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大宋金手指》》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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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本书中NPC的字绝非乱起,古人取字皆有讲究的。象李邺字汉藩,《太平广记》中记载唐时有名刘邺者字汉藩。再如陈子诚字伯涵,曾国藩原名为曾子诚,字伯涵。
注2:《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浮槎于海,从我者,其由与。
注3:《道德经》: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注4:台湾《省通治•矿业篇》载,金瓜石发现金矿之后有三千余人来淘金,光绪十六年十月十五日至年底八十日间,经淡水报税的黄金数量便有四千五百零九两,未报税者不知凡几。以此,我推算五百人两年采金七千五百余两,应不算过多。
注5:金融与市场流通,非文中所言如此简单,实是一门大学问,作者无知,妄加言论,读者一哂便过吧。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八十九、浮生半日难得闲
“竟然开始铸币了!”
赵与莒看着手中的信,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他自穿越来此便小心规划,一步步地走到现在,淡水铸币,也就意味着今后流求的发展将进入一个全新阶段。
淡水所铸之币有两种,一种是纸币,有如后世列国央行发行的纸钞,用于大额购物,主要是购买房产、奢侈品,这纸币自然使用了一些唯有赵与莒才掌握的防伪技巧,不唯纸质与普通纸不同。另一种为辅币,辅币又分四类,为金铜铁三者合金,以含金、含铜量多少,分为一文、二文、五文、十文四种。辅币数量并不多,依着陈子诚与耶律楚材计划,今后这辅币也要用纸币替代,不过在初时为了增加货币信用,故此才使了这辅币。
“那耶律楚材果然是个人物,接收新事物的能力极强,倒不是一般的腐儒。”
他拿起笔,开始给石抹广彦与孟希声、方有财、林夕、陈子诚还有赵子曰写信。给石抹广彦的自然是托他去与胡人交涉,自胡人处大量收购人口。给方有财的信是要他注意粮食储备,准备好足够的木材、砖石。给林夕的信是让他与胡幽沿着流求海岸勘察,按着赵与莒给的海图,寻找流求的第二个定居点。
这个定居点赵与莒选在后世的宜兰平原,此处位于流求东北,不仅距离淡水、基隆都近,而且地势平阔,有良田数十万亩,即使在后世,也是流求最重要的粮食产地。有了足够的粮食,才能养活足够的人口,而有了足够人口,才能支撑流求发展,成为赵与莒最为坚实的助臂。
赵与莒估计。待得大宋嘉定十二年五月(西元1219),宜兰应开始全面建设,那时以少数义学少年为首领,以淡水忠诚可靠的移民为主干,再督促那些新来移民开垦,所花时间只会比淡水建立更短。
故此需要大量移民,对于胡人而言,战争中掳掠到的百姓大多都没有用处。他们一向只用来杀戮取乐,可是若能用这些移民换得来自淡水的物产,这种杀戳自然会少得多。自己此举,虽说可能让胡人为获利而更加活跃,但在某种程度上能多保住些中原百姓的性命。同时增长流求地实力。
拿去与胡人交换的,自然是些奢侈品,象酒、茶、丝绸、刻钟与玻璃之类,于增加胡人国力无益,却能助长胡人奢逸之风,正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至于运送,目前山东东路几乎都在李全的威胁之下。再往南沿海制置使的关节早已打通,所需的只是船。这也不成问题,江南制造局采用了大量新式器械。又借着沿海制置使的关系,收得长江上游许多伐下多年的巨大木,每三月便可造出一艘三远级别地海船,每六月便有一艘“定远”级别的大海船,如今江南制造局停在船坞里备用的海船已经有十一艘,其中定远级别的就有三艘,加上可以使用漕船转运,赵与莒肯定。自己每年送十万人上流求也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如何将这些人送至海边和流求的消化能力。赵与莒不希望这些新移民将一些旧习气带到流求,自然要事先臻别,到了流求还要尽快同化,人太多反倒不是好事。
给陈子诚地是提醒他铸币之后可能遇到的问题,这些问题是他按着后世记忆假设出来的。给赵子曰的则是让他考虑扩大基隆规模,增加黄金储备,同时在基隆开始开采煤、铜和硫磺。毕竟靠着与土人交易来的那些煤石。已经不足以支撑流求三地的煤用量。
他给赵子曰的信写得一半,听得门外有人唤他:“兄长如今可有空闲?”
这样唤他地唯有赵与芮。赵与莒放下笔。看了看身旁坐着刺绣的韩妤,韩妤会意,立刻去开了门。
原本杨妙真也在书房之中的,只不过她到现在还是个耐不住地性子,没呆多久便跑出去折腾秦大石与龙十二等人了。
赵与芮如今也已是十一岁,有着这个兄长做模子,也如同小大人一般。当初他是唯一一个不敲门便闯进赵与莒书房的,如今却不然,也懂得要先出声再进来了。
见到赵与莒,他先是施礼,但立刻便原形毕露,扑过来一把拉住赵与莒的胳膊:“兄长,我要骑马!”
“啊……”
赵与莒看了看时间,果然已经是下午三时半了。他微微一笑,揽住弟弟的肩膀:“我写信竟然忘了时间,难怪……好吧好吧,我写完这封信便陪你去骑马!”
“那今日可得延后时间,说好骑一小时的,若是现在去,已经只能骑半小时了,再写完这封信,才到校场便要回来!”赵与芮拉着他不放:“兄长,你可不许说话不算!”
前些年,因为赵与芮年纪尚幼的缘故,全夫人严禁他随着赵与莒学骑马,故此每次他只能跟在赵与莒背后流口水。如今他也十一岁,家中又有杨妙真这般的骑术高手在,学骑马危险性已经低了不少,全夫人拗不过他,只得依了他,每日下午三时至四时,可以学骑一个时辰的马。
“我何时说话不算了?”赵与莒笑道。
“兄长说话不算数那是常年地事情!”赵与芮哼了声,对着兄长撇嘴,这个动作倒是他从赵与莒那学来的:“前些日子说要带我去临安的,最后却是自己偷偷跑去!”“啊?”赵与莒有些尴尬地,韩妤则在他身后咬着唇轻笑,上回原本是答应带赵与芮去的,只是临时有些变故,最后赵与莒自己去了,最后从临安带了些礼物来给赵与芮算是陪礼。
“曾参杀猪教妻,哼,这故事还是兄长说与我听的!”赵与芮又撇了一下嘴。
“便只有那一次吧?况且我不是带了礼物与你陪罪么?”赵与莒道。
“哪只一次,兄长前两年还说要教我放爆仗,可是最后还是未曾放给我看!”
那时是欧老根父子还在吴阴,他们正铸青铜炮的时候。因为赵与莒总往那儿跑,赵与芮也要跟着,追问赵与莒去做什么,赵与莒便说是去做爆仗。听他提起这事,赵与莒再度苦笑,摸着自己的鼻尖道:“连几年前地事情你也记得?”
“哼,还有做大孔明灯!”赵与芮又道:“兄长答应了不算话,我去寻那萧先生。萧先生都说了要给我做地,偏偏兄长阻拦!”
这些年来,赵与莒一直低调行事,热气球之类惊世骇俗的东西便不曾再造了。萧伯朗有时还会心有不甘,嘟囔着何时造个玩玩。赵与芮听得了极是好奇,故此也没少纠缠赵与莒。
韩妤实在忍不住,小跑着出了书房,她吃吃地低笑声传了一路。赵与莒觉得颜面尽失,忍不住揉了揉赵与芮地头发:“臭小子,瞧瞧,阿妤都嘲笑你了。”
“分明是嘲笑兄长!”赵与芮嘟囔着说道。
只要这小子在。自己是没有办法继续写信了,赵与莒将那写好的信放在一边,拉着赵与芮的胳膊:“骑马骑马。四娘子在校场,为何偏要来烦我!”
“兄长不在身旁,他们才不让我骑马!”赵与芮噘起了嘴。
二人来到校场上时,见杨妙真正执着一柄包着头的无尖腊杆枪在哈哈大笑,龙十二与另外一个义学少年则坐在地上,满脸不甘地瞪着杨妙真。
“俺说了,便是你们五个一起来,也是被俺一一击杀的命。大石你最狡猾,借口马匹不够不敢上来,倒免了一顿打!”
“大石虽是一副憨样,却是最奸诈的。”一个义学少年也道:“若是你也一起来,我就不信胜不过四娘子!”
“嘿嘿。”秦大石憨憨一笑,却不肯多说,任杨妙真如何挑衅。义学少年如何激将。他就是不肯出战。
赵与莒心中也是微微欢喜,秦大石这性子。并不意味着他温吞软弱,恰恰相反,他较真起来是极严厉的。身边有这样一个无论旁人如何挑衅都不会毛躁行事之人在,背后便可无忧了。
“我们方才一开始便错了,都只道四娘子武艺高强,我们都不是对手,故此以为只有合在一处方能与他抗衡,若是当时有人先挡住她的枪,同时再有人自她侧后突袭,她便是击倒我们当中一两个,也逃不过第三第四人地攻击。”另一个名为邢志远的义学少年道。
“这邢志远若是在战场之上,便是那种为谋胜利不惜牺牲的了。”赵与莒想道:“不过他爱动脑子琢磨,或许可以减低些损失。”
他又看到龙十二,在所有少年中,他身上白点是最多的,人也鼻青脸肿,这让赵与莒叹了口气,龙十二还如当年那般倔脾气,他这性子,只怕很难独当一面了。
不过有他在自己门口,晚上睡觉便能安心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用途,世上原无无用之人,无非是看你能否使用罢了。
“阿莒,你来试试!”见着赵与莒,杨妙真挥了手中地木枪笑道。
“我不是你对手。”赵与莒很干脆地认了输,然后又道:“四娘子,来教与芮骑马吧,他去我那儿吵了许久。”
“阿芮,上来!”
