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因为女人》》 · 阎真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这件事让柳依依改变了想法,苗小慧说得对,做女人可不能那么好啊,那是傻啊!自己受了这么多委屈,得到弥补也是应该的。这天晚上秦一星又来了,见柳依依情绪不好,就问:“又怎么?”柳依依说:“心情不好。”秦一星说:“你什么事心情不好?”柳依依说:“那是你逼我说的啊。我们家里的房子,我跟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吗?我们家的房子,早就该翻修,墙上渗水,大块的渍印,里面都长绿苔了,只差没漏雨了。我妈说房子不能住了,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的,她问我有办法没有,我能有什么办法?”见秦一星不做声,就说:“我说了不说,你一定要我说。”她说的也是实情,这事已经拖了很久了。好一会儿,秦一星说:“要多少钱?”柳依依说:“我妈说至少要两万块钱。”又说:“只怪我,读书把家里读得山穷水尽了。”

因为女人 35(2)

秦一星双手支着头,在台灯下沉默着,过一会儿说:“你知道两万块钱是多少钱?”你看我穿过名牌服装吗?没有。到宾馆潇洒过吗?除非别人请客。”柳依依说:“你别管这件事,让他们去,谁叫他们自己没能力。”心忽然软了说:“那天你给我洗头发,我低头看见你的皮鞋都开裂了,我就心痛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秦一星说:“两万,试试啊。”

第二天上午秦一星送两万块钱来了。柳依依说:“你真拿来呀,叫你别管。”又数出五千递回去,“你去买几件好衣服,皮鞋,让我看看。”秦一星说有事,匆匆走了。柳依依在阳光下慢慢走着,她抬头看看天,看看云,心里很空,是物质意味的空。她想着,秦一星是好,可再怎么好,早晚也是一个分别。最多,最多最多,跟他再跟一年,一年,这是极限。柳依依为自己制定了时间表。

因为女人 36

一年以后,她还是留在秦一星身边。柳依依不知这一年是怎么过去的,反正是过去了。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五岁,这就是过去了的证明。二十五,那感觉跟二十四就是不一样。有一天她去超市,看到一个女孩,二十不到的样子,在选枕头。女孩叫了一声:“老公!”她才注意到女孩身边有个男人,近三十岁,正是自己心仪的那种气质。柳依依装着也去看枕头,看见那男人手中提着商场的购物篮,里面有面条、一包米、一包盐,还有肉、香干、青菜。他们是麓城无数同居者之中的一对,更重要的是,新一代已经成长起来,加入了情感竞争的行列。她们的优势如此明显,不能不让柳依依们感到压力,感到失落。其实,也只有几年的距离,这几年对男人不算什么,对女人,落差却如此明显。她忽然有了危机感。的确,这两年多来,自己的生活中,除了寂寞,并不缺少什么。正因为什么都不缺,自己没有压力,不着急,更没有危机感,像温水中的青蛙。离开超市时,柳依依心想,眼下这种局面,是结束的时候了。

这一年柳依依生活中也出现过一个两个三个有那么一点意思的男人,可还没有展开,就结束了,把他们往秦一星身边一放,柳依依情感的天平,就那么明确地往秦一星这边倾斜。秦一星是起点,又是燃点,这起点和燃点太高,柳依依无法接受别人,就像看惯了彩电的人无法忍受黑白电视。

这个周末的晚上,秦一星在康定呆到十一点钟,还没有走的意思。柳依依在被子里推他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人道?你走吧,不然她要骂人了。”他说:“今天不回去了。”柳依依不胜惊喜,说:“又编了个故事讲给周珊听?”秦一星说:“故事编不下去了,发现了,吵架了,回不去了。”柳依依说:“怎么就让她察觉了?”秦一星说:“女人再迟钝,男人不交公粮,她总是知道的。我的公粮余粮,都交给你了。”

知道了这些,柳依依竟感到了一种欣慰,欣慰之中萌生出一点希望。这希望渺小而尖锐,像插在心上的那一点刀尖。还是在两个月前,秦一星几次被人从康定喊回去了,要他去买东西。买什么他没说,后来才知道了是买装修材料。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柳依依找到电视台的住宅小区,在十几幢新房中问到了秦一星的那一套。进去一看已经快装修完了,房间五室两厅,那么宽敞、明亮,甚至有点豪华的意味。柳依依感到了巨大的震撼与失落。这一切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自己少付出了什么呢?也许,像有些男人说的那样,结婚证是一张纸,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没有这张纸,就什么也不能说明。

柳依依把秦一星抱得紧紧的,腿勾住他的腿说:“她不要你,我要你!”柳依依昏头昏脑说了好多话,忽然发现秦一星已经睡着了。她有点生气,很快就原谅了他,想着,他吵架累了。半夜秦一星醒来,问:“你怎么还不睡?”柳依依说:“你几年才在这里睡一夜,我舍不得睡着!”

第二天清早秦一星上班去了。到晚上秦一星来了,说:“我无家可归了,这就是我的家了。”柳依依说:“你有家,我就有家了,我是一个女人,我多么想有个家啊!”眼泪涌出来,忍住了,说:“我们把做饭的东西都买回来吧,有柴米油盐才有家的气息。”柳依依想着,这样住下去,就成既成事实了,秦一星就会去办离婚手续了。再想到周珊,以后她一个人怎么办?她感到了残酷,生存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太残酷了。

星期六早上,天刚蒙蒙亮,秦一星手机响了,是他女儿打来的,问他送不送她去学琴。接了电话秦一星说:“没办法,得去。”就要起来。柳依依说:“你答应了带人家去植物园玩一天的呢!”用腿把他的腿死死勾住。秦一星说:“明天,明天。”

以后柳依依忍着不问这件事,秦一星也不提起。她奇怪周珊怎么就没了动静?在等待中她忍不住在周珊最可能察觉的时候给秦一星发了几次信息,管他叫“屁”,就像他在短信中叫她“乖”一样。这个“屁”字平时只有在最安全而自己又最有情绪时才用的,现在却希望周珊能够看到。可是,还是没有动静。柳依依忍不住了,问秦一星:“我发的信你都看到没有?”秦一星说:“她不看,故意摆在她面前她都不看。我总不好提醒她看吧。”柳依依觉得形势不对,并没按自己的预想发展。怎么办呢?这事像下棋,你不想要对方走哪一步他偏走那一步;又像打牌,你不想要对方出哪张他偏出那张。这样过了一两个月,柳依依实在忍不住说:“到底怎么样了?”秦一星说:“还那样。”柳依依说:“那样是哪样?”秦一星说:“还能哪样?就那样。”柳依依感到了失败的屈辱,这屈辱像刀尖,那么小的一点,插在心尖上,血渗出来,在胸前慢慢地滴,滴,滴。柳依依不恨秦一星,不恨任何人,但还是那么尖锐地意识到了自己所扮演的悲剧角色。这是幽暗时间深处一个模糊的剪影,在岁月流逝之中渐渐清晰,让人低头掩面,黯然泪下,不忍正视。

因为女人 37(1)

经过了这件事,柳依依和秦一星的关系有了一些变化。柳依依想着,你既然不能给我明天,今天就应该对我更好,付出更多。苗小慧早就把形势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却总是在遮遮掩掩。

这天秦一星来康定,柳依依就哭了。秦一星说:“怎么又哭了呢?”柳依依说:“我哭我的青春!”秦一星说:“你暂时没着落,留在我这里,我还是对你好。没有我你的青春就年年二十三?”柳依依无话可说。不能离婚,有言在先,不耽误自己,也有言在先,自己是愿者上钩。这个男人,他早就把退路设计好了。自己怎么样,那不是他的责任,也的确不是他的责任。

再往后柳依依发现,秦一星不像以前那么需要自己了。他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发信息,但色彩已经淡了。以前总是他叫她去康定,现在是要她叫他了,她如果不叫,两人就见不了面。非得找一个人倾诉。苗小慧要结婚了,柳依依不想去打搅她的好心情,更不想让她的幸福反衬出自己的痛苦是多么痛苦。柳依依给阿雨打了个电话,阿雨说:“今晚你不想来看看我的新房子吗?”晚上柳依依就去了,进门看见阿雨心里惊了一下,一年多不见,她身体有了微胖,脸上也不那么润泽了。到了客厅又吃了一惊说:“这么大的房子,这么漂亮!”阿雨说:“要不你也搬过来,还空着两三间呢。”阿雨的卧室是最小的那一间。柳依依说:“怎么不住那间大的呢?”阿雨笑了一下说:“那间有三个门,通客厅阳台厕所,晚上心里惴惴的,这间把门闩死就安心了。”柳依依说:“你还是要找个人保护你。袁总呢?”这样就打开了话题,柳依依感到了轻松。阿雨说:“男人在关键时刻都是自私的,你不能去设想他会为了你而不自私。”柳依依说:“也难怪他,他有儿有女的,他不会为我们做那种牺牲。”阿雨说:“那时候要你别跟记者去扯,你不听我的。何必把别人走过的绝路再走一遍?”又说:“别人的教训总是没有用的。人吧,到什么年龄懂那个年龄的事,不到那个年龄,别人怎么说也白说。怕就怕她天真到可爱,到那个年龄还不懂那个年龄的事。”柳依依说:“我那时怎么吃错了药中了邪似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阿雨说:“谁让你是个女人!”又说:“这年月做个女人是越来越艰难险恶了。当欲望越来越伟大神圣,女人就越来越渺小卑微。在欲望的眼光中女人的有效期就那么几年,十年吧,剩下的就是垃圾时间了。垃圾时间中的女人是什么?这些年女人的地位下降得太厉害了。”

十二点多钟,柳依依回学校去。校园里很安静,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忽然就有了一种沧桑感。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跨入校门,就这样,八年过去了。有个男生在某个黑暗的角落唱着“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她忽然觉得这歌非常残忍,“谢谢你给我的爱,陪我走过那个年代”。一声“谢谢”,小芳的青春就被抹掉了。那么轻松地抹掉了。现在那个小芳在哪里?她过着怎样的生活?没有人去想这些问题。男人们只要女人的青春,就像吃菜,只吃那点菜心。他们发明了很多说法,来表达自己的需求:不管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爱情是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是真的;自然法则;给爱情以自由,而不是枷锁;对男女之间的事情要有平常心,结果并不重要;结婚证不过是一张纸;婚姻压抑人性,好多,好多。屁话,都是屁话,这是一个个的黑洞,挖好了只等你一脚踏进去。这些屁话都是说给女孩听的,一旦你没了青春,连这些屁话都没人跟你说了。谁会有心情来骗你。

心里折腾了无数个来回,像上甘岭上的拉锯战,终于说服了自己去开辟新的生活。真正行动起来,柳依依又一步三回头。这几年来,秦一星对自己的照顾太周到了,还有谁会对自己这样好?

柳依依下定决心要突围,从对秦一星的依恋之中冲出去,去追求自己的生活。柳依依对爱情已经不抱希望,不相信自己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会对谁有真正的激情。白天她拿着饭盒走在校园里,看着熙熙攘攘中那么多面孔,在心里唱着:“情灭了,爱熄了,剩下空心要不要?”她知道自己剩下的只是一副躯壳,内心是空了,再也无法点燃。阿雨说,越来越多的男女走到一起,有着合伙经营的意味。能够合到一起就是最高的期盼,哪里还敢想像纯情?纯情是不计较得失的,合伙则要把账算得一清二楚,也许这是市场时代新的爱情法则。这是不同的,黑白分明。边算账边享受和谐的家庭生活,那可能吗?

因为女人 37(2)

心冷到了极处,倒生出了一点温暖,一点期盼。这是从黑暗的最深处往亮处看时产生的微光。有一个男人,不敢想他心中没有重重叠叠的记忆,也不敢想他对自己没有二心,只要他不弃不离,记得有一个家,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等他,比如像秦一星那样,那就算可以了。还能抱多大的希望?这样想着,柳依依感到了一种轻松,一种解脱。全部的浪漫和诗意都不敢设想,所盼望的,只有那一点微光。

因为女人 38(1)

悲观,极度的悲观。但这并不妨碍她积极行动。这个周末,她没有主动去找秦一星,等着秦一星来找自己,在宿舍等到八点钟,她失望了,就去了舞厅。这天晚上运气好,柳依依遇到了一个还看得过去的男的,自称是麓城大学机械学院的博士,叫毛国军,他跟她跳了一曲之后,每次音乐一响就过来邀她。毛国军跳得很好,很会带人。特别是跳华尔兹,柳依依感到音乐渗入了皮肤,在体内跳跃。舞会结束,他向她要手机号,她迟疑了一下告诉了他。当天晚上他就发来了信息,“给我一个接近你的机会。”她回信说:“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接着又来了一堆信息,“我有一种被点燃的感觉”“众里寻她千百度”等等。柳依依没有被这些信息带入浪漫,浪漫是不能凭空产生的,需要前提,需要资本,这就是自己的青春,说别的都是多余。浪漫其实是多么现实的啊!

柳依依想出一个主意,冒充财务处的会计,用磁卡在公用电话上给机械学院学工办打了个电话,要找毛国军。对方给了她一个号码,她马上拨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柳依依说找错了,就挂了机,抽出磁卡,仰起脸,对天空扮出一个鬼脸。晚上毛国军发信息来,说了一番热情的话,要带她去麓城宾馆吃饭。柳依依想,只差没说开房了,就回信说:“你带你妻子吧!”好一会儿那边没回信,柳依依想着他在犹豫,又想着他不会理自己了。终于又回信了:“我们的感情不能是自由的吗?为什么要受第三者的干扰呢?”柳依依看着“自由”两个字,轻蔑地笑了一笑,又想着“第三者”三个字,心想,他妻子此刻坐在灯下等他回去,却不知自己已是第三者,哈哈,哈哈。她回信说:“你把对我说过的话去对那些傻女孩说吧,预祝成功。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说,“我就做你的第二男朋友好了,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做你的男朋友,又不干涉你的自由,不是很好吗?”柳依依没有回信,她知道第二男朋友是什么意思,有权利,没责任,这是那些只需要身体的男人最喜欢的状态。天知道他是几个女孩的第二男朋友?

有一天秦一星告诉她,已经安排了一次户外活动,到郊区去远足,摘草莓,有个叫黄健的人要特别注意,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销售经理,他朋友的朋友。

远足回来,秦一星说:“情况怎么样?”柳依依说:“什么人都往我身上塞!”秦一星说:“他暂时没买车,先买了房子的,都装修好了。”柳依依说:“我嫁给房子吗?”秦一星说:“麓城想嫁给房子的女孩太多了,你不嫁,有人嫁。那些外地进城的女孩,谁不想在麓城留下来?

以后跟黄健见面,他总有些摸摸索索的小动作,让柳依依非常反感。黄健建议她去他的住处,不去;是不是到宾馆找间房休息一下,也不去。这样好几次,有一天在餐厅吃饭时黄健说:“看来我们没有缘分。”柳依依说:“一定要那样了才算有缘分吗?”黄健说:“找个女朋友,她不敢到我房里去,这叫女朋友吗?”柳依依想着这事反正泡汤,就说:“不想去,没有安全感。”黄健望着她的脸,像研究一道数学难题,半天说:“安全感?你也好意思跟我提‘安全感’三个字!你是需要安全感的人吗,你?”柳依依抓起包冲了出去。黄健跟在后面说:“我不计较她,装个傻瓜算了,她还要来计较我。你是配讲安全感的人吗?”柳依依也不答话,飞快地冲上人行道,疾步前行。黄健紧紧跟在后面说:“小姐,劝你一句话,以后不要轻易对男人提‘安全感’这三个字,你把青春献给了谁,你去向他要安全感,那才是天经地义的,只有他才有义务对你负这个责。在别人那里荡呀荡的,荡荡荡的荡了那么久,把生命的精华奉献给他,又跑到我这里来要安全感,有这个道理?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有个道理在里面的,谁也不能白白地付出,白白地得到,这就是道理。我是傻瓜?你看我像傻瓜吗?”柳依依头脑中嗡嗡地响,像有无数苍蝇密密麻麻地在里面飞舞,走了一段距离突然醒了似的说:“别跟着我,再跟着我我要叫110了。”黄健停住了,在她身后抛过来一句话:“小姐你好好想想我的话,什么是真理?这就是真理。”

因为女人 38(2)

跟秦一星说这件事的时候,柳依依开始还是愤怒控诉的神态,说到“青春”的时候,不知怎么一来,突然就哭了起来。秦一星咬牙说:“基本上简直纯粹就是一个人渣!”又稍一沉吟说:“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你跟黄健接触这一段时间,你跟他有什么特别的接触没有?”柳依依怔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别人不知道我,你也不知道吗?”秦一星说:“唉唉,我可能有点私心。唉唉,黄健那样的人,谁说得清呢?我不想跟他有什么联系。谁知道他身上会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柳依依觉得血管里的血凝固了一下,又马上飞快地流淌,烧得自己一身发热,好像那里面不是血,而是汽油。她说:“既然你那么怕他,你怎么把我往他身上推呢?”

因为女人 39

苗小慧结婚了,丈夫是省煤炭厅一个下属公司的经理。接到苗小慧的电话,柳依依心里一沉:“真的?”马上意识到了语气不对,又欢快地说:“真的?太好了,祝贺你啊!”柳依依去参加了婚礼,排场很大,很豪华,花车是奔驰的。柳依依在嘉宾登记簿上看到了薛经理的名字,进去又在大厅里看见了他。她想着,这热闹之中,是不是还有几个隐身人呢?苗小慧挽着丈夫的手,另一只手抱着鲜花,一身洁白,站在门口迎宾。她朝柳依依笑的时候,柳依依看出了那笑中的一点忧郁,那是别人看不懂的。她记起几年前在学校的时候,自己对苗小慧讲起,女孩终究是要找个人对自己负责的,那时苗小慧说:“我不要谁对我负责,谁宣称要对我负责,我马上就会从他身边跑开。”只有小女孩才有资格讲那么豪迈的话啊!

