没把击毙江剑臣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虬龙软棒和妻子的镔铁拐杖上,真正能追去钻天鹞子江剑臣性命的,是他左手用阴掌发出的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

这种百脚金蜈燕尾针特别恶毒,也特别难得,它是用一只号称天下第一毒的百脚金头蜈蚣身上的毒液淬成的。

贾善仁为找这一只百脚金头蜈蚣,深入云贵边荒,整整花费了十年的时间,才找到此物,一共淬制了一十八根百脚金蜈燕尾针。见血封喉,半个时辰准死,还没有解药。他把此针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宝贵。他纵横江湖大半生,一共才使用过两次,每次最多不超过二针。今天为了想一举毁掉江剑臣,他竟然一狠心发出了七支,十拿九稳能把钻天鹞子江剑臣放平在地上。

可惜贾善仁还是低估了江剑臣的功力。早在贾善仁特意不顾廉耻和江剑臣互相问答时,钻天鹞子就暗暗地留上了神,表面上长衫飘飘、疏于防范,其实所有功力早就布满了全身。所以猝然遭到贾善仁和黑心姥姥的暴袭时,江剑臣一声清啸,宛如龙吟,一式“怒潮飞瀑”弹地斜飞,上躲黑心姥姥的沉重镔铁拐,下避贾善仁的蛟筋虬龙软棒,袭向他的那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自然也随着他的飘起而完全打空了。

在场的人除司徒平外,全部叫起好来,峨嵋三尊也不例外。

哪知随着贾善仁黑心姥姥的夹攻不成,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打空之一刹间,陡然出现了一宗奇事——突然从三皇台左侧的九老洞旁,滚过来一个极大的肉团,后面还跟来了两条人影,疾如飞隼地射了过来。

特别是那个又大又圆的大肉团,说他是滚,还不如说他是飞来得贴切,因为这个大肉团确实是让人家使用大力金刚手法给飞掷过来的。

最让在场众人惊奇的是,那肉团在擦近打斗三方的一瞬时,竟抖开自己那两只又胖又大的破袖子,让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完全钉牢在上面。然后才笑嘻嘻地站直了奇胖臃肿不堪的身躯。

一眼看清是天山胖公沈公达收去了自己的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向来都是慈眉善目、满面笑容的贾善仁顿时脸色铁青了,穷凶极恶地骂道:“罪该万死的沈胖子,你竟敢收去了我的百脚金蜈燕尾针。贾善仁跟你并骨了!”一抖右手所持的蛟筋虬龙软棒,就要扑上前去拼命。

天山胖公沈公达先撕下自己钉着百脚金蜈燕尾针的两只破袖子,然后用极快的手法卷成了两个布卷,分别持在左右两手,才指着随后飞落当场的小神童曹玉和云海芙蓉马小倩二人说:“我一个人看死贾善仁这老家伙。你们二人赶快过去两打一,把贾善仁的小少娘给我宰了。出手要狠要毒!这还有个名堂,叫杀恶人即是善念!”

说到这里,又笑嘻嘻地对贾善仁说道:“你小子自己淬制的百脚金蜈燕尾针的毒性有多大,当然比我老人家更清楚。我老人家就用这两个布卷当兵刃,牢牢地盯着你小子,你小子只要不怕自己的百脚金蜈燕尾针扎着你,只管放马过来。和我老人家比划比划!”

忽听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说沈老三,你说话客气一点好不好?我在一旁帮着贾老善替你数过,满打满算几句话里面,你沈胖子就掺进了三次你小子和三次我老人家,叫人家贾老善听着能不憋气吗?”

随着这几句明似埋怨沈公达、暗是挖苦贾善仁的俏皮话,和天下第一神剑并称为武林两醉鬼的郝必醉也出现在当场了。

郝必醉的出现使在座的众人无不心神一凛。因为他们全知道,别看郝必醉成日里摇摇晃晃,醉眼难睁,粘粘乎乎,弥陀佛似的,骨子里却最为嫉恶如仇,心黑手狠。不然的话,也绝得不了“抬手不空”的外号。

趁黑心姥姥乍见沈公达和郝必醉二人时的一惊,见空就钻的小神童、手下狠辣的马小倩一齐扑出了。

按理说,凭这一对年轻人的技艺和功力,哪能是黑心姥姥的对手,难道天山胖公能成心想让两个年轻人前去送命?在场的人心中完全明白,只要抬手不空郝必醉在旁边一站,最起码能分去黑心姥姥一多半的功力。她只要不想一命呜呼、横尸地上,势必拿出一多半的精力来严密防范郝必醉。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随着曹、马二小的一扑而上,抬手不空郝必醉就不再和天山沈胖公说笑了。只见他笑嘻嘻凑到了黑心姥姥郝连秀的背后,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道:“沈公达这胖家伙运气倒不错,刚来到九老洞,就得了七支百脚金蜈燕尾针。我郝必醉倒他妈的白忙乎了一阵子,为了不让沈老胖这家伙笑话我,我还真得摸摸郝连秀这小娘们身上有值钱的东西没有?”一边说一边又向前凑了两步。

别看只寥寥两句话,直吓得黑心姥姥郝连秀脸色巨变,心跳加速。她平日里再骄狂狠毒,再自恃功力过人,也不敢把自己的后背卖给抬手不空,连忙将身躯旋转,让自己一多半的身躯冲着郝必醉。

郝必醉也真能耍黑心姥姥的狗熊,不论黑心姥姥郝连秀如何躲闪逃避,艺臻绝顶的郝必醉始终都能盯上她的背后。

这样一来可把黑心姥姥整惨了!她不光一刻也不敢停止地来小心抬手不空的偷袭,还得以一敌二地和曹玉、马小倩厮拼。手底下递出去的拐招,自然功力大减了。

现在的曹玉,可不是三年前那个荒山野村的小神童了,不仅跟师父武凤楼学习了先天无极派的各项武功心法,还从三师祖江剑臣、三师奶侯国英那里学来了不少绝招。特别是跟随三太公沈公达的那一段时间,天山胖公可没少喂他东西。

至于云海芙蓉马小倩,那就更加厉害了,不光从小就跟大爷爷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亲爷爷终南樵隐马慕岱学艺,自己还立下了一条规矩,凡是来找爷爷喝酒的,每人每次必须传她一手绝活。别看她年纪不大,除去临敌经验尚差外,功力已挤进武林一流的行列。

四五十招一过,小神童曹玉和云海芙蓉马小倩争着抡用狠招和险招,马小倩一招“毒蛇翻滚”,划伤了郝连秀的左大腿。接着,曹玉一招“二士争功”,两支判官笔分别扫中了黑心姥姥的右肩和后背。

饶让她黑心姥姥凶狠残暴,连伤三处之后身躯也摇晃了两下。

马小倩向小神童曹玉斥道:“我先砍伤的一条老狗,你凭什么跟着抢狗皮?滚一边去!”随着斥责声,又挥出“神龙闹海”、“长蛇绕兔”、“龙蛇飞舞”三剑。

小神童曹玉成心想气死黑心姥姥,故意噗哧一声笑道:“我也跟着忙乎半天了,肉和骨头都归你,我光要一张狗皮还不行吗?”说完后,也急忙补上“分波穿鲤”、“分云捧月”、“跨鹤穿云”三笔。

可叹,三十年来一直都让人谈虎变色的黑心姥姥郝连秀,只因为恰巧碰上了要命克星郝必醉,心中一慌,手下一慢,不光一连受伤三处,还让两个黄口孺子当成死狗抢分,连气加急,决心豁出老命一拼,已然晚了一步。

继小神童曹玉的三招之后,云海芙蓉马小倩一招“神龙掉尾”,逼得黑心姥姥郝连秀不得不横拐一挡。马小倩突然变招为“苍龙入海”,挂着寒芒的冷焰弯刀闪电似地扎向了黑心姥姥的左肋。

好厉害的黑心姥姥,连伤三处之后,又受到郝必醉的无形压力,右侧还有小神童的一招“风雷交加”飒然点到,她竟然两眼一红,右手一横镔铁拐,向小神童曹玉的判官双笔一迎,左手五指暴拢如钩,硬拿马小倩的冷焰弯刀。

尽管黑心姥姥郝连秀看出难逃活命,下定决心死拼,不光已经晚了半步,也低估了马小倩变“龙蛇八剑”为“龙蛇八刀”的神奇威力。

只听马小倩一声娇叱,忽将挥出一半的那招“苍龙入海”陡然改成了“龙蛇八刀”中的要命一刀“龙顶摘珠”,一道乌芒汪着一层蓝电,削向了黑心姥姥郝连秀的脖颈。

黑心姥姥炸开当顶,冒出来丝丝的冷气,她知道自己死定了,因为右边有曹玉的一对判官笔,左侧有马小倩的冷焰弯刀,前面不足二丈之处,站着的是自己夫妻二人刚刚谋杀未成的江剑臣。在这脑袋将被削平的一刹那,只有一个地方能退,那就得退向郝必醉的身前。

这些情况在黑心姥姥的脑海中,只一闪念而已。最后她咬牙决定用“金鲤倒穿波”的身法,把老命交给郝必醉。

黑心姥姥的这一决定,是很有道理的。在她郝连秀看来,死在郝必醉的掌下,那是虽死犹荣;假如死在马小倩的冷焰刀下,就窝火憋气多了。

黑心姥姥郝连秀枯瘦细高的身躯向后平蹿出去。

哪知出乎她的意料:正在她双眼一闭等候抬手不空击碎她的天灵盖时,传入黑心姥姥耳内的却是极为清脆的掌声,紧接着屁股上一阵子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丈夫贾善仁身侧飘去。

原来一向嫉恶如仇、历来抬手不空的郝必醉今天竟网开一面,饶了郝连秀的一条性命,朝她屁股上拍了一掌,直接把她推给了大瘟神贾善仁。

贾善仁的脸上终于变色了。

抬手不空郝必醉正色说道:“贾老大,按你们这四块料的所作所为,百死不足以蔽其罪。今天我抬手不空所以能放你们四瘟神一马,因为今天是人家钻天鹞子江剑臣只率领门下的一徒一孙前来挑斗整个峨嵋派。你们这四个死了狗都不肯吃的臭瘟神来搅他的什么局?咱们撂下远的先说近的:真想出头替司徒教主垫个前场,就一个顶一个和江剑臣对着来,我郝必醉佩服你们四瘟神有种。用刚才那种不要脸的孬种手段来掺和,我抬手不空就宰人!再说远的,就按你们老三杀手金马临走时所讲的那句:有帐明年今日接着算。同意我郝必醉的话,马上走人;不同意我的话,钻天鹞子江剑臣正等着。限你们两口子立即做出决定!”

贾善仁可不是憨蛋,早看出峨嵋派局势不妙,自己夫妻二人能暂时保全性命,不难东山再起,不容脸色阴晴不定的黑心姥姥开口说话,就毅然一跺脚,从牙缝中崩出“明年今天见”五个干巴巴的字,偕同黑心姥姥郝连秀一起走了。

几句话就逼走了贾善仁和黑心姥姥这一对黑煞瘟神。

江剑臣也觉得肩头一轻,在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左右,已没有真正能消耗自己内力的人物。峨嵋三尊,自有三师叔沈公达和青城三豹去对付,自己就能集中所有的功力,和至今难测高深的司徒平暂分雌雄了。

形势的急转直下,峨嵋掌教司徒平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做梦也想不到能出现目前的这种不利局面:妻子冷酷心私下拉拢的江湖五毒和龙隐二丑,烟消云散;无情剑的贴身心腹峨嵋五龙,荡然无存,峨嵋三狮惨死在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下;阴阳教主葛伴月让小神童曹玉和云海芙蓉马小倩捣毁了长安老窑;自己倚为最大靠山的八根台柱,先是贺兰双鹰去向不明,闪电三枪韩师叔一蹶不振,一苇渡江申士业惨败在钻天鹞子江剑臣之手;连最能助自己一臂之力的黑煞四瘟神,也甩手而去。他想到这里,心头火起,刚想忽然起立,点手向江剑臣叫阵时,一宗意想不到的、几乎能让钻天鹞子江剑臣无地容身的岔事,在这剑拔弩张,风雨欲来的吃紧时刻出现了。

一生光明磊落、号称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忽地站起来,左手一按桌子面,一式“雁落乎沙”正好蹿落在钻天鹞子江剑臣的面前。

钻天鹞子江剑臣年刚而立,从前拜领恩师遗训,独自在安徽黄山与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为邻,苦练先天无极派的三种神功,三年前奉掌门师兄萧剑秋之命去魏阉青阳宫中卧底,很少在江湖道上露面。他还真没见过这位赫赫有名的、威震秦川八百里的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见他年迈苍苍,怒气冲冲,须眉皆张地冲自己逼来,心中还以为是出头前来替司徒平垫场子的一般武林前辈。

单凤起恨声问道:“你就是五岳三鸟中的江剑臣?”

江剑臣坦然答道:“不错!”

单凤起牙关一错再问道:“听说贵派现任掌门武凤楼是你们五岳三鸟合收的唯一嫡传弟子,确有此事?”

江剑臣虽然一愣,还是答道:“不错!”

单凤起桀桀一笑,脸色铁青地再问道:“如此说来,铁笛仙曹鹏的孙子曹玉也算你的嫡传徒孙了?”

小神童曹玉聪明敏捷,先见峨嵋派的客位上有铁笔撑天仇金龙和瘸阎罗单飞师兄弟二人在座,又一眼看出问话的这个老人和瘸阎罗单飞的长相有几分相似,再见他怒气冲天地提到自己,顿时就醒悟出此人必是瘸阎罗单飞的二叔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自己在中岳黄盖峰上只图口头上的一时快活,当着不少江湖人物胡嚼乱吣,说自己是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的小把弟。现在一眼看清人家单凤起都年近八旬了,这不是胡嚼乱吣骂大街嘛!此事真要被他当众端出来,准会逼得三师祖无地自容,说不定在一怒之下,能立即把自己的一身功力给废了,甚至逐出师门。

想到这里,一贯舌尖嘴巧、缺德刁钻的小神童吓呆了。

对这件事,江剑臣可是丝毫不知。当时在场的知情人,有武凤楼和马小倩。如今,武凤楼易容改装,当上了东方绮珠的侍卫亲随,怎么能过来向三师叔暗禀此事!马小倩生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别说她想不起这件事,就是真想起来,说不定还认为很好玩呢。

江剑臣平素还最为疼爱曹玉,一听这黑面银发老人提起他,不仅答应了一声“不错”,脸上还出现了一丝笑意。三问三答之后,事情砸锅了。只见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突然大衫一撩,双膝一屈,噗咚一声,直蹶蹶地跪在江剑臣的面前,口称:“孙儿单凤起,给江三爷爷叩头!”

突如其来的岔事,震惊得江剑臣心头一颤。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青人,怎敢公然接受一个七八十岁年迈老翁的当众下跪,并还口口声声直喊他三爷爷!事前又追问得那么仔细,绝不可能是因误会而跪错。最让江剑臣心头震颤的是,向自己下跪的老人自报姓名是单凤起。从长相和年纪上看,准是威震秦川一带的老镖头黑马铁鞭武财神。

江剑臣当年还听恩师无极龙多次提起并赞扬过单凤起的为人。不管从哪个方面说,这位老人都理应是自己的长辈,怎么突然一下子变成了我江剑臣的孙子?就在江剑臣侧身避过,刚想单膝点地,伸出双手搀扶单凤起时,另外一件惊人的岔事又出现了——只听单凤起扯起又干又涩的嗓子向司徒贤喊道“司徒贤兄弟,你也是上七十的人了。还懂不懂天理人情?三爷爷是咱们一拜同盟小把弟的嫡亲三师祖,我这个当老大的都直蹶地下跪了,你当老二的硬是敢不跪,难道真想摔香炉子不行?”

到底让聪明绝顶的江剑臣听出一点苗头了,也品出了一些滋味,连忙当场屈下一膝,异常诚恳地向单凤起说道:“我江剑臣再不才,也是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人的亲师叔。两肩再窄,自信还能担得起一些分量。不管单前辈你为了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要求,我钻天鹞子江剑臣完全兜起来。请单前辈还是站起来叙话!”

看起来,单凤起这个老江湖是成心不给江剑臣留退路,不光硬是赖在地上不起,反而拼命大喊大叫司徒贤也来给江剑臣跪下磕头。

要是黑马铁鞭武财神为人卑劣,人缘不好,事情还要好些,偏偏这老儿不光古道热肠,仗义疏财,交友极广,眼皮子极杂。见他气成这个样子,在座众人无不愤然作色。

就连一贯游戏三昧,不拘小节的天山胖公沈公达,也不敢贸然插足入内,防止再陷进去一个,真的拔不出腿来。

钻天鹞子可真的有些招架不住了,脸色一凛说道:“单前辈,江某一再声明,绝不让你老受什么委屈。你总得把事情透透亮,让我江剑臣清楚是怎么一档子事。你老总是这么直跪着,也太不像话了!”

早从三叔口中问了真相的峨嵋掌教司徒平霍地站起身来,阴阴一笑说道:“江三侠,按理说,像眼前的这件事情,我司徒平本不敢问,也更不该问。可在座的朋友,有些不清楚事情的原委,想问无处问,有些还真不敢粘上这宗既烫手又棘手的事,偏偏我司徒平又是此处的主人,势难置之不管……”说到这里,故意迟疑了下来。

急得嗓子眼冒火的江剑臣,只求有个人能说明此事的根节。至于这个人是谁,他就暂时不管了。双手一拱,沉声说道:“既然司徒教主能洞悉此事的真相,就请你当众说明吧!”

峨嵋堂教司徒平扫了一眼和马小倩并肩而立的小神童说:“事情原委很简单,就是你江三侠的嫡亲徒孙曹玉曾当着天宝宫的住持宏一法师、铁笔撑天仇老当家的和贵派第二代传人乾坤一鹤萧天白等人扬言,曾和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大叔以及在下的三叔司徒贤义结金兰,是拜过把子的盟兄弟。如此一来,就连我司徒平的嫡亲三叔父也应该喊你江三侠为三爷爷了。这个败坏伦常道德,视天地君亲师为粪土的武林败类,竟是堂堂五岳三鸟的嫡传徒孙!你叫人家一生光明磊落、古道热肠而又交友遍天下的黑马铁鞭武财神还有脸再活下去吗?此事如果有一字不实,我司徒平和三叔甘愿横剑自刎当场,以为搬弄是非者戒!”

峨嵋掌教司徒平当着众多武林人物的面,煽风点火地一作证,在座的人几乎有一大半都忿忿不平。

一贯尊师重道、敬老爱幼的江剑臣,明知内里可能另有隐情,也明知峨嵋掌教司徒平不无煽风点火之嫌,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这个比现任掌门还高出一辈的第三代弟子,能置之不管吗?他又哪里能知道这件事情的骤然出现,也是司徒平夫妇颠覆先天无极派阴谋计划中的一环。

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是他们专门派人去请的。这件事办得非常机密,前前后后只他们夫妻和瘸阎罗单飞三个人知道,甚至连峨嵋三尊中的司徒贤也没有参预其事。单凤起的真正怒火,也是来到峨嵋山以后,才突然爆发加大的。事情挤到这个份上,钻天鹞子江剑臣不得不挥泪斩马谡了,冷冷地叫了一声:“鸣儿!”

缺德十八手应声来到了师父的跟前,单膝点地先说了一声:“徒儿在!”然后压低了声音说:“请恩师赶快静下心来,谨防司徒平乘机向师父挑斗,一切有孩儿顶着。”

李鸣的这几句话要是放在二年以前说,非挨师父一顿狠揍不可。经过和奸阉魏忠贤、辽东多尔衮、峨嵋教主夫妇以及请三圣斗三狂一连串的事件以来,江剑臣对自己这个宝贝蛋徒弟越来越刮目相看了。如今被李鸣用话一点,顿时醒悟过来,乘机厉声喝道:“本门第五代弟子曹玉胆大妄为,触犯门规,迅速押回黄叶观,交给现任掌门人,从严论处!如敢姑息养奸,因循误事,一并重惩!”

好像借着三杯酒能盖脸似的,和沈公达同样喜爱小神童的郝必醉,刚从马小倩口中问出了一切详情后就抢着出头了。也真难为他,怎么琢磨出来的。只见他摇摇晃晃地朝单凤起的面前一坐,活脱脱像一尊弥勒佛爷在受单凤起的烧香跪拜。

场子内顿时爆发出一片笑声。

单凤起看清出头捣乱的是郝必醉,情知跟他搅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赌气之下也不用别人再苦劝,自己就爬起来了。

郝必醉哈哈一笑说:“单老财,你老小子暗地里拿了峨嵋派多少黑杵,跪前跪后像个孝子似的。实话告诉你,你让你那瘸腿侄子给当老猴玩了,不信我当面审给你老小子听听。”最后一个字没落音,竟然盘膝坐着就弹地飞起,半空中一个“神龙驾云”,正好飘落在瘸阎罗单飞和仇金龙二人的中间,双手同时按上了单飞和仇金龙二人肩后的灵台穴。

灵台穴乃人身的死穴之一,被抬手不空郝必醉这样的武林怪杰一沾上,只消一动,都必无幸理,稍为用力,准会当场立毙,吓得单飞和仇金龙二人的脸上登时沁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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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俗语说:赌博场内,钱大能压钱老二。江湖道上,又何曾不是如此。就像抬手不空郝必醉现在一样,他问清来龙去脉之后。先安排云海芙蓉马小倩几句,叫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然后他自己就开玩笑似地朝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面前一坐,轻而易举地就把性情倔犟的单凤起给硬逼起来了。这还不说,反而责问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暗地里拿了峨嵋派多少黑杵,还硬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瘸阎罗一手煽动的。以抬手不空郝必醉的怪僻行为,只要他的两只胖手分别按上瘸阎罗单飞和铁笔撑天仇金龙二人的后背,一动之下,轻则毁去单、仇二人的一身功力,重则当场就能追去他二人的性命。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也是老江湖了,在这种投鼠忌器的情况下,真不敢拿着嫡亲侄子的性命当儿戏,顿时也软了下来。

云海芙蓉马小倩一看郝必醉开的药方有效,为了解脱自己未来的夫婿小神童曹玉,她也来软的了。首先一晃娇躯,飘落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的眼前,软中带硬地说道:“我叫马小倩,武林中人送绰号云海芙蓉。亲爷爷终南樵隐马慕岱,大爷爷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师伯六指追魂久子伦,干爷爷抬手不空郝必醉。这几位老人家都经常教训我说:‘小倩子,赌博场内,向来都是钱大压钱二,江湖之上也是谁的拳头硬谁是大哥。’所以我就记在心里了。

小神童曹玉,是我马小倩的未婚丈夫,我怕他闯荡江湖时吃亏,就把这一套话教给了他。我尊敬你黑马铁鞭武财神是条硬汉子,也听说你单凤起的拳头铁硬,就千叮咛,万安排,叫曹玉碰见你这位黑马铁鞭武财神的时候,喊你大哥。怪只怪我云海芙蓉事前没打听清你的年纪大小,我要真知道你黑马铁鞭武财神都七老八十了,能叫曹玉喊你大哥吗?错就错在我马小倩一时大意,才引起这么一点小误会,现在改也不算太迟呀!”说到这里,点手向小神童曹玉命令道:“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赶快过来给单爷爷磕头赔礼!”

小神童曹玉应声过来,口称:“单爷爷!”跪倒给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行了大礼。趁小神童曹玉跪下磕头的一刹间,云海芙蓉马小倩还忘不了来几句硬的,低声威赫黑马铁鞭单凤起说:“老单头,我云海芙蓉马小倩从来没向任何人低三下四过,今天可是头一回,面子是给你姓单的留足啦。”哈哈一笑,弯腰扶起小神童:“今后咱们什么时候碰见了,保险都是好里好面的。今天当着这么多的人,你真要驳了我马小倩的面子,你就算给下辈子留下余殃啦,我非搅得你姓单的家败人亡不可!”

别看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那么倔,今天让云海芙蓉马小倩连软带硬一威逼,还真吓了一大跳。他黑马铁鞭武财神这块招牌再大再硬,也不敢和神剑醉仙翁、终南樵隐、六指追魂、抬手不空等人为仇作对。再加上小神童曹玉又是云海芙蓉马小倩的未婚夫婿,吓死他单凤起也不敢杀了小神童,让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孙女当没过门的小寡妇。他硬是把一口怒气向下压了压,伸手扶起小神童曹玉,用涩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老朽愧不敢当。”

乌云压城城欲摧的一阵风暴,竟然在一阵嬉笑之中消逝了。钻天鹞子江剑臣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伸手从袋中取出一枚先天无椒派专门用作青蚨传书的青铜钱,一掰两半,先把一半青铜钱送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手上,另外一半交给小神童曹玉,还点手唤过缺德十八手李鸣,极为郑重地向单凤起说道:“在下管教不严,让你老多受委屈了,江剑臣无限惭愧之余,断钱为约,不论是你黑马铁鞭武财神本人,还是你单凤起的子孙后人,只要有事情找到我们爷们头上,先天无极派准会倾全力相助!”交代完了,还深深地打了一躬。

面子给的真够足了。要说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刚才的心中还有些不快,现在让江剑臣这么一敬,心中的愤恨真的全部冰释了,不光小心翼翼地珍藏起那半枚青铜钱,还弯腰谢过了钻天鹞子江剑臣。

钻天鹞子江剑臣为了释怨言和,当场以半枚青铜钱相赠,慨然以急难相助为约,到后来单凤起因为孙女的婚事,结怨洛阳铁琵琶父子,若非得到先天无极派的大力相助,一家数十口几乎遭到了灭顶之灾。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峨嵋掌教司徒平一见自己精心设置的这一圈套,不光让钻天鹞子江剑臣给迎刃而解,还和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套上了交情。心头一火,决定亲自出场,以自己四十年的内功造诣,一百单八招达摩剑,以及碧波七绝剑法,还有秘密暗练的一筒五毒白眉针,和江剑臣誓决最后生死。

他暗示妻子冷酷心捧过他那口春秋战国时期铸造的霜镡剑。

这时,无垢、无尘站起身来。当年艺出峨嵋、中年削发出家的无垢、无尘,现已年过花甲。这两位僧人出场了。首先是无垢法师双手合什,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无垢,师弟无尘,承蒙佛祖慈悲,剃度出家,本应四大皆空,六根洁净;奈当年学艺峨嵋,身受师门深恩,对本派之兴衰势不能坐视不管。江三侠乃人中龙凤,又千里远来,请容我们弟兄先敬酒一杯,稍尽地主之谊,然后再各以本门心得,互相一较短长。”说到这里,猛然操起桌子上的那个朱漆托盘,突然逼向了钻天鹞子。

江湖人常说:行家眼,如夹剪。钻天鹞子江剑臣只向这两个灰衣僧人扫了一眼,就看出无尘、无垢这两位法师各具一身超凡的功力,特别是下盘的功夫,更为精湛。以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孤傲,虽明知来者不善,还是不肯放在心上,微微一笑谢道:“承蒙二位法师厚爱,江剑臣受之有愧了!”

说完之后,毫不戒备地迎上前去。

三人一靠近,正好形成了一个品字。

无垢法师一声:“师弟斟酒!”

无尘和尚双手齐出,右手伸向了托盘中的锡酒壶,左手飞快地去抓托盘中的瓷酒杯。

想不到钻天鹞子江剑臣的手,比他可快多了,就在无尘和尚的手刚刚探出一半时,托盘中的那只瓷酒杯,早到了江剑臣的手内。

缺德十八手李鸣的眉头一展,女魔王侯国英的心也不跳了。

分站天山胖公沈公达两侧的小神童曹玉和云海芙蓉马小倩,一齐把脸扭向了沈胖公。

天山胖公沈公达眉开眼笑地告诉云海芙蓉说:“两个秃驴的驴蒙眼,让你姑丈给伸手摘下了!”

原来无垢无尘虽然是身入空门,却始终未放下手中的屠刀,称雄江湖之心也毫未减退。他们二人当然也清楚,光凭自身的功力,要一举毁掉江剑臣,真不太容易,想假借敬酒之名,趁江剑臣赤手空拳疏于防范之际,突然下手偷袭,无尘不光可以先把左手酒杯捏碎,用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出,右手的锡酒壶还可以用它当作铁佛手直点江剑臣前胸的当门穴。这当门穴又叫血穴,乃人身九大死穴之一,一经点上,凭无尘的精纯内力,江剑臣势必当场倒毙。

另一旁虎视眈眈的无垢法师,也只消一翻手腕,就可用手中的朱漆托盘当作大盾牌罩向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当顶,配合师弟无尘,一齐向对方施以辣手。

不料他二人的这套鬼把戏,让钻天鹞子一眼就看穿了。别看江剑臣表面上疏于戒备,其实他的先天无极真气早就遍布了全身。何况江剑臣的一身功力,已到了精华内敛、神仪外宣、矫若游龙、捷似飘风、一羽不能加、虫蝇不能落的境界。面对无垢、无尘两僧人,早就本着彼不动、己不动、彼若动、己先动的打法,所以无尘和尚的左手刚刚伸出一半时,那只青瓷酒杯,早到了钻天鹞子江剑臣的手内。只要无垢、无尘胆敢轻捋他江剑臣的虎须,钻天鹞子只消一捏一甩,准会有碎成数十块的小瓷片,嵌入到无垢、无尘两僧人的肉体内,强逼他们不敢暗下毒手。

无垢、无尘两僧人也不是泛泛之辈,一眼看出被钻天鹞子抢去了先机,顿时蔫然垂头,愣在了当场。

可能是江剑臣怜惜他们一身修为不易,又已落发受戒,故意给他们一个台阶,坦然一笑说道:“二位禅师真是出家修行多年,连慷他人之慨都不大舍得,干脆这杯酒我也不喝了!”说完之后,把手中的酒杯朝托盘上一放,故意飘身后退了。

无垢法师陡地脸变苍白,默默地将朱漆托盘朝身后的桌子上一放,一声不响地带着师弟无尘走了。

图穷匕首现。峨嵋掌教司徒平先向妻子无情剑耳语了几句,然后缓缓地站到了江剑臣的对面。

不等峨嵋掌教司徒平发话,钻天鹞子江剑臣已先发制人道:“江剑臣此次前来,一来奉现任掌门之命,二来领两位师哥口谕,只率领一徒一孙,前来了结你我私人之间的一段梁子,并请司徒教主回答我几句问话!”

峨嵋掌教司徒平故示谦和地微笑答道:“江三侠只管问来,司徒平有问必答!”

江剑臣单刀直入地问道:“尊夫人无情剑冷酷心趁敝派掌门武凤楼到处寻找东方公主之机,在河南虞城花木兰祠,设伏诱捕武凤楼师徒,才引起火神庙阏伯台一场大拼杀。首开战端是奉了你司徒教主之命,还是尊夫人自己擅自作的主张?”

听了江剑臣这一番咄咄逼人的问话,峨嵋掌教司徒平还真不好开口回答。这件事情当然是他的主意,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身为一教之主的司徒平如何敢勇于承当?只好采用丢卒保帅的办法答道:“这件事乃峨嵋五龙唆使拙荆所为,并非我司徒平的本意!”

江剑臣也知道他绝不会承认,只求将事情大白于在座众人的面前。接着又问道:“在许昌小西湖武林三狂的府上,贵派集合了令弟黑丧门司徒安,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及封高、岳黑、焦一鹏等人,并勾结穷富二神、石梁三友、瘸阎罗单飞等,再加上幕后划策的尊夫人,共计十二名江湖好手,共同袭击江某的门下弟子李鸣一人,难道也不是你司徒教主的主意?”

江剑臣的这一嘴咬得真厉害,不管在座的众人如何倾向峨嵋掌教司徒平,要真是诚如江剑臣之所言,集中以上那十二名江湖好手去围杀缺德十八手李鸣一人,峨嵋派的所作所为,不仅卑劣,简直是恬不知耻了。

峨嵋掌教司徒平故意把脸色一肃,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江三侠的这一问,我司徒平还真不好回答,幸好江三侠也说出有我已故二弟黑丧门司徒安在场。他自从被贵派现任掌门武凤楼斩断了仅有的一条手臂,变成无手废人,无时无刻不存有报复之心。我司徒平要说这件事情是我二弟司徒安的主意,江三侠准会诬我为死人嘴中无对证。我能说出什么呢!”

峨嵋掌教司徒平也真够老奸巨滑的,明明严嘱自己的手下,到处寻找机会暗杀缺德十八手李鸣,又把罪责推在他那已经死去的二弟黑丧门司徒安的身上。

就在江剑臣刚想再次开口,继续揭露追问峨嵋派近二年来的阴毒丑事时,蓦地一声娇叱,已故黑丧门司徒安的遗孀勾魂娘子铁月娥,在终南樵隐马慕岱的陪同下,从一片珙桐树林之中出现了。

始终从容镇静的峨嵋掌教司徒平,一眼看见自己的亲兄弟媳妇铁月娥暴然出现,身旁还有天下第一神剑马慕起之弟马慕岱保镖,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心狠手辣、毒如蛇蝎的无情剑冷酷心,一见勾魂娘子铁月娥来到,杀死三儿子司徒清的仇恨,陡然涌上心头。

她真不愧是一条长满毒牙的美人蛇,嘴里喊着“他二婶”,身躯已疾如迅风地飘向了勾魂娘子铁月娥,想杀人灭口。

勾魂娘子铁月娥未嫁黑丧门司徒安以前,就在西川路上闯出了不小的万儿,也是个心黑手狠、阴毒狡诈的女枭雄。她和无情剑冷酷心是多年的妯娌,哪能看不透冷酷心想杀她灭口的心意!她娇躯一闪,不光立即退缩到终南樵隐马慕岱的身后,还提高了声音向峨嵋太上掌门司徒玄哭喊道:“教主和我丈夫司徒安,可都是你太上掌门的亲生儿子,应该是咬哪个手指头都肉疼。我有真凭实据活证人,能证实我丈夫司徒安是无情剑冷酷心下令让瞽目飞龙焦一鹏下手暗杀的。当时是为了想借武林三狂的手杀死缺德十八手李鸣。请三位太上掌门,替我这个可怜的未亡人作主!”喊完之后,还放声大哭不止。

有终南樵隐马慕岱遮身在前面,尽管无情剑冷酷心恨得牙根痒,但也无可奈何。

无情剑冷酷心到底不愧是天底下最恶毒的女人,猛地一下子收住了自己的身影,扭头向峨嵋三尊禀道:“铁月娥窝藏奸夫,私吞巨款,且已勾引外援杀死了我儿子司徒清和巴山怒龙屠世仁。这臭女人的话,如何听得!我恳请三位老人家出面,要求马二爷将勾魂娘子铁月娥交给本派,由太上三尊亲自严加审问,好能辨明是非,谅马二爷总不会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淫浪臭女人,而自坠他老人家的清誉。”

无情剑冷酷心这条美人蛇,把这一番话说得合乎情理,让终南樵隐马慕岱不好意思再袒护勾魂娘子铁月娥了;不料又有两个人从那片珙桐树林之中走了出来,在场的众人惊奇不已。头一个竟然是峨嵋五龙之中唯一幸存者瞽目飞龙焦一鹏;后面的那个人,赫然是先天无极派硕果仅存的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老人。

这一下子,场子内可开了锅啦。

只听天山大公郑公道用沉稳冷静的声音,向峨嵋派的三位太上掌门说道:“铁月娥刚才所说的话,一点不假。

贵派二当家的黑丧门司徒安,确实是瞽目飞龙焦一鹏奉了掌教夫人之命,用镔铁马杆突然下手点死的。目前在场子内能证实此事的,还有反正阴阳十八抓申恨天。希望三位太上掌门相信我郑公道的话,不必再去多事追问了!”

这几句话出自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老人之口,任何人也不会怀疑。

黑丧门司徒安再不好,也是太上掌教司徒玄的亲生儿子,当然也是二太上司徒圣、三太上司徒贤的嫡亲侄儿。

如今得到证实,确实是无情剑冷酷心暗地所杀。

性情暴躁、狂傲阴狠的二太上鬼刀司徒圣,勃然大怒,一声厉喝:“来人,速将冷酷心给我废去功力,押回金顶华藏寺。胆敢拒捕,格杀勿论!”

鬼刀司徒圣亲自下的死命令,直吓得无情剑冷酷心玉容惨淡,娇躯乱抖,万般无奈只好把惊恐万状的眼光投向了自己的丈夫,要求他以掌教的身分,来挽救自己。

可怜她只瞟了一眼,就完全失望了。因为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一贯专好以沽名钓誉为能事的峨嵋掌教司徒平,就是有心想救护自己的妻子,也只能暗地里伸手,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指使杀害自己亲弟弟的人,他是绝不肯引火烧身的。所以,他也跟着把脸色陡然一沉。

别看峨嵋派的精锐骨干死去不少,但在外坛各坛口、内部各执堂、管事等人之中,还窝有不少江湖凶徒,收拾一个无情剑绰绰有余。当时就有三个和七步追魂冷铁心结有深仇的外坛坛主,扑向了无情剑冷酷心。

无情剑冷酷心吃亏吃在自己的青霜利剑没有带在身上,有心一咬银牙,凭着一双纤掌,先料理两个胆敢趁火打劫的仇人,又知道绝逃不出鬼刀司徒圣的鬼手十八刀之下。

最后还是三太上司徒贤有些于心不忍,喝出了一声:“且慢!”阻得扑出去的三位外坛坛主身形一滞。

突然,又有两条其疾如矢的身影,从那片珙桐树林之内一闪而至。

无情剑冷酷心暗暗庆幸三太上偏袒自己,或许能保护自己过关。不料,一眼看出最后赶来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全晴神鹫石抱冰,另一个是和自己因醋海风波而结仇的女殃神石榴红。她那刚刚略微平静下来的心,马上又急剧地狂跳起来。

峨嵋掌教司徒平一看来人是武昌蛇山长春观已故老观主黄鹄道人的两个嫡传弟子,还认为石氏兄妹是来给自己祝贺六十岁生日大典的。心想:尽管马醉鬼和天山三老鬼联名传下武林贴,还是有人想捧我司徒平的场子。便想上前去打招呼。

恨死无情剑冷酷心的女殃神石榴红,可不管你峨嵋掌教不掌教了,一张粉面,气成了铁青色,冲着峨嵋掌教司徒平冷然一哼说:“请问你这位峨嵋大掌教,在你们峨嵋派内,是你司徒平当家,还是你老婆冷酷心说了算?”

一丝冷气,从无情剑冷酷心的心底向上直泛,知道又一件丢人难堪的事情出现了。

不知道细情的峨嵋掌教司徒平,心中一气,冲口而出:“当然是我司徒平当家!”

女殃神石榴红一跺脚说:“好!我相信你这位大掌教。请你勒令你老婆马上把从我手中夺走的刘月卿刘二公子再交还给我!”

峨嵋掌教司徒平心下一愣,茫然问道:“石女侠,请恕司徒平愚笨无知,我真一点听不懂你的意思。”

女殃神冷冷一笑说:“让你司徒教主再聪明,也当然不能听懂我女殃神石榴红的意思。实话对你明说吧,可怜我石榴红年已四九,犹孤芳独赏,刚刚看中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心上人,就是古彭徐州泗水公刘广俊之弟刘月卿公子,不料被你那老婆冷酷心施展出狐媚手段,暗地里勾引上了,并还把刘二公子带到你司徒教主的鼻子底下,公开地比翼双飞。我们兄妹此次前来,就是要你司徒平来主持这个公道!”

乍然听完女殃神石榴红这一番理直气壮的诉苦话,场子中的空气顿时凝固了起来。

平素疑心最重的峨嵋掌教司徒平,听了女殃神的话后,再回味无情剑对待“刘月卿”的一切情景,越琢磨越大有可疑之处,心中一火,示意扑向无情剑冷酷心的那三名外坛坛主,赶快把冷酷心带走,省得再闹出更大的笑话。

成心想把局面搅成一锅粥的女魔王侯国英,哪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式“神鹰冲霄”拔地腾身飞起,半空中顺手抽出紫电软剑,随着飘身下落的一刹间,软剑陡化“龙门三叠浪”,迅疾凶猛地一挥而出。

喀嚓嚓三声轻响,场子中的地面上早留下三颗人头和三具无头尸体。

这还不说,趁着无情剑冷酷心惊慌失措、摇摇欲倒之机,女魔王陡然又贴到了她的右侧,左手闪电般的伸出,不光揽住了无情剑冷酷心的细腰,还顺便点中了她左肋之下的将台、章门两穴。

位于人体肋下的期门、将台二穴,都是晕穴,点中一个,都会晕昏过去,何况同时点中了两个,无情剑哪有不立即晕昏过去的道理。女魔王挑选的时机好,再高明的人物,也只看出冷酷心是见事情闹得太大,吓昏在女魔王侯国英的怀中。除去钻天鹞子江剑臣等几个人之外,没有人看出是女魔王点中了穴道。

峨嵋掌教司徒平忍不住心头的那把无名烈火了,“仓”的一声,亮出霜镡宝刃,闪电似地扑向了女魔王侯国英,人未到,霜镡剑已凌厉向侯国英刺出。

司徒平是武林中的一代枭雄,江湖怪杰。他宁愿拼死当场,血溅五步,也绝不能眼睁睁地让自己的老婆,当着这么多的人,被一个清秀俊雅的漂亮书生抱在怀内。

哪知他快,江剑臣比他更快。当!当!当!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大震,钻天鹞子江剑臣硬是凭手中那把一尺二寸长的短刀,连接了峨嵋掌教司徒平提聚八成以上功力的三剑。

极为难得的是,江剑臣为了防止被司徒平削断了手中的短刀,每次都是用短刀刀背,找上了峨嵋掌教的剑身龙骨。

这两个敌对派别中的首要人物,刚想一分再合时,八变神偷任平吾扯开嗓子,大声喊道:“住手,先听我老偷儿一言!”

他的这一声吆喝,还真有效,江剑臣和司徒平一齐都停下了手来。

八变神偷任平吾往当场一站,直眉瞪眼地向司徒平大吼道:“我任平吾领着徒儿上四川来,一不是向着峨嵋这盏灯,二不是冲着先天无极派这堆火,俺们师徒二人是想来逛逛峨嵋天下秀,瞧瞧乐山大佛爷。是你们峨嵋派的人,千作揖万磕头请我们师徒到你们这里作客的,不料好酒没喝上三斤,好菜没吃完两碟,反倒拿俺们爷们当冤家仇人对待了。”

说到这里,他又向在场的所有江湖人物,作了一个罗圈揖,无比严肃地说:“我任平吾虽被人称为八变神偷,可不是鸡鸣狗盗之徒,就连我身上的这一把老骨头,自信尚还有些分量。我清楚地知道,今天所有在场的武林同道,和司徒教主不是沾亲带故,就是至交好友,大概冤死俺爷俩,也没有人会向着我们,更不会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我只想当着大家的面,请问司徒教主一句话,就让我徒儿不配作你们峨嵋派的座上宾,起码也和你们峨嵋派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司徒教主为什么向我徒儿陡下杀手?只要你司徒平还不出个公道来,我八变神偷任平吾豁出一张老脸皮,情愿弯腰,作揖带磕头,也得请出马慕起、尚天台、郝必醉三位大人物,替我老偷儿来主持公道!”

女魔王侯国英够多么富于心计,决心帮助丈夫江剑臣把峨嵋掌教司徒平逼往死地。不等八变神偷任平吾的话落音,就含怒接口道:“我刘月卿是堂堂侯门贵公子,若非心感无情剑以真诚相待,焉肯卷入你们这种凶杀恶斗的漩涡!有话我也只能朝冷酷心一个人说。在下就此告辞!”

话未落音,早已挟起了无情剑冷酷心,向旁边的珙桐树林逝去。

当着峨嵋派的全派上下,和众多的武林同道,要真让刘月卿这个俊雅大男人拐跑了峨嵋掌教夫人,峨嵋太上三尊和峨嵋掌教司徒平还不得当场撞死。

激怒之下的司徒平,右臂一抖,掌中的那口霜镡剑,不仅剑身的前端颤如灵蛇,还发出了嗡嗡的震鸣之声,他决心大开杀戒了。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这掌教夫人被掳,教主亲自出手拼命的时候,早有司徒平宠信的三位内堂执堂飞身扑击堵截了。

一心想把事情闹大的女魔王,一见有人堵截,抖手先把穴道被制的无情剑,抛给了勾魂娘子铁月娥,故意用掌中的紫电软剑,上刺那位身材最为高大的内堂执堂的眉心。

吓得勾魂娘子铁月娥一声惊呼,娇躯一颤几乎把手上的无情剑摔落地上。

于此同时,终南樵隐马慕岱也吓得脸色一变。因为这位老人家也看出那位执堂比女魔王的身材高大得太多,侯国英这一对面上刺眉心,自己的前胸,必然空门大开,马慕岱哪能不大吃一惊,但又挽救不及。

果然那位身材高大的执堂,桀桀一笑,掌中的丧门剑一立,当的一声,格开了女魔王侯国英的紫电软剑,左手五指如钩,一探之下,凌厉无比地向女魔王侯国英的右肩头抓来。

女魔王一见对方果然中计,微然一笑,柔肩一沉一甩,掌中的紫电软剑趁势用上了“孔雀剔翎”,一下子剖开了那位执堂的心房。为了不让死者的鲜血溅上自己,人也随这飘向了右侧。

另一位内堂执堂看见自己的同伙一朝面就惨死在这位公子哥儿剑下,一声怒吼,从右侧狂扑而上,手中的齐肩铁棍一压女魔王侯国英的剑身,左手立掌如刀,劈向了侯国英的右边太阳穴。

女魔王侯国英娇躯一晃,迅如狂风闪电,反而附贴在对手的左肩之后,紧接着玉臂一弯,一招霸王肘,狠狠地撞上了对方的左背肋后,不光撞得那一位执堂肘骨立时而折,并还陷进了内腑,眼见得也不能活了。

飞身堵截的三位执堂,一晃眼,三丧其二,吓得那位幸存者调头就跑,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

是时候了,钻天鹞子江剑臣飘身而上,堵在了峨嵋掌教司徒平的面前说:“直到这种地步,你司徒教主还忍心让你的属下作替罪羔羊吗?”说过之后,缓缓地收起了他的那把一尺二寸长短刀。

箭在弦上,势已不能不发。

峨嵋掌教司徒平脸色一变,右手一甩,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竟将他那口霜镡宝刃信手抛插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所有在场的武林人物,刷地一下子齐崭崭地站起了身。

三皇台下,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也好像凝结了。

峨嵋掌教司徒平从牙缝中吐出了一个“请”,随即将身形后退三步。

钻天鹞子江剑臣脸色一肃,左掌虚虚向前一引,也刷地一下后退了三步。

在场的人都知道,像江剑臣和司徒平这样的绝顶高手生死相搏,绝对不会有空门暴露,更不会八方游走寻找破绽,选取空门,择机下手。知道他们二人各退三步之后,都在提聚全身功力,接着就是强攻猛压,互相击破对方的防御。至于最后的强存弱亡,那就要看谁先气散功消了。

老奸巨滑的峨嵋掌教司徒平为了保存实力,一上来就采取了以逸待劳,决心不先下手攻击。

钻天鹞子江剑臣冷冷一笑,先天无极掌排空直入,人随掌进,掌及身随,首先发起了进攻。啪啪啪,一连三掌。

峨嵋掌教司徒平用本门中的达摩金刚掌硬接了江剑臣三招。

三掌之后,二人各向自己的身后退了三步,势均力敌,第一轮掌力难分轩轾。

钻天鹞子江剑臣双眉一轩,欺身又上,再一次迅猛无比地攻出三掌。

又是三声闷响传出,人影再一次暴退,还是一次势均力敌,难分轩轾。

钻天鹞子江剑臣豪气大发了,一声低叱,身形第三度扑出,本身的先天无极掌力,也一下子提到了极限,又是猛烈三掌。

这一次峨嵋掌教司徒平不光多退了两步,身形连晃,还用左掌按了一下右肋。钻天鹞子江剑臣一见胜负已分,护体先天无极功力一松,刚刚说出了一个“承”字,“让”字还没有吐出,意狠心毒的峨嵋掌教司徒平陡然发动偷袭,随着身形疾进,左掌挥出,右掌乘势斜功,闪电似地划向了江剑臣的左肋。

江剑臣心头猛震,自悔一时大意,落入司徒平这只老狐狸的圈套,钢牙一错,被迫双掌齐挥仓促迎敌。

两个人这一次的贴身拼搏,不光速度增加了一倍,猛烈的程度也增加了三倍。

一连串的爆脆响声传出,两个人影刷然一分。

峨嵋掌教司徒平右手掩住右胸,嘴角沁出了血丝。

钻天鹞子江剑臣手捂右肋,脸色泛青,头上冷汗滚滚而下。

显然是两败俱伤了。

做梦也想不到,厚颜无耻的峨嵋掌教司徒平,身形陡地一个侧旋,顺手抽起插在地面上的那口霜镡剑,一溜寒芒,裹着森森剑气,招化“弯弓射日”,直扎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咽喉要害。

司徒平以堂堂峨嵋掌教之尊,一连两次下手偷袭,实出于所有在场人的意料之外。

惊得女魔王侯国英和云海芙蓉马小倩娘儿俩一声惊呼,双双飞身而出。

好个钻天鹞子江剑臣,明知煞星照命,竟敢不闪不退,在司徒平的剑势笼罩之下,也确实无处闪退。他冒险用了招“日下藏钩”,让司徒平的霜镡剑贴着自己的头顶穿了过去,左掌一翻,招化“南山拒虎”,直劈峨嵋掌教司徒平脐下的关元穴,硬迫对方向后移退了两步,并以快到不能再快的手法,抽出了自己的短刀。

一刀在手,江剑臣精神大震,头一刀就用上了“六出祁山”,一片刀芒,凌厉无比地罩向了司徒平的全身。

可惜,他竟然把峨嵋掌教司徒平手中的霜镡宝剑是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刃,给一下子忘记了。

双方的招势太快了。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响过再看钻天鹞子江剑臣手中的一尺二寸长短刀,只剩下六寸左右了。

峨嵋掌教司徒平一招得手,心头狂喜,口吐一声厉啸,身躯疾剧逼进,贯足内力的霜镡剑气,激荡起一层寒光,一口气攻出了一百单八招达摩剑中的连环十五式,在猛烈的攻势中还暗含着神妙的变化。

这一轮连环十五式的猛攻强压,太厉害了,也太迅猛凶狠了,令人难测其锋芒,时时要透隙而入,使江剑臣在招架上极为困难。

面对司徒平这种卑劣无耻的打法,激怒得江剑臣人如怒狮,身似狂龙,一声冷哼之下,脚下施展开移形换位的步法,除去闪、躲之外,左手还不断地用“分云拿月”、“分光捉影”、“龙爪现形”手法,硬拿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剑身,硬扣其手腕脉门。

所有在场的江湖人,包括老一辈的武林人物,无不看得目眩神移,意悚心凉。

不惜丢人现眼,一再采用卑劣手段,还是强攻不下,峨嵋掌教司徒平骑虎难下了。

达摩连环十五式攻出无效,急得他一声怪啸,剑法突然大变,一攻而为碧波七剑的第一式“日出海面”,直点江剑臣咽喉之下的天突穴。

江剑臣一声冷哼,干脆抛出了右手之中的断刀,身化“蹑空步虚”,闪避开司徒平攻来的一剑。

峨嵋掌教司徒平又是一声厉吼,手中的霜镡剑也发出了一阵嗡鸣,一连三招“碧波万顷”、“拨海寻鲸”、“怒海扬波”,劲气透剑而出,撒出了层层寒芒,袭向了钻天鹞子江剑臣。

江剑臣再次一声冷哼,不光施展开“蹑空步虚”身法,并用七星指还击了“飞星暗渡”、“云星闪烁”、“流星飞逝”三指。

贯足了先天无极真力的七星指,缕缕劲芒,撕破了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层层剑幕。

看到这里,憨大性直的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竟叫起好来。

峨嵋掌教司徒平脸色泛紫,牙关紧咬,“海市蜃楼”、“漫天风雪”、“滔天狂浪”又一次含愤出手。

钻天鹞子江剑臣有个特长,对手越厉害,形势越险恶,他越能从容冷静。身处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力可透山、恶毒奇绝的二十二招强大的攻势下,他的“蹑空步虚”轻功和先天无极指力也越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听他冷冷一笑,一连变幻了三种身法,闪避开司徒平的凌厉三剑,并还在间不空发的空隙中强行攻出“雾飞星跃”、“星月争辉”、“星芒点点”三指,硬把峨嵋掌教司徒平逼得后退了五步。拼搏到这种程度,峨嵋掌教司徒平清楚地知道,不豁出自己一条老命是不行了,剑身一颤,毒计陡生,先用一百单八招达摩剑法的最为厉害的夺命二剑“古刹钟鸣”、“金鼎三足”,把钻天鹞子逼得身形一滞,然后提聚出全身的功力,剑招陡地一改,使出穷一生功力精研出来的奇诡毒辣剑招“血洗黄龙”,还把暗藏在左手之中的五毒白眉针,用毒辣的“万蜂出巢”打法,一齐罩向了钻天鹞子江剑臣。

这就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阴险毒辣处。按一般人估计,他身为峨嵋掌教,既然亮出了自己本门剑法中的精华,说什么也应该把最后一招“佛光普照”也一齐使出,绝不会中途改换剑招,而让人耻笑他有欺师灭祖之嫌。聪明绝顶、精于判断的钻天鹞子,也没有料到司徒平会突然变招,不惜身败名裂地使用出下八门的阴毒暗器五毒白眉针。

在这种骤不及防和极端凶险的情况下,功力再高的人,要想保全活命,实在不太容易,更别说乘机反攻了。

可独步武林的钻天鹞子江剑臣,偏偏就能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奇险之际,猛地一个大舍身,刷地向后一仰,先把自己整个的身躯平铺在地上,藉以闪开峨嵋掌教司徒平的那招“血洗黄龙”和“万峰出巢”的五毒白眉针。

这还不说,更为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江剑臣竟能选择在这种时候向峨嵋掌教司徒平发动了进攻。

只见他两手一按地面,一式妙到毫颠的怀心脚,准确无误地踹在棋胜不顾家的峨嵋掌教司徒平的胸腔之上。

以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先天无极真力,平常一脚之下,都可以开碑裂石,何况现在是急怒交加,含愤而发。

只踹得峨嵋掌教司徒平连声音都呼叫不出,就砰地一声,摔出去两丈多远,胸骨尽折,伤及了内腑。

功力耗尽的江剑臣,勉强提聚残余真气,在一招“鲤鱼打挺”刚刚翻身站起之际,蓦地一条黑影,势比闪电还疾,早扑到钻天鹞子江剑臣的身后,五指一拢成抓,一招“追魂拿鬼”直掏江剑臣的后心。

又是一个骤不及防,同样又是一招极为恶毒的凶狠杀招。所有在场之人都一致认为,就让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功力再为通玄,艺业再臻绝顶,在功力耗尽、骤不及防之际,也绝对逃不脱鬼刀司徒圣这凌厉的一抓。

女魔王侯国英,娇躯一颤,刚想扑出,却被徒儿缺德十八手李鸣硬给拦住了。

只见钻天鹞子江剑臣的身躯突然化为“斗转星移”,左手一招“星芒点点”,右手一招“慧星斜落”,上指鬼刀司徒圣的印堂,下点鬼刀司徒圣的气囊,以攻代守地硬逼鬼刀司徒圣后退了三步。

抬手不空郝必醉扯开嗓子怪叫了一声:“好指法!”

逼得鬼刀司徒圣更加羞刀难以入鞘了,牙关一咬,霍地抽出享誉四十多年的那把狭长鬼头刀,为了替侄儿司徒平报仇,他干脆连过去的鬼手十八刀都不用,出手就是恶鬼九式中的“鬼影幢幢”、“魂归地府”、“魄散九霄”三刀。

只见千层青虹,漫空刀影,凶狠地罩向了钻天鹞子江剑臣。

在鬼刀司徒圣的刀风狂啸中,功力消耗殆尽而又赤手空拳的江剑臣,不敢强行抢攻了,只好展开“移形换位”步法,穿行在一片刀芒之内。

鬼刀司徒圣一见三刀无功,老脸一红,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功力一聚,又一连“鬼哭神号”、“魂落九幽”、“悠悠残魂”三刀。司徒圣当年既然能挤身列入神剑、鬼刀、生死脾之内,岂能是浪得虚名之辈!眼见嫡亲侄儿峨嵋掌教司徒平倒地不起,生死难保,轰轰烈烈地峨嵋大派,马上就要瓦解冰消,面对钻天鹞子江剑臣,所有的旧恨新仇,一齐涌上心头,恨不能立即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所以,每次出刀攻袭,无不倾出了全身的功力,顿使江剑臣再一次陷入了极端的凶险之中。

气得女魔王侯国英玉面煞白,狠狠地瞪了缺德十八手李鸣一眼,意思是埋怨他不该阻止自己扑出把丈夫接应回来。

缺德十八手李鸣苦笑了一下,低声向侯国英叫道:“师娘,我师父临出阵之前,曾非常严厉地亲口谕令我,不论在多么凶险危急的情况下,都绝对不准任何人出手。他老人家决心要用一人之力,彻底摧毁峨嵋派。如今首恶已倒地不起,党羽也剪除殆尽,已形成‘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势。还请师娘三思!”

几句话说得女魔王娇躯抖颤,一腔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为了不让外人看出,她只好强自隐忍,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凄然叫道:“鸣儿,你的话虽然有理,可接完鬼刀司徒圣的恶鬼九刀,你师父势必累得旧病复发。都是师娘该死,让他种下了病根。”

说完之后,再也忍耐不住地流下了泪。

缺德十八手李鸣听师娘侯国英提起当年江剑臣在虎牢关力挫十一个江湖好手的事来,他不敢接腔了。

打斗场中,鬼刀司徒圣继三次七招之后,迅疾地又攻出来一刀“魂游望乡”。逼得钻天鹞子江剑臣向左侧一闪。

鬼刀司徒圣刀走半途,陡然一变为“魔鬼抢尸”,刀撒千条厉芒,猛地压向了钻天鹞子江剑臣。

吓得所有在场之人无不“唉呀”一声,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想不到钻天鹞子江剑臣又一次大舍身,乘身形向后一倒之机,左脚电闪地蹿出,一招“浪子踢球”,正好踢中了鬼刀司徒圣的腕间寸关尺。

司徒圣一声闷哼,撒手抛刀,只疼得老脸惨变,连连暴退。

原来,老鬼的右腕骨被钻天鹞子江剑臣给踢折了。

饶是那样,钻天鹞子江剑臣乘弹身滚地跃起之机,还顺手拣起了司徒圣仗以成名四十年之久的鬼头刀,欺身在倒地不起的司徒平和捧腕连退的司徒圣中间,右手执刀,左手轻轻地扶摸着乌黑的刀身,冷傲地逼视着所有在场的峨嵋教徒。意思是在警告他们,只要有人胆敢再动一动,他就能立即追去峨嵋掌教司徒平和二太上司徒圣二人的性命。

所有在场的峨嵋教徒傻眼了。

峨嵋太上司徒玄不是傻子,明知道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凭峨嵋派的人多势众,一拥而上,乘江剑臣功力耗尽之际,说不定真能勾销了这位先天无极派头号人物的性命;可最先咽气的,还得是自己的长子峨嵋掌教司徒平,和二弟鬼刀司徒圣。他不能不投鼠忌器了。

乘此机会,抬手不空郝必醉大叫道:“武林中清算梁子,难免有伤有亡。所幸司徒贤侄之伤,并非不治,如再延误,就不好说了。我郝必醉一不向灯,二不向火,把一碗水往平处端,更不想让你们仇连冤结,循环相报。现在让无情剑和峨嵋三尊赶快给司徒教主治伤,其他的武林朋友,自决行止,身为主人的峨嵋教徒不得藉口强留。请大家赏给我郝必醉一张全脸!”说完,还正儿巴经地作了一个罗圈揖。

在场的无一不是内家好手,别看抬手不空郝必醉说得轻松,说峨嵋掌教司徒平之伤,并非不治,其实大家的心头雪亮,让钻天鹞子江剑臣那怒极而发的一招怀心脚,不光踹得司徒平胸骨尽折,说不定内腑都伤成了一团糟,侥幸能治,功力必将难保。

除去金睛神鹫石抱冰和女殃神石榴红还心存介蒂之外,就连青城三豹也不好再下井投石了。

女魔王侯国英知钻天鹞子江剑臣恶拚司徒平之后,必受内伤,为怕女殃神再向自己纠缠,连忙附在八变神偷任平吾的耳边,悄悄地窃语了几句,又示意勾魂娘子铁月娥跟随终南樵隐马慕岱、抬手不空郝必醉出山,就快步追上了江剑臣,和他并肩前行,让缺德十八手李鸣和徒弟人人躲秦杰随后,一齐离开了九老洞,向清音阁方向赶去。

刚刚过了九十九道弯,穿行在一片树林之中时,女魔王就看出江剑臣的脸色不对,连忙贴近身侧,掏出一条白色丝巾,轻轻地擦拭着他鬓角的汗珠,关心地问道:“咱们找个地方,让你好好地调息一会。好吗?”

江剑臣神情一震,朗声笑道:“英妹,你太看轻我了。今天我和司徒平,两次动用刀剑,一次对掌,三次拚搏,无不贯足了真力,结果还不是他躺下我站着,最后还收拾了一个鬼刀司徒圣!”身躯一阵抖颤,靠在了侯国英的香肩之上。

女魔王侯国英双手抱着江剑臣,凄然叹道:“知夫莫若妻。你的孤傲秉性,国英还能不知,只恨我从前该死,几乎毁去了你的一身功力,虽用皇宫大内圣药,医治痊愈,可真经不起再一次脱力了!”说完之后,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流。

钻天鹞子江剑臣再一次挺直了身子,温柔地一笑,伸手抹去了侯国英腮边的泪水,扭头向李鸣和秦杰吩咐道:“你二人帮助楼儿护送东方一家回转青城之后,马上去寻找魏银屏的下落,不得有误。”说完之后,携起女魔王侯国英的一只玉手,闪进了树林之中。

缺德十八手李鸣目送师父江剑臣和师娘侯国英二人的一双俪影消失在树林之后,喟然一叹,正色向秦杰吩咐道:“今日一战,虽重创了峨嵋敌酋,你师祖当年之疾,肯定复发。还怕从你师奶奶冒名徐州刘月卿事上,再引出黑道三残的大举寻仇。我只好故违师命,随后前去策应,由你前往洪椿坪,向你掌门大师伯去传达你师祖之命。快去!”说完就紧追江、侯二人的身影去了。

别看小捣蛋秦杰是出了名的刁钻调皮,顽劣胆大,亦称得起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师父缺德十八手怕得要命。虽然也想追随师祖和师祖母的身侧,但他还是向洪椿坪赶去。

就在小捣蛋秦杰飞身攀上前面一座高大的山峰时,原来碧空如洗的天幕上,倏地蒙上了一片乌云,头顶上的那轮红日,也顿时隐去了不见。俯首向下一看,所有峰峦,霎时之间,尽皆陷入了云雾苍莽之中。

恐怕暴雨将要来临,一阵子急驰,找到了一处山洞。

刚想钻进去躲避一下,蓦地,身后有一个阴冷冷的声音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小兔崽子,你是缺德十八手李鸣的高足弟子吧?”

别看小捣蛋秦杰年甫十四,仓促临敌时却老到贼滑。

不等欺近身后的那人话儿落音,陡然一甩左臂,暗藏在左袖之中的乌云喷火筒,猛地激射出一股子浓烟烈火,向身后那人的全身喷去。同时右脚狠命地一点,反向左侧斜蹿出七八步远,并乘机把自己的身形旋转了过来。

一眼之下看出,欺近自己身后的不只一人,除去被自己用乌云喷火筒烧得须眉皆焦、全身冒烟、正在地上翻滚灭火的瘸阎罗单飞之外,还有瘸阎罗单飞的二师兄铁笔撑天仇金龙。

小捣蛋秦杰一下子明白了:瘸阎罗单飞在武林三狂家中,几乎被自己的师父缺德十八手李鸣给折辱的死去,结下了深仇大恨。此次挑拨二叔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出来报仇,又偷鸡不成蚀把米,可能知道明地里寻仇不成,改变了暗地下手报复,偷偷地蹑踪瞄上了武功不高的自己。

虽然被自己劈头盖脸地打了他一乌云喷火筒,但他二师兄仇金龙的那支撑天大铁笔,恐怕自己连一笔都接不下来。

有心逃跑,可凭自己脚下的轻功,不出一箭地,准会让铁笔撑天仇金龙给追上。

铁笔撑天仇金龙脸色一紫,怒极叱道:“看样子你小子已尽得缺德十八手李鸣的缺德真传,这么一丁点大的年纪,就这么刁钻阴损。如不乘机除去你这缺德小秧子,容你长成大人,准比缺德十八手李鸣还要坏几倍。”话一说完,一下子拔出插在背后那支又沉又重的大铁笔。

小捣蛋秦杰哈哈一笑,左手托着乌云喷火筒,右手一晃七星透骨针筒说道:“好你个铁笔撑天仇金龙简直是混小子一个。瘸阎罗单飞的叔父黑马铁鞭武财神,是我掌门大师兄曹玉的结拜老盟哥,我老人家理所当然地是他瘸阎罗的小老叔,他竟敢灭绝五伦,以下犯上,教训教训他,岂不应该!你又何必跟着来膛这汪浑水!难道不怕我这两样神乎其神的厉害暗器?”

铁笔撑天仇金龙气得脸色蜡黄,手中的大铁笔一招“魁星点元”,荡起一片冷芒,直点小捣蛋秦杰的前胸幽门、血阴、玄机三大穴,恨不得一笔毙了人人躲秦杰。

小秦杰何曾不知道,乌云喷火筒和七星透骨针在龙隐二丑手中虽然厉害无比,但在自己手中施展,却就要威力大减。对付一般人物还行,对付铁笔撑天仇金龙这号江湖好手,胡乱发射就不见得有多大把握。一方面闪身躲笔,一方面故意把双手虚虚一扬,还大声喊叫了一声:“打!”

铁笔撑天仇金龙虽然厉害,但对乌云喷火筒和七星透骨针也是心存顾忌。“打”字一入耳,连忙铁腕一翻,又粗又长的大铁笔陡地翻卷而回,护住了自己的面门。

诡计多端的小秦杰抢得这一点机会,迅疾将身形一闪,扑到了刚刚熄灭浑身烟火的瘸阎罗单飞的身侧,用手中的七星透骨针,对准了瘸阎罗单飞的血海穴,得意地一笑说:“你仇金龙只要不怕我勾销了你师弟瘸阎罗的生辰八字,只管挥笔上来和秦杰玩命!”

一看三师弟落在秦杰的手下,铁笔撑天仇金龙傻眼了,脸色一变,涩声说道:“老夫一时失聪,让你这缺德小秧子给骗过了。情愿放你一条生路,请放开我的三师弟单飞!”

小秦杰哈哈大笑说:“你老小子敢情也有开口向秦杰求和的时候。要是秦杰没有那套声东击西的高招,不把瘸阎罗置于刀斧加身之下,你仇金龙会认头讲和吗?”

铁笔撑天仇金龙瞪眼喝道:“老夫同意放你一条生路,是你小子的天大便宜,你怎么倒端起架子来了!”

小秦杰噗哧一笑说:“有架子不端,岂不是天字第一号的傻蛋!事情明摆着,我只要手指头一动,横行秦川八万里,不可一世的瘸阎罗单飞,就算吃下了伸腿瞪眼丸。

至于你老小子想要我秦杰的命,那还得翻开皇历查一查,今天是不是我的黑道日子。这种听不见响的大亏,你想我肯认头去吃吗?”

一见秦杰还不肯善罢甘休,铁笔撑天仇金龙一声怪叫,大铁笔刚想化成“笔走蛇龙”攻出,小捣蛋秦杰一跺脚,唉了一声说:“你仇金龙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像小时候摔木碗的傻脾气,不等我把话说完,又想卖弄你的破铁笔,是想借我的手杀死瘸阎罗单飞,你好去霸占你那三师弟媳妇是不是?”