赵与芮还只是十一岁,又不象赵与莒那般深邃莫测,虽是努力学着他兄长模样,却时不时会露出些孩童本性来。故此,杨妙真很是喜欢他,将他拉上马之后便纵马疾驰,山庄校场虽然不大,让马冲几步还是没问题,欢喜得赵与芮尖叫不止。
“大郎,四娘子梨花枪山东无敌手,果然是名不虚传,以我们的身手,便是再来六个也不是她对手。”见赵与莒到了身边,秦大石赞道。
“我们练得不够。”龙十二哼了声道。
他说这番话却是不对,论及训练之刻苦,就连赵与莒这有着两世经历的人,也不曾见过第二个如他这般吃苦的了。他如今身体练得壮如熊虎,论及力量,三五个杨妙真也不是他对手,可说到技巧,他差得便远了。
“十二,我不准你再加训练量。”听得他这样说,赵与莒便明白他的意思,淡淡地命令道。
“是。”龙十二垂下头,虽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大郎,不知李邺他们如何了。”有个少年问道,他们都是赵与莒亲卫,心中多少有些羡慕李邺能出去独当一面。
“如今他正在带淡水护卫队护编呢。”赵与莒想起那信中说的情形,不由得微微一笑:“淡水初等学堂的顽皮鬼儿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什么李阎罗,想来没少让那些顽皮吃苦头。”
“哈哈,想到他去管那些淘气小人便想笑,岂不如同照着镜子一般?”又一义学少年笑道。
众少年都哄笑起来,虽说李邺早年因为顽皮地缘故,与众人关系并不十分和睦,不过这几年来年纪渐长,又有赵与莒耳提面命,人沉稳了许多。故此,众少年也对他改观,不再象初时那般孤立他了。
这让赵与莒瞧着极欢喜,他不希望今后因为私人之间的矛盾,而误了他的事情。
“大哥,你也来,你也来!”那边骑了一会马儿之后,赵与芮笑着向赵与莒挥手。
“我儿,千万小心了,妙真须得抓住他!”
赵与莒还未答话,便听得母亲在远远地喊,她知道这时是赵与莒兄弟骑马的时间,故此跑来查看。赵与莒忙起身来到母亲身边行礼,他今年十四岁,身高开始突长,如今已经比全氏还要高出一些了。
“莒儿养这些马在家中,哄得你兄弟坐卧不安。”全氏轻轻责怪了赵与莒一句:“你自家骑马也要当心,休得纵马疾驰!”
“请母亲安心,儿也胆小,不敢跑快呢。”赵与莒笑道。
全氏抓住儿子的衣袖,上下打量了会儿,见他身上确实没有摔下的痕迹,便点了点头,满意地笑了。
赵与莒心中一暖,笑问道:“母亲,今日可曾起身活动过筋骨?”
“我在院子里走走便足够了。”全氏依旧没有放开他的胳膊,佯怒道:“哪象你弟弟一般,整日介没有一会儿停处,半点都不象你。”
赵与莒其实也有运动,晨跑午练,他要保持健康的身体充沛的精力,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自打穿越以来,他虽是时有头痛,却从未生过什么大病,这充分地锻炼便是重要原因。不过与活泼好动的赵与芮相比,他便差得远了,故此全氏会有此语。
“与芮好玩,便让他玩吧,只需不荒废了学业便可。”赵与莒淡淡一笑:“咱们家中,也没有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这话让全氏心中一酸,抓着儿子的手更紧了。虽说她坚信长子有吕祖点化,可是他支撑起家业时毕竟还年幼,为人又太过稳重,几乎未曾象一般孩童那样欢呼雀跃过,至少,全氏记忆之中,在他六岁之后,便几乎没见着他极畅快的大笑了。
“当初是他年少早慧,背负着家里负担,故此少有欢颜。如今家中衣食无忧,又有了产业,他为何还是如此?”
全氏心中如此想,嘴中便说道:“莒儿,如今咱们家里啥也不缺,你便无须再过于操劳,身体要紧。”
她却不知道,自家儿子背负的可并不仅仅是郁樟山庄这个担子,他要背负的,却是一副担着亿兆生灵千载国运地担子。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千舟竞渡欲扬帆
大宋嘉定十一年十月,直沽寨中,陈昭华背剪着双手,踉跄而行。
他神情麻木,将心中的仇恨深深藏在心底,他知道,若是他眼中稍稍露出些仇恨之意,等待他的便是雪亮的大刀。
与他一样被反绑着的,足有一千五百人,个个都如同他一般,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们被一队胡人战士看押、驱赶,一步步挪动向前,迈向他们所不知的命运。
石抹广彦骑在马上,眼光复杂地望着这些人,这些生活在太行山以南的金国百姓,既有汉人,也有契丹人、女真人和其余各族人,甚至其中还有些也是胡人----不过是那些与铁木真敌对的部族。这一批是一千五百人,还有更多的被源源不断送过来,换取他自大宋运来的精美绸缎、上好茶叶还有玻璃器皿。特别是玻璃器皿,如今在胡人之中极为抢手,胡人战士谁不能给家中妻妾送面小圆镜的,大多会被妻妾讥嘲,而那些贵酋,则对全套的玻璃器皿情有独钟,玻璃酒杯、玻璃饰物,最为贵重的是盛着据说为海外所产的烈酒的玻璃酒瓶,一个装满烈酒的瓶子可以换得三十个青壮奴隶,便是一个空瓶,也可以换得十个。
对于胡人贵酋来说,只要中原有人,他们便可抓来换取财货。
“石抹广彦,石抹广彦!”
他正思忖之际,有人向他大喊,回头去看,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那人极是英武,纵马而来,片刻间便到了他面前。
“孛鲁兄弟,怎么你来了?”他吃了一惊,向那人问道。
来人正是木华黎之子孛鲁,其人沉稳刚毅。相对其余胡人而言,要宽厚得多,加之又通晓诸国语言,与石抹广彦说的便是汉话。因为石抹广彦出手豪绰。借着耶律阿海、耶律秃花又与木华黎攀上了关系,故此孛鲁也与他定交。
“你此次去后,千万要将那个耶律楚材要回来,我们愿用一百个奴隶换他一个。”孛鲁笑道:“那是大汗点名要的人物,去年我们不知,被你带走了,你不给我们带回来。我父王不好向大汗交待!”
“这可就难了,孛鲁兄弟。”石抹广彦愁眉苦脸地道:“他被送到海外去挖矿了,以我料想,只怕他那身体受不得海外之苦。”
见孛鲁仍紧盯着他,他看了看左近,悄悄凑到孛鲁身前:“孛鲁兄弟。那些宋人在海外开地矿场,死人是极重的,要不也不会眼巴巴地盯着你们要买人手了。你看,连那些女人都要,何况男子!”
他向另一群女子呶嘴,这些女子既黑又瘦,自然是被胡人挑捡过的。孛鲁哼了声,心知石抹广彦言之有理。可是多少还有些不快,上回成吉思汗的使者前来索要耶律楚材,木华黎如实呈报说是被卖为奴隶,没过多久成吉思汗又派人来责骂了番,将尚且留在幽云的几个金国臣子点名带走,这些臣子年纪都在四十以上,又被关了许久。能否活着穿过大漠还未必可知。
“孛鲁兄弟。你替我看紧一些,不要让人滥杀。这些可都是钱财珍宝,都是那玻璃和烈酒!”石抹广彦又凑到他耳边说道:“我虽然是个贪财爱钱的,却绝不是那帮子回纥商人小气鬼。大汗与太师地勇士,千里迢迢杀到这里,总得带些好东西回去给家中的妻儿,对不对?”
“我知道我知道,下回你多带些船来,我这里可没有这么多粮食给这些牲口吃!”孛鲁有些不耐烦:“你记住了,我要耶律楚材,只要人活着,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给我带来!”
“放心放心,孛鲁兄弟,不管是耶律楚材还是耶律棺材,只要活着我就都给你弄来。”石抹广彦哈哈大笑。
孛鲁晃动着马鞭,狠狠抽了经过身前的一个奴隶一鞭,挨这一鞭的,正是陈昭华。他看都没有看孛鲁一眼,只是将牙齿咬得紧紧地,一步一摇向前走去。
“只须不死,誓报此仇!”他心中想。
不仅仅是这一鞭之仇,更是家仇国恨。
与此同时,在山东东路密州、邹平、临朐、安丘,盖着大宋京东路总管李全大印的公文贴遍了各处。凡还有人烟之所在,便有这公文,其中内容,便是招募流民远赴海外开垦。虽说须得背井离乡,只是这数年来红袄军与金军在山东东路反复交战,府县均已残破,能有块安稳无战事的地方可供生存,便有无数拖儿契女者向濒海的密州进发。
短短两月之间,聚集于此的流民便达两千余户,若不是大量的稻米自南方运来,李全都不知道该如何给这些流民安置。每有一船稻米运来,便有一船流走,在等候船来之际,流民都被安置于临时建起的营寨之中。管理营寨地并不是李全的红袄军,却是来自那海外岛上的人,这些人在两年前还是红袄军中一员,如今却个个能识得三五百字、算得千百人的加减。听着由这些人嘴中吐出的乡音,见着这些同样憨实的面孔,再看到明晃晃地刀剑,移民们都是极安份的,便是有一两人想要搅事,立刻就会被驱出寨子。
在寨中虽说吃不饱饭,但也饿不死人,故此凡被驱出者,无不痛哭流涕恳请回来,但无论是哀求还是威胁,寨子里都不为所动。对于这些人,红袄军也是装做未曾看到,任由他们去了。
大宋嘉定十二年正月,当赵与莒刚过完他的十五岁生日时,同时接到了第一批宜兰移民抵达和前往吕宋的航路开辟的消息。
“其处地势平阔沃野百里,驱马疾驰,数昼夜方见尽处。此诚百世之基业也。此处土人,分为二部,一部温顺,其名为噶玛兰,分为三十六社,以低地沼泽为所。渔猎为生;一部暴烈,其名为泰雅,有割人首绩之习。依大郎之语,我等用丝绸玻璃。自土人手中换取宜兰河北岸之地,建立城寨,开垦荒田。噶玛兰部多有来依者,唯泰雅凶烈,数度来袭,皆为护卫队弓弩所驱退,已远遁深山不知其所踪矣。”(注1)
负责宜兰开发的管家是陈任。他在给赵与莒地信中如此说道。与他与起抵达宜兰的并不是自中原地区运来地新移民,而是由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其中一百人更是装备了耗铁量巨大的全身甲)与五百来自淡水受过军事训练的老移民。自中原送至流求地新移民,都将先在淡水住上半年,熟悉流求气候,更重要的是学习流求规矩,接受相应训练。要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开发出流求的资源来。就必须如此,否则等他们自然开拓,也不知要过几十年。
“天气多雨,水流丰沛,瘴气甚重。”在秋爽给赵与莒地信中如此说宜兰地环境,做为陈任的副手,他要负责宜兰地卫生健康状况。