参加婚礼回来,柳依依非常清醒,自己与秦一星这种没有前景的关系,如果还不一刀切断,那就真的要付出一辈子的代价了,就像阿雨那样。到时候青春已逝,哪个像样的男人还会把自己当作宝贝?青春是资源,这资源消耗得飞快,一年年贬值,甚至是以月计算的。男人不傻,他们眼睛里有毒,心里也有毒,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也想得清清楚楚。男人不傻,自己就不能傻,不然傻的人与不傻的人面对面,不输得落花流水才怪呢。

柳依依把自己的想法跟秦一星讲了,秦一星说:“是的,唉,是的。”约好两人不再联系,秦一星每个月把生活费存在她的账户上。可柳依依越是挡着自己不跟他联系,心里就越想联系,那搔不着的痒比搔得着的痒更痒。挣扎了几天,还是羞答答地发了信息过去,问近来可好?信息这一发就没完没了,来回几十条之后,柳依依深夜从宿舍爬起来,打的到康定去见他了,不然,这一夜都不知怎么才过得去。既然去了,当然,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而且,还复活了那种已经平淡的激情。柳依依知道这样下去很危险,可是,没有办法。很危险,没有办法。她想起阿雨曾经说过,正正经经找一个好男人是找不到了,只能到另一个女人手中把她的丈夫抢过来,以大海般的决心,铁血似的残忍。这是一场生死搏斗,不但是抢一个人的丈夫,也是抢一个孩子的父亲,要准备付出滴血的代价。柳依依在心中设想了自己去抢秦一星,步骤就是先怀上他的孩子,腆着肚子去找那个叫周珊的女人。可是,总在要下决心的那个瞬间,想起周珊以后可怎么办呢?就犹豫了,终于,放弃了。虽然自己做不到,她还是很理解那些拼死一搏的女孩,那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啊!

柳依依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宋旭升。他现在一家化工研究所工作。这四五年来他每年都来几次电话或信息,问能不能跟她好。但柳依依没有认真考虑过他,每次在比较中总是第一个就把他删除了。宋旭升家在农村,一家全靠他,可他怎么也出息不了。跳出研究所办公司,失败了,还欠着债。宿舍里的一点东西,被偷掉了。那年自己得结核性胸膜炎住院,宋旭升来看过几次,送来了千纸鹤,还送了四百块钱。四百块钱,宋旭升是用了牛拉犁的力气,可这点钱能干啥?能交一天的住院费。选择一个男人就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嫁给宋旭升就等于嫁给穷,柳依依无法接受。

这天下午,柳依依在康定,睡在床上给秦一星打电话,他老也不接,回了个信说“开会”,就关机了。柳依依正拿着手机发怔,苗小慧打电话来说:“我看见你那个记者了。”柳依依说:“他在开会呢。”苗小慧说:“我现在就坐在朋友的车里,看见他了,他在麓山顶上,两个人,那个人非常漂亮。看呢,挽着他的胳膊了。看呢,走到树林里去了。”柳依依说:“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了。”

柳依依在心里对自己说:“其实早就应该想到了。”半年前秦一星提升为卫视的副老总,他们俩还去荷韵喝红酒庆祝了一番。两个多月前卫视五周年台庆,柳依依死乞白赖要去看看,晚宴的时候,柳依依看见那么多美女给秦一星敬酒,一口一个“秦总,秦总”,笑得灿烂,迷人,心里很别扭。柳依依这一桌也有两个小美女,一个是北广刚毕业的,一个浙广还没毕业。她们去另一桌敬酒的时候,柳依依听见旁边两个男人在议论:“这些小尤物,闲是肯定不会闲在那里的,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王八蛋?”北广的那个女孩嘬着一张小嘴,柔嫩粉红,天生就是用来接吻的。浙广的女孩一张大嘴,下唇微微翘着,有点厚度,也天生就是用来接吻的。柳依依设想自己如果是男人,有没有力量拒绝这嘴唇的诱惑?

因为女人 40(1)

过了两天,秦一星到康定来,他脱了衬衣光着上身,对着电风扇吹着说:“热。”又躺到床上说:“累。”柳依依说:“别找借口。”他说:“什么借口?”她说:“偷懒。”他笑了说:“不干活,不犁田,不播种。”柳依依说:“那么多人缠着你,能不累吗?”这时秦一星的手机嘟的一声轻响,信息进来了。秦一星本能地把手伸向裤兜,突然停下来,似乎是不经意地,慢慢地缩了回来。柳依依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继续说话。秦一星说话有点心不在焉,又说:“去解个手。”他去了,柳依依拿了电热壶轻轻过去,看见他一手撒尿一手在发信息,见了柳依依手抖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地发信息。柳依依说:“烧点开水给你泡杯茶。”接了水走了。秦一星回来故意把手机大咧咧地放在桌子上,柳依依想,都删干净了,谁看你的?水开了泡了两杯茶,柳依依瞟见手机亮了一下,没响。她知道又有信息进来了,他已调成了静音。柳依依说:“是不是再烧点水?”秦一星到水房去接水,柳依依抓起手机看了信息:“我在步行街看中一双鞋,你来帮我买。”听见接水的声音断了,她马上把手机放回去,记下了那个号码。秦一星回来拿起手机看了看说:“什么时候又来一条信息,叫我去应酬。”柳依依撒娇说:“谁叫你去?你也应酬应酬我吧,人家等这么久,你刚来又要走。”秦一星说:“没有办法,你看,我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柳依依说:“谁叫你去?你这么听她的话?”

听着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柳依依揣想秦一星此刻的心情,肯定有终于逃离的轻快之感,就像自己终于找了理由从那些无趣的男人那里逃离而如释重负一样。想到自己竟成为了一个被别人逃离的人,一种悲哀浮上了心头。

三年多的结局就是如此。柳依依想不通,可想不通也要想通。她想哭,可不知怎么却笑了起来,是豁达也是残忍。“无耻,真无耻。”她把这句话反复了几次,却又无法确定自己真正想骂的人是那个女孩呢,还是秦一星。忽然间她明白了,自己不能就这样认了输,要反击,反击!到了移动公司,柳依依把号码报了,说要交话费,营业员电脑打出来的名字是严翠英。她掏出钱包翻看一下说:“忘带钱了。”就离开了。她猛然记起,这就是那个艺名叫严妍的小嘴唇女孩。出了移动公司,柳依依看看时间,估计他妻子已下班了,就拿IC卡在路边电话亭拨了秦一星家的电话。拨通了她说:“周姐呀,我是电视台的小李。”周珊在那边说:“哪个小李?”她说:“哪个小李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就把严妍的名字说了,事情也说了。出乎她的意料,周珊一点惊讶的情绪也没有说:“这些脏肠烂肚的破事我不想管,要管我早就管了。只要不把火烧到我家里来。”又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柳依依没料到她这么问,吓得手一软,几乎要挂话筒,沉住了气说:“我为你好。”周珊说:“为我好?是为你自己好吧?你真的姓李?恐怕……”柳依依不敢听下去,把话筒挂了。她一只手捂着胸口,非常后悔打这个电话,真是昏了头啊!在人丛中走着,柳依依心里充满了恨,恨严妍,恨周珊,恨秦一星。可恨归恨,同时她心里非常清醒,恨毫无意义,恨只会误事。问题是要赢才行,要赢,赢。想清楚了,柳依依还跟以前一样定时约秦一星见面,秦一星总是答应得有点勉强,可到底还是来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天跳操柳依依去得早,就在最前面一排占了位置。跳的时候,看清了那个领踏板操男教练手臂的肌肉很发达,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教练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跳完操她匆匆去洗澡,感到教练望着自己,眼光中似乎有种情绪。洗澡的时候柳依依犹豫着,忽然想到了秦一星,就有了一种报复的冲动,为什么不?让他也遭遇背叛,大家就扯平了,她在沐浴露中细细地抚摸着自己的皮肤,一寸,又一寸,润泽,滑腻,手感很好。这种感觉给了她一种自信,再细细地抚摸,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另一双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因为女人 40(2)

出了大门他见教练站在那里,教练说:“今天懒得回去了,就在那边找间房休息休息。”犹豫了一下,面带羞涩说:“能请你上去陪我说说话吗?”再看她一眼说:“走吧。”柳依依还没想清楚,就失去了意志似的,跟在他后面。在宾馆门口柳依依犹豫了,掏出手机似乎想跟谁打电话,站住了。教练也站住了说:“是不是要向谁请示?”也不催她。柳依依正想找个理由跑掉,突然想起前两天在一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任何时候都要相信内心的冲动,服从灵魂深处的燃烧。”就说:“好吧。”

事后柳依依非常后悔。本来早就给自己定下了原则,决不屈从于这种没有来头没有承诺没有安全感的临时性激情,一不小心,竟越过了给自己划的这条红线。第二天她去跳操,教练见了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似乎昨天晚上那一幕根本就没有发生。犯贱。想起昨天晚上的经历,柳依依偷偷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当时进了房间就由不得她了。原来想着至少还有一个过程,培养一点情绪吧,没有,直奔主题。出于自尊她还忸怩了一下,可他那样有力,就只能由他摆布了。十二点钟他走了,说有人催他回去。这时她才明白,今晚自己是服从了一种精心的安排。

因为女人 41(1)

柳依依提心吊胆地等了几天,希望每个月都会来的朋友能准时到来。柳依依掐着指头算日子,过了一天,她有点紧张,又过了两天,还没有来,她更焦虑了,后悔得要命。内心的冲动,灵魂的燃烧,什么屁话!秦一星听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掐着指头算了又算,又去看日历上的日期,说:“很小心啊!”马上开车去买了试纸回来,叫柳依依去厕所小便。两个人做试验似的试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不幸的事实了。柳依依说:“那怎么办?”秦一星说:“只有去医院拿掉,还能怎么办?这是唯一选择,没有第二条路。”她说:“怎么没有?你可以离婚,我也可以做单身妈妈。”说出这些话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谁说只有一条路呢?”

秦一星走了,柳依依给苗小慧打电话:“看他那么可怜,我就听他的算了。”苗小慧说:“可怜的人说不可怜的人可怜,你这人怎么这么好呢?别人跟个老板跟几年,要房要车,还要青春补偿,你真的净身出户呀你!”柳依依说:“我没有那么想过,我那么想就把自己这几年的感情都否定了。”苗小慧说:“什么叫金屋藏娇?一个金字,一个娇字,就是事情的本质。没有金藏不了娇,没娇,金也不会来藏。他是穷光蛋你会跟他几年?你没青春美貌他会要你?这其实是一种市场行为。”

第二天见了秦一星,柳依依又动摇了。就是这个人,几年来照顾自己,事无巨细,无微不至,连内衣内裤都不知帮自己洗过多少次,现在自己不但要他认了这事,还要咬他一口,割他一刀,实在是不忍,不忍。秦一星要带她去医院检查,似乎是怎么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柳依依拿了化验结果,看见单子上盖着红色的章,是“阳性”两个字,心里倒有一种放心的感觉。上了车柳依依把化验单给他看,他瞟了一眼,脸色阴了下去,又勉强笑了笑说:“我那里有张存折到期了,明天我去把你的学费存了,最后一年的生活费也一起存了,一万加二万,行吗?”

第二天秦一星发来信息,要柳依依去看看自己的存折。犹豫了一天,还是忍不住用卡在自动取款机上查了,果然有三万多块钱。看到这个数字,柳依依心里有一种震撼,这是自己一辈子都不曾拥有过的。震撼之后是一种紧张,走在校园中背上的汗都出来了,浑身燥热。她后悔了,彻底地后悔了。

宋旭升来了电话,约柳依依见个面,晚上一起吃饭。柳依依说:“那你等会儿再打电话过来。”她又给秦一星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又说:“你说我去不去?”秦一星说:“去。”柳依依说:“你就那么想把我推出去吗?”秦一星告诉她要穿哪条裙子最出身材,还要化点淡妆。秦一星说:“你听我的,我知道男人怎么想的。”柳依依说:“你们怎么想的,连我都知道,年轻漂亮身材好,腰肢会抒情,屁股会说话。”

在餐厅要了一个情人卡座,宋旭升把菜单递过来要柳依依点菜。柳依依想,打的都舍不得,还点什么菜?就说:“我喜欢吃煲仔饭。”宋旭升马上说:“怎么跟我一样?”就要了两份腊肉煲仔饭。宋旭升说:“再怎么样,金牛角还是来得起的,以后我们每个月来两次。”柳依依说:“哪里有那么多以后?”

再见到秦一星,柳依依又说宋旭升的事,秦一星说:“这人还可以吧。”柳依依说:哪点可以?只想把我推出去。“又说:“你,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你不傻,跟你学了几年,我就那么傻吗?”秦一星说:“没想到啊!”又说:“严妍是有男朋友的,在上海什么公司当经理,我们偶尔来往一下,你不要太认真了。她现在转到经视台去了,可能又有新的方向,我们也没联系了。她跟你是不同的,她把自己当作商品,看看在哪里可以卖个更好的价钱。我也就是一时昏了头, 偶然犯了点错误。”

柳依依说:“你还是帮我想想宋旭升吧。”秦一星说:“有找到方向的感觉没有?”柳依依说:“不可能。我的热情都在你这里燃烧完了,我还会去爱谁吗?”又说:“跟自己喜欢的人来商量是不是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这太现代了。”秦一星说:“有些话趁今天跟你说了吧。一个女人,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小资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容易啊!男人看女人,从十八岁到八十岁,半个多世纪,这眼光终身不变,可是女人的年轻漂亮又能有多久呢?所以她们的生存环境很恶劣,危机四伏。怎么逃脱?要付出真情去建立亲情。男人,你全心全意地对他好,他可能看着这种情分,又看着儿女的情分,会收敛一点。不然他为什么要压抑自己?一个家庭,丈夫,妻子,还有孩子,这本来是一个上帝安排的生存的铁三角,可这个铁三角有一个角最脆弱,就是丈夫,比如秦一星我。说真的我真的对不起周珊,她已经有抑郁症的苗头了。一个女人,就算万幸,没有意外的风雨,时间就是风,就是雨,你躲到哪里去也躲不开时间,对一个女人来说,没有比青春更靠不住的东西了。”

因为女人 41(2)

柳依依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她知道秦一星说得对,全部都对。可是她不愿接受这个对。她说:“你不觉得对一个女孩说这些话太残忍了吗?不要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吧!”秦一星说:“不说残忍就不存在?以后我叫你过来,你还会来吗?”柳依依说:“会”秦一星说:“来了你不会扭扭捏捏吧?”柳依依说:“去都去了,还扭扭捏捏干什么?”

因为女人 42(1)

过了几天,秦一星打电话催柳依依去医院,柳依依说:“东西在我肚子里,你那么急干什么!”秦一星说:“你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她说:“只有你的对是对的,别人的对都是错的。”他说:“我是为你好。”她说:“你什么都是为我好,连陪你老婆散步都是为我好,就差没说跟她在床上做什么也是为我好了。”收了线柳依依又给苗小慧打了电话,苗小慧说:“你有什么想法你就要对他说出来,不说到明天就没机会了。”柳依依说:“还说?那怎么好意思呢?”苗小慧说:“傻呢,现在是不好意思的时候吗?”经不住苗小慧再三劝说,柳依依答应了,商量好了跟秦一星要营养费。第二天早上柳依依去医院,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身体中的生命也是一个孩子,他出了这扇门就再也进不来了,明年就是他的周年忌日。她扶着门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柳依依跟苗小慧在妇幼保健院门口见了面,苗小慧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样?”柳依依说:“以后再说吧。”苗小慧叹气摇头说:“今天就是以后,麻烦拿掉了就没有以后了。做女人这么难,再不心狠点,不行啊!依依,不行啊!”柳依依像做了错事似的低着头,细声说:“算了。”

柳依依在康定休息了两天,秦一星每天几次来看她,又跟她讨论找男朋友的事,把每个可能的对象都仔细分析了,还是没有个方向。两天后柳依依回了学校,宿舍里几个女孩在热烈讨论学校里一件新鲜事,金融学院一个二十六岁漂亮的女研究生嫁给了本院一位六十一岁的教授。教授虽是全国知名学者,但女孩们还是觉得不可理解。李钰说:“我知道她,她并不是什么情种。”又一个女孩说:“是情种她就不那么嫁了。”又说:“张教授真是人老心红啊,这就是男人啊!”另一个女孩说:“张教授可能不知道现在女孩是怎么想的。”柳依依说:“这有什么不好理解,他具有的正是她需要的,她具有的也正是他需要的,这不是天作之合吗?他们自己不也在说是天作之合吗?这个世界没有奇迹,一种极端总是由另一种极端来平衡来弥补的。”大家又讲到男生们开始在校园网上热烈赞美这反世俗的爱情,后来有人发帖子说,亏你们还笑得出!现在那些成功的男人都到下一代来找优质资源,所以你们根本没戏。男生们如梦初醒,集体转向,愤怒声讨,刻薄地说“鸳鸯被中无水戏,枯枝败叶压海棠”。有人调查了,女方的父亲比教授还小几岁,说岳父应该叫“岳弟”,有人说这不足为奇,不要大惊小怪,将来会有叫“岳侄”事情的出现。柳依依说:“麓城的房子太贵了,逼得我们去找大款。”李钰说:“麓城的机会还是比较多的。”又说:“要是我,既然赌了就赌一把大的,没上七十五岁不嫁,八十五岁更好。”柳依依说:“接收大员啊。”

柳依依跟宋旭升交往很有把握,进退的节奏都由自己控制着。她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这样主动,宋旭升确实没有见过什么好女孩,他的经济状况实在是太糟了,好女孩远远看清了,就不会走到他跟前去。如今的女孩,喝醉了酒也清醒如一个超级侦探。

柳依依偶尔还是到康定去见秦一星。既然去了,该做的事也还会做,其他的问题,不想太认真,也没法太认真。就这么回事吧。她想着哪天跟宋旭升定下来了,再不做这些事,也不算对不起他。有一次做完了秦一星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不好。”柳依依说:“好了几年怎么突然又不好了?”秦一星说:“你的男朋友定下来了,你一心一意跟他好吧。”

准备走了,秦一星突然想起了似的说:“还有半个月房子到期了,下次的房租就不交了吧。”柳依依平静地说:“谢谢你坚持了这么久,对一个男人来说,这真的是马拉松了。”秦一星说:“应该是我谢谢你。”柳依依想着,两个人相互说着谢谢,这游戏也的确玩不下去了。