秦杰嬉皮笑脸地说到这里,见铁笔撑天仇金龙果然不再动武,又老气横秋地说道:“真想讲和也可以,也总得请我开出一些条件来。对不对?”

铁笔撑天仇金龙气得怪眼圆睁喝道:“老子一时不慎,让三师弟落在你秦杰的手中,你小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仇金龙只好忍气吞声,真要想再揉揉搓搓,我就只好拼命了!”

小秦杰这才停止了嬉笑怒骂,甩手先喷出一溜烟火,然后陡地半转了身躯,三个起落钻进了一片深草丛中。这是他事前早就测量好了的。

这一招果然灵验无比,铁笔撑天仇金龙一是连闪带避,二是急于察看医治师弟瘸阎罗单飞的伤势,三是秦杰早已钻进了草丛,这才咬牙跺脚,停止了追赶,挟起瘸阎罗单飞走了。

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小捣蛋秦杰慢慢地钻出了草丛。

突然一个极为低沉而严厉的声音喝斥道:“身在虎窟,危机四伏,你一个小孩子家竟然还敢到处瞎窜。再不从严惩处,非惯坏了你不可!”

声音一入耳,吓得小捣蛋秦杰噗咚一声,跪了下来,连大气也不敢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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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原来出声喝斥小捣蛋秦杰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人武凤楼。随在他身后的还有东方绮珠公主。

秦杰连忙紧走几步,来到武凤楼和东方绮珠的身前,双膝一曲说:“回掌门师伯的话,弟子哪敢乱窜胡跑,是奉师祖和师父之命,请掌门师伯迅速护送东方姑姑及三位东方太公立即回转青城山百兽崖。”

这就是秦杰聪明过人、口齿伶俐的地方。因为掌门师伯的问话,他既不能不回答,师祖师父叫他传的话,他也不敢不传,偏偏又守着青城派的掌门人东方绮珠,让他怎能说出要掌门师伯立即前去寻找魏银屏的下落呢!胸怀坦荡的武凤楼哪知小捣蛋禀报时有了藏掖,只是把头一点,冲口说道:“三位东方老爷子有你郑师太公和郝、马两位老爷子陪同,早已动身回转青城山去了。临走时都担心你三师祖会旧病复发,特派我们前来请他老人家去青城养息。快带我前去追赶!”

听说掌门师伯奉几位老前辈的命令,追请三师祖去青城调养,秦杰几乎喜得能笑出声来,转脸就跑。

武凤楼为尽快赶上三师叔,怕秦杰轻功不佳耽误了时间,就伸手操起秦杰的左臂,施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和东方绮珠飞也似地向清音阁方向赶去。

这时,满天的乌云早已不知去向,千干净净的天幕上一碧无际,晴空如洗,逐渐西坠的斜阳,余威依然极炽。

过了象鼻坡不远,就追上了李鸣。

一见掌门师兄亲自追来,李鸣也是一喜。

武凤楼的脚下竟然连停都不停,只向李鸣一挥手,示意他速随自己追赶三师叔,就率先向前面陡坡攀去。

这清音阁为峨嵋山胜景之一,位于牛心岭下,岭东的白龙江水和岭西的黑龙江水汇合于清音阁前。有一块高近两丈。、状若牛心、色黑褐而有光泽的巨石,矗立在合流之处。

相隔还有二十丈左右,眼光锐利的武凤楼早一眼瞧见三师叔江剑臣和三婶娘侯国英正缓缓地跨上了双飞桥。

武凤楼心中一凛,连头顶上都冒出了丝丝冷气。知道可怕的事情最终还是出现了:和峨嵋派在三皇台前的数番激烈决斗,果真累得三师叔旧病复发了。三师叔所以让三婶娘侯国英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是怕引起三婶娘的伤心自责。回忆起当年和奸阉魏忠贤近两年的殊死决斗中,哪一场不亏了功臻绝顶,技艺超群的三师叔。从斗八魔、战五鬼、会四煞、虎跪山庄现绝艺,风阳金陵救皇子以来,可怜三师叔为了协助我武凤楼报杀父害母大仇,扶保当今万岁登上九五宝座,奉掌门师伯之命,冒九死一生的奇险,打进青阳宫卧底,终于使奸阉授首,万岁登基。到后来,所有的功劳几乎都完全归我,而所有的罪孽竟然都横加于他。光耗尽先天真力,武功几乎全废的险情就有两次。

想到这里,武凤楼心中一惨,几乎溢出来莹晶的泪水。

蓦地一眼瞧见从双飞桥的另一头,出现了六个褐衣男人和两个黑衣女人,正缓缓地向双飞桥中间推进。

从对方八人的穿戴上和缓步进逼的举止中,武凤楼一眼就可以断定是敌非友,连忙撇下东方绮珠和李鸣、秦杰三人,脚尖一点,人已腾空而起,施展开龙门三飞浪的绝顶轻功扑了上去。

半空中陡地一个翻身,施展出“细胸巧翻云”的功夫,接着一式“平沙落雁”,轻轻地飘落在了三师叔和三婶娘的身侧。

一字横排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褐衣壮汉,每人的腰中都插有一口鱼齿怪刀,形象凶猛,面貌狰狞,气势汹汹地逼人而来。

走在中间的竟是两个三十多岁的黑衣俏妇,面貌姣好,身材俏丽,极为风骚撩人。

并肩走在最后的是三个六旬老者,面如铁板,目眨厉芒,清一色过膝褐色大衫,白布过膝袜子,三镶福字布履,形象极为阴森,让人看过一眼,就绝不想再看第二眼。三批人一直来到相距江剑臣等三人的不远处,才一齐站住了。

侯国英从二十岁起,就身任锦衣卫总督,再加上自幼长生深宫大内,一贯眼高于顶,傲气凌人。分明看出这八个人无不身负绝顶武功,显然还是有备而来,她也丝毫不放在心上,紧紧地贴在丈夫江剑臣的身侧,轻声吟道:“杰然高阁出清音,仿佛仙人下抚琴,试向双桥一倾耳,无情两水激牛心。”吟完之后,冷冷地扫了那六男二女一眼。

横排在正当中的那个褐衣壮汉突然开口问:“谁是刘月卿?”

武凤楼心中一动,朗目一闪,飞快地向后面的三个褐衣老者扫去。

突然发现这三个褐衣老者的身上虽明显地没有带兵.刃,可是每人的肩上都挂着一个狭长而沉重的包袱。

女魔王侯国英又笑吟吟地说:“别看这座双飞桥是峨嵋山有名的风景胜地‘双桥清音’,分跨黑白二水,但这里山高谷深,两水飞泻而下,水出桥后,拍击着合流处的牛心石,浪花飞溅,水势湍急,并且逆黑水上行不到二里处,就是有名的‘一线天’。那里两山壁立如削,形成夹缝,又长又窄,可是个杀死人不要偿命的好地方。谁要是胆小怕死,还是别上这个地方来为好。三年前,我就亲眼看见有人在这地方宰了六个大男人两个小媳妇。”

刚才问话的褐衣壮汉脸色泛紫,怪眼怒睁,又恶狠狠地问:“你是不是徐州刘月卿?”

虽然局面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侯国英还是笑吟吟地温闪秀目,向岭下那片绿荫蔽日景色出奇的地方看去。

一字横排的三名褐衣壮汉暴怒了,互相一对眼神,霍地一下子全部拔出了腰中的鱼齿怪刀。

侯国英故作愕然一惊,涩声问道:“你们是烧香还愿的游客,还是打家劫户的强盗?怎么上来就拿刀弄枪的!”

还是那个中间的褐衣壮汉阴森森地叱道:“爷们的眼里,谁也别想给揉进沙子去。你大概就是徐州泗水公刘广俊老儿之弟刘月卿吧?”

女魔王连忙答道:“不错!”

三名褐衣壮汉刷地一下子分别抢占了女魔王的左右和身前三个位置。看样子马上就要下手了。

女魔王的娇躯陡地一颤,装作大吃一惊地问道:“你们想干啥?”

欺到女魔王侯国英身前的那名褐衣壮汉阴笑道:“杀人!”

女魔王的紧张神情一缓,好像很开心似地说:“三位还想叫在下再一次大开眼界,再看一回杀死六个大男人和两个小媳妇的惊人场面?”

褐衣壮汉怪吼一声:“小子找死!”出手一招“刀劈秦岭”,鱼齿怪刀带着刺耳的锐啸,砍向了侯国英的当顶。

女魔王侯国英的身形不仅不退,反而一欺身,踏中宫直进,左手纤指一并,一招“牧童指路”直穿褐衣壮汉的手腕脉门,右掌一抬,“叭”的一声,正好扇在了褐衣壮汉的左边脸腮上,不光五道指痕顿时肿起,嘴角上也流出来一道血丝,显然这一掌揍得不轻。

左右两侧的两个褐衣壮汉,一见自己的大哥一照面就让对头扇了一个大嘴巴,不觉更为暴怒,随着两声厉吼,形如疯虎狂扑而上。左边的是一招“横断云峰”,鱼齿怪刀带着金刃劈风之声,够奔女魔王的脖颈。右侧的褐衣壮汉出手一道厉芒,招化“劲风扫叶”,扫向了侯国英的双膝。

女魔王侯国英自从当年在京城郊外跟丈夫江剑臣学会了先天无极派的绝顶轻功“移形换位”,可没少下功夫。

她现在的功力,最少已超过了九成。别看左右两侧的两个褐衣壮汉的刀招凌厉凶猛,女魔王侯国英只施展一式“风旋云转”,就轻而易举地闪避开了,陡地把两条玉臂一抖,用的还是一招极为普通的“左右开弓”,就分别揍了左右两个褐衣壮汉一人一个大嘴巴,声音还真又脆又响。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三个褐衣壮汉在三湘七泽之间树万多年,也是湘鄂一带出了名的凶神恶煞,绰号叫岳阳三刀。老大杜长虹,老二杜长宇,老三杜长光。没想到两个照面不到,就让女魔王给每人揍了一个大嘴巴,眼珠一红,三刀齐挥,怪吼连连,凶狠毒辣地攻向了侯国英。

一看岳阳三刀弟兄刀招凌厉,力道上也极为迅猛,女魔王心中一凛,不敢再行托大了,一连使用了“彩云飞卷”、“玉蝶穿花”、“乘龙引风”三种身法,闪避开岳阳三刀的三刀合围,顺手从衣底抽出来紫电软剑,一招“龙蛇飞舞”吐出了一片青虹,逼得岳阳三刀一齐后退了三尺。

武凤楼素知三婶娘侯国英手下极黑,稍微冒火,就会追魂夺命。从这三位褐衣壮汉的口音和掌中使用的鱼齿怪刀上判断,可能是洞庭湖一带水面上的黑道人物。为怕他们和曹玉的义父鬼王司谷寒有关系,赶忙身躯微晃,强遮在女魔王的身前,蔼然问道:“三位朋友贵姓,仙乡何处?口口声声追问泗水刘二公子,为了何事,能否坦诚相告?”

由于峨嵋山的事务已毕,武凤楼也早去掉了化装,变回了剑眉星目、玉面朱唇、身材修长挺拔的翩翩少年,那口五凤朝阳刀也带在了身上。所说的话彬彬有礼,和女魔王截然不同。

岳阳三刀都是粗野凶猛的黑道江湖人,哪把形如公子哥儿的武凤楼放在眼里!老二杜长宇怪眼一瞪喝道:“老子姓啥,干你屁事!什么仙乡不仙乡的,老子不懂。趁早给我闪开,别让老子的鱼齿怪刀送了你小子的忤逆不孝。”

这也就是碰上了武凤楼,不管换上哪一个,非得马上动手不可。

饶是这样,武凤楼还是脸色一肃,沉声喝道:“看你们三个人的样子,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同在武林中,皆属一家人,怎许说话这等无礼。趁早亮出你们三个人的万儿,免得自误!”

这在武凤楼来说,确实是怕他们三人和君山恶鬼谷的人有关,真怕大水淹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才不厌其烦地一再盘问。

哪知一贯凶狠蛮横的岳阳三刀,哪肯买武凤楼这笔帐!还是老二杜长宇狞然一笑说:“吆喝你小子两声,你小子就敢说二太爷无礼。一刀宰了你小子,看你小子还能给二太爷安上个啥罪名?”

话刚落音,手中的鱼齿怪刀厉芒一闪,劈向了稳立不动的武凤楼。

武凤楼左掌斜挥,一下子荡开了对方的怪刀,身形向前一欺,右掌陡地翻出,实实地贴上了对方的脐下关元穴。

吓得岳阳三刀中的老二杜长宇脸色一白,顿时从鬓角上沁出了冰冷的汗珠,动也不敢动地僵在了当场。

武凤楼寒声喝道:“朋友的姓名住处,还不想告诉在下吗?”

岳阳三刀之首杜长虹脸色巨变,急忙道:“我们兄弟三人,家住岳阳杜家弯,名叫杜长虹、杜长宇、杜长光。有眼不识泰山,请少侠掌下留情,饶恕我二弟一条性命!”

武凤楼素性仁慈,动手拼斗向来手下都留有尺寸,何况岳阳三刀已开口求饶,还被自己三婶娘每人扇了一个大嘴巴。脸色一缓,顿时收掌后退。

岳阳三刀中的老大身形一转,先把鱼齿怪刀插回肩后,双手一拱,满面羞惭地向后面三个褐衣老者说道:“杜某兄弟三人不才,一照面就输给了人家,实在帮不上三位老当家的什么忙,就此别过!”话一说完,想示意二弟杜长宇、三弟杜长光收刀退走。

站在右边的那个黑衣少妇格格一笑,娇躯一晃,正好阻在了岳阳三刀的面前,甜甜地一笑说:“帮忙帮到底,三位杜兄怎么好意思甩手就走呢!”

杜长虹脸色一红,忿声说道:“二姑娘在一旁难道看得还不清楚,凭我们哥儿仨这两下子,真的帮不上什么忙,还是让我们哥儿仨走了吧!”

黑衣少妇笑得更甜了,唉哟了一声说:“一个时辰之前,三位杜爷还豪气三千丈,自夸三口鱼齿怪刀艺压江湖,怎么一转脸就变成太阳下的南瓜秧子——蔫啦!”

杜长虹的脸色马上由红变紫了,怪眼一瞪说:“杜某兄弟三人经师不到,学艺不精,当场被点子各扇了一个大嘴巴,已经够丢人现眼了。难道二姑娘还想让我们三人把命留在此处?”说完想带着两个弟弟溜走。

黑衣少妇再一次阻住了三人的去路,艳光照人的俏脸上顿时罩上了一层冷霜,寒声说道:“为了求三位杜爷拔刀相助,我们姐妹几乎变成了粉头窑姐儿,哪一顿饭不是我们姐妹亲自下厨房,哪一杯酒不是我们姐妹给斟满端上。临上场想甩手就走,你们岳阳三刀也太会捉我们的冤大头了。冤家对头正点子就在眼前,说什么三位杜爷也得淌上一身汗,洒下半滴血,心意尽到,力气用足,实在不是点子的对手再走人,千万别损了令尊太湖一蛟杜大年的赫赫名头。”

一听岳阳三刀是太湖一蛟杜大年的三个儿子,武凤楼心中马上雪亮了,暗暗心惊这个黑衣少妇心机、手段的恶毒阴狠。凡是涉足江湖的人们,哪一个不知道太湖一蛟杜大年、湘江四霸和洞庭龙王等是结拜盟兄弟!生平又特别护短,若要把岳阳三刀毁在此地,还真得把湘鄂一带水旱两道的人物全给得罪了。先天无极派虽是不怕他们,也犯不上结怨这么一大片呀。

武凤楼正在心中暗暗思索,猛听杜长虹怒声说道:“二姑娘,别看我们兄弟为人粗野,还真没有憨到不透气的地步,你一笑勾魂李碧君的心意我明白……”

不容岳阳三刀杜长虹再往下说,突然从一笑勾魂李碧君袖中飞出了数十点黑芒,其中三分之二罩向了先天无极派掌门人武凤楼,三分之一袭向了岳阳三刀。

意料之外的突然偷袭,来势还真异常霸道,换上别人,决难逃脱一笑勾魂的恶毒暗器。就连得尽师门真传的武凤楼也被逼得施展出“平地生云”身形拔空而起,才闪避开李碧君的这凶狠一击。

再看离一笑勾魂近一些的岳阳三刀,形状可惨到极点了,兄弟三人不光一齐栽倒地上,并还双手掩住了面门。

侯国英怕武凤楼为人老诚,着了一笑勾魂的道儿,斜跨两步,横身在武凤楼的面前,脱口赞道:“好高明的手法!”

一笑勾魂李碧君荡然一笑说:“刘公子莫非也想尝尝!”

女魔王侯国英脸色一变,连连摇头说道:“小生不想!”

随着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女魔王玉臂一挥,学自义父神剑醉仙翁的龙蛇九剑中最厉害的一招“龙顶摘珠”暴然出手,冷芒从一笑勾魂的脖颈间一闪而过。

说也神奇,一笑勾魂分明已被女魔王摘下了脑袋,那副苗条娇躯却仍在当场直直地站着。

直到她的姐姐七手黑狐李碧霞扑过去抢救,她才扑地而倒,身首分在了两处。

站在中间的那个褐衣老者一下子直欺到女魔王的身前,厉声喝道:“你为什么要冒名顶替刘月卿?”

侯国英噗哧一声说:“干你何事?”

右侧那个褐衣老者阴森森地说:“不管这小子是不是死鬼刘广俊的兄弟,宰了他先出出一口恶气!”

随着话音,反手卸下肩头的包袱。噗地一下子抖开,一柄缺去一角的精钢巨斧,握在了爬满青筋的大手中。

女魔王侯国英终于证实了,面前的三个褐衣老者就是和已故泗水公刘广俊结下了杀师之仇的黑道三残,也就是因为有这三个凶神恶煞,才使自己新拜的师父八变神偷任千吾,在徐州华祖庙一隐就是三十年。

分明是劲敌当前,侯国英反而轻声一笑说:“看样子,尊驾三人果真是从前袁常流门下的三位高足,现在黑道中赫赫有名的江湖三残。尊驾排行居几?”

褐衣老者鹰眼一睁,厉芒暴闪,答非所问地道:“你绝不是刘老儿的二弟刘月卿!”

女魔王面容一肃道:“如假包换!”

另一个褐衣老者凶狠地嚷道:“大哥,从这小子死心塌地地来冒名顶替刘月卿这一点来看,他准和泗水刘家有极深渊源,先出手宰了他,出半口恶气也是好的。”

出面和侯国英答话的那个褐衣老者脸色一寒喝道:“老二,鱼儿已游釜中,还怕他蹦出去不成!还是问清了再杀。”

经过这一番问答,不需对方自己通名,女魔王已算清,向自己问话的褐衣老者就是三残之首残剑骆日,被称为老二的褐衣老者是断刀金昌,亮出兵刃的褐衣老人自然是三残中排行最末的缺斧水晶了。

残剑骆日狞然说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从你一剑就摆平了大名鼎鼎的一笑勾魂,你就绝不是那个花花公子刘月卿。趁早说出真名实姓,免得自误!”

女魔王一笑反问道:“依尊驾看来,我应当是谁?”

残剑骆日脸色一变,一反手将肩上的包袱抖开,亮出一口断去半尺一截的残剑说:“能真正施展出‘龙蛇九剑’者,自然是神剑醉仙翁的传人了。”

女魔王芳心一震,暗暗惊凛,义父神剑马慕起在武林中的地位,是何等崇高!特别是自己刚才施展的“龙蛇九剑”,还是义父他老人家四十年以前使用的剑法,自从研创出“颠倒乾坤大九式”以后,就不屑使用了。看残剑的年纪最多也不会超过耳顺,竟能一眼之下就说了出来,自己真不好对他们轻视了。

侯国英正在思索,七手黑狐李碧霞的一口雁翎刀已闪电般地扎向侯国英的左边耳根穴。

以女魔王的冷傲个性和手底下的黑狠,哪容别人对她这等污辱!一怒之下,情不自禁地把早年大师伯铁扇仙樊茂传给她的扇掌十三绝施展出来。左掌一甩,劈开了七爪黑狐的雁翎刀,右掌陡然翻出,一招“煽风点火”正好拍在了李碧霞的左肩之上,只打得七手黑狐李碧霞“唉呀”一声,横抢出去七八尺远,几乎跌翻在地。

残剑骆日脱口说道:“原来你是铁扇仙樊茂的门下。”

老二金昌的一口断刀、老三水晶的一把缺斧,分别从左右两侧一闪而上。

老二断刀金昌用的是“横云断峰”,折去三寸的一口折铁钢刀劈风之声刺声,拦腰扫向了侯国英。

老三缺斧水晶那缺去一角的开山巨斧一招“六丁开山”,猛劈女魔王侯国英的右边“太阳穴”。

三残之中竟有两残一扑而上,还无耻地采用了偷袭的办法。

逼迫得侯国英只好使用“移形换位”步法来自保了。

虽然势成被动。她还忍不住施展出江剑臣教给她的“分云捉光”手法,向对方的断刀缺斧抓去。

残剑骆日先向两位师弟大喊一声:“住手!”然后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侯国英一番,愤然长叹道:“总算我骆老大双眼未盲,到底认出你这座尊神来了。”

女魔王侯国英噗哧一笑说:“说说看,我到底是何许人也?”

残剑骆日一直脖子,好似咽下了一口苦水,涩苦地说:“从前的锦衣卫总督侯大人,现在的石城岛女岛主,当代武林第一人的结发妻子。”

说到这里时声音已低得让人几乎听不见了,显而易见,他已失去了报仇的信心。

女魔王侯国英截断了对方的话头说道:“骆大当家的真不愧为三残之首,眼光果然锐利异常,一口就说出了侯国英的底细。实不相瞒,我也是无意之间冒名刘月卿的,直到过了长江三峡后,才得知尊驾师兄弟三人和泗水刘家的结仇经过。适巧我侯国英也荣任过五年锦衣卫总督,所树的强敌也几乎遍布天下,自然产生了同病相怜之念。索性就冒名到底了,决心对泗水公刘府的一家安全承担下全部责任,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刘府中一草一木,伤刘府所有人等一手一指。话已说清,任凭你们施为!”

要说侯国英的这一番话也太狂妄了,不管什么人听了都咽不下去,更何况结有杀师残身之仇的三个黑道凶魔。

激怒得断刀金昌一声厉吼之下人如疯虎,刀似闪电,一连六刀,三劈三扫,凌厉狠毒,势如狂飙。

女魔王怜念三残心切师仇,卧薪尝胆,辛勤苦练了二十年之久,原不忍心立下煞手,现在一见对方刀法厉害,稍一不慎和手软,说不定会毁在他们手中,为了不想让先天无极派再树强敌,决心以个人之力,痛挫三残。一连闪避了六次之后,就主动地发起了反攻,一出手就把学自黑衣魔女邬凤仙的五招扇法,化在剑招之中施展了出来。

要知道黑衣魔女邬凤仙和白衣文君薛风寒、绿衣罗刹柳风碧为当年武林中有名的铁血三魔女,不仅手下黑狠,嗜血成性,武功也堪称一流。如今一经侯国英用紫电软剑施展出来,更为厉害。开始一招“墨凤舒翼”就把断刀金昌逼得后退了一步,怕手中的断刀再被侯国英削去一截。

女魔王一招得手后,手下一紧,“彩凤点头”、“金凤剔翎”、“玉凤展翅”一连三剑挥出。

只见层层剑芒,夹着骇人的锐啸,整个地把断刀金昌罩了进去。

江剑臣想出口喝止,可箭搭弦上的女魔王侯国英一声清啸,掌中的紫电软剑变化成了“丹风啄食”,正好刺进了断刀金昌的右肩井。

断刀金昌一声怪叫,折去一截的折铁钢刀“当”的一声,抛落在地上,左手抚肩摇晃着倒退。

缺斧水晶开山巨斧一举,想扑出去和侯国英拼命,被残剑骆日挥手止住。只见他面色一寒,冷然说道:“活该愚下师兄弟三人走背时,半岛里杀出了你这位女程咬金。我有一言,不知侯岛主意下如何?”

女魔王剑尖指地,毫不在乎地说道:“侯国英洗耳恭听!”残剑骆日一字一顿地说:“你我一阵分胜负,其他的人一概不准参预。不知侯岛主能否答应?”

王魔女侯国英当然清楚残剑骆日要求这个条件的意思,是怕钻天鹞子江剑臣出手。心想:这真是死诸葛能吓走活司马,江湖三残哪知道钻天鹞子江剑臣已功力耗尽,旧病复发,连一个第一流的江湖人物也能置他于死地。这真是麻杆子打狼——两头怕了。当即沉声应道:“事情由侯国英引起,胜了不说,输了也和先天无极派任何人无关,其他人一概不准过问。”

残剑骆日一听心中暗喜,出手一招“旭日东升”,罩向了侯国英的全身。

江剑臣一见大惊,故意脱口赞道:“好一招‘旭日东升’,足足有八成以上的功力,骆大当家的肯定又改拜以射日剑法威震南疆的赤松上人为师了。”

窗户纸一戳就破,以女魔王侯国英的聪敏机智,当然一下子就听出丈夫江剑臣的意思,是告诉她千万不要对三残之首骆日轻敌,人家又重新拜擅长射日剑法的一代剑术名家赤松上人为师,千万别栽在人家手下。

女魔王心中一凛,这一回她确实不敢大意了,紫电软剑向胸前一横,首先看关定式,护紧了门户,采用了后发制人的战术。

也是该着残剑骆日倒霉,若不是江剑臣在场,别说女魔王战久了不是骆日的对手,就连先天无极派的现任掌门武凤楼也不见得能讨了好去。

偏偏残剑骆日认为工夫一大,钻天鹞子江剑臣势非出手,为了速战速决,逼女魔王跳出三界外,不再多管徐州刘家的闲事,一上来就倾出了全力,亮出来射日剑法的夺命七剑。第一招“旭日东升”之后,使出“日轮乍现”、“烈日当头”、“斜阳闪耀”三剑。

场子中顿时出现了千条冷芒,万朵剑花,剑影漫空,破空锐啸。

逼得侯国英一连施展了龙蛇九剑中的“长蛇绕兔”、“乌龙盘树”、“龙蛇飞舞”三招,才硬把骆日的凌厉剑招挡了回去。

残剑骆日一声冷哼过后,接着又是两招“斜阳无光”、“后羿弯弓”下穿幽门上扎人中。

女魔王心中一动,用龙蛇九剑中“苍龙入海”、“云龙三现”荡开了骆日的两招,同时还故意装作身形一滞。

残剑骆日一见心中窃喜,忙将内力一贯,手中的残剑银虹暴涨,陡然把射日剑法中最厉害的一剑“弯弓射日”使了出来,直扎女魔王颈下天突穴。

机会终于等到了,女魔王猛地先用上“毒蛇翻滚”,颤如灵蛇的紫电软剑一下子卷向了残剑骆日手腕,硬生生地把对方逼得撤招后退。

女魔王侯国英这才趁势一长身,紫电软剑一变而为“颠倒乾坤大九式”中的“旋转乾坤”,向残剑骆日的脖颈抹去。

尽管残剑骆日的功力深厚,剑招凶狠,在侯国英削铁如泥的紫电宝刃下,也吓得脸色一白闪避不及,只好把自己的身形一矮,缩颈藏头疾避。

饶是那样,虽避开了要害,挽在头上的发髻,早被女魔王侯国英一剑削落,顿时变成了蓬头乱发的凶魂厉鬼。

按说女魔王本可玉腕再翻,用龙蛇九剑中的“龙顶摘珠”摘下来对方的脑袋,终因怜惜他们师兄弟心切师仇,幽居练功不易,反而“刷”的一下子将身躯撤回了。

依着老三缺斧,还要再拼一下生死。被骆日给挥手阻止,恨声说道:“今日之赐,愚兄弟绝不敢忘!”

话未落音,抖手将一笑勾魂的尸体抛入了双飞桥下,率领断刀、缺斧、李碧霞等三人退走了。

侯国英摇头苦笑说:“这大概就叫做树欲静而风不息吧。”

江剑臣默然不语。

女魔王侯国英这才向武凤楼、李鸣、秦杰三人说道:“难得你们一片孝心,怕剑臣有什么闪失,又追赶了上来!”

钻天鹞子这才接着向武凤楼吩咐道:“不要挂心我们二人的行踪,八变神偷任老前辈准会在报国寺附近接应我们。你还是和鸣儿商议一下,分头寻找银屏姑娘要紧,以防天颜震怒,再出事端。”安排已毕,才和侯国英缓缓地向山下走去。

武凤楼猜出,江剑臣夫妇肯定顺江而下,前去徐州泗水公刘府,防止三残挟恨报复。因有八变神偷任平吾同路,也就放下心了。

刚一回身,忽然看见东方绮珠已悄悄地向双飞桥的另一端退去。

武凤楼心中一惊,知她必然被三师叔刚才的那番话引起了伤心,连忙飞身赶上,贴近东主绮珠的肩侧,悄声说道:“三师叔说话不留神,惹起了你的烦恼,凤楼在此道歉!”

东方绮珠强颜笑道:“江三叔之言极是,既没引起我什么烦恼,也无须你来向我道什么歉意!”

武凤楼的声音又低了许多说:“终我武凤楼的一生,都将愧对你们东方一家,聚九州十八方之铁,也铸不成这么大的一个过错。找到魏银屏之后,我决心退居嵩山黄叶观,永不出现在江湖之上,我也真觉得累极了!”

东方绮珠的娇躯一颤,顿时止住了脚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里盯在了武凤楼的脸庞上,幽幽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之名训,你敢不遵!”

武凤楼蓦地一怔,声音放得更低地说:“话虽如此,你们东方一家的烟火如何继承?而魏银屏一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武凤楼的头越来越垂得低了。

就在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句:“让小可也重复一句:若如此,又置辽东多玉娇公主于何地呀?”

没等武凤楼和东主绮珠二人扭颈回头,穿肠秀士柳万堂已一身黑衣,肩挂药箱,从武凤楼的左侧一晃而过,擦肩抖手之下,一个牛皮信封飘飘然送到武凤楼的身前。

被武凤楼伸手接住了。

这时,李鸣和秦杰也跟随了上来。

武凤楼朝牛皮信封上一看,见上面竟然写有“留呈武公子凤楼亲拆”的字样,心中顿时一沉。

东方绮珠凄然一叹说:“从信封上的留呈二字来看,多玉娇这个痴心的异国女孩子,可能已回转了故土,你还不赶紧拆开看看。”

武凤楼脸色惨白,攥住牛皮信封的左手都微微地颤抖了起来,最后一咬牙,撕开了信封,从里面取出了信纸。

只见上面写道:“闻武凤楼之名,是明、清两皇子会猎于关外之后,识武凤楼之面,是君孤身单刀下辽东之时,一见之下,人胜其名,相处之后,痴心顿生。直到叛国逆兄,护君潜逃时,方悉君鸳盟早订,妾身已徒唤奈何。但君之坚强刚毅,英俊挺拔,早深印心脑,拂之难去。妾非超人,曾生绝念,知君乃性情中人,我如殉情死去,君必追我于地下。幸得恩师严责。悲剧方才避免。君之为人,妾当熟知,妾一日不出关,君昼夜心难安,思之再三,终于强忍悲痛,含泪出关。盼君能于月白风清、花前月下,偶尔轻唤多玉娇三字。终妾一生,必感深情。”

常言虽说大丈夫有泪不轻弹,那是没到伤心处。

武凤楼看完多玉娇的临走留书,止不住流出了晶莹的泪水。

特别是抱有同病相怜的东方绮珠,更情不自禁地挥泪如雨。

李鸣和徒儿秦杰见此情景,非常识趣地离开一些。

很久,东方绮珠突然擦去了泪水,离开了武凤楼的肩头,别有心思地向武凤楼问道:“事至如今,难道真没有三全其美的好办法?”

武凤楼想也不想地说:“有!”

东方绮珠娇躯一颤,情不自禁地吐出了三个字:“说说看!”武凤楼毫不思索地接口说:“男女四人同居一室!”

东方绮珠脸色一喜,脱口说道:“你我皆非世俗儿女。诚能如此,倒不失为‘事贵从权’的好办法。”

说完之后,两只秀丽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武凤楼。

武凤楼摇头长叹道:“非不能也,势所不许耳。”

东方绮珠脸色一黯,颤声问:“莫非你怕魏银屏会作河东狮吼?”

武凤楼知东方绮珠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慌忙握住了她的玉手,摇摇头说:“魏银屏要真是那样的女人,我早在金殿之上叩谢万岁爷的赐婚隆恩了。”

东方绮珠一怔,又寒声问道:“莫非多玉娇怀有不能容人之心?”

武凤楼左手一用力,将东方绮珠扯到自己面前,右手轻抚其柔肩反驳道:“你说到哪里去了,多玉娇焉能存有此念!”

东方绮珠奇道:“既然如此,请问你那句势所不许又是从何而出?”

武凤楼正色说道:“先天无极派的戒律之中首推色戒。为了我那三婶娘,几乎把我三师叔逐出了门墙。再者说,你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对我武凤楼的痴情厚爱,都足以让我甘心作忠心不二之仆,我绝不能用残缺不全之爱,去换取你们三人的全部痴情。岂不是势所不许了。”

经过武凤楼这么一叙衷情,他那原本伟岸的身躯,在东方绮珠的眼睛中看来,更形高大了起来,无比激动之下,甚至连李鸣师徒在侧都不管不顾了,突然用自己的两条玉臂,环住了武凤楼的脖子,再将自己挂满泪痕的俏脸紧紧地贴在了武凤楼的脸上,久久地不想分开。

一贯刁钻古怪的缺德十八手李鸣这时也心头一酸,先抬起右手向徒儿一挥,然后转身提气,率先向峨嵋山下走去。直到出了峨嵋山,脚下功夫超过李鸣师徒一倍的武凤楼才一个人从后面匆匆地赶来。显然易见,他和东方绮珠在一块呆的时间不短。

不等李鸣开口,武凤楼向二人说:“好在青城三豹一行人动身不久,东方绮珠谢绝了我的护送,一个人追赶她的三位祖父去了。”

李鸣知掌门师兄正心情悲苦,迟迟疑疑,没好意思开口询问。

身为子侄辈的秦杰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先叫了一声:“大师伯!”

看师父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秦杰就放心大胆地问道:“东方姑姑为什么突然又不让人护送了?”

聪明绝顶的李鸣一听之下,就知道东方绮珠看过多玉娇的临走留言,决心不再纠缠大师哥武凤楼。心头虽觉一轻,也暗暗地替东方绮珠伤心难过。同时也预计到,以东方绮珠的为人,只要真和大师兄武凤楼斩断了情缘,势非由一个风姿飒爽的女掌门,一变而为暮鼓晨钟、独对青灯古佛的出家人不可。可怜她芳龄刚过二十,正值豆蔻年华之际,命运对她也太残酷无情了。

见师弟缺德十八手李鸣默然不语,武凤楼慢慢地靠近到李鸣的身侧,又慢慢地将左手架在李鸣的肩上,才缓缓地向李鸣说道:“天启六年秋,多亏贤弟陪同,才在杭州西湖灵隐古刹内借来了前古神兵五凤朝阳刀。在这将近五年的时间中,它助愚兄斗群魔,扫魏阉,灭辽东多尔衮之威风,长先天无极派之锐气。倚仗它,令虎视江湖的峨嵋派一蹶不振,也使野心勃勃的司徒平再战无力。难得多玉娇公主垂怜,临走一片伤心泪,回转了北国。再蒙东方绮珠公主同情,毅然挥剑斩情缘,决心不再藕断丝连。目前最令愚兄魂系梦绕的是,魏银屏孤身弱女,飘泊江湖,浪迹天涯。她多次救我性命,倾家助我成功,岂忍对她负心。再加上亡母遗命,言犹在耳,违背更属不孝……”

不容掌门师兄再往下说,李鸣截断了他的话头,抢着问:“师兄有何打算,请明白训示!”

武凤楼更为深沉地说:“愚兄陡然之间,突觉壮志全消,想让贤弟陪我顺水直下杭州……”

李鸣神情一怔道:“大哥是想……”

武凤楼接着说:“我是想把五凤朝阳刀送还西湖灵隐寺,重新悬在藏经楼上。”

李鸣师徒二人一齐愕然,望着掌门人的面孔,竟然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武凤楼轻声一叹道:“五凤朝阳刀虽是前古神兵,威震武林,它终究属佛门之物,理应送还原处,况此事我早已禀明过三位师长。快快雇舟上路吧!”

半月之后,榴花如火耀眼红的五月天。

肋下已不见悬有五凤朝阳刀的武凤楼和李鸣师徒一齐站立在定香桥上,眺望着绿波荡漾的湖水。这里就是西湖有名的“花港观鱼”。

李鸣悄悄地取出来杀人如麻千里空的那把天罗化血刀,向掌门师兄面前一递说:“大哥身为先天无极派的一派至尊,再加上这几年树敌甚多,绝不可身无利器。请收下这口天罗化血刀备用!”

就在这时,一个白头麻衣老人,弯腰驼背,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三人的不远处。

由于这里地处僻静,李鸣方才把身上的天罗化血刀取出来交给大师哥武凤楼。突然贴上来一个生人,即使是个衰迈不堪的老年人,侍立在一旁的秦杰也不会贸然放过。

只见他身躯一晃,横阻在白头麻衣老人身前,噗哧一笑说:“你老人家真内行,也真会寻幽访胜!”话到人到,手腕一翻正好扣住了白头麻衣老人的手腕子,五指一叫劲,想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

白头麻衣老人咧嘴一笑,也未见老人怎么用劲,那只粗糙的大手就好像游鱼一样,从秦杰的手中滑出来了。

秦杰虽然心头一震,倚仗师父和掌门师伯在场,胆气一壮,左手降龙,右手伏虎,把天山胖公沈公达传给他的近身搏斗高招用上了,两只小手正好搭在了白头老人的双肩上。

武凤楼刚想大声喝止,白头麻衣老人微微一笑,双手陡地一翻,神速无比地反扣在秦杰的两臂曲池穴上。那只穿着多耳麻鞋的右脚尖,也一下子穿入了小秦杰的裆内。

吓得秦杰脸色一白,登时冒出了一头冷汗。

白头麻衣老人微微一笑,双手一脚猛地一齐松开,人已一个倒退,翻出去八尺开外。身法比年轻人还巧妙轻灵。

武凤楼为人谦虚温和,又看出白头麻衣老人并没有恶意,马上双手一拱赔礼道:“孺子无知,请老前辈大度海涵。”

白头麻衣老人虽未还礼,却脸色和缓地说道:“事情错在老夫突然贴近,难怪小娃娃出手拦我。从这娃儿出手不俗和下手不狠上来看,你们三人肯定出身于名门正派。能把这位少侠手中所拿的短刀,借老夫看看吗?”

精明过人的李鸣虽听白头麻衣老人说话温和,也不肯贸然地把杀人如麻千里空的这口天罗化血刀交到一个陌生人的手里。和蔼地一笑反问道:“套老前辈的话说,从老前辈功臻绝顶上来推断,当知老前辈绝非一般的泛泛之辈,能容晚辈爷儿三人一齐拜识尊颜吗?”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让舌尖嘴巧的李鸣这么一吹捧,白头麻衣老人真有些飘飘然了,伸手一指李鸣手中的天罗化血刀说:“这口天罗化血刀既然落在你们的手中,你们当然也不会是少姓无名之人。难道还猜不出老夫是何人吗?”

武凤楼、李鸣、秦杰爷儿三个无不聪明绝顶,听完白头麻衣老人的这番话,一齐心神大震,不约而同地深深一礼,喊出了:“千里老前辈!”

杀人如麻千里空哈哈一笑夸道:“常言道:乌伴良禽身价高。不需老夫查问,你们三人也绝对错不了!”

李鸣是奉命接受天罗化血刀的当事人,一见杀人如麻千里空对自己三人这么尊重,心中不由得大为感动,又一次深深一礼,指着自己的大师哥向杀人如麻千里空引见道:“在下李鸣。这位就是我的掌门师兄武凤楼。”

这一回轮到杀人如麻千里空大吃一惊了,身躯陡然一欺,扑到了武凤楼的身前,用他那粗糙无比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武凤楼的手腕,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注视了许久,突然问:“你忘没忘记一个名叫魏银屏的女孩子?”

一声晴天霹雳,只震得武凤楼脸色一变,身躯抖颤,几乎跌倒在地上。

杀人如麻千里空老眼不花,不必要叫武凤楼再开口讲话,早一眼看出这个年轻人对魏银屏的一往情深。再想起自己为了赎回早年的杀人罪孽,孤身前去云贵边荒采药,在云南狮子山中巧救魏银屏的情景,也不禁惨然一叹。从贴身的衣服中取出了一个信封,颤抖着交到了武凤楼的手上;又看了一眼捧在李鸣手中的天罗化血刀,一声不响地沿着湖边走了。

秦杰刚想晃身拦阻,早被师父李鸣挥手止住,一任这位横行江湖长达四十年之久的杀人如麻千里空悄悄离去。

武凤楼迅速拆开那封得严严实实的大信封,两指一探随手抖出一看,竟然是用鲜血书写的一幅白绫。写的是:“为酬深情远离君,万里亦能结同心,祝君早报弄璋喜,香烛纸马告双亲。”

满幅血迹,一片痴情,刺激得武凤楼嗓子眼里一腥,吐在地上的赫然是一口鲜血。

吓得李鸣师徒分扑左右,扶住了摇摇欲倒的武凤楼。

武凤楼心头一酸,大颗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少气无力地说:“从银屏悄悄出走的那一天起,我就猜出她是决心牺牲自己,来成全我和东方绮珠的婚姻。可惜她竟然不替我武凤楼想想,她曾经四次救过我的性命,恩不可负,高堂老母的临终遗训,理当凛遵。”

说到这里扭头向李鸣吩咐道:“贤弟速带杰儿北赴徐州,替愚兄向三师叔三婶娘禀报,我就是找遍了天涯海角,也一定要寻访出魏银屏的隐身之处。”

安排完以后,武凤楼独自一人走了。

隔一天的晚上,先天无极派的掌门人武凤楼,久久地跪在已故浙江巡抚,曾做过天启、崇祯两帝之师的武伯衡夫妇二人合葬的墓前。

直到香烛燃尽,纸钱烧完,武凤楼方才强自忍住了悲痛,从地上站了起来。披着一身皎洁的月光,离开了这片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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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天高气爽,斜阳西沉。

终南山南五台绝顶之上的圆光寺东侧,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三个老人都已经醉够了十成。

那块一向被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当作喝酒、吃饭、静坐、睡觉的大青石板上,也早已盘碟狼藉,杯倒壶倾。

八变神偷任平吾两手捧腹,醉眼难睁地连连说道:“今日我不负汝!今日我不负汝!”

抬手不空郝必醉怪眼一翻骂道:“好一个贱骨头贱肉的老偷儿,就这三坛子花雕酒、十几盘子平常菜肴,充其量他老醉鬼花不到五十两银子,就把你任平吾美得不知贵姓大名了,你当马老慕的酒菜是给咱们白吃白喝的!”

八变神偷任平吾嘴歪眼斜地还击道:“你郝必醉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了,今天若不是沾了我八变神偷的光采,马大哥能舍得把他窖了二十多年的陈年花雕拿出来喝?反正你老小子既没有徒弟,又没有徒孙。眼睁睁你那几招抬手不空的绝活,非得带到棺材里不可。如今由马大哥决定让小神童曹玉这孩子来继承它,那是成全你。凭曹玉这孩子的质地禀赋,势非进一步把它发扬光大不可。按理说,今天的这一顿酒菜,真应该归你郝必醉掏腰包。”

抬手不空郝必醉听了,噗哧一声笑骂道:“依我看,当今世上所有拍马溜须的下三滥,都应该尊称你贼偷为开山祖师爷。你任平吾也太会捧马老慕的臭脚了。”

话未落音,神剑醉仙翁马慕起抬手遥遥前指说:“你们二人说得都不对。今天这一顿酒菜钱,应该他们爷儿俩出。”

任、郝二位老人家顺着神剑醉仙翁的手指处一望,才看清沿着登山磴道直插峰顶的老少二人。头一个是先天无极派上一代的掌门人展翅金雕萧剑秋,第二个正是马、任、郝三位老人眼下议论的中心人物,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小神童曹玉。

神剑醉仙翁马慕起所居住的终南山,古名中南山,又称太乙山,在古都长安城南不足百里处,西起武功,东至蓝田,包括翠华山、南五台、圭峰山、骊山等峭壁秀丽的山峰。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神剑目前居住的南五台,它是终南山中段的一座主峰。以有大台、文殊、清凉、灵应、舍身五个小台——即五个小峰而得名。《关中通志》上曾说:终南山神秀之区,惟长安南五台为最。有蹬道直通峰顶,南望终南山群峰,如翠屏环列,芙蓉插云。北望秦川,莽莽苍苍,壮丽山河,尽收眼底。就连马氏祖孙两代三人所住的圆光寺,也是唐代以前隋朝的建筑。

工夫不大,萧剑秋和曹玉祖孙二人就登上了山峰,以晚生后辈之礼,拜倒在马慕起、任平吾、郝必醉三位老前辈的面前。

别看展翅金雕萧剑秋是个晚辈,由于他刚正不阿,光明磊落,允文允武,极孚众望。所以一拜之下,不仅身为主人的神剑醉仙翁躬身搀扶,就连任平吾、郝必醉这两个一向狂傲不拘俗礼的老怪物,也不约而同地侧身闪开正面,不愿承受萧剑秋的全礼。

落座之后,萧剑秋肃容说道:“曹玉孺子有幸,得蒙三位老前辈的错爱,剑秋代表本派暨天山三位师叔,敬向三位老人家致谢。”

抬手不空郝必醉哈哈一笑说:“怪不得武林中人无不盛赞剑秋秉性仁厚,素有长者之风。马老慕强逼我郝必醉传艺给曹玉,那是他当爷爷的疼爱自己的孙女婿,根本用不着贤侄你大老远地亲自前来道谢。”

萧剑秋一方面连连致意,一方面又让小神童再一次大礼叩谢。

就在这时,云海芙蓉马小倩早已手捧南刀桂守时遗赠给小神童曹玉的大小十口弯刀,悄悄地站立在爷爷马慕起的旁侧,一扫往日骄狂任性的脾气。

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面容一整,先从孙女马小倩的手中接过刀来。然后异常严肃地向曹玉训示道:“此刀乃南刀桂守时无意中在峨嵋后山幻波池中巧得,它形状奇诡,刀身上淬有剧毒,虽系屠人之极好利器,无奈太伤上天好生之德。从前我所以代为保管,除怕你艺业不成被人夺走之外,更怕你倚仗此刀多造杀孽。如今值此授刀之际,我要你当着你本门师祖和我们三个老人的面起誓,绝不准滥杀无辜!”

小神童曹玉从来没见神剑马慕起这么严厉过,吓得他脸色一变,屈膝跪倒。刚想郑重盟誓,然后再向马神剑的手中去接那大小十口弯刀,哪料到,一见神剑醉仙翁这么严肃,抬手不空郝必醉不高兴了,眉头一皱,很不以为然地一把从地上扯起了小神童曹玉,脱口先说出:“这武艺我不传了。你小娃儿也不要像磕头虫似地一遍一遍地跪拜了。”然后瞪着眼向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埋怨道:“你明知道我郝必醉是出了名的抬手不空,却硬逼着人家孩子起重誓不准杀人,我他妈的还教个什么劲。”

神剑醉仙翁一失神,刚刚说出:“我什么时候不准他杀人了……”

抬手不空郝必醉不等神剑醉仙翁再说下去,两只大手闪电伸出,硬从神剑的手中抢过那大小十口冷焰弯刀,强逼着小神童曹玉跟他下山走了。

别看云海芙蓉马小倩平日那么骄横任性,再舍不得和心上人小神童曹玉分开,没有大爷爷马慕起的吩咐,她还真不敢擅自跟着走去,只急得六神无主,芳心如焚。

八变神偷任平吾见了,不由得心中暗笑,故意绷着脸向马小倩吩咐道:“剑秋贤侄远道而来,你还不快去泡杯茶来。”

一见八变神偷任爷爷给自己打开了方便之门,马小倩心花怒放,恨不得马上给任平吾磕三个响头,谢谢他成全了自己,娇躯一扭,就想转身走开。

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首先狠狠地瞪了马小倩一眼,然后向八变神偷任平吾申斥道:“难为你这么大的年岁了,不光跟着孩子们瞎起哄,还净替他们乱出馊主意。”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八变神偷任平吾让马慕起这么一顿斥责,还真的不敢再多嘴多事了。

小神童巴不得被郝爷爷单独带下南五台。这一段时间内,他早就受够了云海芙蓉马小倩的窝囊气。特别是马小倩对待红、绿二仙子的态度,更让他心中窝火,每当刻苦练功之余,夜深人静之后,时不时地会浮现出红衣仙子花正红那美艳俏丽的容貌,绿衣仙子叶正绿的缠绵哀怨的神情。曹玉对他们姊妹二人,虽没有爱情可言,但总觉得自己太对不起这两个苦命女子。幸获得秦岭一豹许爷爷的垂怜,让他在翠华山大正峪村旁老君庵出家的族妹静虚师太收留下她们,否则还不得漂泊天涯,无靠无依!饶是如此,终究不是常久之策,莫非真让她们这两个绮年玉貌的妙龄少女,削去万根烦恼丝,去暮鼓晨钟,陪伴青灯古佛不成!就在小神童曹玉荡气回肠,蓦然忆起红、绿二仙子因为痴心钟情于自己,导致她们姊妹二人弃邪归正,倒反阴阳教之事时,始终驰行在他前面的抬手不空郝必醉的脚底下加快了。

按理说,小神童曹玉经过这么多年的朝夕苦练,特别在轻功提纵术上,又受过沈三公、江剑臣、武凤楼三代人的亲自传授,早已挤进了江湖一流的行列;可今天和抬手不空郝必醉一比,还是有小巫见大巫之分,紧紧跟在人家的身后,几乎累出一身大汗。

抬手不空郝必醉好像是成心要试试小神童的轻功,不光一马当先,轻点巧纵地下了终南山,并还一口气驰行到长安东南二十里左右的白鹿原上,方才停住了脚步。

这时,一钩弯月业已悬挂碧空,秋风吹来,微有寒意。

史书记载,周平王东迁,有白鹿游于原上,是以得名。相传,当年王剪伐荆,秦始皇就送至此地。西汉刘邦西入咸阳,还军霸上,也是指的这里。

这地方自蓝田界,至沪水川,东西长约十五里,再加上原上有霸陵(汉文帝墓),薄太后墓,滕公冢(灌婴墓),平常光天化日之下,都让人存有鬼气森森的荒凉之感,更何况在此秋风寒月之夜,除非他们二人皆是武林之中的健者,换个平常人等,吓死他也不敢来到此地。

片刻之后,抬手不空郝必醉非常慈祥地先把大小十口弯刀交给曹玉,然后点手说道:“别人练功夫,无一不是越练越多;可郝爷爷和人家却不一样,我可是越练越少。

加上我生性懒散,又好酒如命,并还一喝必醉,所以练到现在,竟然只剩下两招了。”

郝必醉的这一番话,要是听入别人的耳中,势非大失所望不可;但这番话听进小神童的耳内,可就不大相同了。他清楚地知道郝必醉爷爷已经把平生所学的武功,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杂存纯,纯而再精,直到现在,只剩下攻守两招了。

一眼看出小神童面有喜色,郝必醉暗暗佩服曹玉这孩子的聪明和悟性,正色说道:“别看世上的武学浩若烟海、深奥渊博,总而言之,都不外乎攻守两道。只要在守字上能达到固若金汤,让敌人百攻不克也就行了。在攻击上如能做到一攻即得,就足以克敌制胜,学练那么多的招数干么?”

小神童不让抬手不空郝爷爷再多说下去,突然插口问道:“这就是你老人家获得抬手不空外号的由来?”

抬手不空刚点头答出“不错”两字,突然听到旁侧不远之处有一个极为狂傲阴冷的声音说:“尘世之上从来都没有永不落败的常胜将军。所谓抬手不空,岂不是谎言欺世。”

小神童心中一气,扭颈回头,一眼归去,才发现随着话声,从灌婴墓后闪现出两个人来。

皎皎寒月之下,只看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锦衣少年,貌相虽然够得上英俊,但那狂傲阴冷之气逼人,显然不是心地善良之辈。跟随在锦衣少年身后的那人,也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脸上虽没有阴冷之气,但同样也是狂傲得很。

看到这里,曹玉心想:从对方二人的年纪、穿着和狂傲自大上来判断,绝不是长久在江湖上翻滚的人物。否则哪有不知道抬手不空这块金字招牌的道理!分明是两个下过几年苦功、自命不凡的公子哥儿,或者是武林世家子弟。

在这一点上,还真叫曹玉给猜对了。原来这两个年轻人确系两个出身豪门贵族的世家子弟,其中一人还是道道地地的皇亲国戚。

那走在前面的锦衣少年姓言,名无改,自起绰号断魂琵琶,从他这言无改三字和那吓死人的外号上,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多么阴冷狂傲的人物了。由于其父言震山、叔父言震岳只有他一根独苗,不仅能把他宠上天去,并且还护短异常。再加上言无改的姑母言玉珠又是当今万岁崇祯的叔父福王的宠爱妃子,更使他们言家在东都洛阳扬威显赫了。

走在后面的年轻人姓柳名成荫,出身豪门素性爱武。

偏偏他机缘凑巧,得拜荒江游龙白云飞为师。不光学成了一身极不错的武功,也学来了荒江游龙白云飞狂傲不羁的习性。再加上和言无改臭味相投,所以也自起绰号叫五湖狂客。

今晚也是该着出事,抬手不空郝必醉和小神童爷儿俩的那番对话,碰巧听入这两个家伙的耳中,才引出断魂琵琶言无改刚才的几句狂话。

小神童曹玉的这盏灯,从来可都不省油。他岂能容忍两个不三不四的角色当着他曹玉的面,对他敬如天神的郝爷爷污辱!心中一气,肩头微引,就想出手教训教训断魂琵琶言无改,不料被郝爷爷给阻止了。

须知,以郝必醉在武林中崇高的身分,哪屑和言无改、柳成荫二人计较!再者说,他带小神童来白鹿原的主要目的,还不是为了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传艺!既然这里有人,这地方就算白来。当下嘻嘻一笑,丝毫不加计较地拉着曹玉就想离开白鹿原。

按理说,这场不该发生的风波,本应烟消雾散,到此为止了。

偏偏断魂琵琶和五湖狂客二人从来不在江湖上走动,也没曾听说过抬手不空郝必醉其人。一见二人转身欲走,反而错误地认为是惧怕了他们。胸中胆气一豪,竟然双双一齐抢出,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依着抬手不空郝必醉,还是想一走了之,绝不肯在这种纨挎子弟身上浪费工夫。可一眼看出小神童曹玉那粉嘟嘟的俊脸上已快气成了青色。为怕太委屈了人家孩子,他干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断魂琵琶言无改自恃武功不弱,哪肯把小神童这么一个毛孩子瞧在眼中!带着极为藐视的神情嘲讽道:“这年头怪了,从来都是打了孩子大人上。如今偏偏是大人后缩孩子上,不怕大爷我勾销了你的小生辰八……”

一听言无改仍然在污辱讽刺自己的郝爷爷,小神童决心给对方一点狠颜色看看。不等言无改把最后一个字吐出,早施展开“黄泉鬼影”身法,故意先扑奔五湖狂客柳成荫,骗得言无改放松了警惕,然后陡然用上了“移形换位”步法,一改而为突袭右侧的断魂琵琶言无改。

等到言无改察觉不妙时,左边脸腮上早被刁钻古怪的小神童揍实了一巴掌。这还是曹玉因为摸不清对方的来历,手底下留了分寸,否则准会打掉他的半边牙齿来。饶是那样,脸腮上也爬上了五道鲜红的手指印。

一见盟兄受挫,五湖狂客柳成荫狂吼一声:“你小子找死!”猱身直上,手中的洒金折扇一招“牧童指路”,直点曹玉的左边太阳穴。

别看小神童年仅十七,自从拜在武凤楼的名下,铲除魏忠贤、会猎多尔衮,独自拼斗阴阳教、数次激战峨嵋派,身经不下数百战,对付这些没有经过历练的公子少爷,就让对方武功真比他高,他也能应付自如。当下一个“盘膝拗步”。避开了五湖狂客柳成荫的一击,手中的冷焰断魂刀早挂着一溜寒芒,一招“玉带围腰”,反向断魂琵琶言无改腰间扫去。

言无改不敢轻视对方了,一晃身躯,先闪开小神童拦腰扫来的一刀,然后一反手摘下肩头精钢打造的铁琵琶,一招“五雷击顶”狠狠地向曹玉当顶砸来。这家伙杀心大炽了。与此同时,他的盟弟五湖狂客也马上收起了手中的洒金折扇,迅疾改用了三尺青锋利剑,一招“云封雾锁”封死了小神童的后退之路,形成了前后夹击,决心置曹玉于死地而后快。

小神童撮口一声轻啸,手中的冷焰断魂刀厉芒暴闪,以一敌二,和两个武林世家子弟像模像样地真杀实砍起来。

五十招过后,双方还是呈现着势均力敌的局面。断魂琵琶言无改一面向五湖狂客沉喝:“点子棘手,快用你的龙须钉收拾他!”自己的铁琵琶早打出了三枚琵琶钉。

抬手不空郝必醉心中一动,一跃而出,左手扯退了小神童曹玉,右手接去了言无改的三枚铁钉,平心静心地向五湖狂客问道:“荒江游龙白云飞是你的什么人?快如实说出,免得自误!”

也可能是抬手不空郝必醉的身法太已玄妙,震住了言无改这狂得不能再狂的狂小子。他步眼一错,首先后退了五步。

五湖狂客柳成荫见郝必醉仅从龙须钉三字上,就说出自己的师门来历,又见盟兄言无改被赫退了五步,他哪敢再行狂傲!连忙收住攻出去的剑势,随口答道:“他老人家是在下的恩师!”

抬手不空郝必醉哈哈大笑说:“你是否听你师父说过,他的三十六招游龙剑法是如何变成七十二式的?”

五湖狂客柳成荫听了,颤声答道:“从前听师父言及,那是一个每喝必醉的老头儿指点给他的。这件事情隐秘得很,你是怎样知道的?”

小神童曹玉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和你说话的这位老前辈,就是指点你师父剑法的那个每喝必醉的老人家!”

五湖狂客先傻了一会子眼,然后猛地扑到抬手不空的面前,纳头便拜。奸诈多端而又极富心机的言无改,眼珠一转,更是步着盟弟柳成荫的后尘,也向郝必醉纳头跪拜起来。

小神童曹玉虽然恼恨言无改狂傲无礼,如今见他们不光恭恭敬敬、行礼如仪,自己还扇了对方一个大嘴巴,直到现在还棱起老高,开始认为二人只是倚仗门阀高大,平日狂傲成性,并没积有多大的罪恶,也就释然于怀了。

不料互相通名之后,别有用心的言无改说什么也坚请郝、曹老少二人到洛阳盘桓几日,藉以赔礼道歉。

再加上五湖狂客更是振振有词地说:“孙儿的艺业,出自师门,而师父白云飞当年又承蒙郝爷爷指点过剑法。今日有缘拜见,哪有转眼就各自东西的道理!”说什么也非得邀请郝、曹祖孙二人去洛阳作客不可。

经过反复坚请,郝必醉有些动心了。因为他曾亲口答应过神剑马慕起,愿意承担传授小神童曹玉绝技,真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和处所;又看出柳成荫人虽狂点,本性不坏,也就勉强地答应了。只是把话说得极死,到了洛阳,一是住在柳府,二是只住十天,三是不愿和任何人来往,包括言、柳两家的大人。

五湖狂客心实,还想再为磨缠,断魂琵琶反倒一口答应了。

四个人联袂东进,不消数日,已来到了东都洛阳城南的关林。

这地方北临洛水,南望伊阙,风景秀丽。相传三国时期,蜀汉寿亭侯关云长之头就是埋在此地,墓冢高大,犹如土丘,冢周有参天古柏,蔚然成林,故称关林。

冢前有高大石碑一通,上书“汉寿亭侯关云长之墓”。

碑前的关帝庙,系本朝正德年间建筑,由层层大殿、山门、戏楼构成了一个整体。山门两侧的石坊,各殿前面的石栏,包括所有门窗上的木雕、刻雕均极为精致、巍峨、庄穆。

抬手不空郝必醉幼攻史书,熟读三国,仰慕汉寿亭侯关云长,犹如泰山北斗。如今来到关林,哪有不进去谒拜的道理。

正当郝必醉怀着崇敬的心情,站在墓冢之前,静心赡仰之际,早就不大耐烦的言无改,乘机一手挽住小神童曹玉的膀臂,一手扯住盟弟柳成荫的袖子,悄悄地退出了墓地。

说来也巧,就在他们三人刚刚跨上关帝庙山门前的台阶时,突然一个五旬上下的威猛老者,携着一个体态婀娜、明眸皓齿、异常俏丽的娇小女郎,缓缓地从庙内走出。

一贯好色贪淫的言无改,一下子被吸引得呆住了。

也是活该出事,就在双方快要擦肩而过的一刹间,那位娇小俏丽的少女一眼看到言无改的呆像,禁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紧接着又抿嘴一笑。然后,顺台阶翩然而下。

这一下子几乎把言无改的三魂七魄引出了窍外,整个的一个人简直已木在了那里。

就连五湖狂客也觉得不像话,连忙沉声喊了一句:“大哥!”激灵灵一个冷战,言无改方才神魂复体,回过神来。

饶是那样,他的两只色眼还是一个劲地向那俏丽少女扫去,甚至忘掉了曹玉等人在侧。

忽然一声“阿弥陀佛”,庙内住持僧人宏广法师走了出来。同时也一眼认出了言无改和柳成荫二人,慌得他连忙双手合什为礼,再次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两位公子光顾敝寺,老衲一步迎迟了!”

曹玉从住持老和尚对言、柳二人的讨好奉承看,对他们二人的显赫家世更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只见言无改肆无忌惮地先拍了一下老和尚的肩膀,然后把自己的嘴角向刚刚走下台阶的一老一少那对男女一努,悄声问了一句:“他们是何许人也?”

老和尚异常恭敬地回答道:“老的名叫单翔,女的是他的独生女儿单玉娥,家住白马寺后……”

看样子那住持老和尚还想把单翔父女的情况述说得再详尽一些。

言无改却有些不大耐烦了,马上把手一挥,阻止他不要再说下去。

抬手不空也恰巧在这个时候从墓冢来到了山门,被言无改讨好地陪进了庙内。

中午的一桌素席,为住持僧人宏广所敬献,席面丰盛,味极鲜美,确为其他寺院之所不及,特别是该庙竟珍藏有按北宋末年大内的配方,所酿造的莲花白酒,更为投合郝必醉之所好。

言无改够多么聪明狡诈!临走之际,竟然在该庙的化缘簿上一笔捐献白银一万两,言明别无所求,只要住持老和尚献出所有窖藏的莲花白酒。

经此一来,爱酒如命的郝必醉自然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进入东都洛阳后,断魂琵琶言无改果然不食前言,真的恭请抬手不空和曹玉爷儿俩在五湖狂客柳成荫的府内下榻。

最使抬手不空满意的是,柳成荫府上人丁萧条,其父早卒,只有寡母在堂,家中使用人等,也大部分都是老仆旧婢,非常对郝必醉的心思,更适合他传授曹玉武功。

别看招手不空告诉曹玉说,只想教他攻守两招,到了真正传授武功的时候就不然了。不说别的,光教小神童使用那九口柳叶小弯刀,根据每次打出的数量,就有九种不同的巧妙打法。幸好小神童天资聪敏,又有极好的武功基础,学起来自然是事半功倍。

一晃光阴,整整十天过去。郝必醉秘术自珍的所有武功口诀,也大都传授完毕,只差进一步纯熟和练习手法了。按理说,这应该是他们爷儿两个离开洛阳的时候了。

就因为从关王庙内带回来的莲花白酒还没有喝完,抬手不空郝必醉焉肯白白放过。再加上言无改、柳成荫二人情意殷殷,执礼甚恭,不仅遵守前言——绝不令家中大人前来打扰,并且晨昏两次躬身问候。经此一来,别说郝必醉下不了决心离开,就连小神童也不好拂人太甚。因为整整十天以来,凭着小神童的聪明智慧,怎么也看不出言无改和柳成荫有什么不良的企图,大不了是仰慕郝必醉的声威和名望,想学个一招半式而已。

又是一个十天过去。小神童已经把所有的武功口诀记得滚瓜烂熟,确实该离开洛阳了。

次日早晨,断魂琵琶言无改偕同五湖狂客柳成荫又来看望二人。小神童乘机提出了将要离开此地,并且当面谢过两人二十天来挽留厚待之情。

经过很长时间的迟疑,言无改委婉地向郝必醉求道:“自从老前辈和曹玉贤弟来到洛阳,家父曾多次叫晚辈恳求你老人家和曹玉贤弟光临舍下,以便稍尽地主之谊。晚辈二人为了遵从老前辈的吩咐,不敢开口相求,如今分别在即,相会不知何时,如老前辈能允准家父之所求,不仅晚辈回家免受责骂,则敝府上下亦均感荣幸之至!”不光恳求之色溢于言表,并还连连躬身行礼。

有道是伸手尚且不打笑脸人,何况郝、曹二人自从相随言无改来到洛阳,言、柳二人不仅毫无所求,并还执礼极恭,别说一向不拘小节的抬手不空郝必醉为其甘言所动,就连富有心计的曹玉也觉得无可托辞了。

辰时过后不久,言无改之父铁琵琶言震山带二弟言震岳亲自来柳府相请,更促使他们爷儿俩非去不可。

这洛阳言府,真不愧豪门贵族之第、皇亲国戚之家,委实称得起重门叠户,雕梁画柱,堂上一呼,堂下百诺。

所备席面,更是水陆杂陈,丰盛无比。

就在言震山刚刚拱手相请郝必醉入座时,突然一个锦衣俊童匆忙奔入,大声向言氏兄弟二人禀报道:“启禀二位老爷,福王世子殿下驾到!”

一听福王世子朱由嵩驾到,饶让抬手不空心中再不痛快,也不好马上变脸退席、甩手就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郝必醉稍一迟疑之下,言震山、言震岳老哥儿俩已亲自把福王世子朱由嵩迎进了客厅。

如今的局面已势成骑虎,不容郝、曹二人不陪同入席了。

酒过三巡之后,福王世子朱由嵩含笑说道:“小王今天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因为我表兄言无改仰慕郝老先生,钦佩曹玉少侠,已到了无已复加的地步,有心接纳,诚恐高攀不上。万般无奈,才求到了小王,如今算我向郝老先生恳求,请郝老先生作主让他们三人即席结为金兰之好!”

有了福王世子这一番话,不容抬手不空不答应,手下人早七手八脚地摆上了香案。

说也可笑,以抬手不空郝必醉的赫赫声威和小神童的鬼聪明机灵,竟让人家生生地给霸王硬上了弓。

到了这步田地,抬手不空只好点头答应。曹玉也明知不是伴,无奈且相随了。

点燃香烛之后,三个年轻人朝北一拜,算是结成了金兰之好,这一顿酒席,直吃到日落西山,才算是尽欢而散。反正决定次日离开洛阳,郝、曹二人也无须再回柳府,就在言府中安顿了。

更能减少郝、曹二人疑虑的是,在二人离开言府时,言无改只让家人将喝剩的莲花白酒,用两个大酒葫芦装了。对于小神童也只赠送了一袭花袍、一口古剑,更显得言无改别无企图。

说实在的,他们祖孙二人此次来到洛阳,不光抬手不空是闲云野鹤,到处都可随遇而安,曹玉也只是奉命继承郝爷爷的衣钵,别无他事,本不必急于离开言柳两府,只不过不愿结交权贵,涉足豪门罢了。如今幸好没受什么纠缠,就轻而易举地离开了他们,反倒使他们爷儿俩有些过意不去了。

离开言府之后,郝必醉当然不愿意背着两个大酒葫芦走路,让小神童随便找了一家店房住了下来。

黄昏时分,小神童曹玉打算出去给郝爷爷买些下酒菜肴。不料经过帐房前面时,陡然听到那位帐房师爷长叹一口气说:“可叹黑马铁鞭武财神这么一条刚直铁汉,白白英雄了一生,到头来竟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这一句话,刺激得小神童曹玉浑身一颤,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忽然又听店小二切齿说道:“言震山的那个贪淫好色的狗子,平常不知糟蹋了多少少妇幼女,如今竟欺负到单凤起的头上,硬是要强自逼娶人家一个十四五岁的黄花幼女。可怜黑判官单翔那样的暴烈汉子,也让言震山几句狠话给吓趴下了。”

紧接着,又听那位帐房师爷声音低沉地说道:“这就是所谓的好汉不斗势。言家府上,不仅豢养了一大批江湖好手、绿林巨凶,还有福王千岁这一座大靠山。他们单家能惹得起吗?”