宜兰的开拓比赵与莒计划得还要快些,为赵与莒那五十亩授田法所刺激。新达淡水的移民以无与伦比的热情投入到对岛上规矩的学习之中。国人对于土地之执著,一千年之前与一千年之后几无差别。而原先淡水之民,为以开拓之绩换取那一张张印有“流求通行金元券”字样地粉色彩纸,进而换取位于淡水他们已经住得习惯了的水泥平房,并且给自家窗子装饰上玻璃等淡水自产物品,纷纷踊跃报名。第一批授田的老移民,几乎都在宜兰的后续垦拓者名单之中。
在男多女少的流求。这些老移民也几乎都成了第一批在岛上成亲者。一年之中。有超过一百名婴儿在淡水降生,这意味着他们开拓出来的土地、打拼攒得地房屋。都有了继承者。
两艘定远级的大船分别取名为“定海”、“定洋”,由孟希声遥控进行悬岛、倭国、淡水的三角贸易,自悬岛运送书籍、佛像、瓷器、玻璃、刻钟和丝绸,输往倭国平户,在那里的代理商御下这些货物,换上早已收罗好的黄金、白银、珍珠、倭铁、水银、铁梨木、铁刀(注2),再运送至淡水,在淡水御下黄金、白银、铁刀、倭铁、水银等之后,将剩余的货物与玻璃、淡水棉布、淡水丝绸、刻钟等一并运至悬岛。
悬岛江南制造局如今除了保有造船部门之外,其余部门一律都迁至淡水,并入淡水制造局中,但因为货物吞吐量增大的缘故,所用沿海制置使子弟数量不仅未减,反而有所增加。更悬岛所用水手,除去招募而来的渔民外,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出自沿海制置使地军属。
这三角贸易之中,唯有自庆元府运至悬山的生丝、丝绸、瓷器、佛像、书籍这些需要课税,大头部分,都是在庆元市舶司管辖之外。来自倭国的黄金、白银,大量流入淡水,淡水铸币时渐渐以白银替代黄金,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降低了铸币成本。
另一艘定远级大船定逸号,则带着一艘三远级的扬远号,进行广州、泉州、淡水之间的贸易,其主要物资是在广州、泉州收购棉花(注3)、生铁,运至淡水进行加工。
江南制造局专为淡水、基隆与宜兰间造了艘大海船,船速较慢,但载重量大,吃水浅,能进内河,虽说远洋难抗风浪,可适于沿海载重航行。这艘被命名为“力士”号的船,主要用于运送矿藏与粮食、砖石、水泥,载重量为八千斛(四百吨),将它开至淡水,还颇费了孟希声一番心思。
除去这五艘船外,其余海船全部用在自山东东路与悬岛往淡水运送新移民上,共有定远级大船两艘,三远级船六艘,若不是水手数量不足,还可以派出更多船来。这两年淡水囤积了稻米十八万石,依着赵与莒的安排,其中五万石将被用来交换移民。自胡人处换移民无需粮食,只用财物便可,红袄军缺粮,孟希声与李全地约定,一石米换一人,若是顺利,扣除耗损应当可以换回近五万人。加之自胡人处换来地人口,赵与莒计划,三年之内,流求的移民将接近十万。
为了达到这一目标,孟然声依据自家所学将整个运程分为三段,第一段是自直沽寨至悬岛,这是最长一段,所用却都是漕船,无须派出悬岛之船,约六十日能来一趟,每趟可运来一千五百人。第二段是自密州至悬岛,因为红袄军缺乏大船地缘故,这一路主要是二艘三远级船和雇请来的海船,沿海制置使的运兵船偶尔也被买通来客串,每三十日来回一趟,可运送一千人。第三段则是自悬岛运往流求,靠的是两艘定远级大船和四艘三远级海船,这些船帆具尽数经过改造的,故此不惧逆风,加之航路又已经熟悉,平均下来,十五日左右便可来回一趟,每趟能运走一千二百人。
这样,每月淡水便能增加二千四百人,一年便是二万八千人。而且,江南制造局造船的速度随着工匠越发熟练而在增加,所造之船也越来越大,从嘉定十一八月起,已经完全停下了三远级船的建造,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一万斛(五百吨)级别的大船。定远级的海船由原先四五个月才能造一艘,变成不足三月便能增加一艘,只需水手招募能跟得上,待得来年,运力还能增加一倍,从而加快流求移民速度。
不过,赵与莒并不想盲目加快移民速度,所有上岛移民,无一例外都先得在淡水接受三个月以上的训练,在这过程之中,或开垦农田或修筑城墙,在日夜操劳中初步培养出纪律性来,再分别安置在淡水、基隆与宜兰。他也极关注移民的性别比例,女性移民比男性要更快更容易为淡水所接受。孩童、少年,特别是无父无母的孩童少年,比女性移民还要优先。这不仅仅是因为孩童少年更易接受新鲜事物、更易管束的缘故,也是因为他们更容易培养忠诚。
再过两到三年,淡水初等学堂第一批毕业生出来,便都是十八岁左右的青壮,可以派上大用场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一、我承天命降世间
大宋嘉定十三年(西元122年)夏秋之际,绍兴府山阴县的一条河上,小船随波荡漾。水碧似玉,两岸烟柳婆娑,渔樵唱和,浣女婀娜,好一派江南水乡风光。
那小船轻轻摇了一下,两个人自水中钻了出来,扶住船舷,一边踩水一边抹去脸上遮着眼睛的水。虽已入秋,因为天气酷热的缘故,多有耐不住暑气的人跳入河中者,象他们这般游累了借着河中船歇息,也是极寻常的事情。
“兄长比我潜得久些。”抹尽脸之后,可以看出这是两个少年,年幼的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长着一双圆眼,笑时便弯成双月,看上去极讨人喜欢。
“我比你年长,自是潜得久些。”另一个少年则是十五六岁,声音已经变了,双目深邃仿佛深不见底的古井,相貌堂堂,因为只露半截身子在水面的缘故,故此还不知他有多高。
“再有两年,兄长便比不过我了。”年幼的那个笑道。
他二人正对话间,船身晃了晃,自舱中行出一个男子人,这男子面白有须,看模样有四十岁左右,神情有些惊疑。看到这两个少年时,他微微一怔,咦了一声。
“余施主醒了?”
船舱中又钻出一人,这是个僧人,那两少年相互对视一眼,笑着又潜入水中,向岸边游了过去。
被称为余施主的男子用迷惑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少年登岸,他们都是赤着上身,上岸后用布巾擦了擦身子,便肩并肩消失在桑柳之外。
“余施主?”那僧人又唤了声。
“啊……”
这位余施主,便是当朝丞相史弥远家私塾先生余天锡了。他字纯父,今年四十有一,与史弥远家是世交,深得史弥远信重,此次离开行在。是返回家乡庆元府参加科试的。虽说与史相公有旧,可若不凭着自家本领得入闻喜宴(注1),终究有愧于先人。
“施主何事忧心?”僧人微微一笑道:“昔日东坡公有言八风不动(注2),施主方才为何惶惶不安?”
“东坡公八风不动,和尚却是一屁过江了。”
两人相视一笑。余天锡为何怔忡之事,便在这一笑中揭过。僧人却不知,余天锡方才怔忡,只因一个离奇之梦。
就在方才午睡之中。他梦见自己浮舟而行,忽然水波翻涌,有两条金龙破浪而出,围着他所乘之船徘徊嬉游。他猛然惊觉,又听得船外有人说话,赶出来看到那两个少年,心中不由暗自思忖这梦之兆,故此才会怔忡。
若是平日里做这般梦,他只会一笑而过,可他此次回乡。除去参加科试外,还肩负丞相史弥远之托!
当初史弥远与太子赵询合谋杀了韩胄,不过那太子赵询却寿元不久,今年便病薨了。今上无子,只能自宗室中选人另令为皇子,今上身体并不康健。故此选皇子之事关系重大,史弥远思来想去,如今的沂王嗣子赵贵和最有可能被选。他权倾朝野,又与前太子相得,原不将这位沂王嗣子放在眼中,不知若是他真能得继大宝,是否能如前太子赵询那般与自己结好。遣人辗转试探,发觉这位沂王嗣子十分不喜自己。故此他密奏今上,提请小心立嗣。恰巧今上也命他选太祖皇帝十世孙中年过十五者,储养于宫中,因此,在余天锡辞行之际,史弥远曾密令余天锡,于民间寻访宗室后裔。以备不时之需。
“相公将此等大事托付于我。我不可不谨慎从事,须得寻访到一个稳妥之人才好。方才那梦。莫非便是上天给我之兆?只是不知此兆又是何意?”
他自是不知弗洛伊德其人,也不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道理。心中转来转去,只觉得想不明白,便也由它去了。那僧人与他同行,却是要去庆元府天童寺挂单的,谈吐颇为不俗,故此二人对立船头你来我往打起了机锋。
正说得兴起之时,天外忽的团乌云飞了来,眨眼之间雷声隆隆,河面狂风大作,天色晦暗如夜。那船家过来告罪道:“官人,此等大风,行船艰难,恐有不测,不如先靠岸泊住。”
余天锡也是往来惯了的,知道这江南之夏便是如此,待得雨过天青之后再行也不迟。便看了看同行地僧人道:“和尚,你说对此极熟的,可有避雨之所么?”
“此地为虹桥里,有一位保正与我素识,施主且随我来。”那和尚哈哈一笑道:“只是这雨景是赏不得了。”
“你和尚果然不是俗人,问船家借把雨伞,岂不也可以赏雨景?”余天锡取笑道:“不过和尚打伞,却是无法无天了。”
“阿弥陀佛,施主若不怕淋湿,贫僧自然是奉陪的。”僧人嘴上如此说,脚下却加紧了几步。余天赐跟着疾行,看看四周后却皱了眉:“和尚,此地我曾来过。”
“施主也曾来过?”和尚大奇问道。
“十五六年前,我途经此地,曾于此借宿。”余天锡回忆道。
“施主好记性,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也记得清楚。如此记性,今科必是高中了。”和尚吃了一惊,然后恭维道。
余天锡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他之所以现在仍然记得,只因当时太过玄异。那夜他借宿之时,夜里闻得天上轰隆作响,起身来看,却见这虹桥里一院子中红光冲天仿佛走水一般,待得第二日问起,才知那户人家生了一儿。
“那户人家似乎便是宗室,只是不知如今是否还住于此处。”他一边想一边向当年记忆之处望了一眼。
他们所投宿地保长之家姓全,闻得有客上门极是殷勤,再听得和尚说这位余先生乃是当朝相公史弥远家西席,更是肃然起敬,杀鸡置酒,摆得一桌宴席,请他入座,又将自家晚辈都唤了出来。以晚辈之礼拜见他。
当余天锡见着其中二人时微微一愣,此二人正是方才河中扶着他船头的那两个少年。
“余先生,这是我家两位外孙,原本是远支宗室,年长的名与莒。年幼的名与芮,他家便在村中,离得极近,故此唤来拜见尊客。”
赵与莒与赵与芮都是肃然行礼。接着退至全保长身后,比起全保长自家几个子弟,倒是显得沉稳谦逊了。余天锡心中一动,多看了二人几眼,问了几句二人年纪,又细问了住所,然后心中突地一跳:“这赵与莒正是自家在虹桥里借宿时生的那孩童!”