三天后的下午,柳依依最后一次来到康定拿东西,这已经是第五趟了。她没想到几年来已经有了这么多东西,真像一个家似的。清好了东西,她站在床前,觉得这房子的一切都那么亲切,床,书架,镜子。她知道自己很失败,心痛,想哭。鼻子酸酸地抽了几下,忍着,没哭出来。站了也不知多久,她移动了一下脚步,看见了书架上那架电子琴。那是三年前,为了排遣寂寞,要秦一星买的。她接上电源,随意地按了一个键,一个清晰的声音浮了上来,在她的心上划了一道裂痕,随即又沉寂了,像从岁月深处传来,又坠入了岁月深处。她想再按一下,手伸过去,刚触到键,忽然失去了勇气,收了回来。指尖沾着灰尘,那也是岁月深处的灰尘。窗外,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眼前的那一片植物显得特别的宁静,像懂得自己的心似的。藤生植物蓬勃地生长着,几根藤尖高高扬起,夸张而狂妄。几年来,它们是一年年强大了,橘树只能在它们那肥大的叶片的密幛下露出一片两片叶子。强者生存,自己就是这一过程的见证者。这时楼下的收音机中传来歌声:

因为女人 42(2)

你看坟前漫山遍野的花啊,

那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

这熟悉的歌忽然给了她特别的感动。多少幻象浮了上来,又飘开去。多么迅速啊,青春的时光,带着银铃般的脆响,远去了,远去了,在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回响。这就是时间,就是人生。自己在角角落落费尽了心思,在大方向上却错了,仿佛那些心思都是为这错而用的。

因为女人 43(1)

一边交往着,一边犹豫着。柳依依把交往的情况向秦一星汇报,把犹豫的心思也向秦一星汇报。隔那么一段时间,两人也见一次,在餐厅,然后去宾馆。激情已经没有那么激情了,激情像岩石一样在时间之中风化,可该表演还是表演。她想着哪天跟宋旭升去登记了,就不再这样,也不算对不起他。

在犹豫中度过了几个月,柳依依二十七岁了。这原是她给自己设定的时间上限,真的到了这天,她又往后推了一年。在沉醉中过了这么多年,非醒不可了,骗自己再也骗不下去了。

这几个月她一边跟宋旭升保持着联系,不太冷,也不太热,一边东张西望。她爸爸妈妈已经非常焦虑,再也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只要她提出一个人选来,他们都会异口同声地说“好”。她相信秦一星的话,对自己好就是最大的实惠,却又暗自希望着更优秀的也会对自己好。这个希望没能实现,接触的人不是动机不纯,就是感情背景太复杂,让她害怕。有个三十来岁的银行经理,方方面面都优秀,接触几天就问她是不是“女孩”,那意思是希望她不是,自己可以进退自如,不担责任。他的原则是不跟“女孩”来往。这样的人在麓城很多,已经恋爱成精,永远在恋爱,在恋爱的旗帜下实现妻妾成群的梦想。要是以前,柳依依还会抱有幻想,为什么不能改变他的想法,把他争取过来?现在她知道这样的期望是要不得的,根本不能去设想他会为自己改变什么,谁会为谁立地成佛?

五月份,柳依依顺利地通过了论文答辩,在这之前她已经在银河证券中山路营业部找到了工作,是客户部经理。她的导师想为她联系去上海财经大学读博士,她征求秦一星的意见,秦一星说:“你真的想打单身?”宋旭升则说:“从你收到读博通知书那天起,我就不敢跟你见面了。你真的要我怕你呀!”这样柳依依放弃了考博的愿望,心里纳闷着怎么男人读了博士给爱情加分,女人却是减分呢?柳依依说:“宋旭升的妈今天死了。”秦一星马上说:“那好啊,那好……是吧?”停顿一下又说:“那好,痛苦的人可以解脱了,不然……是吧?”又说:“你将来别跟我这样的人打交道。有些男人,心中有个魔念,他自己都没办法抗拒那个魔念的诱惑。”柳依依说:“真的很愿意理解他们啊,这也许不是他们的错,只能怪上帝。换句话说,女人的命运有天然的悲剧性,逃不脱的。”

秦一星说:“说来说去还是要建立亲情,激情没有出路。激情平息了,双方都会问自己,跟他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女人没有了青春,守在她身边的人,只能是她老公。”

秦一星又说到宋旭升,柳依依说:“你怎么比我还喜欢他?我从来没有找到有感觉的感觉。今晚上理一理我行吗?”秦一星说:“那不好吧?宋旭升知道了会有意见的,你没觉得对不起他?”又说:“到哪家宾馆找间房。”柳依依说:“不去康定?”秦一星顿了一下,说:“乱七八糟,乱七八糟。”柳依依想,那里也许有别的女人的痕迹,心中掠过一阵不快,又一想,自己凭什么那样要求他,又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

宋旭升回到麓城,人有些沉默。柳依依说:“走了的人走了,活着的人还要活,该怎么活还怎么活。”宋旭升叹气说:“就是死,也应该死在医院里,才五十多岁呢。”柳依依说:“你这是往后看。往前看,要是有那么一天你儿子有了什么病痛,你也叹口气就没下文了?”宋旭升猛地站起来,来回走着,突然站住说:“残酷,残酷。要想办法,是要想办法。”又说:“我是不是到颜福林那里去算了?”颜福林这个人,柳依依是知道的,也见过。他是宋旭升的初中同学,在郊区开了一家小化工厂。他几次要宋旭升到化工厂去,答应给股份。现在宋旭升动了心,柳依依却不答应,她说:“你胆大包天也不能大到跟他搞到一起吧,他是什么人?吃了你也不吐骨头渣渣。”

过了一段时间宋旭升到宿舍来,说,单位新房盖好了,转出来一批旧房,如果有结婚证,就可以分到两室一厅。在麓城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就是一个遥远的梦想,这个梦想居然马上可以实现,柳依依心里却没有预想的兴奋。

因为女人 43(2)

宋旭升走了,柳依依马上给秦一星打电话,把事情说了。秦一星说:“可以了,这样的好男人不多。”柳依依说:“没觉得他哪点好。”又说:“你怎么就看死了我不能找到一个更精彩的?”秦一星笑一笑说:“不会有奇迹发生。如果有奇迹发生,在一个喜剧性的奇迹后面,就跟着一个悲剧性的奇迹,你最好别幻想。”柳依依想,这不正是两人的故事吗?她说:“以前在校园里看到过小广告,有些东西是可以修补的,我身上是不是要去修补一下?反正也不贵。”秦一星哈哈笑起来说:“要我说没必要,他有经验他会知道你是人造的。他有经验没有?”柳依依说:“你说呢?”秦一星说:“所以我说算了。”

因为女人 44(1)

商量好了第二天去区里登记,宋旭升说:“今晚你还会说要我送你回去吗?”柳依依说:“你留过我吗?”这天晚上柳依依表现得很拘谨,她不想给宋旭升留下有经验的印象。完了事气氛忽然有些闷闷的,宋旭升仰面躺着,失去了事前的激情。柳依依就试探着说:“怎么了,你?”宋旭升说:“没怎么,心里难过,很难过,非常难过。”柳依依明白了,马上追问说:“什么事不高兴?”宋旭升说:“她还问我呢,若无其事呢。”马上又说:“松的。”

柳依依像挨了一击似的,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把身子往床边缩了缩说:“觉得很委屈吗?”宋旭升说:“难道没有一点委屈吗?”“一点”两个字让柳依依心里踏实下来说:“如果你觉得委屈,你今天告诉我,还来得及。我不想等过了明天,背一个离过婚女人的名声从这里离开。”柳依依坐起来,摸索到内衣穿上说:“那你自己在这里想吧,愿意想多大就多大,愿意想多久就多久。”她想着要赌,也只能赌。既然是赌,心就要狠,赌输了就认命。宋旭升突然跳下床来,把已经出了门的她拉住。柳依依说:“我就是这个样子,你有话今天全部说出来,明天我就不想听了。”宋旭升站在床前,双手叉腰说:“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她忸怩那么久,我还以为她真的是个好女孩呢。”柳依依说:“以为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吧?”宋旭升说:“东西都没了,还有什么随便不随便?”柳依依一根指头指着他说:“你有吗?你?”宋旭升怔了一下,马上说:“我们有什么有没有?那些事情谁知道你怎么想的?小事一桩,平平常常,无所谓?那样的女人能做妻子吗?别怪我以后管你管得太严了,某种颜色的帽子我真的不想戴。”

宋旭升累了,说着话就睡着了。柳依依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下移开,她把今晚的事情与跟秦一星在一起时做了比较,跟秦一星有情绪,自己也觉得滋润。跟宋旭升呢,总觉得有点涩,涩。毕竟,女人的身体是跟着心情走的啊!她突然强烈地感到了那些细微之处的力量,那瞬间的感觉可以决定事情的发展方向。女人的身体也有着敏感的记忆,朦胧,轻飘,似乎若有若无,却又尖锐而强烈,带着体温。这对宋旭升太残酷了,对自己也太残酷了。

朦胧中柳依依感到脸上有点热气,挣扎着睁开眼,天已经大亮,宋旭升坐在床前,头凑在她眼前。柳依依说:“干什么?”宋旭升说:“我去报个到,回来一起去区政府。”

柳依依等了两分钟,确定宋旭升走了,想着他很快就会回来,马上给秦一星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没人接。发了信息,也没有回。柳依依躺下去,觉得自己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罪人似的。她又拨了苗小慧的电话,把自己心情说了,问:“怎么办呢?你说。”苗小慧说:“到今天要我说我真不知怎么说了,早干什么去了?”柳依依说:“有人说跟精品男人交往就像吸鸦片,要戒掉,难啊!” 苗小慧说:“你还是应该跟宋旭升,凭理智结婚的女孩也不只你一个。你再也玩不起了。”这时门口又有钥匙开门的声音,柳依依压低声音说:“他回来了。你马上来电话,就说自己是郭经理,要我马上去公司。”宋旭升刚进来,柳依依的手机就响了。柳依依接了电话说:“郭经理要我马上去公司。”就匆匆走出了门。

走到马路上,回头看看宋旭升并没有后面跟着,就掏出手机呼秦一星。秦一星说: “你还是一心一意跟他好吧。”柳依依说:“没有一点热情,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热情。”秦一星说:“你为什么不表现得热情点,你不是很会表现吗?”柳依依说:“没有表现热情的热情。秦屁,你把我害惨了,我不想去登记了。”秦一星说:“那怎么行?不行。”柳依依说:“我觉得结这个婚的状态不好,将来一辈子怎么得完啊!一辈子啊,我只有这一辈子啊!你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我吧!”就抽泣起来。秦一星说:“现在的婚姻,两个人都太多的经历和回忆,状态不好是正常现象。”

因为女人 44(2)

收了电话,柳依依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苦恼的人。唉,心已经支离破碎,百孔千疮。唉唉,不就是一辈子吗?一辈子值得那么认真吗?怀着孤注一掷的期待,柳依依又拨了阿雨的电话,把自己的心情说了,模糊地希望着得到了一种意料之外的指点。阿雨说:“依依,你真的那么需要那一张纸吗?婚姻对一个独立自尊的女性来说真的可有可无。两个人如果有爱,为什么不可以爱得纯粹?听了这些话,柳依依有些失望,别人怎么样自己不知道,阿雨的自由和纯粹是一种什么状态,自己是知道的。阿雨对男人已经绝望,这绝望来自多少次痛苦的经验。现在阿雨把这种不得已的自由和纯粹当作主动的选择,这只能是一个悲剧性的喜剧。站在那里不知多久,她知道这是徒然的挣扎,拿出手机拨了宋旭升的号说:“人家在大门口等你半天了,你是不是不想去了?”

因为女人 45(1)

柳依依原来想着,结婚了,那就是认了,外面的风景再怎么好,都只能认了,认了。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认了,一心一意跟宋旭升过日子。可心中总是有一股盲目的力量,任性,专横,不讲道理,把她往秦一星那边推,推,推。心灵有自己的逻辑,在理智之外。有个秦一星放在这里,也没有一个一刀两断的仪式,很自然地,就想打电话联系一下。通了半天的话,秦一星说:“还是让我再看看你吧。”两人一星期两次三次通电话,竟有了死灰复燃的意思。柳依依意识到了危险,可又对自己说,通个电话又算什么呢?通着话秦一星说:“还是让我再看看你吧。”柳依依想,见个面又算什么呢?就又说:“最后一次。”见了面自然而然就亲热了,柳依依想,只能到此为止了。可亲热着又有了情绪,秦一星说:“那还是来吧。我原来以为你跟别人在一起了,我就不会接受你了,没想到还能接受。”柳依依说:“这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悲哀?”秦一星说:“不讨论那么哲学的问题。走吧。”柳依依说:“这不好吧?”又说:“真的最后一次。”就去了宾馆。柳依依觉得这一切都很自然,感觉不到应该不应该的界线在哪里。在过程中柳依依忽然抽泣起来。秦一星说:“怎,怎么了?”柳依依说:“最后一次。想起了过去。”秦一星说:“别,别哭,你一哭,我,我就不行了。”柳依依说:“我屈服于你的淫威了,你是我的神,我是你的奴隶。你打我吧,打我吧,我没有一点尊严了。”这最后一次都很投入,甚至有些疯狂,是很久没体验过的。疯狂之后,嘴上还说着“最后一次”,心里却知道事情没完,完不了。从这以后,两人的每一次都说是最后一次,这个最后又没完没了,再以后就不说了,似乎新的默契就这么形成。这样做了,她事后还是会有点歉疚,看着宋旭升心里想着:“可怜的人啊!我已经是一个空壳美人,谁叫你瞎了眼找了我呢?”柳依依发现,男人要找真正的女孩,那不是没有道理的,经历那么复杂,心灵能纯净吗?婚姻需要起码的纯净,有没有这份纯净,外人看不出来,可对当事人来说,那是完全不同的啊!

宋旭升一天几次给柳依依打电话,第一句总是问:“在哪里?”柳依依说:“在公司。”或者说:“在跟朋友聚会。”有一天宋旭升去广州出差了,晚上柳依依去了宾馆,跟秦一星正准备亲热,宋旭升的电话来了,问:“在哪里?”柳依依说:“在床上。”宋旭升又问:“在干什么?”柳依依说:“睡觉。”宋旭升说:“到底在哪里?干什么?”她说:“告诉你在床上,睡觉,骗你了吗?”生气地收了线。秦一星说:“在床上睡觉,你倒是实事求是。”柳依依说:“我不想撒那么多谎。”(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到年底房子装修好了,柳依依打电话告诉了妈妈。妈说:“那就把事情办了吧。”宋旭升说:“能不能简单点,搬过去就完了。我一想起那么复杂的程序,头就大了。”柳依依也想简单点,她跟妈妈商量,妈妈说:“我把女儿养这么大,喝杯酒都很过分吗?”柳依依又打电话给秦一星,秦一星说:“你妈是对的,你不让他麻烦,他以为结个婚好容易,怎么会珍惜?再说那天来那么多客人,都是你们婚姻的见证人,仪式是用来认同你的价值,保护你的未来的。”柳依依说:“我要谁保护?”秦一星说:“依依,你是女人,女人今天可以骄傲并不意味着明天也可以骄傲。”

过年之前完成了婚礼。颜福林给宋旭升找了十辆花车。婚礼的前两天,秦一星开车到证券营业部楼下,把柳依依叫了下来。天下着小雨,柳依依打着伞站在车旁,秦一星从车中伸出手来给了柳依依一包钱,说:“八千八。”又说:“后天我还是来看看你披婚纱的样子,吃饭我就不进去了。”柳依依捧着钱要哭了,说:“你看我真的就这么结婚了,我心里好苦啊!”秦一星说:“都要做新娘子了,还哭?”柳依依说:“下了班你接我去宾馆吧!这是真正的最后一次了。”秦一星说:“那好吗?你都要做新娘子了。”两人都不说话。柳依依看着伞上的水滴在车顶上,一滴,又一滴,水珠又从车顶滑下来,滴在秦一星手背上。柳依依盯着他搁在车窗上的手,那是一双多么熟悉的手啊!她突然说:“那我上去了。”也不等他回答,把伞转了一下,水珠斜飞出去。她把伞斜下来,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转身走了。

因为女人 45(2)

婚礼那天,秦一星来了,他的车上坐着柳依依的几个同学,送到了酒店。他没有下车,把一只手伸到车外远远地朝柳依依隐隐挥了挥,柳依依把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抬了一下,又抬了一下,终于没抬起来,就垂下去了。十二点零八分,婚礼开始,当司仪要新郎把新娘抱上台,很多彩带朝柳依依飞过来。柳依依闭上眼想着,如果是秦一星抱着自己上去,会不会有不同的感觉?

第四部分

因为女人 46(1)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是在柳依依家过的。初八宋旭升要上班,初七就回麓城了。柳依依还晚几天回去。晚上秦一星忽然发了信息来问:“明天是什么日子?”柳依依想起明天是元宵节,这又算个什么日子?秦一星打电话来说:“明天是我们相识五周年纪念日,你怎么会忘了呢?我们明天找个地方纪念纪念吧。”约好了在麓城接站的时间。

第二天清早柳依依去搭头班车。刚下车有人在叫“依依”,柳依依正准备兴奋而爆发地叫一声“秦屁”,一看却是宋旭升。她非常失望,失声说:“你来干什么?”宋旭升怔一下说:“不是来接你吗?你妈叫我来接的,说你带了好多腊肉干菜。”柳依依急得心痛,就去找厕所,蹲在那里把情况跟秦一星讲了。秦一星说:“既然这样,今天只好就这样了。”又说:“还有明天呢,后天呢。”

第二天一上班,秦一星就来了信息:“推迟一天的纪念日还是纪念日。”下午快下班时柳依依给宋旭升打了个电话,宋旭升说:“又要加班!”柳依依想,到时候他把电话打到办公室来怎么办?于是说:“加完班郭经理请我们几个吃饭。”宋旭升马上问:“有几个?哪几个?”柳依依说:“烦不烦呢?张三,李四,王五,还有我,加上郭经理,五个。五个,反正不是两个。”宋旭升说:“那我也来吧,五个人是吃,六个人也是吃,吃完陪你回家,晚上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柳依依说:“什么意思呢?你守着我呀!”宋旭升说:“守着你那是我的责任,别人我有心情去守她?”