不需往下再听,小神童一切都了然于怀了。知道关王庙所见的那个威猛老者,就是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的儿子,怪不得取名单翔,原来是按瘸阎罗单飞排行起的。那个容貌俏丽的小姑娘,肯定是单凤起的孙女单玉娥。想起当初,自己信口开河,为了羞辱瘸阎罗单飞,竟然当众满嘴跑舌头地说,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是自己当年的结拜把兄弟。今年四月间会斗司徒平时,黑马铁鞭武财神当着天下英雄好汉的面前,亲口质问三祖爷,几乎使三师祖江剑臣下不了台。最后为了化解这一段冤仇,三师祖江剑臣曾亲手将一枚青铜钱一掰两瓣,一半交给单凤起,允诺他今后只要姓单的有事,持此半枚青铜钱找到先天无极派任何一个门下,全派上下肯定会全力驰援。如今恰巧让我这个当事人亲自碰上了,偏偏单凤起的对头冤家竟是我曹玉刚刚认识的结拜大哥!上天的造化,也太会捉弄人了。

曹玉匆忙买来下酒的菜肴,然后就离开了店房,悄悄地向白马寺赶去。

提起这座白马寺,稍为懂得一些佛教的人,没有不熟悉它的。该寺建于东汉水平十一年,是佛教传入我国后所兴建的第一座寺院。相传蔡惜、秦景二人去西域求取佛经,途遇来自天竺的摄摩腾和竺法兰两位僧人,四人一同用白马驮着经卷回到了洛阳,次年建立的寺院,故名白马寺。由于是我国兴建的第一座寺院,建筑规模极为宏大,至今还存有天王殿、大佛殿、大雄宝殿、接引殿、毗卢殿等建筑。内中所藏的唐代经幢、元代碑刻,都有较高的艺术价值。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该寺原有的石刻弥勒菩萨像,已被盗往美国。

曹玉的脚步是何等的神速。不消多时,已来到白马寺侧的齐云塔下。他相了相地势,才发现这座白马寺背负邙山,南临洛水,古刹高塔,两相辉映。

此时,天已入夜,行人绝迹。正所谓秋风寒月过客少,寻人不知路哪条。贸然之间,上哪里去找黑马铁鞭武财神去!小神童刚想敲打一户人家,询问一下黑马铁鞭武财神的住处,忽然发现有三条人影从齐云塔的另一侧一闪而过。

从身法上看,这三个夜行人的身手,几乎无一弱者。

小神童曹玉心中一动,尽量隐去形迹,悄悄地在后面尾随跟踪。

工夫不大,前面的三个夜行人在一处住宅前,一齐停下了身躯,并由一个人上前敲门。

曹玉因为不清楚事实的真象,慌忙隐入了暗处,留神观察起来。

两扇黑漆大门一闪,头一个就是单凤起含愤而出。在他身后,左有单飞,右有单翔。最为令人怜惜的是那十四五岁的单玉娥,花容惨淡,羞怒交加,跟在爷爷、伯父、爹爹等人的后面,死死地盯着门前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夜行人。

只听单凤起怒道:“他言震山也太凶横霸道了!依仗皇亲国戚之势,强自为子纳媳……”

为首那个夜行人不容黑马铁鞭武财神再说下去,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头更正说:“你单凤起说错了,我们言大太爷不是为子纳媳,而是为子纳妾。凭你们单家的黄毛丫头,能有福分当我们言家府上的正牌少夫人?别做你们的春秋大梦了。识相的,趁早让单玉娥梳洗打扮,好跟爷们走,保险有你们单氏全家人等的福享。牙崩半个不字,让你们尝尝言家爷们的厉害!”

单凤起从言府派人提亲时起,明知对方势力庞大,难于抗争,一面虚于周旋,一面派手下人到附近的亲朋好友处求救。时至而今,只有嫡亲侄儿单飞一人赶到,其他的人大概都不愿陪着膛这汪死水。有心派人赶奔嵩山黄盖峰向先天无极派求援,又怕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一忍再忍。如今听了对方这种蛮横污辱的语言,把心一横,决心一死相拼。趁着对方为首那人正大言不惭、洋洋得意之际,猛地把右手一挥,示意儿子单翔先上。

一贯秉性刚烈的单翔,对言家的无理蛮横,早存有拼一个够本、拼两个净赚的决心。无奈年迈老父,一再不准用强。如今见爹爹示意他先上,心中一喜,连忙抽出自己的得手兵器判官双笔,猱身直扑为首的那人。

突然一声怪笑,厉如枭鸟,响自另外一个黑衣夜行人之口。这个夜行人不等黑判官单翔的判官双笔点到,反而一下子遮挡在为首那人的身前,出手就是一招“左龙右虎”,正好抓住单翔的双笔笔身,双臂微震,就轻而易举地夺到了手中。

黑马铁鞭武财神毕竟在江湖上跑了一辈子,自然见多识广。只向那人的一双手上扫了一眼,就颜色大变,惨然惊呼:“翔儿快退!他是八指吊客!”

被单凤起认出来的八指吊客麻二歪,裂开歪嘴一笑说:“看在你单凤起还能认出你家麻二爷的份上,我手下自会留情三分。”随着最后一句留情三分,双手陡然一甩,竟把单翔的那对判官双笔掷入了单家门前的墙壁之内。手法之妙,腕力之强,确实令人不敢轻视。

瘸阎罗单飞,二十年来始终横行在山西道上,明知对方无一弱者,反正也不能让年过八旬的二叔单凤起出头拼命。只见他铁腕一翻,厚背鬼头刀裹着一溜寒芒,直穿八指吊客的咽喉颈嗓。

做梦也想不到,人家八指吊客并不想和他单飞动手,只随意将身形一闪,就斜飘出八尺开外。从为首那人身后突然又闪出一人,毛茸茸的一只怪手,一照面就硬往单飞的手腕间扣去。

惊得单飞身形一缩,咬牙顿足,惨然叫道:“独手恶丐也来下井投石,我瘸阎罗认栽!”

隐身在暗处的小神童曹玉闪目一看,才看清第二次出来的这个夜行人,身躯高大,貌相凶恶,左边断去了一条膀臂,浑身鹑衣百结,显而易见是个讨饭恶丐。

单凤起哈哈一阵子狂笑,变腔变调地说:“怪不得古人常说:有钱能买鬼推磨。他言震山能搬出多少金银财宝?竟买出你们这几位!”

说到这里,再冲着为首的那人把双手一拱,冷然问道:“尊驾位列首座,自比八指吊客、独手恶丐更要声威赫赫。能让小老儿知道尊驾是何方尊神吗?”

为首那人磔磔大笑,旁若无人地说:“敝人韩霜,江湖人称鬼手血剑!”

听罢这人一通名,就连平素一贯胆大包天的小神童也有些不寒而栗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号称鬼手血剑韩霜的,不是别人,正是峨嵋派三枪追魂韩透心的嫡亲侄子。看起来,今天又要和峨嵋派的残渣余孽兵戎相见了。

奇怪的是,像言无改这样的豪门阔少,怎么会接纳上这么一群凶神恶煞!恐怕单氏父子叔侄们也要胆怯退让了。

果不出小神童所料,单凤起惨然一叹,向鬼手血剑韩霜求道:“三位当家的既然来为言府传话,老朽父子叔侄三人一切遵命就是。三位当家的上复言家爷子,请他们择吉迎娶好了。”

听到这里,曹玉开始暗想:生姜毕竟还是老的辣。这三个老小子只要马上离开此地,他单凤起肯定会打发儿子孙女抛弃家产,连夜逃往他乡,留下他自己跟姓言的拼一个够本、拼两个干赚,这也未尝不是一个上上之策。只怕这种缓兵之计瞒不过八指吊客、独手恶丐、鬼手血剑三人的耳目。哪知鬼手血剑韩霜听了,却点头微笑说:“别人常说光棍老了自霉,依我韩霜看来,还是老光棍的眼赛夹剪。洛阳言府不光是皇亲国戚之家,言公子又少年英俊,风度翩翩。如今看上了你们单家的女儿,是你们的福气到了。一切依从你,最多三天,言府准会派人前来迎娶。到时候别忘了准备好酒席,来酬谢我们这三个媒人。”

话未落音,早带领八指吊客、独手恶丐,一同离开了单家的门前。

事情还真叫小神童曹玉给猜准了。单凤起估计鬼手血剑韩霜等三人业已走远,立即命令单翔父女收拾一些细软的东西,趁天已半夜,打算由单飞开路,迅疾逃出洛阳。

聪明机警的小神童,根本认为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事情明摆着,不光断魂琵琵言无改为人机警,狡诈多端,就连所来的鬼手血剑等三人,也无一不是黑道上的恶魔煞星。明明知道单家不情愿结这门亲事,哪有不加防范的道理。

小神童曹玉虽然年仅十七,到底是经过无数凶险场面的人。趁着单氏全家正在收拾细软之际,刚想展开身形、仔细地查探一下单宅的附近,是否安插有言府的暗桩暗卡,然后再作打算时,突然一只柔嫩的纤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之上,鼻孔中也飘进了淡淡的幽香。

可笑平日对临敌经验极为自负的小神童,如今竟然让人家贴近身侧而不知,一来他是认为自己隐身之处极为隐密,二来又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鬼手血剑等三人身上。所以一见韩霜等三人撤走,就萌生了松懈之意。幸好来人是友非敌,否则非吃大亏不可。

也可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玉手方才抚肩,幽香刚刚传来,小神童曹玉一下子就估计是绿衣仙子叶正绿找来,连忙转过身躯。果然不出他之所料,看出冷月睛辉之下,绿衣仙子正用凄楚哀怨的目光呆呆地痴望着他。可怜她不光形容越发憔悴,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污垢,和自己在长安酒楼第一次见她时,简直已判若两人。

小神童曹玉的为人,既不同于三师祖钻天鹞子江剑臣的恪守门规,复不同师父武凤楼的为人拘谨。虽然和云海芙蓉马小倩夫妻之名早定,对绿衣仙子的哀艳凄婉,也油然产生了我见犹怜的心情。情不自禁猿臂猛展,将叶正绿的消瘦娇躯揽进了怀内。

绿衣仙子的娇躯一颤,幽幽地说:“经过以上变故,大师姐早已心灰意冷,多次哀求静虚师太给我们姊妹剃度削发。我虽然知道马小倩绝不能容我,却总下不了出家的决心。知君为师门效力,到处奔波,一向居无定所,无处可以寻觅,日夜苦思,决心在终南山内潜踪,藉图能再见君一面。奈此次始终都有郝老前辈同行,不敢贸然相唤。迟至今日,才有单独相对的时机。”说完之后,早已泪流满面。

两个人默默相偎良久,曹玉才把和单凤起的渊源、认识言无改的经过,以及夜晚来此的目的,约略地向叶正绿述说了一遍。

不等小神童的话落音,绿衣仙子早已大惊失色地说:“河南、陕西两地,皆是洛阳铁琵琶言家的势力范围之地。

当年连我师父阴阳两极都畏之如虎,他们在这一带的势焰,可算是炙手可熟。怪只怪我不该顾忌有郝老爷子在侧,没有设法阻止你们和言无改接近。以断魂琵琶的秉性,绝不肯白白挨了你一个嘴吧,内中必然藏有祸心,怕只怕这条恶狼利用郝老爷子嗜酒如命的缺点,暗暗在莲花白酒中投放什么慢性药物,这盘棋你算输到家了。”

这才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经过绿衣仙子这么一说,小神童更品出滋味不对,无奈木已成舟,后悔已晚。

目前最需要解决的,应推营救单玉娥当紧,绝不能让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惨遭言无改这条色狼的残暴。轻轻把叶正绿推离怀前,示意她和自己一同纵身跳进单凤起的院内。

可叹闯荡江湖一生的单凤起,如今竟变成了惊弓之鸟。蓦地发现有两条矫健的身影飘落院中,伸手就想去取自己的水磨铁鞭。

小神童急忙低声叫道:“请单爷爷不要误会,在下先天无极派门下弟子曹玉叩见!”

意外的救星,好似飞天而降。单凤起几乎不相信自己的那对老花眼睛,事情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单飞老脸一红,极不好意思地替二叔搀起曹玉,就想将自家所遭遇的祸事一一说出。

小神童早已单刀直入地说:“尊府遭遇的祸事,曹玉完全洞悉。如今依在下愚见,此时离家出走,绝非善策,弄不好准会自投罗网。”

黑马铁鞭武财神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自然能听懂曹玉的意思。稍微迟疑之下,惨然叹道:“老朽一生憨直,待人厚道。万万想不到,临了竟然遭受这一大劫。难道老朽除去拼着老命,掩护儿孙们弃家逃走之外,还能有什么万全之策不成?”

单凤起之所以这么说,是吃准了先天无极派来的只有小神童一人。他为人本来忠厚,自己的处境再为恶劣,江剑臣再亲口许诺过锐身急难,也不忍硬拉小神童陪他一同去跳火坑。所以,还是想按自己的算盘去干。再说凭曹玉一人之力,岂堪和势焰熏天的断魂琵琶言无改正面相抗。

小神童正色说:“以言氏父子之专横、鬼手血剑的狡猾,能不防备你老人家弃家出走?”

单凤起听了微微一怔,刚想开口,小神童又接着说:“依晚辈之见,倒不如故意给令孙女操办嫁衣,购置家具,迟至第二天黎明时分,突然弃家出走。在这件事情上,我曹玉要不豁出半条命,岂能逃脱我三师祖的一顿重责!何况还有抬手不空郝爷爷在此。”

几句话感动得单凤起热泪盈眶,奋然说道:“老夫朽矣,自知力量单薄。原打算豁出一条老命,掩护家人逃走之后,一个一鞭,闯进言府,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净赚,也算保存了黑马铁鞭武财神的名号,一家血海深仇,只有留待后报。如今全听贤契安排,老朽从命也就是了。”

站在一旁半响不作声的绿衣仙子开口了,她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我看倒不如由我改穿玉娥妹妹的衣服,扮作她的模样,趁着天黑,让曹玉和两位单前辈陪同我假装逃走,吸引住言府的大批爪牙,然后再由单老爷子秘密把玉娥妹妹送往安全之地。那就万无一失了。”

单凤起开始并不肯答应,无奈曹、叶二人执意如此,感动得他手拉孙女几乎要躬身下拜。

叶正绿和单玉娥很快就把衣服互相换好。又加上时值黑夜,还真不容易分辨出真假来。除去留下单凤起祖孙二人准备伺机逃走外,其余的四人悄悄地离开单宅,向北邙山方向闯去。

别看曹玉和叶正绿盘算得这么好,还是对铁琵琶言震山和言无改父子二人的阴险狡诈估计得不足。四个人一直快膛到了北邙山下,竟然一处暗桩也没有惊动。

曹玉刚刚说了一声:“不好!”陡然听得身后响起了两种带喘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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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按同行四人的动作来讲,数小神童曹玉为最快。身后那两种带喘的笑声甫入耳,他早就一个“周天旋度”不光率先扭过身躯,手中的冷焰断魂刀也变成了“夜战八方藏刀”式,端的不愧受过抬手不空郝必醉的指教。

可怪的是对面的笑声一敛,竟然光剩下吁吁的喘气之声,小神童太感稀奇了。注目一看之下,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却是一个白胖、一个黑瘦的两个锦衣中年人。曹玉一层手中的冷焰断魂刀刚想出手,单飞和单翔的一口厚背鬼头刀、一对判官笔早已分别递了出去。

双方四人的身影只一合,意外地竟响起了两下极为凄厉的叫声,紧接着,就是一口厚背鬼头刀、一对判官笔同时落地。再看瘸阎罗单飞和黑判官单翔兄弟二人,都是以手掩面,指缝中流血,跌坐在地面之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地面之上还留下了两只带血的眼珠。

单飞和单翔兄弟二人的那等武功,一个照面不到,就被人家夺去了兵刃,挖瞎了眼睛。若不是亲眼得见,说什么小神童也不会相信。

猛听绿衣仙子叶正绿先是一声惊呼:“来人是胖瘦双喘,玉弟速退!”然后两条玉臂急挥,拼命施展开阴阳两极葛伴月所传的玄阴绝户指法,豁出死命地扑了上来,企图暂时阻挡胖瘦二喘一下,好掩护小神童曹玉撤走。

小神童虽然不清楚胖瘦二喘是何许人也,仅从对方能在半招之内就将单氏两弟兄致残,其残暴凶狠、手法诡异就可想而知了。知道绿衣仙子怕自己遭受胖瘦二喘的毒手,才破出死命去堵截,心中更为感激她对自己的一片痴情。但她哪知道我曹玉,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手中的冷焰刀一招“惊龙毙虎”吐出一片刀芒,硬生生地把胖瘦二喘阻退了两步。左手趁势扯住了绿衣仙子的一只玉腕,一下将她带回到自己身边。

绿衣仙子在长安初见小神童时,虽知他艺业非凡,但比自己的武功只低不高,又深知胖瘦双喘出手极辣,真怕小神童毁在他们二人的手内,所以才豁出死命硬去阻挡,藉以保全心上人的一条性命。怎么也想不到,分手不到一年,曹玉的功力能精进到如此地步,并且一向被江湖人谈虎变色的冷焰断魂刀,也真正到了曹玉的手内。这才柔顺地不再挣扎着上前,并乘此时机,把胖瘦双喘的出身来历、师承何人,约略地告诉了曹玉。

小神童这才知道这胖瘦双喘原来是东海之滨八极怪叟段常仁的两个徒弟:胖的姓白名费,瘦的姓赫名秀。师兄弟二人家住洛阳,各具一身异禀,跟随八极怪叟段常仁足足长达二十年之久,一齐练成了一身极为诡异的武功。由于一向不曾在江湖上走动,所以连经多见广的小神童曹玉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只有作为地头蛇的阴阳教徒,才知道他们兄弟的出身来历。

胖瘦双喘虽然被小神童曹玉一刀格退,只不过是看出冷焰断魂刀形状诡异,摸不清底细,才后退两步而已。只见瘦鬼赫秀用他那形如鸟爪的右手,一指曹玉手中的冷焰断魂刀问道:“你娃儿手中拿的,可是江湖上传言已久的冷焰断魂刀?”

曹玉故意激怒他道:“不是!”

赫秀微微一怔问道:“刀叫何名?”

小神童先将两脚岔开,站成八字,作好了恶战前的充分准备。然后才怪腔怪调地答道:“我的这口刀大有来头,刀名屠狗,乃当年西汉大将樊哙所用之宰狗弯刀也!”

气得赫秀一声怒吼:“乳臭未干的贼小子,胆敢恶言伤人,气死你家赫二爷我了!”骂完后,双手十指暴拢,作势就要扑击。

曹玉哈哈大笑说:“气死你老小子活该,别再他妈痨病鬼似的活着现眼!”

两句气死人的俏皮话,连正在心惊胆战的绿衣仙子都给引笑了。

瘦鬼赫秀一声怒吼,腾地蹿起,两只瘦如鸟爪的黑手“风旋云转”、“惊虹贯日”、“波涛拍岸”、“怒潮飞瀑”、“神龙吸水”、“碧海星落”、“滔天巨浪”连环七式,势如狂风,凶如恶浪,滚滚地向小神童曹玉周身上下压来。只要让他一招得手,小神童曹玉非得立毙掌下不可。

绿衣仙子由于关心小神童曹玉太甚,一见赫秀的掌力凶如掀天狂浪,几乎吓出了声音。不料越往后看,心中反而越塌实了。因为不管瘦鬼赫秀的掌力多重,抓、劈、扫、切、拍向何处,小神童曹玉始终都是一招极为普通的“闭门谢客”,总是那么稳准地给挡回去。

气得老人白费一声尖啸,喝退了师弟,出手就是一招“急云逐月”。紧接着“陨星泄池”、“气吞斗牛”、“分光错位”、“风云变色”、“寒月冷照”、“星月争辉”一连串的诡异手法,迅如飘风,疾如骤雨,压顶而下,恨不得将曹玉劈死震毙。

一心一意为心上人担心的绿衣仙子见此情景,惊恐得又几乎真魂出窍。正打算扑出去救应,奇异的事情出现了,小神童还是只使用那一招“闭门谢客”不论在什么毒招下,总能将白费攻来的狠招一一化解。

双方正在僵持之际,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唿哨。

瘦鬼面色一喜,急喊了一声:“老大,韩盟弟他们已然得手,我们何苦在这里穷折腾!还不快回去向大少爷讨喜酒吃。”

一胖一瘦两个怪物刷的一下子撤出了圈外,身法异常迅捷地退走了。

一场拼斗下来,不仅瘸阎罗单飞和黑判官单翔二人各残一目,可能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祖孙也落入了鬼手血剑们之手,场面糟到了这步田地,算是输到家了。小神童曹玉别说没有心肠再去追赶胖瘦双喘,就算赶上了也不见得能收拾下人家。万般无奈,只得唉了一声,先去查看一下单氏兄弟二人的伤势。

别看单氏两兄弟各残一目,钻心奇痛,可一听说对方得手,心知家内必然出事,反而不用别人搀扶,就忍痛跳起身来,和小神童、绿衣仙子一同奔回到家内。

大家一齐奔入正厅之后,曹玉只瞟了一眼,就几乎被惊呆了。只见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直挺挺躺在地面上,身边流满了一片血迹,小姑娘单玉娥却不见了踪影。

平素最重孝道的黑判官单翔,一见老父惨死,爱女被掳,急怒攻心之下,冷古丁向墙壁上撞去。若不是小神童曹玉早有提防,恐怕早已万朵桃花开、血脑撒一地了。

说实在的,小神童自出世以来,追随恩师武凤楼、师叔缺德十八手手鸣,虽然历经艰险,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顾此失彼,一误再误。刷地单膝一屈,贴跪在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的尸体旁边,默声祝道:“曹玉无能,辜负单爷爷你的信赖,致使你老人家尸横在地,两位单伯父各残一目。任凭洛阳姓言的权势再大,我决心救回单玉娥小妹,并向他们讨还公道!”

小神童的话尚未落音,正厅之前早已鬼魅似地出现了两人,一个是鬼手血剑韩霜,另一个是八指吊客麻二歪。

显而易见,刚才血洗此处的必然是他们三人。之所以不见独手恶丐,肯定是由他负责将单玉娥送回言府了。

绿衣仙子叶正绿的一句“请玉弟平心静气”的话尚未说完,小神童曹玉早扑到了鬼手血剑韩霜的身前,语冷如刀地逼问:“单老爷子是你杀的?”

鬼手血剑阴阴地答出了一个“不”字。

小神童火撞当顶地斥道:“尸体现在,亏你堂堂的鬼手血剑还敢抵赖?我曹玉绝放不过尔等!”

鬼手血剑仰面朝天哈哈大笑说:“腰悬血剑走天涯,向来杀人乱如麻。若不是听胖、瘦双喘提及你手中的冷焰断魂刀和有人要我来杀你,以韩大爷我的身份,焉肯为一个黄口孺子而轻移脚步?现在我要你回答我,你可是武凤楼的徒弟小神童曹玉?”

小神童曹玉勃然变色,硬从牙缝中喷出一句:“正是小爷!”冷焰断魂刀早用上了抬手不空郝必醉亲传的那招“药到病除”。他决心宰了这鬼手血剑,一来给单爷爷报仇雪恨,二来对峨嵋派的残渣余孽斩草除根。

可惜这一招“药到病除”是在刚学会一点皮毛的曹玉手中使出,它只有神似,还没有巨大的威力。要是由郝必醉老人亲手施展这一招,就让有十个八个鬼手血剑,也准能全给宰了。

饶是那样,鬼手血剑右边的一截手臂连同那口血剑,都被这一刀给切了下来,疼得他一声怪叫,倒退了数步。

在这个时候,他的心腹死党八指吊客麻二歪一声怒吼,左手五指形如钢抓,右手三指宛如铁戟,迅疾如风地扑向了小神童,替下刚受重创的鬼手血剑。

一招得手之下,小神童曹玉神威大震了,手中的冷焰断魂刀一展,立即把刚刚学自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天雷八式”中的第一招“天地雷行”施展了出来。

抬手不空郝必醉到底不愧是和神剑醉仙翁马慕起齐名的老一辈人物,由他刚刚言传身教的“天雷八式”,真具有震慑人心的极大威力。只这一招,就将凶名昭著的八指吊客麻二歪逼退了三步,并且逼迫他抽出了两把锋利匕首。

小神童手腕一翻,第二招“雷鸣九天”劈向了八指吊客的右边太阳穴,逼得麻二歪不得不再连连后退了三大步。

小神童乘机一声啸,一连三招“暴雷击蛟”、“奔雷闪电”、“惊雷轰山”连环攻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罩向了麻二歪的全身。

八指吊客吓得脸色大变了,惨叫一声:“韩大哥助我!”

双方形势到了这步田地,小神童曹玉的手下哪肯再留一些分寸!继第五招“惊雷轰山”之后,又使出“雷电交加”、“震雷巽风”最具威力的两招。

早把八指吊客麻二歪逼得手忙脚乱,惊慌失措,连连呼喊鬼手血剑救命。

小神童一声冰冷的喝斥,手中的冷焰断魂刀陡地施展出天雷八式中的最后一招,也是威力特大的一招“雷殛妖魔”。

只听喀嚓嚓一声暴响,竟将八指吊客麻二歪的半边脑袋给劈了下来。又高又大的尸体,咕咚一声跌翻在地。黑道中的一代巨凶,就此完结了。

曹玉刀劈八指吊客以后,横刀胸前,注目向旁边一望,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原来鬼手血剑韩霜自从被小神童一刀断了半截右臂,英雄已无用武之地,被绿衣仙子瞧出了便宜,一晃娇躯扑了上去。

可笑的是,她明明只要把玄阴绝户指力施展出八成的功力,就可置韩霜于万劫不复之地。可她偏偏不愿意掠小神童之美,只展开飘忽轻灵的身法,配和凌厉的玄阴绝户指刀,逼得鬼手血剑闪躲逃避,硬是不下最后的煞手,简直像狸猫捉住了小老鼠,不光不马上吃掉,反而用爪子拨弄它耍戏。

这样一来,可苦了狂傲成性、一贯凶狠的鬼手血剑了。开始还梦想着寻出破绽,说不定会突围而逃,拣回一条性命。如今亲眼看到自己的心腹死党麻二歪,已经丧生在小神童的冷焰断魂刀下,知道再不当机立断,不仅难逃活命,一旦被擒还得被对方严刑逼问口供。无可奈何,只好把钢牙一错,乘就地翻滚之机,左手一伸,抓起失落在地上的那口血剑,反手朝自己的胸膛就插。

等到绿衣仙子发觉,再想抢救留个活口时,那口杀人如麻的所谓血剑,早已刺透鬼手血剑的胸膛,眼见得不能活了。

气得小神童跺着脚埋怨绿衣仙子道:“对付像鬼手血剑这样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你倒有闲心玩起狸猫戏老鼠的把戏来,结果给摆弄死了。只有这么一个活口,如今被你掐断了。”

绿衣仙子心中虽然想说“我所以缠斗鬼手血剑韩霜,不立即痛下杀手,其用心还不是为了想叫你续八指吊客后,再亲手杀死这个罪魁祸首,一来好让你能对得起惨死的单凤起,二来也好让人树万扬名”,由于有单氏兄弟在旁,终于没能说出来。

倒是瘸阎罗单飞有些过意不去,连忙插口说:“赖两位之力,一举除去了八指吊客和鬼手血剑,我二叔虽然惨遭不幸,也当含笑九泉之下了。只是……”他原想说只是舍侄女已被言府爪牙掳去,不知吉凶如何,但一想到铁琵琶言震山的势焰熏天,自己怎好再逼这一对青年男女前去冒生命危险!所以就住口不说了。

可笑瘸阎罗单飞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小神童以堂堂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的身份,又秉承其三师祖江剑臣之命,岂有虎头蛇尾,救人不彻的道理!当下小神童曹玉有意岔开了他的话头说:“二位伯父各伤一目,实无再战之力。为了暂避言家的凶焰,请连夜将单爷爷盛殓浮厝起来,急速觅地潜踪去吧!”

交代完毕,偕起绿衣仙子叶正绿的纤手,离开了单家住宅。

绿衣仙子原认为小神童必定想夜入言府,前去探查一下单玉娥的下落。哪料道曹玉带着她却直接奔向他原来所住的那座客店,想把今晚两个时辰以来所发生的事情,告诉给抬手不空郝爷爷。

二人推开房门一看,郝必醉早已头枕酒葫芦、酣声大作,睡得正香。

绿仙子叶正绿附在曹玉的耳畔压低声音问道:“郝老前辈睡得这么香,要不要惊动他?”

小神童略显迟疑地说:“开始我认为你说得有道理,真怕郝爷爷贪杯误事,着了言无改的道儿;现在看,郝爷爷情况如常,我倒放下一半的心事。趁现在天色尚早,我打算直接去找言家父了,指名索讨单玉娥,看他言无改还有何言回答。”

绿衣仙子也认为明着索讨,反倒比暗地前去要方便一些。既然注定要翻脸成仇,何必再蝎蝎螫螫不放开手去干。

决心一下,又加上轻车熟路,赶到言府时,大约只亥时刚过。言家门前的气死风灯都尚未熄灭,门上家人一眼认出了小神童曹玉,就慌忙入内禀报去了。

工夫不大,言无改亲自迎了出来,一眼看是小神童,脸色略微一变;等到瞟见曹玉身后貌艳如花的叶正绿时,又眉开眼笑了。一面打发家丁去请五湖狂客柳成荫,一面亲热地招呼道:“只说贤弟已离开洛阳,想不到仍留在此间。快快请进!”说完之后,又盯了绿衣仙子叶正绿两眼。

小神童见言无改目露邪恶之意,毫无顾忌之心,知道果然不出叶正绿之所料,决心不再骗装下去。来到大厅之前,突然向断魂琵琶说道:“以大哥的品貌财势,绮年玉貌的粉黧佳丽,不难唾手即得,何苦为一黄花幼女而落下为害乡里的恶名!看在你我兄弟结拜一场的份上,高抬一下贵手如何?”

好一个言无改!面对小神童的疾言厉色神态和咄咄逼人的言词,不仅丝毫没有惊慌羞愧之意,反倒朗朗大笑说:“贤弟果然不愧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很快就洞悉了一切事情。但愚兄既名言无改,就绝不允许说出的话不作数。以贤弟之精明干练,只要死心塌地地奉言某为兄,功名富贵当不难立至。难道为了一个素无瓜葛的黑马铁鞭武财神,犯得上和我们洛阳言家为敌?除非你想把先天无极派的开山基地迁出嵩山黄盖峰,并永远不打算再走豫西秦川这一条道路。”

言无改这一套大肆恫赫的狂言尚未落音,从曹、叶二人的身后传来五湖狂客柳成荫的怪腔怪调说:“自古常言说得好,光棍一点便透,空子棒打不回。凭曹玉贤弟的机灵,又何须大哥你重言敲打!千万别生疏了弟兄们的结拜情分,有话进大厅再说。”

绿衣仙子心想:以曹玉那胆大好强的个性,听了断魂琵琶和五湖狂客的这么一唱一和,还不得马上炸锅?却不料这一次小神童竟蔫了下来,只听他岔声说道:“并不是小弟强自多管闲事,只因碍于本派的济困扶危门规。如今经两位兄长一再点醒,小弟甘愿不再插手此事就是了!”

气得绿衣仙子一瞪眼,刚想埋怨小神童不该虎头蛇尾,葬送了先天无极派的威名,难逃三师祖江剑臣的无情重责,陡然从客厅里面传来一阵磔磔的笑声,紧接着笑声一停,言震山陪着一个形态干瘦、面容阴狠、身穿褐色大衫的七旬怪叟,狂傲地从厅内走出。

小神童曹玉迅速地瞟了绿衣仙子叶正绿一眼,意思是要她沉着冷静,守住阵脚,准备迎接更大的腥风骇浪。

言震山阴险地怪笑说:“曹玉贤侄果然不愧为识时务之士,几句话就从迷途中醒了过来。现在,我让你死心塌地地取消和言家为敌的打算。”

说到这里,陡然将他那毛茸茸的右手一挥,四个三十多岁的褐衣汉子,用一块极大的门板,竟将抬手不空从客厅之内抬了出来,并且两手和双脚之上各绑有很粗的绳索,一望见小神童曹玉,只有苦涩地一笑。

绿衣仙子一见局面糟到了这步田地,几乎万丈高楼失脚坠落,扬子江心断缆崩舟,整个的人儿都快要急昏了过去。

不料,这时候的小神童却反而沉稳冷静、丝毫不带惊慌的颜色说:“言大伯真不愧称运筹帏幄之内、决战千里之外,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不过,小侄我还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言震山哈哈大笑,一竖大拇指夸道:“你真是爽直痛快得很,很对老夫我的心思。冲着这一点,我也不会让你有什么遗憾。”

话未落音,早从言府的大门外拥进了一伙人来,为首的正是铁琵琶的二弟铁煞掌言震岳。身后那两块门板之上,分别抬着鬼手血剑韩霜和八指吊客麻二歪。

小神童虽见一切事情都让言震山父子抢占了先机,这盘棋算输到家了,但他那一贯争强好胜、死不服输的脾气,仍然促使他噗哧一笑说:“不怕你言大伯见怪,今天晚上的这场戏,总让我觉得还是少了点儿什么。”

言震山先是纵声大笑,然后又夸了一声:“好!贤侄你真是不到河边不脱鞋,不见棺材不落泪,今晚我准叫你称心满意就是了。”

说到这里,陡地把脸转向了自己的二弟铁煞掌言震岳,冷冷地问道:“跟你一块出去的那位一条手臂的朋友何在?”

随着这一声问话,大门之外响起了一个洪亮粗野的声音,答道:“在下手脚不全,行动迟慢,请言大爷莫怪!”

小神童曹玉听出答话的竟是独手恶丐的口音,就断定单飞、单翔兄弟二人在劫难逃了,不由心中一凛。

果然独手恶丐带着四个打手,将单飞、单翔押解着来了。真应着言震山的那句狂话:“今天我准会让你称心满意就是了。”

冷眼观察出小神童终于有些脸色微变,言震山志得意满地向小神童问道:“时至而今,你还能好意思不承认一败涂地吗?”

平时口舌再为伶俐的曹玉,落到这步田地,也只好顿时默然。

哪知一直被绳索绑住了手脚、躺在门板上的抬手不空,竟然一下子站了起来,裂开大嘴笑着说:“亏你言震山的脸皮厚,愣敢说小神童曹玉已一败涂地,真他妈的血混蛋一个!”

手持单刀、一直监视郝必醉的两个打手,一看抬手不空郝必醉站了起来,左边的一个连忙一招“劈山救母”,斩向了郝必醉。

另一个也一声怒吼,手中的錾铁钢刀一招“迎风斩草”,也砍向了郝必醉的下盘。

站在言震山身旁的那个褐衣瘦老人一声“两个笨蛋”还没骂出,抬手不空哈哈大笑,先将被绳索绑住的双手向上一抬,不仅眼睛看得准,两只手也抬得稳,正好利用左边那个打手劈来的一刀,割断了捆绑手腕的绳索。同时,将庞大的身躯一斜,又用双脚迎着下面砍来的一刀,切断了脚上的绳索。这一来倒好,他老人家一下子反而变成无绳一身轻了。

小神童一声欢呼,和绿衣仙子分别纵身扑到抬手不空的左右两侧。

抬手不空毫不理会言家那一群虎视眈耽的打手,沉着脸向曹玉申斥说:“你小子明明知道我老人家一喝必醉,胆敢一个人偷跑出去找女孩子搂搂抱抱,谈情说爱,连累我老人家让人给绑了半天。”

小神童知道郝爷爷肯定是想激言家父子窝火,也就跟着凑趣道:“孙儿要不是出去这一趟,今天夜里,你老人家能坐上这四人抬的大轿?”

经过他们爷儿俩的这一番俏皮对答,可把言震山给气疯了,狂吼了一声:“速传白、赫二位当家的,给我乱刀将老醉鬼分尸!”

抬手不空郝必醉嘻嘻一笑道:“我说言大相公,你就高抬贵手,饶了他们这群鱼鳖虾蟹吧!吓死你的这一伙手下人,也不敢向我郝必醉龇龇牙!”

有道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别看铁煞掌言震岳真的把胖、瘦双喘给找来了,连同独手恶丐正好拼凑成了四方八位,可就是没有一个胆大包天的,敢向抬手不空先砍第一刀。

一直冷眼旁观的言无改出头了,只见他面含诡异的冷笑说:“怪不得都说生姜还是老的辣。郝老前辈玩把戏,也得先用毯子蒙严呀!”

抬手不空故意外强中干地喝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言无改嘿嘿一笑说:“常言道:酒能伤神。你老人家喝了我那么多的莲花白酒,一旦拼斗起来,还能提得起精神吗?”言下之意,我言无改已经在你所喝的莲花白酒中投放了慢性毒药,你郝必醉的内家真气早就被我破坏了。

胖、瘦双喘四眼一亮,白费立掌成刀,赫秀拢指成抓,狠狠地扑了过来。

小神童曹玉开始也给弄糊涂了,由于摸不准郝爷爷是否真的中毒,不由心中一急,“仓”的一声,刺目厉芒喷射之下,冷焰刀早横截了过去。

自认为瞧出了苗头的独手恶丐,嘿嘿一笑,也从斜剌里点脚纵起,企图扑向郝必醉。

不等独手恶丐的身躯飞落,绿衣仙子叶正绿右手的青剑一颤,撒出一片剑花,配合左手的玄阴绝户指,早迎了上去,不让他攻向郝必醉老人。

抬手不空郝必醉笑嘻嘻地冲着褐衣黑瘦老人说道:“我郝必醉吃了人家的嘴短,不好意思找言家爷儿仨比划。

你午夜毒枭杜老大虽是拿了人家的手软,总不能不承认和我当年在万里孤鸿白心野家里有一面之缘吧!”

有些事情就是那么怪,抬手不空郝必醉越是在午夜毒枭的面前有些怯阵,反让杜晓越发举棋不定了。再瞟了一下打斗场上,胖、瘦双喘虽然内力深厚,武功怪异,可小神童倚仗手中的冷焰断魂刀,既锋利无比,又淬有剧毒,再加上他既学有师父武凤楼的追魂七刀,和三师祖江剑臣所传的“兵分四路”、“六出祁山”等刀法,还有刚跟抬手不空郝必醉老人学的“天雷八式”,虽然以一敌二,却能打成平手。

凶狠拼斗在另一方的绿衣仙子和独手恶丐二人,也极不容易马上分出胜负来。原因是虽然独手恶丐身手不弱,但绿衣仙子一口青钢剑、一套玄阴绝户指,取胜虽然不足,自保还可有余。

半个时辰过后,抬手不空郝必醉懒懒洋洋地向午夜毒枭杜晓说道:“看尊驾所站的位置,当是言府中的上上之客。我的酒瘾犯了,请代向贵东家说明,今晚此事暂时作罢如何?”

言无改一贯恃强专横,今晚一眼看出郝必醉分明有怯阵之意,哪肯轻易地放虎归山!伸手一按自己的铁琵琶,想要来一个投石问路。

一向把午夜毒枭尊为师长、又感激杜晓传授过不少绝艺的言震山,认为杜晓所以按兵不动,必有用意。怕儿子言无改把事情弄砸,连忙低声斥道:“没有杜师爷的吩咐,不准你擅自发动!”杜晓用干涩的嗓音答道:“承蒙你抬手不空如此瞧得起杜某,我斗胆做主了!”说完,真的摆出了举手送客的架式。

见有杜师爷和父亲做主,气得言无改干跺脚,不好阻拦。

哪知小神童和绿衣仙子收手停止了搏斗,双双退到抬手不空的身后时,抬手不空反而伸手一指被获遭擒的单飞、单翔说:“他们二人我必须带走!”

言无改一气,刚想出口阻止,其父言震山在杜晓的授意下,反而笑着说道:“一切听老前辈的吩咐!”

按道理说,情况一下子变成了这样的局面,给抬手不空留的面子是够大的了;哪里想到,抬手不空又一次倚老卖老地说:“杀其祖而留其孙女,早晚必是祸根。再赏给醉鬼我一次面子,我想把单凤起的孙女单玉娥一并带走!”

抬手不空的这句话一出口,别说言府上下人等无不怒目相视了,就连绿衣仙子也觉得太不像话。这不是硬逼着活人上吊吗?以洛阳言家的权势,和铁琵琶言震山父子的狠毒霸道,势非下决心拼命不可。

哪知这一次既不容言无改反对,又不等言震山开口,午夜毒枭杜晓竟擅自做主让手下的福禄寿喜四随从,马上将衣衫破烂、花容惨淡的单玉娥带来,由午夜毒枭杜晓一声不响地把她交给了抬手不空,只有意无意地瞟了五湖狂客一眼。

绿衣仙子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是非之地。

抬手不空郝必醉只顺手将面色惨白的单玉娥推给了绿衣仙子,不光不肯马上离开,反而笑嘻嘻地向言震山父子和午夜毒枭说道:“有道是君子不强人所难。今晚,我郝必醉确实太扫贵府上下人等的面子了。现在只要有人说声不行,还不为晚,否则,我抬手不空可要抬脚一走了!”

一心悬挂心上人的安危、急于离开是非之地的绿衣仙子心想:你这老头子不是得了便宜耍乖吗,成心要逼人家羞恼成怒呀!事情也真叫邪门,身为一家之主的言震山,反而向二弟言震岳一挥手,由言震岳到帐房之中取来四百两白银,算作送行的盘缠。

直到这个时候,言无改才觉察出抬手不空郝必醉不管在和任何人对话,两只眼睛都始终罩向了自己的全身。想到他的外号抬手不空,马上吓出了一身冷汗。

可气的是,抬手不空清查过银两以后,涎着笑脸向言震山说:“人常说,能漏一村,不撇一家。请言大相公再给添上二百两吧!”

这一次不让言震山费事,言无改竟从自己的袋中掏出二百两银票。看样子,他也恨不得立即把抬手不空这尊瘟神赶快打发走。

实在无词可藉之下,抬手不空这才单独向午夜毒枭拱手道别,带着小神童、绿衣仙子、单翔父女以及单飞,大摇大摆地出门走了。

目送这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之外后。头一人就是言震山向杜晓谢道:“今天要不是你老人家在场,头一个有性命危险的必是改儿!”

只有言震岳有些不信服地问:“他郝必醉所喝的酒中,都让改儿给掺上了从王府要来的慢性毒药。难道真就破坏不了这老家伙的一身真气?”

言震山狠狠地一跺脚说:“从杜老师的几次眼神中,我才品出味来,坏就坏在这慢性两个字上。凭郝必醉那通玄的内力,每天虽然喝进腹中一些毒药,还不都让他给逼出了体外!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言无改像泄了气的球儿似地嘟哝道:“岂止偷鸡不成蚀把米!我还白挨了曹玉这小子一个大嘴巴,甚至连半边牙齿都被打活动了。原打算利用郝必醉贪杯误事的缺点上,对小神童先拉后打;想不到如今输得这么惨,虽说杀了一个老迈无用的单凤起,倒搭上了八指吊客,鬼手血剑这两把硬手。”说完之后,还连连跺脚不止。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尚未说完,五湖狂客突然从墙上一跃而下,冲着杜晓竖起大拇指道:“杜师爷真是料事如神!小神童等一行人,果然不急于逃走,反倒一齐住进了单家。”

断魂琵琶闻言一震说:“如此说来,抬手不空真的把毒全部逼出体外了。今天的事好险哪!”

午夜毒枭立即向胖、瘦双喘命令道:“有劳二位贤侄,陪老夫和少东家再去单家一探!”

就在言无改跟随杜晓和胖、瘦双喘四人屏住气息,隐身在单家的窗后查看和偷听时,只见抬手不空软塌塌地斜倚在卧床上,也缓缓地说出了:“今天的事情好险哪!”

叶正绿谈虎色变地手抚酥胸问:“郝爷爷,你老人家真的中毒了?”

郝必醉立即瞟了她一眼埋怨说:“路边说话都防草中有人偷听,你怎可如此大意!”

隐在大厅窗后的杜晓以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时至而今,郝醉鬼还故弄玄虚玩把戏,终于被我证实他并未中毒。快撤!”

胖、瘦双喘略微有些迟疑,杜晓硬将三人带出了墙外,以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郝必醉当年虽和神剑马醉鬼齐名,但他有个古怪脾气,由于他出手就能要人性命,别人不先向他发难,他绝不会先动手杀人。这是他郝必醉多年来遵守的信条,从他今天晚上一而再、再而三地相逼做戏上来看,他一是绝对没有中毒,二是故意引诱和逼我们先向他动手,他才好施展他那抬手不空的杀人怪招。快快随我撤走!”

听午夜毒枭杜晓说得这么在理,就连一向狡诈多变的言无改,也死心塌地地信以为真了。

杜晓等四个凶神恶煞被赫得暗中一走,屋中的抬手不空郝必醉这才向单家老少三个催道:“乘现在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赶快带些细软东西,速速觅地潜踪去吧!”他勉强把几句话说完,似乎快要阖上了眼睛。

所有屋中的人,除去小神童早有觉察外,其他四个直到如今,才真正确知抬手不空中了毒,无不暗暗地佩服老人家的沉着胆大。

叶正绿正想帮单玉娥收拾一切细软,好马上离开此地,快要阖上眼的郝必醉突然张目向窗外说道:“窗外是哪位故人来访,请恕我无力出迎!”门被推开后,两个身穿黑衣的阴狠老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阵灯影摇红之下,小神童早一眼认清了来的两个黑衣老人,前一个是峨嵋派的著名人物三枪追魂韩透心,后一个竟是峨嵋三尊中的老二鬼刀司徒圣。

值此寒夜更深之际,抬手不空郝必醉又饮酒中毒。偏偏这两个峨嵋派中的阴毒人物,像冤魂似地前来缠腿。

杀星照命,抬手不空还能撇嘴一笑讽刺道:“想不到名列神剑、鬼刀、生死牌中的老二,竟这么下作,真想拣我郝老醉的便宜。哼,绝不会那么称心!”

鬼刀司徒圣阴然一笑说:“江三小儿挑斗峨嵋全派时,要不是你这该死一百次的醉鬼和该杀一千刀的八变神偷,峨嵋派绝不会那么快就瓦解冰消,累得老夫我还残去了一只左腕。为了出我胸中的这口恶气,从那时起,我司徒圣就打定了主意,只要有可乘之机,哪怕是跑遍天涯,绝不惜用卑劣手段,更不怕落江湖人的耻骂。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机会,遗憾的是没给你郝必醉带二斤倒头酒来。”说完后,左手缓缓地去拔那把时刻不离身旁的鬼头刀。

既知郝爷爷身已中毒,内力已散,小神童哪肯让老人家去接鬼刀司徒圣的鬼手十八刀和恶鬼九式!急忙左手扣住刀鞘,右手握紧刀把,抢护在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床前。

以鬼刀司徒圣在江湖上的崇高地位和身份,说什么也不肯和小神童曹玉动手。也知道等闲之下,还真轻易打发不了曹玉。反正抬手不空绝不能跑掉,干脆让小师弟追魂三枪韩透心宰了曹玉。一来消消自己胸中的冤气,二来也替鬼手血剑韩霜报了大仇。想到这里,身形向旁一闪,压低声音向三枪追魂韩透心交代道:“出手要利索点,先屠了曹玉这小子,好给韩霜侄儿报仇。”

三枪追魂韩透心再存有和曹玉动手,有胜之不武、不胜为笑的顾忌,二太上的传话他还真不敢不听。忙将阴阳把一合。枪出“惊虹贯日”,一缕慑人的寒芒透枪尖而去,真不愧有三枪追魂乏美称。

也是该着三枪追魂韩透心倒血霉,偏偏碰上了尽得缺德十八手李鸣真传的小缺德鬼曹玉,再加上大厅以内虽然不小,毕竟不适合施展长枪大戟,更何况小神童曹玉身负“移形换位”、“黄泉鬼影”、“烈焰趋阴”三种极为上乘的轻功,他只消个“老佛入定”,几乎将屁股都沾到了他面之上,而手中的冷焰断魂刀却一招“劈水断流”,硬贴着三枪追魂韩透心的枪身闪电般劈了过去。

要知道峨嵋派居心夺取南刀桂守时的这口冷焰断魂刀,前后足过三十年之久。身居峨嵋第二代弟子的三枪追魂韩透心,哪有不熟知这口刀身淬剧毒的道理!一见蓝芒刺眼,慌忙收枪后退。

小神童盼的就是这么一招,手中的冷焰断魂刀再展,猛地踏中宫直进,愣敢采用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连连施展郝心醉新传的天雷八式,反而把韩透心逼迫得退取守势。

鬼刀司徒圣一见小师弟中了缺德十八手李鸣发明的两军相逢勇者胜的缺德高招,气得一跺脚,喝退了韩透心,他自己却割鸡不惜动用宰牛刀了。

以堂堂的峨嵋三尊之一,竟然伸手对付一个矮他四辈的黄口孺子,不惜一生英名付东流。抬手不空郝必醉的眼珠一转,嘻嘻地一笑说:“司徒老二,我老人家不瞒你,确实是贪杯中毒了。想跟你商议一件事成不成?”

鬼刀司徒圣凶狠地骂道:“你已是釜底游鱼,我就让你一次便宜又有何妨。”

抬手不空正颜厉色地说:“别看你鬼刀司徒老二这么大的名头,你还真没有眼福瞻仰我抬手不空的独门兵器!”

鬼刀司徒圣两眼一亮,情不自禁地冲口说出:“你当年使用的惊魂刺,现在真的还带在身上?抬手不空郝必醉把手往破大衫底下一摸,顺手亮出一样寒芒耀眼的奇形怪刃。只见它长仅尺半,薄刃带钩,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冷光森森,通体透蓝。

一见抬手不空真的把武林中交口盛传的惊魂刺亮了出来,司徒圣马上显出了贪婪之色。

抬手不空乘机说道:“现在我和你赌一下时运,让曹玉这娃儿用我的惊魂刺和你过招。你只要能躲过小神童两招。再说一遍,只要两招,我就让小神童先用惊魂刺扎死我,然后让他自己了断自己。你老小子不光出了胸中的那口恶气,还平空得了一口冷焰断魂刀和我的惊魂刺。”

这个条件,简直太吊人的胃口了。鬼刀司徒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信半疑地又问道:“你说此话当真?”

抬手不空张嘴就赌了一句:“我若骗你,我郝必醉就是婊子养的!”

经此一来,不由鬼刀司徒圣不相信了。

抬手不空先让小神童收起他的冷焰断魂刀,然后把曹玉叫到自己的面前,先把那口惊魂刺递到曹玉的手中,然后像交代遗言似地说:“这口惊魂刺替你郝爷爷挣来了抬手不空的大名。现在我要你用它施展我教你的‘药到病除’和‘樊哙宰狗’两招,去对付鬼刀司徒圣。咱爷儿俩的性命,都在此一举。你可别忘了,从来都是师父带进门,修行在个人。现在上阵去吧!”

小神童在绿衣仙子和单家三口的极端恐慌下,手握郝必醉的惊魂刺,勇敢地站到了鬼刀司徒圣的对面。

抬手不空郝必醉又唠叨开了:“这口惊魂刺在我的手中,那可是招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人亡。如今落到你小神童的手中,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你要在‘药到病除’、‘樊哙宰狗’两招上多琢磨琢磨。”

小神童不愧是绝顶聪明的后起之秀,经过抬手不空郝爷爷的反复示意,陡地一下明白了。非常高兴地扫了鬼刀司徒圣一眼,心中暗暗切齿骂道:好你个不顾羞耻的老王八蛋!我小神童如今全部领会了郝爷爷的锦囊妙计,若让你老匹夫活着逃出我的惊魂刺下,我就算白跟李鸣师叔学艺了。这小缺德鬼杀心一起不大要紧,从今日起,峨嵋三尊真的少了一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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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读者诸君,你道小神童从抬手不空那一再示意中,到底悟出了什么,就这么有把握地想把鬼刀司徒圣置之于死地?原来,曹玉从抬手不空郝爷爷要他对“药到病除”和“樊哙屠狗”这两招多琢磨琢磨,这要是别人,说不定真解不透其中的用意;可放在小神童的身上,那就大不相同了。因为曹玉能马上想到郝爷爷一再向鬼刀司徒圣讲定,只要他司徒圣能撑完曹玉的两招,岂不是等于明告诉他小神童,只要一个劲用“樊哙屠狗”这一招去刺扎司徒圣,不得手就绝对不改第二招,司徒圣这个冤大头岂不永远处于躲避挨打的地位。

开始,曹玉还担心凭自己的这点微末技艺,即使一直刺扎到天亮,也不见得就能把功力通玄的鬼刀司徒圣杀死在惊魂刺下。后来一听郝爷爷唠叨那三句:招出形现、形现刺到、刺到人亡之时,第二句明显得语气极重,这就引起小神童的极端注意。再仔细一看惊魂刺,心中顿时雪亮了,原来他看出抬手不空郝必醉当年使用的这奇形兵刃,全长尺半,把长七寸,非常不合比例。经过心细如发的小神童一再观察,秘密出现了,在七寸的把手上,让他发现了暗簧装置。这就等于明白地告诉曹玉,把手中还藏有一截惊魂刺,最少不能短过半尺。掌中有了这把阴毒的惊魂刺,再加上自己的那份鬼聪明,鬼刀司徒圣今天注定得惨死在自己手下。

小神童成竹在胸之后,突然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想法。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分是绝对没有机会拼斗鬼刀这种绝顶高手的。我何不乘此千载难逢的时机,接他鬼刀几招来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从中寻找下手良机,说不定照样能勾销老家伙的生辰八字。明知郝爷爷绝对不会允许,干脆就自作主张吧。

想到这里,小神童手握惊魂刺,奋然向司徒圣说:“双方打斗的条件,是郝爷爷和你商定的,我曹玉自无违抗的余地。不过,我想先用郝爷爷的‘天雷八式’接接你那威震江湖的恶鬼九式。附带说明一句,这是我自己一心开开眼界,绝不算你以老欺少。”

尽管鬼刀司徒圣一生阴险狠毒,无所不用其极,今天也让小神童的几句豪言壮语给弄糊涂了。

绿衣仙子刚想示意郝必醉老人发话阻止,小神童早一招“闪电奔雷”扎向了鬼刀司徒圣的丹田。

乘鬼刀侧身闪避之机,小神童手中的惊魂刺一颤,上攻“雷鸣九天”,下袭“天地雷行”,硬把鬼刀司徒圣逼退了两步。小神童曹玉得理不让人了,手中的惊魂刺一紧,下袭“震雷巽风”,上击“惊雷轰山”,并乘鬼刀司徒圣身形暴退之机,陡然改招为“雷电交加”,竟将鬼刀司徒圣挤兑得用上了“平搭铁板桥”方才躲过了小神童的这一招迅猛袭击。

鬼刀司徒圣一面拧身扑上,一面由衷地赞道:“如让你小子假以时日,准不会比郝醉鬼差。”随着话音,恶鬼九式中的第一招“追魂拿鬼”攻向了小神童。

从来都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司徒圣的鬼刀之名,岂有干空得来之理!刀未挥到,厉芒先至。

早有思想准备的小神童曹玉,一式“移形换位”险险地闪避开来,嘴中却大声嚷道:“你七十,我十七,整整比你少糟蹋五十多年的粮食,你可不能拿出十二成的功力。”

鬼刀司徒圣一想也是,凭自己位列神剑、鬼刀、生死牌之内,真要一钉一眼地和一个十七岁的毛孩子杀砍。传说出去也确实有损声威。心里想着,手下的两招“魂归地府”、“魄散九霄”,一下子减少了三成的力道。

一肚子坏水的小神童,又抱定坚决铲除鬼刀司徒圣的决心,脚下改用了“黄泉鬼影”步法,于奇险之中闪开了,嘴中还故意连连地发出了惊呼。

鬼刀司徒圣心中一气,后悔自己真不该答应这小子的条件。心中一泄气,手底下的力道相应地又减去了一分。

等到司徒圣再把“鬼影憧憧”、“魂落幽谷”、“鬼哭神嚎”、“悠悠残魂”等四刀挥出后,整个的恶鬼九式,只剩下两招了。

专会调皮冤人的小神童除连连施展“移形换位”尽力地闪展腾挪外,百忙之中还忘不了再来一句:“讲好了我用‘天雷八式’,你老人家真好意思占我小孩子的便宜,多砍我曹玉一刀!”

小神童的这话一出口,鬼刀司徒圣的第八刀“魂游往乡”已使出了一半。他原来是想在最后的一招上毙了小神童,再去逼死郝必醉。听了曹玉的话后,心中微微一怔,就想改招换式。

乘鬼刀司徒圣手下一滞之机,小神童曹玉猛地提聚出全身功力,以快到不能再快的手法,突然用上新近学会的“药到病除”,手中的惊魂刺直扎鬼刀司徒圣的当门穴。

当门穴又称血门,乃人身的九大死穴之一。由于曹玉选择的时机巧,攻击的角度也好,迫使鬼刀确实已无法闪避。

鬼刀司徒圣毕竟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虽在一惊之下,却还能身随意动,硬提一口气,往后移了半尺。这在鬼刀司徒圣,自己认为,总算避开了小神童的这致命一击。”

早有通盘计划的小神童,拇指猛地一捺惊魂刺把上的暗簧,一尺五寸长的惊魂刺一下子又弹出来半尺长的一大截,正好扎进了司徒圣的血海穴。

可惜以鬼手十八刀和恶鬼九式这两套刀法跻身神剑、鬼刀、生死牌之内,纵横江湖达四十年之久的鬼刀司徒圣,一步棋走错竟惨死在年仅十七的小神童之手,岂不哀哉!吓得追魂三枪韩透心脸色一变,刚想横枪拼命,抬手不空忽然沉声喝道:“英雄一世的司徒老二,尚且尸横在地,你韩老五的那点本领,还能活着离开此地!你很少离开峨嵋山,又不曾犯过大的罪恶,今天决定放你一马。快把司徒圣的尸体背走,免得我抬手不空再改变主意。”

有道是虎死威风在。别看郝必醉自己都承认贪杯中毒了,但他那抬手就要人命的可怕名头,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还能慑人的魂魄。更何况原本姓名不见经传的小神童,仅仅学到了郝必醉的一招刺法,马上也变成了抬手要命。

听对方肯放自己一马,就忙不迭地肯起刚刚断气的司徒圣走了。

绿衣仙子不情愿地埋怨道:“你老人家糊涂了。打蛇不死,不如不打;纵虎归山,必留后患。确实不该放走韩透心,他会马上告知言家父子的。”

抬手不空郝必醉慈祥地一笑说:“韩透心非虎,怎能算纵虎归山!再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他已吓得体如筛糠,我岂忍再行屠杀!都说我老人家是抬手不空,假如像你丫头那样肯杀人,我的外号早被人改叫血流千里了。”

警惕性忒高的小神童曹玉,情知郝必醉爷爷生性豁达不拘小节,见他刚才还吩咐单玉娥立即收拾细软,准备马上离开洛阳,如今不仅屠杀了鬼刀司徒圣,还放走了追魂三枪韩透心,他老人家倒好像时过景迁无事了。只好不等郝必醉再行吩咐,马上愧然对单飞老哥儿俩说道:“由于曹玉的保护不周,致使古道热肠的单爷爷化作古人。回转师门之后,曹玉自会伏地请罪。现在,还是请二位老伯父迅速保护玉娥妹,另觅住处吧!”

单飞头一个抱歉说:“单飞有眼如盲,一向善恶不分。当日曾帮助峨嵋派和令师叔李鸣作对,愧之不及。今日单家若非贤侄相助,早就家败人亡了。”

单飞说到这里,黑判官单翔也插话道:“大恩不言谢,相报俟异日。玉娥过来,拜别曹哥哥和叶姐姐!”

不等爹爹的话落音,楚楚可怜的单玉娥早就扑向小神童曹玉的身前,正儿巴经地磕起头来。

小神童回避不迭,势不能老让单玉娥继续磕不去,万般无奈,只好不顾男女之嫌,屈下一膝,去搀扶这个身遭不幸的女孩子。

哪料到,跪在地上的单玉娥,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哀哀地乞求道:“小妹所以会任人宰割,其原因还不是武功不高,倘若小妹身具曹哥哥、叶姐姐那样的高超身手,又岂惧言家的赫赫权势。天下乌鸦一样黑,人间何处有坦途。从前有爷爷在世,尚且受他人欺凌,今后岂非处景更难!如曹哥哥、叶姐姐真心怜惜玉娥,就请收下我这个苦命的妹妹。我自会勤奋苦练,以求深造;倘不允准,我决心听天由命,绝不外逃。”一面哀求,一面叩头不止。

这种事情,要放在别人身上,肯定都会因怜惜而允许;只有小神童见此情景,几乎炸开了当顶,吓得他冒出了一身冷汗。

深悉内情的绿衣仙子叶正绿,虽然知道小神童曹玉为难,但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她怎好贸然代替小神童拒绝。

偏偏面慈心软的抬手不空郝必醉倚仗自己的辈分高,威望高,竟替小神童一口答应下来。

这样一来,虽然喜欢煞了单玉娥,却使小神童的脑袋马上大了三号。

抬手不空心中哪有不雪亮的道理?噗哧一笑说:“都夸你小子经常是旁观者清,依我看也往往会当局者迷。你只管带着叶、单两女娃前往徐州华祖庙拜求你的三师祖,她马小倩再是骄横任性,还横得过你那号称女魔王的三奶奶!”

曹玉喜得几乎跳了起来,并且连连埋怨自己聪明一世、混蛋一时。

郝必醉老人笑着说:“你如今不抱怨我这老醉鬼乱管你的闲事了?现在我决定立即动身前往十方净土寺,去找石窟医隐金怀古。但无论如何,都要雇到一辆马车。”

位于河南巩县城东北,大约十里远近的十方净土寺,背靠大力山,建于北魏熙平二年,原来名叶希玄寺,宋代改叫十方净土寺。东西魏、北齐、隋唐及北宋,相继在此凿窟造像。石窟都是呈方形,有中心柱,柱四周凿龛造像,佛像脸型方圆,衣纹疏朗,多呈静态。第一窟门内两侧雕“帝后礼佛图”,反映出当时皇室的宗教活动。

世家子弟出身的金怀古,身怀绝技,极精医术,酷爱绘画雕刻,独身隐居在十方净土寺中,后被武林中人尊称为石窟医隐,其为人和医德,连宇内第一神剑马慕起都极为推崇。虽在年龄上有些悬殊,却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四人一同来到十方净土寺,时间已过夜半。天边一钩斜月,令人微感寒意。依着抬手不空想要叩打山门,然后进庙,急于给郝爷爷求医治疗的小神童,哪肯浪费一点时间?又恃自己是神剑醉仙翁马慕起的孙女婿,忙掏钱打发去了马车,然后一伸手就托住抬手不空郝必醉老人的腋下,首先蹿墙而过。

绿衣仙子叶正绿,只好带着武功不高的单玉娥随后蹿进。四人一眼望去,在修竹掩映之中,筑有五间静室,左倚假山,右辟水池,一条幽径,直通室前。时间虽已夜半,室内灯火仍燃未熄。

抬手不空郝必醉吟道:“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日出三竿眠不起,算来名利不如闲。金怀古确应改称金神仙,胜过我们几个老不死的,至今不能完全脱离开江湖。”感慨之情,溢于言表。

突然一个阴沉沉的声音斥道:“抬手就要人命,一招即可索魂,怎么突然意志消沉了!莫非真感到自己的末日来了?”

随着话音,从那片修竹丛中缓步走出前三后四共七个人来。

冷月睛辉照耀下,小神童曹玉一眼就可以看出,走在前面的三个人,左有铁沙掌言震岳,右有铁琵琶言震山,中间的暮年老叟正是洛阳言府的座上贵客午夜毒枭杜晓。

身后一字并排地站着他的四个随从。

思想敏锐的小神童猛地把脚一跺,扭头埋怨抬手不空郝必醉:“不杀三枪追魂韩透心,果有今日之大祸。”左腕—翻,“仓”的一声,亮出来厉芒喷射的冷焰断魂刀——他决心大开杀戒了。

抬手不空少气无力地阻止说:“凭你那点能耐,绝不是午夜毒枭杜老大的三合之将,何苦费这力气!”

绿衣仙子心中暗想:这叫什么话!若非是心上人的爷爷辈,以她往日的脾气,非骂出声来不可。

对抬手不空了解极深的小神童却不是这样想,他知道郝必醉爷爷必有用意,绝不会在等闲之下就甘心受戮。

杜晓寒声问道:“这一遭,你抬手不空郝必醉认输了吧?”

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头摇得跟货郎鼓一样地答道:“非也!”

言震山抢着问:“凭小神童一人,就能抵得住我们主仆七人?”

抬手不空正色道:“亦非也!”

站立一旁、始终轮不到开口的铁沙掌言震岳大声问道:“你郝老儿体内所中的酒毒,莫非无缘无故地消失了?”

意外的是这一次,抬手不空不是每问必答了,他突然向杜晓问道:“凭你杜老大这样的黑道枭雄,能悟不出我放出三枪追魂韩透心的用意?”

杜晓的脸色一变。

抬手不空接着笑道:“直到现在,你总该明白我郝必醉为什么偏偏奔向这座十方净土寺了吧?”

言震山身子一颤诘问道:“你莫非从头到尾都没有中毒?”

抬手不空很认真地说道:“慢性毒药难道不是你儿子自己亲手下的!再者说,凭我老醉鬼的脾气,假如不是真的中了酒毒,在你们的鳖窝里我肯费那么多的唇舌!”

言震山精神重新一震,语气也硬了起来:“那你凭什么还不肯认输?”

抬手不空郝必醉不光没工夫回答言震山的问话,反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言震山憨不?”

铁琵琶言震山这才品出了味,惊慌失措地问:“你身上所中的酒毒,莫非已全部排出了体外?”