赵与莒外祖父虽是年迈,但精神还是矍烁,他只是一个保长,谈吐间未免有些俗气。这两个月来。赵与莒搬回了老宅,只说是要与外祖父家亲近,故此也无人怀疑,终于如史料中所载一般,在外祖父家见着了余天锡。
他此时已经是十六岁,心志更为坚忍。故此虽说心中激动,却不曾露出什么异样。只是余天锡问了几句之后便不再言语,尽与那和尚、全保长说些乡野趣事。
“据说史相公是天童寺长老转世,故此礼佛之人必种善因得善果,我佛门广大,普渡众生,便在于此。
那和尚是个口齿伶俐的,对着余天锡谈禅谈诗。对着全保长则谈因果谈报应。全保长听得连连点头,他不过是一小小保长,说不上甚么见识,搜肠刮肚一番之后道:“说起果报,我们山阴却有一事,实是令人惊奇。不知余先生与禅师可曾听过幼龄童替父报仇,追杀凶徒数载终得手之事?”
“在临安听人提过。说是绍兴府之事。只是不知详略,莫非此事竟在山阴?”余天锡好奇地问道。
“正是在此!”全保长一拍大腿。将霍重城如何替父报仇,追拿数截终于手刃仇人之事说了出来,他也是道听途说,免不了自家又添油加醋,虽不象说话本者那般天花乱坠,却也令余天锡听得津津有味。
“此事贫僧也知晓,那位霍官人还是贫僧施主呢!”末了和尚也道:“他父亲生时也是勤于佛事者,虽是自家遭遇不测,却有善报在子孙身上。”
赵与莒看了这和尚一眼,这些年来,霍重城开的“群英会”已经成了临安名楼之一,少不得结交各方人士,这位和尚,只怕便是他依着自己要求安排在余天锡身边地。
他虽说知晓
余天锡听得也叹息了数声,史弥远是极为礼佛的,故此他也敬佛。众人谈了这一番话,外头已经雨过天晴,余天锡急着赶路,便告辞去了。
他此次应试,并未得中,放榜之后便又回到临安。史弥远为他接风之时好生安慰了一番,席后叹道:“纯父不曾入仕,未知不是福份,老夫今日虽是风光,来日孰知不会沦落琼崖!”
“相公何出此言!”余天锡惊道:“莫非那位又说了什么话语?”
“正是,他说来日他若得志,必将老夫远窜琼崖……”史弥远捋须叹息了声,眼中却寒光闪了闪。
他们所说的“那位”,便是赵贵和,这位沂王嗣子少有心机,自以为必被立为皇子,往往口不择言。不过史弥远当初他还只是一介区区礼部侍郎、兼资善堂翊善,便敢算计权倾天下的宰相,如今执掌权柄已有十余年,党羽佐翼遍布朝野,如何可能坐以待毙!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权奸本色,试探罢了。
“相公不可坐以待毙。”余天锡断然道:“学生离去之时,相公曾密嘱学生之事,学生已经打探了,绍兴府山阴县虹桥里,太祖皇帝十世孙,燕王房后裔赵与莒赵与芮兄弟,皆是年少不凡,家中无甚亲长,正合相公所用!”
余天锡离了山阴之后,便使人打听过赵家之事,得知他这一支亲族单薄,家中只有寡母,舅家也不过是一区区保长,加之又想起当初异兆,故有此言。
“年少”正合史弥远之意,“家中无甚亲长”也是史弥远所想要的,唯有这“不凡”二字,让他颇为思量。
他不希望自己扶持起来地皇帝过于平庸,是个如同晋惠帝一般地白痴,但也不希望自己选中的人过于雄才大略,这必然导致皇权与相权的争端。
当今天子赵扩虽说好学不倦,却姿质平庸,加之又体弱多病,故此能将权柄尽数委与他史弥远。史弥远希望,下一位皇帝仍然如同赵扩一般。
“那兄弟二人有何不凡之处?”史弥远问道。
余天锡将自己当初途经虹桥里时见着赵与莒出生时景象说了一遍,又将此次在船上梦见二龙戏舟之事说了出来,再又说起自己打探得赵与莒年幼时父亲便病故,以父亲遗钱置下山庄,在庄中多养少年僮仆,请先生教识字算数。
史弥远闻言皱眉,略一沉吟道:“此子果然有些不凡之处。”
“我亲眼所见,性子极是沉稳,为人也甚是守礼,乡邻中说他母子皆是礼佛至诚地,有人说他原是断臂僧转世(注3)。”余天锡明白史弥远之意,微笑道:“相公有所不知,他们山阴县,这些年来颇出了不少神童,做出许多大事情,耳渲目染之下,此子倒也有些进益。学生与他说话之时,觉得极是赤诚仁厚呢。”
所谓赤诚,便是没有心机,所谓仁厚,便是反应迟钝,余天锡言下之意,史弥远自然明白。但他心中仍有些不安,便问道:“山阴县有何神童异事?”
“相公曾当作奇谈与学生说过的,那位霍家子肆志四载终报父仇之事,便是在山阴,还有李氏子三岁便发蒙能背唐诗,程氏子九岁便随父主持家业……”余天锡一一说来,他差遣去的人极得力,尽数打听得详细,故此说给史弥远听时,也是绘声绘色。特别是霍重城替父报仇之事,更是让史弥远吃惊不小:“此子非凡,如今如何了?”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他未曾读得甚么书,无非是开酒楼、贩卖刻钟行商贾之事罢了——大人曾去过他家酒楼,便是那群英会呢。”
“原来群英会酒楼与那刻钟竟是他家地,倒也不是泯于众人,至少富甲一方了吧?”史弥远捋须微笑道。
余天锡也笑了笑,却不曾再问此事,他心中知晓,他只能为史弥远提出建议,纳与不纳,却不是他能操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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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南宋进士及第之后的赐宴为闻喜宴。
注2:苏轼与佛印了然打禅机,寄信说自己已经到了八风吹不动的境界,佛印了然回道“一屁打过江”嘲笑他。佛印了然曾在作者家门对青山上寺庙里住持过,与大德扯上关系,作者颇有小人之荣焉。
注3:此前余天锡所见之兆,皆在宋元野史中有载,唯此断臂僧转世一说,为清时人所言。此些祥瑞异端,非作者杜撰,实古人牵附也。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二、澹泊明志静使远
郁樟山庄,午后。
因为刚刚下了场雨的缘故,山庄地面上有些湿滑,树上都长了青苔。这些树一小半是原先就有,大多数都是赵与莒搬进来后种的,当初只是小树苗,如今七八年过去,却已经高大得可以遮荫挡雨了。
校场冷冷清清的,没有往日里孩童们跑步的身影,也听不得他们读书的声音。赵与莒抚摸着一棵树,看着眼前一切,心中极是感慨。
近九年的布局,终于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自嘉定九年起,他便开始将对他极是知根知底的庄客迁往淡水,为了避免怀疑,陆陆续续花了四年,连欧老根这般虽不是郁樟山庄庄客却也与郁樟山庄有着密切关系的铁匠,也被打发到了淡水中去。去年,义学六期的孩童也都离开了郁樟山庄,带领他们的是萧伯朗与欧八马。
曾经极其热闹的郁樟山庄后庄,便因此而安静了下来。**留守于此的,只是十二个义学一二期的少年,他们最为忠诚,跟随赵与莒的时间也最久。
“真不明白你,好生生的将人全打发走了,庄子里如此冷清,俺都觉得可以在此参禅悟道了!”
说这话的自然是杨妙真,如今杨妙真已过二十,却仍如十七八岁时一般妩媚动人。她跟在赵与莒身后,言语之间也颇有些寂寞。赵与莒看了她一眼。她其实是个活跃地性子。这数年间困守一隅,着实是难为她了。
幸得她结交上了一个好友,隔个月余便会往临安跑上一趟,还算有出口闷气地。只是这般笼鸟的日子,哪是她这般纵横沙场的女英雄能耐的。
“快了。”赵与莒不由自主地说道。
“何事快了?”杨妙真好奇,出言相问。
“呵呵,到时便知,四娘子这几日都不要出门,过些日子我便安排你去流求。”赵与莒笑道。
“咦?”
杨妙真有些好奇,这几年来,她每年必去流求一次,淡水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基隆、宜兰也都去过。只有西南面的布袋,她尚未曾前去,那是去年新开辟的盐场,驻扎了两千余人。每半年轮换五百人。只不过,他每次去流求都是冬末春初,象这般夏秋之际便让安排她去。还未曾有过。
她虽是粗爽的性子,这两年来却好得许多,因此问道:“流求有事?”
由于移民不断垦殖的缘故,流求土人对移民态度发生了分化,象阿茅他们这般地部族,亲近得早,也十分熟悉,在淡水有意吸纳下。在老族长去世之后便举族迁附。拥有淡水户籍的土人,有三个部族两千余人。而在宜兰与布袋,则有些土人不愤移民开拓垦殖,与移民屡次冲突,虽说还未致使全面冲突,却少不得流血死人。杨妙真说的“流求有事”,便是担忧土人联合起来与移民为敌。以为赵与莒遣她去便是带队作战。
“不是……”赵与莒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休要理会那么多,要去流求。你对那位苏家姑娘嘴巴紧些,莫叫她知晓了,她可是个厉害人物。”
杨妙真的好友便是霍重城的梦中情人,也就是她在绍兴府曾救过的那三元楼苏家的小娘子。这位苏家姑娘芳名一个穗字,家中只有一弟,杨妙真救了她弟弟一命,两人就此论交。霍重城屡次在苏家姑娘那儿碰壁,无计可施之下自然来求赵与莒,为杨妙真所知后,杨妙真是个热心肠的,少不得去为他说上几句好话。这两年来,虽说好事未谐,不过至少霍重城看到了些希望了。
“俺才不象你那般,满肚子弯弯绕绕的肠子,若是阿穗问俺,俺自然要告诉她。****”杨妙真撇着嘴道:“也不知你为何如此小心,偏不让人得知你是流求岛主!”