想来想去,柳依依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碰到这个死心眼儿的人,就不会有万全之策。她只好又打电话给秦一星,秦一星说:“哦。”柳依依等他说下面的话,也许再推一天,哪怕明天中午,自己下午请一会儿假,时间也来得及。可秦一星却再不说什么。她只好说:“再联系。”把话筒沉重地放下。双手支着头坐在那里,柳依依心情很郁闷,宋旭升竟然这么执着,秦一星竟然这么淡漠,都是没想到的。自己呢,两边都恨,又两边都对不起。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闹出大事情来的。宋旭升说过,谁给他戴绿帽子,他就提刀把那人砍了。这话她跟秦一星说了,不该跟他说的,他为自己点点滴滴想得太多,他怕了。

以后几天柳依依一直在等秦一星的电话信息,竟然没有。又等了两天,实在忍不住了,就拨了秦一星的电话,说:“这几天忙什么?”秦一星说:“也没忙什么。”柳依依说:“我还以为你很忙呢。”秦一星说:“哦,忙,忙,我什么时候不忙?”又说:“你们家里的那个人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太紧了,跟他斗太累了。”柳依依说:“最近公司下午事情不太多,我晚一点去上班也没关系。”秦一星笑一声说:“那你这份工作很好呀!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打了这个电话柳依依非常后悔,什么叫自取其辱?又非常愤怒,可这愤怒又向谁讲去?他曾对自己那么好,可是,说归零就归零。细想之下,这实在也是唯一可能的结局。苗小慧打电话来,问她现在的状态,问到秦一星时,她说:“不想跟他联系了,被他缠上,万一宋旭升知道了,那会出人命案的。”苗小慧说:“凭你应付宋旭升那还不是一碟小菜,小菜一碟?怕就怕串了种,那是几十年的麻烦,真的会出人命的。”柳依依说:“别说我不想联系了,就算联系我也不会做出这么傻的事吧?”苗小慧说:“现在替别人养孩子的男人是一个两个吗?他们傻?”

虽然反复对自己说,秦一星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但柳依依心底还是有一个自己不愿也不敢正视的期望,秦一星还会打电话来的。这期望像天上的月亮,一会儿躲在云中,一会儿又明晃晃地悬在那里。她在心中模模糊糊地计算着秦一星的情绪周期,以及这种周期可能的极限。

过了一星期,又过了一星期,没有动静。柳依依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件事,那种期望就越是生动而清晰,渐渐地聚集了一种巨大的焦虑。想来想去想不清楚,又被时间证明着想也是白想,就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可是,内心那种任性而专横的力量不懂这个道理,非想不可。不但要想,而且越想就越生动,细致,活跃。一想到秦一星身边可能又有了别的女人,心中就像钝刀子在割似的。唉,女人啊女人,爱上一个人是多么悲哀啊!

因为女人 46(2)

那一段日子柳依依还有一个痛苦,就是要把由焦虑激活的烦躁在宋旭升面前掩盖起来。好几次她对宋旭升无名地发火,菜没择干净,回家晚了,鞋子放得不是地方,衣服上有油点,要吃饭了还吃饼干,饼干屑掉在地上不扫,等等。如果不忍着,她可以从他进门一直数落着,数出无数的不是,直到晚上睡觉。开始宋旭升让着她,问:“依依你怎么了?”柳依依说:“我怎么了?我?你自己没做好,别人说一句也不可以吗?”后来宋旭升急了说:“依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在外面不顺心你给我说说也好,你就这样来折腾我?”

因为女人 47(1)

下雨的日子总是带来悠远的怀想。

这天下起了细雨,是柳依依心里最有情味的那种雨。收市以后,同事都走了,柳依依坐在窗前,享受这雨中的孤独。感觉很好,这也是一种诱惑。她望着远处的雨中江景,那一片似有似无的簌簌之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让她感到了一种温情。不知怎么一来,很突然地,她想起了夏伟凯,是篮球场上敏捷矫健的身影,生动而鲜活。记忆之中的画面一个个跳上来:两人都往对方嘴里塞着香蕉,各踏一双旱冰鞋手牵手去逛街,小伊人旅店的电视机和镜子……想到小伊人,柳依依心里悠地荡了一下,她意识到了身体发出的信号,清晰而迷离,像有软体生物在某个部位蠕动,蠕动,很温柔,又很执着。那身影又像烟雨迷蒙的远处的雕像,在记忆深处执着地屹立。记忆是真实的,现实反而如梦幻一般。这么多年了,如果当年自己的原则不那么坚定,或者他回过头来的时候自己妥协了,事情会怎么发展?如果他发达了,那毫无疑问,他不可能只守着自己。如果万幸他竟然很平庸呢?还是没有把握。当年是不是应该一赌?柳依依无法回答自己,而且,她也知道,回答了也没有意义,岁月不会逆转。微风吹进房子,把桌上的《知音》杂志一页一页翻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提醒着恍若隔世的记忆。柳依依仿佛觉得这就是大学时代的某一天,自己独自坐在宿舍窗前,享受着雨中的孤独。多么迅速,又多么感伤啊,毕业七年,好像应该是一段无穷无尽的日子,竟然,就这么过去了。要抓紧生活,要对得起自己,现在省悟还不算太晚。可是钱呢,钱在哪里?没有钱又怎么抓紧生活?柳依依没料到自己面对这一片细雨会想这么现实的问题。她心中闪过“庸俗”这两个字,又觉得庸俗也没有那么不好,生活就在那些细小的地方,思绪怎么飞,最后还是要落到这些地方来。她原谅了自己。

回到家,柳依依问宋旭升:“你在颜福林那里也有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能见到成效?”宋旭升说:“小成效月月都有点,大成效那恐怕得三年。”柳依依说:“天哪,三年!三年我都老了。”宋旭升急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说:“怎么办呢?唉唉,怎么办呢?要不我退职算了,快马加鞭一天工作四十八小时,还做不出点事来?”柳依依还是不同意他退职,只能是晚上或周末去做。她说:“我不想嫁给一个个体户,哪天他犯错误了,找他的领导都找不到。”宋旭升右手食指按住自己的鼻子说:“他会犯错误吗?”柳依依说:“政治错误没资格犯,经济错误没机会犯,别的错误,谁敢说?你又不是没犯过错误。”宋旭升说:“谁都犯过错误。”柳依依马上把脸沉了下来。宋旭升慌了说:“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讲这些,你逼着我讲的。”柳依依决心给他一种惩戒,蒙着头一言不发。宋旭升来扯毯子,又被她抢回去,仍蒙着头。反复几次,宋旭升叹息一声,回卧室去了。

柳依依察觉没声音了,发现宋旭升竟然不在身边。他不站在这里一直赔罪下去,他竟敢走!柳依依想生气,却想不出表达气愤的办法,总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生气没人理睬就把桌椅碰得砰砰响吧,那太小儿科了。她想起了秦一星,又想起了夏伟凯,他们一定会把好话不停地说下去,直到自己解气的。想起了过去,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闪回。她想,自己有这么多回忆,又怎么可能纯情?没有纯情,哪又会有真情?没有真情,亲情又从何说起?没有亲情,自己一生将何所皈依?

在冥想中,柳依依突然产生一个不可抗拒的愿望,要给秦一星发个信息。秦一星回信说,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要互相体谅。柳依依非常失望,他竟跟自己讲大道理。她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我需要的不是大道理。”秦一星又回信说:“大道理之所以能够成为大道理,就因为它对谁都是正确的。”柳依依说:“我咽不下去。”秦一星说:“女人结了婚了,就要认了,不能动不动说咽不下去。”柳依依把三条信息又逐条看了一遍,心中冷冷的,冷。秦一星说的都是对的,可这个对叫人咽不下去。

因为女人 47(2)

沮丧中柳依依把怨恨都集中到宋旭升身上,他竟敢这样冷漠自己!想到斗智斗勇,她忽然有了灵感,轻轻笑了一笑,把电视机开了,音量调得很大,前后几幢房都能听见。宋旭升马上跑了出来说:“小奶奶!十一点多了呢,这是我们单位呢!”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柳依依说:“你干脆叫我老外婆算了。”又跳下沙发去抢遥控器说:“别的权利没有,看电视的权利也没有!”宋旭升拦腰抱住她说:“求你了,求你了。”柳依依说:“抱你老外婆干什么!”扭了身子去抓遥控器。宋旭升抱起她往卧室去说:“求你了,算我错了,算我错了还不行吗?”柳依依双腿凌空乱蹬说:“放开,你有什么资格抱我!”宋旭升笑着说:“我没资格谁有资格!”柳依依躺在床上喘气,把背对着宋旭升。熄了灯她想起手机信息没删去,宋旭升会不会趁自己睡着时看上面的信息?她就下了床,摸到了手机,装着去厕所,把那几条信息又看了一遍,叹口气,恨恨地删了。

因为女人 48(1)

家庭生活很平淡,太平淡了,完全不像新婚的小两口。跟宋旭升恋爱的时候很不甘心,因为身边有一个秦一星,也没觉得那么过不去,现在没有秦一星了,痛苦陡然地鲜明起来。可她跟宋旭升在一起的时候,能简则简。开始藏掖着是为了掩饰,怕他有什么想法,后来能简则简就成了常规,像一条河,曾经历过山间的激荡,现在已进入了舒缓的平原。遗憾之中柳依依想到,对婚姻来说,最大的价值就是两个人心心相印,真情相爱,这才是最真实的价值。有了这种境界,才会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才会超出功利,不打小算盘,以亲情为起点去考虑问题。可是,在今天,这种境界已经难以寻觅了,谁会倾心去爱谁呢?自己就是第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不是不渴望,而是不敢奢望。

宋旭升跟柳依依商量生孩子的事,柳依依说:“这就生呀!”她想着孩子一生,那一辈子就真的定下来了,心里有点抗拒。宋旭升说:“什么叫这就生,你都快二十九了,你自己知道吗?”抗拒没有什么意义,难道还去离婚吗?那除了证明结婚是个错误,还能证明什么?既然不离婚,那还等得什么?命运的步伐越来越紧迫,无法抗拒。这让柳依依想到,生活原来不是被选择的,而是被规定的,这就是宿命。

过了几天,晚上要跟公司同事吃饭,柳依依下午给宋旭升打了电话。宋旭升问了在哪家餐厅,又问什么时候完。柳依依说:“完的时候就完了。”晚上大家说得兴奋了,九点多钟才散。出了餐厅柳依依看见宋旭升在门口等着,就说:“你来干什么?”同事笑着说:“燕尔新婚啊,分不开啊,幸福啊!”第二天柳依依去上班,一个女同事说:“那就是你先生啊,我昨天看他在包房门缝里瞧了两三次,还觉得有点怪,原来是你爱人。”回家后柳依依对宋旭升说:“以后别去接我了,别人都笑话我了。”宋旭升说:“不安全呢。”柳依依说:“有人送我。”宋旭升说:“那就更不安全了。”柳依依说:“还在门缝里偷看呢,就不怕别人看扁了你。”宋旭升直着脖子说:“看扁就看扁,总比吃个哑巴亏好。”

争吵归争吵,该做的事情还得做,这就是日子。宋旭升选择了一天,执行了繁衍人类的伟大使命,然后捏着指头算日子。日子到了,柳依依身上该来的事情还是来了。这让宋旭升非常沮丧,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过去说:“没错呀。”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又说:“你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柳依依看着他有点可怜,安慰说:“你又不是神枪手,哪有一枪就打中靶心的?”宋旭升说:“我肯定是没有问题的。”柳依依说:“我也肯定没有问题。”宋旭升马上说:“你怎么那么肯定你肯定没有问题?”柳依依心里惊了一下,脸上有点不自然,马上又笑了笑说:“我从来就很正常。”宋旭升说:“哪方面很正常?”神色有点紧张。柳依依马上说:“每个月都很正常。”宋旭升长吁了口气说:“哦。”又说:“那就等下个月。”柳依依想又问他,你又怎么那么肯定自己肯定没问题?想想忍住了,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这天上班的时候,柳依依接到秦一星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柳依依说:“谢谢你还记得我。”秦一星说:“不但现在记得,永远都记得。”柳依依想,他就是会说话,虽然是信口开河,也是中听的。她说:“以为谁会相信你的话吗?”秦一星说:“那我晚上当面给你解释吧。”柳依依想到晚上宋旭升肯定要查岗的,说:“中午好吗?中午。”秦一星说:“唉,受管制了。中午又能做什么呢?那就中午吧。”

上午忙得要命,不停地有客户找她。收市了柳依依赶紧去赴约,进了荷韵餐厅的情侣包房,秦一星一跃而起,一把抱起她,一只脚顺势踢一下把门关上。柳依依挽着他的脖子,两人狂吻。柳依依喘息说:“怎么几个月不见了,一见又回到了从前?”秦一星说:“难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过程吗?”柳依依说:“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因为女人 48(2)

吃饭的时候秦一星说:“那我快点吃啊。”柳依依看他狼吞虎咽抢时间,就说:“慢点。”秦一星说:“再慢时间就不够了。”柳依依看着西餐,一口不吃。秦一星说:“怎么了?”柳依依说:“我心里急。”秦一星说:“时间够的,够的,我有车。”柳依依说:“我心里跟自己急,打架。”秦一星一勺沙拉已经送进嘴里,又抽回来说:“你想忠于他?”柳依依说:“我们打算要孩子了,我怕搞混了。”秦一星哦了一声:“那就算了。”放慢了吃饭的节奏,又说:“要不我到车里把药拿过来,把我的后代全部歼灭?”柳依依说:“那不好吧?将来会有影响呢。”秦一星说:“已经种下去了?没事的,没事。你真的忍心让我失望?”柳依依感到了他的自私,为了了却欲望竟要求自己冒风险。这使她下了决心,不能由着他的兴致来。她说:“我怕将来生个怪胎。”秦一星说:“怎么可能?不可能。”他的执着更坚定了她的决心,说:“万一呢?万一呢?”

回到营业部,在电梯升上去的那一瞬间,柳依依感到了一种晕眩,一个念头跳上了她的心头:要说宋旭升倔,认死理,但他至少还不傻。他是不是心里雪亮?他那样死死地守着自己,真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因为女人 49(1)

犹豫了几天,柳依依把可能怀孕的信息告诉了宋旭升。宋旭升喜得手舞足蹈,又四肢撑着身子满床爬,“儿子生下来了,我就学狗叫给他听,汪,汪汪,汪汪汪!”柳依依说:“你乡下脑袋口口声声儿子儿子,搞得我压力很大。我偏要个女儿!”宋旭升说:“女孩?”他抬起头,慢悠悠地翻上一个白眼,“女孩?那也好,也好,只要是我的就好。”柳依依说:“好就是好,什么叫做也好?”宋旭升想了想说:“好,好,好。如果是个女孩,我就扛杆枪守着她,一直守到二十四岁,过了二十四我就管不着了,唉!还是男孩省心,如今什么世道?”这话撞在柳依依心上,嘴里说:“你学过文化没有?我就是我,我在那里等着,是没有性别的,你跑过来钻进去了,才有了性别了,都怪你!”宋旭升说:“也是的啊,说起来,也是的啊!我钻进去了,就定下来了,这是科学,我懂科学,科学,我懂科学。”

一个新的生命在自己身体之中孕育,这让柳依依心态有了很大的变化。秦一星又打了电话来,柳依依怕他又要召自己过去,就抢先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了他。秦一星马上表示了祝贺:“好啊,好!”以后,就再没有消息了。柳依依开始还期待他隔那么一段时间会问候一下,这种期待落了空。这让她感到失落,也感到安心。她没有料到两人的关系会了结得这么彻底,在同一个城市,不说见面,问候一声也不行吗?

柳依依明白人生要向前看的道理。她对宋旭升说:“是不是我们去医院把他做了?”她指一指自己的身体,“还来得及。”宋旭升眼珠都要暴出来,“什么!你发高烧吧!做了,老子的儿子?”柳依依说:“反正我们也养不活他。”宋旭升额上青筋暴出说:“这么小看我!马上就会见成效了,颜福林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也要兑现了。”柳依依说:“我是等不到了,不知孩子等得到不?”

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临到生产的那几天,柳依依反复对宋旭升说:“我要自己生,我不剖腹。”表面的理由,是自然生的好,实际上内心有个极隐秘的想法,是苗小慧提醒她的,就是怕腹部留下一道疤痕。苗小慧说:“你看我肚子上这么长一道疤,除了老公,我真的不敢面对任何男人了。他们是唯美主义者,哪受得了这么长一条蜈蚣?不要他们说,连我自己都不敢站在镜子面前了。”苗小慧当时在自己腹部比划了一下,那一瞬间给柳依依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蜈蚣的比喻的确也贴切无比,那些缝过的线痕就是蜈蚣的脚。女人不惜任何代价追求完美,这完美说是为自己,私心也承认着是为了男人。到那天还是剖腹产。柳依依在产床上痛苦地坚持了四个小时,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医生说:“羊水都流干了,再不剖腹就不负责任了。”柳依依见实在过不去了,只好答应了。答应之后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做母亲给柳依依带来了喜悦,不过,这喜悦是打了折扣的,生的是一个女孩。宋旭升想要个男孩,是有点封建思想。柳依依没有封建思想,她只是担忧女儿未来的幸福没有把握,太没有把握。

柳依依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琴琴。柳依依说:“将来她不听话,你会打她吗?”宋旭升说:“生他是个男孩我可能会打,是个女孩,已经对不起她了,还打她?”

柳依依在老家请了个人叫苏姨的来带琴琴。琴琴满了月,柳依依不想喂奶了,乳房一紧一松,多少次下来,就松弛了,不能叫乳房而只能叫奶袋了。宋旭升说:母乳是不可替代的,这个科学你就不懂了。做母亲的人不能太自私了,就算牺牲一点体形,也是应该的。你保持体形给谁看?还不是给我看?你胖了,长等于宽,我都看你是天下第一美人,行不行?”