抬手不空哈哈大笑说:“你小子总算说对了一句话。实话告诉你,不是为了运功逼毒,我郝必醉有了银子打酒喝,也不会坐他娘的马车。”

叶正绿只喜得心花怒放,一阵忘形之下,竟脱口道出了“阿弥陀佛。”

抬手不空郝必醉故意瞪了她一眼说:“现在你倒口宣佛号了,我知你这丫头,最少在心中偷骂我三回了。”

叶正绿羞红着俏脸偷笑了。

抬手不空先将手探入衣底,然后翻腕亮出了惊魂刺,绷着脸佝小神童责道:“满满只一招‘药到病除’我至少教了你两遍,总是让我看着不顺眼。如今我让你亲眼看看它的杀伤威力。”

郝必醉的这句话可真不是吹的,那把惊魂刺一握在他的手内,可就大不一样了,稍微颤动之下,灿华犹如月下寒波,森森冷光,通体透蓝。

对方七人数午夜毒枭杜晓悔恨欲绝,自己枉自枭雄一世,倒中了抬手不空郝必醉的连环计加计连环。开始在他身中酒毒的时候,反而疑神疑鬼地任他恫赫,如今在他将毒排出体外时,又自投罗网地送上门来。知铁琵琶言震山恶名昭著,怕抬手不空先追去他的性命。刷地一下子抖出围在腰间的九合金丝索,想头一个发起抢攻。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以抬手不空郝必醉那一贯除恶务尽的脾气和抬手就能追魂夺命的手法,握在他手中的惊魂刺一颤之下,早已“出招赛惊雷闪电,撤招像云消雾散”了。

洛阳言府的当家主事人、鱼肉乡里的豪门恶绅言震山,在郝必醉老人收刺后退时,才噗咚一声跌翻在地面之上。

成心想在心上人面前扬威的绿衣仙子,右手的青钢剑吐出了四朵剑花,遍袭杜晓的四个跟随。乘四人中的杜喜稍微退慢了一步,被叶正绿扑到身后,用玄阴绝户指力重点了杜喜肩后的灵台死穴,当即就尸横在地。

小神童见抬手不空郝必醉出手就刺杀了言震山,知道郝爷爷这一回不想再留情了。他抖手甩出两口小弯刀,一口插入四随从老大杜福的脑后风府穴,一口深深地扎进杜寿背后的志堂穴。别说这两口刀身上淬有剧毒,就是一般的飞刀,午夜毒枭的两个爪牙也是绝对活不成了。

从小被阴阳教主葛伴月抚养教大的绿衣仙子,出手哪有不黑不狠的!见曹玉一出手就杀死了两个,真怕剩下的那个杜禄再让小神童给勾销了八字,忙起手一招“厉弩穿心”,连人加剑一齐扑上,竟把杜禄刺了一个前后洞穿。

绿衣仙子生性好洁,真怕往回抽剑时,让死者的污血喷溅在自己身上。干脆一咬银牙,狠命地往下一划,愣给切裂了近半尺长的一道血口子。

七人已去其五,除去午夜毒枭杜晓尚想寻机拼逃外,并未真正经过腥风血雨的言震岳,早就吓得手软体酥了。

抬手不空毕竟和杜晓有过数面之缘,真有些狠不下心来。

一眼瞧出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心意,午夜毒枭杜晓为了保全自己的老命,忙把左肘一屈,狠狠地撞在了铁沙掌言震岳的右肋之上。午夜毒枭杜晓的这招霸王肘,力道足可开石,何况言震岳是血肉之躯!不光肋骨应时而折,并且深入内腑,虽守着石窟医隐金怀古,也回天无术了。

抬手不空郝必醉猛地把脚一跺,厉声斥道:“食人之禄,而杀其弟,怪不得你能荣获午夜毒枭之美号。我原打算放你一马,现在改变主意了。”

听说郝必醉又改变主意,杜晓知道非拼不可了,猛地一抖九合金丝索,撒出一片厉芒,施用极快的手法,自上而下地急袭抬手不空郝必醉。

这要放在一般人的身上,还真能让午夜毒枭给一索料理了。可惜他杜晓今天碰上的是抬手不空郝必醉,还让郝必醉一眼看出这是欲进反退,只希望三索逼退抬手不空,他准会右臂一甩,身随索起,钻进竹丛,就逃生有望了。

郝必醉既恨他心肠心黑,岂有再纵之逃走的道理?又看中了杜晓手中的那条九合金丝索,打算夺过来赠送给单玉娥。忙将手中的惊魂刺一连三招“惊雷轰山”、“暴雷击蛟”、“雷殛妖魔”撕破了杜晓织成的一片索幕,通体晶蓝的惊魂刺暴闪而入,又是一招“药到病除”,结果了他的性命。

一场恶战过后,抬手不空一面指挥小神童和绿衣仙子分别将七具尸体掷出墙外,去挖坑掩埋,一面拣起午夜毒枭的九合金丝索递给了单玉娥,算自己的见面礼物。

古人云: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抬手不空一番好意,将杜晓的九合金丝索赠给了单玉娥,做梦也想不到,后来几乎给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惹出了杀身的大祸,这确实是抬手不空始料之所不及了。

郝必醉一心想找金怀古讨杯酒喝,任凭他们二人去掩埋尸体,他却携起单玉娥的一只小手,来到竹丛内的静室门外,一面举步跨入,一面沉声喝道:“深更半夜,杀害七条人命,这场官司,你金怀古打定了!”

儒雅文静、年过花甲的石窟医隐金怀古,没好气地说:“你老醉鬼在哪里出场,准会带来一片杀机。桌子上有酒,快冲洗你手上的血腥味。”

两大壶酒下肚后,郝必醉向石窟医隐乱撒酒疯道:“我老人家在外面凶杀恶斗,你酸秀才倒真沉得住气。我差点让午夜毒枭给收拾了。”

金怀古长叹一口气说:“你一生杀的人也够多了,死上一回岂不应该!”

可能金怀古的这句话真刺痛了郝必醉,他竟然颓然地向桌子旁坐下,再次默默地喝起酒来。

工夫不大,曹、叶二人掩埋好尸体,回来后和单玉娥一齐拜见了金怀古前辈。

金怀古先把叶正绿、单玉娥二人安排在另外两间静室中——反正天明以前就得赶路,只不过让她们略微休息而已。

石窟医隐金怀古问明小神童曹玉的去向后,把脸转向抬手不空郝必醉问道:“告诉我实话,你究竟打算去哪里?”

抬手不空苦涩地一笑:“人生每多不平事,何独怪我动杀机。”

石窟医隐金怀古摇了摇头说:“你真不可救药!”

郝必醉一仰脸,再灌下一大杯酒,终于下了决心说:“我听你的,从此我就‘酒乡路常至,他处绝不行’。你看可好?”

金怀古马上面现喜色,接口说:“相信你言出如墨。我要你陪我走一趟塞外。”

郝必醉点头答应了。这时,天色已近黎明,小神童心中有事,又知郝必醉爷爷绝不会陪伴自己去徐州,只好唤出叶、单两女,拜别抬手不空郝必醉和石窟医隐金怀古,离开了十方净土寺。

巩县离登封已不太远。小神童带领二女,先回到黄盖峰腰的黄叶观,在叩见师祖追云苍鹰白剑飞时,意外地发现,自从保定大悲阁内分手多时的疯霸王鲁夫竟然在此!喜得他一下子扑到鲁夫的身前,连连捶打了两拳。

别看疯霸王是个极为粗鲁的汉子,但他却极重感情。要不然,他怎会被红玫瑰艾群男玩弄于手股之上!今天一见小神童,激动得几乎不克自持。

还没等曹玉问起分手后的经过,疯霸王早主动地说出:原来,当日在许昌小西湖,他找不到李鸣,虽知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因为自嫌形秽,没人引进,怎好冒昧闯入!心灰意冷之下,毅然独自一人去了一趟塞外,偏偏碰上了塞外黑风峡老峡主吴不残的三弟子枪霸强残。两个人由互不相服到出手拼斗,恶战了一天,最后竟惺惺相惜了。他也是今天方才来到黄叶观的。

听完鲁夫的一切经过,小神童曹玉不由得暗暗惭愧。

想起半年前跟随师父武凤楼,捕杀艾群男和卡申仁时,疯霸王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甘愿执仆人之礼,尊奉自己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孩子为主人,而自己竟把这个一头撞在南墙上都不肯拐弯的老实人,给忘了个干干净净,太不像话了。

不提小神童曹玉正在暗自愧悔,疯霸王鲁夫早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一封字柬,认认真真地交给了小神童曹玉。

小神童一看上面写明是:专呈江三侠亲拆,下面都没有具名,只写着内详两字。刚想转呈自己的师爷爷白剑飞,白剑飞已示意他不必拆开,留待以后当面交给江剑臣。小神童只好先收藏起来,并乘机将自己奉郝必醉老人的口谕,送单玉娥去徐州之事,详细禀告了师祖白剑飞,立即取得了尽快动身的准许。

因此,在第二天的凌晨时分,小神童就匆匆上道了,同行的还多了一个鲁夫。

一行四人,奔开封,经归德,穿过芒砀境内,来到了九州之一的古城徐州。

对于这座古老的西楚故都,小神童曹玉算得上旧地重游了。特别是那次为追缉七凶之首客文芳时,听三太公沈公达向他述说过华祖庙的故事,至今还余音在耳。

原来,目前钻天鹞子江剑臣和女魔王侯国英隐居的华祖庙,乃唐时所建。本朝永乐年间,徐州知府杨仲节又取华祖庙之土,代替华陀的衣冠,在华祖庙侧建立了衣冠冢。女魔王最后拜的师父——那个和她义父神剑醉仙翁并称为宇内二神的八变神偷任平吾,因暗地保护泗水公刘广俊,曾在此匿迹潜踪了三十年。所以,江剑臣才决定住在此庙。

当小神童一行四人刚刚来到华祖庙附近时,忽然看见六怪之一的胡眉,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

聪明机智的小神童顿时心中一凛。不容胡眉开口,就情急地问:“姑姑的这种异常举动,莫非有人在威胁着我的三师祖?”

胡眉先用一根手指竖立在自己的香唇上,然后用手扯着小神童的衣袖,将他们四人引到附近一座异常僻静的住处。在这座院落的上房内,曹玉见到了身任石城岛总管的草上飞孙子羽,以及一度曾和钻天鹞子江剑臣为敌的陆地神魔辛独。

不用他们开口说话,小神童曹玉就猜知事情非同一般了。

草上飞孙子羽用感激的目光看了胡眉一眼说:“自从岛主和江三爷隐居此处,胡眉和耿月(江剑臣破七凶时所收的迷儿,因系驼背神龙耿直之亲女,正式取各耿月)真没少操了心。除去伺侯一切衣食外,还得时时留神前来寻仇的敌人。因为江三侠第二次在峨嵋失力之事已传扬了出去,再加上他们夫妻二人所结的冤仇又多,开始是我一个人赶来,帮助胡眉和耿月。岛主虽能原谅,江三爷已怫然不悦,等我大哥燕凌霄追来,连岛主也怕有损江三爷的颜面;偏偏对岛主极为关切的辛老独也来凑趣,终于惹得江三爷勃然大怒了。按理说,我三人本该马上离开。不料竟在这种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九泉枯骨焦德海的踪迹。”

听草上飞孙子羽说到此处,小神童曹玉刚想插口问话,耿月早一脸惊慌地闪了进来,悄声向草上飞孙子羽禀告说:“属下奉总管之命,一直跟踪焦德海到三盛客栈,果然发现了黑道三残的踪迹。”

一贯傲不服人的陆地神魔辛独,怪眼一翻责道:“亏你还是老驼龙的亲生女儿,也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紧接着,虎头追魂燕凌霄闯进来斥道:“大概咱们这一群人当中,就数你陆地神魔是弯肚子。”

辛独又是一翻怪眼:“凭咱们哥儿仨,再加上一个小神童,我不信收拾不了袁常流的三个残缺徒弟和九泉枯骨。”

虎头追魂燕凌霄又瞪了辛独一眼说:“要真是只有他们四个人,我燕凌霄可是大惊小怪之人吗?”

小神童不想让他们俩继续抬杠,口问:“燕前辈还发现有什么人到此?”

燕凌霄涩声说:“三残的第二个师父,以剑术驰名天南的赤松上人。”

听虎头追魂这么一说,屋内众人全都颜色大变。

就在这时,从不离开华祖庙的女魔王侯国英,突然出现在上房门外。

胡眉、耿月吓得脸色一变。就想扑到侯国英身前跪下请罪,女魔王侯国英除抬手止住这两个极为忠心的侍女外,单独把眼光投向了徒孙小神童曹玉。

直到曹玉跪在三奶奶的面前时,才看出她彻底改回了女装。虽然是荆钗布裙,越显得淡雅宜人,哪还有一丝一毫当年那锦衣卫总督的模样!也不像一个独占海上孤岛,拥兵自卫的一代女魔。

侯国英本来就异常喜爱这个徒孙,何况又在久别重逢之下!除去示意胡眉和耿月分别阻止叶正绿和单玉娥之外,又让孙子羽招呼疯霸王,她本人亲自扶起了小神童。

小神童一心悬挂强敌压境事,开口刚喊出个“三奶奶”,女魔王早玉手轻摇,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然后从挽起的衣袖里面取出一张字柬、一封柬帖、递给自己的总管草上飞。

草上飞孙子羽要不是沉着冷静、处变不惊、智汁过人、久经大敌,女魔王侯国英绝不会委他以石城岛总管的要职。但今天一看岛主递给自己的这两张字柬,脸色竟蓦地大变了。

陆地神魔辛独瞧出孙子羽的脸色有些大异寻常,连忙接过来一看,只见那张字柬上写着:云南狮子山正续寺赤松合什。看到这里,陆地神魔辛独的心头一跳,方信这个空门之中的绝代剑手,果真让黑道三残给扇动来了。

紧接着再看另外那张柬帖,竟是官场中所用的玉堂金马图案的豪华柬帖,上写:败军之将贾善仁携老妻两弟齐拜。

这张柬帖,是江湖人无不避之如虎的黑道四瘟神写来。别看辛独那么大的人物,也像让烧红的烙铁烙了一下似的。

侯国英极为和气地对自己的三个部下说:“现在你们明白剑臣为什么对你们发火了吧!因为凡是敢来找我们夫妻麻烦的,绝不是你们三个能应付得了的。所以,剑臣不想让你们留在这里。”

孙子羽当然知道,这是江三侠和岛主一心想保全他们三个人的半生威名。心头一热,刚想坚持不走,女魔王侯国英早寒下脸来说:“剑臣明知,一般的语言是阻止不了你们擅自行动的,因此才打发我亲自前来。申时之前,你们三人若仍敢滞留在徐州城内,就是不把我侯国英当岛主看待。言尽于此,去留任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辛独出了一会子神,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时至今日我才弄清楚,石城岛的弟兄们为什么都忠心于她。难得呀!”小神童深深一礼说道:“来日方长,相见自会有期。请三位老人家珍重,晚辈在此恭送了。”

辛独气骂道:“你小子哪里是对我们客气,简直是撵我们三人滚蛋!”

通情达理的草上飞情知非走不行,只好一再叮嘱小神童、胡眉、耿月,一切从事小心,才和辛、燕二人怅然离去。

这座秘密的住所,已无丝毫用处,由胡眉锁好门户,一齐来到了华祖庙。

所谓华祖,乃东汉末年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精通医道,不愿做官,在我国医学上有极大的贡献,人称华祖。后被曹操杀于许昌,可惜不知葬于何处。因华祖常来徐州,所以唐代时期就建有庙寺。

小神童随在胡眉、耿月二人身后,跨进华祖庙,进入东跨院,一眼就看到了他最尊敬的三师祖名列五岳三鸟之一、被所有江湖人推之为当代武林之最的钻天鹞子江剑臣,身体虽未完全复原,但他的脸庞之上已开始有了红润之色。曹玉心里明白,这肯定都是三奶奶的功劳。

小神童早就两眼含泪地抢跪在三师祖江剑臣的膝前。

见到自己最疼爱的徒孙时,钻天鹞子江剑臣一向非常严肃的脸上,也破例地绽开了笑容。先向疯霸王鲁夫打了招呼,然后用极为慈爱的口吻询问了神剑醉仙翁、终南樵隐和自己两位师兄的近况。听说黑马铁鞭武财神单凤起已经惨死,不由得脸色大变;后来听到小神童已将单凤起的孙女单玉娥带来,又连连地夸讲了几句。使小神童曹玉顾忌云海芙蓉马小倩之心,一下子减去了大半。

聪明伶俐的绿衣仙子叶正绿早就拉着单玉娥,先给女魔王侯国英见过礼后,然后又跪拜在钻天鹞子江剑臣的面前。

江剑臣示意妻子侯国英替他将叶、单二女拉起,才向小神童笑道:“看来,到徐州找爷爷麻烦的肯定不止这两批。”

小神童曹玉奇道:“孙儿曾听草上飞孙总管说,师祖和奶奶从来未出过华祖庙一步,胡眉耿月两位姑姑也只探查出九泉枯骨和黑道三残一批人来此,师祖的估计……”

他本来是想说“师祖的估计是否过高”,说到半截,又不敢再说下去。

跨院角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口音,接着说:“岂止是估计过高,还有两批意想不到的客人,于今天早上刚刚赶到此地。说不定等咱们把杯筷摆好,还会有前来赶饭吃的。”

随着声音,从角门外面走进一个身材微胖、掩口短须、守备打扮的武官来。

若不是事先听清了说话的口音,凭曹玉那么锐利的眼光,都瞧不出这位守备大人就是曾被八变神偷任平吾亲口送号为人人躲的小捣蛋鬼秦杰所化装。小神童曹玉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小秦杰先口称师兄,上前给曹玉见了一礼,然后向师爷爷江剑臣禀告:“府衙巡捕头儿向孙儿亲报,九泉枯骨和三残等四人确实是用真名实姓住进了三盛客栈,赤松老和尚一个人挂单在云龙山上的兴化寺内。住在北关四通客店的黑道四瘟神,伪称去泰山烧香还愿,路过徐州,连名都全改了。另外,发现死在峨嵋山双飞桥的岳阳三刀之父——太湖一蛟杜大年,陪同荒江游龙白云飞,今早投宿在城内的招商旅店。最令孙儿想不到的是,隐居在东海之滨的八极怪叟段常仁,带着一胖一瘦两个喘得非常厉害的徒弟,也在今天早上刚刚抵达徐州。”

别看一贯敢打敢拼的小神童,今天听师弟秦杰报出这一大串人的名字,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再看江剑臣夫妇,不光一点惊慌的颜色都没有,就连年岁小于自己、功力低于自己的小秦杰,也是谈笑自若,一如既往,他不禁有些羞愧了。

江剑臣转身吩咐胡眉:“正绿玉娥她们初来此处,人地两疏,由你送往泗水刘府安置,三天之内不准胡乱走动!”

胡眉虽极不情愿,也只得遵命而去。

江剑臣这才笑着向侯国英说:“记得你我初来徐州时,正好是遍地菜花黄如金,如今已是丹桂飘香冰魄圆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咱们都没有出华祖庙一步,这在我来说是为了疗疾静修,势迫处此。在你可是如鸟入笼,苦闷难忍了吧?”

女魔王侯国英异常柔顺地向江剑臣说道:“你为什么不说,这一段时间是我侯国英有生以来最幸福的岁月!我不光练成了义父传我的颠倒乾坤大九式,还纯熟了师父新传我的鱼龙十八变身法,甚至连人都快胖得发喘了。”

江剑臣朗声一笑说:“在两个孙儿面前,我不和你抬杠。陪我和玉儿去悼念一下范亚父去吧!据杰儿估计,咱们的徒弟快到了。”

听说现在朝中暂署锦衣卫都指挥、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快到,小神童曹玉悬着的一颗心马上放下一大半,他太佩服自己的这个师叔了。

只有秦杰气得把嘴噘起了老高,嘟哝道:“都怪师父,硬逼我荣任了这倒霉的兵马守备大人,害得我不好跟着前去。”

侯国英拧了秦杰一下脸蛋,哄他说:“你只要当好守备大人的差事,奶奶一准教会你鱼龙十八变!”

秦杰高兴死了,并亲自下令,让疯霸王和耿月二人看家。

江、侯、曹一行三人,来到范增墓前。钻天鹞子江剑臣指着墓冢对侯国英和小神童曹玉说:“范增,居剿(今安徽桐城)人氏,开始参加反秦的项梁起义,后被项羽用作谋士。因功劳卓著,又被西楚霸王尊为亚父。可叹霸王误听谗言,对其疑忌,中了汉王刘邦的反间之计,不得不告退回乡,气恼交加之下,病死路上。相传西楚兵丁非常敬重范增,将他葬于此地,堆成了一座土山。《魏书地形志》上记载,彭城有范亚父之冢、《水经注》上也说:彭城之南,戏马台之西即为范亚父墓。”

女魔王叹道:“这就怪不得古人常说:霸王不听范增语,致使乌江剑割头了。”

江、侯二人的对话尚未落音,突有一个葛巾宽衫的古稀老者从墓后转了出来,一声不响地站到了江剑臣的对面。小神童猜知此人必是八极怪叟段常仁,为防江剑臣有失,刚想抢护在三师祖身前,早让侯国英伸手给阻止了。

八极怪叟段常仁冷冷地问道:“你是钻天鹞子江剑臣?”

江剑臣似乎不屑和对方问答,只把头点了下。

八极怪叟又问:“听江湖上传言,你曾在峨嵋山再一次失力?”

江剑臣还是不屑开口,又将头点了一下。

八极怪叟再问:“直到目前为止,你的先天无极真力恢复了几成?”

小神童虽深知三师祖刚傲成性,一向不出谎言,但在当前的强敌压境下,或许会从权一二,藉以迷惑敌人的一些耳目。

哪料到,钻天鹞子江剑臣竟毫不虚伪地伸出了四根手指。

八极怪叟脸色刷地转和,最后问道:“阁下真敢用仅存的四成功力,来迎战这么多的冤家对头?”

江剑臣还是点了一下头。

八极怪叟赞道:“身遭强敌围困,仍能从容坦荡,阁下真不愧为武林第一人。老夫就此别过,以后再图相会。”

说完转身而去。他那号称胖、瘦双喘的两个弟子,也从隐避处闪出,随在师父的身后走了。

小神童心中狂喜,刚想开口,夸奖八极怪叟段常仁几句,钻天鹞子却面向两棵古柏后面,冷然发话道:“朋友既然先八极怪叟一步到此,为什么直到现在仍在迟迟不发,难道真不相信江某只有四成功力?”

经过江剑臣出口点明之后,左侧那两棵粗近合围的柏树后面,分别闪出来一个人:一个是黑面虬髯,狮口鹰鼻,年纪虽过六旬,仍然神威凛凛;另一个四旬上下,白衣如雪,貌相清奇,神情潇酒,肋下悬剑,手持折扇。

江剑臣兵不血刃就挡退了八极怪叟段常仁。女魔王侯国英就不想让他多费精力了,斜跨一步,抢护在钻天鹞子江剑臣的身前,用手一指黑面老者脱口说:“黑面虬髯,狮口鹰鼻,年过花甲,体魂仍健。你是太湖一蛟杜大年。”

盯了另外那人一眼说:“四旬上下,一身白衣,神态不凡,貌相清奇。你是荒江游龙白云飞。不知两位到此,有何贵干?”

杜大年须眉直竖地吼道:“杜某膝下只有三个儿子,尽被江剑臣残杀在双飞桥上,致令我落了个老而无子。我要江剑臣血债血还!”伴随着他吼叫之声,奇形兵刃鱼齿刀抽出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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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按从前真实情况,当日岳阳三刀杜长虹、杜长宇、杜长光兄弟三人,为了迷恋骆氏姐妹的淫荡和艳色,才追随黑道三残,助纣为虐,在峨嵋山的双飞桥上,准备截杀化名刘月卿的女魔王侯国英,被武凤楼赶来,一口五凤朝阳刀震慑住了岳阳三刀,使他们三人知难而退。

但岳阳三刀在怯阵逃走时,却惨死在骆氏姐妹之手。

如今,其父太湖一蛟杜大年为了替三个儿子报仇,还请来了号称荒江游龙的白云飞。

女魔王本来想把事情的原委,详细解释清楚,一看太湖一蛟那怒发如狂、凶残蛮横的模样,心中一气,反倒决心不说了,看你太湖一蛟又能岂奈我何!太湖一蛟杜大年横刀扑出时,小神童曹玉自然不肯让三奶奶侯国英亲自出手。喷射青芒的冷焰断魂刀一招“震雷巽风”,反撩太湖一蛟的手腕,硬生生地把杜大年给逼退了数步。

突有一个粗野的声音骂道:“一条半死不活的老泥鳅,撑死难翻三寸浪,真不值得动用冷焰断魂刀。”

话刚到,一杆粗如鸭卵的五尺霸王枪,宛如怪蟒伸腰,直挑杜大年的小腹。

杜大年虽称得起太湖一霸,但对武林中的一疯三狂还是有所顾忌。闪身让开疯霸王挑来的一枪后,先把手中的鱼齿刀一立,封死了身前的门户。然后咬牙骂道:“你疯霸王一向都是他妈的孤魂野鬼,为什么偏偏出头来替先天无极派挡横?”

疯霸王怪眼一翻,极为自豪地骂道:“你杜大年的耳朵塞上驴毛了,鲁大太爷半年前就不是孤魂野鬼了!”

太湖一蛟微感一怔,问道:“你疯霸王既然有了字号,跑到这地方瞎掺和啥?”

疯霸王哈哈大笑说:“你老小子真是血混蛋一个。鲁大太爷已蒙先天无极派收归门下,我不上这里来掺和,上你小子姥姥家里掺和去?”

说着,手中的五尺霸王枪“气吞头牛”、“毒蛇出洞”、“怒龙翻身”一连三枪,真好像一条怪蟒掀起了千层狂浪,又宛如一只疯虎荡起来万丈尘沙。别的不说,光凭声势上来看,他太湖一蛟杜大年立即就相形见绌了。

疯霸王天生异禀,膂力极大,七十二式五虎断魂枪法,原来就有极深的造诣。否则,哪会被江湖荡妇艾群男利用他来当护身符?何况,又和黑风峡的枪霸强残互相切磋过技艺,枪法当然比从前更为凌厉了。

被太湖一蛟杜大年请来帮拳的荒江游龙白云飞,自然知道老友杜大年外号太湖一蛟水中的功夫不弱。如今改在陆地上交锋,对方又是力大枪沉的疯霸王,三十招不到,明显地险象百出了。有心上前换下杜大年来,又怕他在面子上抹不开。

就在白云飞略微迟疑之际,疯霸王早一招“怒挑滑车”,将太湖一蛟杜大年连人加鱼齿刀甩出了七八尺远。

一垫步冲上前,刷地将阴阳把一合,恶狠狠地一招“穿肠透胸”,硬是要把太湖一蛟挑死在霸王枪下。吓得荒江游龙白云飞心神一凛,情知已救护不迭,暗暗把牙关一错,心想:你疯霸王真要把太湖一蛟杜大年给挑了,我荒江游龙非屠了你给老朋友报仇雪恨不可。

好个疯霸王鲁夫,那招快如骤雨狂风般的“穿肠透胸”,分明已沾上太湖一蛟的胸前衣服,他竟能猛地来了一个“勒马悬崖”,抽回那条五尺霸王铁枪。

连一向傲不服人的荒江游龙,也暗地里叫了一声:“好枪法!”

面如死灰的太湖一蛟杜大年,铁腕一翻,掌中的鱼齿刀刚想插入自己的胸口,陡然觉得右臂曲池穴一麻,手中的鱼齿刀早已掉落在地面之上,和鱼齿刀一同掉落的,还有一块刚刚啃过的鸡骨头。

侯国英的两眼一亮,刚想喊声“师父”,荒江游龙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手中的折扇一抖,一招“透骨截脉”,点向了鲁夫的右肩井。

疯霸王一招“脱袍让位”,闪避开白云飞点来的一扇,右臂一抖,五尺霸王枪当成了齐眉棍,一下子变为“棒打仙桃”砸向了白云飞。

白云飞一声冷哼,身躯化成“乘凤仙去”,握在他右手之中的大折扇用了一招“跨鹤穿云”,直戳鲁夫的脑后五枕穴。

疯霸王由衷地喊了一声“好”,五尺霸王枪化成了“丁山挑鱼”,下扎荒江游龙的足三里。那条粗大沉重的铁枪在他的手内,几乎像别人使用判官笔一样灵便。

荒江游龙一向极为自负,如今一连两招竟不能撼动疯霸王一步,嘴角边的肌肉不由得一阵子收缩,掌中的大折扇一展,看样子像要用“煽风点火”上封鲁夫的脸面。如果疯霸王用手中的铁枪向上一封,白云飞就会把折扇一合,下袭鲁夫的气海穴。

幸亏疯霸王久经大敌,识破了白云飞的诡计,大偏头先避开正面,再猛把下扎的铁枪忽地一下子荡回,又变成了“泼风八打”。

荒江游龙白云飞一声轻啸,身化“巧燕翻云”,促使疯霸王的一枪落空,趁势贴近到疯霸王的身侧,手中的折扇一合,招出“分波追蛟”,急袭疯霸王右肋之下的期门、点将二大穴。出手之快,认穴之准,端的不同凡响。

小神童曹玉明白,这期门、点将皆属人体中的晕穴部位,一经点中,疯霸王势非昏厥倒地。心中一急,手中的冷焰刀反倒把鬼刀司徒圣的那招“魂归地府”用了出来。

荒江游龙再艺高胆大,也不敢置穿向胯间的冷焰断魂刀于不顾。万般无奈,只好收回袭向疯霸王的手中折扇,变招为“挂印封金”,砸向了小神童的冷焰断魂刀身。

直到这时,侯国英已确信疯霸王和小神童都不是白云飞的对手,扬声说道:“尊驾来找的是我,何苦跟别人多伤和气!”

女魔王侯国英成心来一个先声夺人,施展“鱼龙十八变”的身法,拿捏得也真准,话一说完,人早生生地站在白云飞的对面。

钻天鹞子江剑臣的眼快,早就发觉曾一度败在自己手下的黑道四瘟神,已齐崭崭地出现在范增墓的东侧。有心让他们出出丑,便点手唤道:“江某欠的债太多,不见得能全部还清。怕落空的,最好还是先伸手讨取。”

冲着钻天鹞子江剑臣的这番刻薄话,凡是稍有骨气有血性的人,势非立即扑过来动手不行。可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三尺的贾善仁,不光双手一伸,挡住作势前扑的杀手金马和胡拼命二人,还眉开眼笑地向江剑臣说:“不怕江三爷见笑,不等到你被债主们催讨得山穷水尽,我贾善仁绝不会伸手讨要。”

气得鲁夫向地面上连吐了三口唾沫,还大骂三声:“真不要脸皮!”

贾善仁不怀好意地故意激怒疯霸王道:“别看我贾善仁畏惧江剑臣如虎,只要你胆敢冲我龇龇牙,先向阎五爷报到的准是你!”

女魔王真怕憨大性直的疯霸王上了黑道四瘟神的圈套,平心静气地向白云飞问道:“我现在要说岳阳三刀不是我侯国英杀的,白当家的信不?”

白云飞毫不迟疑,答出一个“信”字。

女魔王不仅不再开口说话,反而从衣底下抽出紫电软剑,等待白云飞向自己点手叫阵。

白云飞到底不愧为明智之士,他早从侯国英刚才施展的鱼龙十八变身法上看出,肯定自己赢不了人家女魔王;他又看出,侯国英手中的紫电软剑,乃是一口切金断五的宝刃。猛地灵机一动,决心趁坡而下,反手倒持了用作兵刀的折扇,肃声问道:“以侯岛主已往和现在的声威,绝不会谎言卸责,能说出岳阳三刃惨死在何人手下吗?”

女魔王垂下了剑尖答道:“岳阳三刀到底死在何人之手,太湖一蛟日后不难清楚。倘若现在说出,很有移祸他人之嫌,恕国英暂不奉告。”

荒江游龙恍然大悟道:“从侯岛主的话音中,白某已有所觉察。倘贤伉俪不追究登门寻衅之责,在下二人告退了!”等女魔王扭转娇躯,再想查看黑道四瘟神时,鲁夫气得大骂道:“想不到江湖上有这么一群不要脸的老家伙!刚看出白云飞跟咱们有和解的意思,他们就像从老鹰爪下侥幸脱逃的野兔子一样,飞也似地溜走了。”

江剑臣一把握住疯霸王的手腕道:“鲁兄的年纪比我大师兄还大,成名也比我们五岳三鸟早。能和我们走一条路已然不错,千万不可和小孩子们胡乱称呼,让武林中人讥笑先天无极派太狂。”

鲁夫直脖子瞪眼说:“依附先天无极派是我疯霸王自己的意思,该怎么称呼,我自有分寸。哪个不开眼的浑小子敢说闲话,我就一枪挑了他!”

江剑臣知他脾气执拗,一时之间不好说服,又知他很喜欢和曹玉在一起,就扭头吩咐曹玉道:“黑道四瘟神为人卑鄙,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他和鲁爷一道,速往城中招商旅店,知会荒江游龙白云飞和太湖一蛟杜大年二人,劝他们二人立即离开此地,免滋事端。”

小神童当然明白,三师爷的这种顾虑,绝对不能算是多余,他还真怕有坏人从中捣鬼。因为凡是前来徐州挑衅寻仇的不管是谁,只要丧生送命在此处,人命血债都得记在先天无极派身上。所以听了三师祖吩咐之后,连忙一把扯住疯霸王鲁夫,一齐往城内走去。

荒江游龙白云飞和太湖一蛟杜大年二人所住的招商旅店,乃徐州府首届一指的大客栈,食宿价钱特别昂贵。也只有太湖一蛟杜大年这样的水面大豪,舍得这般花费。

二人花费了好多唇舌,那位老年帐房师爷才慢吞吞地在店簿上查出二人所住的地方是东跨院的三间上房。

曹玉又赏了店小二一块小银锭,方被引进了那座东跨院。一眼瞧见上房的门锁着,小神童曹玉的心就蓦地一跳。但他仍想看个明白,又让店小二拿来钥匙,打开了上房门,确见二人随身携带的包袱行囊还在,方才离开招商旅店。依着疯霸王鲁夫,就要直接扑奔四通客栈找黑道四瘟神算帐,被小神童摇头制止了。

读者诸君,你道白云飞和杜大年为什么至今不返回招商旅店?原来他们二人根本回不来了。原因是白云飞既相信岳阳三刀不是女魔王等人所杀,又自知绝不是先天无极派人的对手,离开范增墓回转住处时,就显得少气无力了。刚刚拐入一条僻街时,四瘟中的头号恶魔杀手金马,正双手抱肩,冷冷地卓立在那里。

太湖一蛟心头一惊,一把扯住荒江游龙,刚想把身形退回,忽又一眼瞥见来路早被素有拼命称号的胡黑子堵死。

杜大年手按鱼齿刀把,颤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黑道四瘟之首面善心恶的贾善仁,忽从杀手金马的背后闪出,满脸堆着笑容地答道:“帮助杜瓢把子报雪三子被杀之仇啊!”

可叹杜大年这个响当当的水面大豪,在黑道四瘟面前也不得不强忍满腔怒火说道:“多谢贾老前辈盛情,杜某日后必有重报!”扭头就想夺路而走。

胡拼命低声喝道:“好个太湖一蛟杜大年!俺大师哥好心好意来找你共谋大事,你小子竟敢不识抬举。”出手一招“怒碎天门”,直朝杜大年的当顶拍落。

太湖一蛟刀未出鞘,自知功力比胡拼命差得太多,连忙一个“解甲脱袍”后移了三尺。胡拼命的这一招他是躲开了,但他却把身后另一个黑道瘟神杀手金马给忽略了,被这个有名的嗜血杀手轻而易举地一剑刺了个透心凉。

白云飞只气得浑身抖颤,两眼血红,“仓”的一声,右手拔出自己的白龙利剑,左手暗扣了十三支龙须钉,决心要以死相拼,为朋友洒血报仇。

贾善仁一脸假笑地说:“杜大年自不量力,自己妄想来报三子被杀之仇,不去拜请三湘七泽的总瓢把子出来为他撑腰。我今天之所以杀他,就是为了能激起三湘七泽之间所有水面朋友的同仇怒愤,一齐奋起对付江剑臣。这种道理,太湖一蛟一介粗人想它不通尚属可原,难道聪明智慧如尊驾,也不识老夫的一片苦心!”

白云飞双眉暴挑,横剑怒喝道:“割肉医疮,智者尚且不为。如今子仇未报,再死其父,就让深冤得雪,于杜氏全家又有何好处?”

杀手金马冷冷地说:“杜大年厚礼卑词,聘尔来此,一招未出,鼠窜而回,难道还有脸拔剑掏钉。”

白云飞久历江湖,对黑道四瘟的凶残自有耳闻,情知洒血恶战或有侥幸逃脱的机会,胆怯求饶等于自速其死。

当下将左臂一甩,脱手三支龙须钉,先集中袭向面前的杀手金马,然后突然采取了擒贼先擒王的力法,一招“潜龙出海”,白龙剑化成一溜寒芒,带着划空锐啸,上刺贾善仁的“眉尖穴”,并乘贾善仁错步后退之机,复用一式“乌龙绕玉柱”,剑光霍霍地拦腰斩向了身后的胡黑子,弹指一瞬间遍袭三瘟神。真不愧有荒江游龙的美称。

四个人一分再合,三瘟神两前一后,将白云飞夹峙在中间。贾善仁面带婉惜之色叹道:“以尊驾的这身武功,毁了还真可惜。如愿尊我为父,不仅可保性命,还能传我衣钵。”

白云飞怒眦欲裂,招化“深谷逐龙”,看似攻向杀手金马;剑出半途,陡然改为“龙游四海”,反削胡黑子的软肋。

这就是荒江游龙失算的地方了。在他自己认为,出现在僻街之上的黑道三瘟神,不光数胡拼命功力较差,并且还是赤手空拳。所以才集中全部精力攻他,企图从这较弱的地方闯出。他却漏忘了还有一个号称黑心姥姥的女瘟神,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保不准就潜藏在胡拼命的身后。

果然不出所料,手无寸铁的胡拼命在这招威力极大的“龙游四海”暴袭下,慌忙一个“燕青十八滚”,显出来一个极大的空档。

白云飞心头一喜,趁势变成了身随剑走,腾空向房上蹿去。

早就潜伏在胡拼命侧后的黑心姥姥,扬手一筒梅花穿云弩,极为狠毒地封向了荒江游龙白云飞的脸部五官。

可怜一向独往独来、纵横水旱两道垂二十年之久的荒江游龙,今天陪同太湖一蛟杜大年,一同惨死在古彭徐州。始终慈眉善目的贾善仁,马上向老伴黑心姥姥奉承道:“前后只练了两天的梅花穿云弩,竟然有这么好的准头。今晚睡觉前,我来替你洗脚!”

郝连秀瞪了他一眼催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什么地方,还不快一点扯。”

贾善仁这才带着一妻两弟撤退到云龙山下,悄声向妻子黑心姥姥问道:“段该死的两个小该死徒弟,会不会如约来此?”

郝连秀白了他一眼说:“已经杀了个太湖一蛟,又陪上个荒江游龙,你还要收拾八极怪叟的两个徒弟!瞧他们两个的狂喘样,我都有些不忍心。”

贾善仁阴险地笑着说:“亏你还是有名的黑心姥姥,连小不忍则乱大谋都不懂。不暗地杀死胖瘦双喘,能激起八极怪叟段常仁的一腔怒火吗?在我贾大善人的计划里,连九泉枯骨焦德海的生辰八字,也属于被勾销之列。这不光能让赤松老和尚下死手去对付江剑臣,也能使辽东僧、道、俗三奇和江剑臣再来个仇上加仇。”

郝连秀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你这个出了名的大善人,心底下可比黑心姥姥黑多了。”

负责把风守望的杀手金马,向旁边打出一个有人来了的手式。

贾善仁夫妻俩马上停止对话。

工夫不大,胖瘦双喘鬼魅似地贴了上来,一齐拱手向贾善仁说道:“承蒙老前辈宠召。不知有何见教,请速作训示,以免家师责怪。”

贾善仁从二人的话言中,听出胖瘦双喘果然按郝连秀的嘱咐,瞒着师父段常仁秘密来此,心中暗暗欢喜。冲口问道:“你们哥俩和先天无极派结下的梁子不打算报啦?”

老大白费喘了一口气叹道:“晚辈兄弟想报仇,无柰师父暂不打算出手,又有什么法子!”

贾善仁和善地一笑说:“老朽有个办法,准能激令师马上动用,并且还会痛下杀手!”

老二黑瘦慌忙问:“计将安出?”

示意老三杀手金马和老四胡拼命,抢占好最佳的攻击位置,贾善仁笑得更加和善地说:“只要二位舍得丢掉性命,令师准会替你们报仇!”

胖瘦双喘情知杀星照命,上了黑道四瘟神的大当,但他们俩毕竟是八极怪叟的嫡传弟子,幼时同师学艺,长大共同历练,心意早就相通。不等贾善仁最后的两个字落音,一弹而起,齐用“饿虎扑食”的身法,集中扑向了黑心姥姥一人,决心宰一个垫底。

饶让黑心姥姥功力深湛,应变迅速,也架不住得过八极怪叟真传的胖瘦双喘突然袭击。虽用“裂土分疆”的重手法,分别印上了胖瘦双喘脐下的“关元穴”,无奈自己双肩的关节完全被对手拉脱,致使两只黑如鸟爪的瘦手蓦地垂下。

等到杀手金马和胡拼命二人的刀剑从胖瘦双喘二人的后心扎入时,黑心姥姥的两边太阳穴早被胖瘦双喘用“裂石开碑”手法砸塌,三具尸体同时横卧在地上。

看出大师兄嘴角两旁的肌肉隐隐地跳动了几下,吓得杀手金马和胡拼命这两个特等杀手神情一凛,知大师兄准是怪罪他们二人出手略慢,葬送了师姐郝连秀的一条性命。说不定在何时何地,也会让大师兄给一勺烩了。

不料贾善仁的神情马上就恢复了正常,平静地向二人说:“添上你们二师姐的这条性命,更能坐实江剑臣的罪名。只是便宜了九泉枯骨焦德海这个匹夫。”

话未落后,猛然听到一个极为严厉的声音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让你贾善仁再逍遥法外,我这个守备大老爷就算白当了。”

机警狡诈的贾善仁听了,不禁心头一震。须知他们黑道瘟神再是强梁霸道,也是好汉不斗势,何况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张目一巡视,更不禁心中一凉。原来距离他们现在存身的一箭地之外,围上来最少也有两千名弓箭手,一个手执弯弓、弦搭狼牙、五短身材、留着短髯的守备将军,手拿令旗,带队指挥,不用说,刚才的那番话准是从他嘴中说出的。

不需笔者饶舌,读者诸君自然晓得这位守备将军就是钻天鹞子江剑臣的嫡传徒孙,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那捣蛋徒弟,八变神偷任平吾亲口贺号人人躲的小秦杰了。

书中代言,小神童曹玉和疯霸王二人快步赶回华祖庙时,欣然看见缺德十八手李鸣、驼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化装充任了徐州守备大人的小秦杰。等完全来到了江剑臣的住处,忙将荒江游龙白云飞和太湖一蛟杜大年二人至今尚未回转招商旅店的情形,简要禀告给三师祖。

侯国英不容丈夫江剑臣说话,立即向缺德十八手李鸣说道:“安排这些事情,非你师父之所长,你替你师父料理一下吧!”此时的缺德十八手人见愁,可不是当年一见师父江剑臣就吓得手足无措的李鸣了,他业已暂时署理锦衣卫都指挥,言谈举止也很有震慑人心的气派。听罢师娘吩咐,立即派遣徒弟秦杰,火速调齐两千名弓箭手前来备用。另请乾坤八掌陶旺,立即赶往兴化寺,柬约在那里的云南狮子山正续寺的赤松上人相见,再求驼背神龙耿直代江剑臣前往邀请东海异人八极怪叟段常仁到此。最后把从府衙调来的四十名当地捕快全部派出,只要发现黑道四瘟神的踪迹,立即着人赶来报信。

猜出李鸣的真正用心后,连身为师长的江剑臣都频频点头。鲁夫更是满口叫好。

好家伙,在方圆不足数里的徐州城,扛出了锦衣卫都指挥的金字大招牌,还动用了两千名兵丁和四十名捕快,来和贾善仁等四瘟神周旋,那还不游刃有余。

不到半个时辰,不光找到了太湖一蛟和荒江游龙的尸体,也发现了贾善仁就在云龙山下的踪迹。

李鸣一声令下,才出现了两千弓箭手环围贾善仁三人的场面。

恰巧这时候,乾坤八掌陶旺陪着赤松上人师徒四人以及九泉枯骨焦德海和由驼背神龙耿直请来的八极怪叟,也先后来到了云龙山下。

李鸣笑嘻嘻地讽刺道:“蜀汉时,东吴水军大都督周公瑾,是陪了夫人又折兵,如今你贾善仁是死了老婆搭上命。”

要说贾善仁,真算得上是个角色。只听他声音朗朗地说:“当今的先天无极派如日中天,声威赫赫。对付我们这些不入流的江湖道,犯得上动用官兵和捕快吗?现在我听江三侠一句话,要是倚仗强弓硬弩来收拾我们,俺哥仨宁愿引颈就戮;要是和我们真杀实砍,我贾善仁即使落个洒血五步,也死得心服口服。”

缺德十八手李鸣哈哈大笑说:“你假善人也算得上是号人物,这么一星点儿阵仗,就把你老家伙给吓尿了?不怕一世英名付诸东流么?实话告诉你,别看本大人是实职实权的锦衣卫都指挥,这一次我可是孤身一人而来。调徐州的官兵来此,不过是防止你们作恶后逃窜而已。可叹八极老前辈一生就收了两个徒弟,却叫你假善人给残害了一双。就让本大人我再面善心软,有心放你,八极老前辈也决不能不报杀徒之仇。另外还有我驼龙大爷、铁匠二叔,都和八极前辈是半生知己,他俩是非帮不可。正好是三个对三个,还用得着本大人大动干戈吗?”说完,冲着徒儿秦杰使出了眼色。

两千弓弩手、四十名捕快,马上全部撤退了。

目睹两名爱徒被杀的惨状,八极怪叟双手向驼背神龙耿直和乾坤八掌陶旺一拱,神色凄然地说了一声:“多承相助!”一出手就用上了先天乾元指,点、戳、捺、划之间,撒出了漫天指影,率先罩向了四瘟神之首贾善仁。

乾坤八掌陶旺真怕性如烈火、耿直任性的老驼龙,不好对付剑法奇诡而心黑招毒的杀手金马,随着八极怪叟段常仁猛扑之后,盯死了杀手金马,破例地还从腰际摘下两柄护手断魂钩,专门能克制刀剑一类的兵刃。

气得驼背神龙耿直跺脚吼道:“难道说宰人还有拣头!”一上手施展出声威赫赫的神龙大九抓。

钻天鹞子江剑臣,平素异常仰慕南荒剑圣赤松上人的剑术和为人,极为客气地抱拳说:“拙荆侯国英为助在下会战司徒平,冒名顶替了刘月卿,复在无意之中开罪了三位令高徒。况且泗水公刘广俊本人又素有善名,人死何必结怨,敌友全凭上人一言!”

赤松上人开始轻信了三残之话,来到徐州之后,从九泉枯骨焦德海的口中才得悉从前和现在的实情。有心就此罢手,苦无台阶可下。虽然江剑臣又亲口解释,奈口气绝无服软之意。再加上自恃和护短,竟干巴巴地说道:“既人死无法辩屈直,何妨手下分高低。”

江剑臣玉面一红,抗声说道:“此话出自上人之口,足证并非剑臣好强。现在就拜领教益如何?”

钻天鹞子的这一套话,要是放在四个月以前说,侯国英、李鸣师徒和曹玉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担心;现在,江剑臣的功力最多不过恢复到四成,要想和威震南荒的剑术名家决雌雄,岂非是自寻死路。

女魔王身为江剑臣之妻,心中虽然焦急,苦中无词可藉。而那边八极怪叟和三瘟神的拼斗,仍无明显的胜败。

小捣蛋秦杰他可不管这一套!等兵丁和捕快一撤走,他马上就回复了本来的真面目。趁江剑臣和赤松上人互相问答刚落音,他马上就插嘴说道:“在下秦杰乃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弟子,人既微,言自轻,本无说话的余地;无柰听了大和尚的话,倒让我缄口不得,明知道逞能乱说非挨揍不可,我秦杰也只好认啦。”

李鸣装模作样地斥责道:“赤松上人乃南荒高僧,不准你胡言乱说!”

小秦杰脸色转肃说道:“号称南荒高僧,自应四大皆空。特别是他身为三残之师,泗水公刘广俊在世之日,他不敢前来寻仇。如今刘公爷因病作古,他一个跳出三界外的老和尚,能不懂人死不结怨的道理?偏以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身分,前来寻找刘家孤儿寡母的麻烦!特别让我瞧不起的是,我师祖没失去功力之前,他迟迟不敢出头,现在趁我师祖的功力还没恢复,竟气势汹汹挑战。冲他们师徒这种卑鄙的行为,我刚才真想乘兵权在手时,下令用强弓硬弩,将其师徒射成刺猬蛋!”

疯霸王听小秦杰说得痛快,哈哈大笑地鼓励说:“有话你就全讲出,回头我替你挨揍!”

钻天鹞子江剑臣,见赤松上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知他让秦杰给糟蹋得实在下不了台。随厉声喝道:“竖子不得胡言!赶快向赤松上人赔礼。”

小秦杰这捣蛋鬼也真能拉得下脸来。不等师祖江剑臣的话说完,就噗咚一声给赤松上人磕起头来,口中还说着:“秦杰该死,惹你老人家生气。反正你老人家早就四大空,不会生气。替我这小孩子向我师爷爷求两句情吧!”

可笑赤松上人虽然气得浑身打战,脸色泛紫,但伸手尚且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小冤孽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三残中的老三缺斧实在忍不下去了,霍地扑将出来,那把缺去一角的精钢月牙巨斧带起嘶嘶风声,劈向了跪在地上的秦杰。

气得赤松上人浑身抖颤,心想:拿巨斧去砍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孩子,岂不等于猪八戒照镜子——自找现世吗?刚想厉声喝止,早被枪沉力大而又眼明手快的疯霸王的一式“枪挑滑车”,把缺斧连人加斧甩出去足足有八尺开外。

恰巧在这个时候,驼背神龙耿直的神龙大九抓正好施展到“抓镣断铐”上,一刹间,爪风嘶嘶,锐啸慑人,硬把一贯号称胡拼命的胡黑子给挤兑得连连躲退。

这可不是胡拼命的功力不济和不敢拼命,因为他们师兄弟四人,二十年来都是专门采用阴毒卑鄙的手段去搞暗杀勾当的黑道瘟神,向来不和对手们动用真实内力和较量拳掌。如今一旦碰上了专门以硬功爪力见长的驼背神龙耿直,自然有些相形见绌。饶是那样,也把驼背神龙的九九八十一式神龙大九抓耗费到了六十五招以上。

驼背神龙耿直可真急了,他自从十九岁艺成离开师门后,这套九九八十一式神龙大九抓,前后只有两次施展到六十招以上。又深知胡拼命悍不畏死、敢打敢拼,若不是事先暗受缺德十八手李鸣的指点,一上来就采取了疾风骤雨般地狂攻,逼使胡拼命用拳掌招架,无暇亮出兵刃,否则真不知鹿死谁手。这四个黑道瘟神,确实棘手异常。

胡拼命在驼背神龙这招“抓镣断铐”下,失神后退。

驼背神龙耿直在精、气、神全提之下,奋起了毕生功力,虚使一招“瞎龙探爪”,一晃胡拼命的眼神。

胡拼命缩头、叠腰、躬身,一连三个动作才闪开耿直的这一招,反臂探手肩头,就想去抽兵刃。

驼背神龙所盼的时机终于来到了。他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极快手法,原地不动地又补上一招“怒龙裂虎”,把胡拼命的一条右臂从肩胛之上整个地扯了下来。

四瘟神之首贾善仁生性残忍,向来不关心他人的死活,今天就不同了,一见胡拼命残去右臂,不啻自己断去了一条膀臂。心胆大震之下,手底下自然慢了些许。

须知,高手相搏,极忌分神。八极怪叟一眼就瞧出了破绽,先天乾元指一招“化外天地”,正好戳在贾善仁咽喉之下的“华盖穴”上,不死也差不多了。

李鸣知道乾坤八掌陶旺和师父江剑臣最为莫逆,怕他收拾不下杀手金马,就有心让杀手金马分神地笑着说:“一只半死不活的癞蛤蟆,竟自半天也剥不下皮来,你老人家一辈子的铁算是白打了。”一面说着,一面向杀手金马的背后欺来。

李鸣的缺德阴损早就名满天下。别看他只大咧咧地往杀手金马的背后一站,还真能分去杀手金马一半的精力。

因为他知道,李鸣是什么缺德阴损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趁杀手金马的后背如生疔疮的一刹间,乾坤八掌炉中仙来劲了,右手断魂钩一个“拨云钩月”,左手钩变成了“盘时勾扯”。

李鸣故意又嘻嘻一笑。

杀手金马误以为李鸣即将出手帮助陶旺,前后夹攻自己,忙不迭地晃肩左闪。

早从李鸣的眼神中领会了心意的乾坤八掌老陶旺,突然把双钩化成了“引鱼上钩”和“判官勾魂”迭次而出,终于使杀手金马闪开了“引鱼上钩”躲不开“判官勾魂”,一下子划开了大半个小腹,立即跌翻在地上不动了。

一见黑道三瘟接连失事,赤松上人情知三残和焦德海等人已无斗志,佯然一笑说:“明晚就是八月中秋,老衲想邀请江三侠届时同登放鹤亭赏月,不知可肯赏脸?”

一身傲骨的江剑臣立即答道:“上人千里远来,理应由江某作东。至于地点,就依刚才上人所指定的放鹤亭吧。”

这种约会,明眼人当然清楚,这就是二人的生死约斗。赤松上人有恃无恐地带着三残弟兄和九泉枯骨焦德海走了。

秦杰趁师祖江剑臣劝慰八极怪叟,对胖瘦双喘之死不必过分伤感,反正黑道四瘟神被除,大仇已报,希望段常仁节哀时,偷偷地向大师兄曹玉使了个眼色,悄悄地向山上走去。小神童虽怕三师祖责斥,如今见师弟秦杰如此神秘,自然会引起他的好奇心,也就暗暗地尾随秦杰向放鹤亭方向赶去。

这座放鹤亭,在云龙山的顶峰,为宋代文人张天骥所建。

张天骥号云龙山人,博学而不想做官,隐居在山下的黄茅岗上,饲养两只仙鹤,并在山上筑一小亭,取名放鹤亭,凌晨登亭放鹤,晚上在亭畔招鹤。曾作放鹤招鹤歌,其中有:黄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余以汝饱等句。其好友苏东坡在北宋元丰元年十一月初,特为他作《放鹤亭记》。亭畔有井一口,原名石佛井,深七丈多,因靠近放鹤亭,天启四年改为饮鹤泉,并在井南竖立了“饮鹤泉”碑。

秦杰领小神童相继到了放鹤亭内,不容大师兄发话询问,就单刀直入地问:“请大师兄公正判断,以师祖目前的情况和功力,是否适合和赤松老秃驴作拼死之争?”

曹玉毫不迟疑地答道:“极不适合!”

秦杰又问:“这公平吗?”

曹玉想也不想地答:“当然不公平。”

秦杰紧迫不舍地又问:“以大师兄观之,此次拼斗,师祖有几成胜算?”

小神童想到三师祖目前的功力最多恢复了四成,去和名震边荒、号称天南第一剑的赤松上人相拼,不由得身躯一颤,颓然答道:“一成也无。”

小捣蛋秦杰来精神了,小大人似地沉稳说道:“身为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既知师祖毫无胜算,而任其去蹈险境,岂是智者之举!”

曹玉气得一瞪眼说:“我就是明知三师祖去蹈危涉险,能敢阻止他老人家吗?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真有胆量的话,你去试试!”

秦杰嬉皮笑脸地说:“我只是这么说说,大师兄又何必真的动气。”

小神童凄然叹道:“要不是他老人家幼功精深,基础雄厚,当年虎牢关那一次恶战就会把功力尽失。特别今年四月间,三师祖以失力恢复之躯,在一连恶斗峨嵋四杰、三枪追魂韩透心、一苇渡江申士业、黑道四瘟冲之后,卑鄙无耻的峨嵋掌教司徒平方才出场。饶是那样,三师祖险险取胜司徒平这只狡猾的狐狸时,鬼刀司徒圣老狗还乘机又啃咬了一阵,致使三师祖第二次严重失力。短短四个多月,他老人家竟能神奇地又把先天无极功力恢复到四成。

眼下要是让赤松老秃驴再拣去这次便宜,说不定三师祖的功力就永远也不会再恢复了。”

秦杰一把抓住大师兄曹玉的手,以极为肯定的语气说:“请大师兄以第五代掌门弟子的身分,前往兴化寺通知赤松老和尚,约会改在今晚亥初时分。”

曹玉想也不想地说:“时间越是提前,岂不越对三师祖不利!”

秦杰故意神秘地说:“只要把时间改在今晚,就用不着他老人家亲自去会赤松老驴了。”

小神童一愣问道:“由谁代替他老人家前往,有取胜的把握吗?”

小捣蛋秦杰很有把握地说:“所去之人,功力虽然远远不如咱师祖,但要赢他赤松老秃驴,胜算最少也在十二成之上。说玄了,简直是易如反掌。”

别看小神童曹玉是出了名的机灵鬼,也让秦杰给弄糊涂了,茫然说道:“我真想不出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小捣蛋秦杰把胸脯一挺,极为自傲地说出了一个“我”字。

要是换了别人,非狠揍秦杰一顿不可,但曹玉对秦杰那可是知弟莫若兄。他知秦杰虽然调皮捣蛋,鬼点子极多,可极怕师父缺德十八手,异常崇敬师祖江剑臣。像今天这种有关整个先天无极派声威的大事,就让有人再借给秦杰一百个胆,这小捣蛋也不敢乱来,可又怎么也想不出取胜赤松上人的计策。

见掌门大师兄若有所思,秦杰一改往日那嬉皮笑脸的习性,换上一副极为严肃的样子叫道:“大师哥,小弟我虽是出了名的捣蛋鬼,对今天的事情我敢胡来吗?除非我不想活了。据估计,赤松老秃驴也该回来了。从放鹤亭到老秃驴住的地方,只消从东面这个小角门过去,再跨下几十道台阶,然后再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我马上回去向师父禀报,请大师哥快去。”

说也奇怪,这一次小神童还真听小捣蛋的吆喝,果然按照师弟所说的那样,跨进放鹤亭东侧的小角门,走下几十道台阶,先来到了兴化寺中的石佛殿。

这座巨大的石佛是半身坐像,高近三丈,是早在北魏时期就着山崖巨石雕凿而成。当时仅造出了佛头。明初建文四年才依山崖建造大殿以覆盖。后檐墙只高尺许,仅用三砖砌成,因此才有“三砖殿覆三丈佛”的说法。

这时的小神童哪有游山礼佛的心情,按照小捣蛋秦杰的嘱咐,登上十几道台阶,刚把头伸进那个不大的月亮门内,突然一眼瞧见号称天南一剑的赤松老和尚脱去长大袈裟,手执一柄剑身狭长、剑刃极薄、形状奇异的锋利古剑,正在演练他的独得之秘——追风闪电十三斩。

连看三招之后,曹玉的心就向下沉了。因为他的眼睛告诉他,赤松上人的追风闪电十三斩剑法,论功力的深湛、剑法的奇诡、招式的神速,都不比失去功力以前的三师祖差。倘让恢复四成功力的三师祖去会战赤松老和尚,说不定会葬送了三师祖的年轻生命,更别说让功力不及自己一半的秦杰上阵了。

赤松上人的追风闪电十三斩,施展起来是何等神速!就在曹玉一愣神之际,人家的一十三式剑法早像旋风一样地演练完了。只听赤松上人用苍劲的口吻说:“我的追风闪电十三斩就是让你暗暗地窥去,大概也换不回他江剑臣的命运。”

刚才还在暗暗心惊的小神童,让天南第一剑赤松上人的几句话给激火了。陡地把身躯一挺,由心惊胆战一变而为傲气凌人地说:“在下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弟子小神童曹玉,奉敝派李师叔之命,向大和尚传一句话。”

赤松上人最忌别人肆无忌惮地喊他大和尚,脸色一寒,语冷如刀地问:“李鸣让你来传什么话?”

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小神童,冷冷一笑说:“我李师叔意思是,杀鸡根本用不着宰牛刀,别说你大和尚不是我三师祖江剑臣的对手,就连我李师叔也不屑和你大和尚动手。因此才让我向你传话,一是时间改为今天亥初时分,地点还是山顶放鹤亭;二是改由我派年轻人中的好手和你一决生死……”

一听曹玉说出这两条能噎死人的话,气得赤松上人真想开口骂人了。

小神童嘴快,早就接着说:“三是假如我派输了,立即全派退出江湖,永远不在江湖之上称雄。”

听完小神童的第三条,赤松上人不光不气,反倒高兴了起来。因为他哪会把先天无极派的年轻弟子们看在眼内!看起来先天无极注定要一蹶不起了。

得到了赤松上人的明确首肯,小神童不回放鹤亭,反从北面的磴道下山,回到了华祖庙内。

江剑臣一来和八极怪叟弃嫌修好,二来又和驼背神龙、乾坤八掌重逢,连连催促妻子侯国英,徒儿李鸣献酒上菜,欢成了一片。

曹玉心中有事,为怕羁住身子,不敢让三师祖瞧见自己,就偷偷地回到西厢房。一眼看见小捣蛋秦杰正仰面朝天睡得正香,简直跟没事人一样,气得他右掌向上一扬,刷的一掌,直朝小捣蛋秦杰的左腮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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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眼看小神童曹玉的右掌就要扇在小捣蛋秦杰的左腮上,秦杰陡地睁开双眼,冲口说出:“大师哥,你是真打呀!”

看出小捣蛋是故意在装睡,小神童曹玉也就收回右掌,瞪了他一眼责备道:“亏你还有心情躺在这儿装死!”

秦杰先将头伸出厢房外,确信附近无人,才悄悄地对大师哥曹玉说:“回来后,我已把咱们的打算告诉了师奶。她老人家让我告诉你,只管放开手去干。师祖发觉后,由她包揽在自己身上。最后,还夸奖了我两句呢。”

小神童长叹一口气说:“神像倒是塑好了,但是怎么安眼呢?”

秦杰看出大师哥还是有些疑神疑鬼的样子,就强自忍笑说:“现在申时将过,离咱们和老秃驴约会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时辰。烦请大师兄先去查看一下,防止再出现什么变故。”

曹玉哪能想到,这也是捣蛋师弟的花招。听他说得在理,就暗暗向云龙山上赶去。

小神童这是第三次攀登云龙山了,先隐身当今万岁的皇祖、万历一十四年间莫与齐书写的“云龙山”大石刻左侧,怕万一和江湖三残、九泉枯骨等人碰上。稍停片刻,才轻点巧纵地向兴花寺掩去。

云龙山本来不高,极易于攀登。放在轻功已经登堂入室的小神童身上,换口气之间就贴近到云龙山东麓的兴化寺,翻越庙墙后,刚刚隐起了身形,就发现江湖三残和九泉枯骨正聚在一棵合搂小松树前,窃窃地议论着,看样子,像是在商讨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情。

小神童曹玉心中一动,乘对方四人无暇分心之际,就地一个轻翻,钻入树侧的一片冬青丛内。

只听三残之首残剑骆日叹道:“费了无数唇舌,才把恩师扇动来此,眼看先师袁公之仇得报,却不料恩师竟得了腹泻之症,而且次数频繁,改在今晚之约将到。总不能让他老人家抱病上阵吧?”

一听赤松上人得了腹泻之症,并且次数频繁,小神童曹玉不光几乎笑出声来,也真佩服自己那捣蛋师弟的手段高明。谁都知道,铁打的硬汉也架不住三摊稀屎,何况只要双方一交上手,哪里还有去拉稀屎的时间!谁又听说过:正动着手,腹内一疼,要求对方暂停,前去拉屎的道理!这小捣蛋的法子真损,也确实坑苦了赤松上人。

老二断刀金昌急忙抢着说:“费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有了报仇的希望,难道就此罢手不成?”

最后还是九泉枯骨焦德海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所恃的就是赤松前辈。如今他突得腹泻,越吃药反而越厉害。倘被缺德十八手李鸣获悉,非伸手拣咱们的便宜不可。他可是什么缺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啊!”

老三缺斧刚想反对,为人极为阴狠持重的残剑骆日,立即做出决定说:“其他的话再也休提,赶快一起去央求恩师,火速离开此地。只要保全了恩师的一切,自有报仇之日。我老琢磨,这可能就是缺德十八手在捣鬼。再加上他现在荣行署理锦衣卫都指挥,为了保护他的师父江剑臣,什么毒辣的招儿不能用!包括调动官兵,征用捕快,因为咱们本身就是绿林大盗。”

可能南天一剑赤松上人拉泻得太厉害,果然听从了大徒弟骆日的请求,让三残和焦德海等四人用一张软床抬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云龙山兴化寺。

正在小神童曹玉笑得打跌之际,女魔王侯国英和小捣蛋秦杰娘儿俩,也从另外一棵大松树后转了出来。

小神童曹玉强行忍住了笑声,向秦杰问道:“你给赤松老和尚服下什么样的药物,竟使这个功力通玄的老秃驴泻成了那个样子,并还吃药无效!”

小捣蛋秦杰噗哧一笑说:“大师哥,你老可真是聪明一世、不聪明一时。一开始,赤松上人来到徐州,哪里也不去,偏偏住在兴化寺,我就怀疑他必和该寺住持玄通秃驴有旧。我指使府衙巡捕头儿张黑狗一打听,才查知他们二人原本是俗家的姨表兄弟。我马上交给张黑狗一大包泻药,让他力逼玄通和尚先下在表兄所吃的饭菜中。”

小神童曹玉一听,还有些不明白,又急忙问道:“玄通和尚怕官面上的捕快,自然能暗中下药。只是以赤松上人的江湖经验,功力深厚,焉能是区区泻药所能克制的!”

小捣蛋秦杰瞟了女魔王侯国英一眼,看出师奶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就放心地说道:“大师哥你怎么忘了,当代药王皇甫济和家父可是至交好友。他用巴豆精配制的‘一泻空’,我一下子就给了张黑狗十包。这老小子也真有种,一次就给赤松老和尚下了五包。再加上他那么大年纪,哪有不顺啶淌的道理!”

小神童一面大笑,一面问道:“药王的泻药再厉害,也不可能越吃药越厉害。”

女魔王侯国英不等徒孙秦杰开口,就替他答道:“事情很简单,只要在煎药的时候再向药中加一包就行了。这还算他的大徒弟残剑有些见识,否则非泻爬在此地不可!”