赵与莒也不与她争执,他又留恋地看了后庄一眼,然后转身道:“走吧,四娘子,咱们可不能总是停在此处,路,还长着呢。”
他此次回郁樟山庄,是将一些最后地事情处置掉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重要事情,那便是在山庄中修一座家庙,再去自天童寺请来一位大德高僧来住持。
有传闻说史弥远为天童寺住持宏智正觉转世,他自己也笃信佛释,赵与莒此举,正是投其所好。之所以选择此时,是因为霍重城那儿传来消息,余天锡已经回到临安,想必见到自己之事已经报与史弥远,史弥远此时应会遣人来察探虚实吧。
史弥远一代权奸,要想欺瞒他并非易事,不过自家最大的优势在于,能由史料记载之中,推断出他大致动作。针对他地动作,采取相应对策,从而可以做到顺势而为。比如说此次建庙,若是知道史弥远打算之人此时做出此事,史弥远必然会怀疑其用心是否为讨好自己,可在史弥远看来,赵与莒根本无法知晓自己准备寻找一个宗室子弟,此时建庙请僧自然是赤诚之举了。史弥远派来查问之人,不可能不把现在赵与莒的大动作带回去,这种单方面的优势,让赵与莒与史弥远的第一次交手,可以占足便宜。
但也只是占足便宜罢了,若是史弥远觉得他幼年之时锋芒过露,或者他这些年来苦心布置韬光养晦都未成功,甚至只是因为史弥远突然间瞧他这名字不顺眼,都有可能让他的一切计划都化作泡影。
杨妙真瞪着赵与莒的背影,只觉得他近来都极是怪异,说起话来一贯的没头没脑倒是其次,最重要地是。^^^^他时常发出感慨。仿佛七老八十地人一般。在杨妙真眼睛里,他一向是深沉平静的,这般感慨,让杨妙真觉得有些不吉利。
分明是十六岁正青春少年,却象那老得快走不动的人一般,这般子暮气沉沉!
想到此处,杨妙真只觉得心拼了命下沉,下沉。仿佛天边之日般,要沉到山海之端去。一股她自家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让她三步两步冲到赵与莒身边,不待赵与莒回过神来,她便伸手揪住了赵与莒,手臂交错一用力,将他便转了过来。
十六岁的赵与莒,身高比她却还要略低一些,两人面对面。赵与莒极惊愕地看着杨妙真。
“俺可不管什么路还长路还短的,俺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杨妙真咬牙切齿地道:“若只是想自家享福。你如今去了那流求,便是皇帝官家也不如你逍遥自在,你留在这陆上,必定是要做大事!”
“呃?”
“俺虽说是个笨人,却看不惯你如今这口气,象是马上便要进棺材一般!俺对你说,便是老天下刀子,男子汉大丈夫得。^^^^也得象俺一般直着腰对着老天笑!”虽说杨妙真会错了意,打地比喻也是不伦不类,但是赵与莒心中还是一暖。他难得地一笑,看着杨妙真抓住自己地手:“四娘子,放开我吧。”
杨妙真仍有些气鼓鼓的,却是依言松开了他。赵与莒深深吸了口气,突然伸过手来抓住杨妙真地手掌:“你说得对。便是老天下刀子。也得直着腰对老天笑!”
杨妙真微微一挣,没有甩脱赵与莒的手。她脸色腾的红了起来。方才还豪气干云的女英雄,刹那之间便变成了刚过门的小媳妇儿,忸忸怩怩地道:“放、放开俺!”
赵与莒没有放开她,论及气力,赵与莒虽说没少锻炼,只怕比杨妙真还要差上一筹,她若真想挣脱来,岂有挣不开之理!
“我想的是这天下百姓……”杨妙真垂下头去,心中突然琢磨起当年起与莒一时失言曾对自己说起的话来,这数年之间,自燕云、山东,十余万原本挣扎于生死之间地百姓,被安置在流求**他们虽说每日辛劳,却终于有了奔头,每一次去流求,见着这些人脸上的笑,听得他们在田间、船头、矿上、场坊之中放声歌唱,杨妙真心中总觉得无比欢喜。
“阿莒想帮的,是这天下百姓,却不仅仅是咱们流求地十余万人,这天下百姓未能安居,他自然不肯独自去流求享福……他……他……”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抬起眼看了赵与莒一下,却正好与赵与莒望来的目光相对。她脸上又是一阵发烧,便甩开赵与莒的手,快步向前跑去。
跑了两步,又怕自家甩开赵与莒的手惹得他误会,故此开口道:“阿莒,且看你能不能追得到俺!”
二人追逐的身影被秦大石看在眼中,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过脸来。
与他一般的义学少年,几乎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意,唯有龙十二,仍是一脸严正,仿佛什么都未曾看到一般。
“十二。”秦大石低声道。
“嗯。”龙十二回应
秦大石也满了十八岁,故此被赵与莒授了字,字重德(注1),是这六名赵与莒贴身护卫的首领。他拍了拍龙十二的肩膀,苦笑着道:“原本是我留下地,结果却被你小子死缠滥打给换了,这我不说你,只有一点。”
龙十二将脸转向他,面上毫无表情。^^^^
“若是官人有了什么意外,哪怕是伤着一块油皮,你却安然无恙,我必取你性命。”秦大石盯着他道。
龙十二歪过脸,不满地哼了声,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神情已经清楚地告诉了秦大石,若是真有那种情形,不必秦大石来。
为着避免史弥远起疑,赵与莒决定将这数年来跟在身边的六个亲卫也派出去,原本秦大石要自己留下来,但龙十二竟然象个孩童那般哭泣,秦大石无奈,只得与他换了。赵与莒觉得自己身边不会出现什么危险,若是有什么意外,秦大石这般帅才,放在外边更好调动人手,反倒比龙十二这一昧忠心的要强,因此也允了。此次来郁樟山庄之后,将只有龙十二、杨妙真和韩妤陪赵与莒回虹桥里。
这几年间赵与莒身边的护卫也换了两茬,每次唯独秦大石与龙十二二人是雷打不动的。
赵与莒回到前庄书房之中,韩妤已经铺好了笔纸,她眼波流转,对着赵与莒温柔一笑:“官人,笔墨已经好了。”
她对赵与莒而言,就象是个生活秘书,几乎所有事情都离不开她。赵与莒提起笔,思忖片刻,开始奋笔疾书。练了这么些年的书法,他如今拿着毛笔写起小楷也有模有样了。
韩妤悄悄退后,站在一边,没有向纸上望一眼。她还有秦大石、龙十二这些人都被交待过,在赵与莒身边必须严守保密原则,而要保密,最好地方法就是不该看地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外头传来咚咚地脚步声,那是杨妙真有意发出的,韩妤向门前望去,当看到杨妙真出现时,她伸出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下。杨妙真吐了吐舌头,放松了脚步,或许是方才跑动的缘故,或许是别的原因,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看上去娇艳欲滴。
见着赵与莒又在那奋笔疾书,她撇了下嘴,然后向韩妤使了个眼色。韩妤有些迟疑,看到赵与莒专心致志没有注意,这才缓缓走出了门。
“阿妤姐,最近阿莒是否有些怪异?”将韩妤拉出来之后,她们二人来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松树下,杨妙真向韩妤问道。
“怪异?”韩妤抿嘴笑了笑,摇了摇头道:“这却不是奴所能知的,四娘子,你为何会如此说?”
“他说要俺去流求,俺担心会有啥事……”杨妙真轻轻皱了皱眉,方才后园那一幕她仍记在心中:“俺是个粗性子,又口快的,他不会对俺说,可是阿妤姐又细心又体贴,他必然不瞒着你的!”
“哪有此事,四娘子这可高看奴了呢。”韩妤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时日赵与莒的反常,她自然也发现了,但她谨守本分,从未出言询问过。
“莫非是俺多心了?”杨妙真又皱起了眉头,片刻之后,她哼了一声,极霸道地说道:“确实是俺多心了,想这许多做什么,便是发生什么事情,有俺梨花枪在,总保得他妥当!”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三、且背青囊白云边
夏末时节,宜兰天气多雨而湿热,虽然对于稻谷来说,这样的气候有利生长,可对于人而言,却不是那么舒适。
仿佛为这天气所染,无论是移民还是土人,心中都憋着团火气。
移民三年前出现在宜兰河边,他们所乘的大海船曾让噶玛兰土人惊惧万分,他们占的又多是土人不需之地,故此土人对他们保持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后来移民与泰雅人冲突数次,向来勇猛的泰雅人,在套着铁甲、严整密集的移民护卫队面前束手无策,而移民的床弩与火炮更让这些泰雅人惊惶失措,不得不退入深山之中。平原上的土人便相互告诫,尽可能不要与这些移民起冲突。可是越来越多的移民迁了过来,最初每月有二三百人,到得今年是每月两三千人,宜兰聚居的移民已经建起了以宜兰城为中心的六座堡坞,一共有四万余人定居于此。他们开拓的荒地也越来越广阔,日渐逼近土人居住生活的核心地区,土人步步后退,而今已是退无可退了。
整个宜兰河流域,共有三十六部族,也就是陈任当年给赵与莒的信中所说的三十六社。****往常这三十六社相互之间也少有往来,可是面临移民的威胁,他们不得不走到一起。
“我们的猎场已经失去了一半,我们猎到的鹿不足最多时的三分之一,我们已经开始饿肚子!”一个部族的族长激烈地说道:“必须赶走他们,赶走这些强盗,他们比泰雅人还要可恶!”
这个部族距离移民的一坞堡极近,所以如此激愤。
“他们并没有象泰雅人一样,砍下你的部民头颅做装饰品。”另一个与他有隙的部族族长冷冰冰地道,他的部族与移民相距隔得较远,倒没有如此急迫的切肤之痛。
“泰雅人只是杀人,他们却要抢占我们的土地!”
“就连泰雅人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怎么对付那些包裹着钢铁的武士?你们怎么抵挡那些射出来地东西?”另一个族长立刻反驳。****
“而且我们当初接受了他们的礼物,把那些我们不要的土地都给了他们。”这是一个比较倾向于和移民合作地族长。移民虽然有这般那般的不对。可是他们带给土人的东西,无论是土人没有的丝绸瓷器,还是土人能自产的盐粒稻米。那都是极好的。
很快,与此前数次族长会谈一般,噶玛兰土人部族陷入相互争吵之中。
“阿土婶,你是我们当中年纪最长的,你经过的飓风,比起我们经过的春雨还要多。你说说,我们应当怎么办?”