苗小慧抱着儿子来看过柳依依几次,提醒她,要趁现在孩子还小,把家中的经济权抓过来,不然将来就没有机会了。柳依依说:“我做女人失败呢,管不到他的钱呢。”苗小慧说:“谁也不是轻轻松松就拿到这个权利的,你把这条命脉抓住了,男人他想跳也跳不起来了。”

因为女人 49(2)

柳依依旁敲侧击好几天,想把宋旭升的收入搞清楚。单位收入是摆在那里的,颜福林那边是多少?柳依依开了一张单子,从婴儿尿布到微波炉,要买几千块钱的东西。宋旭升看了看说:“好。”柳依依没想到他一口就承诺下来,看来外快还不是个小数,自己以前大意了。柳依依说:“你这么忙,我每天闲着,我帮你管着这点钱。”宋旭升说:“唉,你带孩子这么辛苦。你用了多少钱都找我报销吧。”柳依依把奶头从琴琴口中拔出来,把琴琴塞给宋旭升说:“那你去带吧!”琴琴哇的一声哭了。柳依依心头一紧,双手本能地伸过去,宋旭升马上递过来。柳依依双手缩回,也不做晚饭,就出了门。

独自坐在一家咖啡馆里,柳依依心里想着琴琴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宋旭升一遍一遍打电话来,孩子哭了,孩子要吃奶了,孩子拉屎了。柳依依说:“是宋家的人,宋家不会管?”一直僵持到晚上九点,宋旭升妥协了,打电话来说:“你那么想管钱你就管好了,我还省得麻烦。”

因为女人 50

有一天,柳依依无意中看到宋旭升在房里把琴琴的脚趾捏了好一会儿,又拿到眼前细看,看完了又双手把自己的脚抬起来,捏了自己的脚趾凑在眼前细看。她心里雷似的炸了一下,脱口说:“是看她像不像你吧?”宋旭升说:“像,怎么不像?你看我大脚趾和她大脚趾的形状,都是方形的,我们宋家的人都是这样长的。”柳依依说:你那么不放心,最好是去做个DNA。你怀疑我!我在这房子里呆不下去了,我走!”宋旭升跳起来挡住她说:“就算我是小心眼儿,好吧?再说男人也有权利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个孩子的父亲。”柳依依拼命推开他说:“你明天带她去验血吧,我走了!”宋旭升拉着她的手说:“你先喂了奶吧,到时候了。”柳依依甩开说:“宋家的人,宋家去管!”开了门冲出去。她快步冲下几级楼梯,犹豫了:自己可以到苗小慧那里睡一晚,可琴琴怎么办?她噔噔跑上去,拼命捶门。宋旭升把门开了,柳依依也不望他一眼,从苏姨怀中抢过琴琴。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宋旭升跑过来说:“轻点,轻点。”柳依依闪开他,一只手开了门要出去。宋旭升抵住门说:“这么晚了,你带她出去干什么?”柳依依说:“我身上跌下来的肉,我想带到哪里就带到哪里去。”宋旭升身子挡在门口说:“求求你,求求你,你怎么折腾我都可以,你别折腾我琴琴。她这么娇嫩,怎么经得起折腾?”

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琴琴断了奶。两人把琴琴视为天蝴蝶,无微不至。晚上琴琴就睡在大床中间,半夜醒来,左边摸一下,右边摸一下,如果有一边没人,就大哭起来。断了奶,柳依依悄悄称了自己的体重,重了二十多斤,有一百二十一了。她吓了一跳,也不敢跟谁说。脸上的妊娠斑,也像美国在伊拉克的军队,有了长期驻扎不肯撤兵的意思。身体的松弛,也是那么明显。她忧虑着宋旭升会怎么看自己?别的男人会怎么看自己?这让柳依依去健身房,美容店,去买各种化妆品,悟到这些地方其实都是为男人服务的。她跟体重和色斑斗争了几个月,钱也成千上万地流走,都打了水漂。柳依依不服,可心里也明白,这就是命运,不服也得服。

长到三四岁,琴琴就更乖,更聪明,更俊俏,更有灵性,也更是人见人爱了。柳依依生活中有几个快乐时刻,逛商场,和朋友一起喝茶喝咖啡聊天,和琴琴在一起。生活中有这几个亮点,几个快乐时刻,作为女人,柳依依觉得,就已经很幸福很满足了,也不必去奢求什么。这几年柳依依在单位没有什么起色,家中的生活却是今非昔比了。宋旭升早辞了职,在福林公司做了副总经理兼技术总监。家中车有了,是公司的,房子也有了,五室两厅。

这天苏姨回家乡去了,柳依依临时有事,就打电话叫宋旭升去幼儿园接琴琴,带她吃晚饭。第二天柳依依问琴琴:“昨晚上跟爸好玩吗?”琴琴说:“妈妈,阿姨怎么都坐在叔叔的腿上呢?”柳依依心里一震:“有人坐在爸爸腿上没有?”琴琴说:“有。”柳依依血往头上一涌。琴琴眼珠轮上来看到妈妈的神色,马上说:“那个人就是我呢。”柳依依问:“有阿姨没有?”琴琴摇摇头。

柳依依歪在沙发上,头脑里嗡嗡地响。太大意了,这几年真的太大意了。宋旭升一年有多少应酬,这些应酬后面又有多少故事?不敢想。快七点钟宋旭升回来了,就到厨房去做饭。柳依依冲到厨房,把宋旭升手中的丝瓜一折两段,往垃圾桶一甩说:“还吃饭?你出去吃,还有人爬在你腿上陪你喝酒呢。”宋旭升说:“要他们不去茶楼,他们非要去。”又说:“我这里没有谁啊!”用力把大腿一拍。柳依依说:“琴琴第一次跟你去就出了鬼,这些年还不知出过多少次鬼!”宋旭升说:“应酬吧,有什么办法?”柳依依说:“没有办法,玩女人是没有办法!不玩不行!”宋旭升说:“唉,大家都那样,我一个人清高,那不是扫大家的兴吗?”琴琴跑进来,惊讶地望着父母。宋旭升说:“琴琴你到自己的房里去。”牵了她上去。柳依依追到楼梯口扯住说:“琴琴你别去,看看你爸爸做了什么坏事!”宋旭升抱着琴琴坐到沙发上,柳依依说:“琴琴你下来,他身上脏,有细菌,还有‘非典’,这刚刚过去就憋不住要风流了!”过去扯她说:“说了有细菌,你没听见?”把琴琴扯痛了,哭得更加厉害。宋旭升说:“你骂我就骂我,你这样扯她干什么!”琴琴哇哇大哭,哭得柳依依心痛,但她马上想到,这是博弈,是博弈就不得不狠心。不把琴琴牵扯进来,自己怎么能赢?她扭住宋旭升的胳膊,伸手去他裤口袋掏手机。宋旭升用力一甩,柳依依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扑上去说:“我今天硬要看,不看不行!”两人扭了一阵,琴琴坐在地板上大哭。宋旭升最后松了手说:“给你给你,以为我真的有什么隐私?”把手机摸出来递给柳依依。柳依依接了手机,跑到一间房把门关上,把上面的信息一条条看了,并没有什么暧昧的内容。柳依依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望,居然没有抓到他的把柄!忽然看见琴琴凑到宋旭升身边,要爬到爸爸腿上去,就一把扯下来说:“你也往上面爬!那是什么人爬的地方,你也往上面爬!”琴琴望着妈,怔了一下,又哇的一声哭了。

因为女人 51(1)

那么,这么认了?这个念头在柳依依心中一闪,马上就否定了。困兽犹斗,何况我柳依依?怎么办呢?她想找苗小慧商量一下,把话筒拿起来,又沉重地放下了。一个女人,她拢不住自己的男人,这不是什么有光彩的事情,除了说明自己没有魅力,又还能说明什么?她丢不起这个脸,真的是有苦讲不出。天下有多少女人在痛苦之中隐忍啊!只能孤军作战,这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战争,也是一个女人对整个世界的战争。是的,这就是战争,一样的残酷,一样的生死攸关。天下有多少女人在这看不见的战线上残酷而惨烈地孤军作战啊!

这天晚上,宋旭升回家已经快十二点,进了门看见柳依依还在客厅看电视,边换棉拖鞋边说:“怎么还没睡?”又自言自语地说:“跟他们喝茶去了。”突然发现琴琴在沙发上睡着了,吃惊地说:“琴琴怎么睡在这里!”柳依依瞟他一眼,继续看电视。宋旭升说:“这么冷的天,冻坏了谁负责?”又说:“苏姨呢?她怎么不招呼琴琴睡好!”就要去敲苏姨的门。柳依依叫住他说:“琴琴坐在这里不肯睡,一定要等爸爸回来。”宋旭升啧啧几声,摇着头说:“什么意思呢?”柳依依说:“是她自己不肯睡,明天你问她。”宋旭升抱了琴琴去卧室说:“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人!”柳依依关了电视,跟上去说:“真的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人!”宋旭升给琴琴脱衣服,盖好被子说:“我琴琴才这么点点大,”左手小指翘起来比划着,“几根嫩骨头,你折腾她!”柳依依说:“你还知道她几根嫩骨头?她这么点点大,她什么时候看见她爸爸?早上她去幼儿园你还在打鼾,晚上她睡了你还没回来,家里连个宾馆都不如!宾馆除了睡觉还吃餐饭,在我们家里不回来吃饭是正常的,碰上哪年八月飘鹅毛雪的那一天回来吃一餐饭,还要通知苏姨多抓几把米,哪点像个家呢?”宋旭升说:“又不是我一个人,都是这样的。他们在宾馆打牌就睡在那里了呢,我还回来了呢。”柳依依点头说:“宾馆里好,宾馆半夜还有女人敲门打电话。天天做新郎,怎么会没有吸引力?”

第二天晚上宋旭升十点多回来,在门口报功似的说:“我就回来了!”看见琴琴仍然在沙发上睡着了,马上沉下脸,在苏姨住的小房间门上踢了一脚,嚷道:“你也这么狠心啊?”苏姨开门出来,眼睛瞟着柳依依:“我,我……她,她,我……”宋旭升说:“抱琴琴去床上睡!”苏姨走到沙发边对柳依依说:“那我还是抱去了啊,他要我抱的。”就轻轻拍着抱走了。宋旭升说:“这是你自己身上跌下来的肉,你摸摸自己的心有多硬?”柳依依轻笑一声说:“要摸的人不是我。我下了班就守着她,几年了,我还要摸自己的心!是我做了把个家搞得不像个家的事情吗?”

宋旭升在家里呆了几晚,越呆越烦躁,上窜下跳,做什么都不对的神态。他看着报纸,没几分钟又扔到地板上说:“明天我晚点回来。”柳依依瞟了坐在地板上拼积木的琴琴一眼说:“随你,难道谁还能关着你?”宋旭升说:“你看我晚上跟朋友喝茶都习惯了,刚才又发信息来了。”柳依依说:“朋友比家里重要,那你就去。”又瞟琴琴一眼。宋旭升拿手机给她看说:“你看,他们发信来了,叫我去呢。”柳依依把头扭开说:“谁知道是谁叫你?说不定是个妖精。”宋旭升无奈地摇头:“哪来的妖精?我有那个魅力?”柳依依说:“如今妖精还少?你什么都没有她都没关系,老了没关系,结了婚也没关系,身体不行都没关系,只要有钱,只有钱是绕不过去的。”

又在家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宋旭升在沙发上坐下。这时座机铃响了,宋旭升一把抓起话筒:“哦,颜老板,喝茶?向夫人请示一下。”挂了机说:“颜福林叫我过去喝茶。”柳依依感到他打电话的节奏不对,神态也有点异样,就起了疑心,眼睛从电视上移开,望着宋旭升,心想,跟我玩小聪明?宋旭升瞟柳依依一眼,神情有点不自然,手足的动作和说话的声调都有点生涩,不熟悉他的人是看不出来的。他转了脸去看电视,拿电视里的人物关系来问柳依依,一只手似乎是无意地移向座机。柳依依似乎是无意地望着那只手,他就把手停在座机旁,指头在茶几上敲打着收了回来。柳依依有一种盯住了小偷,看他怎么表演的快意,几次突然扭头,看那只手的表演。反复几次,柳依依说:“给苗小慧打个电话,好久没联系了。”宋旭升伸了手去抓话筒,马上又缩回来,再一次伸出去说:“我帮你拨号。”柳依依飞快地抓着话筒说:就查了来电显示,最后一个是宋旭升的手机号。她笑笑说:“打电话给自己?还没删掉?还把手机兜在裤口袋里呢!”

因为女人 51(2)

接下来几天,柳依依不动声色地在大户室那些女股民中发动了一场讨论:男人给他多少自由才行?一个说:“只要他晚上记得回来,记得家里还有个人等他,就可以了。”又一个说:“他实在要花呢,也只好让他找小姐花一下,是这么回事,只要不找情人,不威胁家庭就是好男人了。”柳依依说:“你们都这么想得开呀!”几个人异口同声说:“想不开又怎么样呢?”

因为女人 52

几年了,柳依依人结了婚,心却不知在哪里。有秦一星,还有夏伟凯,自己的感觉的胃口被吊高了。虽然她知道自己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已经没有资本向生活索取那么多,可眼光下不来,感觉也下不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因为没有在宋旭升那里找到有感觉的感觉,柳依依也就没有表演激情的激情。有时候柳依依觉得,不应该这样对待宋旭升,这不公平。可是,一个女人的激情,又是可以矫作的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身不由己,想骗自己也骗不了。后来,两人都放弃了努力,也达成了默契,让事情获得了平淡的表达方式,这也是顺其自然吧。有了这种默契,就成了规则,再要改变,已不太可能。晚上他试探性地来缠她的时候,她把他的手甩开说:“别吵。”把身子侧到一边。根据她的经验,男人既然想吵,总还是会来吵的,不吵不行。她躺在那里等待他再次来吵,设想着要他怎么说好话,答应什么条件,才做出让步。等了一会儿,宋旭升并不来吵,身后有了翻报纸的声音。柳依依眼角余光瞥见宋旭升倚在那里认真地看报,心中就涌上一股怨气,说:“叫你别吵,我要睡了。”宋旭升掀开被子,溜下床去,拿了报纸去了客厅。

柳依依躺在黑暗中,心中的怨气变成了憎恨。“他敢,他真的敢!”柳依依想着刚结婚的时候,叫宋旭升站左边,他不会站右边,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生活就是这么现实,几年下来,形势就急转直下。宋旭升渐渐出息了,自己却渐渐失去了青春。当他赢得一个男人最有价值的东西的时候,自己却在失去一个女人最有价值的东西。这个逆向的过程以前想到过,谁知今天轮到自己了。生活对女人真的是太残酷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想起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柳依依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能这么快吗?似乎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体味,时间就这样一年年溜过去了,像贼,不,比贼还溜得快。它让柳依依感到了生命的沉重和疼痛。

在既定的生活轨道上,时间是没有痕迹的。也不是真的没有痕迹,琴琴一天天成长起来,这就是痕迹。还有,股市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熊市,这也是痕迹。

还有一些变化,不论柳依依怎么反抗,还是不可抗拒地发生了,那就是自己的身体。眼角开始有了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明显。柳依依对着镜子研究了无数次,在别人面前就不敢那么随意地笑了。脸部皮肤的质感、光泽,也在证明着时间确实在流逝。还有,身体也渐渐有了全面松弛的迹象,面颊、脖子、胸、小肚子、臀,都在悄悄发生着变化。特别是胸,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做母亲的功绩,无可挽回地松弛了下来。这也让她明白,男人的世界正渐渐对自己封闭。

柳依依隐隐地有了一种危机感,那就是,宋旭升越来越不需要自己了。开始是十天半个月,后来竟是一个月,宋旭升都没有吵她的意思。柳依依想,还要我来找你吗?柳依依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难以压抑探索的愿望。有一天,当宋旭升又一次打着哈欠说“累了”的时候,柳依依冲口而出说:“你在哪里跟谁做了什么这么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很久,不想说出来,没有什么意思。可现在既然说出来了,就需要有一个答案。宋旭升细说今天做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所以累了。可柳依依是谁?当年秦一星不累吗?百事缠身,那是真累,可再怎么累也不能阻挡他表演激情。他曾说过,如果累得连这件事都做不动了,那些累还有什么意义呢?这样想着柳依依哼地笑一声说:“还做了什么?”宋旭升说:“我没做什么,你一定要说我做了什么干什么?”

意识到自己被边缘化,柳依依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这不只是一个女人需不需要男人滋润的问题,更是自己还有没有魅力和价值的问题。自己才三十五岁,不想就此退出做女人这个人生舞台,不然,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有天晚上,两人倚在床头看电视,是一个爱情连续剧。柳依依说:“你是不是跟电视里那个丈夫一样,对我没有兴趣了?”宋旭升说:“啊呀,啊呀,又来了,累不累嘛,都老夫老妻了。”柳依依说:“你真的觉得自己那么老吗?”宋旭升叹气说:“我们讲点别的好不好?”柳依依说:“你看我们现在像三十多岁的夫妻吗?”宋旭升说:“太累了,每天这么多事,太累了。你以为颜老板的钱那么好拿?”柳依依说:“我要赚那么多钱干什么?累得在家里像条死狗,那个累还有什么意义?”宋旭升说:“身不由己呢,身不由己。”柳依依说:“你恐怕不只是工作那么累吧?”她盯着他的脸,看他的反应。宋旭升说:“没有,没有。哪里有?”柳依依从他的神态看不出什么,说:“想不到他也学狡猾了。”心里暗暗想,不能你说没有就没有,到底有没有,要得到证实。柳依依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诱惑,她无法抗拒这个诱惑。

因为女人 53(1)

周末的早上,柳依依坐在床上看了手机说:“苗小慧来信息了,好几条呢。”又说:“我手机欠费了,发不出信,我拿你的手机回几条信。”宋旭升迟疑着说:“我去给你交钱吧。”柳依依说:“你先把手机给我,你去交钱,移动公司已经开门了。”宋旭升把手机拿出来,自己先按了几下说:“看我是不是也有信息进来?”把手机递给柳依依。柳依依想着他是不是删掉了那些暧昧的信息,越发有了疑心。她发着信,看见宋旭升坐在旁边,说:“你不是去给我交钱吗?守着我干什么?”见宋旭升还不动说:“是不是我拿着你手机你就不安心?”宋旭升说:“没有,你看吧,我这就给你交钱去了。”跳下床很快就走了。宋旭升去了,柳依依想,不该催他去的,他真有什么隐情,还不在外面打个电话通知那边?等宋旭升回来,柳依依把手机递给他。他说:“发现什么新大陆没有?讲了没有就是没有。”柳依依说:“你这个手机是一个禁区,洗澡都要带进去。”

下午琴琴从幼儿园回来,柳依依说:“我今天发现你爸爸手机里有游戏,真好玩。”等宋旭升回来,琴琴就扑过去搜他的手机,拿在手中玩游戏。柳依依看着电视,瞥见宋旭升心神不定的样子,不做声。没几分钟,宋旭升说要打电话,把手机从琴琴手上抢了过去,眼睛却望着柳依依。晚上宋旭升去洗澡,柳依依看他只穿一条裤衩进的水房,就去摸他的衣服,竟没摸到手机。她把衣服照原样摆好,想着在房间到处找找,刚把枕头翻了一下,水房门一响,宋旭升出来了。柳依依倚在枕头上捧本书在看说:“你这是洗澡?身上还有些地方没来得及打湿吧?”瞟见他磨磨蹭蹭,把手机从抽屉里拿了出来。过了几天柳依依好像忘了这件事,这天当宋旭升再去洗澡时,柳依依马上跳起来,把抽屉抽开,没有。没带进水房,看见他穿一条裤衩进去的。在哪里呢?她用自己的手机拨了他的号,通了,却没有振铃声,他调成静音了。柳依依灵机一动,把房间灯熄了,再拨号,看见书架的一个角落有微光一闪一闪,跑过去是手机被压在一本书下面。她迅速调看了上面的信息,有一条是:“买苹果豆奶情人梅飘柔护垫。”柳依依还想看,听见水房没有水响,马上记下那个手机号,把手机原样放好。

有那么一个人,女人,敌人。柳依依感到心里隐痛,太大意了,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她记起几个月以前,宋旭升倚在床头若有所思的神情,自己随口问一句:“你在想什么?”他马上醒了似的说:“想谁?没有想谁啊。”自己当时哈哈大笑,真是太傻也太迟钝了。

柳依依失眠了。有一个人,女人,她所得到的一切,感情,身体,金钱,时间,都是从自己这里拿去的。一个女孩,她怎么能够这样无耻,这样残忍?她就不想想自己也会有十年之后吗?自己人生中最起码的幸福,就这样被她夺去了,轻易地,夺去了。她是自己的敌人,敌人。柳依依细细体会着“敌人”这个词,觉得其中有着丰盈的,感情的,血肉的和残酷的意味,是自己平时根本没有留意过的。不管怎么样,比自己年轻,年轻得多,那是一定的,就像当年的自己。青春永远是美好的,可没有了青春,美好又到哪里去寻求呢?没有了青春,可是还活着,又不甘心被边缘化,把属于自己的一切拱手让人,还有没有一条路让女人走呢?