在秦杰的谈笑挥敌之下,已把号称天南第一剑的赤松上人打发走,而且走得极不光采,娘儿仨也就很快回到了华祖庙内。

经过长谈,一向为人孤僻的八极怪叟段常仁,竟和钻天鹞子江剑臣结成了忘年之交,纵酒论剑,直到天亮,犹未兴尽。经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几次催促,才跟随骆背神龙耿直、乾坤八掌陶旺二人去泗水公刘府休息。临走时,还声称要盘桓经月再走。

三位老人走后,钻天鹞子江剑臣还是不想就此休息,打发侍儿耿月,唤来小神童曹玉说:“你师父自五月下旬前去寻找魏银屏,迄今已近三月。不光你掌门师祖日夜悬念,连我也放心不下。我们不是挂念你师父的功力不济,是挂念他为人太忠厚。须知,害人之心虽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我想让你先去君山恶鬼谷探望一下你的义父义母,然后取道南行,打听你师父武凤楼的下落。有了消息,立即派人飞报我知。叶、单二女可暂留此处。”说完,方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回到厢房以后,小捣蛋秦杰就磨着大师哥曹玉,带他一块前往恶鬼谷。

小神童曹玉叹道:“你有福气能陪侍在三师祖和三师奶的身侧,正好百尺竿头,日进一尺。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小秦杰正色说道:“大师哥之言差矣!一个人的成就,首在历练。再者说,师祖的功力尚未恢复,我岂忍心让他老人家把精力浪费在我的身上!请大师哥还是把我带走吧,我绝不会成为大师兄的累赘。”

小神童听他说得有理,就偷偷地请准了女魔王侯国英,率同小捣蛋秦杰,乘骑驼背神龙耿直为他二人挑选的马匹,离开徐州,向岳阳方向出发了。

没踏上征途之前,小神童曹玉老是怕秦杰调皮肇事,捣蛋惹祸;哪知道这一次的小捣蛋,却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小心谨慎,锋芒尽敛,避开要道,晓行夜宿。

一路之上,毫无耽搁地抵达到了岳州。

这岳州一名巴邱,又叫巴陵。蜀汉时,东吴水军大都督周瑜气死,吴主孙权命鲁肃代周瑜镇守巴邱,以御关羽,指的就是此处。

又如唐书上记载:唐开元四年,中书令张悦犯罪,谪守岳州,也是指的这里。

还有《古文观止》上,范仲淹在他的惊世之作“岳阳楼记”里曾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也是写的这里。

小神童曹玉自从拜在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二人的膝下后,恶鬼谷的人理所当然地把他捧作了自己的少谷主。所以曹玉和秦杰刚刚进入岳州,恶鬼谷的眼线一面飞报给老谷主鬼王和鬼母夫妻,一面报给安设在城内的坐桩头目——分水夜叉胡彬和前来巡查的副谷主冷面钩客汪子坤,以及总管龙宫秀士纪百策。

听说少谷主曹玉快要来到,头一个就是分水夜叉胡彬,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副谷主汪子坤,也在他那张木无表情的瘦脸上,绽出了一些笑容。

只有鬼王司谷寒的心腹总管兼智囊谋士的龙宫秀士纪百策,皱眉叹道:“少谷主此时回谷,恐非咱们恶鬼谷之福,最好能劝说少谷主迅疾离开岳州府。”

分水夜叉胡彬听了,心中虽不高兴,因自知人微言轻,还不敢向内坛总管龙宫秀士纪百策抗争。

冷面钩客汪子坤可不吃龙宫秀士这一套了,一张瘦马脸,寒得能刮下三层霜来说:“少谷主不仅深受老主人夫妻的宠爱,也极得全谷上下人等的敬爱和拥戴。再说,人家还是先天无极派的第五代掌门大弟子,身分是何等尊贵!如今千里迢迢回谷省亲,真使咱们君山恶鬼谷生辉。你小子愣敢嚼这样的舌头,小心传到主母的耳朵里,一怒撕碎了你。”

龙宫秀士一脸愁容地说:“少谷主和云海芙蓉马小倩二人,在峨嵋山刀劈银戟温侯毛旭初,暗伤独眼乌龙李占魁,武凤楼又在双飞桥上杀了岳阳三刀。这早就激怒了三湘七泽总瓢把子铁胆震九州屠铁甲和一棍定三湘屠氏金刚兄弟二人。若不是屠氏弟兄和老谷主叙过口盟兄弟,又经我多方解释,风浪才得暂平,我敢下断言,只要少谷主在岳州府城一亮相,势非重新激起三湘七泽水面群雄的旧怒不可。”

冷面钩客汪子坤脸色更寒地说:“屠铁甲的狐群狗党再多,再厉害,再凶恶,还能凶得过咱们老谷主夫妇!我不信他们真敢得罪恶鬼谷。”

龙宫秀士纪百策一甩手,挥退了手下人等,连分水夜叉胡彬也不例外。大厅内只剩下他和汪子坤二人,他才放低声音向副谷主说道:“铁胆震九洲屠铁甲野心极大,虽然席卷了三湘七泽地面,也登上了总瓢把子的宝座,但他对咱们老谷主的声威,永远都凌驾在他屠铁甲之上,常使他心怀耿耿。由于惧怕老谷主夫妇的奇诡神功,一方面频频登门,甘言攀交,二方面暗蓄死士,扩充势力。我曾多次向老谷主密报,都被老谷主一笑置之。据我深知,早被屠氏罗网麾下阴谋对付恶鬼谷的,就有巴陵三鞭和洞庭四霸。”

冷面钩客汪子坤忿然骂道:“好一个卑鄙无耻、表里不一的屠铁甲,竟敢阴谋对付恶鬼谷。就凭你刚才报出的那几条小泥鳅,能翻起多高的浪花来!”

龙宫秀士纪百策接着说道:“就让副谷主真瞧不起三鞭和四霸,难道连臭名昭著的衡阳四怪都不肯放在眼中?”

冷面钩客汪子坤的脸色果然一变,有些将信将疑地说道:“这四个怪得不能再怪的老怪物,可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瞎)、六亲不认(疯)、充耳不闻(聋)、百问不答(哑),莫非也和屠铁甲有了来往?”

龙宫秀士纪百策咳了一声说:“岂止这四个老怪物接受了三湘七泽总瓢把子的重礼和聘金,就连苗疆的蛇蝎二美人,也成了铁胆震九洲的座上嘉宾。”

听到这里,冷面钩客神色更为大变了。

龙宫秀士只瞟了他一眼,又不管不顾地说道:“屠铁甲为了对付恶鬼谷,还请来了谷主当年的两个老对头,他是决心伺机倾覆恶鬼谷。”

冷面钩客汪子坤目瞪口呆了。

龙宫秀士还想再说下去,突然一个极为阴冷的口音说道:“亏你纪百策掰着手指算半天,竟连一座真神也没算出,怎配称龙宫秀士!实话告诉你,真正可以克制老鬼夫妇的,是我那新近从杀人如麻千里空前辈门下艺成归来的小主人屠四如。”

随着话音,铁胆震九洲屠铁甲的掌门大弟子、曾在小神童曹玉手下栽过跟头的独眼乌龙李占魁的二弟李亚魁,从大厅门外跨了进来。

冷面钩客脸色一寒,刚想向李亚魁公开叫阵,李亚魁早气势汹汹地说道:“你汪子坤的那几手三脚猫拳脚,真没放在我们瓢把子的眼里。看在咱们同属三湘七泽之间,谁也没跟谁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只要二位能相劝司谷主答应我们总瓢把子的条件,立即就会化干戈为玉帛。不知二位可肯效力?”

不想马上翻脸的龙宫秀士纪百策,抢先问道:“不知贵上屠老当家的意欲如何?”

李亚魁哈哈大笑说:“以我们瓢把子和贵谷主的交情,所开的条件既不会太多,也绝不苛刻。”

龙宫秀士一听有门,赶口问道:“但不知屠老当家的提出的是什么条件?”

李亚魁说:“条件不多,只有三个!”

龙宫秀士一迭声催道:“还望李兄弟赶快讲出!”

李亚魁先伸出一根手指头说:“第一,速将先天无极派第五代弟子小神童曹玉捆绑送交三湘七泽总瓢把子,任其处置。”

冷面钩客汪子坤脸色一变,刚想诉诸武力,李亚魁早伸出第二根手指头说:“第二,鬼王司谷寒、鬼母阴寒月,立即加盟三湘七泽总舵。”

听了李亚魁的第二个条件,冷面钩客汪子坤反倒沉住气了。

李亚魁志得意满地伸出三根手指说:“第三,鬼王、鬼母夫妇,应受聘为三湘七泽总瓢把子的左右护法,并限其立即前往总舵报到。”

冷面钩客汪子坤不等李亚魁的最后一句话落音,身躯顿时从座椅上一弹而起,手中的劈水狭锋刀暴闪而出。

等到李亚魁察觉不好,再想闪避,哪里还来得及!随着劈水狭峰刀的闪过,李亚魁的右手中指、无名指和小拇指一齐被切了下来。疼得他一咧嘴,刚想用左手拔刀,作垂死挣扎,冷面钩客汪子坤一声怪笑,晃身逼近,左手食、中两指一并,招出“蚌壳取珠”,挖出了李亚魁血淋淋的一只眼珠。

狗仗人势的李亚魁终于倒地难起了。

恶气尚未全消的冷面钩客汪子坤,用手指点着李亚魁的两名从人说:“这小子的三根手指头,是二太爷我给切下的,眼珠子也是我二太爷亲手挖出的。借你们二人的嘴,传汪二太爷我的话,告诉铁胆震九洲老匹夫,再要胆敢藐视恶鬼谷,这就是他老小子的榜样!”

两名随从吓得浑身发抖,面如土色,真怕冷面钩客汪子坤再拿他们二人出气。从地上一下子架起疼昏过去的李亚魁,像拖死狗似的拖走了。龙宫秀士纪百策顿足叹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副谷主此举,虽是大快了人心,必会为本谷带来一大片血腥,恶鬼谷将永无安宁之日了。”

就在这时,分水夜叉胡彬早把小神童曹玉和小捣蛋秦杰请到了分舵。

心细如发的龙宫秀士,早从小神童曹玉的脸庞上看出,胸无城府的分水夜叉胡彬,已把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少谷主曹玉。

果然,落座之后,小神童曹玉就开门见山地向龙宫秀士纪百策说道:“纪叔父既是恶鬼谷的总管,又是义父当年的好友,大半生心血都耗费在恶鬼谷的事业上,自然为本谷的安危而担心。但你老人家却忘记了一条最普通的道理,那就是:凡是生了恶疮疖,就没有不出脓的,更何况一山难容二虎。所以说,义父和屠铁甲之争,终不可免。何不乘义父、义母寿体康健、功力未退的时机,作一了断呢?”

龙宫秀士纪百策正想说曹玉:你的话虽有道理,但你也忘记了一条最浅显的道理,那就是:寡不敌众,弱不敌强。不料就在这个当儿,大厅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粗豪的声音道:“你纪老三虽然自命算无遗策,毕竟难脱秀才胆小怕事之嫌。还是我的乖儿子有出息,有见解!”

一听声音,整个大厅内的人都知道是鬼王夫妇得报赶来了。

小神童曹玉自幼父母双亡,几乎视鬼王夫妇如亲生爹娘。不等鬼王、鬼母并肩走入,早就膝行向前迎了上去。

调皮捣蛋的小秦杰,也屈下双膝一跪。

一见爱子比从前高大了许多,鬼母阴寒月高兴得流出泪水,竟忘了拉起跪在地上的小神童。

鬼王司谷寒虽然一向惧内,这次竟向老妻阴寒月瞪眼吼叫道:“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成天哭喊着疼儿子,可儿子跪在地上都不知道拉起来。”

出奇的是,面对鬼王司谷寒的瞪眼吼叫,阴寒月竟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还极为听话地把小神童拉了起来。

连副谷主冷面钩客都觉得奇怪。

鬼王拉起秦杰后,异常亲切地称赞道:“听说你小子的胆量比我们乖儿子还要大。看起来,天下有出息的小娃娃,都出在先天无极派一门。”

小捣蛋秦杰绷着脸儿说道:“依小侄看来,天下有出息的还得数你老人家。”

鬼王司谷寒一怔问道:“何以见得?”

小捣蛋秦杰正儿巴经地答道:“事情明摆着,连我和大师哥这两个有息的,见了您老人家都忙不迭地跪下磕头,你老人家岂不是更有出息!”

鬼王司谷寒先是哈哈大笑,后来可能品出滋味不对,瞪了秦杰一眼道:“你小子胆敢开老子的玩笑,看老子不揍扁你。”

小秦杰嘻嘻一笑说:“笑一笑,十年少。小侄一照面就给伯父添寿十年。你老人家不光不承情,还要揍扁我,太不仗义了。”

鬼王笑骂了一句:“怪不得连八变神偷老前辈都说你小子是人人躲……”

一名恶鬼谷鬼卒进来报道:“三湘七泽总瓢把子铁胆震九洲屠铁甲前来拜见!”

鬼王司谷寒大手一挥口谕道:“传我的话,让屠铁甲进来见我,我要亲手掏出他屠铁甲的苦胆瞧瞧,是小得像鸡蛋黄还是大得像大鸭蛋。”

龙宫秀士忽地站起,重新吩咐道:“江湖之上,礼不可废,快请屠老当家的相见。”紧接着站起身来,随在那名鬼卒的身后迎了出去。

工夫不大,大厅门外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小弟御下不严,冒犯了大哥、大嫂的虎威。接报之后,就慌忙赶来向大哥大嫂赔礼,并枭肇事者李亚魁之首以谢罪!”

铁胆震九洲屠铁甲的这种举动,别说龙宫秀士纪百策开始没有料到,就连经过缺德十八手李鸣长期教导的小神童和小捣蛋,也始料之所不及。由此可以看出,这个三湘七泽的总瓢把子更不能低估了。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以铁胆震九洲屠铁甲的身分和地位,不仅亲身前来赔礼,并还枭了李亚魁的人头首级来谢罪。别说胸襟宽阔的老鬼王不好意思再行翻脸挑衅,即使另换个心胸狭窄的人,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屠铁甲先瞟了一眼大厅内的地势,然后抬腿一脚,将自己的掌门大弟子独眼乌龙李占魁踢了个一溜翻滚,滚到了鬼王夫妻膝前,并厉声喝骂道:“为收你这个不成材的蠢东西,几乎损坏了我和鬼王哥哥二十年的肝胆友谊。快去央求你伯父、伯母饶恕。”

向来都比一般人多出两个心眼的小秦杰,一眼就看出了危机。身未弹起,就大喊了一声:“小心暗算!”

尽管秦杰眼明手快,发现得早,也还是迟了半步。因为独眼乌龙李占魁距离鬼王司谷寒比秦杰近得太多了。以致当秦杰那句“小心暗算”四个字,只喊出一个“小”字时,独眼乌龙早从自己的袖管中用出一口雪亮的七寸匕首,奇准地投入了鬼王司谷寒肚脐之下的关元穴。就让是华陀再世、扁鹊复生,老鬼王也回生无术了。

可怜声威赫赫的一代鬼王,竟自一声不响地丧生在阴谋暗算之下。

夫妻恩爱情深的鬼母阴寒月“嗷”的一声怪嘶,又黑又瘦的长手爪,直扣独眼乌龙李占魁的当顶,恨不得一爪抓碎他的天灵盖。

先前早有准备的独眼乌龙李占魁甩手一刀,扎向老鬼王司谷寒之后,就地一个十八滚,退回到师父铁胆震九洲屠铁甲的身侧。

尚未完全断气的老鬼王,猛地用右手食、拇二指夹住了匕首把柄,狠命地一拔一甩,脱手射向铁胆震九洲屠铁甲。并还在断气之前,喊出一声“留得青山在”,就栽向了地面。

只可惜射向屠铁甲的匕首,让他的掌门大弟子独眼乌龙李亚魁用三停狼牙镩给磕飞了。

鬼母阴寒月企图再次扑出,早被小神童曹玉用身躯拦住了,并冷冷地叫了一声:“屠铁甲,我小神童曹玉并不讳言,只要有我的三寸气在,我会亲手碎割了你,以慰义父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现在,我要和你门下的掌门大弟子独眼乌龙单独相搏。”

屠铁甲的二弟,一横自己的盘龙棍,向小神童曹玉说:“你小子也不要这么卖狂。凭你还真不是我徒侄李占魁的对手,他也绝对忘不了你的两钉之仇。现在,屠二爷找的是冷面钩客汪子坤。”

恶鬼谷副谷主汪子坤所以能赤心耿耿地追随鬼王夫妇,是因为他在闯荡江湖时,有一次突遭仇家袭击,浑身浴血,苦战一夜终不得脱,眼看性命不保,被鬼王夫妇拔刀相助,虽然尽杀了袭击汪子坤的十八名仇人,但鬼王也受创七处,鬼母也力尽倒地。自那时起,冷面钩客就投奔了恶鬼谷,死心塌地地效起忠来。眼见老谷主鬼王被杀,汪子坤痛心的如丧考妣。若非小神童曹玉是谷主的义子,位居少谷主身分,他早就抢先横刀出场了。

如今一棍定三湘屠金刚向他一叫阵,他哪里还能容忍,倒提自己的劈水狭锋刀,抢扑到鬼母阴寒月和少谷主小神童的身前,躬身凄然道:“当日没有老谷主救护,汪子坤早就化为一堆白骨。可叹老谷主一生光明磊落,嫉恶如仇,竟惨死在宵小的暗算之下。不杀尽三湘七泽的鼠辈们,实难慰老谷主的在天之灵。第一滴血,请让汪子坤先淌。”

听冷面钩客汪子坤说得这般悲壮,所有恶鬼谷的人无一不泪流满面,慷慨激昂。

小捣蛋秦杰虽然悲痛鬼王伯父之死,但头脑却保持得相当清醒。因为他明白。双方的力量悬殊太大,悬殊得几乎不合比例。由于鬼王司谷寒御下宽厚,待手下人如子侄,让冷面钩客几句伤心话这么一激,非马上出现一场大混战不可。虽然说一个拼命,十夫难当;假如那样,在场的恶鬼谷人,包括鬼母和大师哥曹玉,肯定会全部覆没。

思考再三,是该自己拿主意的时候了。所以冷面钩客汪子坤一讨战,他马上就提醒大家说:“彼众我寡,只宜单打独斗。手刃元凶,立即撤离。”

决心以死相拼的冷面钩客汪子坤,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从地上一弹而起,劈水狭锋刀挂着一道寒芒,形如疯虎地斩向下屠金刚。

屠金刚绰号名叫一棍定三湘,曾在手中的这条盘龙棍上浸沉了三十年之久的苦功,岂能是善与之辈!一见汪子坤的劈水狭锋刀斩来,磔磔一声怪笑,手中的盘龙棍一招“中流砥柱”,挡开了劈水狭锋刀。

冷面钩客汪子坤挟复仇之心而来,早把对方的膂力超过自己、艺业胜过自己忘了个干干净净。手腕一翻,又是一招“缠头裹脑”狠狠地挥向了屠金刚的头部。

一棍定三湘和其兄铁胆震九洲屠铁甲一样,都是外拙内秀,貌似粗鲁,实极狡猾。动手只两招,他就瞧出便宜来了。心想:你汪子坤有力气就只管朝外使吧,反正屠二爷只消以逸待劳就够了。主意一打定,手中的盘龙棍一立,“当”的一声,又将劈水狭锋刀磕出圈外。

出手两刀无功,冷面钩客汪子坤的眼珠红了,不光手上的力道加重,刀招也越发迅猛,连连挥出“拦腰横斩”、“劈水断流”、“跨海斩蛟”、“血洗大江”、“恶鲸翻滚”五刀。

可惜,刀招虽狠,力道再重,都被以逸待劳的屠金刚给一一磕开了。

不光旁观者清的小秦杰情知要糟,就连当局者迷的鬼母阴寒月也瞧出不妙,刚刚厉喝了一声“子坤注意”,一棍定三湘屠金刚及时进攻了。只听他一声怪啸,厉如枭鸟,手中的盘龙棍一举,出手就是行者七十二棍中的“棍捣瑶池”、“捧打仙桃”、“降妖伏魔”。刹那之间,漫天棒影,棍风呼呼,厉啸之声,震人耳鼓。

小神童曹玉虽然也早看出汪二叔绝对不是一棍定三湘屠金刚的对手,但也想不到局面会糟得如此快。因为冷面钩客身为恶鬼谷副谷主,职位仅在鬼王司谷寒一人之下,他不主动退下,除非自己出去,别人还真不敢上去接替,那会损坏了汪子坤的半生威望。

不料就在小神童曹玉下决心先去替下冷面钩客汪子坤、然后再去索战独眼乌龙李占魁时,一棍定三湘屠金刚正好大喝了一声说:“只要你冷面钩客汪子坤能接满屠二爷的二十棍,我准会站着不动让你砍三刀。”

屠金刚的几句话看似狂妄,其实乃是一种极为阴毒的诡计,因为他早冷眼看出小神童快要出手了。为了达到置汪子坤于死地的目的,他才故意用这么让冷面钩客咽不下去的狂话来套住他。

可惜,平素尚称冷静的汪子坤,今天竟硬把脖子往屠金刚打好的套里钻,也厉声吼道:“不把你屠老二肢解处死,我汪子坤甘愿横刀饮刃。”双方这么一较劲,别说其他的人,就连小神童曹玉也不好再上了。

达到恶毒目的的屠金刚,阴险地诡笑了。只见他一塌身形人走四方,身游八卦,掌中盘龙棍的声威顿时凶狠了一倍。

冷面钩客汪子坤硬接对方十五棍时,早被震得两臂酸软,无有还击之力了。

屠金刚又是一声怪笑,第十六棍用的是“龙宫取宝”,先将冷面钩客汪子坤逼得左移五尺,然后甩手一招“掀倒香炉”,只震到汪子坤一连后退了三步,身躯还摇晃了一下。

一棍定三湘屠金刚,突然将身形一旋,用上了行者棍中的“悟空偷丹”,盘龙棍正好点在汪子坤肩后的灵台死穴上。可怜他一连向前抢出去三四步,方才跌爬在地面上。分水夜叉胡彬,一向和副谷主交谊甚厚。如今眼见副谷主被屠金刚用盘龙棍点中了肩后的灵台穴,知道副谷主这条命完了,疼得他一声厉嘶,宛如鬼叫,一对分水峨嵋刺,狠狠地朝一棍定三湘的后心扎去。

以分水夜叉的浅薄功力,企图刺杀一棍定三湘,岂不等于白白地前去送死。

陡听一棍定三湘屠金刚一声微哂:“破铁烂铜,也敢拿来现世。”随着话音,滴溜溜将身形旋转,先闪开分水夜叉胡彬的两把峨嵋刺,然后一招“云转风旋”,盘龙棍正好横扫在胡彬的两条腿上。

分水夜叉胡彬一声惨叫,两腿从齐膝处折断,栽倒在地上。

好个意狠心毒的屠金刚!对一个双腿皆残的人尚不肯放开,甩手又是一棍,竟结果了胡彬的一条性命。

双目尽赤的小神童,实在忍耐不住了,斜跨三步,阻止了屠金刚的退路,恨声骂道:“意狠心毒的老匹夫,你和独眼乌龙贼子都属于杀无赦之列。”

铁胆震九洲屠铁甲仰天狂笑道:“屠某早已存有并吞恶鬼谷之心。所忌者,唯鬼王老匹夫一人而已。别看你曹玉目前在江湖上确实闯出了一些声望,那是你小神童没有碰见真神。”

早对小神童恨得入骨的独眼乌龙李占魁,不等师父的话说完,又沉又重的三停狼牙镩一招“直叩天门”,狠砸小神童曹玉的当顶。并趁小神童闪身躲避之际,又是一招“单翅翻天”扫向了曹玉的左肋。

鬼母阴寒月虽有誓雪丈夫司谷寒血仇的决心,也不肯让爱子小神童去冒生死奇险。一见曹玉在李占魁的两穿之下,还无暇拔出刀来,双臂暴张,就要飞扑而上,替下小神童曹玉。

猜透大师哥心意的小秦杰慌忙拦住了,同时低声劝慰道:“大师哥身为人子,义父横尸面前,焉准他畏刀避箭退缩怯阵!假如伯母真的抢出去替他,反而坑害了他。我敢担保,李占魁准死在冷焰断魂刀下。”

尽管小秦杰说得这么有把握,鬼母阴寒月还是执意不听,挣扎着要上。

正在这时,一道冷芒喷射,小神童的那把得自南刀桂守时之手的冷焰断魂刀出鞘了。他自己也借机晃身纵出了大厅。

痛心义父惨死的小神童,心中并不糊涂,知义父虽死在独眼乌龙之手,而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应是铁胆震九州屠铁甲本人。为了保存自己的真实功力,冷焰断魂刀亮出后,并不急于动用招手不空郝爷爷传授的“药到病除”绝招,只施展出郝爷爷所教的天雷八式。

一连互换了三招,独眼乌龙李占魁方才看出,今天的小神童已不是四个月前峨嵋山黑夜相斗时的曹玉了,心中一急,一连三招“翻江搅海”、“泰山压顶”、“劈水断流”,攻向了小神童曹玉。

高手相搏,切忌狂躁。单凭这一点,独眼乌龙李占魁就输了三分。其师铁胆震九洲刚想提醒徒弟注意时,小神童先用一招“雷电交加”,阻住了独眼乌龙的攻势。紧接着冷芒再现,一招“震雷巽风”,强迫独眼乌龙斜斜地抢出去四五步之多。

曹玉一看机会来了,趁着上一招并未走老,陡地一招“雷殛妖魔”,硬逼李占魁用三停狼牙镩招架。他却蓦地把冷焰断魂刀来了一个疾抽猛探,照方抓药地也扎入独眼乌龙的脐下关元穴。所不同的是,曹玉一刀得手之后,翻腕向上一挑,给独眼乌龙李占魁来了一个大开膛,尸首栽倒后,肝、肠等物流淌了一地。

只喜得鬼母阴寒月惨然地大喊道:“好儿子,果然替你爹爹报了大仇。”

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掌门大弟子,十招不到就毙命在小神童曹玉的冷焰断魂刀下。更让屠铁甲不能容忍的是,致命的一刀,竟然和老鬼王在同一个部位。

气得他双手一拍,示意属下的湘江四霸,分别抢占了院落中的四方八位。同时还拱手恳请衡阳四怪物,联袂出手,去向小神童曹玉讨回血债。

小秦杰是何等眼力,只瞟了出场的目中无人、六亲不认、充耳不闻和百问不答这四个既残废又怪僻的人一眼,就知道恶鬼谷这方面的败局已定。以他那么机警刁钻的头脑,岂能甘心,硬挨对方的十八两大秤陀!双手往腰间一摸,厉声向铁胆震八方屠铁甲喊道:“你姓屠的再是一个下三滥,总不能下三滥到倚仗人多一拥齐上吧!再者说,明摆着是你们占稳了上风,何苦还要葬送自己的一世英名呢?”

铁胆震九洲一挥手,示意衡阳四老怪暂勿动手,阴笑着问道:“莫非你小子想要落个全尸,打算自己了断自己的一条小命?”

秦杰撇着小嘴说:“不见个真正的输赢,谁肯低头下赌场。我是想亲自出手,和你这个三湘七泽的总瓢把子赌个万里江山一点红。”

屠铁甲不耐烦地说道:“凭你这乳臭未开的怯小子,还能撒出一丈二尺高的尿去!再者说,你又做不了恶鬼谷的主。假如真的怕死,就快自断右臂,我会网开一面,饶你一条蚁命!”

小秦杰哈哈大笑说:“怪不得你屠铁甲只配在三汪死水和七条小沟里瞎翻滚,怎么也成不了气候,敢情真是有眼无珠呀!小爷真要没有一副弯肚子,能敢吞你这根镰刀把?我要和你赌个万里江山一点红!”

屠铁甲没好气地说:“有话快讲,有屁快放。若想在老子面前耍把戏,我准剥下你这身人皮。”

小秦杰这才正色说道:“我的意思是,咱二人各凭本身的造诣和功力,互较一下高低。你输了,只消带人退走,有帐以后结,有仇他日报;我要不幸输了,我们所有的人等,包括小爷爷我自己在内,一律自刎此地,把恶鬼谷那一大片宝地让给你屠铁甲继承。不知你可愿意?”

一听秦杰赌的是这样的不公平条件,连一向最能沉得住气的龙宫秀士,也脸色巨变,用乞求的目光恳请鬼母出头阻止秦杰,不准他胡闹。

哪知鬼母阴寒月只扫了爱子小神童曹玉一眼,就沉稳了下来,丝毫也不怪罪小秦杰胡闹。

阴险狡诈的屠铁甲,虽然心知有异,但经过再次上下打量小捣蛋,和反反复复地净往极坏处琢磨,也琢磨不出秦杰能有什么胜过自己的奇招。有心挥手下令手下人一拥齐上,虽明知会全部杀死恶鬼谷的所有人,但自己这方面的伤亡也绝不会少。现成的一个大便宜,我又何妨试试。反正恶鬼谷的人已成了网中之鱼,一个也不会溜掉。

想到这里,把头一点道:“一切依你。屠大太爷兴许还能让你小子三招呢!”

小秦杰一晃身躯,刚刚逼近到铁胆震九洲屠铁甲的身前五尺处,小神童曹玉长长地吁出一口大气,扭头向义母阴寒月说:“请娘放心,今天的这场危险过去了。”言下之意是,小秦杰肯定能赢铁胆震九洲。

侍立在鬼母身侧不远处的龙宫秀士纪百策,非常不相信地接口道:“凭秦杰娃儿,要赢了屠铁甲,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升起了。”

话音未落,果听小捣蛋秦杰兴奋得哈哈大笑说:“混蛋一时的屠铁甲,你老小子今天业已输定了。”一边说着,左右两只手腕陡然一翻,右手握的是龙隐大丑夏仁的杀人利器七星追魂针,左手拿的是龙隐二丑邵友的阴毒暗器乌云喷火筒,上指铁胆震九洲的面门,下对屠铁甲的前阴。

铁胆震九洲屠铁甲傻眼了。说真的,别说龙隐二丑的两种凶器完全对准了屠铁甲,就让只有一种对着他,也能逼令他服服贴贴,动弹不得。

小秦杰脸色一肃,向鬼母阴寒月说道:“请伯母千万不要违背老伯父的临终遗言,快跟随大师哥迅速撤离此地。并请不要以我为念,就算有人给他屠铁甲再添两副好牙齿,也绝对啃不动我这一身硬骨头。”

依着鬼母阴寒月,哪里肯让秦杰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去冒这么大的凶险来掩护恶鬼谷的人们撤退!经不起义子曹玉一再央求,又不忍违背丈夫司谷寒的临终遗言。只好由曹玉亲自背起鬼王的尸体,率领残余的部下撤退了。

铁胆震九洲屠铁甲只气得两眼血红,须眉直竖,恶狠狠地发火道:“秦杰娃娃,让你小子再狠,也不能老是这么跟我耗着,除非你小子下决心和我屠铁甲同归于尽。”

小秦杰毫不在乎地油嘴滑舌道:“你是声威远震的三湘七泽总瓢把子,我秦杰是碌碌无闻的毛孩子,让我和你同归于尽?在我是借你的声威传我的名望,在你可是一世英名付流水了。”

铁胆震九洲屠铁甲被秦杰捉弄得死活两难。让他屠铁甲有通天彻地的能耐,面对龙隐大丑的七星追魂针和二丑的乌云喷火筒,他也不敢萌生任何侥幸的打算。

半个时辰过去后,秦杰估计大师哥和鬼母等人确实走得远了,竟然没头没脑地向屠铁甲问道:“屠老大,你知道岳州府的兵马守备大人的官职有多大吗?”

屠铁甲虽然没有心肠答理他,又怕他问个不休,没好气地答道:“岳州府一府辖六县,兵马守备将军相当于一个副总兵。”

秦杰不让屠铁甲再说下去,又追问了一句:“你这位三湘七泽的总瓢把子,可敢宰位居武官正四品的兵马守备大人?”

气得屠铁甲怪眼一翻吼道:“我屠铁甲不憨不傻,能不知杀官就是造反吗?小小的七品知县,都能让人倾家灭门,更何况一个带兵的武官。”

秦杰见把铁胆震九洲戏弄得够了,竟突然缩回自己的右手,左手的乌云喷火筒仍然对准着屠铁甲的前阴,先把七星追魂针装好,然后顺手从衣袋中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公文,抖手平送到屠铁甲的面前。

铁胆震九洲屠铁甲只扫了一眼,就被惊得目瞪口呆了。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奉两江巡抚令,着派秦杰为徐州府兵马守备,限接令之日,到任理事。此令。下面是年月日和鲜红的一颗徐州知府官印。

读者诸君自然清楚这纸公文的由来,可铁胆震九洲屠铁甲却真让它给震慑住了。

秦杰知道屠铁甲不是傻蛋,冲着他二十年来在岳州经营的大片基业,也绝犯不上明目张胆地去和朝廷作对。胸脯一挺说道:“今天的这场事,让下官碰上了。下官只好一手托两家,把一碗水往平处端,既没有向灯,也没有向火,避免了一场凶杀恶斗,体现了上天的好生之德,反正事有你们的事在,想拼命接着干。今后谁再杀谁,下官我就不管了。”

这个缺透了德的小捣蛋,达到了掩护恶鬼谷众人撤退的目的后,又朗朗大言地交代了几句场面话,摆开方字步,大摇大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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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小神童亲自背着义父司谷寒的尸体居中,鬼母阴寒月断后,让恶鬼谷大总管龙宫秀士纪百策在前开路,从岳州分舵内闯了出来。

一行人撤退到岳州西门内的小乔墓,刚刚庆幸夜幕已然张开,敌人不易搜寻时,蓦地一声怪笑,响自荒草丛中,令人毛骨悚然。

正在前面开路的龙宫秀士纪百策一式“饿鹰盘空”,首先扑向了那丛荒草,身在半空之际,掌中的蛇骨鞭已然抖动如蛇,狠狠地朝发声之处扫去,人也随之阻向了正面。

荒草丛中那人,不等蛇骨鞭扫到,再次一声怪笑,双臂一震之下,宛如火花射旗门,直朝半空中射去。

龙宫秀士的蛇骨鞭落空了。

鬼母阴寒月眼快,虽在黑暗之中,也早看出那人原来只有一条手臂,再从对方那诡异的身法上一联想,不禁心头猛地一震,沉声喝道:“千家振,你既旧恨难消,又何必藏头露尾?难道不好意思见我阴寒月?”

那人被鬼母阴寒月一口喝破,索性不再隐匿,半空中一式“落絮随风”,轻如片叶地飘落在鬼母阴寒月的对面。

小神童一见有人堵截,赶忙将义父的尸体交给一个恶鬼谷头目。自己晃身纵到义母的身侧,朝阻住去路的黑衣人望去。

虽在不太明亮的月光下,小神童也能一眼看出,对手是个六旬以上的断臂老人,瘦脸露骨,目锐如刀,奸险阴森,满身鬼气。一望而知,准是个意狠心毒的角色,当前值此四面受敌之际,小神童曹玉的心悬了起来。

黑衣独臂人发出一阵狂笑后,咬牙切齿地说:“没有你阴寒月老鬼婆,我千家振焉能够断去右臂!为了向司谷寒老鬼讨还断臂宿仇,我千家振匿迹潜踪二十年,方自庆幸武功有成,报仇有望。孰不料鬼王老匹夫已真正地变成鬼魂,使我永无报复的机会。真让我遗恨千古。”

别看鬼母阴寒月平素对丈夫司谷寒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泼辣凶悍无与伦比,但夫妻之间却异常恩爱。如今见独臂黑狼千家振咒骂死去的丈夫,哪能容得!当即厉声骂道:“常言道,父债子还,夫债妻还。我丈夫虽抓断你一条右臂,事却由我阴寒月的身上引起。此债归我偿还。”

独臂黑狼千家振轻藐地一笑说:“当年你就不是我的敌手,更何况二十年后的今天!杀你不费我吹灰之力。我只是想弄清楚,恶鬼谷内还有没有司老鬼的亲人?”

曹玉所以侍立在义母身侧而不急于开口者,是对义母的尊敬。如今让千家振这么一挤兑,他立即跨步,昂首应了声:“有。”

独臂黑狼千家振虽早看见曹玉侍立在鬼母身侧,认为他不过是鬼王夫妻的随从侍童之类,如今见他一步跨出,愕然问道:“你是何人?”

小神童稳稳地遮护在义母的身前,挺胸答道:“已故恶鬼谷老谷主之义子,少谷主曹玉!”

千家振哪肯把小神童这样的毛孩子瞧在眼内!盛气凌人地斥道:“凭你也敢触怒于我!”

小神童自义父被害之后,早已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又急于夺路出城,就用同样盛气凌人的口气说:“一个折断胳膊的残疾人,也愣敢大言不惭!不怕少谷主再断去你的左臂?”一面说着,一面用左手握紧了带鞘的冷焰刀。

独臂黑狼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最近才被屠铁甲请出。所以对小神童曹玉的情况,一无所知。让小神童几句话一激,身躯暴然一长,左手五指如钩,猛地抓向了曹玉的面门。

小神童自从经过抬手不空郝爷爷改正拔刀手法后,出招的速度几乎比从前快了两倍。不等千家振的手爪抓到,寒芒一闪,冷焰刀化成“横切云岭”,截向了千家振的左腕。

独臂黑狼脱口喝了一声“好”,左手一缩一伸,突然变为“叶底偷桃”,抓向曹玉的右肋。距离虽近,竟带出嘶嘶的爪风。

曹玉也赞了一声“好”,冷焰断魂刀刀背朝下、刀刃朝上,招出“韦陀献杵”,从下往上地还是截向了千家振的左腕。

两抓没能逼退小神童半步,千家振不由神情微变。左手用“巨灵探爪”,右腿用“怒踢五岳”,上面虚晃小神童的面门,下面狠踢曹玉的丹田。开始用上了真力。

小神童曹玉双脚不动,身形猛蹲,上面避独臂黑狼的“巨灵探爪”,手中的冷焰刀一招“鬼斧劈山”,还是截向了千家振的手臂。

三攻不克,独臂黑狼的脸发烧了。借闪避曹玉第三刀之机,晃肩腾身而起,半空中一个凌空翻转,变成了头下脚上,独臂怒张,五指如钩,先抓小神童的当顶,然后身势一平,右脚踹向曹玉的肩井琵琶骨,又一次手脚并用。

曹玉这一次不去招架,却晃身移开了千家振身躯落地后,并不急于出手再攻,反倒稀奇地问:“以你手法的快速和冷焰断魂刀的锋利,刚才完全可以用贵派的‘分云捧月’对付我,既可威逼我收手缩腿,又可乘机扎我软肋。你为什么竟闪身退避了?”

小神童毫不迟疑地答道:“在你那爪可裂石、脚能开碑的暴然袭击下,曹玉能够自保已属侥幸,何来反攻之力?你独臂黑狼高抬我了。”

千家振上下打量了小神童曹玉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脸就走。

龙宫秀士纪百策知少谷主曹玉这是身在重围,不愿多树强敌,也就挡住恶鬼谷的几个头目,不让他们使用暗器向千家振的背后袭击。

不料就在这时,小乔墓西侧蓦地出现了四条人影,列成了前三后一。由于天色变阴,星月无光,以小神童曹玉的那等目力,也只能隐约地看出卓立前面的三人,一律是身高马大,虎威凛凛。至于后面的那人,可就模糊不清了。

伏兵再次出现,小神童曹玉迅疾扫视了附近的地势,才发现墓后有座庙宇,可能内里供有小乔的遗像。墓冢不大,荒草过膝,秋风刮过,索索作响,确使人有草木皆兵之感。为保义父的遗体和义母的安全,小神童曹玉低声向龙宫秀士纪百策吩咐道:“咱们身陷重围,不利硬拼。请纪叔父保护义父遗体先撤,我和义母边打边退,在君山龙口东侧‘封山印’下汇合。”

龙宫秀士方一迟疑,小神童早面容转厉,并沉声说道:“义父归天,恶鬼谷理应由我说了算。义父的遗体要紧,迅急给我撤离。只要进入君山,就立即将义父遗体暂埋,以策安全,出了差错,我从严惩处!”

小神童以堂堂正正的先天无极派第五代掌门大弟子的身分,如今竟甘心屈作恶鬼谷的继任谷主,不光龙宫秀士纪百策感动得眼噙泪花,所有恶鬼谷的人等无一不淌出了滚烫的热泪。齐崭崭地将身躯一屈,异口同声地说:“谨遵谷主之谕!”除留下两个功力较高的头目,帮同小神童和阴寒月母子断后外,其余的人暗暗撤退了。

果然不出小神童所料,在独臂黑狼快要和前面三个身材高大的人物接近时,小乔庙的两扇庙门一启,从里面闪出一条鬼魅似的身影,人还未到,就先用破锣似的嗓音向千家振骂道:“好一个畏刀避箭的胆小鬼!先让人家给折断了一条右臂,连屙屎撒尿扎腰带都他妈的不方便,好不容易在山窝里蛰伏了二十年。仇,一点未报;恨,一点未雪,就让对方吓尿了。还好意思以独臂黑狼自居,别他妈的打牙现世了。想走容易,得先把三湘七泽总瓢把子的人情债还了。”

鬼母阴寒月从这个破锣嗓音一响起,就悄悄地对义子说:“独臂黑狼心虽狠毒,人虽自负,但恩怨极为分明。今晚可能是你最后几句话打动了他,才使他停手退去,这个窝藏在小乔庙里的人物,就不是寥寥几句话能打发走了的。她名叫杨大脚,江湖人送外号铁脚无盐。当年曾痴心追求过你义父司谷寒,现在她的出现大概是冲我来的。”

小神童曹玉有了义母的先入之言,才分辨出抢占到独臂黑狼千家振对面的是个女人。否则凭她那个样子,真不能让人相信她是女的。特别是她那巨如小船的两只大脚。

独臂黑狼千家振怒道:“人各有志,岂能相强!司谷寒老鬼即已真死,我独臂黑狼总不能杀净恶鬼谷的人出气吧!至于屠总瓢把子,我一没拿他的花红,二没吃他的酒饭,三没有卖身投靠于他,一切去留,当然由我自便。看在好男不和女斗这一点上,今晚算我晦气,白让你杨大脚臭嚼了一顿,这总行了,难道你还想留下我千家振不成?”

铁脚无盐杨大脚大咧咧地一摇头说:“我倒无所谓,恐怕有人想留下你。”

千家振一怒问道:“谁?”

早就卓立在洞庭三鞭身后、始终未曾开口的那个模糊身影,突然说出了一个“我”字。

千家振又追问一句:“你是谁?”

那人用极冰冷的口音答出三个字“屠四如。”

千家振啊了一声说:“原来是屠总瓢把子的大公子。打算留下千家振,是令尊的意思,还是屠公子自作主张?”

屠四如又干巴巴地说:“我!”

千家振不能忍受了,怒声斥道:“凭你也配!”

屠四如一言不发,猛地弹起,一阵疾风飒然过后,不光飘落在千家振身前五尺处,手中还多了把一尺八寸长的短刀,森森寒芒,令人有一种砭人肌骨之感。

这就叫: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光凭这一手,独臂黑狼、小神童和鬼母都不禁心中一凛。

一心想讨少主欢心的洞察三鞭,每人甩手抛出三枚桐钱,掷向了少主屠四如。

一片刀芒闪过,再次腾身而起的屠四如,将空中那九枚铜钱一齐劈为两半,变成了一十八枚半片,纷纷落在众人身前。轻功之诡异,手法之迅疾,目力之锐敏,认物之奇准,无一不是高明到了极点。

原来脸上木无表情的独臂黑狼,面部的肌肉开始收缩了。

屠四如面带阴毒地诡笑说:“看过屠某的这一刀,你还敢说我不配吗?”

千家振的成名远在二十年之前,让一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人这么一奚落,虽明知武功不敌,也被激怒得脸色泛紫。双脚一顿,化成了“平地登云”,又是一招手脚齐施,罩向了对面的屠四如。

好一个意狠手毒、心黑如墨的屠四如,一招“当堂施刑”,手中刀厉芒闪动,竟将独臂黑狼剩下的一条左臂,从肩胛处切了下来,血如泉涌,染红了全身。

好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千家振再断一臂,虽疼得面无人色,却依旧挺身傲立,语音沙哑地说:“冲着你屠四如今晚的行为,我千家振就可断定,你们屠家的三湘七泽基业即将会瓦解冰释!”

别看铁脚无盐杨大脚,刚才还臭驾千家振,如今见他被屠四如举手又断去一臂,还恶言咒骂屠四如,知他必定抱有一死的决心;换了别人,绝不会宰杀一个双手全无的残疾人。但屠铁甲的这个狠毒儿子,决不会饶恕一个无情咒骂自己的人。心中一阵情急之下,冲口喝斥了一声:“千家振,你真不要命了?还不给我赶快住口!”屠四如磔磔一笑,声如厉枭,手中短刀突然用一招“法场斩首”,挥向了挺立不动的无臂黑狼千家振。

蓦地一声划空锐啸,紧接着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是小神童曹玉出手救下了千家振的一条性命。

屠四如不屑一顾地讥笑说:“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胆敢触怒屠大爷!我要拿你给千家振陪葬。”手中的短刀信手一挥,就泛起一片寒芒。一招“紫虹围腰”,斩向了小神童。

小神童错身斜步,掌中的冷焰刀刀背朝外,一招“敲山震虎”,迎向了屠四如的短刀。

一声震响过后,屠四如稳立如山,小神童被震出有三步之多。

屠四如又一次讥笑说:“螳螂当年,太不自量。再接一刀试试!”

话到人到,一尺八寸长的短刀使出了“独劈五岳”,又一次压向小神童。

小神童在挥刀抢救千家振时,早就打好了主意,对付屠四如这种狠角,势非动用缺损的办法不可。硬等到屠四如的短刀距离自己当顶不远时,才突然施展开“黄泉鬼影”的身法,不光闪避开屠四如劈来的一刀,还还了一招“震雷巽风”,迅疾如风地下扫屠四如的双足。

别说鬼母阴寒月存心偏爱,认为屠四如非毁在爱子曹玉的刀下不可,就连旁观者清的杨大脚也觉得屠四如非伤不行。眼看小神童的这一刀就要得手,想不到屠四如磔磔一笑,握在他掌中的那口一尺八寸长的短刀,也突然化成“毒蜂螫人”,比小神童攻去的一招最少快了一倍,刺向曹玉的咽喉。

小神童一向最会巧施的同归于尽的打法,且往往能变被动为主动,今天竟让屠四如信手拈来使用,使用得那么阴毒,那么迅疾,逼迫得曹玉不得不收招闪避。

已经抢得先机的屠四如展开快攻了,“迎风斩草”、“刀劈三关”、“开山导流”,一连三刀,疾如飒风,快似闪电,袭向小神童。

小神童心中一凛,被逼施展出抬手不空传给他的“闭门谢客”,才封退了对方的三刀。

屠四如“噫”了一声,刷的将身形飘退了五尺,收势停刀问道:“你是先天无极派的门下,为何擅长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刀招?”

见屠四如一眼就能认出郝爷爷的刀法,小神童的心由一凛变为骇然了。也稀奇地问:“既然一眼认出这招‘闭门谢客’来,足见高明。能告诉我令师的派别和尊讳吗?”

小神童所以问出这么一句话,其用心不过是为了能达到知己知彼而已,并无其它用意。不料屠四如却傲然答道:“你曹玉身具先天无极派的真功,又握有冷焰断魂刀,再加上郝老鬼的秘传刀法,才勉强支撑住屠大太爷几招。能配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名讳吗?再说,就是屠大太爷告诉了你,凭你这小小的年纪,也准没有听说过。”

小神童心中一动,蓦地想起了一个人来。再扫视了屠四如一眼,当即纵声长笑道:“勿笑他人年岁小,只怪自己见识差。请问。贺兰双鹰石家兄弟和你屠四如怎样称呼?”

屠四如脸色一变,急忙反问:“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

小神童察言观色之后,心中有数了。不光对屠四如的问话不立即予以回答,反而又重问了一句:“你和贺兰双鹰究竟怎么称呼?”

看样子,屠四如好像急于想知道贺兰双鹰的下落。先答出了一句:“他们是屠某的师兄。”接着又问出了一句:“请告诉我,他们兄弟目前寄身何处?”

见屠四如一口承认石家兄弟是他的两位师兄,小神童心中更有底了,故意再吊一下他的胃口说:“从来没听人说过,威震大西北的贺兰双鹰有什么徒弟!你屠四如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子了。”

屠四如脸色一狞,刚想出手伤人,小神童不失时机地又吊了他一次胃口:“你不想知道石家兄弟二人现在何处了?”屠四如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脸色放和问道:“请说出他们二人现在所住的地点。”

小神童乘机要挟说:“在我没有说出贺兰双鹰的住处之前,先告诉我令师的尊讳和名号!”

为了急于知道甩手夺魂石思英和要命一掷石思郎二人的下落,凶狠狡猾的屠四如不得不让步了。涩声说出来:“先师千里空,武林人称杀人如麻。”

一旦证实了屠四如是杀人如麻千里空唯一的嫡传弟子。自知不敌的小神童忽然灵机一动,厉声喝斥道:“一日拜师,终身是父。千里空老前辈身躯仍健,你竟敢信口开河,口称先师。”

听说师父千里空尚在人世,震惊得屠四如目瞪口呆,顿时怔了起来。

小神童可不是个泥顽不化的人,乘此机会,一把抓紧义母阴寒月的手腕,钻进了小乔墓畔的荒草丛中。

铁脚无盐杨大脚恨鬼母当年夺爱之仇,刚想扑出去追赶,不料竟被屠四如阻住了。

隐身在荒草丛中、暂时尚未离去的小神童,目视杨大脚背起奄奄一息的千家振,追随在屠四如的身后走远了,才向义母阴寒月凄然说道:“不是孩儿置义父血海深仇于不顾,是形势对咱们太为不利。目前最要紧的是,迅速追上龙宫秀士纪叔父。先让义父的遗体黄金入库,然后再商报仇之计。”

鬼母阴寒月垂泪说道:“娘的为人再是糊涂,也还不至于糊涂到不识时务的地步。你是娘的乖儿子,娘自会一切依你。”

娘儿俩离开小乔墓,专挑僻静的去处,悄悄地掩到了岳阳楼下。仔细观察城外一带,是否埋伏有三湘七泽的暗桩卡子。

矗立在巴陵西门城墙之上的岳阳楼,是有名的江南三大楼阁之一,素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之盛誉。

相传此楼在蜀汉三国时,乃吴主孙权手下大将鲁肃之所造,为训练水师的阅兵台。唐开元四年,中书令张悦谪守岳州,重新修楼。正式命名为岳阳楼。诗人杜甫有《登岳阳楼》诗早:“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宋庆历五年,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时,又扩大重修,并请范仲淹撰《岳阳楼记》,从此名声益大。特别是主楼之上的“三醉亭”,是因吕洞宾三醉岳阳楼而得名。

此时的小神童正心痛义父司谷寒的惨死,起誓非荡平三湘七泽总舵和亲手屠戮铁胆震九洲不可,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来欣赏这座名楼!直到确信岳阳楼附近没有暗桩埋伏后,小神童才陪护着义母,朝君山方向赶去。

君山,古称洞庭山,在岳州西南洞庭湖中。一说是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居此,一说是秦始皇南巡泊此。这里四面环水,风景秀丽。唐代刘禹锡用“遥望洞庭山水色,水晶盘里一青螺”的诗句,来描述它的景色和秀姿。

君山由七十二座大小山峰所组成。山上古迹极多,有二妃墓,柳毅井,龙涎井,秦始皇封山印等。山中异竹丛生,有斑竹、实竹、方竹、紫竹、毛竹、罗汉竹等,各具特色。

鬼王夫妻所住的地方名为恶鬼谷,其实乃一茂竹丛生、风景幽奇的深谷。其所以有此恶名的原因,全是他们夫妻二人的绰号所引起。

小神童和鬼母阴寒月赶到君山龙口东侧的封山印时,竟然不见龙宫秀士纪百策来迎。这时的天色已接近黎明,按理说,不会找不到龙宫秀士等人的落脚之处。

小神童刚刚暗道一声“不好”,洞庭龙王任建业率领着湘江四霸,早从篆刻着“封山印”字迹的石壁上纵落下采。

鬼母阴寒月实在不能忍爱了,一面弹地猛扑,双手一齐抓向任建业,一面切齿痛骂洞庭龙王也来趁火打劫。

洞庭龙王任建业一闪之下,立即阴险地笑道:“大嫂闯荡江湖一生,难道还能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七个字?屠铁甲所以不敢席卷整个洞庭湖面者,忌鬼王司谷寒一人而已。如今老鬼王已魂游地下,曲曲任某敢不听他们兄弟的招呼吗?请大嫂恕小弟的无礼冒犯。”

鬼母一听,怒火更炽地骂道:“贪生怕死、畏刀避箭的无耻匹无,谁是你的大嫂!”话音未落,又狠狠地抓出了两爪。

小神童知义母武功虽高,因目睹丈夫惨死,神智已昏,怕她中了洞庭龙王任建业的诡计,不容她继续动手,晃身插在了中间。义正词严地向任建业责道:“耳闻人言,义父当日待你不薄,为何反颜相逼如此?倘若稍念从前的香火之情,暂借一条路走如何?”

洞庭龙王任建业嘿嘿一笑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就让任建业肯放过你们,别人也绝不会放过你们母子。”

小神童明知湘江四霸和洞庭四鞭都是屠铁甲的心腹死党,故意一怔问:“只要你任建业肯借条路走,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留下我们母子?”

湘江四霸中的老二吕勇,为人阴毒狡诈,极得铁胆震九洲屠铁甲的赏识。点脚蹿出,抢先站在小神童的对面,一个“我”字刚刚吐出一半,陡觉眼前寒芒暴闪。再想闪避,哪里还来得及!被小神童用冷焰断魂刀枭去了人头首级。

性情最为暴躁的老四吕壮,见二哥一个字没说完就作了无头之鬼,气得他厉吼一声,手中的雀舌枪狠狠地扎了过来。

对方人多,利在速战。小神童竟然把手中的冷焰断魂刀当成了师叔李鸣的日月五行轮,一招“托天换日”,格开了对方的雀舌枪,反手一招“斩铐断镣”,扫断了吕壮的左腿。

只疼得吕壮一声惨叫,跌坐在地。被鬼母一爪抓碎了天灵盖,死于非命。湘江四霸之首吕奇看见两弟被杀,急忙向三弟吕强打了一个手势,双双扑出,一左一右地攻向了小神童曹玉。

也是活该湘江四霸遭报,这时候的小神童哪还有心慈手软的道理!为了全歼屠铁甲这四个得力爪牙,他竟然杀鸡用上了宰牛刀,左肩一甩,先闪避开老大吕奇刺来的一剑,然后陡然用上了郝必醉所传的那招“药到病除”。

郝必醉所以被人誉为抬手不空,主要就是从这招“药到病除”上得来,那吕强焉能躲闪得开?连一声惨嚎都没有呼出,就让小神童给穿了个透心凉。声威不小的湘江四霸竟然四去其三,只剩老大吕奇一人了。

小神童恨极了洞庭龙王任建业这种反复无常的卑劣小人,决心把吕奇留给杀心大炽的义母。他却飘身横刀,盯死了任建业的退路。

鬼母阴寒月虽刚刚亲手抓毙了老四吕壮,也未能稍解她的心头之恨。一见爱子曹玉示意她去对付吕奇,心中一喜,左手“饿鬼乞讨”,右手“判官抓鬼”一齐递向了湘江四霸之首吕奇。

曹玉所以始终不让义母出手的原因,并不是考虑阴寒月的功力不济,是怕她心痛夫死,神智不清,着了对手的道儿。如今见四霸已去其三,只剩一个惊弓之鸟的吕奇,绝对威胁不了自己的义母,才让她老人家再一次稍解仇恨。

刚刚交手之下,吕奇早断定自己绝不是鬼母阴寒月的对手。刷刷刷一连三剑,逼得赤手空拳的阴寒月不得不稍微闪退。

抢得了这么一点时机的吕奇,突然腾身而起,向封山印石壁上攀去。

杀心大炽的鬼母,哪肯让吕奇走开!两臂一扬,左手三,右手二,共计五支恶鬼钉,一齐射向那身在半空之中的吕奇。

饶让吕奇身居四霸之首,也万难躲闪开鬼母的五支恶鬼钉。厉声惨嚎之下,一头栽落下来。

直到湘江四霸完全横尸地上后,洞庭龙王任建业这才真正地慌了神。手中的青铜峨嵋刺一颤,招化“游鱼逆浪”,虚晃小神童的面门——其实是想逃脱性命。

小神童曹玉发动进攻了,一招“惊雷轰山”格开了任建业攻来的峨嵋刺,紧接着变招为“雷鸣九天”,冷焰刀劈向了任建业的当顶。

洞庭龙王原来还有些轻视曹玉年幼,方才真正尝到了厉害,甩头偏脸一躲,还想再度进攻时,早被小神童又一招“天地雷行”,划开了大半个左胯,冷焰断魂刀光一闪,死死地抵在任建业的胸前血海穴上。血海穴又名当门穴,乃人身九大死穴之一,洞庭龙王魂飞天外了。

小神童厉声逼问:“屠铁甲老贼在君山境内一共埋伏有多少处暗桩?其中最厉害的人物是谁?倘有一字不实,我会马上掏出你任建业的黑心狼肺。讲!”

真所谓“自古艰难唯一死”,确实不假,拿洞庭龙王任建业的身分来说,也算得上是水面一雄了。今日让曹玉刀尖抵着前胸,他也几乎吓尿了。无奈只好用颤抖的声音答道:“屠铁甲原先只派在下和吕氏四霸五人,分两处堵截阴寒月。后来又增派了赤目蝎虎洪友亮。”

小神童曹玉知任建业所说的话不假,刚想手腕一翻剖开任建业的肚腹,追去他的狗命,可一眼看见他半身血迹、面如白纸、索索而抖、两眼失神,再念及他为了保全身家性命不得已而附从屠铁甲,当年又和义父叙过口盟兄弟,决心留他一条性命。主意打定,收回自己的刀,就想和义母先回恶鬼谷,看看龙宫秀士是否将义父的遗体护送回来。

猛听洞庭龙王任建业说道:“洪友亮蛇蝎成性,早就垂涎盛产茶竹的恶鬼谷,新近又勾结上了苗疆蛇、蜂二妖女。请少侠和大嫂千万不可贸然回谷。建业自知罪大,对不起死去的鬼王大哥,请二位相信我任建业所说的这一切话吧!”

一听恶鬼谷有陷落人手的凶险,鬼母阴寒月在急怒攻心之下,哇的一声喷出来一口鲜血,被小神童伸出双手扶住了。

半晌之后,鬼母阴寒月才勉强抑止悲痛,和义子登上了“封山印”石壁。

《据洞庭湖志》记载,秦始皇南巡至君山,遇大风浊浪,舟不能行,乃问博士,博士对曰:此乃君山上尧帝二女娥皇和女英,为寻丈夫舜帝,至此未见,忧疾而死,葬天此山,被封为湘水之神。故时作此患。秦始皇大怒,罚刑徒三千,将山上树木全部砍伐,放火烧山,并令人在石壁上篆刻几颗大印,后人称为“封山印”,意在使湘水神不再为害,印迹至今仍存。

娘儿俩沿着龙口、龙舌,来到恶鬼谷附近时,天色已然大亮。经过半天一夜的恶战,体力和功力已经明显大减。

鬼母再是痛惜丈夫鬼王的惨死、悬心恶鬼谷的失陷,也舍不得让义子曹玉再行涉险。由于她长期在君山盘据,对君山七十二峰的地势无不了如指掌。将曹玉引到一处极为隐秘的幽谷,硬逼小神童静坐运功,藉以恢复功力。她自己也斜靠石壁,闭目假寐起来。说真的,开始娘儿俩一个假寐、一个静坐。在鬼母这一方面,是一片慈母爱儿之心;而在小神童来说,他是想等义母体乏熟睡后,自己单独踩探一次恶鬼谷,以查究竟。

须知,小神童所练的乃是先天无极真功,又倚仗义母在旁假寐,所以静坐不久就进入了物我俱寂的境界。两个时辰过后,曹玉不光气透十二重楼,疲劳尽除,功力全复,而义母阴寒月也恰恰在这个时候睡熟了。

曹玉知道,娘挑选的这个地方,其隐秘的程度几乎达到了人迹罕到的地步。为了怕义母熟睡着凉,还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地替她盖上,才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小神童曹玉,做事向来不冒傻,更何况在独身奋战之下。为了避开三湘七泽人们的耳目,他故意绕道柳毅井,再去恶鬼谷。

柳毅井又叫橘井,即柳毅当年传书入洞庭、下龙宫的入口。其故事源于唐代李朝威所写的《柳毅传》。据说大唐仪风年间,书生柳毅赴京应试,落第而归。途经泾阳,遇一满面泪痕的牧羊女。询问之下,才知是龙女,因受泾阳君残暴虐待所致。柳毅慨然接受龙女委托,代为传书君山,找到橘井,直下龙宫、代诉其苦。龙君之弟钱塘君怒化百丈赤龙飞往泾阳,扫灭泾阳君,接回了龙女,并招柳毅为婿。这些传说,小神童从小就听爷爷铁笛仙曹鹏多次讲过。

曹玉刚刚贴到柳毅井附近,突然一眼瞧见在那棵大橘树下,有一对年纪极为悬殊、品貌极为悬殊、衣着也极为悬殊的老少男女在进饮食。

在没有弄清楚敌我的情况下,小神童哪敢贸然靠近!只好潜伏在荒草丛中暗暗地监视。

说来也真巧,小神童曹玉所处的位置,正好在下风头上。那一阵阵诱人的酒香肉味频频飘来,即使肚子不饿的人也会被它勾动食欲,更何况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的小神童!经过注目细看,出现在小神童眼前的,男的是一个满腮虬髯、一身肮脏的老年乞丐,左手把着一个很大的酒葫芦,右手抓着一只喷香的烧鸡,一仰脖子先咕嘟一声吞下了一大口烧酒,然后用嘴扯撕下一大块喷香的烧鸡,正吃喝得津津有味。

那少女的芳龄最多不超过双十,红如火炭的一身衫裙,娇艳如花的一张俏脸,正在用嫩笱一般的纤指剥开刚刚煮熟的新鲜湖虾,送进她那唇如涂丹、牙排碎玉的樱桃口中。

腹内空空的小神童,不光被引逗得吞下了两次口水,肚子里还一连咕噜了两声。

那一身肮脏的老年乞丐既似有心、又像无意地冲着小神童潜伏的所在瞥了一眼,似乎还笑了一下。

小神童吓得更不敢动弹了。

只听那红衣少女向老年乞丐问道,“任大伯,你决心听从令侄任建业的劝告,不帮三湘七泽总瓢把子的大忙了?”

老年乞丐又一次吞下了一大口烧酒,咽下一大块烧鸡,才缓缓地说:“当年我和鬼王司谷寒所结的那一次梁子,其错虽然在他,我任满堂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如今司谷寒老鬼已死,我又何必再去找他们孤儿寡母的麻烦!再者说,那个小神童还饶过我族侄任建业的一条性命呢。”

那个红衣少女一噘小嘴道:“开始侄女一点都没有凑热闹的意思,是你老人家硬拉了我来。如今你老人家这么一抽梯子,岂不把侄女干在了楼上!”

老年乞丐喝空了葫芦中的烧酒,把酒葫芦向自己的腰后一挂,顺手把手上那只啃了不到一半的烧鸡甩向曹玉潜伏的地方,奇准地让小神童伸手接着,然后正色说道:“你哥哥以前尚无大恶,听说最近又勾结上云贵苗疆的蛇、蜂二妖人,越发横行无忌了。我带你来此,是想让你劝劝他,不要过分地助纣为虐,免得让你们的师父将他正了门规。”

身陷绝境而又四面皆敌的小神童,无意中听到老年乞丐和红衣少女的对话,真不啻一个垂危的病人又获得无限生机的样子。同时还弄清了老年乞丐就是南七省的前任丐帮龙头潇湘神丐任满堂,红衣少女竟是赤目蝎虎的妹妹血玫瑰洪如丹。只要他们老少二人不和恶鬼谷为敌,真能使自己减去不少的阻力。

想到这里,又暗暗庆幸自己一时心慈,饶恕了洞庭龙王任建业的一条性命,他竟能知恩图报地劝说族叔任满堂不再和自己作对,这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了。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雄壮汉子,面如油粉,两眼血红,突然出现在大橘树下。先给潇湘神丐任满堂行了大礼,然后才向血玫瑰洪如丹叫了一声:“小妹!”

可能是血玫瑰洪如丹真被潇湘神丐说服了,一见哥哥到来,马上对其劝说道:“哥哥,你我兄妹有幸得拜名师,虽不必光大门户,亦不应遗羞师门。这几年屠氏父子的声望日差,请哥哥迅疾置身事外,免得让师父知道了,你我承担不起!”

赤目蝎虎洪友亮大咧咧地一笑说:“大丈夫横行江湖,理应独闯门户,自立基业,岂能久居他人檐下!恶鬼谷地势险要,茶竹极丰,再加上附近的湖面辽阔,很能成就一番事业。如今鬼王被害,冷面钩客新死,龙宫秀士伤后逃脱,仅剩鬼母阴寒月一人,我才决心抢占恶鬼谷,自封为谷主。恩师得知,欣喜尚来不及,哪里会遗羞师门!”

血玫瑰幼丧双亲,视长兄如父,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自然不好驳回。

酒足饭饱的潇湘神丐不答应了,冷冷地哼了一声说:“屠铁甲野心既大,城府又深。就连他的同胞二弟屠金刚,至今还在他的羽翼之下。岂能容你独占恶鬼谷称王。”

赤目蝎虎嘿嘿一笑说:“伯父之言差矣!小侄和屠大哥义结金兰,情同手足,他老人家向来不把我当作外来之人。何况此次夺取恶鬼谷,根本就没用他们三湘七泽的人马,连一向狂傲的四如贤侄也始终奉我为叔。请伯父不要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乍然听说恶鬼谷已被洪友亮夺取,龙宫秀士纪百策伤后逃脱,义父的遗体不知吉凶,潜伏在草丛之中的小神童真恨不得马上扑出,施展抬手不空郝必醉所传的“药到病除”,先结果了洪友亮的一条性命,然后再火速禀告义母阴寒月,一同赶往恶鬼谷。

转念一想,姑不论潇湘神丐任满堂和血玫瑰洪如丹帮不帮赤目蝎虎,由于距离较远,自己能不能一刀就屠了洪友亮,还在两可之间。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只准谋定而后动,绝不准再妄逞匹夫之勇正在曹玉反复考虑之际,洪友亮已硬把任满堂和洪如丹老小二人请走了。

等到小神童重新返回义母熟睡的地方时,意外地瞧见,自己那捣蛋师弟秦杰和两个褐衣头陀,正陪伴阴寒月说话。

小神童眼尖,一下子就认出那两个褐衣头陀,竟是三师祖在峨嵋舍身崖上收服的贺兰双鹰石思英和石思郎。

小捣蛋秦杰先恭请掌门大师兄曹玉坐下,然后一指贺兰双鹰说道:“这两位老前辈也是奉了郑太师公之命,出来寻找掌门师伯武凤楼的。恰巧在岳阳楼上的醉仙亭和我遇见,一同雇船来到君山,正碰上恶鬼谷总管龙宫秀士纪百策,他浑身浴血,形如疯虎,狂奔而来,被贺兰二鹰石思郎用大力重手法扣住了手腕,先将其平放地上,复经甩手夺魂石思英给他推血过宫,才稍为清醒。朦胧中一眼认出我是秦杰,只挣扎着吐出‘谷主遗体己落入屠四如之手,主母可能在二妃墓附近’就伤重力尽死去了。我和二位老爷子掩埋了龙宫秀士的尸体,并想利用和屠四如的极深渊源,索回鬼王司谷寒的遗体,先行掩埋,然后再图复仇之策,才找到了这里。”

小神童曹玉见义母阴寒月仅仅一日夜之间,就几乎瘦削了一半,哪敢再把恶鬼谷也被赤目蝎虎洪友亮夺取的噩耗禀告给她!只推说自己放心不下,走到中途又赶了回来。

幸好石氏双鹰的行囊中带有食物,经曹玉、秦杰多方劝解,鬼母阴寒月才勉强吃了一些。

深秋天短,转眼之间红日将落。小神童曹玉暗中严嘱小师弟秦杰陪伴着义母,自己带领贺兰双鹰兄弟离开了幽谷。

三人赶到恶鬼谷时,冷月已经升起老高,睛辉照耀下的恶鬼谷更显得谷幽、树茂、水清、石奇,再加上茶竹满谷,真是个物产丰富、风景奇丽的好地方,难怪三湘七泽总瓢子屠铁甲和赤目蝎虎洪友亮都苦心积虑地谋夺此谷。

贺兰双鹰曾在峨嵋舍身崖上苦练了十年的轻身功夫,哪还把这些矮山低峰放在心上!由老二要命一掷石思郎头前开路,小神童居中,老大甩手夺魂石思英殿后,旋风似地直向恶鬼谷中闯出。

越在这种时候,就越能显出贺兰双鹰二人的真实能耐。他们不仅身轻似叶,飘忽不定,说玄了真好像形如鬼魅。特别是在消灭赤目蝎虎洪友亮所安插的暗桩卡子上,都能做到声未张扬、人已毙去,所以三人很快地就长驱而入了。

依着小神童,想要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先潜伏在暗处打探一下真实情况再说。可贺兰双鹰始终倚仗自己的嫡亲娘舅就是屠四如的恩师,一直闯到原来属于鬼王、鬼母所居住的府第门前,才示意曹玉隐身暗处,他们二人竟然现身出来,指名要屠四如出来迎接他们。

小神童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趁势一个“神龙驭云”,腾身蹿上一株高大的古柏树,隐入枝叶茂茂的地方,严密地监视着下面的动静。

工夫不大,两扇大门一闪,贵为三湘七泽少主的屠四如衣衫整齐地迎了出来。一眼望见了贺兰双鹰,口称:“二位老哥哥想煞小弟了,快请到大厅里面待茶!”