在会谈即将破裂之际,召集众族长聚在一起的卡玛夏大声说道。
被唤为阿土婶地,是三十六社中一处小社的族长,自会谈开始起。她便紧皱双眉一语不发。卡玛夏知她年老多智,故此请她说话。
“我见过五十次刺桐花开(注1),我担心的不是那些外人。”阿土婶慢吞吞地说道:“鬼神要降罪于我们了,瘟疫将降临在我们之中,我们的部落里,已经有七个人死去,据我所知,这里大多数部落中,也都有人得了瘟疫!”
这话让所有的族长都静了下来,他们都明白。在这湿热的宜兰,发生瘟疫意味着什么。
有可能便是整个部族整个部族的灭亡,而且迫在眉睫。
“阿土婶,你确定吗?”卡玛夏也吸了口冷气:“真的是瘟疫?”
她们这些族长,大多数也是巫医。懂得些草药。但若真是瘟疫。那便不是她们的手段能应付得了的。
“我可以肯定。”阿土婶密布皱纹地脸上满是愁容。
“回去,回去!”立刻有族长起身离开,卡玛夏拦也拦不住,所有人都知道瘟疫的可怕,都考虑怎么样才能避开。
“我们部族这几天也有五个人死去,他们的症状……确实象瘟疫,阿土婶,你有没有办法?”卡玛夏问道。
“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祈求祖先和鬼魂的保佑。”阿土婶摇了摇头。
这场瘟疫来得虽是突然。却并不意外,来自陆上的移民初到流求。原本便易生虐疫,虽然依着赵与莒地方子,秋爽以黄花蒿酒,救了大多数人地性命,终究还是有个别死去的。土人在与移民互市交易之中,也感染了去,他们虽是适应力强些,却未非有免疫力,族中巫医又只能祈祷于鬼神,故此一经发作便不可收拾。三十六社族长会谈之时,各族还只有数人最多不过十余人染病死去,不到十日,病倒之人已经数以百计了。
土人居住之地原本便是蚊虫极多的沼泽低洼之处,传播得更是迅速。
阿土婶虽说见过五十次新春,身子还算强健,族人纷纷倒下之际,她倒未曾发病,见着族中青壮时冷时热,宛若恶鬼上身的模样,她更是忧心忡忡。虽说每日都向鬼神祖先祈祷,却未能从鬼神祖先那得到任何启示。
邻近所有部族都已经出现了发病症状,每天都有人死亡,而且这瘟疫还在扩散,阿土婶记忆之中还不曾出现过如此可怕的瘟疫。
她正一筹莫展之际,秋爽背着箱子,全身都罩在白布褂中,大步走出宜兰城门。跟随他的,是与他一般打扮的十个护卫队员与五个土人。
“风清,你定要去冒这等奇险?”陈任将他送至门口,此时忍不住再唤住他道。
秋爽十八岁时得赵与莒授字“风清”,故此陈任以字称之。他回过头来,隔着棉布口罩,说话便有些嗡声嗡气:“世彬,我已经说过三遍了,官人将宜兰交与我二人管理,我二人如何能不慎重待之,破解土人之仇视,便在此一举,若是我因前途艰险便畏缩不出。^^^^如何对得起官人!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过如此!”
陈任默然不语,好一会儿才叹息道:“当初你连杀只鸡都要哭上半日的。我向来只道你心善手软,却不曾想你竟也如此果决……”
“你且宽心,我并非全无把握。”秋爽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家身上背地箱子:“大郎早就对我说过,这虐疾之症,乃蚊虫叮咬传播,欲灭虐疾,先灭蚊虫。我又备有黄花蒿酒和玉树神膏(注2),只须不是病入膏肓,我便有把握药到病除!”
陈任又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只能强笑着道:“既是如此,那我便祝你马到功成了,早去早回!”
“咱们城市坞堡之中,也得注意防疫,休得让蚊虫有可乘之机!”秋爽叮嘱了一句,摆摆手,翻身上了马,离开了宜兰城。
“官人曾说过,待这些土人,要抚之以仁。如此土人之间虐疾横行,正是天赐我抚之以仁地良机,便是有些风险,也得把事情办妥帖了。世彬如此担忧,虽是为我好。却未免少看我了。”骑在马上回望了宜兰城一眼。秋爽心中暗忖:“此间事了,还得做番事出来,让世彬等人大吃一惊才是。”
土人商议对付移民,却不知移民早有准备,陈任很是收买了些土人,甚至有些个部族族长,都是亲宜兰的,故此每次会议都会因争吵而不了了之。此次土人部族中有瘟疫。极短时间内便为陈任所知。应付瘟疫非他所长,而秋爽却是得了赵与莒真传地。在自土人间细处得知瘟疫症状之后。秋爽立刻判定,这是虐疾,虽说在这个时代,得了虐疾几乎只有听天由命,但对于秋爽来说,治这个却是拿手好戏,现成的药物与疗法都有,他便拿定主意要走上这一遭。
他最先去的,正是阿土婶所在的部族。这位阿土婶的部族虽说只是一个小部族,因为她年长德高地缘故,在相领的部族之间颇有威信,若能解决掉她部族的虐疾,对其余部族便有了吸引力。=
当阿土婶听闻武士说外头有宋人求见时,正忧心如焚地她第一反应便是不见。
来到宜兰的移民有宋人、金人,不过土人都称他们为宋人。那武士原本得了礼物,离开时便有些磨蹭,片刻之后又迅速回来,脸上带着惊喜:“族长,那宋人说,他能替我们赶走瘟鬼!”
这话让阿土婶顿时站了起来,她在屋子里转了转,想到这些宋人确实有些她看不懂的技艺,忙道:“他们有几人?”
“十六个,有十个都带着武器。”
阿土婶又转了两圈,才十六个人,只有十个带着武器,对她们部族便构不成威胁。为了慎重,她沉吟了一会儿后道:“让为首的进来,十个带武器的不准进来!”
秋爽在寨子外听到这话语只是一笑,他对着护卫伙长道:“你们便留在此处,我与土人通译进去。=
“秋先生,来时陈先生有交待,我等勿必护得你周全,你轻身涉险,却叫我等好生为难!”那护卫伙长闻言急了:“土人若是不怀好意,当如何是好?”
“无须担忧,我自有应对之策。”秋爽道:“况且就我们这十余人,土人若是不怀好意,你们进去了也是送死,倒不如留在此处,有事还有个呼应。”
听他如此说,护卫伙长也无法阻拦,只得由他带着一个通译进了土人寨子。
初见着秋爽时,阿土婶吓了一跳,这全身包得紧紧的,却不知是何道理。
“请族长带我到病人处去。”不与这土人族长多作客套,秋爽直截了当地道。土人通译将他的话用土语说给阿土婶听,阿土婶一怔,在她想来这宋人来帮忙,自是要提出交换条件的,没料想他二话不说便要见病人。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她向武士使了个眼色,族中武士会意,带着一大堆人“护送”秋爽一行。那土人通译满脸惊惶,口中不停嘟囔,想必是埋怨秋爽不应该逞英雄之类的土话,秋爽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未曾听见一般。
为了便于照顾,所有病人都被聚到一处,而且正好临近一处池塘。秋爽见到那池塘时便皱了皱眉,这池塘是死水,正是蚊虫滋生之所。
“一共是二十八个……”数了数病人,秋爽再次皱眉,情形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他所带地黄花蒿酒,未必够这许多人用。
要根治虐疾,仅靠他手中的药酒是不成的,还需要改变这些土人的生活方式才成。但要让土人听众他,就必须让他们见识到他的手段,先得治好几人才可。
一一察看病人脉搏、心跳便花了他一个时辰时间,他身上的白衣尽数为汗沾湿了。他回过头来,看到土人女族长与部族中的武士都盯着自己,便叹了口气道:“有些人病得轻,我可以治好,有些人病得重,我已经来晚了。”
“尽管去治,鬼神与祖先会保佑我的族人。”阿土婶淡淡地说道。
“呵呵。”听得通译如此说,秋爽摇了摇头,也懒得与这土人族长争辩。他自箱子里拿出一瓶黄花蒿酒和一个玻璃量杯,按着量杯上的刻度倒出大半杯,然后给一个病情稍轻的土人灌了下去。
一连灌了三个人之后,秋爽道:“把这三人搬至远离水塘之处,你们不是有熏蚊虫地草药么,在他们住处点燃了。我们先出寨,若是这三人好转了再治其余人,免得都治好了,你说是你们的鬼神与祖先保佑的。”
这话说出来,虽然阿土婶活了五十岁,也禁不住老脸一红。她身为族长和巫医,比一般族人更明白那鬼神与祖先英灵是怎么回事,见秋爽转身要出去,一个武士悄悄问她是否要拦着,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给这三人灌药酒,花了秋爽三日时间,这三日他便在土人寨前搭了帐篷住宿。二日之后,这三人忽冷忽热的症状便已经完全消失,出于谨慎,秋爽在第三日仍给他们喂了药酒。
见着这可怕的瘟疫真在宋人手中治好,阿土婶既喜且忧,喜地是族中再无灭族之患,忧地是不知宋人会提出什么条件,才肯将剩余族人彻底治好。她也曾想过自秋爽处将所有药酒都抢来,但一想到这样做可能会遇到的报复便不寒而栗。
“告诉她,是我家主人派我来治这些病人的,请她向其余部族转告,凡有此症者,皆可送至她们部族来,我在此为她治疗。”见她那古怪神情,秋爽只是一笑,向土人通译道。(注3)
注1:噶玛兰人以每年三四月时刺桐花开为一年之始。
注2:即万金油(清凉油)之前身,内含樟脑、薄荷、桂皮、桉叶油等成份,大多数都是此时大宋可得。
注3:深入土人部落为土人医病,从而化解土人与移民的敌视,这在宜兰开发历史上确有其事。对比欧洲殖民者在美洲派送病人毛毯之举,着实让人感叹。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四、熄烛分香盟誓言
回到虹桥里之后,赵与莒便闭门不出,与弟弟赵与芮二人在家苦读。赵与芮生性要活跃,往日总有义学少年陪他玩耍,如今却困守鄙屋,多少有些不适。但他自幼崇拜兄长,兄长既是这般说了,便一定有其道理,故此二人在家中闭门不出。倒叫他外祖父担心,遣人来问过数次,赵与莒觉得也不应做得太过,便每隔三五日便领着赵与芮于四处游玩。
嘉定十三年便在这般等待之中到了年末,十二月时分,全保长家里突然又来了贵客,来人正是曾经到过此处的余天锡。
“行在当真有贵人愿提携小人家外孙?”在一番寒喧之后,余天锡说明来意,全保长先是一愕,然后大喜过望:“小人这外孙最是聪慧,若得贵人提携,小人也面上有光……余先生,此事定是余先生美言得来,否则小人这外孙如何得入贵人之眼,先生少座,少座,小人定要摆酒置宴,谢先生美意!”