隐忍,还是反抗?这是一个问题。柳依依从毯子里伸出双手,在黑暗中用力抓了几下,缩回来,又一次伸出去,十指凌空张合着,一片虚空。空调在静夜里发出嗡嗡的轻响,让她烦得不行,就摸到遥控器,把它关了。不一会儿宋旭升热醒了说:“停电了?”柳依依说:“我病了,身上发冷。”宋旭升说:“明天去看医生。”又说:“还是把空调开了吧,这么热,你受得了?要不我睡到客厅去。”柳依依说:“我身上发冷。”希望他能够想起到药柜里去为自己找点药,真找来了,自己就把它吃下去。宋旭升说:“明天去看医生。”柳依依说:“我病了。”宋旭升说:“知道了。”又说:“我又不是医生。”柳依依说:“你去吧,我身上冷,一直冷到心里去了。”

因为女人 53(2)

柳依依去移动公司装着交费,报了那个号码,想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名字打了出来却是宋旭升。看来,他对她是全面负责了。以后几天她还是用老办法跟踪宋旭升的手机,确定了那个女孩的真实存在,似乎是一个什么学校的学生。有一条信息是:“还没有来,怎么办呢?”柳依依一看就懂,那个女孩出问题了,要去医院了。活该,活该。她一想到那冰冷的器械伸到那女孩的体内,就感到了快意。你以为二奶是那么好当的吗?柳依依要让她痛苦,首先就是让宋旭升没有时间跟她在一起。这天早上柳依依说:“你晚上早点回来,琴琴要你陪她玩呢。明天是周末,带琴琴上公园,你早就答应了的。”宋旭升说:“忙过这几天吧!”柳依依说:“忙忙忙你在外面忙什么?有个妖精在等你?”宋旭升说:“没有,没有,哪里会有妖精看得上我?”柳依依说:“你这么谦虚?她看不上你的人,我相信,天下瞎子只有我一个,可她总看得上你的钱吧!你没有钱她还跟你,那我就佩服她是个纯情少女。”

因为女人 54

柳依依有了很多怨,跟宋旭升说话,开口就是怨,不怨不行。

有天晚上宋旭升睡着老是翻身,柳依依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宋旭升说:“我有什么心事?我的心事就是想少听几次抱怨。”柳依依说:“自己身上的毛病可以筛出几麻布袋,还不准别人说。”宋旭升说:“什么时候成了个怨妇?怨怨怨,开口就是怨怨怨。不怨就不会说话?唉,女人,怎么这么能缠呢?近又近又得,远又远不得。”柳依依说:“男人只怨女人怨,不想想女人的怨是从哪里来的。”柳依依想,一个男人把女人这么晾着,还怨她的怨太多?有一个大怨,就有无数的小怨。怨成了一种本能,一种说话的方式,总不能每次说话都想好了怎么不怨再说吧。

一天宋旭升把钱交给她,她说:“人家的妻子当家那是真当家,钱是一五一十的,不像我们家里还要打埋伏,主力部队像潜水兵一样潜在深水里。”宋旭升说:“谁打埋伏了?我一个男人养家糊口,糊到这个分上已经可以了。这是有个我,没有这个我,你还不是要活!”柳依依手指着他说:“没有这个你还有那个你!天下只有你这一个你?”喘口气又说:“当年,当年啊,当年是我追求你?你别忘记了。”宋旭升说:“又说当年,又说当年!一个女人最好不要说当年,有什么意思?可我不是当年的我了。”停一停又说:“你也不是当年的你了。”柳依依心中像爆炸了一颗原子弹,滚滚浓烟都要从嗓子里冲出来,渴啊,渴。她左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右手指着宋旭升:“你……你,你这个伟大人物说的每一句话,那是钢锤也砸不烂的,还怨我怨!我的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宋旭升说:“别这样指着我,天下没一个人敢这样指着我,不礼貌。要不是看着你可怜,我……”柳依依跳过去说:“我可怜?我真可怜也不要你来可怜!”想也没想,挥手朝他的脸上打去。宋旭升用手一挡,没打着。柳依依感觉到他用了那么大的劲,手腕都震麻了。柳依依说:“你打我!”又扑了上去,被宋旭升用力甩在床上,再扑上去,又被甩在地板上。柳依依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撑着地板,呜呜地哭,说:“男人打女人呢。”他说:“谁先动手?”她说:“他这样跟女人斗呢,男人。”他说:“斗了又怎么样,你又不是仙女。”柳依依呜咽着说:“我不是仙女,他要找仙女,是仙女他才肯让一点。当年谁追求我?”他说:“又来了,又来了。”

琴琴欢叫着“爸爸”推门进来,看见这场面,呆住了,柳依依用力抱着琴琴说:“琴琴呀,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孩!今天有人欺负你妈妈不要紧,我就怕明天有人欺负你呢!心痛啊,我心里痛啊!”琴琴撩起裙子给柳依依擦眼泪说:“妈妈,妈妈,大人还哭啊!”柳依依松开琴琴,跑出了卧室,到厨房,拿起菜刀,刀锋搁在自己的手腕上,呜咽着:“不活了,不活了!”苏姨闯进来,惊叫说:“开不得玩笑,依依,开不得玩笑!”琴琴也跑进来,见状大嚷道:“爸爸,爸爸!你看妈妈!”身上颤抖起来。宋旭升走过来,把刀夺下说:“你吓我你别吓我琴琴!她的心是一颗嫩豆子!”柳依依说:“我吓你,我是吓你!”突然分开宋旭升和苏姨,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跑到房间里,爬到桌子上,推开窗户要往外跳。宋旭升追上来一把抓住,抱着她的腰扔到床上。柳依依又跑过去,爬上桌子。琴琴拼命地叫:“妈妈!妈妈!”宋旭升用力地把她扯下来,甩在地上。琴琴傻了似的站在那里,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宋旭升说:“太残酷!太残酷了!”

第二天中午,苏姨打电话到营业部来说:“他刚才回来了,收拾了一提包东西走了。”柳依依说:“哪个他?”苏姨说:“他,就是他。”柳依依心里一紧,说:“收拾了什么东西?”苏姨说:“衣服、毛巾、刷牙的杯子,满满一提袋,还说,”停了一下,“还说,他怕出人命,负不起那个责。”

晚上睡在床上,她想,宋旭升现在跟谁在一起?那肯定是到那女孩那里去寻找安慰去了。这么晚了,该做的事情也肯定已经做完。在这种状态中,自己不是输家吗?要赢,一定要赢!女人一生什么都能输,就是不能输掉这一局。她开了灯,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轻轻推了推,没醒。她想着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想起那些画面她下了决心,用力把琴琴推醒。琴琴抬头望着电灯说:“要上学了?”柳依依说:“你爸爸不是去出差了,他不要我和你了。”琴琴哇的哭了:“我要我爸爸!我要我爸爸!”柳依依说:“你打他手机,把他喊回来。”琴琴爬到床头柜前,拨了号说:“爸爸,你在哪里?”打完电话琴琴说:“爸爸他也哭了,他是男的他怎么也哭?”又说:“爸爸说他还要我,他明天早上到学校门口看我。”说完就安心睡了。柳依依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总是在扮演一个怨妇,在秦一星那里是怨,在宋旭升这里也是怨,这简直成了一种定了型的心态。女人没有一份踏实的爱,她能不怨吗?越是得不到爱就越是要怨,越是怨就越是得不到爱,恶性循环,再也分不清哪是结果,哪是原因。

因为女人 55

日子还是这么过下去,但没有趣味。柳依依还是天天怨,宋旭升还是天天怨她怨,这个局面似乎无法改变。柳依依边怨边想,这不是冤家吗?凑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离婚的念头在心中闪了几下,不敢往下细想。

晚上没有事,也不知宋旭升在哪里,柳依依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看电视,经常是从七点钟看到十一点多钟,把几十个台搜索看遍了,然后睡觉。躺在床上,不论宋旭升在不在身边,心里都是空的,空的,心里那个空啊,空啊!心里虚虚地空着,柳依依就拼命地逛商场,有用没用的东西买回一大堆。每买一样东西,她就会有一种充实,心中虚着的那一块有了一点填充,可过了一天,最多两天,那感觉又回来了,又得揣了钱去商场,寻找那一份充实。一个周末逛街时,忽然旁边有人说:“是柳依依吧?”柳依依转头一看,是个中年妇女,胖胖的,似乎见过,又想不起来。她试探着说:“你好,你……”那人说:“是依依!连我都不认识了?”柳依依说:“是阿雨吧?阿雨!”两人拍着肩,高兴地跳起来,问对方的情况。中午就在街边小店吃饭,说服饰打扮美容,说得很投机。柳依依看阿雨那兴奋的神情,有点可怜她,都这模样了,还有什么可打扮的呢?吃完饭阿雨说:“到我家里去说说话?”就去了。

进了门一条大狗蹿出来,吓了柳依依一跳。阿雨叫道:“阿风,这是客人!”那条叫阿风的狗在阿雨身上反复蹭着,很亲热的样子。阿雨说:“这只沙皮狗就是我的安慰了。”柳依依东张西望,想看看有没有男人的痕迹。阿雨说:“没有别人。”柳依依看着房间的摆设,电视柜上的鲜花,墙上阿雨的挂像,都是等待的神情。她吸一口气说:“怎么你这么优秀的人……他们眼眶里都镶的是玻璃球吗?”阿雨说:“你知道现在的男人是怎么看人的?没几只好鸟!”柳依依说:“真的没几只!”忽然有了找到知音的感觉,一激动就把宋旭升的事情说了。阿雨说:“不男人他吃饱撑得慌,你要他把那几张钞票往哪里塞?想想古往今来男人就是这么回事啊。”柳依依说:“我真的不甘心,我一辈子就这样了?有苦无处吐,父母朋友都没讲过,今天是第一次讲呢。向谁吐去?打电话到妇联去,问我有家庭暴力没有,没有就没办法了。冷暴力就不算暴力吗?”

阿雨没有一点激动,只是悲哀地说:“是太欺负人了。不过你怨谁去?怨男人吗?他要你理解他。那么怨上帝?这也许是最后的答案,谁叫你不是男人?整个社会设置了一个个无形的陷阱,黑洞洞的,等待你往里面跳,你不跳还不行。这是文化和上帝的合谋,你逃到哪里去?哭都没理由哭啊!我若是个男人,修好了巢在这里,我怕没金凤凰来?那状态就完全不同了。柳依依叹着气说:“总要给我们一条出路吧!”阿雨拍着阿风说:“你也养条狗,它那么忠于你,你对老公就没一点兴趣了。看我,总不能天天晚上跟客户谈业务吧?有几个朋友,我总是想着法子找由头请客,还怕她们烦呢。人家有老公孩子,我总不能那么自私吧。我最怕周末,更怕过年过节,心里那个空啊,不知道找什么填进去才好。你不年轻不漂亮没人跟你玩浪漫,你想玩都玩不起来。他们硬是有这么现实。我没那么强的心理承受力,干脆不玩,做一个嫁给自己的女人好了。下了决心做一个嫁给自己的女人,把男人当阿司匹林,有没有都没关系,那就是无季节的女人了。我是春天还是秋天,关他屁事?”又笑一笑说:“无季节的女人总要有个精神寄托,姐妹情谊是非常重要的,这也是那个法国女人说的。以后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或者病在床上,你会来看我吧?”柳依依说:“当然,当然。如果我也有那么一天,你也要来看我。”说着也笑了一笑,心想,真有那么一天,自己又去靠谁呢?可不敢有什么大的病痛啊!

从阿雨那里出来,柳依依心里石头压着似的沉重。离婚也不是一条路,那哪里还有一条路让自己走呢,姐妹情谊?

因为女人 56

吵架归吵架,吵完了宋旭升偶然也会有情绪来招惹柳依依一下。柳依依想拒绝,残饭剩菜给我吃,我那么贱?可不知怎么一来,每次都还是接受了。她知道如果拒绝,就不会有下次了,宋旭升就正好有了彻底放逐自己的理由。

离婚的念头一次次冒出来。终于,有一天晚上,想着宋旭升正在哪里跟谁干什么,她忍不住对琴琴说:“你爸爸不要我们了,你跟妈妈过好吗?”琴琴说:“不,爸爸要我。”柳依依说:“爸爸天天找妈妈吵架,不在一起就不吵了。”琴琴说:“我怕。”柳依依豪迈地说:“你怕什么?你还有一个妈妈呢。”眼眶却湿润了。琴琴说:“怕你们离婚,我不想要你们离婚。”柳依依说:“你怎么懂这么多?”又说:“妈妈这一辈子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是找了你爸爸,第二是生了你。”琴琴说:“我要妈妈找我爸爸。”柳依依说:“妈妈跟别人照样可以生小朋友的。”琴琴说:“不行,那就不是我了。”柳依依嘿地笑了说:“你怎么懂得这么多?”笑着笑着,突然自己也没料到地,鼻子一酸,抱着琴琴,失声痛哭起来。琴琴叫着:“妈妈妈妈!”一只手伸上来给她擦泪,突然,也哭了起来。

等宋旭升回来,柳依依说:“你看你女儿好懂事!”把晚上的情景说了。宋旭升说:“女儿是好女儿。”又说:“要离婚,那是你说的。”柳依依说:“是不是男人都有那么坏?”宋旭升叹息说:“我就是太有出息了,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有出息,没办法。”柳依依想,以前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后面都有一个贤惠的女人,现在要改成有一个悲哀的女人了。宋旭升说:“女人吧,有些事情,不可以太执着了,太执着了伤身体,还伤心。”柳依依说:“这点执着都没有,女人还要不要在这人间做人?”宋旭升说:“那就没有办法了。”又摇头说:“没有办法。你说窗前有那么好的风景,却不让探头去观赏一下,那不是很痛苦吗?一块口香糖,就算它真的很甜,又怎么经得起几年的咀嚼?你们不能理解男人的痛苦。”柳依依说:“就算是没办法,就不能为孩子做点牺牲吗?”宋旭升说:“这个牺牲几千年来都是女人做的,这个局面总是有道理的,现在突然要男人做?”柳依依低下头摇着:“唉,真的是没办法。”宋旭升说:“女人她不那么精彩了,那不是她的错,如果还是那么执着,那就是她的错了。”柳依依说:“你不要忘记了,你生的是一个女儿,将来也会是一个女人,你维护了某种原则,就是保护了她的未来。你总不愿看到将来别人像你对我一样对她吧?”宋旭升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唉,睡吧,睡吧。”

宋旭升很快就睡着了。张开四肢躺在黑暗之中,柳依依想,自己作为一个女人是失败到底了。这失败到底是一种个人的悲剧呢,还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如果是一个时代的悲剧,自己心里还能找到一点平衡,反正是没有办法,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没有办法,只好认了。也许,应该理解他们。可是,谁来理解女人呢?男人的激情是以女人的一生为代价的。自己已经不再精彩,不能激发他的激情,还要压抑他的激情,这是不是自己不知趣,不人道,让他们为难?激情总是会消逝的,青春总是会失去的,女人唯一的出路,就是以全部的真心去建立亲情,将亲情当作终生事业来经营,不然,外面的女孩那么年轻,那么开放,自己又怎么是她们的对手?

这天晚上的谈话似乎是达成了默契,宋旭升也不再避讳什么。手机充电时,或洗澡时就放在桌子上,要出去就说声“有事”,什么事,不必解释有一天她实在忍无可忍,对宋旭升说:“你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要以为只有男人才有戏。”宋旭升说:“你小心点,别让我知道了,某种颜色的帽子我是不会戴的。那这个家还有什么意义?”柳依依说:“对我很有意义吗?”宋旭升说:“都没有意义又何必捏在这一起?”