常言道:智者千虑,终有一失。开始,小神童曹玉虽然清醒地猜知屠四如所以急于要找到贺兰双鹰,内中必有目的。经过反复琢磨,总认为屠四如是想打听师父杀人如麻千里空的消息。后来秦杰在岳阳楼巧会石氏兄弟,承蒙他们仗义援手,并想利用其本身渊源,讨回鬼王司谷寒的遗体。秦杰认为,此举未必就能如愿,而小神童却巴不得前来一试。如今一见屠四如对贺兰双鹰执礼甚恭,心中又萌生了一线希望。

等到双方跨入门内,那两扇大铁门重新掩上时,小神童从古柏树上腾身再起,半空中一个折转,向院中一片斑竹丛内射去,落地之后,就想分开竹丛,向大厅附近贴去。突觉右肩头一紧,让人一把扣住了肩井穴的琵琶骨。

小神童乍然落入人手,心中虽大吃一惊,但一向不到河边不脱鞋的他,绝不会就此任人宰割,刚想用死中求活的办法一拼,耳畔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趴在大橘树旁的草丛中,你小子是多么老实和听话。为此,我老人家还赏给你半只烧鸡啃。怎么现在又不老实了?”

声音一入耳,小神童就听出是潇湘神丐的口音。知他早对恶鬼谷没有了敌意,就压低声音谢道:“曹玉谢过老前辈!”

潇湘神丐任满堂,将扣在曹玉肩井上的右手改握了小神童的左腕,牵着他穿过竹丛,隐贴在大厅的房檐之下,从木隔扇上的花格子当中可以尽览大厅内的一切。这个奇怪的老乞丐反倒帮起曹玉来了。

小神童正在感激潇湘神丐的掩护和帮助,大厅中突然响起了一串极为淫荡的浪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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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不等大厅内的浪笑声音停下,小神童早一眼看出两个胸臂半裸的艳丽少妇,扭动着蛇蜂似的细腰,每人手捧一杯香茶,向贺兰双鹰敬去。

从她们二人那种浪态盎然的形象上,小神童不难猜出,她们就是赤目蝎虎新近从云贵苗疆勾结来的蛇蜂二妖人银姑和香妹。

贺兰双鹰因为一生未犯淫戒,至今仍是童子之身,才获得钻天鹞子江剑臣的青眼,刀下留情,没追去他们兄弟的性命。又蒙天山三公看中,恩准他们兄弟去天山同住。

从此,他们二人更锐志上进,鸟伴彩风身价高了。如今一见蛇美人酥胸全露,玉乳高耸,蜂美人细腰肥臀,肤白如雪,勾人魂魄的四只妙目频频向他们兄弟送着秋波,手捧茶杯,贴近身来。

气得贺兰双鹰脸色一寒,老二石思郎沉声向屠四如说道:“贤弟自幼就被我舅父收归门下,对愚兄二人的本性能不自知?速命她们二人退回原处。”

屠四如哈哈大笑说:“银姑、香妹素来敬重英雄。当年耳闻两位师兄的英名,早钦佩得五体投地。把臂献茶,出自内心,两位老哥哥又何必唐突美人拂彼深情呢?要知道江湖上很多的奇人异士,都想一近香泽而不可得。”

要讲江湖道上的经验和武林之中的路数,贺兰双鹰二人确实不愧为一代之雄。可惜他们生平从未近过女人,也没跟女人打过交道。再加上始终拿屠四如当自己的弟兄看待,如今听屠四如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不近人情。又怕蛇蜂二美人再贴近身前,慌忙将茶杯接过喝了,又将茶杯交还给蛇蜂二美人,直到二人恋恋不舍退回到原座上,贺兰双鹰兄弟二人的脸色才平静下来。屠四如乘他们心神尚未平静之际,突然单刀直入地问:“听说,恩师尚在人世,两位师兄可知道他老人家的真实消息?”

小神童刚想向潇湘神丐述说屠四如也曾向自己一再追问其师千里空的下落,甩手夺魂石思英已据实答道:“听说四个月前,他老人家曾在杭州西子湖畔,偶然一现侠踪,遂即又不知去向了!”

屠四如又急忙追问道:“师兄此话是听何人所说?”

始终把屠四如当成舅父唯一传人的石思英,毫不隐瞒地说:“武凤楼的徒弟曹玉。”

老谋深算的任满堂刚刚说出可叹贺兰双鹰有眼如盲时,屠四如又向贺兰双鹰追问了一句:“两位师兄替恩师保管的天罗化血刀,是否仍在身边?”直到这时,石思英才略有醒悟地变色道:“贤弟问它干什么?”

屠四如哈哈大笑说:“恩师门下弟子只有小弟一人,那口天罗化血刀理应归我继承。难道还能不传徒弟而传外甥不成吗?”

性如烈火的要命一掷石思郎,拍案大怒说道:“你屠四如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大哥这等无礼。我要替舅父他老人家治一治你这狂妄劲儿。”随着话音,忽地站起身来。

屠四如眼珠一转,立即收风转舵,向石思英躬身施礼道:“四如语言不周,触犯了二位哥哥,请恕小弟年幼无知之罪。”

贺兰双鹰都是直性汉子,特别是甩手夺魂石思英,素来敬重舅父千里空。怜他老人家一生孤苦,就收屠四如一个徒弟,哪有不爱屋及乌的道理!先示意二弟石思郎消气坐下,然后坦诚地向屠四如说:“十年之前,舅父突然派人手持天罗化血刀和书信一封,呈交愚兄弟二人。信上写道:‘予生性残暴,嗜血好杀,当年既被天下之人视为吃人的魔鬼,复被江湖同道呼之为杀人如麻。午夜扪心,痛悔前非,决心远赴苗疆,采药济世,藉赎前罪于万一。只有掌中之刀,留之不祥,毁之不忍,孽徒屠四如,狠毒不逊于予,假如传彼,说不定更增杀劫。筹思再三,特派专人送汝二人处,好好替予寻一个为人光明磊落、心地公正善良的奇侠异士以赠之。其人必须具备一流身手,确保此刀不被别人夺去,并要他为我广积善功一千件,救活人命一万条,藉此赎回我过去的杀人大罪。记住,此刀在你们兄弟手中保管时,绝不准以任何借口取出使用,否则杀无赦。’舅父之言,我弟兄怎能不信!舅父之命,我弟兄焉敢不遵!为此,我们弟兄将天罗化血刀……”

不容甩手夺魂再继续往下说,屠四如早脸色转厉,忽地站起,狞声问道:“如此说来,两位老哥哥业已将刀转赠他人了。”

甩手夺魂石思英,还是问心无愧地答出“不错”两字。

屠四如身躯一晃,几乎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费了很大力气才问出最后一句:“你们将此刀转赠给了何人?”不等大哥出口,石思郎早抢先说出:“按舅父他老人家所规定的条件,我们已将此刀赠送给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人见愁李鸣。”

听说此刀已落在缺德十八手李鸣的手中,阴险狠毒的屠四如反倒平静下来,语气温和地问:“刚才光顾询问恩师他老人家的情况,忘了动问两位老哥哥突然驾临三湘为了何事。”

甩手夺魂石思英见屠四如恢复了常态,错误地认为屠四如心疼宝刀归落外人,一时之间想不开,才出现刚才的心中不满。听他一问,马上答道:“我们二人受他人之托,前来讨还鬼王司谷寒的遗体。愚兄一碗水往平处端,你们事有事在,愚兄一不插手过问,二不偏袒哪方。有道是人死不结怨,亡人见土亲。请贤弟看在我们兄弟的份上,马上交出鬼王尸体,我们兄弟准会跺跺脚立即离开洞庭湖。

赤目蝎虎一听贺兰双鹰出口讨要鬼王的尸体,两道浓眉一挑,就要发火,屠四如一面暗中示意他不得鲁莽,一面佯然答道:“两位老哥哥的吩咐,小弟再不情愿,也不敢驳回你们的面子。说不得只好在洪三叔和我父亲的面前多担沉重了。”

说到此处,扭头向蛇美人银姑说:“鬼王的尸体,原系大姐负责看管。请大姐传令手下人抬来,交给我的两位老哥哥带回!”

聪明机智的小神童心中下禁一沉,脑海中出现了好几种疑问:是屠四如真的念及香火之情,还是另有其他的图谋?或者是……

转眼的工夫,两个彪形大汉用一块门板,抬来了鬼王司谷寒的尸体,蛇美人银姑跟随在后面,一齐跨进了大厅。

小神童灵机一动,马上悟出屠四如的险恶用心,不等甩手夺魂石思英走近门板,抖手一掌,震破了隔扇上方的花格子,一式“落木萧萧”,纵落在蛇美人银姑的身前,不温不火地说:“苗疆之人,擅长用毒。江湖之上,鲜有不知。为了减去在下的一点怀疑,我要你亲手移过我义父的尸体!”

飞将军自天而降,蛇美人一惊即退,还未看清小神童曹玉的真面目,就娇声喝问:“你是谁?”

小神童先亮出冷焰断魂刀,然后一字一顿地吐出四字:“在下曹玉!”

别看小神童曹玉年纪不大,在江湖上的声威已如日中天。蛇美人嘴中轻念着“曹玉”两字,那双专门能让男人失魂落魄的媚眼,早已扫遍了小神童曹玉的全身上下。

哪知她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饶让她久历情场、阅人无数,也不由得芳心剧跳,喘气加粗,怔然木立了。原来出现在蛇美人眼前的小神童,生就一张玉光莹莹的长方形俊脸,两道乌黑如墨的宝剑眉斜斜飞入天苍,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炯炯闪放异彩,挺直的鼻梁犹如倒悬的玉柱,有角有棱的嘴唇线条异常分明,凛凛的六尺健躯挺拔而修长,一脸的盛气加怒气,更具有奇男子伟丈夫的英姿雄风。

只看得蛇美入神不守舍,娇躯发软,强打精神说了一声:“你就是先天无极派的小神童?”

小神童昂然而立,横刀胸前申斥道:“看你貌艳如花,竟然心如蛇蝎。对一个死去的老年人,竟忍心滥施毒药,我曹玉要大开杀戒了。”

小神童曹玉刚要震臂挥刀,甩手夺魂石思英身形一闪,贴近到小神童的身侧,左手一托曹玉的手腕,示意他暂且退后,看也不看蛇美人一眼,就直欺到屠四如的身前寒声说:“幸亏我舅父事先有知人之明,倘把天罗化血刀误传给你,真不知天下的苍生会被你断送多少。为了证实小神童曹玉的判断真假,我要先试验一下。”

贺兰双鹰兄弟四十年如一日,始终是如影随形,心意早就息息相通。不等哥哥石思英的话说完,要命一掷石思郎双手一探,就将抬出鬼王尸体的那个彪形大汉抓了过来,先拉脱他的双肩关节,再点他两膝之下的三里穴,然后拿着他的两只手腕去抚摸鬼王司谷寒的尸体。

经此一来,屠四如精心捏好的包子露馅了,只吓得那彪形大汉连连惨叫有毒。但因双肩关节已脱,又无法缩回手来,最后竟吓得昏死过去。

奇怪的是,屠四如所布置的陷阱明明被揭穿,按理说他应该恼羞成怒,抢先下手才对,不料这时候的屠四如,仍然稳坐钓鱼台,丝毫没有下手的意思。

要命一掷石思郎既已撕破脸皮动手,对屠四如哪会再留香火之情!连逼两步,霍地取出一对鹰爪钢抓,咧开大嘴磔磔怪笑说:“这真是十年河东变河西,当年凡是听到贺兰双鹰名号的人无一不谈虎色变。如今我们弟兄亲身来到这小小的三湘七泽,竟然有人想勾销食尸鹰(石思英)、食尸狼(石思郎)的生辰八字。看在你屠四如曾经是我舅父的嫡传徒弟份上,我给你个全尸。快招呼你手下的鱼鳖吓蟹,一拥齐上吧。”

石氏兄弟真不愧二十年前就是横行西北半边天的绿林大豪。如今这一发威叫阵,还真是形如怒狮,声势极为慑人。

哪知面对怒发如狂的石氏兄弟,这位三湘七泽之间的少主人,却轻描淡写地一笑说:“两位老哥哥当年的威名确实响亮,手底下的功力也极为高超。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小神童心头一惊,知道今天的这盘棋又算输给屠四如了。

一时尚未转过弯来的石思郎,更加愤怒地吼道:“亏你屠四如还在我舅父的门下习艺十八年,连对面之人的功力深浅都看不出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十八年功夫!实话告诉你,现在的贺兰双鹰,至少比十年前高明了一倍。”

屠四如还是不慌不忙地笑着说:“石二哥说得对。你们被峨嵋掌教司徒平窝藏在峨嵋金顶整十年,日夜用鹰爪钢抓苦练飞登舍身岩的轻功,从而也加强了腕力、目力、出手快、落抓准等各方面的功夫。说功夫增加一倍,那是石二哥自己谦虚。依小弟看来,你们的功力至少增加了两倍。”

要命一掷哈哈狂笑说:“你屠四如为人虽然狠毒,至少还有些诚实。既知我们弟兄的功力厉害,难道不怕我一怒之下用鹰爪钢抓撕碎了你?快叫那个浪女人献出解药!”

屠四如正色说道:“小弟说两位老哥哥的功力至少比十年前增加一倍,那是指你们没进这座大厅之前说的。如今的贺兰双鹰比十年前,最少又减去两倍功力。”

贺兰双鹰毕竟都是老江湖了。开头始终都把屠四如当成在舅父门下学艺的小师弟看待,也算是积习难返,如今他们兄弟再经屠四如拿话一点,都忽然醒悟了。

只气得石思英脸色泛紫,身躯抖颤,双臂猛张,一对精光霍霍的鹰爪钢抓也亮了出来,咬牙切齿骂道:“人面兽心的狗东西,原来你在我们刚刚进入大厅时,就指使两个臭女人在茶水中暗施毒药。拼着我们哥俩毒发身死,也要先把你这个狗贼子错骨扬灰。”

屠四如阴险地一笑说:“以两位老哥哥的内功造谐,能不懂越动怒、越动手,毒气发作得越快吗。”

要说屠四如这贼子也真够阴险毒辣的。直到这种时候,还一口一个老哥哥、大师兄、石二哥喊得山响,并且还能笑得出来。真称得起是江湖道上的枭雄人物。

小神童自从震破花格子隔扇飞身而入后,脑海中就飞快地打着主意。对贺兰双鹰的精湛抓法和深厚的内力,别说他曹玉不敢怀疑,就连他那独步当代武林的三师祖江剑臣也深为嘉许。只为自己一时不慎,没有及时阻止他们,被屠四如暗中做了手脚,使他们老哥俩误饮毒茶。否则集合三人之力,真能一鼓夺回恶鬼谷。可惜如今悔之已晚,他也真不忍心让贺兰双鹰的招牌砸毁在恶鬼谷。有心带领二人突围逃走,又看出石氏兄弟四目赤红,脸色泛青,不光毒气已开始发作,还抱定了死拼的决心。以自己一人的力量,又绝不能将二人点了穴道强行带走。正急得小神童百无良策之际,潇湘神丐任满堂忽从小神童震破的大洞中也飞身纵落下来,笑嘻嘻地对贺兰双鹰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两种办法哪种高?”

一句话点醒了石氏兄弟,猛地把脚一顿说:“好!我听老朋友你的。”

屠四如可不傻,知道光凭自己手下的这点力量,就算能侥幸留下对方四人,也准会拼成个同归于尽。又知石氏兄弟所中之毒,除去蛇蜂二美人的独门解药无法医治,倒不如干脆放他们一走了之。

等到他们一行四人纵下大厅台阶时,屠四如突然沉喝一声说:“请神丐留步!”

潇湘神丐笑嘻嘻地转过身形问:“屠少当家的有何指教?”

屠四如阴阴地说:“神丐真想多管闲事?”

任满堂哈哈大笑说:“是非只为多开口,勉强皆因硬出头。如今口也开了,头也出了,一切就都由不得我了。”

屠四如再次问:“你我同饮三湘水,共吃七泽粮,神丐真想引火烧身?”

任满堂毫不在乎地说:“火大自然烧身,惜乎你们屠家的火焰不够旺!”

屠四如脸色一寒,厉声喝道:“任满堂,你可知我的江湖绰号?”

任满堂还是笑容满面地说:“知道!”

屠四如面有得色地道:“说说看。”

任满堂先是嘻嘻一笑,然后才正儿巴经地说:“你的外号不就是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的四如狂徒吗?”

屠四如大声威胁道:“老匹夫既知我名,为何还敢与我们屠家作对?”

任满堂习惯地从后腰间摘下了酒葫芦,拔开了塞子,先说了声:“老子不怕你们屠家。”说完,一仰脖子,深深地吸了一大气。

一心想当恶鬼谷谷主的赤目蝎虎洪友亮,先怒扫侍立两侧的八名打手一眼,低喝一声:“上!”

八名年轻力壮的打手,每人一把青光闪闪的鬼头刀,一拥而出,扑向了任满堂。

早就窝了一肚子怒火的石氏兄弟立即弹地而起,四把精光霍霍的鹰爪钢抓到外,早有四名打手横尸在地上。

小神童更为省事,双手一扬,四枚丧门钉分别射中了四名打手的心窝。

潇湘神丐任满堂一仰脖子,先把嘴中的一大口酒咽下肚去,然后埋怨三人道:“都怪你们三人出手太快,累得我老花子白运了半天气,也没表演一下喷酒为箭的神功。”

仗着有小神童和潇湘神丐二人的掩护,贺兰双鹰弟兄虽勉强支持回到原来的幽谷,人却显然不支了。

鬼母阴寒月、小神童曹玉只急得五内如焚,火烧火燎。潇湘神丐却自去一边有滋有味地喝他在恶鬼谷中又重新偷来的烧酒。

只有秦杰先摸摸石氏兄弟的脉搏,再看看鬼母大娘和曹玉师哥的脸色,最后才将目光投向正在喝酒的潇湘神丐。

气得小神童曹玉一把将秦玉拉过来,将声音压到不能再低的程度喝斥道:“贺兰双鹰二前辈本和屠四如有极深的渊源,要不是见义勇为,亲身前往恶鬼谷去向屠四如讨还义父的遗体,焉能身中苗疆奇毒!如今毒发在即,性命眼看难保。你竟敢漠不关心,视若罔闻。我要代替李师叔处以门规了。”

小秦杰不光毫无惊惧之色,反而悄悄地向任满堂一指道:“大哥你是当局者迷,小弟我可是旁观者清。凭南七省的前任丐帮龙头、武林中声威赫赫的潇湘神丐,能这么不近人情吗?”

一句话提醒了小神童:是呀,谁不清楚,一般的丐帮子弟大都是热心助人,更何况帮中的龙头大爷,自然更是古道热肠了。今晚面对人多势众的屠四如,神丐尚且谈笑戏敌,抢救贺兰双鹰。现在绝不会铁心冷肠,面对即将垂危的石氏兄弟而毫不动心。这里面岂不是大有文章!曹玉想到这里,就示意小师弟秦杰快过去摸一摸情况。

一向遇事都争着出头的小捣蛋,这一回竟然打起退堂鼓来。只听他又悄悄地向大师兄道:“事情真要出在我秦杰的身上,老花子绝不会有此做作。还是师兄过去,免得耽误了大事!”

小神童一想也是,就悄悄地来到潇湘神丐的跟前求道:“前辈统率过南七省丐帮,见闻必广,能有营救两位石前辈的良策吗?”

任满堂先不回答小神童曹玉的问话,却在狂吸了一大气酒之后,才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贤契今年多大了?”

小神童曹玉先是一愣,然后答道:“晚辈虚度一十七年。”

任满堂再吸一大口酒之后问:“娶妻了吗?”

事情也是该着冤孽。假如任满堂问他:贤契订婚了吗?曹玉会立即据实说:晚辈早已订下终南山南五台终南樵隐马慕岱的孙女马小倩为妻了。可惜坏就坏在潇湘神丐问的是:娶妻了吗?小神童当然会答出:“晚辈尚未娶妻!”

听说小神童尚未娶妻,任满堂来精神了,忽地一下子站起,并将酒葫芦重新悬回腰后说:“假如有人能解去贺兰双鹰身上之毒,并保其本身功力丝毫无损的话,贤契能用什么报答?”

以潇湘神丐的年纪、身分和声望,亲口所说的话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听说不仅能解去二人之毒,并还能保功力无损!小神童简直喜出望外,毫不罗索地说:“倘若真能解去两位石前辈之毒,又能确保其功力无损,晚辈甘愿粉身碎骨,以报大恩!”

潇湘神丐一面连说“言重,言重”,一面又向小神童说道:“一切由我做主。既不要你曹玉粉身碎骨,也不要你誓报大恩。只要你对营救人终身信服,没齿不二就行,不知你能做到否?”

眼看贺兰双鹰的脸色已从青中泛黑,别说要他小神童终身信服,没齿不二,就是用他的命换回石氏兄弟的性命,他也会慨然应允。一听任满堂问他能做到否,当即答道:“能!”

潇湘神丐任满堂笑了,迅疾取出火折子烧燃了两段枯枝,再取出一张白纸递给曹玉说:“口说无凭,亲笔为证。”

小神童曹玉哪知:一字入人手,九牛拔不出。他一心想救活石氏兄弟二人,毫不迟疑地接过烧焦的枯枝在那张白纸上写了“为报活命深恩,理当终身信服,决心没齿不二”。书写完毕,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潇湘神丐任满堂。

任满堂先极为小心地将纸张折好收藏,然后腾身纵上石壁,飞也似地去了。

曹玉一面扶起石氏兄弟,帮助他们运功抗毒,一面焦急地盼望着任满堂归来。

寅时刚到,潇湘神丐肩背一个大布包在前、一个白衣少女肩扛一人多长的草席包随后,相继从石壁之上纵落下来。

潇湘神丐落地后,先卸下肩上的大布包,兴高彩烈地大叫道:“为了庆贺今天大喜,我老花子当了一次老偷儿,连吃的加喝的都让我给偷来了。”

小神童一皱眉头心想:这像什么话!义父的尸体尚未请回,石氏兄弟吉凶难卜,义母阴寒月泪眼红肿,我曹玉正肝肠痛断,哪里飞来的喜事!你老花子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小神童正在怔怔地呆想,只见跟随在潇湘神丐身后的那个白衣少女,陡地将肩上所扛的长形大席包用双手举起,双膝一屈,往地上一跪,带着哭声喊道:“孩儿幸不辱命,拼死将义父之灵请回。请义母快让玉郎来接义父的遗体。”

短短二十九个字,简直像二十九声睛天霹雳,只震得曹玉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心想:聚九州十八县之铁,也铸不成这一大错。

鬼母阴寒月哪悉内中详情!听白衣少女口称孩儿,声言已把鬼王的尸体夺回,并且喊她阴寒月为义母,呼小神童为玉郎,错把白衣少女当成义子未过门的媳妇马小倩。

冲口喊了声:“好儿媳,婆母生受你了。”一面催曹玉先将鬼王的遗体接过,一面亲手从地上把白衣少女扶起,嘴中还好儿媳、乖儿媳地叫个不停。

在这种节骨眼上,小神童就是满肚子的话也难以吐出唇外。同时,还认出那个夺回义父尸体的白衣少女就是赤目蝎虎的妹妹——江湖人称血玫瑰的洪如丹。难为她竟脱去自己最喜爱穿的红色衣衫,改换成了白色孝服。

血玫瑰江如丹忙着用潇湘神丐酒葫芦里的酒,给石氏兄弟二人每人服下一颗大如雀卵的丸药。不大会工夫,他们的腹中就咕噜噜地响个不停。由曹玉和秦杰搀扶着走到僻静地方,足足泄了有大半个时辰,方才把所中的茶毒排泄干净,用清清的溪水冲洗一阵,人也清爽了许多。

四个人重新回到原处时,鬼母阴寒月和洪如丹已挖了一个深坑,将鬼王遗体掩埋起来。潇湘神丐任满堂还把从屠四如那里偷来的美酒佳肴和食物,在鬼王的坟墓前摆得整整齐齐。

身为孝子的小神童心头一酸,想起义父对自己的疼爱和他老人家的音容相貌,禁不住泪落如雨,嚎啕大哭起来。

身穿白衣的洪如丹,也屈膝跪在曹玉的身侧,哀哀敬礼。

小神童心头一惊,刚想弹地而起,不愿和洪如丹并肩而跪时,潇湘神丐任满堂在前,身体略有恢复的贺兰双鹰和小秦杰随后,一齐向鬼王墓行礼致哀。小神童不好闪避了。

阴寒月左手牵着曹玉,右手拉着洪如彤,一一向任、秦、石等人跪拜谢吊。这也等于坐实了洪如丹的儿媳身份,更让曹玉有口难分。

小神童凄然说道:“由于恶鬼谷物产丰盛,才被三湘七泽总瓢把子屠铁甲所垂涎。如今义父惨遭毒计而死,分水夜叉胡彬、冷面钩客汪子坤、龙宫秀士纪百策相继身亡。凭我们母子的力量,势难和屠家正面抗衡。我打算今天晚天再闯恶鬼谷,和屠四如作最后一拼。不知任大伯以为如何?”

潇湘神丐一竖大拇指赞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用此良策,屠四如小贼再狡猾也万想不到你能在连受重创之后立即反击。此去准能成功。我老花子既然碰上了,也得摸摸头顶算一份,好好地吃点喝点。我可要找个地方养养老精神去了。”

凡是在场之人,不是武林豪杰,就是江湖侠女,也就不拘世俗礼节地围在一起吃喝起来。

吃喝完毕,头一个就是潇湘神丐扯着小秦杰,先离开了这里。

紧接着是中毒以后功力尚未全复的石氏兄弟,也找地方静坐运功去了。

剩下的,只有曹玉和洪如丹二人了。

乘此二人单独相对的大好时机,曹玉刚想解释误会,以求对方谅解,血玫瑰洪如丹忽深情地瞟了曹玉一眼说:“为求今晚必胜,快随我去拜见两个人去!”

话刚出唇,人已流矢般飞了出去。

说千道万,目前摆在小神童面前的就是夺回恶鬼谷,踏平三湘七泽总舵,手刃屠家父子,以慰义父的在天之灵。听血玫瑰洪如丹说得这么有把握,又亲眼看见她的轻身功夫异常神妙,为了报仇也就腾身而起,追了上去。

按说小神童的这身轻功,既受师父武凤楼的亲传,又得三师爷江剑臣和三太公沈公达的指点,在年轻一代人之中算是很不错了,如今一和洪如丹相比,可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开始从幽谷往上攀登时,小神童原认为需要走很多的路,才能见到洪如丹带他去见的人,谁知始终在前遥遥领先的血玫瑰跃登君山之上后,就朝湘妃墓的方向驰去。

湘妃墓,俗名二妃墓。二妃乃四千多年前尧帝之女。

尧帝见舜德才兼美,不光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舜为妻,还把帝位也禅让给他。婚后,夫妻三人极为恩爱。舜时常外出,去巡视江河,治理山川,开拓疆土。有一次南巡之后,久久不归。二妃四出寻找,最后登上君山,忽听人传言舜帝死在九嶷山,悲伤万分,攀竹痛哭,泪血滴在竹上,竟成了斑竹。二妃死后,即葬于此。

血玫瑰一直飞驰到二妃墓前,才停住脚步,等候小神童随后赶来。

已将本身轻功施展到极限的曹玉,还是慢了片刻方到。见墓是石砌,前立石柱,上雕麒麟、狮、象,中竖墓碑,上刻:舜帝二妃之墓。

血玫瑰见小神童一路急驰,脸色白中泛红,更加俊美好看。忍不住贴上前来,纤手微抬,似想代为擦拭汗水,被曹玉借故闪开了。

就在这时,突有一个极为清越的声音笑着说:“孟光举案,张敝画眉,皆古人之佳话,至今尚传为美谈。你这丫头伸手就摸情郎的脸腮,又算什么佳话美谈?”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

只羞得小神童俊脸发烧,循着声音望去,才看出在湘妃墓左侧的大青石板上端坐着一对年约半百的男女。男的面白如玉,须黑如墨,长眉入鬓,目射精芒,一身白衣如雪,飘逸潇洒异常。虽然只瞥了一眼,曹玉就顿生好感。

再将眼光投射到那个女人身上时,以曹玉的胆量和勇气,也不禁吓了一跳,这女人丑得太吓人:她的左眼深陷入内,右眼鼓出眶外,左腮长一肉瘤,右腮紫如羊肝,塌鼻缺嘴,脖子粗短,似乎所有人生的残缺都集中在她一个人的身上。以她这奇陋不堪的形貌,偏偏也穿了身雪白的衫裙,简直是更增其丑。

当时的情况快,作者的秃笔漫,在小神童扫视这一对极不般配的老年男女时,血玫瑰早娇喊着师父、师娘扑了上去。

听说这一对男女竟是一对夫妻,小神童的心中几乎想要作呕,情不自禁地再一次将眼光投射到那对男女身上时,竟发现了那个飘逸秀士,在看那个丑八怪女人时,眼神是那么的温存和深情,像在看一个丽资天生的俊秀美人。

小神童毕竟不愧是一个举一反三的聪敏人。从这奇异怪现象上,陡然回忆起不久前在古彭徐州时,听胖瘦双喘的师父——号称八极怪叟的段常仁提及,他有个一母同胞的幼妹,名叫段常美。因为她天生奇丑,被江湖人呼为残缺玉女。但她却天赋异禀,武功极高,被爱武如命的神行书生白天野三次求聘,结为夫妻,伉俪之间竟十分情笃。

由于残缺玉女自知丑陋,经常不在江湖上走动,认识他们的也不多。眼前这对半百男女,男的必定是神行书生白天野,不然的话,血玫瑰洪如丹的轻身功夫,绝不会如此高超。女的肯定是残缺玉女段常美无疑了。

血玫瑰好像很为有曹玉这样的丈夫而自豪。先附在师娘的耳边咕唧了一阵子,然后娇声向曹玉唤道:“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师父、师娘磕头。”

小神童作难了。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能得到神行书生和残缺玉女相助,重新夺回恶鬼谷,等于是易如反掌;但是,一得承认洪如丹为妻,二得仿照洪如丹的称呼,喊神行书生、残缺玉女为师父、师娘。这样做,不仅眼下的危难能解,日后也是两座极大的靠山。但那又将云海芙蓉马小倩置于何地?对不起待我恩重如山的神剑醉仙翁马爷爷。再说,我三师祖、三师奶奶也绝饶不了我呀。反之,拒绝拜见,说明实情,岂不和昔日师父武凤楼在江南袁家堡内当面亲口拒绝东方绮珠的婚事如出一辙!既害苦了血玫瑰洪如丹,又树下了神行书生、残缺玉女两大强敌。弄不好,我会血溅此地。

血玫瑰洪如丹乍见小神童脸上的颜色,红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还认为心上人是年幼怕羞。先是抿嘴一笑,然后飘然走来,俏生生地贴站在小神童的肩侧,轻轻推了他一把说:“师父、师娘又不是外人,你还害得哪门子羞!快快上前拜过,好求两位老人家替义父报仇。”

事情已火燃眉睫,势非当机立断不可了。小神童猛地把心一横,前跨三步,深深打了一躬说:“白、段两位老前辈在上,先天无极派门下弟子曹玉拜见!”

血玫瑰一听就急了,也跟着连跨三步,再一次贴近到小神童的肩侧,悄声更正道:“大青石板上的两位老人家,男的是你妻子的师父神行书生白天野,女的是你老婆的师娘残缺玉女段常美。如今你有了这两座大靠山,还愁大仇不能得报吗?这可都是我的面子,你今后得好好对待我啊!”听洪如丹说得比刚才更为亲切,小神童一下子炸开了当顶,冒出丝丝凉气。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这道难关,比师父武凤楼在袁家堡要难过得多。因为那一次毕竟还有师爷追云苍鹰白剑飞跟随,和三师爷钻天鹞子江剑臣在暗中相护。如今自己是单枪匹马,一句话顶撞过去,以神行书生和残缺玉女的孤僻本性,说不定真会一掌将我毙于当地,我倒真不可不防了。

两次轻推,心上人都神不守舍,血玫瑰终于品出来滋味了,俏脸一变,低声喝问:“你这傲不为礼,莫非瞧不起我的师父、师娘?”

曹玉摇摇头,表示不是。

血玫瑰洪如丹又追问了一句说:“莫不是你以门户高大、才貌双全自居,瞧不起我这绿林世家出身的洪如丹?”

曹玉再次摇摇头,表示也不是。

洪如丹长长地吁出一口大气,心中一松,伸手抓住了小神童的手腕,第三次催促道:“既然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就快快地向我师父、师娘磕头行礼,求两位老人家出面帮你。”

见血玫瑰仍然对自己死心塌地、一往情深,小神童一阵子心血翻腾之后,竟陡然做出一个极为大胆而又违背人性的决定。曹玉出于对义父鬼王的孝心和报仇心切,决心暂不说破,只求大仇得报,就是横刀自裁以谢罪,他也在所不计。

主意打定,立即屈膝点地口称:“师父、师娘。”连磕了四个大头。

这一对年过半百而又极不般配的夫妻,原先对小神童的长揖不拜自称晚辈确实不快,如今见他口称师父、师娘跪拜执礼极恭,也就释然于怀了。

看师父、师娘面有喜色,洪如丹乘机替心上人恳求师父仗义援手,对付三湘七泽总舵。

神行书生白天野笑着说:“丹儿,你怎么也求错神仙了?光凭为师我的一条锁魂鞭,能一举收拾下号称铁甲金刚的屠氏兄弟和刚刚掘起江湖的狂徒屠四如吗?若真想帮你的夫婿报仇雪恨,势非动用你师娘多年不用的断魂钩不可!”言下之意,是让小神童亲自去求残缺玉女。

早就铁下了心肠,只求大仇得报而不计其他的小神童,不等神行书生的话说完,就抢步跪倒在段常美的面前道:“求师娘怜曹玉心切义父的血海深仇,就帮助孩儿一次吧!”

残缺玉女一把拉起小神童,并将他扯近身前,仔仔细细又端详了一番,极口夸赞道:“丹儿真好福气,得配当代武林之中少见的英俊男儿。光凭这一点,就值得老身动用一次断魂钩。但必须明着上门声讨,绝不得暗中行事。

时间定在明天正午时,在三湘七泽总舵门口会齐。因为一来我们还想约请两位帮手,二来也好先教训一下你的哥哥洪友亮。现在你们先回去吧!”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这不能不归功于洪如丹之力,致使原来铁肠冷心的小神童也不得不对她稍微假以词色。

别看仅仅是一些词色,这对痴爱小神童的血玫瑰来说,已感到荡气回肠了。

由于血玫瑰贪恋和小神童单独在一起,竟领着曹玉穿行在丛丛斑竹、紫竹,罗汉竹之间,一直把偌大的一个君山转悠了大半个,才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原来的幽谷。

众人听罢小神童的诉说后,鬼母感激得一把搂过洪如丹,不住口地喊着:“好儿媳、乖儿媳,娘谢谢你了。”

贺兰双鹰愤然说说:“善恶到头终有报,铁甲、金刚、四如爷儿仨的气数到头了。”

时间决定后,鬼母阴寒月始终不离开亡夫司谷寒的坟墓。小捣蛋秦杰陪着潇湘神丐不断地猜拳行令拼酒量,贺兰双鹰自去僻静的地方静坐运功。血玫瑰洪如丹硬把小神童曹玉缠在自己身边,喁喁情话。所以都觉得时光一闪即过。

到了次日寅时,反正有潇湘神丐偷来的一大包食物,不缺吃的。众人草草就餐后,就乘船东去。才交辰时就弃舟登陆,来到了兹氏塔下。

鬼母指着这座高约数丈、八角实心的七级大塔,对曹玉说:“听你死去的义父讲,这座塔建于大唐开元初年,宋代治平、建炎年间,又两级修葺,自第二层起,每层都设有佛龛。你义父是每月必来,并还每龛必拜。可怜他如此信佛,竟遭屠铁甲这匹夫毒计杀害。”说完,又哭了起来。

洪如丹连忙劝道:“义父大仇眼看得报,义母理应欢喜才是。千万别再哭哭啼啼,显得多不吉利。”

这就叫对症下药,又叫量着人的肚子下面条。还真管用,鬼王鬼母既然迷信,不管什么事情都讲究个吉利。如今鬼母让洪如丹一说,果真止住了哭声。

小神童等一行人刚刚进入岳州西门后,号称洞庭三鞭的仇天雷、仇天化、仇天震三兄弟,早卓立在街中,虎视眈眈地阻住了去路。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秦杰立即踏中宫,走洪门,欺身直逼向洞庭三鞭身前笑着说:“难为屠总瓢把子真真的多礼,听说我们来拜山,大老远地就派你们三位当家的来迎接,简直太客气了。烦请三位当家的头前引路吧!”

说完还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这就叫: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洞庭三鞭本是屠四如的贴身爪牙,对屠家父子极具忠心。昨天随少主屠四如从恶鬼谷回到岳州城总舵,今天就接到眼线密报说:“阴寒月曹玉母子出现在岳州城西一带。”这三个小子为邀取主子们的欢心,一面派人回总舵禀报,一面在西门内阻截。本打算三鞭扬威,先挫挫小神童的锐气,如今让秦杰这么一碗片儿汤,给弄傻眼了。

原因是:行有行规,路有路道,两国相争还不斩来使呢!如今小秦杰打着拜山的旗号,不光话说得客客气气,人也变得彬彬有礼。饶让他仇氏三兄弟再想动手,也怕泰山再重压不过个理字。无奈之下,只好一齐把双手高拱,连声道:“请!”

石氏兄弟本来就异常喜欢秦杰这孩子,如今更为他的精明干练而高兴。决心想捧捧小捣蛋的场子,也跟着说:“贺兰双鹰石思英、石思郎,跟随秦少侠一同拜见屠总瓢把子!”说完,还瞟了潇湘神丐一眼。

别看连两天的时间都不到,小捣蛋早和老花子喝成了亲密的酒友。见贺兰双鹰往上硬托小秦杰,他哪有不捧场架势的道理!故意还把面色一肃,朗声说道:“老花子和秦少侠交好多年,请三位转告屠铁甲,原谅我老花子的胳膊肘子向外歪。”

洞庭三鞭虽然气得两眼冒火,却又不敢公然得罪老花子。只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哼了一声,扭头就想走去。

酒瘾过得足足的老花子,“吧”地把脚一跺骂道:“好你们三个给脸不要脸的兔崽子,胆敢甩脸子给我老人家看。石家二位贤弟,咱们老哥仨每人撕碎一个喂鹰如何?”

听出潇湘神丐要和石氏兄弟一齐出手对付他们洞庭三鞭,吓得三个狗仗人势的东西,连忙施展燕子三抄水的身法,窜出去老远。直到听不见后面有人追来,才知上了老花子的大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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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时间拿捏得真准,天到正午时,神行书生白天野、残缺玉女段常美夫妻二人,邀同他们的两个好友——也是神行书生之兄万里孤鸿白心野当年的两个助手九鼻猎犬权守业、碧眼金鸡姬思臣,同时出现在三湘七泽的总舵门前。

三湘七泽总瓢把子屠铁甲做梦都想不到,一个孤掌难鸣的小神童曹玉,三天二夜之间竟能纠集来这么一大批狠角硬手。但他屠铁甲哪能想到,小神童所以能有这么大的赫赫阵容,究其实都是从血玫瑰这个女孩子身上引来的。

铁胆震九洲屠铁甲一面调集所有的得力部下,暗作厮拼的准备,一面亲自率领二弟屠金刚、儿子屠四如、铁脚无盐、蛇蜂二妖女和衡阳四老怪等一齐迎出到总舵门外。

一见神行书生白天野,连忙双手高拱,异常热情地招呼道:“白兄贤伉俪乃神仙中人,想不到突然降临到尘世凡间。快快请到大厅,好让小弟的一班手下来赡仰二位的风采。”

残缺玉女自知丑陋,最怕人看她。一听心中就火了,丑脸一寒,冷冷地说:“屠铁甲,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前来找你吗?”老奸巨滑的屠铁甲自然知道他们是来为司谷寒报仇的,但他偏故意套近乎说:“小弟有幸,当年曾蒙贤伉俪折节下交,今日鹤驾光临敝舵,自然是一叙当年的旧谊了。”

残缺玉女语音更冷地斥道:“你屠铁甲也不要硬往自己脸上贴金子。咱们往日既没有什么交情,今天更不会叙什么友谊……”

一听残缺玉女的话这么难听,三湘七泽的副总舵主屠金刚不答应了。磔磔一笑说:“凭你们夫妻二人的胃口,还吞不下整个的三湘七泽。我大哥对你们客气,那是作主人应有的礼数,别认为谁怕了谁似的。”

残缺玉女不怒反笑道:“还是屠二当家的痛快,不像屠老大那样蝎蝎螫螫的。大厅我们是不敢去,怕重蹈鬼王司谷寒的覆辙。久仰贵舵有一片非常好的练武场,我们还是明人去明处的好。”

双方把话挤兑到这种地步,铁胆震九洲屠铁甲也知道事情绝不会善了。同时也觉察到自己的人手已调集得差不多了,反正迟早总得一拼,立即双手再次高拱,语音朗朗地道了一声“请”,就率先向东边一个大月亮门走去。

穿过月亮门,才发现里面的地势平坦,面积宽广,足足长有六十丈,宽有四十丈,细沙子铺平的地面,四周栽的都是清一色的马尾松,树干不高,树帽子修剪得极为整齐。

铁胆震九洲一挥手,马上就摆好的桌椅,沏上了茶水。

一见茶水,贺兰双鹰就火了。忽地一齐闪了出来,甩手夺魂石思英厉声说道:“实话不瞒在座的列位!我们兄弟不仅和恶鬼谷丝毫没有瓜葛,甚至连已故的鬼王司谷寒都无一面之缘。相反地倒和三湘七泽的少当家屠四如有极为深厚的渊源。我二人的嫡亲娘舅千里空,就是屠四如的授业恩师。按理说,我们的关系不算不亲密。就因为我们看不惯他们的歹毒行为,才到恶鬼谷去找屠四如讨还鬼王司谷寒的遗体。事前我还一再声明,既不向灯,也不向火,只要求他们做到人死不结冤。不料,竟被丧心病狂的屠四如在茶中下毒,几乎把我们兄弟二人毒死。现在丢下远的说近的,你们三湘七泽和恶鬼谷之间的仇恨,还是与我们哥俩无关,我们来此的用意,是替舅父千里空清理门户。”

听完石思英的这一番话,敌我双方都不由得暗赞“有道理”。只有小神童心中明白,石思英所说的这一番话,最少得跟小捣蛋学习三遍。

前来登门问罪的主事人之一——鬼王的遗孀阴寒月站起来发话了,她手指屠铁甲说道:“我们夫妻当年杀孽虽重,自问尚没有枉杀无辜。特别是近十年来,完全仰仗恶鬼谷的大宗茶竹收入,维持全谷上下数百人的生计,并还不时地救济贫苦。以鬼王的如此行为,竟惨遭你屠铁甲的阴谋暗算。我要亲自宰了你这贼子,以祭我亡夫之灵。”说完就要动手。

专门好占口头上便宜的小秦杰,从座位上站起来阻止说:“一上来就要你老人家出手去拼命,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再者说,开锣三场无好戏,你老也总得让人家三湘七泽的英雄们先替自己的瓢把子出把力。”说到这里,冲着洞庭三鞭招呼道:“刚才在大街上,贤昆仲就有一现身手之意,让在下两句话给耽搁啦。现在请三位见头阵如何?”

仇氏三兄弟,都在自己的蛇骨鞭上浸沉了二十年的苦功夫,才博得了洞庭三鞭的绰号。一听小捣蛋油嘴滑舌,本就发火,如今见这个胆比天大的捣蛋小子愣敢招呼他们哥儿仨一齐上,一时哪知是计!既想争个光彩,又想杀秦杰出气。哥儿仨一碰眼神,同时各甩出一条怪蟒似的蛇骨鞭,企图合三人之力,一举宰了秦杰这讨厌鬼。

可惜他们上当了,只见小捣蛋秦杰向后一撤,大声向贺兰双鹰喊道:“两位老前辈不是早就窝着一肚子火吗?头一场我让你们老哥俩先出口气。只是他们三个你们俩,稍微有些吃亏。”

石思英恐怕洞庭三鞭变卦撤退,嘴说“吃亏我们也认了”,左手的鹰爪钢抓“归鸟寻枝”,抓向老大仇天雷的右肩井,右手的鹰爪钢抓“单翅翻天”,反手掏向仇天震的左肋。

继石思英出手之后,石思郎一声怪笑,两只鹰爪钢抓陡地化为“饿鹰抱兔”。一下子深深地嵌进了老二仇天化的左右肩井。只疼得仇天化一声惨嚎,就被石思郎从齐肩部位给扯了下来,登时昏死在地上。

秦杰一声:“这才叫两对二,公平合理。”

石思郎真不愧绰号人称要命一掷。重残仇天化之后,就势一式“孤鹰冲霄”腾空而起,右手鹰爪钢抓又一招“神鹰探爪”,一下抓碎了仇天震的头盖骨,尸体顿时倒地。

一个照面不到,仇氏三兄弟已去其二。老大仇天雷的功力较比两个弟弟高些,嘴中暴喊一声“打”,蛇骨鞭变为“毒蛇缠腿”,狠命地扫向甩手夺魂石思英的下盘。

甩手夺魂哈哈一笑,一抬右脚硬给踩住了,探臂一抓甩去。

惊得仇天雷撒手丢鞭,就地一溜翻滚,才侥幸落了全身而退。

富有临敌经验的曹玉知石氏兄弟余毒虽退,功力尚未全部恢复,一举扑杀了洞庭三鞭中的两人,足可恶气暂消。见状连忙喊了一声:“请两位老前辈暂退,曹玉有话要……”

最后一个“说”字还未出口,蛇美人银姑早一显娇躯,抢逼到石思郎的近前,手中的短剑一颤,上刺石思郎的眉尖穴。

石思郎一心报仇情切,哪会再想其他!左手的鹰爪钢抓荡开了短剑,右手的鹰爪钢抓直扣蛇美人的香肩。打算一抓得手,就将她扯近身前,再用左手钢抓抓塌她的当顶,杀之解恨。

哪知,就在石思郎用左手抓一荡蛇美人的短剑时,这个貌艳如花、心如毒蛇的美人蛇借手中剑被震之力,一下子扑进要命一掷的怀中,反倒使石思郎的两只钢抓把招数用老,还手不及,被蛇美人用袖中所藏的柳叶短刀一下子剖开了整个小腹,并被她切断了血脉。她自己却娇躯一矮,像一条泥鳅似地溜走了。

好狡猾的毒计,好凶狠的手段,好滑溜的身法。就连相离不到两丈远的石思英也抢救不迭,眼睁睁地瞧着二弟惨然死去。

石思英的眼睛血红了,厉喝一声:“贱婢休走!我要撕碎了你,以雪二弟之恨!”

蛇美人一刀杀人之后,慌忙退回到屠四如的身侧,媚眼一瞟,荡然笑道:“你石思英也太不识时务了。令弟连杀两人,只搭上一条性命,岂不有本有利?再赔上你的老命一条,你们可就没有一点赚头了!”

一句话激得石思英一声怒吼,弹地挥抓,宛如怒鹰盘空,凶狠凌厉地向蛇美人扑去。为了替二弟报仇,他豁出去了。

小神童再想喝止已来不及。在双方公开较量之下,势不能跟踪纵出助之,心中只有暗暗叫苦。

另一个毒如蛇蝎的蜂美人,晃身遮护在大师姐身前,一双玉手分搭香肩之上,极为不屑地讽刺说:“一向声威赫赫的贺兰双鹰竟这么赢不大、输不起,也太小家子气了。我替大师姐接你三抓。”

小神童知道,蜂美人没有必胜的把握,绝不会亲眼目睹贺兰双鹰的武功之后还敢出头来挡横。曹玉的心揪得更紧了。

见空就钻的小秦杰,怪声怪气地向石思英说道:“石大爷,那位小美人要是真没一副弯肚子,绝不敢口吐狂言,硬接你老三抓。干脆你老就正儿巴经地抓她三抓。”

蜂美人一听,傻眼了。她原来不过随口说说而己,哪敢一招不还地白让三抓!石思英可是出了名的甩手就可夺魂。有心不依,又让缺透德的小捣蛋给吆喝出来,变卦就意味着认输。

被小捣蛋一言提醒了的石思英不禁杀心大炽。要论真实功力,贺兰双鹰哪会把蛇蜂二妖女瞧在眼里!右手抓一抖,用的虽是普通的一招“锦豹探爪”,但划空锐啸,声威慑人。蜂美人香姑自知招架住,柳腰一拧,打算晃身躲向左侧。

早就打好主意的石思英,左手抓还是普通一招“浑水摸鱼”,抓向蜂美人的左侧,硬逼她晃身再躲一下剩只有一抓了。

蜂美人自悔失算了。开始她见大师姐非常容易地就杀死了要命一掷石思郎,错认为贺兰双鹰中毒之后功力恢复不多,她们姐妹此次来到中原就是为了树名立万,扩张势力,难得有今天这么一个扬名的好机会。因为能得到杀死贺兰双鹰这样威名远震人物的机会,毕竟很少。所以才晃身抢在大师姐身前,怕她得了全功。现在一见石思英神威凛凛,凶如恶煞,才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后悔自己一时大意,上了哄死人不管抵尝的小秦杰的大当,百忙之中,再想使用毒药暗器哪里还来得及!慌神之下,急忙用“拂墙花柳”向右侧一闪,并想乘机去掏暗器。

可惜她这个专以美丽的玉体、勾魂的媚态来颠倒众生的绝代淫娃,永远都没有取用暗器的时机了——因为在她刚向右一晃,甩手夺魂石思英的第三抓早闪电般出手了。

随着石思英的一声厉吼,夹杂着蜂美人的一声惨叫,甩手夺魂的第三抓“凶鹰啄食”不仅奇准无比地嵌进蜂美人的如花粉面,并将右手抓脱手掷向毫无提防的蛇美人。

由于石思英恨她入骨,钢抓脱手掷出前就贯上了内家真力,竟然把蛇美人的酥胸连抓加砸地塌陷了下去,当时就断了气。

从贺兰双鹰寻仇到此,屠四如这个号称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的狂徒,始终不打算提前出手。原因之一,是他对贺兰双鹰的软、硬、轻精湛功力深怀顾忌;第二,又刚获知师父杀人如麻千里空尚在人世,而石氏兄弟恰恰又是师父千里空的亲外甥。及至见要命一掷石思郎一时大意,惨死在蛇美人的刀下,心中还着实地吃一惊。情知大错铸成,祸必将至。后来见自己刚刚勾搭上手、又最能让自己销魂动魄的蛇蜂二妖女一残一死时,他那杀人如草的本性终于被激发了。牙关狠错,歹计顿生,口中佯喊:“大师哥息怒!”骗得石思英将脸一转,屠四如双手猛然一扬,左手七枚毒蒺黎撒向了他的面门,右手甩出自己那口一尺八寸长的短刀。

可叹横行西北数十年、声威赫赫的贺兰双鹰,今日竟然埋骨在小小的三湘七泽。特别是双鹰之中的老大,还惨死在亲娘舅嫡传的弟子之手,不亦悲乎。

一见双鹰完全死在当场,头一个就是曹玉亮出了冷焰断魂刀。小秦杰也第一次摘下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新近给他打造的一对日月五行轮,争着要出去替贺兰双鹰报仇。

神行书生白天野出面阻止了,他正色向屠铁甲说:“冤仇已经结下,自是非拼不可。如果混战拼杀,只有把送殡的埋在墓地。贵方人多,请选出几位来,和我们一较高低,也算是胜者王侯败者贼如何?”

屠铁甲不是傻瓜,混战对他明显有利。真要一个对一个,三湘七泽的人反而会相形见绌。眼珠一转,阴险地微笑说:“铁甲虽不成材,但颇知交友之道。如今我杀星临头,和我屠某人真有过命交情的好朋友,钢刀压着脖子也不会当孬种。白大侠的吩咐,屠某恐怕很难从命。”

当年追随白天野大哥白心野闯荡江湖的两名得力助手,被黑道人物合称为鸡鸣狗盗双奇的九鼻猎犬权守业一笑而出,指着屠铁甲说:“你号称铁胆震九洲,又总揽三湘七泽的广大水面。按理说,也该像个人物了。想不到竟是稀屎一堆。远的不说,单凭贺兰双鹰和你儿子的那种深厚渊源,不幸惨死在你们的鳖窝里,竟连两口棺材都不舍得向外拿,还大谈什么交友之道!这一阵算我的,你可要睁大眼睛,挑选一个能准勾销我生辰八字的人物,别再偷鸡不成蚀把米。”

九鼻猎犬权守业的这一番话真太难听了,一棍定三湘屠金刚阴冷地一笑,铁棍一拄地,身躯腾空而起,半空中一招“棒捣龙宫”,直戳权守业的当顶百会穴。身法飘忽,出棍凌厉,认穴奇准,真不愧名震三湘七泽之间。

权守业轻声一笑,身化“劲风扫雪”贴地一个翻滚,既避开一棍定三湘的凌厉下袭,也借机抽出自己那条三尺八寸长的软棒,反手一招“棒打豺狼”,挂着风声扫向了屠金刚的下盘。

屠金刚再一次竖棍拄地,把身形荡起,既格开了权守业扫来的那一棒,还将两只脚迭次踢向了权守业的面门和胸部。

权守业夸赞了一声:“好身法!”身形暴然一缩,既避开屠金刚踢向自己的凶狠两脚,手中的软棒又一次颤如灵蛇,第二招“黑狗钻裆”,直戳一棍定三湘的下阴要害。

屠金刚心神猛震,脸色大变,知道这一招只要让九鼻猎犬着实了。势非当场倒毙不可。腕部一用力,硬把自己的身形凌空拔起,反臂甩棍,身随棍走,身法变为“将军下马”,手中棍拦腰扫向了权守业。

权守业和盟兄姬思臣以鸡鸣狗盗为号,追随万里孤鸿白心野垂二十年之久,经历过数不清的凶杀恶战,自然深知棍锤之将不可力敌的道理,何况屠金刚之棍还被人号称为一棍定三湘呢!索性再次就地一溜翻滚,贴近到一棍定三湘的身后,手中三尺八寸长的软棒正好点在屠金刚背后的精促穴上。

精促穴在人体的背后由下往上数第二与第三的两条骨缝之间,一经点中,混身瘫痪。屠金刚的这一生,算是被九鼻猎犬给断送了。

有道是:打虎还是亲兄弟,上阵还是父子兵。眼见二弟屠金刚被权守业废于棒下,铁胆震九洲一声怒吼:“好恶狠的手法,屠大太爷绝饶不了你这个恶贼!”

权守业噗哧一笑,反唇相讥道:“比你暗害鬼王司谷寒的手段如何?”说到这里,转脸向盟兄姬思臣喊道:“小弟累了,请大哥替我一下!”

任满堂很有感触地赞叹道:“见好就收,得胜即退,这才是保全威名的第一要诀。”

曹玉和秦杰知老神丐的这两句话是冲着他们哥俩说的,全都向他感激地一笑。

再看场子上,铁脚无盐杨大脚早和碧眼金鸡对面而立了。碧眼金鸡姬思臣向杨大脚劝道:“你我都是局外人,虽然为朋友两肋插刀,也犯不上为了他人而拼掉自己的性命。再说,我和恶鬼谷往日无亲,你杨大姐和屠铁甲也今日无故,不过是势逼处此而已。我想和杨大姐商议一件事,不知可否?”

杨大脚正恨姬思臣乱嚼舌头,气哼哼地说:“有话,讲,有屁,放!”

碧眼金鸡说:“咱们只手下见高低,不真正分生死怎样?”杨大脚一脸不屑的颜色说:“告诉你实话吧,你就是说下大天来,老娘也绝不……”

不等铁脚无盐把最后手软两个字说出来,碧眼金鸡姬思臣的一对镔铁鸡爪镰早化成两道乌色光芒,罩向杨大脚的全身上下,使她空有一双铁脚板,也拉不开架势了。小捣蛋高兴得往上一蹦,哈哈大笑说:“这就叫戏法人人都会变,各自的巧妙却不同。杨大脚这臭娘们中了姬大爷的唾沫计了。”

潇湘神丐一瞪眼道:“就你小子会捣蛋。我老花子活到这么大年纪,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唾沫计!”

小秦杰摇头晃脑说:“那是你花子大叔见过的世面少。姬大爷满打满算只几句话,杨大脚这臭娘们就上钩了,不叫唾沫计还能叫胭粉计?以后,你花子大叔也跟我学着点!”

气得任满堂哇哇大叫道:“你小子要想挨揍,也得先咳嗽一声,哪有冲姬贤弟叫大爷,反而喊我老花子叫大叔的道理?”

小秦杰嬉皮笑脸地说:“江湖道上,从来都是五湖四海皆兄弟,我秦杰和你花子大叔往日无亲,今日无故,喊你声大叔就不错。我就是喊你任满堂一声大哥,你不也是干瞪眼!”

半天都不作声的残缺玉女极为不满地向丈夫白天野说:“先天无极派的门下弟子这么缺少家教,你替我去教训教训这小子!”白天野神秘地一笑,然后问妻子:“高手拼搏,最忌讳的是啥?”

残缺玉女虽然一怔,终不忍对丈夫的话拒不回答,没好气地说:“最忌最怒和分神。”

白天野接口说:“秦杰这娃儿不是正在让杨大脚暴怒和分神吗!”

残缺玉女恍然大悟道:“原来秦杰这孩子是和花子大哥配演双簧呀!”

神行书生点头应道:“是的!”叹了一口气又说:“秦杰这孩子年仅十四岁,就能一眼看见姬思臣不是杨大脚的对手。是他先手势示意姬思臣用计,然后再分杨大脚的心神。这一阵就是赢了,也得算秦杰赢的。”

残缺玉女再把眼神扫向当场时,早看出铁脚无盐杨大脚已身陷在碧眼金鸡双镰织成的严密光幕中,只有闪展躲避,竟毫无还手回击的机会。知道她是输定了,心中暗暗称奇。

受过缺德十八手李鸣亲传的小捣蛋秦杰,又向潇湘神丐咕哝道:“你老人家酒也喝过了,长辈也当上了,难道真好意思连一滴汗都不淌?”

有了先入之见的残缺玉女心想:这小子莫非真的敢断定杨大脚即将落败了?果然,就在小秦杰的话刚刚落音,姬思臣的鸡爪双镰威力更炽,左手镰“金鸡夺粟”奔向杨大脚的右胯,硬把她逼退一大步,右手的鸡爪镰,同时抓向了铁脚无盐的左膝。所用的招数,还是凌厉无比的“野鸡剔翎”。

可笑号称铁脚无盐的杨大脚,大半生以来从没打过这样的窝火仗。碧眼金鸡的那双鸡爪镰不光专门奔她的下盘和双脚,而且疾如狂风,迅如闪电。她杨大脚的脚虽号称铁脚,那不过是形容她的脚上有功夫而已,绝不是钢铁铸成的,绝不敢和姬思臣的鸡爪镰硬碰。气得她神智发昏,一个闪避不及,竟被姬思臣的那招“野鸡剔翎”把左膝下连皮加肉和衣服扯下了一大块。

早就抱定见好就收的姬思臣一招得手,并不乘胜追击,反而一下子撤出老远,连说:“得罪!得罪!”

铁脚无盐羞得老脸飞红,向屠铁甲说:“我杨大脚确想诚心帮你,无奈我经师不到,学艺不精,反倒灭了三湘七泽的锐气。请恕我无能为力,就此拜别了。”说到这里,扭头向碧眼金鸡姬思臣恨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杨大脚绝饶不了你!”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残缺玉女这才回过味来,点头道:“秦杰这娃儿真高,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这种慢抽筋、活扒皮的缺德办法。不用多长时间,三湘七泽总舵保险只剩下屠铁甲和屠四如爷儿俩。”

事情还真让残缺玉女给看准了。小捣蛋秦杰等杨大脚负伤羞退后,就向衡阳四老怪招呼道:“卜家四位兄长,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你们哥儿四个既收过铁胆震九洲的重礼聘金,又受过三湘七泽人的供奉,总瓢把子铁胆震九洲屠铁甲几乎拿你们哥儿四个当亲爹……”

残缺玉女心想:这小子也真会骂人不带脏字眼。喊卜家四老怪为兄长,说屠铁甲拿四老怪当亲爹,他也连带着成为小大叔了。

又听小捣蛋秦杰继续往下说道:“现在三湘七泽总舵中,数你们哥儿四个武功高,也该出头替屠铁甲撑撑腰了。”

衡阳四怪所以迟迟不出,主要是为了想替屠铁甲斗斗神行书生白天野和残缺玉女段常美这两号拔尖人物。如今让小捣蛋这么指鼻子指脸一吆喝,想不出来也不行了。

四怪中数老二卜封最为阴险狡诈。别看他装成疯疯傻傻,外号也被呼为六亲不认,其实顶顶精明不过。他也早看出鸡鸣狗盗二人的得胜,都是让秦杰指挥棒拨弄的。心想:凭你秦杰的这一星点年纪,从出娘肚皮就长心眼,到眼下又能长多少?我倒要试试是我卜封精,还是你秦杰聪明。领先把大手一挥,就和一兄两弟一齐上场了。

二怪卜封的这一手,叫做霸王硬上弓。你秦杰不是口口声声要我们哥儿四个上场吗?我偏不一个一个地出去,让你小子给挨个收拾掉。我偏一拥齐上,分占四方八位,硬逼神行书生和残缺玉女以二敌四,先在人数上占他一个大便宜。

做梦也想不到小捣蛋先唉呀一声,然后说:“好家伙,你们哥儿四个一齐上呀!这都是我秦杰多嘴惹的祸。没法子,只好我自己拼着铜头撞肉钟了。”

要说秦杰这小子,连嘴头上的一点亏都不愿吃。人们常说:拼着肉头撞金钟。他嫌肉头两字不好听,偏改成拼着铜头撞肉钟。

堂堂的衡阳四怪,大名鼎鼎的瞎、疯、聋、哑四兄弟,脸皮再厚也总不能集四人之力,去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秦杰一拼生死。一看前来和他们四人动手的是小捣蛋秦杰,瞎、疯、聋、哑四怪物都傻眼了。

小秦杰装模做样地浩然叹道:“卜大侠双目如电,偏偏自愿装瞎。卜二侠机警敏锐,常常装疯卖傻。卜三侠听风辨位,好以耳聋自居。卜四侠能言善辩,却甘心去当哑巴……”

小秦杰虽然满口胡言乱语,号称瞎、疯、聋、哑的四怪物不仅不生气,反倒洋洋自得。因为不管是谁,没有不喜欢听人奉承的!甚至当小捣蛋当面奉承卜老大是双目如电时,假瞎子脸现微笑;夸卜老二机警敏锐时,假疯子面有喜色;赞卜三听风辨位,假聋子几乎要哈哈大笑;说卜四能言善辩,假哑巴恨不能连说不敢、不敢。

哪知秦杰这个小捣蛋正夸赞四人,突然把话头一转,厉声骂道:“不瞎充瞎,不疯装疯,不聋说聋,不哑变哑。除去天字第一号的混帐王八蛋,谁也不会这么冤孙。你们不光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你们的亲娘呀!”

常言道:泥人都有土性。卜家四兄弟要不是生性怪僻,会好人愣弃残废人吗?被小秦杰挑逗辱骂得火冒三千丈,异口同声地怒吼道:“小儿找死!”

最为可笑的是,连被江湖人称为百问不答的卜老四也跟着骂了出来。只引得所有在场的人,没一个不笑弯了腰。

卜氏四怪哪肯轻饶了小秦杰!一齐腾身纵起,身在半空之中就八臂箕张,凶神恶煞般扑向小秦杰一个人。

除去小神童曹玉一人外,包括鬼母阴寒月在内,无不大惊失色。纷纷要出手抢救,都被小神童用眼神阻止了。

正在神行书生、残缺玉女、九鼻猎犬等人百思不得其解而又惊慌失神时,小秦杰噗哧一笑,右手一翻而出,把得自龙隐二丑邵友的那只乌云喷火筒亮了出来。奇怪的是,这小子偏不把所有江湖人都畏之如虎的乌云喷火筒指向身在半空中的瞎、疯、聋、哑四老怪,却把它对着地面,指头一按暗簧,一股烈焰熊熊喷出。不要说其他东西,就连地面上的黄沙,一经喷射,都卷起一丈多高的浓烟烈焰,别说人的血肉之躯了。

吓得身地半空的衡阳四老怪,齐崭崭一个空中大翻提,自己硬把自己向后甩出丈余远,才满脸大汗地落了下来,哥儿四个互相看了一眼,都大有两世为人的感觉。

神行书生白天野点头叹道:“小秦杰的这一手,满顶得上当年长坂坡的刘备摔孩子。最起码,这四个怪物绝不会再替屠氏父子出死力。”还真叫白天野给说对了。

卜家四老怪,由老大目中无人卜夏上前,拱手向屠铁甲说:“某等四人感秦杰的不杀之情,势难再替总瓢把子效劳。从前所收的聘金,自会专人退回。就此拜别了。”说完,转过身来向小秦杰说:“你小子嘴辣心慈,机智绝伦,日后必成大器。只可惜……”

小秦杰够多么聪明!知卜老大是想说:只可惜目前不好和你攀交。所以,不容目中无人卜夏把话再说下去,就抢着打断话头躬身道:“多谢卜大侠捧场!秦杰有多少分量,我自己清楚。你们四位也不必承我这举手不杀之情。

实话告诉你,我这乌云喷火筒是八变神偷任太公得自龙隐二丑之手送我的,里面只剩下最后这一点火焰了。烧一人准死,烧两个都不够。我要真烧死你们哥儿四个中的一个,剩下的三个人还不得把我碎尸万段呀!所以,咱们这是谁也不欠谁。请四位卜大侠快上路。命,我们还得接着拼!”

什么事情都是这么邪门,小秦杰越是口口声声说自己的乌云喷火筒没有火了,别说屠氏父子二人不相信,连卜家四怪物都一点不相信。面对秦杰手中的乌云喷火筒,犹自心悸不已,也就抽身退走了。

数番拼斗之后,屠铁甲倚为左膀右臂的三鞭四霸七部下,非伤即死。尊为座上客的蛇、蜂二妖女,业已荡然无存。赤目蝎虎洪友亮,被他师父神行书生处以门规。花费了无数心机和口舌请来的独臂黑狼、铁脚无盐杨大脚,又一叛一走。认为一定会和恶鬼谷为敌的潇湘神丐,竟和对头坐在了一起。继二弟屠金刚战死之后,又被小捣蛋秦杰用阴谋诡计分化瓦解了卜家四怪物。可叹浩浩荡荡的一支大军,只剩下爷子二人了,而对方仅仅死去了贺兰双鹰两个。全军尽殁的局面已经注定。饶让屠四如诡计百出,屠铁甲顽强凶横,也于事无补了。

阴寒月声泪俱下地惨呼一声:“屈死的老鬼,咱们的乖儿子终于替你扬眉吐气了。杀!”披头散发,首先冲了上去。

小神童为防义母有失,一横冷焰刀也相继扑出,一刀双掌围住了屠铁甲。

一心巴结婆母和丈夫和血玫瑰洪如丹自也不肯落后,抽冷子用暗器从旁连连偷袭,提防他伤了自己的心上人。

身受三人环攻的屠铁甲,连赖以成名立万的三颗铁弹都顾不得去掏,就先被阴寒月用阴掌印在了后背的肺俞穴上。不光打得他身躯剧烈地乱晃,并还“哇”的一声,喷出来一口血雨。

自知性命即将不保的屠铁甲狂呼一声:“如儿救我!”