余天锡捻须微笑,却不答话,自从他向史弥远提及赵与莒兄弟之后,史弥远便暗中遣人来查过,除去他所知之事,还得知这位燕王房远支笃信释放,正在家中建庙,准备日后请天童寺高僧前来住持,这让史弥远极是欢喜。史弥远也查得赵与莒八九岁时的一些往事,只是时间也过去近十年,当初之事渐渐被淡忘了,即便提起,也多是些道听途说的琐碎之事,加之山阴县这十年来神童奇事不断,反倒让赵与莒显得不起眼。
不过。史弥远还未下定决心,他此次遣余天锡来。既是将赵与莒兄弟带走,又是对他们的最后一次试探。
全保长欢喜得胡须都抖动不止。他一面招呼余天锡,一面跑来跑去,想着如何置办酒席。见他如此,余天锡笑道:“全老保长无须操办。我还需外出访友,待得后日。我便会来将他兄弟带走。”
“那如何使得。余先生乃贵人,定要留下来吃上小老儿一杯酒方可!”全保长闻言立刻道。
“不必不必,全保长好意我心领了,后日再来讨保长一杯酒水喝喝,今日确实有事。”余天锡起身微拱了拱手,大步便向门外走去。
全保长起初有些惶然,只道是自家怠慢了贵客,但看余天锡神情。却不象如此。他又不好伸手阻拦。只能陪着笑脸将余天锡送出家门,到得门口。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余先生后日,果真来接小老儿家地两个外孙去行在?”
“我一言既出,自是驷马难追,全保长只管放心,后日我必定会来!”
“如此多谢余先生,好走,好走!”
送走余天锡之后,全保长一张老脸笑得都泛出了红光,他一把揽住赵与莒兄弟:“我的儿,苦日子便到头了,行在贵人看上了,那便能去临安享福,岂不胜过你在乡下做这个土财主!来人来人,家家户户都去说声,我家外孙为行在贵人看重,便要去临安享福了,我家要大摆酒宴,请他们吃上三日!”
“老太爷,摆上酒席宴请三天,可是要花费不少铜钱,咱们家哪里拿得出来?”家中一子侄嘀咕道。
“拿不出来便卖地,老子辛苦置下地地,偏不留给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全保长哈哈大笑,虽是在骂人,神情都仍极是欢喜。
赵与芮皱起眉来,姑且不论那行在贵人看中之事是真是假,便是真地,这般大张旗鼓,只怕会适得其反。他如今也已经十三岁,人又聪明,便开口道:“外公,此事似乎不妥……”
“哪有什么不妥,妥当得很,妥当得很!”全保长兴致冲冲,如今谁也无法改变他的主意。他当真去了屋里,拿出一张地契来,向着赵与莒兄弟一扬:“你们先回去,将此事报与你们母亲听,让她也高兴高
赵与莒心中觉得温暖,全保长待他兄弟甚至胜过对待亲孙,这番行动绝无做作,乃是发自赤诚。他最初也想阻拦,但念头一转,却改了主意,全保长要大肆宣扬,便让他大肆宣扬,只是他要典地设宴,却不能让他如此。
“外公,钱钞之事勿须担忧,孙儿家中自有,无须外公典地……”
“你是你的我是我的,哪来那么多罗嗦!”全保长瞪了他一眼,哄他道:“去去,快些回庄子与你母亲说去!”
赵与莒无奈,唯有与赵与芮一起回到家中。因为母亲全氏在郁樟山庄之中,他们二人在家里收拾一番,又赶往郁樟山庄。全氏听得这消息,也是又惊又喜,惊地是儿子若被贵人看中,只怕就不再是自家儿子了,喜的是呆在这庄子里做个土财主,哪有去临安有前途!
想到自家丈夫死得早,未曾见着两个儿子如今模样,她又禁不住悲从中来。
“儿还要去庙里敬一柱香,请菩萨保佑母亲身体康健。”赵与莒也有些心乱,向母亲告了声罪,便抬着香烛油钱,前往自家建地寺庙。这寺庙距离郁樟山庄不远,建庙地所有费用,尽数是郁樟山庄出的,请来的僧人原是在庆元府天童寺,见着他送来的布施,自然是眉开眼笑。他这一路上大张旗鼓,也早有人将之传了出去,一时之间,郁樟山庄赵家两个小官人重金礼佛之事便远近皆知了。
再回得庄中,打发赵与芮自家玩耍,赵与莒将杨妙真唤进书房里来。
杨妙真也得知消息,这些时日赵与莒兄弟在虹桥里,她便在山庄里陪着全氏。被唤来后神情有些怪异,赵与莒心中有事,也就不曾留意。只是让她先候着,自己来寻纸笔写信。
此次只准备在山庄呆一晚。故此韩妤并未带来,杨妙真原想替他备好纸笔。寻来寻去,去发觉那纸笔仿佛与她在躲猫猫一般。见着赵与莒自家找出纸笔来,她咬了咬唇,狠狠地剜了赵与莒一眼。
“四娘子。明日我们一早动身,你去庆元府。先到悬山。再让审言替你安排好来,尽快去流求。”赵与莒下笔如飞,嘴中说道:“流求我便交与你了,那是我之根本,今后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我怕是顾不得那里,你有事多与世彬、子曰商议。外事不决便问审言。内事不决便问伯涵,武事多与汉藩、重德商议。万事切莫冲动。”
他吩咐了一大堆,却未曾听得杨妙真回应,便停下笔,抬起眼去看杨妙真。杨妙真抿着嘴,目光辣辣地盯着他,与他目光相对,却不避开,而是问道:“你去临安,莫非有何凶险?”
赵与莒一怔,轻轻皱眉道:“何出此言?”
“若非凶险,你为何所说有如交待后事一般?”杨妙真对他怒目相视:“自打年初起,俺便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儿,庄子里的人都被你遣走了,冷冷清清的……如今又打发俺去流求,你究竟有何事藏着掖着,不肯说与俺听?”
“呃……”
赵与莒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杨妙真这般粗直地人物,竟然也看得出他的异样来。
“你说话啊,整日就知冷着个脸,满肚子话语,却从不说出来地,你……你……你不当俺是自己人便罢了,为何阿妤姐、大石他们,你也不说?”
赵与莒目不转睛盯着她,听她如此说话,心中不由一柔,伸出手来抓住她地手掌,低声道:“如何不把你当自己人了,让你去流求,不就是替我看着家么?男主外,女主内,这外头地事有**心便可,你看好咱们家就成。”
这话一说出,杨妙真脸立刻变成了熟透地苹果。虽说当初赵子曰与她定下那约定,这些年来郁樟山庄上下待她也是以着姨***礼节,可是赵与莒对二人之间的关系却是不置可否。莫说这般浓情蜜意地话语,便是亲热情的话都从未说过。早几年杨妙真只作赵与莒还年少地缘故,这两年来,赵与莒已经十五六了,却仍然冷静如昔,杨妙真心中多少有些嘀咕。倒不是她巴巴地想给人做妾,而是不知道赵与莒心中如何想的,便不好应付,心中总悬着件事情憋闷得慌。
“谁……谁替你主内了!”杨妙真有些生气地推了他一把,这般情形之下,让她话如何能说得出去,她快步跑出门,走时还不曾忘记将门甩了一下,发出“砰”的声音。
赵与莒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快他便收拾心情,将目光再度移到那纸上来。如果他真如历史一般被选入宫中成为王子,那么到时候他身边便都是暗探细作,再想与悬岛、流求联络,绝没有那般容易,甚至有可能两三年间都无法与悬岛、流求通声息。他心中多少有些担忧,失去自己的指点,义学少年们能守住这份基业么?能按着自己的规划,进一步拓展么?能为了这个民族千年大计,完成人类史上的一次壮举么?
直到晚饭之后,他还在奋笔疾书,夜里十点才停下。刚唤了一声“阿妤”,便意识到韩妤并不在山庄里,他摇了摇头,离开韩妤,自己生活果然变得不习惯了呢。
自有丫环来替他打了水洗漱,他回到卧室之中,伸了个懒腰,这才脱去外衣。当他走向床榻之时,心中忽的一动,举起烛光向卧榻看去。
“熄了蜡烛!”一个又羞又恼地声音传了来。
“啊?”赵与莒先是一怔,接着恍然:“是你?”
“熄了蜡烛!”那声音再度响起,不待他回话,一样东西直刺过来,赵与莒只觉得微风过面,手中蜡烛便熄了。
他咽了口口水,饶是他向来镇定,便是再大地事情发生也能不动如山,可这个时候却有些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将着他听得铁器放下之声,赵与莒向后退了步,刚想说话,便觉得一只手又伸了过来,将他扯到了床边。
“四娘子,这……这……”
赵与莒自家并未想到过这样一天,他再度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心怦怦直跳,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好。
“不许说话!”杨妙真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又短又低,象是喘气一般。赵与莒心中一荡,伸手轻揽,却听得“铛锒”一声,原来是碰倒了放在床头地铁枪。
“你……你如何把这东西带进来了?”虽是明知道有些刹风景,可是赵与莒还是忍不住问道。
“要你管!”杨妙真低低地道,一口热气喷在他脸侧,让他心中再是一荡。
“你若是胆敢、胆敢动手动脚,俺就给你、给你一枪!”杨妙真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赵与莒心中一动,总算明白杨妙真为何带着枪藏进来,想必是她来时心中彷徨不安,带着枪来壮胆的。
杨妙真的呼吸越发的急促了,好一会儿,她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手上猛然发力,将赵与莒扯上了床。赵与莒只觉自己脸贴在她的脸上,一股滚烫的感觉传了过来。他忍不住手上发力,将杨妙真整个身体都揽入怀中。
自二人认识起,他们还从未如此亲热过。
“你这是何必?”虽说美人入怀,可刹那间,赵与莒还是艰难地说道。
“俺……俺……俺凭什么要与你看着流求?”杨妙真的气息象是三月里的桃花般,让赵与莒脑子晕晕有些沉醉了,她声音极低,微若不闻:“你又凭什么相信俺?”