接下来爆发了一场争吵,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出来了,把对方刺得越痛,就越过瘾越快意似的。宋旭升说:“你这样的女人,不但不值得我这样的男人珍惜,也不值得任何男人珍惜。”柳依依说:“我要你珍惜,你是乾隆皇帝?只有那些按摩院的女人才配让你珍惜。”宋旭升说:“你对我提那么高的要求,先要自己照照镜子,看一眼都觉得残酷,”说着手一指,“镜子就在那里。”柳依依说:“我不生宋家的人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当年是谁求着我要我生的?”宋旭升说:“你要想想你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柳依依嚷着:“你对我有天大的意义,没有你就不能活!”宋旭升也嚷着:“吼狮,河东吼狮!哪个男人会去爱一头吼狮?”话说到这个分上,柳依依有绝望之感。没有性爱,没有亲情,也就是说,灵与肉都落了空,只能靠孩子来建立相互的意义。这是两个圆,相交的部分只剩下孩子了。离婚的念头又在她心中一闪,冲口说:“那还捏在一起干什么呢?”宋旭升说:“我说了要捏吗?”又说:“不捏你让琴琴跟我,我不想要琴琴跟后爹在一起,谁知道那是个什么人?万一是条色狼呢?”柳依依说:“那我想要她跟后妈在一起!我很放心!”宋旭升摇着头说:“可惜琴琴是个女孩,是个男孩就好安排了。”

因为女人 57(1)

这天晚上,柳依依约苗小慧到茶之翼去见面,刚坐下,还没等茶端上来,不让自己有犹豫的机会,就把宋旭升的事情说了。苗小慧说:“当年你逼他去发财,你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你想要他发达,又想要他一心一意,这个要求就太高了。古代的女人都知道,悔叫夫婿觅封侯,封了侯他还是你的人?”柳依依说:“还是有很多男人发达了还对老婆好呢。”苗小慧说:“经典的男人还有,可是越来越经典了。女人吧,找不能干的男人没钱用,找能干的男人守活寡。别说我们,香港那些阔太太,名牌大学毕业,名门闺秀,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谁又跟自己的先生去谈女权主义?连她们都是婚内的寡妇,谁叫她是女人呢?”柳依依说:“男人就那么了不起?不就是站着撒尿吗?我洗澡我也站着撒尿!”

柳依依心里轻松了一点,她说:“总要给人一条出路吧。”苗小慧说:“你到网上去寻找一点精神安慰吧,实在碰见像样的了,下了网寻找一点安慰,反正事情不是你先做出来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柳依依给自己起了个网名“似梦如烟”,就进入了情感聊天室。进去了才知道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又是这么自由。平时看见男人一个个还很文雅体面的,在这里才知道那体面掩饰着多么强烈的欲望。总是说不了几句就进入话题,你是不是跟老公不和谐?是不是很寂寞?需不需要一个真正的男人的安慰?然后就要求视频对话,或者索要电话号码。柳依依感觉,如果只是追求身体的交流,很容易,太容易了,没想到事情可以这么容易,像饿了下楼去买一份快餐。柳依依开始很不适应,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呢?人是人啊!也许,网络时代的观念要彻底改变吧。已经有女人在网上讨论一辈子睡几个男人合算,也许自己面临的问题真的就是“睡男人”,而不是什么别的。这多么简单,又多么悲哀啊!难道,爱作为女人的生命主题真的已经改变?

柳依依在聊天室大浪淘沙似的淘出了一个人,网名叫“风华岁月”的,谈得很投机,也有情调。她把感情的寂寞告诉了对方,试探着他是不是会像别人一样很快地就会谈到床上的事情?竟然没有。这让她感到了一种安慰。互相问到年龄,对方说自己二十七岁,叫小凌,是麓城大学的一个研究生。小凌说,很想见到你。经不住小凌一再要求,说再不见面自己就没心学习,毕不了业要她负责。这撒娇的话让柳依依萌生一些不可抑制的想像,想着应该找机会试一试自己的魅力,就同意了。

这天收了市,柳依依去赴约了。在荷韵西餐厅门口,小凌拿着一枝玫瑰在等她,那是接头的暗号。柳依依见他那么年轻,几乎没勇气走过去。但那枝玫瑰花在她眼中一晃,花枝摇荡,很是生动。在重温浪漫的诱惑之下她就过去了。打了招呼后,柳依依观察小凌的表情,并没有一点惊讶的表示,似乎都在想像之中,就放了心,找了一间小包房说话。柳依依说:“我后悔来了,你还是个男孩呢。”他说:“小一点点就不能有感觉吗?”柳依依说:“怕你没有感觉。”说了又后悔了,这不是承认自己的被动地位吗?说了一会儿话,他忽然说:“本来今晚上要去做家教的,你约我,我就推到明天了。”柳依依想,时间是你定的,怎么说我约你呢?说:“你还要赚那点钱?”小凌说:“你不是也当过学生吗?”这个话题让柳依依觉得不爽,自己不是来听他诉苦的。

说话的时候小凌回了几个信息。柳依依说:“女朋友管得这么紧呀?”他表情不自然地说:“没有,真的没有。”她说:“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真的没有。”她笑了笑说:“没有管那么紧?”他怔了一下,说:“没有,真的没有。”她不去细究,情绪却打了折扣,几乎不想再说下去。转念一想,自己有丈夫,他有女朋友,这对自己并不是那么不公平。网上来的情缘,能要求那么高吗?想要求高,那就没有。小凌说去洗手间,好一会儿没回来。柳依依怀疑他是打电话去了,掏出手机拨了他的号,果然占线。她想,跟我玩小聪明,你不知我是谁啊。

因为女人 57(2)

以后柳依依还跟小凌在网上来往,只是冷静了一些。他的热情却更加上来了,每天发过来几束玫瑰。终于有一天,他在说了一大堆好听的话之后,问她能不能帮他一个忙。柳依依问他什么事帮忙。他说,学校催交学费了,否则不能登录考试成绩,无法毕业,姐姐一定会体谅我的困境的。柳依依说,让我想想。就下了线。

这件事柳依依想了两天,不是想给不给钱。钱肯定是不给的,给了就回不来了。她想的是“均衡”这两个字,这是世上万事万物的存在状态。找个丈夫,他很成功,他难免花心,你享受了他的成功你就要忍受他的花心,这是均衡;找个情人,他很年轻,你就要倒贴,这也是均衡。当年自己跟秦一星何尝不是浪漫掩盖下的均衡?没有奇迹发生,更不能指望发生在自己身上。均衡是存在的合理性,又是人性的悲剧性。这样想着,柳依依心灰意冷,中断了这次网恋。

因为女人 58(1)

有天上班的时候,小丽推门进来,欲言又止的神情。柳依依说:“又失恋了?”小丽说:“我昨天晚上在华联商厦看见你家里的那个人了。还有一个人,跟他一起,在试衣服。”柳依依心里一紧,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说:“是一个女孩吧?染黄的头发,不太高,那是他表妹呢。他表妹是骑在他脖子上长大的,从小关系特别好,到现在走路都要挽着他的手,你看见他们挽了没有?”等小丽略一点头,又马上说:“我知道挽了吧。我都说,别人会误以为你们是一对情侣呢。”小丽睁大眼张着嘴说:“真的?真的?那我也误以为了。”嘴角却含了一丝隐笑,像一只猫在暗处探头张望。柳依依想,姐妹情谊,那是人生可能的依托吗?唉,也是一个乌托邦。

柳依依坐在那里发呆,她心里恨啊,恨。宋旭升还这么张扬,害得自己这样丢脸。好,好的,你不仁,我不义,你出轨我出墙,这才是公平。她想起刚刚在《麓城晚报》上看到“相约九点”酒吧的广告,广告词就是“解决你所有的私人问题”。自己的私人问题已经非常严重,看看那里能有怎样的解决的方式?

几天之后,怀着探险的好奇心,柳依依打扮好就去了“相约九点”。领位小姐把她领到一个叫“望城岭”的座位上坐下,告诉她想和谁说话就可以打对方座位上方显示的电话。果汁六十块钱一杯,她点了一杯,等着,看有谁会打电话过来。周围的人多了起来,女孩一个个都是年轻漂亮,衣着性感,她感到了很大的压力。显示屏上不断有信息打出来,“车牌号为A-45327的宝马车主请呼5176623”,等等。这些女孩不是看人而是看车,这是什么意思?疑惑了片刻她忽然明白了,这其实也是一个以美貌换金钱的场所,交友只是一个幌子罢了。大厅里放着轻音乐,很多人都在轻声打电话,寻找自己的另一半。情调是有的,浪漫氛围也是有的,但事情还是那么回事,只不过男人要为这种浪漫情调花更多的钱罢了。对面的一个女孩接电话有十多分钟,跟她通话的中年男人不停地向她示意,然后,那男人过来,两人轻声说话,开始谈论正在热播的超级女声,又谈到最近上演的电影《夜宴》,最后谈起了姚明和火箭队的季后赛。这让柳依依怀疑是不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粗俗了。两人谈了有半个多小时,也许是那男人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感觉,就打着手势,又有几个数字飘到柳依依耳朵里来,像是在敲定价格。一分钟后,两人就离开了。

柳依依看周围,已经有不少男人女人坐到一起说话了。中年男人居多,说话的神态也很文雅,女孩们的气质也不错。有情调的交易也是交易,交易性的情调也是情调。想着眼前的电话铃响了,柳依依四下张望,看是打给谁的。旁边一个女孩说:“阿姨,是打给你的。”柳依依犹豫着是不是接,心中对这女孩非常恼怒,我是阿姨,你就那么小吗?装什么雏!铃声停了她侧身去看那女孩,的确很小,还不到二十岁吧,她们成批地出道了,把情感市场搞乱了。自己与她们同台竞技,那除了一个输字还会有第二个字吗?这时铃声又响了,那女孩望着她用嘴唇朝电话机努了几下,就把脸转过去,似乎是不屑再提醒这个迟钝的人。柳依依拿起电话,一个男人说:“我是白沙池。”柳依依抬眼去找白沙池,看到白沙阁的标牌下有一个男的微笑着向自己招手。他这么年轻,比上次那个研究生年轻,还是个男孩呢。柳依依有点失望,这不是自己想遇到的人。男孩说:“我注意你有很久了,还以为你在等人呢。一个这么有品位的女人不应该那么寂寞。”柳依依感到了一种关切的温暖,“有品位”这几个字也正敲在她的心坎上。柳依依微笑着望着他说:“你太小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年轻?”他说:“年轻不等于不会体谅别人的心情,也不等于不会安慰别人。”“安慰”这两个字让她明白了一点什么,说:“你那嘴倒是挺会说的啊!”他仰头笑着,兴奋地挥手:“不会说就不到这里来了。”又说:“我的嘴不但会说,还会做很多事情呢。你不愿有一个特别美妙的夜晚吗?”柳依依没有觉得自己对这美妙夜晚有多么的神往,她说:“到什么地方去美妙呢?”他说:“麓城的宾馆有几百家呢。”柳依依说:“去宾馆?我今天可能没带那么多东西出来,宾馆还要呢。”他说:“带了多少东西?”柳依依说:“还有三百块吧。”他说:“那你明天来吧,我在这里等你。”朝她招一招手,放下电话。

因为女人 58(2)

十多分钟后,柳依依离开了“相约九点”。她看见那男孩正拿着话筒微笑着招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也很优雅的样子,正对着话筒说什么。走到门口,柳依依回头望了一眼,男孩已经坐到那女人身边去了。柳依依走到大街上,望着霓虹灯下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什么异样。她想像着那男孩和那女人如果也在人丛中从容而优雅地走着,别人还以为是母子俩。心想,这世界上,谁知道谁是谁?真相都揭出来,那将是怎样的震撼啊!

因为女人 59

这天晚上,柳依依在电视里看到了秦一星,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他已经是台长了,也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柳依依忽然有了一种信心,就拨了他的手机。七年多了,从来没有去想过,可这个号码还是一下子就跳入了她的心中。秦一星说:“谢谢你还记得世界上还有一个我。你还好吧?”柳依依说:“还好。”又鼓起勇气说:“没有什么变化。”秦一星说:“是吗?是的,是的。现在的女孩很会保养的。”就约好了见面。

柳依依特地去美容店化了妆,在镜中看到自己还算有光彩,就有了自信,去了。坐在出租车中忽然又动摇起来,真的去吗?不去,还可以保持当年的印象,去了,可能就毁了。在这一瞬间她的自信崩溃了,吩咐司机调头回去。司机说:“要到前面路口才能调头。”柳依依掏出化妆盒,从小镜子里看自己,还是挺顺眼的,庆幸自己已想到了化妆,把不想要他看见的东西都遮住了。又叫司机一直往前开,想着,这张脸对女人来说是多么多么的重要啊!

秦一星已经在小包间里等她,很文雅地起了身,伸手示意她在条桌的对面坐下。柳依依原来设想的兴奋、激动,甚至拥抱的场面都没有出现。秦一星说:“好多年不见了。”柳依依不由自主地说:“你看我都……都不像以前那么那个啥的了。”说了就后悔,这是诚恳吗?傻!幸亏还没把那个“老”字说出来。

饭上来了。吃着饭秦一星说:“看你的手现在真的还是那么好,十指葱茏。”柳依依叹息一声:“唉,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秦一星说:“你怎么变得这么敏感?”柳依依说:“我傻,我还敏感?”两人说着话,柳依依找不到自己需要的气氛和情调,心里就在退却,想放弃了。这样想着她突然非常感伤,眼泪流出来。秦一星说:“依依你怎么了?”柳依依低了头,用手背在脸上揩了一下说:“没什么。”又说:“想起来好心痛的。”秦一星说:“什么事情那么心痛?”柳依依抬头望着他说:“你不知道吗?”就抽泣起来。秦一星不做声,柳依依也不做声,两个人都沉入了回忆之中。

这样过了一会儿,柳依依抬起头说:“我回去了。”秦一星说:“要不我送你吧?”柳依依说:“不要你送。”秦一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依依你过来。”柳依依站着不动。秦一星拉着她的手,把她搂在怀里说:“好久没抱抱你了。”一只手在她身上缓缓摸索,突然,在小腹上,停了下来。这个明显的动作让柳依依猛地想起那道伤疤,就抓住他的衣袖,把他的手轻轻往外扯了几下。秦一星说:“你也是……是……是……是这么回事啊!”似乎是要顺从她的意思,他的手退了出来。柳依依感到非常失望,也能够想像他有着怎样的感受。她叹息一声说:“想回到当年,回不去了啊!”秦一星不接这个话头,说:“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也不错呀,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这次见面让柳依依后悔了好几天,心里别扭着很不是味道。本来还有个美好的回忆吧,毁了。怪不得闻雅说,以后同学聚会我是不会参加的,不要把当年的美好给毁了。去年暑假全年级同学聚会,一个叫二毛的男同学指着闻雅对班长开玩笑:“这是我的夫人。”班长竟没认出她来,握了她的手说:“我跟二毛是铁哥们儿呢。”旁边的同学有弯腰捂着肚子的,有双手捧着后脑勺的,都笑得前俯后仰。当时柳依依也笑了,笑过之后又有些感伤,跟这次见秦一星的感伤一样。她也知道,在一个如此现实的世界上,感伤成为了一种弱者的姿态,毫无意义,改变不了什么,就像今天改变不了秦一星的感觉和选择一样。

还是不甘心。做最后的挣扎似的,柳依依又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人,也不再做淑女状,直接讨论感情和身体问题,只不过是用了经过修饰的语言,保留了最后的一丝含蓄。经不住对方的一再要求,交往一个多月后,安排了一次见面。去之前她做好一切准备,如果看着顺心顺眼,也不必扭扭捏捏,就当他是一个纯粹的男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还有必要以一个情种和贵妇的姿态出场吗?什么都无所谓,没有真的,假的也可以,没有永恒,瞬间也可以,比没有好一点点就可以了。唉,女人是多么渴望一份爱,这渴望使她多么脆弱啊!也难怪总有层出不穷的女人跌进了网络陷阱。她们那么傻吗?她们不得不傻。这么想着,她还是忍不住想像着一种意外的惊喜,又叹息女人总是在创造偶像,如果生活中没有,就把自己的理想的光芒投射过去,使对方成为偶像。可见到对方时她还是失望了。当她进入约定的休闲吧,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他说自己四十岁,扯吧,五十都开外了,而且,根本没有她依据网上对话想像出来的魅力。这一瞬间她也彻底了解了自己,自己最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份心情。说到底,女人盼望的还是一种感觉,一份爱啊!她们生命的主题不能改,也改不了!柳依依东张西望,装作是来找一个什么人的,对那人投来的询问的目光毫无反应,就出去了。

因为女人 60(1)

这天,苗小慧打电话告诉柳依依,北大的黎教授,专门研究女性问题的,在省图书馆免费讲座,约她去听听。到了会场柳依依才知道黎教授是个女的。就有了亲切感,总不会像陶教授那样说话吧。黎教授围绕着“性”去讲女性问题,讲到性交易的时候,提出了三条原则,私密性、成人之间、相互自愿,只要不违反这三条,社会就不要干预。因为身体是自己的,一个人有权处理自己的东西,这是对一个社会开放和宽容程度的考验。会场一片骚动。柳依依说:“不知道她有没有女儿,有女儿就不会这样说了。”苗小慧说:“以后我们女人如果对爱情还抱任何希望,这只能是一个傻瓜的悲剧。”柳依依说:“也不怪她,这是一个欲望化社会的思维方式,人性就是欲望,欲望就是人性,这才是觉醒的现代人,教授就能例外?”苗小慧说:“黎教授的理想在现实面前太苍白了,也太虚伪了。也许她是想播下龙种,但收获的只能是跳蚤。”柳依依说:“我心里堵得痛,我们走吧。”

柳依依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又能够怎么办。自由吗?自由。但自由对自己没有意义。欲望优先,这是一个世纪性的错误,也是一个世界性的错误。男人失去了爱情,收获了欲望;女人失去了爱情,收获的是寂寞。讲欲望讲身体,女人必然是输家,因为青春不会永久。她觉得自己在时间之中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四顾茫然。周围的浓黑是那么黑,又有点潮湿,自己只能摸索前行。浓黑中的潮气濡湿了衣裳,没有光亮,没有出路。在某一个瞬间,似乎有光在闪还没看清楚呢,一闪,就过去了,在她脑海的黑暗深处留下一个清晰的亮点,灼得她隐隐地痛。这种隐痛持续着,也许,要到永远永远。

她说服自己这是宿命,悲剧性是天然的,与生俱来。既然如此,反抗又有什么意义?在这个欲望的世界上,一个女人,如果她已经不再年轻漂亮,她又有什么理由什么权利要求男人爱她,疼她,忠于她?欲望的时代是一个悲剧性的时代,她们在人道的旗帜下默默地承受着不人道的命运。有人说过,母系社会的解体是女性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也许,欲望化社会的出现是女性又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吧!柳依依怀疑自己得了抑郁症,越是怀疑就越是抑郁,越是抑郁就越是怀疑。她沉默了许多,在公司,在家里。沉默啊,沉默啊,也许,会永远沉默下去,直到时间的深处。在那里,一切都化为乌有,并获得最后的绝对公平。

最让柳依依揪心的,是琴琴将来的命运。如多么希望将来会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会真心真意地爱她、疼她、忠于她。要说自己还有什么人生理想,这就是最大的人生理想了。可是,她又不想欺骗自己,听了黎教授的报告以后就更不想欺骗自己了。她知道这个理想是一个奢望。既然是宿命,琴琴又怎么躲得过去呢?对于琴琴,自己和宋旭升是一茶一饭一针一线一字一句一点一滴地关切着,操劳着,可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被一个在岁月深处隐身的男人随手扔下,像扔一只烟蒂一块破抹布?她心中有着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声音:琴琴啊,你千万不要长大!