哪知连一点回声都没有。想必屠四如已经趁混乱之际溜走了。

小神童为让义母阴寒月能亲手屠杀惨害义父的元凶首恶,冷焰断魂刀一招“天地雷行”,先截去屠铁甲的一只右腕。

血玫瑰岂肯甘心落于心上人之后!脱手三支断魂钉,一中左曲池,两射左右眼,铁胆震九洲屠铁甲马上变成瞎子了。

鬼母撮口厉啸,声如午夜猿啼,两只形如鸟爪的黑瘦怪手一齐插入屠铁甲的胸腔。两腕一翻之下,硬生生地摘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心来。

以神行书生夫妻和潇湘神丐的身分,绝不屑与那些四流的角色为敌。只有九鼻猎犬和碧眼金鸡,左右截杀屠铁甲生前的那些爪牙。

小秦杰自知没有生擒活捉四如狂徒的希望,干脆留给杀人如麻千里空前辈去清理门户。亲手去把贺兰双鹰的遗体整理停当,以便带回恶鬼谷埋葬。

恶鬼谷和三湘七泽之争,以恶鬼谷全胜而告终了。

鬼王司谷寒死得虽惨,殡葬的仪式却异常隆重。难得的是,丧事从头至尾都由神行书生白天野、潇湘神丐任满堂二人一手操办。两湖地面上的名武师、三湘七泽的水面群豪,无不前来吊唁。再加有曹玉、洪如丹在灵前守灵,也称得上“生前获盛名,殁后享荣光”了。

对于贺兰双鹰兄弟的厚殓殡葬,树碑墓前,都由秦杰一手料理。

距离离开恶鬼谷的日期越近,小神童曹玉的双眉锁得越很紧。所有局外人,甚至包括鬼母阴寒月、血玫瑰洪如丹等,无不认为小神童是因为长行在即,即不忍撇下形单影只的义母高堂于不顾,又不舍离开貌艳如花、善解人意的未婚妻子洪如丹。只有小捣蛋秦杰一人洞悉内中的隐秘。

这天夕阳西下时,小秦杰暗使眼色,把大师兄小神童曹玉调了出来,一洗往日嬉皮笑脸的神态,正儿巴经地向他问道:“大师哥,你真的筹划不出一个完善的计策来?”

曹玉愁眉深锁,无精打彩地说:“谈何容易。”还叹了一口无声气,显示出他对这一件棘手的事情,确实已搜尽枯肠而百无一策。

秦杰又悄声问:“你是怕一提走字,神行、残缺两前辈会劝义母逼你结婚?”

小神童默默地点了点头。

秦杰再悄然问:“还怕洪如丹当面央求双方长辈,允许她跟你携手并肩闯江湖?”

小神童眉头紧紧打了一个结,再次点头。

秦杰第三次悄声问:“你最怕的可能是亲手写的‘为报活命之恩,理当终身信服,决心没齿不二’这十八个字,捏在老花子的手中。这个铁杆的硬媒人,使你无法措手足?”

小神童长叹一口气说:“既知难关重重,又何必一再多问?岂不徒乱人意。”

小秦杰轻声一笑说:“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当局者迷这四个字,放在谁身上都合适。”

曹玉勃然怒道:“你敢嘲笑大师兄!”

秦杰马上又回复了端庄的脸色悄声说:“区区一点小事,岂能阻止你千里寻师!”

曹玉精神一振,连忙问:“计从何出?”

秦杰左瞻右顾之后,确信附近无人,伸手掏出一张字笺来,递给大师兄曹玉。曹玉展开一看,马上又重新折好,惊声问道:“此笺你何时到手,怎不早讲?”

小捣蛋秦杰噗哧一笑说:“我又没有真正的酒瘾,若不是为了此物,我何苦日日夜夜都和老花子大叔泡在一起。”

小神童曹玉迟疑了一阵子说:“此笺到手,自不怕他们纠缠。只是害苦了如丹姐姐,我也真真地居心有愧啊!”

秦杰小大人似地缓缓道:“如丹姐姐痴心苦恋大师哥,确称得上一往情深。虽没有当众公开论及婚姻,她也曾身着孝服,守灵尽哀。况又救过石氏兄弟俩的性命,负之实为不义。”

这番话可能触到了曹玉的痛处,只见他愁眉再锁,欲叹无声,无可奈何之情,形诸脸上。

秦杰胸脯一挺说:“小弟现在才把透大师哥的真正脉搏。吃晚饭时,我自有良策。”

小神童似信非信地跟随秦杰回到了大厅。

常言道:无针不引线,无线不牵连。以神行书生白天野的闲云野鹤、残缺玉女的孤僻成性,若不是为了爱徒血玫瑰,说什么也不会流连恶鬼谷,至今不走。

潇湘神丐一来是和小捣蛋秦杰极为投缘,二来贪恋恶鬼谷有上好的佳酿美酒,三来又是曹、洪二人的唯一媒人。

至于九鼻猎犬权守业、碧眼金鸡姬臣二人,自从老主人万里孤鸿白心野只身前去苗疆后,就东一砖西一瓦地各处飘泊,居无定所。让别有用心的小秦杰一留,也就暂时住下不走了。所以鬼王死后的恶鬼谷,反比从前的声威大多了。而且这里有山有水,茶竹并茂,登山遥望,八百里洞庭烟波一齐尽收眼底,很能引人入胜,这也是能留住众人的原因之一。

吃晚饭时,小秦杰先示意大师哥敬了一巡酒,小家伙站起身来,一句客套话也没有,就单刀直入地说:“我大师哥身为先天无极派的掌门大弟子,奉三位师祖严命,南下寻师,并回恶鬼谷省亲,谁知突遭大变,迟至今日。所不敢立即言去者,一为义母受伤,不忍拜别;二为丹姐深情,怕彼伤心;三愁义父基业无人掌管,才甘冒违背师命之险。”

由于秦杰把话说得严肃,脸色也极为庄重,所有在场的人,包括不讲情理的残缺玉女,无不神情凛然,频频点头。似乎都被小捣蛋的这番话打动了。

开场锣敲得响亮,事情就快成功了一半。小秦杰更为严肃地说:“说实在的,大师哥幼丧父母,孤苦伶仃。自从拜在二老膝下,名虽义子,实似亲生,如今新丧不久,岂忍舍母他去!”说着,他自己先流下了眼泪。

鬼母阴寒月和曹玉早失声痛哭起来。其他人也眼圈通红。

小秦杰擦擦眼泪,沉声说道:“大师哥如果一人肩负先天无极派和恶鬼谷两副重担,顾此必将失彼。想请如丹姐姐暂任恶鬼谷谷主,替大哥侍奉义母,还得恳求神行、残缺两位老前辈从旁襄助,望乞应允!”

秦杰说这番话时,是很花费一番心机的。明着说请和恳求,其实全是霸王硬上弓,不容血玫瑰和神行书生、残缺玉女师徒三人不答应。何况洪如丹一听“请如丹姐姐暂任恶鬼谷谷主,并替大师哥侍奉义母”时,几乎喜得心花怒放,还从心眼里感激秦杰玉成自己和曹玉的婚事呢!所以人们都习惯说,买卖不成话不到,良不谬也。

小捣蛋不管神行书生夫妻点头不点头,又把话头引到潇湘神丐身上说:“任大伯一向是从来不为己,专替他人忙。何况现在又辞退了丐帮龙头,变成了无事一身轻。反正恶鬼谷有的是好酒,你老就是喝个三年五载的,我如丹姐姐还会心疼吗?有你潇湘神丐这块大招牌竖在恶鬼谷,保险能震住三湘七泽中的土地和鬼判。我人人躲秦杰先给你老人家磕头了!”

这小子说到做到,真正儿巴经地给任满堂磕了三个头。

小神童一块石头落地了。他知道,要是老花子真敢不答应,小秦杰非得让任满堂还给他三个头不可。

可笑曹玉空以聪明自负,愁眉苦脸了好几天,让小捣蛋三下五去二地给糊弄完了。并还皆大欢喜。

要说秦杰这小子也真够缺损的。为提防洪如丹今晚惜别,对大师哥缠绵过火,干脆来了个趁热打铁,提出来吃过晚饭就走。

这一下子血玫瑰可没咒念了。别说她还是个黄花少女,就是结了婚的妙龄少妇,守在大厅广众之下,也不好挽留心上人过夜再走。

二人一直来到洞庭湖岸的铁枷旁边,小神童犹自爽然若失。

秦杰知大师兄已对血玫瑰由感其恩德而恋其深情,几乎不可自拔。为了缓解大师兄的心情,他指着那五个两端呈燕尾形的大铁枷说:“昨天听任大伯谈及,此物乃晋代吴人以此套住铁锁链挡江御敌所用,每个重有一万五千斤之多。传流至今,也算是个古物了。”

曹玉见小师弟无话找话说,知他看出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将心神一敛,率先向南驰去。

连夜赶到泪罗县玉笥山上时,至今轻功还是二五眼的小秦杰几乎累趴了。为怕大师兄寻师心切,再逼他赶路,秦杰和大师兄动上了心眼说:“三位师祖无不仰慕三间大夫之为人。前面就是屈子祠,咱哥俩替三位老人家凭吊一番如何?”

曹玉虽怜惜秦杰累得不轻,只是气他平素光耍嘴皮子,在软、硬、轻三功上,从来不舍得下死力苦练。自存恨铁不成钢之意,从鼻孔中冷哼了一声说:“我看你凭吊三闾大夫是假,耍滑偷懒是真。继续向前赶路,不准在此停留!”

秦杰老着脸皮哀求道:“大师哥明鉴,说我想要休息是真,说我耍滑偷懒就太冤苦我了。实话禀告大师哥,跟着你这一路飞驰,可真把我给累惨了,你就开恩让我歇歇吧!”

小神童刚刚笑骂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突然从屈子祠方向传来了一阵哈哈的狂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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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位于湖南汨罗县玉笥山上的屈子祠,是为纪念古代爱国诗人屈原而建。开始建于汉代,后移建于此。祠中正屋三进,中、后两进之间有过亭,前后左右两侧有天井。单层单檐,为砖木结构。

屈原名平,字原,春秋战国楚人,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著名诗人。做过楚国左徒和三闾大夫,遭受谗言被免职,后被逐放沅、湘。在长期流浪的生活中,写下了著名诗篇《离骚》,抒发自己的悲愤。秦兵攻破楚国后,既无力匡救祖国,又感自己的政治理想无法实现,悲愤之极,遂投汨罗江自尽。距玉笥山东北约十里之遥的烈女岭,至今还保存着屈原的墓葬。

屈子祠附近有骚坛、濯缨桥、桃花洞、独醒亭、寿星台、剪刀池等古迹,反映了历代人民对屈原的怀念。

随着刚才那一声狂笑,语带凄凉地说:“一纸书信干行泪,感动凤楼赴南疆。秦杰娃儿尚识老夫否?”

小秦杰够多么机警!吟声刚入耳,他就猜出吟诗人必是那个横行江湖垂四十年之久、被武林人冠以杀人如麻名号的千里空老人。喜得他跳了起来。

分手不到半年的千里空老人,还是一袭麻衣,满头白发,面容虽依旧瘦削,躯体却矫捷康泰,傲然卓立在二人的对面。

曹玉、秦杰小哥俩,此次奉命寻找掌门人武凤楼,正愁“明月芦花音信渺,寻人不知路哪条”之际,突然遇到唯一见过魏银屏本人的杀人如麻千里空,既好询问一下武凤楼和魏银屏的下落,又可将贺兰双鹰惨死的屠四如之手的恶耗告知这位麻衣老人,哪有不喜出望外的道理!曹玉在前,秦杰在后,一齐跪下给老人磕头,而且执礼极恭。

千里空把二人扶起,默然叹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老夫朽矣!”

小神童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大弟子,平素待人接物早就变得异常持重。如今听千里空前辈的话音凄凉,悲叹以往,连忙劝慰道:“英雄不作幽然汉,唯有老马才识途。你老人家的赫赫神威,至今仍声震武林。如老前辈真的游兴已倦,请去徐州华神庙与我三师祖江剑臣为邻可好?”

千里空满怀激奋地说:“江三侠乃当代武林之冠,老朽自盼能得到他的垂青。无奈我已答应今后和一个人同住,没有这种福气了。”

最会察言观色的小秦杰心中一动,问道:“愿和老前辈同住的那人,莫非……”

千里空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不容小秦杰往下再说,就摇首阻止道:“此是老朽的私事,娃儿不得胡乱猜疑。”说到这里,见秦杰已住口不问,就接着说道:“看你二人行色匆匆,必是前来寻找贵掌门。”

曹玉听千里空主动提出自己的师父,知他必有消息,连忙再次双膝点地求道:“晚辈奉三师祖严命,千里前来寻师,叩请老前辈指点一二如何?”

千里空虽略微迟疑了下,但还是据实告诉二人道:“贵掌门武凤楼,一个月前被白心野老儿带往云南狮子山,估计目前还不至于离开那里,二位欲去从速,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遵守,因我和白老儿当年因一事反目,至今仍然未释前仇。见到他们二人,千万不是提起我!”说完竟退回屈子祠去。

小神童曹玉对恩师武凤楼,早就孺慕殷殷。如今一旦有了消息,真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赴云南狮子山。虽觉杀人如麻千里空有些不尽人情,自己反而觉得这样倒能提早南下寻师。向秦杰轻轻说了一声“走”,就领先举步了。

二人来到山下的一片密林边,小秦杰一把将大师兄扯了进去。

一心只想赶路的小神童怒声斥道:“前前后后能有多远路程,真的就把你给累趴了。耽搁了近半个时辰,难道还不能恢复体力。今后再不下死力苦练,我去揭你两层皮,快走!”

小秦杰忙不迭地先把手一摇,示意大师兄不要大声说话,压低了声音说:“大师哥,你不觉得杀人如麻老前辈的举动和神情都有点失常吗?”

一句话提醒了曹玉,若有所悟地说:“依你之见,莫非他有什么事想瞒我们?”

秦杰说:“他要不是有什么事情怕被我们发现,能对咱哥俩这么冷淡吗?并给咱们创造一个赶快离开的条件?”

曹玉似乎有些不信地问:“你是说他所以告诉咱们消息,是想催我们快走?”

秦杰说:“他虽未必存心如此,但事实上是想让我们马上离开。”曹玉问:“你能琢磨出这到底是为啥吗?”

小秦杰猛可地触动了灵机说:“难道伯母魏银屏会隐在此处?”

曹玉精神陡震,一把抓住了秦杰的肩头夸赞道:“别看你年纪比我小三岁,论心眼还真比愚兄多两个。我算服了你了!”

第一次得到大师兄的极口称赞,小捣蛋顿时觉得连骨头都轻了七八斤,笑着说:“只要咱哥俩偷偷回去,肯下工夫在屈子祠外去‘守株待免’,必有咱们想不到的好消息。”

小神童这一次倒真是心悦诚服地听从了小捣蛋秦杰的安排。

难为他们小哥俩真能狠得下心来,一口水不喝,一粒米不吃,连眼皮都几乎不敢眨,足足在附近草丛中隐藏了八个时辰。

连一向沉稳冷静的小神童曹玉都急得心如火燎了。只有小秦杰还是精神昂扬,毫不灰心地盯着对面的屈子祠。

直到亥时将过,从屈子祠内飞出一条黑影,四周展顺一下,就痴如鹰隼地朝烈女岭方向驰去。

眼看千里空奔驰在月光下的身影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秦杰才噗哧一等说:“人人都说小鬼哄不住阎王爷,今天倒成了阎王爷哄住小鬼了。咱哥俩也去一趟烈女岭。”

烈女岭因葬有古代大诗人屈原而出名。墓高大而矗立于山脊,远远望去,形如大阜,上有疑冢十二,北有楚圹,大约数亩,显系葬墓取土所致。烈女岭也叫羽罗山,出下一池名剪刀,池旁有一块捣衣石。

曹玉、小秦杰隐身在剪刀池畔,遥望捣衣石上坐有一个青衣女子,俯首合什,正倾听杀人如麻千里空说话。

此时,已过夜半,碧空皎月更显明朗。二人伏身之处恰巧处于下风,加上练武人的耳音好,声声历历尽入两人之耳。

只听千里空劝道:“屏儿,易得无价宝,难觅有情郎,难得武凤楼对你始终不改初心。当年万岁、东宫太后、青城三豹等,数次向他逼婚,东方绮珠也曾诈死骗他拜堂,都被他冒死回绝。还有满清皇女多玉娇,为了他不惜背兄叛国,四海飘泊,他都能坚贞不二,可怜他四个月之间,足迹几乎踏遍了湖、广、云、贵的所有地面。你不能再躲避他了。”

两人无意之间找到了失踪已久的魏银屏,简直像一下子拨开了云雾,心情顿感轻松起来。

又听魏银屏凄苦地一叹道:“义父,你哪里知道!就因为他始终一片血心对待我,我才决不能和他见面呀!”

千里空默然了。

依着曹玉,马上就要现身前去拜见师母,不料被秦杰悄悄阻止了。

弟兄二人极为小心地从原路退回。

秦杰在皎皎月光下,看出大师兄面有泪痕。一面走,一面向师兄说道:“伯母情知身为魏阉所累,不愿再牵连掌门师伯。你我如现身拜见,势非逼她再迁换住所不可。为今之计,迅速赶赴云南狮子山,禀请掌门师伯速来此地。幸喜她已蒙千里空前辈收为义女,总算有了依靠。”

事实只可如此,小神童不得不点头依允。为了尽快找到武凤楼,小秦杰取出原来从家中带来的金叶子,沿途购换了三次马匹,才翻越玉龙山,渡过丽江,再沿鸡足山脉来到了狮子山下。

仰望狮子山,高有千仞,其形如狮,林木繁茂,溪水潺潺。小秦杰蓦然回忆起一个人来,脸色刷地一下子变白了。曹玉顿足叹道:“你我兄弟,平素自负机灵过人,想不到都把黑道三残和赤松老秃驴给遗忘了。这一群凶徒真要认出我师父,哪还了得。快快隐起身形,暗中进山。”

笔者曾在拙著《五凤朝阳刀》中交代过。残剑、断刀、缺斧三人后拜之师赤松上人,就是狮子山正续寺的住持方丈。该寺规模宏大,气势雄伟,建于元朝至大四年,内有大雄宝殿、观音殿、藏经楼等大小宫殿楼阁百余间,塑像有十多尊。

本朝永乐元年,建文皇帝朱允焕避难入滇,在此为僧。殿前南边有一棵挺拔的孔雀杉,就是建文帝亲手所植。藏经楼塑建文帝像,身披袈裟,双手合什,左右各塑一太监和老臣。有对联曰:僧为帝,帝亦为僧。数十载衣钵相传,正觉依然皇觉旧;叔负侄,侄不负叔,八千里芒鞋徒步,狮山更比燕山高。寺后有石级可登山顶的凭虚阁,在此极目远眺,山峦起伏,云海翻腾,确有凭虚凌空之感。

曹玉和秦杰心悬掌门人武凤楼的安危,不顾本身的凶险,白日闯山。所幸山高林密,树木繁茂,即使遇险遭伏,逃避也极为容易。师兄弟二人从九月初六日辰时入山,一直搜索到初八的下午,只在山峰环抱的峡谷间发现了一洞,内中石榻、石桌具全,似乎有人居住,此洞共分两处,一明一暗,一高一低,四周有谷流相阻,跳越不易。明洞宽敞宏大,半倚山势,天然形成石殿石台,殿中钟乳百幔低垂,石帘掩映,山居住此,状苦公侯之家。暗洞在峭壁的峡谷底部,洞口高大,深不可测。

三日来登山跃涧,曹玉的先天无极真功已练至七成。

即使感到疲乏,静坐运动一周就能恢复。可苦了内外两功都是二五眼的小秦杰了。入洞后,一眼瞧见了石榻,真好像大旱之年盼到了甘露,一下子歪倒在上面,揍死他也不想动了。

小神童知秦杰确已力不能支,也就不想再喝斥他了。

但他身为大师兄,受命千里寻师,哪敢有丝毫的疏忽和大意!先把明洞仔细搜查了一遍,确信不会隐有人踪,然后方才第二次来到了暗洞之口。

突从暗洞石壁中,传出了一个极为清越的口音说:“卧榻之旁,本不容外人酣睡,怜惜你们二人尚未成年,格外优待,如有胆量,可进暗洞一叙。但必须身负绝顶轻功,先用夜叉探海式纵入,下到近三丈之处,再改懒龙半转身,钻入右边洞壁的暗口内,最后施展壁虎游墙轻功,沿洞中斜壁向上柔升,即可和我相见。记住,真想入内拜见,就得按我的吩咐去办。否则必会坠入十八层地狱。”

说完,人声俱寂了。

别看秦杰刚才疲乏成那个样子,暗洞里面的声音一入耳,他霍地就从石榻上一弹而起,先奔到大师兄曹玉的身侧,然后油嘴滑舌地说:“有事兄弟服其劳。请大师兄稍等,我先下去。”

真所谓知弟莫若兄。小神童和小师弟秦杰是聪明人中挑出来的聪明人,向来不冒傻气,此说必有用意,就故意斥道:“以你的那身二五眼轻功,绝地下不了这奇险的暗洞。还不给我留步!”

小捣蛋嘻嘻一笑说:“洞里那位前辈必是世外高人。既然怜惜咱们弟兄尚未成年,哪肯眼睁睁瞧着咱们下地狱!再者说,真要有一个诚心向他叩拜的小孩子摔死在他的眼皮底下,也大损他老人家的威名了!”

小神童暗中一笑,心想:从前我那缺德师叔李鸣,被江湖人呼之为人见愁。将来我这小师弟,非成为人见躲不可。

果然暗洞中的那人唉了—声说:“你这娃儿说得不错,你们千万不要冒险下来。真要失脚摔死一个,我非横刀自刎不可。还是我老人家出去接受你们二人的拜见吧!”

随着话音,忽从暗洞中蹿出一个人来,小神童要不是对洞中人心存极端的神秘之感,另外换一个地方看见他,势非笑弯腰不可。因为这个人太让人觉得滑稽可笑了。

只见他年近六旬,胖如圆球,粗胳膊短腿,小脑袋,头上一抹溜光,秃得又滑又亮,小鼻子小眼小嘴巴,圆乎乎的小脸上无皱无折无胡须,连眉毛都没长一根。说玄了,整个一颗头跟一个肉葫芦相仿。

小秦杰就是能沉得住气,面对这么一个既滑稽而又令人忍俊不禁的怪物,他不仅一点不笑,反能既恭且敬地深深一揖,口称:“晚辈三生有幸,得以叩见世外高人。请受我大礼参拜!”说完之后,猛地把身子向下一矮,看样子是真打算五体投地跪拜了。

慌得那个胖得极为有趣的人伸出双手拦住了。

秦杰的这一套把戏,只有小神童心中明白:这是师叔缺德十八手李鸣独出心裁的发明,看着明明像五体投地地跪拜,其实不过是一蹲而已。这套把戏还有两种好处。既缩小被对手袭击的面积,还能出敌人不意而攻其最致命的前阴部位。

小神童的两眼锐利,一望而知,这个奇怪的胖老头怀有深不可测的武功,必定也是云贵苗疆一带的厉害人物。在没有弄清楚他的真实身分来历前,自己倒真不能大意。

想到这里,也套用了师弟秦杰的药方,向胖老头施了一礼,也被对方伸手拦住了。

小秦杰一开口就单刀直入地问:“以前辈的身分,狮子山任何一个去处都可待住,为何却住在这个神秘不测的地方?”

胖老头脸色一正,身躯刷地立起,声音也变得极为严肃地说:“你道此是何处?此乃当年燕王朱棣叔夺侄位,率兵南下,金陵将有城破之危时,建文皇帝宫中的御前统领朱砂掌西门清亲率得力助手飞天蜈蚣尚青云,沿途为建文帝开辟避难处所,最后找到了这个天然的避难所在。建文帝才在此山上结茅为庵,出家当了和尚。后来西门清统领受建文皇帝的派遣,潜回中原,去结纳武林人士、江湖豪侠,企图复国,终未有成。可叹朱砂掌西门清那样的英雄豪杰,竟在太湖杀身报主了。当时建文帝的身边只剩下飞天蜈蚣尚青云一人随护,就连建文皇帝的那首脍炙人口的七言诗,也被飞天蜈蚣尚青云以指力刻划在暗洞石壁上。”

小神童肃然问:“此乃本朝开国初年的事情,前辈如何晓知得这般详尽?”

胖老头神情凄然,两只小眼睛中顿现泪光,长叹一声答道:“飞天蜈蚣乃老夫的先祖。他老人家生前规定,后代子孙中谁不能练成他的独门金刚指力,不准许谁住进这座天然洞府。”

小秦杰两眼霍霍地直盯在胖老头那十根又白又胖的手指上,不无怀疑地问:“听前辈的话音,现在轮到你老人有家住在此洞了?”

胖老头暂不回答秦杰的问话,晃身欺到左侧的石壁前面,伸出右手的一根食指,笔走蛇龙地在石壁上划道:“阅罢楞严磐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南去瘴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百官此日知何处,唯有群鸟早晚朝”。字写得铁划银钩,异常苍劲有力,实出于曹、秦二人的意料。

看出二人对自己由衷的钦敬,胖老头高兴了,转身跃回暗洞,取出自己酿造的百花酒,和一大块烤熟的鹿脯以及两只自己红烧的山鸡,还有一条煮得稀烂的山羊腿。

小秦杰饥疲交加,得此精美的食物,他可就毫不客气地大啃大嚼起来。

三个人推杯换盏,相处虽然甚欢,由于不知胖老头和赤松老和尚有何渊源,曹玉始终不敢暴露自己的来意。

喝到酒酣之际,小秦杰忍不住了,首先请问了胖老头的姓名。在获知对方名叫尚不雅之后,突然单刀直入地问:“请尚前辈恕我直言。江湖之上,武林之中,谁都知道僧俗不能同道,一山难容二虎。前辈和正续寺之间……”小秦杰故意迟疑不往下再说。

尚不雅哈哈大笑说:“我尚不雅乃飞天蜈蚣嫡传子孙,先祖尚青云又是当年开辟狮子山的主要人物之一,理应是此山的……”

没等尚不雅把最后两个字吐出,明洞外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骂道:“你尚秃子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了,还好意思以狮子山主自居!有能耐让正续寺的秃驴们将你供起来,也省得老让好朋友天天跟你啃半生不熟的山羊腿了!”

气得胖老头尚不雅把手中正啃的一条鸡大腿抖手向洞外一甩,鸡腿疾如飞矢地射了出去,嘴中还气得大骂:“老子天天忙得像冤孙,供你白心野白吃、白喝、白住宿,你老小子反倒羞辱起我来了!”

听说洞外那个就是神行书生白天野的胞兄,武林中人称万里孤鸿的白心野。曹、秦二人心头狂喜,一齐喊了声“白老前辈”,就双双蹿了出去。

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的,是一个白衣如雪、鹤发童颜的古稀老人。此时正两指捏着那条鸡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曹玉和秦杰。

小神童和小捣蛋同时前跨两步,屈膝跪在万里孤鸿白心野的身前,异口同声地说:“晚辈曹玉、秦杰叩见白老前辈!”

白心野甩手掷去了那条鸡大腿,先用手绢擦干净手指,才躬身将二人扶起道:“一看你们二人的长相,我就有些怀疑。果然是你们二人找到此处。见过凤楼了吗?”

随后跟着出来的尚不雅向白心野急问道:“这两个娃儿是凤楼老弟的什么人?”

万里孤鸿白心野手指着尚不雅笑骂道:“怪不得有人常说,头大了不呆,脑袋小了不精明。连经常听凤楼形容过的小神童和小捣蛋你都认不出来,血笨蛋一个!”

尚秃子一听面前这两个小家伙就是自己新近结纳的好朋友武凤楼的徒弟和徒侄,笑得他连小眼也像合在一起睁不开了。右手扯着小神童,左手拉着小捣蛋,开心地大笑说:“我尚不雅真是聪明一世,混蛋一时,竟没有认出你们来。赶快让我和白吃老兄将你们俩带进内洞,去见你们的掌门人。”说完,首先把小神童推给了白心野,他一把抱起小秦杰,返身蹿进明洞,就涌身向暗洞中跳去。

别看尚不雅粗胳膊短腿胖身躯,一经施展开轻功,简直灵巧如猫,拉轻车走熟路似地把小捣蛋秦杰带进了暗洞。

原来这暗洞的面积比外面几乎还要大三四倍,到处遍挂钟乳,亮如白昼,天然形成的石幔、石帘、石榻、石桌、石凳等布满了洞内。

小秦杰进入暗洞的第一眼,就看见掌门大师伯武凤楼正盘膝端坐在正当中的石壁前面,像是在参详着什么,小捣蛋只好悄没声息地跪了下来;相继进入暗洞的小神童曹玉,一见师父果然在此,鼻头一酸,几乎流出了泪水,也悄悄地挨着小师弟跪在了地上。

经此一来,白心野和胖老头对先天无极派更为钦佩起来。

过了有一盏热茶的工夫,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人武凤楼才站起身来,让万里孤鸿和尚不雅坐下后,方传谕曹、秦二人起来。

等掌门人武凤楼就座之后,小神童就把太湖一蛟杜大年、八极怪叟段常仁、黑道四瘟神、赤松老和尚四批人如何同时到徐州寻仇,和自己如何奉命寻师,途经恶鬼谷,恰逢义父司谷寒被三湘七泽屠铁甲所害,以及巧遇杀人如麻千里空,才闻讯赶来狮子山等详情,向师父禀告一遍。

听得万里孤鸿白心野和尚不雅两位老人频频点头赞叹。

听得武凤楼愤然起立说:“来到狮子山,我何尝不知这里是三残之师赤松老和尚的禁地,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三残的头一个师父袁常流确实死在泗水刘公的手下,更不愿得理不让人。想不到这伙凶魔竟敢乘三师叔恶战脱力后,勾引其他恶魔大举暗袭。这是他们咎由自取,不能怪我武凤楼向他们兴师问罪了。”

戳破天都嫌窟窿不大的小捣蛋,乘机进言道:“大师伯,是冤是仇,非报复不可。是疮是疖,非出脓不行。残剑、断刀、缺斧等恶人怀恨二十年,绝不肯知难而退。赤松老秃驴让我整治得屁滚尿流,更不会善罢甘休。趁着白、尚两位老人家在此,干脆将帐一总结清完事。”

众人听秦杰重新提起赤松老和尚被小捣蛋用巴豆精整治成顺腚淌的狼狈模样,都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就连一向为人极为持重的武凤楼,也破例地笑了。

尚不雅一拍头顶说:“当年秦叔宝为朋友两肋插过刀。我尚某人虽和正续寺同住一山,一向各不相犯,此次说不得也要伸手摸摸他们了。”

万里孤鸿白心野说得更干脆:“夜长自然梦多,事久会起变化。倒不如咱们三人联名投贴,公开和正续寺的一群老秃驴招呼一番,也好舒散一下多年不动的老筋骨。”

小秦杰恨不得马上就和正续寺一见高下,好请掌门师伯武凤楼迅速赶往烈女岭,去和魏银屏相会。马上取来了笔墨柬贴,交到万里孤鸿白心野的手上。

白心野推辞道:“咱们这一群人中,数秃老弟的字最好,我看还是让他执笔吧!”

尚不雅不高兴地说:“区区一张柬帖,哪来那么多的讲究。让秦杰娃儿把笔一挥算了!”

小秦杰先将柬帖展放在石桌上面,将笔蘸饱后,向万里孤鸿白心野说道:“请你老人家指定姓名的先后排列!”

白心野微微一笑说:“此去是以先天无极派为主,你掌门师伯理当写在最前面。老朽我来狮子山是客,自应排在第二,秃老弟只好屈居第三名了。”

尚不雅哈哈大笑说:“你白吃先生别认为这样就指气着我尚不雅,那你老小子就算想错了。因为谁的名字排在前谁出力最大,吃亏的可不是我。”

白心野也不和他辨白,就踱到了秦杰的身后,观看小家伙挥毫书写。

等小秦杰把第一行先天无极派掌门人武凤楼、第二行万里孤鸿白心野十七字写完后,他先让秦杰停下笔,问尚不雅讥笑道:“你尚老大眼看快六十岁的人了,家传的金刚指和三十六式蜈蚣抓也很具慑人的威力。竟连一个小小的绰号都没混上,怎配和我们二人联名并列!反正不能在先天无极派掌门人武凤楼、万里孤鸿白心野两行字后面,写上干巴巴的尚不雅三个字!”

尚不雅还真让他一下子说怔了。

万里孤鸿白心野是诚心诚意耍尚秃子的狗黑子,强自忍住不笑,向小捣蛋秦杰说道:“柬帖既然归你书写,索性连尚老大的外号你也替他起一个吧!只要你娃儿把外号起得好,尚不雅绝不会亏待你。”

小捣蛋灵机一动,口中答应了一声,提笔写出了最后一行字:无法无天尚不雅。

万里孤鸿先看一下尚不雅那一抹溜光的秃头,再琢磨一下无法无天这四个字的含义,忍不住两手捧着肚子,弯腰大笑起来。

武凤楼师徒刚想开口申斥小秦杰,斥责他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哪知尚不雅看了那四个字的绰号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极口称谢道:“老夫愧不敢当,老夫愧不敢当。”看样子,他对无法无天这四个字竟自先认可了。

柬帖写好,曹玉一把拿起,就要亲自送去,不料被秦杰夺到了手内说:“大师哥是本派掌门大弟子,不宜过早露面,还是我去吧!”

对秦杰很有好感的尚不雅,借送他出洞的机会,竟陪他一同去了。

来到规模宏大、气势雄伟的正续寺前,刚被小秦杰送号为无法无天的尚不雅附在秦杰的耳畔悄悄说道:“你只管放大胆子,一切有我!”说完之后,隐身不见了。

帖子投进去不久,断刀金昌就一头闯了出来。一眼看清楚果是秦杰,顿时脸泛紫云,双眼暴睁,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你个罪该万死的小畜生,暗中捣鬼,把我恩师摆弄得狼狈不堪。今天还敢上门送死?我先宰了你这个小王八羔子!”

小秦杰撇嘴一笑说:“运筹帏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的楚霸王,反会死在骨瘦如柴的韩信之手。你断刀金昌只要敢骂我一声无法无天,我就佩服你小子胆大。”

断刀金昌不知是计,又看出附近无人,接口就大骂:“好你个无法无天贼小子,我今天非屠了你不可!”随着骂声,还“仓”的一声,抽出断去一截的钢刀。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小子把祸惹大了。只见尚不雅忽从左侧那棵松树帽子上一荡身就跳了下来,一直欺到断刀金昌的身前,用极为冰冷的声音斥道:“凭你小子手中的这把断去一截的破铁片子,就梦想着给我老人家送终!”

断刀金昌瞧出是尚不雅来到,刚想解说自己纵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对尚大叔无礼时,两连脸腮上早挨了四个大嘴巴,嘴中所有的牙齿全被尚不雅给打掉了。

别看断刀金昌在黑道上也是个狠角,一旦碰上尚不雅,还真得孬下来。当下他满口流血叫屈道:“我和你尚大叔一向无冤无仇,你为何胳膊肘子向外歪,偏向别人!”

尚不雅冷声骂道:“你小子还敢说和我无冤无仇?我明明亲耳听见你不光骂我尚不雅是贼小子,还口口声声非要屠了我不可。为了免除后患,还是让我先屠了你吧。”

对尚不雅的为人,断刀金昌哪能不知!真怕他说到做到立即向自己下手,口说:“尚大叔,你老人家误会了。”人早已退回到山门以内。

依着尚不雅就要追进庙去,当面找赤松老和尚理论,小秦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老人家还是适可而止吧!”

反正柬帖已经投入,给不给回帖都一样。一老一少一路说笑着回来了。

次日辰时,武凤楼和白心野、尚不雅以及曹玉、秦杰等五人,一齐来到了正续寺。

光凭一个万里孤鸿白心野,正续寺住持方丈赤松上人就很存戒心,何况还有无法无天尚不雅。所以老方丈一听出门上的小沙弥来报,就亲自率领寺内所有执事的僧众,一齐迎到了山门以外。互相寒喧已毕,请武凤楼等众人进入了大雄宝殿。万里孤鸿白心野第一个站起来发话道:“先天无极派从创始人常不醒前辈起,不仅收徒极苛,并且律己甚严。

特别是第三代掌门人萧剑秋,素性忠厚,为人拘谨,大有长者之风。第四代掌门武凤楼出身于封疆大员门第,其父曾为帝王之师,当今皇上未登基前还和他叙过口盟兄弟,身分是何等的高贵!不知何时何事开罪了你们正续寺,多次向该派寻仇闹事。白某斗胆,想请赤松上人示知。”

白心野自幼饱读,口才极佳,短短几句话,就为武凤楼此番登门问罪铺平了道路。

赤松上人不得已答道:“残剑、断刀、缺斧三兄弟为报杀师之仇,长跪正续寺前三昼夜,泪尽滴血。老衲怜而收之,并许其代报师仇……”

万里孤鸿马上挥手截断了赤松上人的长篇大论,插话道:“上人的话,使白某如入五里雾中,请问,令徒前师袁长流死在何人之手?距今已有多少年了?”

赤松上人只好据实说:“三残之师袁长流,死于泗水公刘广俊之手,时至今日已不下二三十年了。”

万里孤鸿白心野故作稀奇地追问:“杀人者既是泗水刘公,时间又远在二三十年前,为何迟至今日方才讨还血债,为何又向先天无极派索讨?越发令白某我糊涂死了。”

残剑骆日见师父赤松上人被白心野追问得张口结舌,连忙抢着说:“愚兄弟多次潜赴徐州报仇,都锻羽在一个不知姓名的老儿手下。去年刘广俊身死,我们兄弟只说仇难得报。不料今年四月初,突然发现了刘广俊之弟刘月卿的踪迹。”

早已洞悉一切详情的白心野,故作欣然一喜说:“以江湖三残之力,去杀一个公侯门第出身的公子哥儿,还不手到擒来!令师袁长流之仇得报了。”

赤松上人顿足叹道:“哪知这个刘月卿乃是当代女魔侯国英改扮,致使我三个劣徒全部锻羽而归。”

万里孤鸿又故意插话道:“听上人之言,莫非还有第二次锻羽不成?”

赤松上人老脸一红说:“第二次老衲亲自出头,又遭无耻小辈暗算,才使第二次寻仇又无功而回。”

经过别有用心的白心野从对方口中套出了全部隐情,得到掌门大师伯允许后的小秦杰忽然站起,口利如刀地说:“说在下暗算你大和尚,我绝不否认。骂我是无耻小辈,我也不屑回敬。我请问大和尚,三残兄弟为何在正续寺前长跪三昼夜?”

赤松上人哪知是计!傲然答道:“那还不是仰慕老衲有天南一剑之称。”

不秦杰得理不让人了,把嘴一撇讥笑道:“你赤松老和尚既端起臭架子,承受了人家三个昼夜的跪求,又将三残收归门下,竟在二十年内甚至终泗水公刘广俊一生,都不能替徒儿报仇,还好意思以天南一剑自居!岂不太也厚颜无耻!”

赤松上人真让秦杰这几句话给糟蹋苦啦,不光老脸羞得通红,身躯也气得乱颤。若不是顾忌自己的身分,真恨不得亲自出手宰了秦杰出气。

这时候,他的俗家师弟紫竹居士艾紫竹、小师妹红梅阁主阚红梅,一齐从他的两侧站了起来。心地阴沉的紫竹居士冷笑着说:“双方既已公开招呼上,势难善罢甘休。白老侠士尚不雅既打算向灯,我艾紫竹和小师妹阚红梅自然向火。何必再舌箭唇枪地浪费时间!倒不如各凭师门所学一较短长。不知武掌门意下如何?”

武凤楼未出师门,就面对奸阉魏忠贤的一毒、二客、三僧、四煞、五鬼、六怪、七凶、八魔等爪牙,身处险境,历经恶战。虽明知赤松老和尚的追风闪电十三斩厉害,怎肯向正续寺示弱!沉稳地一笑说:“紫竹居士快人快语。武某此次前来,就是要瞻仰瞻仰贵门的追风闪电十三斩。”

老奸巨滑的艾紫竹阴险地诡笑说:“武掌门千里而来,仅仅是为了想瞻仰瞻仰?”

武凤楼坦然一笑说:“事情明摆在那儿。第一次三残锻羽双飞桥,第二次令师兄知难而退在古彭城,难道说还会有第四、第五次不成。”

艾紫竹当然明白武凤楼的言下之意。先天无极派和正续寺的纠纷,这一次非全部了结不可,绝不准再有第四、第五次发生。假意把大拇指一竖称赞道:“武公子不愧是堂堂的一派掌门,真能拿得起、放得下。只要武掌门能胜过我艾紫竹一招半式,我保证跺脚一走,永远不再干预你们两家之事。”

向来都不肯吃亏的小秦杰,头一个不答应了,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笑着说:“不是我秦杰夸嘴,要真来这一套,你艾紫竹准得差上一大截。想集你们师兄妹三人之力和我掌门大师伯车轮战?门都没有。咱们最好谁也别打算冤谁。你既然是来向火的。我这里就有向灯的。真想摸摸头顶算一份,我请万里孤鸿白老前辈陪你。你要自己琢磨着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

好一个嘴利如刀、又缺又损的小捣蛋,他的这一手简直是在送紫竹居士的忤逆不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艾紫竹就是拼着血溅五步,也不能让秦杰的几句话吓回去。

一咬牙,抽出自己的青钢剑,等候万里鸿白心野出场。

武凤楼哪肯第一阵让白心野这样大人物出场,沉声叫道:“玉儿,上!”

曹玉应声而出了。看出掌门大师伯并没怪自己多嘴,小秦杰的嘴就不想闲着了,哈哈大笑说道:“告诉你紫竹居士,握在我大师兄手中的那口刀,就是当年号称南北两快刀中南刀桂守时所用的冷焰断魂刀。这口刀可是:冷焰一现,你准完蛋。”

气得紫竹居士三尸神暴跳,怒目怪张,手中的青钢剑一颤,一招“子龙截江”斩向了曹玉的腰际,在一气三分迷之下,连一般的江湖礼数他都不顾了。

尚不雅伸出又白又胖的手,抚摸着秦杰的头顶夸道:“轻摇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让对手心迷智昏,你娃儿真可算是一代奇童!”

白心野噗哧一笑说:“他要不是个绝代奇童,能把艾紫竹噎个半死,能给你秃老亮起出‘无法无天’的绰号来吗?”

他们二人这一唱一和,声声字字,完全钻进了紫竹居士的耳中,气恼交加之下,手底下施展出的追风闪电十三斩可就功力大减了。

小神童不容紫竹居士施展出最后的三斩,冷焰刀厉芒暴闪,“天地雷行”、“奔雷闪电”、“惊雷轰山”,一连就挥出了三刀。

紫竹居士的双目不盲,一眼就认出曹玉所用的刀招,竟是当年和神剑醉仙翁并称为武林两醉鬼的抬手不空郝必醉的天雷八式,就更加又气又凛了。

小神童为了使自己能拼掉紫竹居士这把硬手,给师父减去一个劲敌,他竟毅然采用了冒险硬拼的打法,故意在“雷鸣九天”和“震雷巽风”中微露一些空隙,吸引对方乘机进攻。

紫竹居士果然展开快攻了,一连三剑,迅猛无比地斩向曹玉。

内家真力最少比对手低三成的小神童,牙关猛然一错,真力陡然齐聚,用“暴雷击蛟”、“雷电交加”、“雷殛妖魔”三刀迎了出去。

一连串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过,小神童竟被震得步眼错乱,连连后退。

练武人常说:手乱了输不了,脚乱了赢不了。艾紫竹一见小神童的脚底下已乱,心中一阵狂喜,一招“盘肘刺扎”,青钢剑颤如灵蛇地点向了小神童的左肋。

舍命相拼的机会到了,曹玉猛地把身形向上一长,故意让自己的左胯挨了一下,而趁紫竹居士一剑刺中、心头狂喜的一刹间,陡然用上了郝必醉所传的“药到病除”。

艾紫竹所幸发觉较早,本身的功力又高,加上早看出小神童所用的刀招是传自招手不空郝必醉之手,心中有所警惕,亡魂丧胆之下,死命地将头一缩,虽侥幸逃脱了一刀毙命之险,却被一刀从后脑勺上削下一大片皮肉。

小秦杰点脚蹿出,扶回大师兄,还忘不了点醒艾紫竹道:“姓艾的,你中了我大师哥的苦肉计了。尽管你这一剑刺得不轻,我大师哥最多躺几天准好。那口冷焰断魂刀上可是淬过剧毒的。”

这几句话,吓得艾紫竹几乎趴下。

小秦杰哈哈一笑说:“看在你紫竹居士为人并不太坏的份上,我大师哥破例网开一面。”嘴里说着,从怀中摸索出一粒小黑丸,抖手抛给了艾紫竹。

可叹一贯傲气凌人的紫竹居士,也懂得“天下除死无大事”。一把接过小黑丸,马上塞进口内,一直脖子咽了下去。

气得手掩伤口的小神童,狠狠地瞪了小捣蛋一眼。

不解其意的尚不雅小声埋怨:“冷焰断魂刀再毒,三两个时辰也死不了他。拿捏他们一下多好,偏你这娃儿嘴冷心软。”

小神童强忍住左胯的剧痛,没好气地说:“解药全在我身上,他哪里来的什么解药!”

无法无天先是一怔,等到回想起秦杰的小黑丸是从怀中摸索老大一阵子才取出时,心中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弄了半天,艾紫竹刚才吃下的,原来是从你娃儿身上搓下来的泥灰散呀!你可真冤苦人家紫竹居士了。”

听得白心野也大笑起来。

红梅阁主阚红梅师兄妹情深,甩脱自己肩上所披的紫色斗篷,玉手搭在腰间的配剑把上,含愤走了出来。

阚红梅年近四旬,是赤松上人入门最晚的小师妹,自幼承蒙师长钟爱。一身功力,反在二师兄艾紫竹之上。加上好孤芳自赏,至今未嫁,年虽不惑。恍若三十许人。一见她含怒出场,富有心计的白心野就决定这一阵让武凤楼自己出去应付。

武凤楼自从四个月前向西湖灵隐寺送还了那口五凤朝阳刀,也按三师叔所画的尺寸,打造了一口背厚刃薄长度也是一尺二寸的锋利短刀。在万里孤鸿的授意下缓缓走出。

阚红梅家住云南昆明大观楼附近的红梅阁,自号红梅阁主。远祖阚坤乃是黔国公沐府的护卫领队。对武凤楼铲除魏阉、辅佐当今登基之事久有耳闻。今天亲眼得见武凤楼,也不禁大为对方的修长身躯和英俊雄姿所夺。虽有怜才之念,只为二师兄伤得极重,不由玉齿一错,决心用追风闪电十三斩挫败武凤楼,藉以折辱整个的先天无极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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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武凤楼原出身于一省封疆大员门第,对云南沐府的轶事自然颇为详尽。知阚红梅绝非艾紫竹赤松和尚之流,再加上她守身如玉,武功高超,连万里孤鸿白心野都大有怜才之意。才让自己亲自出来对付她,我可要小心对待了。

红梅阁主见武凤楼稳立当场,一味地沉默不语,认为他有轻薄之意,玉面转寒之下,凌厉地点出了一剑。

平素都不肯狂傲自大的武凤楼,既不打算和阚红梅真拼生死,手底下自然拘谨了两分。反臂一刀,将她点来的一剑格出,一尺二寸长的短刀还是横在胸前,并不主动出击。

阚红梅的第一剑不过是投石问路而已,第二剑就变成“斩云断峰”,锋芒乍现了。

武凤楼不慌不忙地再次用刀一格,又将她的利剑磕了出去。

红梅阁主微微一哂,手中剑突然化为“斩鸡吓猴”和“入海斩蛟”,上斩武凤楼之颈,下斩武凤楼的双足,剑招开始凌厉起来。

武凤楼岸然挺立,手中刀“开天劈地”,上架“斩鸡吓猴”,下磕“入海斩蛟”。

别看三次出手都被挺立不动的武凤楼一一格退,秀美俏丽的红梅阁主丝毫不以为然地又一连攻出“劈星斩月”、“拦腰横斩”、“劈荆斩棘”三剑,疾如迅风,快似闪电。

武凤楼仍是不慌不忙地使用三师叔所传的一招快刀“三分鼎立”,又一次轻而易举地将对手攻来的三剑封出圈外。

阚红梅玉面开始泛红了。她虽对武凤楼其人早有耳闻,总认为他出身宦门,即使先天禀赋不错,也耐不住三伏三九之苦。功力再高,也绝不是自己的十合之将。现在她对武凤楼刮目相看了。

阚红梅长叹了一口真气,手中剑撒出一层寒芒,“斩首示众”、“阎王斩鬼”、“高祖斩蛇”、“斩断双足”,遍袭武凤楼的当顶、腰际、胯部和双脚四处。

武凤楼虽素不服人,对红梅阁主以闺中女儿之身,竟将剑术练到如此的境界,确属难能可贵。怪不得白心野都起了怜才之心。

知平常的刀法绝对化解不开对方这极快的四剑,武凤楼被迫用上了学自南刀桂守时所赠刀谱中的快刀“六出祁山”。

阚红梅再是得天独厚,也局限于女儿之身。所以专门在快字诀上下功夫,干素对自己的快剑招数极为自负。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迅如飘风的四招快剑,不光让武凤楼用短刀一一挡退,并还将手中短刀向自己两边肩头部位虚空划了两下。由此足可让明,人家的短刀正好比自己快了三分之一。

举凡练武之人谁不清楚,高手相搏,其胜败生死往往只在瞬息之间,更别说比对手慢三分之一了。这查是换了别人,只消交代几句场面话,既可藏拙,又可保全自身的以往威名。

可惜红梅阁主自从艺成出师以来,始终占尽了上风,从未输过一招半式。一股争强好名、侥幸取胜的想法,促使她想再拼一次。深深地狂吸了一口真气,集聚所有的功力,把追风闪电十三斩中最厉害的三斩“斩魂断魄”、“斩躯截肢”、“乱剑斩尸”,三招化为六剑,势如掀天狂浪地斩向了傲立不动的武凤楼。

阚红梅这一暴怒死拼,只喜得黑道三残大声喊好,赤松上人也起立点头。认为武凤楼绝不会再逃出追风闪电十三斩下。气得尚不雅一个劲地埋怨白心野,不该指定武凤楼上场。

甚至连万里孤鸿也有些自感失策了。

只有曹、秦二人知道,武凤楼赢定了。

陡听武凤楼一声轻啸,声如龙吟,手中一尺二寸长的短刀刷地吐出了九道寒芒。他终于被迫用上刀谱中最快的那一刀“九九归一”。

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响过,除去挡开了对方的三斩六剑外,还余威未尽地虚空划了三刀。

不到黄河心不死、脚踩河边才脱鞋的红梅阁主,终于收剑后退了。

武凤楼先将短刀收回衣底,才双手高拱解说道:“凤楼幼承家训,长出师门,一向不敢以武功自傲,事关本派的生死荣辱,失手冒犯阁主了。”

一见武凤楼得胜后,还如此彬彬有礼,再想到人家乃是先天无极派的掌门,全派荣辱系于一身,阚红梅开始对他凉解了。

深知打铁得趁热的小秦杰,立即向赤松上人问:“以我掌门师伯的这几手刀法,加上当时还有五凤朝阳刀在握,那天在峨嵋双飞桥上,能不能置上人三位高徒于死地?”

事实俱在之下,再肯袒护徒弟的赤松上人也不得不默默点头。

万里孤鸿明知正续寺已无斗志,反倒缓缓步出道:“向灯的既然都已出手,我和无法无天尚老弟既然身入宝山,倘若空手而回,岂不太显得俺哥俩这向火的窝囊了。哪位愿意赐教,我白心野统统接着。”

赤松上人老脸一红,愧然起立合什道:“老衲昏朽,听凭门下扇动,多次向先天无极派挑衅,都承蒙武掌门和江三侠手下留情,今后除将三个劣徒幽拘寺内,不准再去江湖走动,老衲自己也当反躬自责。”

武凤楼做事一向都不为己甚。到了这种地步,哪会再赶尽杀绝!交代过场面话之后,就率众告辞了。

回到原来的古洞之后,头一个就是小捣蛋咕哝道:“好热闹的一场全武行,刚刚开锣上场就散戏了,真没劲。”

尚不雅也跟着说道:“原打算活动活动老筋骨,这下子也泡汤了。”

只有万里孤鸿白心野向他瞪眼骂道:“今天真算便宜你秃老亮了。假如不是秦杰小娃儿堵得紫竹居士艾紫竹心慌意乱,曹玉娃儿舍命狠拼,真够你尚不雅喝三壶的。”

气得尚不雅甩臂一指,划向了白心野的左臂,嘴中还乱骂白吃先生不止。

白心野身形一闪,顺手从石桌上拿走酒壶和野味,自去暗洞中喝酒去了。

秦杰向大师兄丢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把魏银屏的下落禀告给掌门师伯。他自己却缠磨着尚不雅,传授他金刚指和蜈蚣抓去了。

听罢徒儿的禀告,武凤楼幽然叹道:“人世尽多伤心事,碧空明月偏常圆。自从我第一天见到你师娘起,她就没有舒心过一天。我算害苦她了!”

小神童乘机进言道:“白前辈古道热肠,尚老伯待人至诚。不向他们叙明真情,如何肯放师父长行!倘把事情说明,又怕泄露了机密。倒不如采纳杰弟的主意,把他留下。一来他会向白、尚两前辈委婉解释,二来也可多学一些武功。只请师父简单留言,咱们师徒好马上启程。”

武凤楼一面点头称善,一面挥笔写道:玉儿代传师命,整装连夜登程。杰儿留下,侍奉长者。留书敬告,临别怅然。凤楼去矣,相见有日。悄悄抛笔,带曹玉暗暗出洞。

一来去掉了小捣蛋这个累赘。二来因为小神童曹玉受了点伤,武凤楼不得不骑上马匹,专挑偏僻路径,直插湖南玉笥山。

一路之上,武凤楼心急如焚地驰行,沿途向不入店投宿。一日三餐,仅中午一顿打尖暂歇,早、晚两顿全用买来的干粮充饥。赶路累了,只消静坐片刻,略事休息,就匆匆上道。

三天后,马匹晕倒,小神童伤口已合,师徒二人牵马就道。幸亏小神童的先天无极真功已高达七成以上。饶是这样,有时还须师父牵手驰行。以路程计算,称得上快逾奔马。

来到衡山脚下的南岳镇,小神童已显然不支。武凤楼再赶路心切,也怕累坏了自己的徒儿。决定在此休息一晚。

衡山古称南岳,是著名的五岳之一,山势雄伟,盘纡数百里,大小山峰七十二座。以祝融、天柱、芙蓉、紫盖、石廪五峰为最著。山上文物古迹、历代石碑甚多,光最为著名的庙殿就有南岳大庙、祝融殿、祝圣寺、藏经殿、方广寺、上封寺,南台寺、福严寺等。其中以祝融寺之高、藏红楼之秀、方广寺之深,再加上水帘洞之奇,被称为“南岳四绝”。

师徒二人进入客店后,草草进了一些饭食。小神童想吩咐店家多送些热水来,打算让师父一洗征尘,好睡个舒坦觉。

刚刚出了角门,忽然有个人影一闪。小神童开始认为是店家来送茶水,哪知仔细一看,却是一再栽在先天无极派手下的火神爷南宫烈。小神童不由得心往下沉。

这倒不是小神童曹玉怕了火神爷南宫烈,他是怕影响了师父和师母魏银屏的相见。如因这一耽搁,杀人如麻千里空再携她移居别处,自己的师父岂不要抱恨终身!眼珠一转,寒声斥道:“屡次败军之将,难道还敢言勇?”

火神爷南宫烈切齿恨骂:“老夫一再不慎,三次毁在李鸣和你这小子之手。致使堂堂的烈焰帮瓦解冰消,我那世代相传的毒雾神针火器,也被六指追魂老贼偷给了缺德小子。害得我多次领受叔父责骂。不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师徒恰巧让我碰上。而今我奉叔父毒剑雷珠南宫焰之命,前来下帖约请,明天中午,在南岳水帘洞会面。相信武凤楼已非昔比,绝不能以一派之尊而怯敌溜走。接住!”说完之后,甩手抛出一封柬帖来。

小神童哪肯示弱!伸手先将柬帖接着,然后说:“届时准到!”直到目送火神爷离开了客店,曹玉手拿柬帖,不禁作起难来。

有心把柬帖呈送给师父,以师父他老人家的为人和秉性,天塌地陷,火海刀山,那是非去不可。有心把柬帖藏起来,虽能保得师父和师娘顺利见面,但事情传扬出去,不仅先天无极派威名扫地,师父一怒,轻则把我逐出门墙,重则废除武功,这倒让我束手无策了。

正在他手执柬帖、左右为难之际,脖子后面一凉,似乎被人用嘴吹了一下。

小神童本来思路敏捷,应变神速。今天由于心神不宁,才让人在后面戏耍了一下。气得他身形疾转,一个翻身亮掌,震向了身后。

哪知他快,身后的那人比他更快。如影随形地转到曹玉的身后,又朝他的脖子后吹了一口凉气。

小神童更为有气,矮身一个旋风腿,先扫向身后的那人;反手去抽肩头的冷焰断魂刀时,不禁心头着实地吃了一惊。原来他的冷焰断魂刀竟自不见了。

直到晃身横移五尺后,他才发现两次吹他的脖子并拿走自己那口冷焰断魂刀的,不是别人,竟是无法无天尚不雅。

救兵自天而降,小神童心中一喜,连忙问:“尚前辈是一人来此吗?”言下之意,自是希望万里孤鸿白天野也能同到。但一想到还有小师弟秦杰,心中先灰了一半。

无法无天尚不雅暂不回答小神童曹玉的问话,嘻嘻一笑说道:“我在客店门外,就发现了刚才那个老儿的来路不正。尾随进来一看,竟然偷听了你俩的全部对话,才知那个老儿是当年号称剑门三雄的烈焰帮主火神爷南宫烈。”

曹玉奇道:“你老人家不是向来不在江湖走动吗,怎会知道有个烈焰帮?”

无法无天不高兴地说:“我虽不在江湖上走动,更和黑道人物格格不入,可我却和南宫家族别一个有名人物南宫焰有些交往。”

曹玉忙问:“你老人家听说的这个南宫焰,是否外号人称毒剑雷珠?”

尚不雅把头一点说:“你小娃儿也知道有个毒剑雷珠南宫焰?”

曹玉说“一个时辰之前,晚辈都不晓得江湖—亡有这么一号。”

尚不雅一听,忙问:“如此说来,你是刚刚见到过此人了。不知他现在何处?”

小神童将接自火神爷手内的柬帖,向无法无天的面前一送说:“南宫焰现在里面!”尚不雅急忙接到手中,快步来到有灯光的地方,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干巴巴地写着“限明日正午来水帘洞”九个草体字,下面画了一把长剑和一十三颗黑忽忽的小圆珠。不禁哎呀了一声说:“此次的约会,要比前天的正续寺凶险多了。”

曹玉一怔:“为什么?”

无法无天说:“毒剑雷珠南宫焰乃南宫家族中的领袖人物,其辈分之长,威望之高,都超过身为烈焰帮主的南宫烈。特别是他的那口毒剑,和你手中的这口冷焰断魂刀又有不同。冷焰断魂刀身上虽淬有剧毒,但持刀人得身负奇绝武功,残伤了对手,倘不能让敌人负伤流血,岂不也和普通刀剑一般平凡无奇吗?”

曹玉追根问:“那南宫烈的这口毒剑……”

尚不雅谈虎色变地说:“南宫老儿的这口毒剑可就大不相同了。它名为毒剑,不如说是毒刺恰当。因为它似剑非剑、似刺非刺,形状介开剑刺之间。稀奇的是,它的毒一不在剑刃上,二不在剑尖上……”

小神童曹玉插口说道:“我明白了,它的毒肯定储藏在剑柄之中,剑脊中留有小孔,用机簧喷出,是也不是?”

尚不雅脱口赞道:“好聪明的娃儿,你真算是举一就可以反三。只是你绝猜不准这个凶险无比的南宫焰使用的是什么毒物?”

曹玉神色一变说:“难道他剑中之毒,竟会是阎王藤不成?”

尚不雅像泄了气的球一样说:“真让你娃儿给猜对了。这老匹无所用之毒,正是你刚才所说的阎王藤毒。这种毒物剧烈无比,一滴足可喷死大牛一头。根部之毒,还可泄人真气,乃练武之人最大的克星。还有他的一十三颗雷火珠,体积虽然极小,其爆炸面积可达两丈方圆,绝非武力可以抵敌。”

小神童愣了半晌,向尚不雅纳头便拜道:“晚辈有一事相求,请前辈无论如何也得助我一臂之力。”

尚不雅毅然说:“曹玉娃儿,你太小瞧我尚某的为人了。这件事既然让我赶上了,你就是不求我,我会置身事外吗?就让他南宫焰有能力将我毒死和炸焦,我也不会皱眉头。”

小神童连忙说:“你老人家错领会晚辈的意思了。我想求你的,不是马上去找毒剑雷珠南宫焰拼命,我是想请你老人家帮助我将师父哄走,最好请他老人家今晚就动身。”

尚不雅愣了,大敌当前却骗功力最高的本派掌门人离开南岳,曹玉这娃儿怎么能想出这种馊主意!小神童看出尚不雅茫然不解,走上前去伸出双手,抱着他的一条粗胳膊,摇晃着说道:“这种事情,一时半刻也说它不清。请你老人家快去劝我师父,让他老人家马上动身。”

在小神童的一再恳求下,心中糊涂成一锅稀粥的尚不雅,刚想转身向角门内走去,陡从角门里面传出武凤楼深沉的声音说:“不必去了!”

见师父把自己和尚不雅所说的话都听去了,小神童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两个大嘴巴,扇自己又一次当局者迷。以师父的为人机警、久经大敌,自己离开房中这么久,能不引起他老人家的怀疑吗!说不定连和火神爷南宫焰的对话,都让师父听去了。

果然武凤楼一口道破地说:“你前脚出房,我后脚就跟着出来了。本想亲自答复南宫焰,又怕辜负了你的一片孝心。才一直隐身旁侧,以作策应。南宫烈下帖刚走,我正想提前回房,尚先生的突然出现使我想起万里孤鸿有一匹踏云踢月卷毛兽,肯定用它驮着他和杰儿随后也追来了。如果我猜得不错,他老兄可能就隐身在那一片绿竹丛中。”

尚不雅刚想说“就让白吃老兄能沉得住气,秦杰那小捣蛋也不会这么老实”,竹丛一分,万里孤鸿左肋下挟着被点了哑穴和软麻穴的小捣蛋,笑吟吟地出来了。

无法无天尚不雅见秦杰被白心野点了穴,气得一把夺了过来,一面给他解开穴道,一面冲着万里孤鸿白心野骂道:“你老小子要是真够狠的话,现在就到黄庭观去。”

白心野慢吞吞地说道:“天都黑了,我去黄庭观干啥?”

尚不雅嘴角一撇说:“你白吃先生连毒剑雷珠南宫焰当了黄庭观主都不知道,光会拿人家十几岁的毛孩子练点穴。是也不是?”

白心野伸手一把重新将秦杰扯了回来,拉着就朝外面走。

无法无天晃身阻住他的去路,喝问道:“你想带秦杰娃儿去哪?”

白心野先从嘴中吐出来“黄庭观”三个字,然后左手往秦杰肋下一托,老少两人早蹿上了东厢房。

无法无天尚不雅也一把扯起小神童,一同蹿上了东厢房。

可是人家万里孤鸿白心野,早和秦杰一同跨在那匹卷毛狮子兽马鞍上,冲尚不雅瞪眼威赫道:“我们此去可是暗中行事。你尚秃子要是搅乱了这盘棋,我非得好好调理调理你不可!”

别看尚不雅已被秦杰命名为无法无天,可他还是从心眼里怕白心野向他使坏。不光自己没有跟着去,连曹玉也被他阻止了。

毒剑雷珠南宫焰出家的黄庭观,那可是一座大有来历的道观。它坐落在南岳衡山的集贤峰下。据宋代陈田夫的《南岳总胜集》记载,观在天柱峰下,唐代所建,当时名为魏阁,以礼晋代魏夫人。山门题有“山不在高”四个字,右侧为“憩足仙关”,门外有飞仙石,又称魏夫人飞升石。

查魏夫人,名华存,山东任城人,晋大司徒魏舒之女,志慕神仙,在南岳苦修十六年,得《太上黄庭内景经》一部,于东晋咸和九年,托剑化形,成仙而去,世称南岳夫人。

毒剑雷珠南宫焰四十未娶,妄想成仙,四十五岁入黄庭观当了老道,至今十有五年,计算起来,这个杀心不退的毒剑雷珠南宫焰,目前的年纪早足够一甲子了。

来到黄庭观的后侧,万里孤鸿白心野先让他的爱马卷毛狮子兽自去啃草,然后拉着小秦杰,慢慢地向黄庭观贴近。

这里林木婆娑,风景颇佳,时值秋夜,寂静无人。

胆大包天的秦杰贴在白心野的耳边说:“以你老人家的身分和声望,暂不宜贸然闯进,让我先进去堂一下。半个时辰不回来,就说明里面戒备不严,然后请你老人家长驱直入。”

白心野虽相信秦杰机警敏捷、智计百出,但仍不放心地说:“半个时辰太长,保不住没有危险,应改为片刻,我才能让你先进去。”

小捣蛋极为自负地说:“小小一座黄庭观,又不是什么虎穴龙潭!我要连半个时辰都支掌不到,还配称什么人人躲?你老放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万里孤鸿白心野哪能放心?等到秦杰的身影消失在大墙以内后,他双足一顿,疾射而出。他是有名的万里孤鸿,当年闯荡江湖,除去两个充作眼线的助手九鼻猎犬和碧眼金鸡外,始终都是孤身一人。特别在轻功绝技上,确实有独到之处。只因不放心秦杰,跟踪进入后,隐身于一棵树帽子上,慢慢分开树丛,向前一看时,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秦杰丝毫也未掩起身形,大摇大摆地沿水池走着,并还不时地抬头看看月色,大有惜花早起、爱月迟眠的样子。

隐身树上的万里孤鸿来气了,心中暗暗骂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捣蛋小子!我万里孤鸿白心野横行江湖数十年,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你小子这样干夜活的,简直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我要不是多了一份心思,随后紧跟着进来,你这小子准会让观里的道众拾了去。一面想着,一面纵下树来,挑选能隐住身形的地势,跟了上去。

小捣蛋秦杰还是慢慢地走着,始终没有隐起身形的意思。

白心野眼尖,早看出有两个年轻道人正对坐在前面假山下的石桌两边,浅斟低酌地喝酒闲聊。看样子是负责晚上守夜的。

白心野心下一急,又不能出声招呼,为保今夜的偷袭能成功,伸手摸出两枚铜钱,就想甩手打出。

哪知小捣蛋相隔老远就扬声招呼:“天刚三鼓,两位就开始喝上啦!”

白心野几乎气得骂出声来,暗想:我这边提心吊胆地为他警戒,都快逼到下手杀人的地步了,你小了反倒大声招呼起敌人来了,我还用暗器打个什么劲。一泄气,当即收回手来。

说了奇怪,小秦杰用那么大的嗓子一吆喝,不光没引起那两位守夜道人的戒心和疑心,反倒尽量将声音放小埋怨道:“想沾光喝点就过来,不想喝快滚蛋!大声吆喝什么!”

万里孤鸿白心野这才暗暗佩服小秦杰,把事物分析得真透彻,胆子也大得出奇,这小娃儿是利用对方值夜喝酒心虚,加上小秦杰不仅大声吆喝,并还大摇大摆地走来,所以丝毫没有引起他们二人的疑心。

不等对方的话落音,原来慢到一步跨不够半尺的小秦杰,突然双脚一顿,蹿向了那张石桌。

饶是那样,还没有引起俩道人的疑心,反而认为是纵身来沾光喝酒的。

直到小秦杰贴近两个年轻道人的身侧,用两支精光闪闪的丧门钉,分别指在两个道人的太阳穴上时,这两个大意失荆州的年轻道人,才看出秦杰是个面目生疏的外来人。心中再为后悔,也为时太晚了。

两个年轻道人被随后赶来的白心野都点了软麻穴,提到了假山洞里,由小秦杰亲自审问口供。

这小子审问口供的方式,简直比他师父李鸣审问峨嵋三少主司徒清的时候还缺德。他先用手中的两支丧门钉分别放在一个年轻道人两边的太阳穴上,然后笑嘻嘻地问:“我要两只手腕一使劲,明日的一天三顿饭你还能吃得下去不?”