这个周末的中午,柳依依在家闲得无聊。不知怎么一来,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就把床头的抽屉拉出来,抽屉的最底层,她找到了一件游泳衣,用塑料纸包着。那是十多年以前,她刚跟秦一星好上不久,知道了他带着女儿去游泳了,便撒娇要他也带自己去一次。他答应了,还买来这件游泳衣,却没有去成,几年都没去成。她把游泳衣拿起来,塑料纸一碰就碎了,落在地上,化为尘埃。

在游泳衣下面,柳依依看到那只手镯,还是那么嫩黄,那么鲜艳,没有时间的痕迹。她把它拿起来,在手腕上试了一下,一种凉意传到心里。她走到阳台上,太阳刚刚偏西,麓江上跳跃着金色的波光,有轮船开过,发出低沉的汽笛声。在麓江那边,麓山显露出沉静的轮廓,山下就是麓江大学和财经大学。很多年前,她刚进大学的时候,对生活,对爱情,怀着怎样纯洁的向往啊!爱情曾经是自己的信仰,可是,这个世界没有信仰的容身之所。再过几年,琴琴也会开始理解这些事情了。也许,要趁她还没有成长起来,就要把她那种天然的信仰萌芽摧毁,摧毁了她才不会被悲剧性的宿命所摧毁,因为,她也会成为一个女人。这很残酷,可是,不摧毁更加残酷,冷血的人才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这样做行吗?不这样做行吗?她无法回答自己。

因为女人 60(2)

迎着风柳依依站了很久,脸上已经有点麻木。她忽然感到天一下子昏暗了,隐约记起今天有日食。她朝太阳望过去,太阳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圆影,周围有一层淡黄色的光芒,在缓缓地颤动。她轻轻地把手镯褪了下来,举到眼前,就把黑色的太阳套住了。突然,眼前的光影模糊起来,开始转动,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旋涡,旋转,旋转,似乎要把她吸进去。

关于《因为女人》答记者问(1)

记者:阎真老师,《沧浪之水》之后,大家盼望您的新作源源不断,没想到一盼就是6年。写小说对您很困难吗?

阎真:我对自己的协作有相当高的要求,首先要找到一个有创意的话题,自己对这个话题要有切身的感受。接下来要使这个话题得到充分的艺术展开,艺术的平庸连我自己都无法忍受。每当找到了那些属于自己的句子,我就感受到了创造的愉悦。正因为要求相当高,我的写作过程是非常小心的,我这里说两个事实,来表明我认真的程度。一是写《因为女人》,我做了大概两千条的笔记。二是小说的开头,我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来思考,重新翻阅了近百部中外名著,看到人是怎么进入叙述的。看了以后又很灰心,觉得好的开头都被别人尝试过了。现在的开头写成这个样子,不敢说有多么好,但它是我思考了四个月的结果。

记者:《因为女人》在《当代》刊发后,我身边很多人都在谈论它,可以说是争论,有时候是很激烈的争吵。可见小说触及到了社会敏感的神经。正如一句俗话所说:男人和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您能不能告诉本报读者,在男女关系这个最广泛的社会问题上,你希望我们关注什么问题?

阎真:我有两点希望。第一是希望读者通过小说,看清楚这个时代给了女性多么大的压力,爱作为女人生命的核心价值,是多么难以实现,因而幸福对她们来说是多么艰难。在“时代”这个思考方向,我的小说是具有社会批判意味的。欲望化的社会现实造成女性的的生存困境,因为她们的青春不会永久。以前有道德的压力作为保护的屏障,现在失去了。第二我希望女性读者原谅我把年龄的压力作为一个重要问题来讨论。三年前我在与一个女性朋友谈及小说构想时,她很敏感地说,希望小说不要触及年龄问题,不要在她们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但是,小说不讨论就能够逃避生存的真相吗?压力不是我的小说带来的。作为一个男人,我愿意坦诚地说,他们对女性年龄的敏感,是一个无可争辩的普遍心态。这也许就象女性对男性是否成功非常敏感。小说中那种种关于女性年龄“说法”,全部来自生活,没有一处是我杜撰的。还有更极端更残忍的话,我都不忍写出来。这是一个严峻的挑战。我不无悲伤地看到,失败的女性很多,而且,我预言,会越来越多。因此,在这个时代,一个女性要追求完美的人生,需要更高的智慧。

记者:您的新作在充分表现了女性的困境的时候,一再批判男性,难道您也和贾宝玉一样,认为男人是泥做的?

阎真:小说表现了女性,特别是知识女性的生存困境。对女性我予以了最大的理解。对男性我是有批判的,自私、欲望化,越来越成为他们的主流选择,而这种选择需要女性付出沉重的代价。但我对他们也不是一味的批判,如果那样,我的小说就失去了水准。在这里,生活以悖论的形式展开,并不以非黑即白的形态存在。作为男性,我对他们也很理解。如果他们的选择给予女性以巨大的伤害,那这种伤害在很大程度上要归罪于上帝。女性一味地骂男人不道德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因为这种“原罪”的先天性,我个人对两性关系的前景是比较悲观的。

记者:您在小说中一再抨击说这是男权社会,对女性很不公平,似乎你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您是吗?

阎真:我们这个社会的确是男权社会。第一,社会资源更多地掌握在男人手中。第二,在时间进程中,男人在情感方面有着更大的选择空间,这是上帝对女性的不公。但我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也不认为女权主义会给女性带来幸福可能性。女权主义意味着把男性当作潜在对手,这不符合和谐社会的理想。还有,在现实中我也看到,有女权倾向的女人,在感情上几乎无一例外是失败者。我因此对女权主义抱有警惕,它不会给女性带来幸福。

记者:一个自称对女权主义很不感冒的男作家在小说中一再替女性说话,这本身就很让人惊奇。遗憾的是很多女性并不一定感谢您替他们“伸冤”。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做的同时也说女人是水做的。可在您笔下,男人是泥做的,女人却不是水做的,甚至比泥还不如,他们眼里除了金钱就是欲望。这是您的本意吗?

关于《因为女人》答记者问(2)

阎真:我相信在性心理的差异性方面,女性比男性对爱更加看重,也更加执着。女人需要男人爱她,没有爱就没有幸福。现在有些女性在对爱绝望之后也活得很潇洒,只是这种潇洒经不起时间的摧残,她们不知爱为何物,前景非常黯淡。个别特别有本钱又特别机智的女性除外。但我还没有把女性写得那么糟糕吧?你对柳依依印象很差吗?无选择啊!理解和同情是我的基本态度。

记者:小说中,女主人公是漂亮的知识女性,但似乎除了给别人当二奶就没有别的出路,当了二奶又更没出路,知识女性的处境真这么绝望吗?

阎真:作为小说,我要表现自己所感受到的问题,肯定是朝着表现问题的方向写,何况这种问题具有极大的普遍性。生活中的确还有一些聪明的女孩,她们以自身的智慧选择了正确的方向,但并用认真和执着巩固了这种选择的成果。激情总是会消失的,亲情培养起来了,就是幸福的空间。这需要认真,需要智慧,需要执着,需要韧性和耐心,不容易。这个自由的欲望化时代给男人带来更大的利益。幸福对一个女性来说,不容易,很艰难。

记者:你对两性关系的前景怎么看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阎真: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五大冲突:民族的、阶级的、人与环境的……那么,两性之间的冲突必然列入其中,这也是小说所表现的话题具有的普遍意义。我觉得两性之间冲突在很大程度上是结构性的,因此,对两性关系的前景比较悲观。爱,这个在女人一生中占有绝对主导地位价值,会越来越难以实现,这是不是市场经济的必然副产品?

记者:你的小说,扉页上写的很明白,把波伏娃和你的两个女性论断放在一起,让人很明显地意识到你对波伏娃论断的不同。简单说,你们的最大不同在哪里?

阎真:波伏娃认为女人不是生就的,女性的社会形象是文明决定的。我则认为女性的社会形象既是文明决定的,同时也是生就的。应该说,首先是生就的。生理事实在其展开过程中成为了文明的必然构成,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了女性的文化和心理状态。波伏娃的“文明决定论”回避了女性先在的生理因素,因而是片面的。

记者:我能不能这样总结:女人基于她的生理性实事,她的最大追求是感情。而这个感情,在社会现实中的几乎是很困难的,所以,女人的出路在于,用真情去建立一份亲情,用亲情在维护家庭?

阎真:这要结合当前的社会现实来谈。现在的社会是相当欲望化的,欲望化社会挤压了情感空间,这对女性是一种极大的打击,也是她们面临的新的历史性挑战。因为,在欲望的视野中,女性是没有光明前景的,她不可能永远年轻。这是这部小说提出的问题。女性的前景在于建立一份亲情,但如果她以前有了很多的情感和身体的经历,她还会有爱的信念和力量吗?又如果没有起码的心灵纯洁性,建立亲情的基础又在哪里?这也是小说提出的问题。

记者:爱情,是女性追求的全部吗?我前一段读到同样是男性的张承志给侄女的一封信,第一句话就这样说,“你必须找到除了爱情之外,能够使你用双脚坚强地站在大地上的东西。”这个“爱情之外”你如何理解?作为一个女性,我现在的理解是独立(经济的和思想的)、自由(不依附)以及对于生活前程的信念,在女性自己个男女两性之中的作用是什么?

阎真:在我的经验中,女性比男性更需要爱,因此欲望化社会对她们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失败。对欲望化的批判,是小说的一个主题,这表现在小说中男性的形象都不太好。在爱情之外她们还需要有自己的事业,否则自己的幸福很可能就没有最起码的保障。

记者:如果感情是女性的最大追求,那么你这本书告诉我们,这个感情是不可靠的,是有赖于男性的,是被动的。那么,女性的追求注定将是一个悲剧了?女性,在男女两性中有可以主动把握的空间吗?

关于《因为女人》答记者问(3)

阎真:感情不可靠,这正是欲望化社会的特征。问题在于,女性发生“情感第二春”的机会比男性小得多,这是生理事实(青春不再)和文化事实(男性人爱年轻)对她们的制约。在这个欲望化社会,女性发生这种悲剧的机率是大大增加了,触目皆是,这是新的社会现实,也是我写这部小说的动因。

记者:你的书还探讨了女性的自由。当然,是借助你的小说角色之口告诉读者,所谓的自由,到最后将成为女性无法承受,无所凭依的东西。这个论调似乎是逆潮流而动啊。

阎真:在两性关系问题上,我个人对自由没有特别大的好感。这不是说男女不应自由恋爱,而是说,太多的男人在自由的旗帜下去实现妻妾成群的梦想,像小说中的夏伟凯一样,对女主人公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种自由对女性来说简直就是恐怖主义。在小说中我说,自由不是谁想咬就咬一口的大苹果,这是对女性说的,也是我希望她们慎用自由的权利。如果有读者认为在两性关系上打破一切约束的自由是历史潮流,我非常愿意承认我逆历史潮流而动,我相信这是站在女性的立场上,维护了她们的利益。

记者:女性是否拥有过权利?在这一点上,从恩格斯的母系氏族论到波伏娃,到你对于经济欲望社会的观察,有什么区别?

阎真:欲望化社会给女性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因为一旦青春不再,她就不再是欲望的对象。小说中种种关于女人年龄的“说法”,都来自生活,再现了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男性价值观。我们看看自己周围有多少青春不再的知识女性处于困扰之中,就会明白这个问题是多么普遍多么严重。为什么特别针对知识女性?因为她们面对的男性都很优秀,也有更多情感机会,这也是风险。因此我在小说中写到,恩格斯说母系社会的终结是女性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而欲望化社会的出现是女性又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我希望女性读者不要因为我写出了这种失败就对我不满,正视现实,勇敢面对是改变命运的起点。同时也要看到,我完全是站在女性的角度来表现生活的,小说就是要抗议欲望化社会对她们的不公平,但我如果不写出真实,我又怎么能传达这种抗议呢?我表现了现实,但现实不是我造成的。作家的责任在于直面真实。当然,小说把这种真实集中化了,这是艺术的存在方式。

记者:我从你的小说中没有读到知识女性有什么积极的作用。知识对女性的自我改变有什么用?

阎真:在谈积极作用之前,我想问读者,我表现的生活景象是不是真实?是不是具有相当普遍的意义?虽然我从整体构思到个别细节都是尽最大可能贴近现实去表现生活的,但不同的人还是可能有不同的生活经验。我只能忠实于自己的生活经验,也相信这种经验是能够跟读者沟通的。如果这一点得到了肯定,我的小说对知识女性就有很大的积极作用了,小说至少让她们看到了自己的生存环境,面临的挑战,以及应对这种挑战所需要的姿态和智慧。同时,我的小说也写出了女性对欲望化社会氛围的抗议之声。这种声音从第一节到最后一节,贯穿始终。

记者:这么多年过去了,女性的生存困境方面,我们这个社会和波伏娃那个时代的几十年前有什么不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现实?构成女性自我解放的新的敌人有什么变化吗?假如你认同女性解放这个词汇的话…

阎真:法国社会不了解,没资格谈。我们今天的社会现实对女性来说是太欲望化了,缺乏情感的展开空间,也就是说,女性的生存空间受到了极大的挤压。女性解放的最大敌人跟以前有了很大不同,已经不是家庭,不是道德,而是欲望化的社会氛围。有了男人自由表达欲望的权利,女人就丧失了爱的权利,因为,她不可能去爱一个自由表达欲望的人,那是一条绝路。连爱的权利都没有,还谈什么女性解放?难道我们没有看到,在这个自由解放的时代,女性实际上是非常不自由解放的吗?我的小说我是要表达这种状态,这是小说对女性最大的积极意义。

关于《因为女人》答记者问(4)

记者:那么,男性呢?男性的生存和你对男性的观点是什么?

阎真:总的来说,男性在这个时代是相当欲望化的。每揭发出一个贪官,没包养情人的几乎没有。这就是现实。虽然我的小说对欲望化社会提出了抗议,但我对男性还是一种理解。他们的多爱化倾向造成了无数女性的悲剧,但这种倾向在很大程度上是来自特定的生理现实。在这个层面上,我又觉得应该理解他们,这是悖论,也是困境。

记者:你如何看待波伏娃和萨特关系中,感情、自由等等这些因素的?你欣赏这种关系吗?理想的两性关系应该是什么?

阎真:我根本不欣赏波伏娃和萨特的关系,更不认为他们的关系在中国的实践中会有任何积极意义。波伏娃一生跟随萨特,不结婚不生子,付出这么大,但萨特从来就没有中断过找别的女人,太多了。他死了以后连遗产也没给波伏娃,波伏娃不难堪吗?波伏娃是一个特例,不是谁都可以学的,谁学谁就要准备充当悲剧主人公。至于理想的两性关系,“和谐社会”的提法就能很到位地表达,这很难,越来越难了,人人都很自我,太自我,又有这么多自由表达欲望的机会。这也是当代知识女性面临的挑战。

记者:你如何看待女权主义?

阎真:我觉得女权主义在理念上不符合和谐社会的理想。我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具有女权主义倾向的女性大多生活状态不好。因此,从理念到实践,我对女权主义不敢恭维。

记者:你知道你这个意见会在当代知识女性那里遭到多大的激烈反对吗?因为它还是将女性置于一个从属的、被动的位置上。而当代女性的经济地位、自我认知都已经有了很大不同。作为一个女性读者,我必须说,你这本书,你的观点,让我很难接受。太残酷了,太男权了。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女性竟然又回到了这样一个情况。是女权主义不可行,徒劳一场,还是女性自我解放任重道远,阻难重重,新情况新问题不断出现?我猜你的书会在思想界和读者那里引起很大的反弹和批评。

阎真:我写出了在男权社会中女性特别是知识女性的生存困境,这不能说我太男权了,只能说这个社会太男权太欲望化了。如果说太男权太残酷,那么残酷在于社会现实社会氛围,而不是表现这种现实氛围的作者。我不写出来现实就不残酷吗?作者的责任是写出真相。直面真相是残酷的,但不直面真相,真相仍然是真相,残酷仍然是残酷。请读者观察一下自己身边的生活吧!只要我写出的是生存的真相,残酷的责任就不在于我。小说主人公柳依依的境遇,只能说是一个平均数,远不是我看到的最极端最残酷的现象。我恳请女性读者原谅我这么集中地写出了这种社会现实,我所有的观点和出发点都是为她们说话的。至于“女性又回到了这样一个情况”,这正是我要揭示的生存真相,并想通过这种揭示,让人们看到很多女性特别是知识女性所面临的生存困境。如果有些女性读者对我的小说不满,我相信通过“反弹和批评”,她们会看到我跟她们是站同一战线的。最后,我要感谢你以这么尖锐的方式提出问题,让我得到了与女性读者沟通的机会。

最后我希望读者对这部小说的艺术品格给予更多的关注,看看一个男性的教授能够将知识女性的心理状态表现到怎样细致入微的程度,看看作者在人物对话和语言想象力方面表现出了怎样的艺术创造性。作为作者,我可以说,这部小说不是写出来的,而是刻出来的。(如蒙采用,请与作者本人联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