吓得那年轻道人一哆嗦,低声连说:“不能!不能!”

小捣蛋转脸再问另一个年轻道人。

这个年轻道人也吓得一哆嗦,说出和前一个道人同样的话来。

小秦杰刷地收回两支丧门钉,寒下脸又问:“我想让你们告诉我点什么。肯吗?”

两道人异口同声连说:“肯!肯!”

万里孤鸿白心野心中暗叹,谁要落在这小子的手中,真算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也怪不是八变神偷任平吾送给他个外号人人躲。

只听秦杰又向两个年轻道人间道:“先告诉我,南宫焰老儿住在哪里?”

争着讨秦杰欢心的两个道人,异口同声地说:“住在憩足仙关正殿后面的三间静室内。”

秦杰又问:“南宫焰的毒剑和雷火珠是否始终都带在身上?”两道人还是异口同声地说:“不经常带在身上。”

听完两个年轻道人的第二次回答,小秦杰竟不再审问,猛然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袋中,摸出两粒丸药,顺手塞进两个道人的嘴内,逼他们哽咽下去。并示意万里孤鸿,替二人解开了穴道。

自幼跟随毒剑毒珠的两个道人,哪有不知毒药厉害的道理!吓得他们哀哀向秦杰恳求道:“但求饶条活命,其余再所不计!”

不料秦杰像极不高兴地低声说道:“本少爷出身安国望族,怎么藏有毒药!”

事情就是那么邪,小捣蛋越是说自己没有毒药——事实上他也真没有毒药,偏能让日常司空见惯毒药的两个道人,死死认定秦杰给自己寒进肚去是毒药。

估计火候差不多了,小秦杰假装发了善心似地向二人说:“只要你们将南宫焰骗出三间静室,并能把毒剑和雷火珠留下,我不光准会解去你们身中之毒,还每人赏给五张金叶子,足够你们还俗、回家、娶老婆、生孩子的一切花用。现在,我先给每人一份定心丸。”说完,取出十张金叶子分给二人。

这就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两个人的小命还在秦杰的手心之中。双双把心一横,拿着金叶子就走了。

万里孤鸿一面和秦杰向憩足仙关正殿后贴近,一面小声问他:“你身上还有多少张金叶子?”

秦杰两手一摊说:“一张也没有了。”

白心野问:“你这叫孤注一掷了?”

看出马上就要贴到憩足仙关的正大殿,秦杰止住了脚步说:“刀把子还在咱爷们手中,想叫他们还几张,就得乘乘地还咱们几张。”

这一回,连白心野都死心塌地地服气了。

老少二人刚刚贴伏进大殿后面的重檐下,那两个道人正出现在南宫焰所住的静室门外,齐崭崭地恭身禀告:“南台寺方丈深夜来访,现在山门外面,请观主出迎!”

也真难为这两个年轻道人,为了保全性命,也为了那十张金叶子,竟想出这么一个十全十美的高招来,不光能让观主南宫焰马上出去迎接,并还保证南宫焰绝不会肩背毒剑、肋悬雷火珠出迎。

因为这南台寺在唐朝天宝九年时,就有日本僧人梅晓送来日本印的藏经一部。所以南台寺方丈的身分,在南岳衡山诸寺中地位极高。一个出家才十多年的毒剑雷珠南宫焰,自会出去高接远迎,至于真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看南宫焰头顶玄冠、身披鹤氅、手执拂尘、步履轻捷地消失在角门以外,潜伏在大殿后檐下的小秦杰,简直像下达军令似地向万里孤鸿吩咐道:“给我把紧点这道角门,不准有一人闯进。听我一打唿哨,立即撤往观后。”

安排好了,才纵出檐下,一头扎进了那三间静室。

半盏热茶的时间还不到,静室房后就响起一声极为短暂的唿哨,说明小捣蛋早一切大功告成了。

白心野回到牧马的地方时,秦杰早已骑上了马背,等候在那里。

白心野一面飞身上马,一面训秦杰:“今晚的一切,你都办得很好。只是那两个年轻道人,可没地方找你要解药去。你那十张金叶子也收不回来了。”

小秦杰毫不在意地说:“钱这东西,生带不来,死带不走。那两个家伙明知南宫老儿饶不了他们,准会利用冷不防之际偷偷溜走。而且每人都得到五张金叶子,充其量不过饱受一场虚惊,我也算对得起他们了。”

白心野劈头揍他一巴掌说:“原来这次塞进他们嘴内的,还是你小子自己造的泥灰丸。”

小秦杰噗哧一笑说:“我身上哪有那么多的泥灰呀!这是我吃剩的饭粒加香灰团成的。你老要不要尝两丸?”

白心野刚骂出“好小子……”,始终不太放心的尚不雅和小神童早接应他们二人来了。

众人回到南岳镇的客店,再听完万里孤鸿绘声绘色的一番叙述,连武凤楼都被他这捣蛋徒侄的捣蛋神道引笑了。小神童知毒剑雷珠已掀不起来大浪,也就不主张师父先行离开了。

好在水帘洞离众人落脚的南岳镇不足十里路,大家消闲自在地吃过早饭,沿途还游览了不少名胜古迹。直到正午将近,才到达紫盖峰下的水帘洞。

该洞旧名朱陵洞,水源来自峰顶,汇入石池,水满溢出,垂直下倾,高二十余丈。每年春夏之交,山泉进泻,犹如跳珠喷玉,雪溅雷鸣,蔚为奇观,为南岳四绝之一。

水帘洞周围,古代题刻很多,有唐代李商隐书“南岳第一泉”、章誉题的“冲退醉石”,还有湛若水题的“水帘洞诗”。

双方会面时,伴随南宫焰叔侄二人同来的,竟然有南台寺老方丈静空大师的师弟罗汉堂首座长老灵空大师。

武凤楼知道事情又要节外生枝了。

果然首先开口的,一不是和先天无极派蓄有旧仇的南宫烈,二不是刚结新怨的南宫焰,反倒是和先天无极派毫无瓜葛的灵空长老。只听他阴沉沉地说:“老衲灵空,忝为南台寺罗汉堂首座长老。奉敝师兄静空之命,特来迎请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暨其贤徒小神童曹玉及徒侄秦杰。”

祸是捣蛋鬼惹的,又恨灵空和尚狂傲无礼。小秦杰拼着挨掌门师伯的责斥,也得戏弄老和尚一下。猛地欺到灵空和尚的身前,意外地问出一句:“贵寺为我们准备下什么样的美酒佳肴?”

灵空和尚一愣,失口说出:“准备那些东西干啥?”

秦杰把脸一寒,几乎能刮下好几层霜来,语音也变得极为阴沉地说:“你寺既没备有美酒佳肴,怎敢迎请我们这样的贵客?不去!”

别看秦杰这两次话都说得非常调皮和幽默,但由于场面上的气氛太紧张,所以连一个人也没有笑出声来。

南台寺虽然不大,却由它领袖衡山百数个庵、观、寺、院。再加上这灵空和尚又是该寺罗汉堂的首座长老,怎能容忍秦杰对他这等戏弄!脸色一沉,狞声喝道:“只要从老衲的口中吐出一个请字来,想不去,怕由不得你们!”

戏演出火候,小秦杰不绷脸了,故意套着灵空和尚的话路说:“只要从小爷的口中吐出两个字来,你就绝对请不走!”

按说对话到此,早已势成水火,非马上翻脸动手不可。

秦杰吃准灵空大师碍着自己的名望和身分,他就是气炸了肝肺,也拉不下脸伸手摸自己这不成气候的小孩子。

见灵空老脸气得发白,故意又火上加油地再套上一遍说:“只要从爷们的嘴中吐出愿去两字,你们这一群光头,真还绝对拦不住!”说完之后,他两手还一拍大腿根部。

一连三次冷嘲热讽,真把灵空和尚气昏了。偏偏吃尽缺德十八手李鸣苦头的火神爷南宫烈怕他吃了秦杰的暗亏,一时口不择言地提醒道:“这小子鬼得厉害,上人千万不要招惹他!”

世上的一切巧事,有时竟巧得那么邪乎。火神爷南宫烈本来是想提醒灵空和尚,要动手就直接指明去找武凤楼,千万不要和鬼得吓人的小秦杰一般见识。由于他一时不择言,竟说成“这小子鬼得厉害,上人千万不要招惹他”。

这么一来,理所当然地形成:只要灵空和尚不马上和秦杰动手,就算他怕了小捣蛋。势成骑虎难下的灵空和尚一声厉喝:“我就不信抓不走你!”话到人到,两手十指怒拢成钩,恶狠狠地向小秦杰的前胸和肩头抓来。看样子,灵空和尚不光想抓走小捣蛋,还决心让秦杰吃些苦头。

早有提防的小捣蛋恐怕鱼饵下得不深,钩不住大鱼,所以一直等到两抓快要近身之际,两手才一翻而击,每只手内变戏法似地多出了一支丧门钉,闪电似地戳向灵空的两手劳宫穴。

灵空和尚当然知道,只要自己的两手劳宫穴让秦杰扎中,自己苦练了几十年的一身精湛武功就算完全报废了。

心头一惊之下,硬把前欺之势变成了悬崖勒马。

饶让他收势迅速,右手的掌心也让秦杰扎了一个小洞,沁出一丝血珠。

眼看已把灵空和尚的威风扫尽、锐气全消。素有仁人汝者之风的武凤楼站出来说:“武某既承贵刹方丈宠召,岂敢推辞!烦请大师在前引路吧!”

南台寺位于衡山掷钵峰下,和福严寺毗邻。寺为梁天监二年,与莲花峰下的方广圣寿寺同时建造。崇祯帝登基后,又钦旨特修该寺的关圣殿、大佛殿和禅房,更足证明南台寺在空门中的尊崇地位。

南台寺方丈静空不愧为德高望重的一代高僧,将武凤楼的一行人以及南宫焰叔侄亲自迎接到关圣殿中落座后,小沙弥送上茶来。

被小捣蛋戏弄得怒火中烧的灵空,首先从小沙弥所托的茶盘中端过了第一杯茶,来到武凤楼的面前,说:“请武掌门用茶。”灵空为了一舒胸中的那口恶气,决心拿掌门人武凤楼开刀。藉亲手献茶之机,脚底下暗暗用上了佛门金刚步。

说也神奇,只见他脚下的两块方砖,被他用佛门大力金刚步一踩,顿时缓缓地向下沉去。而铺在武凤楼座椅之前的两块方砖,这时反而慢慢地向上鼓起。

武凤楼自出道以来,做事虽从不过为己甚,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容他不发。借身子一起之势,乘机踏上那慢慢往上升起的两块方砖。也没见他怎么用力,原来正在慢慢升起的两块方砖,先是慢慢地恢复了原状,接着又往下沉去,反把灵空和尚脚下所踩的两块方砖给顶了起来。

灵空和尚大惊失色了。

身为方丈的静空大师,恐怕二师弟丢人太狠,脸上一寒,沉声斥道:“灵空不得有失待客之礼,赶快把茶献给武掌门。”

尝到先天无极真气厉害的灵空和尚,就着大师兄给他垫好的台阶,趁坡而下了。

茶从武凤楼敬起,一直到了小捣蛋的面前,静空大师的三师弟职掌说法堂的慧空和尚,口中说:“这第五杯茶,由我来敬。”话音未落,双手早端起那杯茶,逼向小捣蛋的面前。他为了找回二师兄灵空失去的面子,手指暗运功力。只要小捣蛋有一言失礼,他当即就把瓷茶杯裂成碎块,当暗器撒向同来的五人。

慧空和尚功力卓绝,下手狠毒,考虑详尽。他吃准秦杰非得再说些难听的语言不可。那他慧空可就师出有名了。

不料,他这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

秦杰这小子右掌向上一立,表面上是学和尚的单手打问讯,骨子里却是一招“劈波斩浪”,正对着慧空和尚的天突、华盖两大穴。这还不说,左手暗扣的七星透骨针筒,还死死地抵在慧空的脐下关元穴,嘴里却温文儒雅地说着客气话:“大和尚的盛情厚爱,小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一面说话,一面用右手从慧空手中夺过茶杯,凑到唇边,一吸而尽,又将空杯还给呆然木立的慧空,硬逼他把喝空的茶杯带回去。

还没动手分高低,两个徒弟都输了,静空大师尝出滋味了。

早就想露一手给这群秃头和尚看看的白心野,忽然很小心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冲着方丈静空一抱拳说:“小可贱躯颇重,请方丈给换把椅子!”

旁边侧立的知客僧圆通哪知其中的奥妙!右手拿过一把座椅,三脚两步来到万里孤鸿身侧,左手刚刚触摸到白心野所座的椅子时,竟然触手即碎,散成了一堆烂木。

南台寺的所有僧众,一齐大吃一惊。

另一位不甘落后的尚不雅,突然大叫了一声:“我坐的椅子比他的还要不结实。”

喊叫声未落,无法无天座下的四只椅子腿突然喀嚓一响,同时折断。最为令人发笑的是,屁股下的椅子虽然落向了地面,尚不雅还是保持刚才所坐的样子,在一口真气的提聚下,竟然虚空向上一起,斜落在圆通和尚刚刚放平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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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南台寺方丈静空,见二师弟先受辱于捣蛋小子,后败于先天无极派掌门人之手,三师弟慧空让秦杰摆布得上吐下泻,再加上万里孤鸿白心野、无法无天尚不雅双双以内功示威,多年养成的喜怒不形于色也一下子脸色大变了。

寒声说道:“老衲请各位施主来此,并不想妄动干戈,更不想落下恃众欺人之名。既然各位施主无不跃跃欲试,老衲也只好尽力周旋了。”说到这里,扭头向知客僧圆通吩咐道:“速速带人把罗汉堂前扫干净,准备停当,好让各位施主一展平生所学。”

一盏茶之后,圆通快步来请方丈陪同武凤楼等五人移步罗汉堂。

在去罗汉堂的路上,尚不雅向白心野说:“从秃头和尚圆通往返只一盏茶的时间来看,他南台寺即使有脓也不会多。你说是不?”

万里孤鸿自不回答,却转向小秦杰问:“你说呢?”

秦杰丝毫不假思索就随口答出:“依晚辈看来,南台寺不仅有脓,并且绝不止一碗两碗。”

尚不雅气得把小眼瞪得滚圆说:“我对你小子处处偏心,你小子却处处跟我唱反调!”

小秦杰轻声一笑说:“并不是晚辈成心和你老唱反调,事实确是如此。”

由于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太小,自会传入南台寺僧众的耳内。一个瘦小干枯的和尚连赶两步,向秦杰悄声问“请问小施主,何以为凭?”

小秦杰瞟了这瘦小干枯的和尚一眼,觉得他人虽瘦枯,却有两道威力极为慑人的目芒。心中一动,恭声说:“事情明摆着,往返越快,越能说明早有安排。岂不是不仅有脓,并且绝不止一碗两碗吗!”

枯瘦和尚微微将头一点,由衷地赞道:“遇事冷静,见解独到,南台寺先逊色三分!”

性情暴烈的灵空怒责道:“你一个外来的挂单和尚,胆敢吃里爬外,不怕佛祖降罪于你?”

枯瘦和尚幽幽叹道:“堂堂罗汉堂首座长老,竟连良药苦口都不懂。南台寺大势去矣。”说完,反倒向东侧的一株大银杏树下走去。

灵空长老老脸一红,怒斥一声:“大胆孽障想往哪走?还不赶快去罗汉堂待罪!”

要知道,这种说法只要出自罗汉堂长老之口,凡属南台寺内的僧众,自应一体凛遵。谁知那个枯瘦僧人不仅不回来,反倒双脚一顿,蹿到那株足够两人合搂的银杏树上。气得灵空脸色一变,一把捋下手腕上的十八颗念珠,甩手打出三颗。不过,竟没打中。

灵空平生以内力和暗器见长,内力输给了先天无极派的现任掌门人武凤楼,而今打出去的三颗念珠又失去了准头。激怒得他一声厉啸,声如饿狼,脱手又甩出六颗念珠,射向枝叶茂密的银杏树。

不料还是石投大海,了无声息,再一次失去了准头。

灵空大师心底起火了,自己要连一个临时挂单的枯瘦和尚都收拾不下,还配执掌什么罗汉堂!钢牙一错,第三次震臂一甩,竟把手中剩下的九颗念珠全部打出,罩向整个的银杏树帽子。

稀奇的是,不光那个枯瘦和尚没再出现,连三次打出去的十八颗念珠也没有一颗落下来。

小秦杰知道那枯瘦僧人必不是等闲人物,可惜交臂失之。又不知其姓名来历,只好暗中一叹。

武凤楼等人跟随静空方丈来到罗汉堂前,才发现堂前的一片空阔地面上,插满、辅满、栽满了无数金刀。

生姜还是老的辣。名满江湖三十年,又被武林人号称为万里孤鸿的白心野,一眼就认出这是南台寺中最为上乘的三刀神功。连忙向武凤楼问道:“听说你当年初出师门,就见识过杭州西湖虎跑山庄庄主草上飞孙子羽摆设的乱石桩,有这回事吗?”

每逢有人提起师弟李鸣在虎跑山庄巧打乱石桩、戏耍草上飞孙子羽的事情,武凤楼就会忍俊不禁。如今听白心野问起,当即笑着说:“那是好多年的事了,你为何突然想起?”

白心野正色说:“摆在我们面前的这三种玩意,可比草上飞的乱石桩要阴毒多了。”实早在进入这座院落的一刹间,眼观六路的武凤楼业已看清全部金刀共分三种:第一种是一百零八口金刀,刀尖朝下,刀柄朝上,直插在地面之上;第二种是减去三十六口金刀,只用七十二口,凑成地煞七十二之数,将刀刃朝上,刀背朝下,浮摆在地面之上;最后的一种是再减去三十六口金刀,应天罡三十六之数,刀尖朝上,刀柄朝下,浅埋在地上的小土堆里。

只要看出掌门师伯没有责怪之意,小捣蛋的话就会顺嘴淌出。他先顺着武凤楼的眼神,把三种金刀的数量和不同的插、摆、埋形式看了一遭后,好像非常不屑一顾地向万里孤鸿说:“这种既没滋又没味、老掉大牙的破烂金刀阵,亏他静空和尚还好意思端出来现世。”

这番话不光把地位崇高的南台寺糟蹋苦了,也把空门高僧静空大师气坏了,猛地侧转身形,双手合什,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老衲请问小施主,什么样的金刀阵,才能免遭没滋没味、老掉大牙加破烂的讥讽呢?”

静空大师所以问出这番话,其真实用意是想刁难和羞辱武凤楼一下,在他看来,你秦杰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拜在缺德十八手李鸣的门下,连二年时间都不到,能有多少江湖经验,又能见过多大世面!不过凭着一张利嘴胡说八道罢了。我偏偏利用这个机会,以堂堂的南台寺方丈之尊,正儿巴经地向你们提出质问。秦杰这小子少皮没脸还有何话,我倒要看看你武凤楼这个现任的先天无极派掌门人的脸面往哪里摆?哪知秦杰随即朗声说:“并不是在下故意瞧不起贵刹的三座金刀阵,就连武林三圣的金刀细沙阵,都被家师眨低得一文不值。说你们这玩意没滋没味老掉牙,我还存有三分厚道哩。”

静空方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一问,反倒落了个求荣反辱,一张老脸顿时羞得通红。凭他的见多识广,当然听说过武林三圣的金刀细沙阵。自己师门的金刀阵,自是不如远甚,就此缄口不语吧,说不定秦杰还会奚落自己。灵机一动,再次想将秦杰一军道:“敝寺的三座金刀阵,诚然不及三圣的金刀细沙阵。但武林中人最讲究软、硬、轻三功。请问先天无极派的轻功,有什么惊人之处?”

静空和尚心想:终我一生的见闻,还真没听说过先天无极派有什么练轻功的阵法,只要你秦杰小儿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就能让你们这如日中天的先天无极派大为减色,也算稍舒我心中的恶气。

不料,他的如意算盘又一次打错了。只见秦杰把嘴一撇,头也摇得跟货郎鼓相似,叹口气说:“想不到领袖南岳的静空方丈,又问出这等没滋没味、让人笑掉大牙的话来。”脸色一整,肃声反问道:“请问大和尚,天下共有几岳?”

静空方丈心中再不高兴,为了自重不得不随口答出:“天下共有五岳。”

秦杰还是肃声问:“请问大和尚,知不知道在下三位师祖的武林绰号?”

听秦杰向自己问起萧剑秋、白剑飞、江剑臣三人的武林绰号,静空和尚更不能不答说:“知道!”

这一回秦杰可客气了,只见他躬身施礼,一揖到地,才恭恭敬敬地说:“请进!”

等到觉察出自己钻进了小捣蛋的圈套中,静空和尚想不回答也不成了,只好勉强说出:“令师祖师兄弟三人,分蒙武林中人送号为展翅金雕、追云苍鹰、钻在鹞子。”

秦杰再一次躬身施礼,还是一揖到地,连态度也比上一回恭敬得多了:“一客不烦二主。请方丈把我三位师祖的共同绰号一齐说出来,让大家听听。”要说静空方丈第一轮和小捣蛋的问答是求荣反辱,第二轮问答是自钻圈套,那么这第三轮问答可就是自己扇自己的嘴巴了。心中再不想回答,也由不得自己,这就叫明知是当,不得不止,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说:“三位令师祖的共同绰号是五岳三鸟。”

一直把静空方丈玩弄在股掌之上的小秦杰,纵声大笑了。

别看小捣蛋光笑不言语,其实比说出来还要让静空和南台寺的僧众难堪。因为谁都明白,要想以小小的一个南台寺去和人家号称五岳三鸟的先天无极派比轻功,岂不是痴人说梦,或者说是自取其辱!双方尚未动手,光凭嘴皮子,南台寺就成为咬败的鹌鹑、斗败的鸡。专门以捣蛋为本事的秦杰又玩把戏了,只见他面容严肃、不苟言笑地向静空和尚说:“倘把贵派的这三座金刀阵合而为一,稍加变化,就能成为天罡地煞金刀阵。请你吩咐人把三十六口尖朝上的金刀放在正中,再把七十二口刀刃朝上的金刀环成一周,最后用一百单八口刀尖朝下的金刀按尺寸遍插外围。不信,你就按我的吩咐试试!”

常言说,人要该着倒大霉,称二斤盐都生蛆。而今静空方丈因一时糊涂,果真听从了秦杰的建议,并还马上喊来数十名僧人,按捣蛋鬼秦杰的吩咐摆好。

白心野心想:从今以后,秦杰变成为南台寺金刀阵的创始人了。为怕静空方丈品出滋味来变卦,头一个晃身纵上了外围的金刀,指名叫阵道:“灵空大师,你身为南台寺罗汉堂首座,请来指教白某一二!”嘴里说着话,右脚尖牢牢点在一口金刀的把柄上。

灵空和尚虽对白心野深怀戒心,如今让对方这一指名叫阵,怎好缩头不出!好在他们师兄弟三人,都在本派的金刀阵上浸沉苦练了数十年,当下飞身蹿上金刀阵,冷冷地吐出“甘愿奉陪”四字。

须知,浮插在地面上的那些金刀,可不能和埋在地下的梅花桩相比,更不能老点在一把刀柄上。

万里孤鸿一抱拳,灵空和尚合什答礼后,就分别轻点着刀柄朝相反的方向飞纵,一直游走到北方的壬癸水上,白心野才腾身纵起,立右掌如刀,朝灵空和尚左肩头劈去。

灵空身形微晃,向后移退,点在后侧的一把刀柄上,避开白心野的一掌。

白心野能被江湖同道称为万里孤鸿,自然在轻功一道上有极深的造诣,不容灵空出招,再一次纵身前欺,发出一招“横扫千军”,掌挂风声,挥向灵空的太阳穴,逼他和自己对掌。

要说灵空和尚的一身轻功,虽称不上登峰造极,也该算炉火纯青。无奈今天面对的人物,是万里孤鸿白心野,一时心有顾忌,不敢硬以掌力相拼,还是晃身退避了。

须知,金刀之上动手,绝对不会持久。白心野见灵空和尚连避两招,知他有些怯阵,第三次纵身出招时,竟用上了“双龙抢珠”,左手抓向灵空和尚的肩头,右掌探向灵空和尚的小腹,招式比第一、第二两次凌厉得多了。

白心野三次进击,灵空和尚不想硬挡锋芒。但知三次避让,必被在场之人耻笑。只好猛提一口真气,腾身而起,两掌一翻而出,左手“妙解连环”,右手“破云捉月”,迎向了万里孤鸿。

白心野哪肯和灵空拼成平局!猛地将前探之手向外一挥,表面看是变招为“乌龙抖甲”,其实是借这一挥之力,就把身形重新带起,不往插在地面上的金刀柄上落,却飘落在七十二口刀刃朝上的地煞金刀上。想逼灵空在难度更高一层的金刀上一分上下。

连连被逼的罗汉堂首座长老灵空实在不堪忍受了,虽自知内力不如白心野,但确信在三种金刀阵上,曾狠下过苦功,足可一拼。乘机将身形纵起,左手摘星,右手挂月,第一次出手抢攻白心野。

艺高人胆大的白心野,身形向上一长,左手“腕底翻云”,右手“叶底偷桃”,反而抓拿灵空和尚的两只手腕,硬把他逼得退向外围的一口刀柄上。

说法堂堂主慧空大师,早看出二师兄灵空不是万里孤鸿白心野的对手,又知掌教师兄的目标是先天无极派的掌门武凤楼,自己又欺万里孤鸿在金刀上连连抢攻,内力必然减弱不少。有心占些便宜,就轻喝了一声:“请二师兄暂退,让贫僧也来领教领教万里孤鸿白老当家的内功掌力!”

只要有小秦杰在场,哪肯让南台寺占去便宜!不等慧空和尚蹿上金刀阵,就连忙向尚不雅说:“秃驴们的三座金刀阵,让我给他拼凑成为大杂烩。南台寺能上去的,大概只有他们师兄弟三人,这一阵你老再不上,可就白来一趟了。”

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尚不雅,哪禁得起小捣蛋一激!先一声不响地双脚一顿蹿出,口中才说:“有胆量冲我来!”人却蹿向位居中心戍己土的金刀尖上。

可叹慧空和尚便宜没有占上,倒被无法无天给逼到最难应付的金刀尖上,真是始料之所不及了。

别说在天罡三十六口金刀尖上动手过招,就连光在金刀尖上游走,也必须身具最为上乘的轻功绝技。幸好这三座金刀阵,是他们师兄弟三人每日的必修之课。只好凌空将身形拔起,落点在一柄刀尖上,双手猛一合什,不敢开口,就算向尚不雅打了招呼。接着一晃身,又飘到另一口刀尖上,游走起来。

尚不雅既系当年飞天蜈蚣尚青云的嫡传子孙,又得到居住狮子山洞府的继承权,自然具有一身超尘绝俗的上乘轻功。刚才又让秦杰一激,决心露一手给在场的人看看。

只见他双臂一张,像极了一头飞天蜈蚣,飘落在金刀尖上。不仅不马上轻身移位,反而东摇西摆,前张后合起来。

光凭这一手,就足以惊尘绝俗了,何况他还有家传的大力金刚指和三十六式蜈蚣抓。并且这两种绝艺远在本朝初年,就受到建文皇帝的侍卫统领殊砂掌西门清亲口称赞过。

原来在赌博场上就有:“揪心赌,十赌十输”的谚语。

何况慧空从打一上场,就自知准败无疑。

一心想让无法五天尚不雅先替掌门师伯武凤楼踩个前场的小秦杰,故意提高了嗓音大喊:“尚大伯,只要你老能踩牢在一口刀尖上,看他慧空和尚能转悠到什么时候。”

小捣蛋的这句话,比揍慧空四个大嘴巴还要让他难堪。在三十六口金刀上较技,比的就是轻功。人家无法无天尚不雅自从上来,就不曾移换过另外一口刀尖上,而自已却一时都不敢停留地游走。要是没有人揭穿,自己还能老着脸皮装糊涂。如今让其坏无比的小秦杰一说破,自己再要不认败服输,这坏小子说不定还会吐出更让我难堪的话。主意一定,霍地跳下,向无法无天尚不雅合什道:“尚大侠轻功绝技惊人,贫僧慧空认输了。”

小秦杰不让无法无天退回,再一次大声说:“尚大伯,你老先下来歇歇,看看有不怕你老人家金刚指的没有。”

静空方丈的肝、胆、肺都几乎气炸了,但他为了不过早地上场,失去会战武凤楼的机会,只好暂时强自隐忍着怒火。

小秦杰见激不动静空方丈,他的坏主意又冒了出来,先用手指着火神爷问:“你怕不怕我尚大伯的三十六式蜈蚣抓和七十二招金刚指?”

看到南宫烈默然不语,小捣蛋陡然又将手向那既失去毒水又被自己偷去雷火珠的南宫焰说:“你南宫观主乃是这场拼斗中的主色,我看还是请你上阵吧!”

南宫焰可不比他的族侄南宫烈,他乃堂堂的黄庭观一观之主,又被江湖人吹捧为毒剑雷珠。就连领袖南岳的静空方丈,平日也对他另眼看待。这就让他情愿血溅五步,也不能缩头不出。

看出毒剑雷珠又把头伸进了圈套,小秦杰又一次故意大喊道:“南宫观主,你要真上不去天罡三十六口刀尖的话,我请尚大伯跟你在平地上比划比划!”

万里孤鸿白心野噗哧一笑,向身旁的武凤楼笑道:“你这宝贝蛋徒侄,算是把南宫焰给冤苦了,你准备上去罢。”

武凤楼刚想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南宫焰一面腾身纵起,一面大骂尚不雅不够朋友,也来趁火打劫。

等到毒剑雷珠南宫焰蹿上天罡刀阵以后,小秦杰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装模作样地一拍自己的脑袋大喊道:“怪我秦杰混蛋,忘记你南宫焰曾一度和我尚大伯有过交情。尚大伯快退下,还是请南宫观主接我掌门师伯两刀吧!”

让小捣蛋这么一抽梁换住,轻而易举地就把南宫焰推到武凤楼的刀锋之下。

也是该着南宫焰遭此一劫。要是放在以往,素性仁厚的武凤楼绝不会立即拔刀动手。今天一来恨火神爷反复寻仇,二来气毒剑雷珠恃毒挑衅,苦不是徒侄秦杰和万里孤鸿白心野倒掉了他剑中的毒水,拿走了他所有的火器雷火珠,说不定自己真会横尸南岳衡山;三来还有静空和尚这把硬手压着后阵,势非趁早动真格的不可。所以趁飞身登上金刀阵之际,就取出衣底的那口短刀。

面对一刀在握的武凤楼,南宫焰当然不会用空手对阵,只好拔出自己那把名不副实的毒剑来,脚底下还不敢停留。

看到毒剑雷珠南宫焰不停地在刀尖上游走,武凤楼微微一怔,先施展开一气凌波轻功,欺身直逼,直到够得上尺寸之后,才振臂挥出一招“怒削五岳”,刀裹劲风,扫向南宫焰的软肋。

毒剑雷珠毕竟不是个弱者,一招“大雪封山”,用剑的剑脊迎向了武凤楼的短刀。

一声大震,南宫焰一连换踩了七次刀尖,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又不停地在刀尖上游走。

再看人家武凤楼,刀剑一震之下,只把前脚变成了后脚,换退到身后的一把金刀尖上,就稳住了身形。并且能和尚不雅一样,牢牢地钉在刀尖之上,连晃动一下都没有。

一心想折辱先天无极派的静空方丈,也知南宫焰确实不是武凤楼的对手。又怕二人动手过久,自己不好再指名挑斗武凤楼,说不定会促成自己和万里孤鸿一决雌雄。那样岂不又和神行书生、残缺玉女结下冤仇了。想到这里,陡然站起身形,脱掉袈裟,轻喝到:“请南宫观主暂退,还是让老衲领教一二吧!”说完飞身牢立在金刀尖上。

专会看风把舵的秦杰又出主意了,大声喊:“静空方丈,快请下来,我有话说!”

秦杰喊罢,见静空大师没有跳下金刀的意思,他的新鲜点子又来了,扯开嗓子连声喊叫:“静空方丈,静空大师,静空和尚,静空……”

静空大师听秦杰越往下喊越难听,真怕这小子再喊出秃驴两字来,一赌气从金刀阵上跳了下来。

小秦杰只图能把静空和尚唤下来,反正这两句好听的又不要花钱买,连忙双手一抱拳,赔着笑脸说:“不是晚辈拼命地往下硬喊你,我是有话想和老方丈商量商量。”

静空方丈不高兴地说:“有话快说!”

秦杰还是赔着笑脸道:“我秦杰年纪虽小,说话最公道不过。方才我掌门师伯只露了一下一气凌波轻功提纵术,老方丈就忙着把南宫观主给换了下来。我给老方丈你交个底,我掌门师伯不光把本派的移形换位神功练成了,还把我三师祖的巧钻十三天轻功练到七成以上。老方丈你又偌大的年纪,难道连人老不以筋骨为能都不懂?再者说,先天无极派和你南台寺往日既无冤,今日又无仇。连南宫观主叔侄都已兵无斗志,咱们又何必一死相拼呢!依在下愚见,倒不如改在地上一阵见胜负,我们先天无极派的两代人任凭你挑选。就是你挑上我们这一代,我也不说你占我们的便宜。”

听秦杰说出两代人任凭静空和尚挑选,别说万里孤鸿和无法无天吓了一跳,连武凤楼也恨不能抓过来揍他一顿。真后悔不该纵容他多嘴多舌,让南台寺白拣大便宜。

静空和尚虽然心头狂喜,表面却平静如常地问:“怎么才算一阵见胜负呢?”

秦杰立即说:“有道是胜者王侯败者贼,自然是任凭得胜一方处理了。”

小神童自是知弟莫若兄,又知秦杰向来不肯冒傻气,情知他此话必有所谓,故意从旁帮衬道:“杰弟不准胡来,还是让师父了断吧!”

始终处于下风的静空大师,真怕失去这个良机,急忙又问,“如果老衲挑选的是你,胜败是否作数?”

小秦杰哈哈大笑说:“我当众红口白牙说明是两代人,你要真挑选我们这一代,那也没有法子,只好舍命陪君子。”

一心想保全南台寺威名的静空牙关一咬,硬是不顾身分地说:“老衲决心以一双肉掌向你秦少侠讨教!”

小秦杰好像比静空方丈还怕反悔似的,双手一翻,马上就亮出自己的一对日月五行轮,抢占到静空和尚的左下方。

静空方丈一怔,心想:怪不得有人说,秦杰的武功全是二五眼,他果然不敢和我正面交锋。

不料,面前人影一晃,小神童曹玉也手握冷焰断魂刀,逼近到他的右下方,—形成了以二攻一之势。

静空脱口说出:“当众说得清楚,挑选的是你,怎么上来两个?”小秦杰不光把脸绷得紧紧的,说出话来也变得严肃多了:“我是当众说得清楚,我说的可是‘你要真挑选我们这一代,那也没有法子’。我的那个我们,自然包括我大师兄和他的冷焰断魂刀在内。难道我秦杰真能傻到一对一地跟你干,那我就不配号称人人躲了。闲话少话,先接我一招。”说罢,抖手砸出了一轮。

只笑得万里孤鸿白心野和无法无天尚不雅二人流出眼泪。

小神童也欺身而上,和秦杰不先不后地也劈出了一刀。

想占便宜,这倒上了大当的静空和尚,真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两个大嘴巴,更恨不得生吞活肃了小捣蛋秦杰。一式“回身拗步”,避开攻来的一刀一轮,双掌猛出,化成了“左龙右虎”,分别递向了小神童曹玉和小捣蛋秦杰二人。

小秦杰右手轮“托天换日”硬找静空大师的左手寸关尺,左手轮“风雷夹击”直砸静空的前阴裆下。右侧的小神童冷焰断魂刀一招“天地雷行”,上削静空的手腕,下砸静空的脚面。硬把领袖南岳的静空方丈逼得后退了两步。

静空大师毕竟不是泛泛之流,一声怒斥:“你们找死!”抛下小神童不攻,专门袭击小捣蛋一人,左手撕豹,右手裂虎,爪风嘶嘶,抓向了小捣蛋秦杰的当顶和小腹。

小捣蛋好就好在人未成年,身材矮小,就地向外一滚时,还忘不了用左手轮朝静空大师的右脚拐砸了一轮。

右侧那虎视眈眈的小神童,早从秦杰的动作中领会了他的缺德打法。乘静空专攻小秦杰之机,沉喝一声:“看刀!”冷焰断魂刀挟一寒芒,直扎静空肩后的灵台穴。

灵台穴乃人身的死穴之一,静空大师武功再高,也不敢等闲视之。只好陡地收回抓向秦杰的两抓,甩臂大旋身,才避开曹玉扎向肩后的一刀,并还了一招“潜蛟出洞”,直扣曹玉的脉门。

别看小神童武功不弱,也不敢和静空硬拼,连忙用“黄泉鬼影”的身法闪向了一旁。

身后的秦杰又趁势袭击了,左手轮“法轮三转”,斜砸静空和尚左跨,右手轮“砸镣断铐”,狠砸静空的右脚骨拐。

按理说,凭静空方丈的那身超绝武功,要想残伤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原本易如反掌。但禁不住秦杰有一招钻天鹞卫江剑臣精心研创的“同归于尽”,而小神童也有一招抬手不空郝必醉传授的“闭门谢客”。每逢静空威胁到他们时,他们就用以上两种怪招应付,使静空无可奈何。最令静空头疼的是,两个小家伙配合默契,有时前后夹击,有时左右抢攻,有时你退我进,有时败中偷袭。而且秦杰所用的招数,是经过师祖江剑臣重新指点的十八罗汉手,又叫缺德十八手。六招砸大脑袋,六招砸小脑袋,六招砸脚骨拐。并还乱喊乱叫,有时喊大脑袋,却砸小脑袋;有时喊小脑袋,却砸脚骨拐。气得静空怒火中烧,心神不宁。

武功已有大成的小神童花样更是层出不穷,有时施展师父传授的追魂夺命七刀,有时使用郝必醉所传的天雷八式,抽冷子就用三师祖教的“四面埋伏”、“六出祁山”等极快刀法偷袭。

饶让静空武功精湛、内力雄厚,也往往顾此失彼,险象丛生。

最能威胁住静空大师的是,两上小家伙吃准对方绝不愿和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人拼成两败俱伤,那样将使静空大师的一世英名扫地。所以两个小家伙每次出招,不是采用同归于尽的打法,就是拉出两败俱伤的架子来,全是两军相逢勇者胜的进攻打法。

要光是以上那些,静空大师或许能沉下心来,从容应付。偏偏旁边还站有一个语言尖刻的白心野和一个乱喊乱叫的尚不雅。

顶顶能叫静空和尚意乱心烦的是,白心野和尚不雅不仅一招、二招、三招地数着招数,有时两人还脸红脖子粗地争执谁数得对,谁数得不对。

可叹他这个领袖南岳的一代高僧,只因为误听人言,妄动了嗔念,不仅把南台寺这块佛门净地弄成一片刀光剑影,出现层层杀机,眼睁睁还将要一败涂地,贻羞空门。

最会掌握火候的小秦杰,早就看出老和尚不光被自己弟兄戏弄得心情烦躁,神魂不安,而且两鬓之间还沁出了冷汗。他示意大师哥先把手底下一紧,自己连连使用“迅雷击顶”砸大脑袋,“法轮三转”捣小脑袋,“砸镣断铐”砸脚骨拐。配合大师兄曹玉的天雷八式,发起狂攻了。

最后还是武凤楼看着不忍,刚想责斥二人不得再向老方丈无礼,突然从角门外面,走进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竟是当年和展翅金雕萧剑秋齐名的千里独行吴尚,小的自然是秦杰的好朋友大头鬼刘祺了。

专会吃一看二眼观三的小捣蛋,正愁一时半刻还赢不了静空和尚,百忙中看出是大头鬼刘祺到来,高兴得大喊大叫道:“二师哥快上,这老和尚声言要挑斗咱们这代人!”

无事都想生非的大头鬼,自从先天无极派和峨嵋分出胜败后,先跟师祖在嵩山黄叶观陪追云苍鹰白剑飞住了一些时日。然后就随着千里独行吴尚动身南下,一路寻访武凤楼的下落。不意在游览南岳衡山时,见到了南宫烈,暗中顺藤一踩探,才发现毒剑雷珠南宫焰邀斗武凤楼之事,也就随后追来了。

大头鬼刘祺一听秦杰吆喝,亮出师祖吴尚当年使用的金丝蛇头鞭,不问三七二十一,先用一招“横扫千树”,扫向静空的双足,接着大声向秦杰喊道:“大脑袋留给大师兄,小脑袋交给你,两腿膝盖以下的地方归我。”

说着,手中的金丝蛇头鞭“乌尤摆尾”、“黄龙翻滚”、“玉龙绕柱”,连连扫向静空和尚的下盘。

大头鬼刘祺原是一个孤儿,被匿迹潜踪的千里独行吴尚所收留,爱逾亲孙。这孩子不仅武功比秦杰高出很多,文学上也有很深的造诣。如今他再一加入,更令静空无所措手足了。

心存忠厚的武凤楼,向千里独行吴尚求道:“一个人成就一世英名很难,但毁去它却极为容易。静空方丈不该误信人言,妄动杀机。如今让三个小儿纠缠得手足无措,若听之任之,则必将威名扫地。请老伯代为收场吧!”

千里独行吴尚素敬武凤楼的为人,知他不想结怨南岳派,就欺近两步,扬声说:“小可吴尚,请静空方丈暂停贵手!”

有道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别看吴尚已隐居多年,当日那千里独行的赫赫声名,仍然威震江湖。静空和尚正被三个小冤孽环攻得败不甘心、胜之不易,如今一有台阶,自会顺级而下了。

听出是吴尚的吆喝声,三个小家伙自然不敢不退。

千里独行抱拳说:“方丈乃空门高僧,何苦再插手俗务。如蒙大师俯允,高抬贵手,吴尚准保先天无极派永不再向南岳侵犯!”

落到这样的收场,虽然对南台寺的声威有损,静空大师也只好答应了。

千里独行吴尚,乘机向毒剑雷珠南宫焰和火神爷南宫烈劝道:“剑门三雄和先天无极派之间的纷争,根源在铁笛仙曹鹏身上。如今他已风烛残年,朝夕不保,贤叔侄又何必再行纠缠!看我吴尚的一张薄脸,就此永释冤仇如何?只要二位能把头点一下,我准让武凤楼、李鸣二贤侄帮助南宫帮主重建烈焰帮!”

四次寻仇败北以后,烈焰帮主南宫烈正感大势已去,好不容易听到千里独行吴尚的这句话,他哪敢再不答应。

武凤楼虽然耽误一些时间,如今既解了旧仇,又释了新怨,也就不虚此行了。先拱手向南台寺僧众告别,然后又和南宫焰叔侄互道珍重。

就在武凤楼刚想举步离开南台寺时,小捣蛋秦杰突然冒出一句话:“弟子该杀,不该把南宫观主的一十三颗雷火珠不告拿来,请掌门师伯示下!”

武凤楼知道小秦杰绝不舍得再把雷火珠还给南宫焰,因为这东西对于他用处太大了。心中虽然暗笑,口中却厉声喝道:“不告而取谓之偷。看在你主动供出的份上,我不再责打于你,赶快还给人家!”

秦杰委委屈屈地把手伸进袋中,一阵子乱掏胡摸,就是不把手拿出来。

站在旁侧的万里孤鸿白心野和无法无天尚不雅二人,不时地发出冷笑,意在耻笑毒剑雷珠南宫焰这么大的人物,东西却让一个小孩子偷了去,还好意思老脸皮伸手要。

一见南宫焰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不定,千里独行吴尚乘机说道:“小孩子贪玩,请南宫观主忍痛割舍,就把这十几颗雷火珠赏给他们三个孩子当炮仗放着玩吧!”

南宫焰也看出秦杰不肯把十三颗雷火珠还给自己,狠狠心说:“我愿将雷火珠送给秦少侠,是否请秦少侠也答应我一件事!”

小捣蛋只求雷火珠能得手,就让他给南宫焰磕三个大头,他也会痛快答应。连忙接口说出了“请讲”二字。

南宫焰说:“听说龙隐二丑的乌云喷火筒也落到了少侠的手中,此事确实否?”

秦杰不肯说谎,连连点头说:“不错!”

南宫焰说:“龙隐二丑的乌云喷火筒,每筒只能喷放五次,所以又叫五毒乌云喷火筒。此物虽然厉害,可惜喷放的次数太少,如遇强敌环攻,成不了大事。”

秦杰灵机一动问:“依观主之见……”

南宫焰正色说:“南宫一姓,世代以火器闻名于世。请少侠把乌云喷火筒交给我,让我照样仿造一个……”

向来不肯吃亏的秦杰撇嘴一笑说:“弄了半天,你是想用雷火珠换我的乌云喷火筒!”

毒剑雷珠接口说:“此筒我只仿造一个,原物仍属于你,我不光给你装满了火焰,还准能叫它改为喷放十二次!”

秦杰可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物。一面忙着掏乌云喷火筒,一面还忘不了追问:“此话当真?”

先把乌云喷火筒接到手,南宫焰脸色一肃说:“绝不食言!”

小秦杰这才高兴地跟随掌门大师伯等众人离开了南台寺。

为了急于赶到汨罗县玉笥山烈女岭,去和未婚妻魏银屏相会,武凤楼挥手向大家致意后,让众人跟随秦杰先回黄叶观,他自己仅带爱徒小神童曹玉一人就向北驰去。

南岳衡山,在湖南中部,烈女岭在湖南北部,路程不算太远。师徒二人赶路又急,当天晚上就到了长沙。

为了想让师父尽快见到师娘,小神童自知体力已然不支,就向师父武凤楼求道:“徒儿在剪刀池畔,曾亲耳听到师娘向千里空前辈的细诉衷肠,决心不想和师父见面。此次在云南、衡山两地,又耽误了不少时日。务请师父一人赶去,以防迟则不及。”

武凤楼听徒儿言之有理,反正距离烈女岭已近,也就放心地一个人走了。

目送师父走远,小神童就顺着一条街道走去。由于他是第一次来到长沙。童年时又经常听爷爷铁笛仙曹鹏给他讲说关云长义释黄汉升的故事,光顾游览街上的景物,竟忘了寻找食宿之处,等到想起来时,已到了有名的开福古寺。

这开福寺,是五代时楚王马殷所建,其子马希范又建会春园、嘉宴堂、祓楔亭于此,规模宏大,端庄严肃,内有三圣殿、大雄宝殿、毗卢殿、山门等。

附近景物极佳,特别那座嘉宴堂又是一座极具规模的大酒楼。每晚华灯初上,行人就穿梭如织。本朝李冕有诗曰:“最爱招提景,天然入画屏。水光含镜碧,山色拥螺青。抱子猿归洞,冲云鹤下汀。从客坐来久,花落满间亭。”

山门额题“古开福寺”,两边石联是:紫微栖凤,碧波潜龙。

小神童此时是又渴又饿,摸摸袋中尚有几两散碎银子,就抬腿跨上了嘉宴堂的高大台阶。

常言道:不是冤家不碰头。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小神童,刚刚踏上台阶时,一眼就瞄准了正在狂吸猛饮的屠四如,心中大吃一惊,陡地半转了身躯。想迅速撤离此地时,台阶下的退路早被侥幸漏网的洞庭三鞭之首仇天雷卡死了。

小神童突然遇险,但他绝不肯向仇天雷示弱。一面向前逼近,一面冷冷地向仇天雷说:“曹某刀下的游魂,还敢前来送死?”仇天雷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小神童倚仗白天野老儿、段常美贱婆,灭我三湘七泽总舵,杀我弟兄手足。今日狭道相逢,是你小儿的死期已到。”

就在这时,一骑黑马驮着一个红裳少女,正好在嘉宴堂前下马。

小神童自知身陷绝地,又知三湘七泽的所有地面,无不在屠家父子的掌握之中。而今屠铁甲虽死,他的儿子屠四如自会子承父业,况且屠四如的武功和谋略超过其父甚多。所以目前对每一个出现在嘉宴堂附近的江湖人物,都不可掉以轻心。因此蹄声一入耳,小神童就瞟眼窥视了。

一眼之下,他不由得暗赞好马。只见这匹黑马长约一丈,高近八尺,从头至尾乌光油亮,一根杂毛皆无,四只海碗似的蹄子稳稳地钉牢在地面之上,顾盼生威,神骏异常。

再看那个少女,年约十七八岁,柳眉凤眼,瑶鼻猩口,身材纤长,俏立亭亭,肩披紫色斗篷,内衬一身红裳,手执马鞭,肋下悬剑。一双美妙传神的丹凤眼,久久地注视着满怀戒心的小神童一贯狗仗人势的洞庭三鞭,如今虽三丧其二,由于倚仗少主人屠四如在此,仇天雷抖手甩鞭,狠狠地向曹玉的腰际缠来。

小神童晃身错步,向旁侧一闪,反手刚想拔出冷焰断魂刀,手执马鞭的红裳少女甩手抖出一鞭,奇准无比地点中了仇天雷的右臂曲池穴。酸麻得仇天雷一咧嘴,不由自主地把手中鞭抛在了地上。

小神童愕然一愣,刚想向眼前这位不知姓名的红裳少女致意,谢谢她出手相助,回过神来的仇天雷猛将身形一矮,伸左手抓起地上的软鞭,反臂卷向红裳少女的双足。

红裳少女嫣然一笑,用一只穿着紫色绣花小蛮靴的左脚,一下子将鞭踩在地上,猩唇中只吐出:“凭你也配用鞭!”话出口,肩一抖,手中那条四尺长的马鞭又抽在仇天雷的右肩井上。

疼得仇天雷一声惨叫,一条右臂顿时垂了下来。

小神童蓦地一惊,暗道:好恶毒的手法,一马鞭就把仇天雷右肩琵琶骨全打碎了。

那红裳少女又是嫣然一笑,冲仇天雷说:“由于你右手的鞭法太差劲,姑奶奶成全你改换左手再练。”

小神童的心不禁向下一沉,暗想:看她小小的年纪,出手就如此恶毒。我还是不要沾惹她为好。哪知怕啥有啥。只见那红裳少女一晃身就贴近到小神童的怀前,并把一只细嫩如笋的左手搭在小神童的右肩上。

小神童如见蛇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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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小神童虽从一开始就看出红裳少女手底黑狠,必然大有来头,但怎么也想不到她会一下子就投进了自己的怀抱。刚想轻轻推开,突然从嘉宴堂内传来一声冷斥:“哪个吃了熊心豹胆的,敢在三湘七泽地面上撒野!活腻味了是不?”

见是四如狂徒暴然出现,小神童心底一惊,左手刚想把怀中的少女推出,以便拔刀应战,怀中的红裳少女却悄声说:“人家好心帮助你对付屠四如,你难道连逢场作戏都不懂?要不是看你肩头插着冷焰断魂刀,我真不敢相信你是小神童!”

小神童更是大吃一惊了。因为只有知己知彼,才能应付裕如。看起来这个不知姓名的红裳少女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师承门户,几乎是无一不知。甚至一眼就认出自己肩头的冷焰断魂刀。而自己却连人家姓啥叫啥都不知道,更别说其师门来历了。看起来,我小神童今天真算是栽到家了。

忽听怀中少女冲着屠四如噗哧一笑说:“干吗发那么大的怒火!我一没吃过熊心,更没尝过豹胆。今天才刚满十八岁,绝对没有活腻味。就是想在三湘七泽的地面上撒撒野!”

要说红裳少女的这番话,也真太噎人了,别说说给杀人如草、好赌如狂、好酒如渴、好色如命的四如狂徒听,就是说给一般的人听,就会立即扑过来拼命。

气得屠四如狂发怒啸,声如夜枭,凌空一纵,欺到二人身前的不远处,伸手就握住了刀把。看样子,他那杀人如草的凶狂性子,被红裳少女给激发了。

对屠四如的为人,小神童曹五可熟悉得很。忙抬左手,第三次想把怀中的红裳少女推开,好能拔刀一战。

红裳少女先是格格一笑,声如银铃,然后又学着男人腔调说:“只要你老实点,听话点,再抱紧我一点,看哪个吃了熊心豹胆的敢动你一根毫毛,那他才是真正的活腻味了。”

别看小神童身在险地,又叫一个不知姓名的少女贴进怀内,也让她这模仿对方的腔调给逗笑了。

眼看屠四如双目圆睁、脸色泛紫,握刀把的手都微有抖动,好像要立即下手了。

可是那貌艳如花的红裳少女还是没事人儿似的,不光懒洋洋地贴偎在小神童曹玉的怀前,还像说悄悄话似地向曹五说:“喂,你听人说过‘羞刀难入鞘’这句话没有?”

屠四如毕竟不是一般的泛泛人物,让红裳少女拿话一点,右手虽仍然紧握刀把,两眼却扫向了四周。

等到屠四如的眼神瞄上红裳少女所骑的那匹大黑马时,面色陡然一变,连忙问红裳少女:“铁血红颜是你的什么人?”

红裳少女听他问起自己的母亲,越发把自己的娇躯向曹玉偎贴得更紧了。

屠四如见红裳少女佯装听不见,不得不再问:“请问铁血红颜索紫风是你的什么人?”

红裳少女俏脸一寒,不高兴地斥道:“我娘她老人家的名讳,是你屠四如该喊的吗?”

四如狂徒先松开紧握刀把的右手,然后冲红裳少女责问:“我就是把铁血红颜索紫凤大姐错喊成铁血红颜索紫风,也只少却了大姐二字。你这个丫头倒好,硬把大舅喊成了屠四如,我非得让紫凤大姐管教管教你不可。快快离开曹玉小儿身旁。”小神童一听红裳少女和屠四如真有渊源,再一次想推开她时,那红裳少女的纤纤玉手似乎比迅雷闪电还疾地一连点了曹玉的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左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重穴。

可叹历经百战的小神童,竟跌翻在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少女手中,还是先被整治得全身瘫痪,才生擒活捉的。

幸亏他目前连动弹一下都不能,否则非一头撞死当场不可。

屠四如一见红裳少女举手之间就生擒活捉了小神童,高兴得心花怒放说:“好孩子,你的七煞断脉封穴手法,快赶上你娘了。谢谢你替我生擒活捉了曹玉小儿。你想叫舅舅怎么酬谢你都行!”

现在的小神童曹玉和那个红裳少女还是偎贴得那么紧,只不过调换了一个位置,由原来红裳少女倚偎在小神童的怀内,变成了红裳少女紧紧地揽抱着小神童曹玉。

一见红裳少女不答理自己的问话,屠四如认为她是故意端架子。谁叫自己有求于她。又不敢招惹她的生身母亲索紫凤呢。只好破例堆上一脸笑容说:“你丫头也不要瞧不起我这个当舅舅的,总认为你们家气大财粗,吃准我们三湘七泽总舵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如今你既然替屠家出了这么大的一把力,随便你丫头要什么,舅舅都舍得给你。”

听屠四如要天都能许半个,红裳少女格格一笑问:“我想要一样东西,你真舍得给我?”

屠四如为了急于把小神童要过来,好报自己的杀父大仇,一听红裳少女肯开口,忙不迭地答应道:“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不管你丫头想要啥,我保险都给你!”

红裳少女比刚才笑得更甜说:“我自幼受父母疼爱,长到十七八岁还真没开口向别人要过东西,今天我可是头一回。你要真的不给我,我准能羞得一头撞死在这里。”

全身虽瘫、神智依然清醒的小神童,见她一个劲地拿话垫,猜知她必然要狮子大开口,狠狠地索讨屠四如一些值钱的东西。只恨自己一时不慎,竟跌翻在一个贪婪无比的女孩子手里。

屠四如还是陪着笑脸说:“舅舅已经说过两遍了,绝对不会冤你,你就净拣值钱的要吧!”

一连用话铺垫了三遍后,红裳少女笑得更甜了。只见她猛然用自己的粉颊蹭蹭小神童的脸,才开口说:“我想要的就是他!”

直到现在,小神童才恍然大悟。红裳少女原来是拿屠四如开心,专门来吊他的胃口的,也不见得真和先天无极派有什么梁子。

气得屠四如脸色泛紫,若不是对红裳少女的父母心存顾忌,以他那杀人如草的秉性,早就拔出刀来了。饶是那样,他还是面寒似水,语冷如冰地斥道:“白小凤,你别倚仗你爹是九爪金龙白振飞,你娘是铁血红颜索紫凤,惹恼了我屠四如,我照样让你刀到人死。赶快趁我火未撞顶,速速把小神童曹玉交给我,你好走你的阳关道。”

铁骑红裳白小风唉呀了一声说:“听你屠四如的口气,我要真不把小神童交给你,就非得通过独木桥走向鬼门关不可了。”

一再遭受白小风的戏弄,屠四如拔出刀来,恶狠狠地说:“不信你就试试看!”

白小风陡地纤足一顿,左臂抱起曹玉,马鞭扫向持刀欲扑的屠四如,嘴中却格格一笑说:“今天我是试定了!”

话未落音,怀抱小神童,早飘落在大黑马的马鞍上,抖缰催马跑了。

那匹通体无杂毛的大黑马,虽不及女魔王侯国英跨下的雪压红梅金趁玉宝马,也满能顶得上东方绮珠的那匹乌云压雪神驹。不等白小风抱小神童坐稳,奎鬃一伸腰,早蹿出半箭之地。

明知屠四如非追不可,白小凤驰出开福寺不远,就让座下的大黑马慢了下来。

小神童急躁得玉面泛红,又苦于动弹不得,眼珠一转,向白小凤喂了一声说:“直到这个时候,你还不把我的穴道解开。”

铁骑红裳白小风待答不理地还了一句:“都到什么时候了?”口才极好的小神童曹玉,尽量把语气放温存一些说:“既已到了是友非敌的时候,你就快把我的穴道给解开吧!”白小风脸一寒,冷哼了一声说:“你怎敢断定我是友非敌?”

曹玉的声音更显温和地说:“事情明摆着。假如不是是友非敌,你犯得上不顾激怒屠四如,而从四如狂徒的手中救出我来吗?”

白小凤的脸色突然转冷道:“假如我是不想让你落在屠四如的手中,而是奉命来生擒活捉你呢?”

小神童哈哈大笑说:“冤有头,债有主。我曹玉自信和姑娘没有一面之缘,所谓的冤债二字,从何说起!更别说什么奉命生擒活捉我了。”

白小风还是冷然阴笑说:“亏你曹玉还能号称小神童,简直是木头人一个。你就不会从我爹姓白、娘姓索上多想想吗?”小神童让白小凤一言点醒了,摇头叹息地分辩说:“我现在终于清楚了。姑娘的令尊既然名叫白振飞,想必和荒江游龙白云飞是亲兄弟。屠四如称令堂为铁血红颜索紫凤,想必是八爪毒龙索梦雄的姐姐了。”

白小凤这才夸奖了一句说:“算你还不太糊涂,终于把事情想清了。我现在实话告诉,荒江游龙白云飞是我的亲伯父,八爪毒龙索梦雄就是我的嫡亲娘舅。这两位老人家,后一个被你们挫败于长安大雁塔下,前一个让你们杀死在西楚故都徐州。我爹爹为了伯父的惨死,日夜痛心疾首;我娘为了想替舅父找场,暗地派人将你们先天无极派的头面人物,一一踩探得清清楚楚。所以在嘉宴堂前,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你现在虽然一切都清楚,但已晚够两个季节了。因我已用独门的七煞断脉封穴手法,点了你的中庭、鸠尾、巨阙、左乳根、右天枢、右章门、右肩井七处重穴和四条主经脉。除去我们一家三口外,你就是请来吕洞宾和张果老,外加一个铁拐李,也解不开你被我点中的穴道。”小神童又一次摇头叹息道:“令尊令堂误会了我们先天无极派,你伯父荒江游龙白云飞不仅不是我们先天无极派杀的,就连他的杀身大仇,也是我那三师祖江剑臣替他报雪的。至于你的舅父八爪毒龙索梦雄,也是在长安大雁塔下和我恩师武凤楼先打出来交情,然后惺惺相惜的。据我猜想,这一切的一切必定都是无情剑冷酷心从中挑拨的。以令尊令堂的聪明机智,是不难全部弄清事实真相的。”

白小凤傲然说:“难道这些事情,还要你来提醒我!别忘了你是一个被获遭擒的失败者。”

小神童的泼辣本性,冷傲的脾气,一下子给激发了,哈哈哈一阵狂笑后,傲然说道:“采用美色入怀的卑劣手段制人,江湖上极下流的男人大都不屑去作,何况你一个年轻少女!我曹玉今天虽落入你手,却非战败之敌。不信,只要你敢解开我的穴道,我准把你置诸于我的冷焰断魂刀下!”

说实在的,凭小神童的这番尖锐刻薄的讽刺话,泥人听了都会发土性。曹玉也确实是想激怒白小风,促使她解开自己的穴道,给他一个放手一拼的机会。

哪知这番话听进白小凤的耳中,不但没有撞击出一丝火花,她反倒嫣然笑了。并还把揽抱曹玉的那条粉臂紧上一紧,用玉颊擦着小神童的脸说:“刚刚夸奖你一声不太糊涂,怎么又犯糊涂了?能采用美色入怀手法制人者,会吃你的激将法吗?再告诉你小神童一句,白小风至今还是待字闺中的黄花少女,人也满能说得过去。如今我把你暖玉温香抱满怀,你岂不也算是‘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别看小神童向来以机警过人、能言善辩自负,今天却死心塌地认败服输了。

皎皎冷月晴辉下,一对青年男女紧紧倚偎着同跨一马,本应是享尽人间艳福的风流韵事。可贴靠在白小风怀内的曹玉,却像一个待屠的囚犯。再加上渴饿交加,又被点了七处穴道,自知难再幸免,索性闭上双眼,给它来个听天由命了。

一马双跨,驰行到岳麓山下,曹玉的肚子忽然响起了咕噜声。

铁骑红裳白小风先让座下的大黑马停下,然后抱着小神童曹玉从马背上跳落地面,将曹玉斜靠在一块大石之上后,才伸出纤纤玉手,温柔地抚摸着曹玉的脸说:“我知道你是饿坏了。为了让你能有足够的精神和体力,承受我爹娘的审问和折磨,我现在得弄点东西给你吃。再者说,也该让你好好地观赏观赏这座有名的岳麓山。”说完,自去寻找能供小神童曹玉填饱肚子的东西去了。

小神童曹玉幼小时就听祖父说起过岳麓山,在长沙湘江西岸,古时拿它当衡山之足,故有岳麓之名。南北朝刘宋时在《南岳记》中记载:南岳周围八百里,四雁为首,岳麓为足。岳麓山碧嶂屏开,秀如玉琢,层峦耸翠,山涧幽深。

自西汉以来,历代都有遗迹可寻。其中以岳麓书院、麓山寺、望湖亭,唐刻麓山寺碑,宋刻禹王碑最为有名。

可惜小神童由于穴道被点,动弹不得。如今空对名山,不禁喟然长叹道:“武林无不赞聪明,终被聪明误一生。丈夫一死虽不惜,独为失策恨不平。”

哪知这四句自叹诗句尚未念完,白小凤早提着剥洗干净的两只野兔回来,一晃火折子点燃着拣来的枯柴,一面翻烤着野兔,一面娇笑着讽刺曹玉:“足下空自夸聪明,聪明哪会误一生。休说一死虽不惜,只叹无计脱樊笼。”

白小风把四句嘲弄曹玉的顺口溜念完,并还追问:“你说是不是?”

曹玉气得干瞪眼不作声了。

工夫不大,白小凤就把两只野兔烤好了。首先从兔子后腿上撕下一大块香喷喷的兔腿肉,送向小神童曹玉的唇边,娇艳如花地笑着说:“冲着让那些不明真相的人看了去,准会说成是我白小风正在曲尽妻子之责这一点上,也值得你小神童大嚼大咽一顿。难道真把你吓得连东西也不敢吃了!”

小神童明知这是白小风故意激他的,但他转念一想:我今天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老是在心眼上,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她呢!我就不能拉下脸来和她乱搅和一场吗!想到这里,笑着向白小凤说:“不是我放着福不享,偏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我是怕传到外人耳朵里,你日后得受你男人的窝囊气。”

白小凤从开始以来,就把小神童玩弄于股掌之上。如今听曹玉这么一说,极为自负地说:“凭我铁骑红裳白小凤七个字,哪咤三太子也不敢给我气受。有胆量你就吃吃看!”小神童乘机要挟说:“我被你点中七处穴道,吃再好的东西也不香。你要真想叫我吃,先点我双膝足三里,再点两臂曲池穴,然后解开我被点已久的七处重穴,让我吃给你看看。”

以白小风的机灵劲儿,本不会被曹玉所激。由于一上来她就占足了上风,把曹玉整治得晕头转向,又认为只要点了足三里、两臂的曲池穴,就让他小神童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无济于事。再加上她从来没有碰上过像小神童这样比俏丽少女还好看的英俊男儿,虽然奉有父母之命,跟先天无极派的人哪里碰上哪里算,但她从心眼里却始终没能恨起来。如今让曹五拿话一挤,她还真按曹玉所说的办了。改点了穴道之后的小神童,比刚才好受多了。由于肚子真饿,再加上白小风亲手烤的野兔味道极佳,转眼工夫就吃掉一只。

可笑白小风,她的肚子现在也已饥肠雷鸣。世上没有比自己肚子饿得受不了,反而一块一声撕着喷香的兔肉填向别人的嘴中,再冤孙不过了。

看出白小风有停止不喂自己的意思,曹玉开始反攻了,冷冷一笑说:“兔子肉是你给我烤的,也是你一再劝说我吃的。如今我连半饱都不饱,你就打算变卦了,那可不成。”

铁骑红裳白小风只好自认倒霉道:“你倒吃出瘾来了,也不怕我药死你?”随着斗嘴声,又撕给曹玉一块兔腿肉。

小神童一面大嚼,一面戏以游词道:“别说你还不舍得药死我,就让你真有兔肉上撒了毒粉,我也甘心宁作花下鬼,死在九泉也风流。”

事情也该着出乱子。这一双处于敌对立场的少年男女,正在各怀心机地互相调笑,突然一声冷得让人心颤的阴笑,起自白小凤身后。

也可能白小风对这种冷笑声极熟,吓得她脸色一变,娇躯尚未扭转,就急呼一声:“爹爹!”

听出来人是白小风之父,也是惨死在徐州的荒江游龙白云飞的弟弟,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九爪金龙白振飞,小神童情知不妙,也忍不住循声望去。

只见淡淡月光下,茂密荒草中,站着一个衣白如雪、面寒似霜、身材修伟、貌相冷傲的中年文士。此时正用两道凌厉逼人的目光,怒视着铁骑红裳白小风和自己。

情况糟到如此地步,小神童曹玉也豁出去了,一口咽下铁骑红裳白小风刚刚喂给自己的那块兔大腿,非常不屑地瞟了九爪金龙一眼说:“可叹人心不如水,长舌之下起波澜。”

九爪金龙白振飞武功虽高,但他半生最大的成就还是在文学方面。他不仅博览群书,下笔千言,并且崇尚理学。他之所以下榻岳麓书院,就是因为该院是北宋开宝九年,潭州太守朱洞创建。天禧二年,宋真宗赐以“岳麓书院”门额,为宋代著名书院之一。南宋理学家张轼和朱熹均在此讲过学,从学者有一千余人,当时有“湘潇洙泗”之称。白振飞在此一住十年,端的成为一个极为刻板而又泥古不化的怪异人物。甚至连他的妻子——那个动辄杀人的铁血红颜索紫凤,也被他熏陶成了女道学。

什么事情都可能物极必反,偏偏被他们夫妻爱如掌上明珠的白小风,却是个性情开朗、会说肯笑,具有男子汉那不拘小节的豁达风度,特别是爹娘都不在面前的时候。

天下的巧事往往就能巧得这么邪。九爪金龙白振飞悬挂爱女白小凤天晚不归,从岳麓书院迎了出来,正好亲眼目睹了这幕喜剧。并且还有个无情剑冷酷心在旁,焉有不把一腔怒火倾泄到曹玉身上的道理!哪堪再听小神童这种讽刺的语言!勃然大怒反斥道:“十年苦读岳麓山,无故焉会起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