赵一莒愣住了,白天时候,他半是调侃地解释过这个问题,没料想杨妙真竟然较起真来。他却不知,此时杨妙真不过是在为自家的大胆寻找理由,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
“俺……俺不管了,俺知道你要做大事,不是为着自家,而是为了天下百姓,俺只要……只要你活着,活着回来,用大红的轿子娶俺进门,你若是不答应俺,不答应俺!”杨妙真只觉得满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当说些什么好,泪水不知为何自眼中涌了出来:“俺人傻,次次都被你耍哩,俺又不象阿妤姐那般能助你,俺只想着,你活着回来,俺宁愿被你耍!”
然后,她的唇便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浑身战栗,只觉得一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在云端里飘来飘去,那股热流,不仅仅化作眼泪在她面上流淌,也化成一股力量,让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男子。
“这是俺男人,俺男人,他是做大事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真打实的英雄好汉!俺绝不能松手,俺不仅要替他看着家,还得为他生下两三个孩儿,俺要和他在一起,谁也不能阻着,谁阻着,便叫他吃俺一枪!”她在心中呐喊着,奋力地搂紧了赵与莒。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五、朕闻上古合天意
全保长的喜宴当真摆了三天,不唯是虹桥里的邻里都吃着了,便是邻近乡里有些交情的,也都一一前来到贺。
到得第三日,余天锡如约而至,这让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全保长大喜,千叮咛万嘱咐地将两个外孙送上了船。对全保长那模样,余天锡只是一笑置之,赵与莒却极是感动。
全保长是个俗不可耐的人,他用他俗不可耐的方式表达他对自家外孙的厚望。
就如同杨妙真用她的方式表达出她的希望一般,虽说方式不同,关爱之心却别无二致。
想起杨妙真,赵与莒嘴唇抽动了一下,浮起一丝笑意,但稍瞬即敛。从今日起,他踏上的将是一条危机四伏的道路,身边再无杨妙真、秦大石守护,也没有赵子曰、龙十二的忠诚。有的只是暗中窥视的眼睛与无处不在的……阴谋。
他看了赵与芮一眼,年少的弟弟满脸都是兴奋,是对未来的渴望。
“此行只怕要叫与芮失望了……”
临安城一如既往繁华如梦,虽是年末,却几乎察觉不到寒意,仍是暖风熏得游人醉。赵与莒与赵与芮却无法享受这都城繁华,甫一下船,便上了顶封得严严实实的大轿。当他们自轿中出来,所见的已是四面高墙了。
“你二人且宽心在此居住,过些时日我便领你们去见贵人。”余天锡回头一笑道:“要什么东西,只管吩咐此处的管家。不过不要出去,免得贵人想见时寻不着你们二人。”
“多谢余先生。”赵与莒沉稳地回应道。
离开了二人,余天锡又乘上轿子,直接到了丞相府。他是自侧门进地丞相府。闻得他回来,史弥远立刻唤他到了书房中。
“相公,人已经接来安置好了。”余天锡笑道。
“且说说情形。”史弥远不动声色地道。
在遣余天锡前往山阴前,史弥远便有交待,只管接人。其余事情一律不管,无论赵与莒亲族要做什么事情,都不得劝阻。余天锡不知他此言何意。只是依言行事罢了,故此全保长大肆操办弄得人尽皆知,他也不曾阻拦。他将当日情形一一说与史弥远听,听得全保长卖地办酒,弄得四邻皆知之时,史弥远微笑着摇了摇头。
“相公,学生也觉得此事不妥,弄得远近皆知。只怕为言官所用。”余天锡叹息了声道:“那全保长只是庸人,倒是可惜了这两个宗室子弟。”
“如此才好。”史弥远淡淡地说道。
余天锡吃了一惊,本来见着全保长大张旗鼓,他便以为此事要毁于一旦,但听着史弥远的口气,他对全保长如此大张旗鼓,不但不以为意,倒还觉得有些欢喜。
“纯父,你究竟未曾出仕。故此不知其中奥妙。”史弥远眯了眯眼睛,说了一句,却不为余天锡解答。顿了顿,他又道:“且晾他们一些时日,瞅瞅他们的耐性,若是耐不住性子……”
话说到此处,他便一笑不再言语。余天锡陪了一个笑脸。心中还在琢磨着为何全保长大张旗鼓反倒对了丞相心意之事。见他这模样,史弥远又是一笑:“纯父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
因为极得史弥远信重的缘故,余天锡在丞相府中也有一处小院子,他性致清雅,这小院子平日里也是被收拾得纤尘不染。在院中走了几步,他猛然惊觉,明白史弥远之意了。
“原来如此,那全保长如此大张旗鼓,不但证明其家中皆是庸碌之辈,也显得这与莒与芮兄弟都不是心智高深之辈。”他捻须思忖道:“若是全家有高人,或者这兄弟二人小小年纪便是天纵奇才,知晓来临安后会为丞相所用,必然在此时韬光养晦,不做如此引人注目之事……”
想通这一点,让余天锡心怀大畅,只觉跟在史丞相身边,一点一滴皆得进益。
赵与莒兄弟在那院中一住便是十日,十日里不唯那位贵人不曾来此,便是余天锡也未曾来过。赵与莒好耐性,每日里便是抱膝坐在院中,抬头望天,看着白云苍狗,赵与芮却忍耐不住,数次想要出去,都被管家给劝了回来。
“兄长,我们为何要在此干等,我看那位贵人是不愿见咱们了,倒不如回去!”私下里,赵与芮向与莒抱怨道。
“既来之则安之,你若耐不住性子,不妨问管家要几本书看看。”赵与莒淡淡地说道。
“也只有兄长能耐得住!”与芮哼了声,在院中转得无聊,竟真去寻那管家要书看。管家说是去替他寻书,却转身便到了丞相府,将事情密报给史弥远,听得小地一个已经耐不住性子,而大的却每日端坐如故,史弥远不动声色,打发管家送了书过去。
又过了五日,与莒、与芮兄弟都在借着烛火看书时,余天锡却走了进来,也不废话,他便直截了当地道:“二位且随我来,贵人要见你们。”
赵与芮早就等得没了耐性,闻得此言便是一蹦而起,赵与莒却将书合拢放好,这才起身。余天锡看在眼中,只觉得这赵与莒果然稳重,心中更是好感大生。
二人又是上了乘封得严实的轿子,在街上转了两圈,自侧门进了丞相府。此时天色已晚,人又是进了门才出轿,故此对自己到了何处也是一无所知。余天锡招呼二人穿过两个跨院,进了一处书房,书房里早有一人静静坐着,等着他们到来。
“老先生,赵与莒、赵与芮兄弟来了。”余天锡向那人行了一礼。却以“老先生”称呼,然后转脸对兄弟二人道:“快与老先生见礼。”
赵与莒、与芮闻言深揖到地,行了个大礼:“见过老先生。”
施完礼之后,赵与莒向这位老先生望了一眼。他面色白净,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须发仍有大半是黑的,显然平日里保养得极好。他身体微胖,留着副好胡须。一双长眼,时不时地眯在一起,这让他地眼睛显得极为深远。
余天锡虽未实说。他也知道,这位便是当朝丞相、一代权臣史弥远了。
史弥远同样在打量赵与莒兄弟,比起赵与莒只能偷偷望他一眼,他地目光就有些肆无忌惮了。与芮倒还罢了,看得与莒时,他神色一动。
赵与莒体型端正,相貌堂堂,因为营养与运动的缘故。即使是在烛光下也可以看出他面色红润。他不仅有着浓眉,目光也极深邃,透着股与这年纪不相当的沉稳。
“倒是如纯父所说,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不知其它如何。”史弥远看了半晌,心中暗忖道。
“你们二人可知自家是何人苗裔?”史弥远问道。
赵与芮看了兄长一眼,赵与莒拱了拱手道:“小人乃我大宋太祖十世孙,燕王苗裔。”
“你二人谁是兄长,谁是幼弟?”
这个问题问得好生没有道理。赵与莒比赵与芮要大上三岁,孰长孰幼,一目了然。赵与芮心中嘀咕,脸上便有些不以为然,赵与莒却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地模样,肃然回道:“小人乃兄长与莒,他为幼弟与芮。”
“应对之间。倒还算诚实耐心。”史弥远微微点头。他这番问话,自然是有道理的。赵与芮年纪尚幼,如此表现不出他意料,赵与莒沉稳,看得他心中也是欢喜。
“听说你二人在院里看书……”想到此处,他慢吞吞地说道:“不知看的是何书?”
“回禀老先生,我看的是《孝经注疏》,舍弟看的是《论语》。”稍等了会儿,赵与莒不慌不忙地回答,他话速很慢,仿佛有些迟钝一般。
“你二人识字就好,能写几字与我瞧瞧么?”史弥远向余天锡抬了一下下巴,余天锡立刻捧来笔墨纸砚,他口中虽说是问能否写给他瞧瞧,可这模样却不是允人拒绝地模样。
赵与芮有些紧张,初见着这位老先生,他便觉得有些束手束脚,老先生打量他们兄弟二人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不舒服。自余天锡手中接过笔后,他不假思索,便在纸上写下“学而时习”四个字,然后将纸递给余天锡。余天锡将纸捧至史弥远面前,史弥远看了看,这字体只能说是端正,算不得漂亮,因为交得急的缘故,字上墨汁未干,颇有横溢者。
而此时,赵与莒却方才动笔。
不一会儿,赵与莒也写了四个字,他将墨汁吹干了,恭恭敬敬地将纸捧与余天锡,余天锡瞧着那纸上四字,脸色忽然一变,史弥远自他手中接过来扫了一眼,也是大吃一惊,忙将纸放得端正,再看了一遍,吸了口冷气。
“朕闻上古!”
史弥远看得这字,只觉心头发颤,仿佛十余个滚雷自心间奔过一般。
余天锡也是一般神情,二人又看了看赵与莒,赵与莒却依旧是神情木然,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纯父,让管家将他们送回去。”用力捻着自己地胡须,史弥远摆了摆手,对余天锡吩咐道。
与芮觉得有些莫明其妙,不过是说了两句话,写了四个字罢了,这位老先生便要打发他们回去,莫非是兄长所书让他厌恶了?他偷偷瞧了老先生一眼,恰好与那老先生目光相对,只觉得这位老先生神情古怪,便慌忙移开了眼神。
赵与莒却依旧是那副模样,他领着与芮,又向史弥远深施一礼,一言不发地退出了书房。
片刻之后,余天锡匆匆赶回书房,却见史弥远拿着赵与莒写的那张纸,仍在反复察看。见他进来,史弥远露出一丝笑容,感慨道:“天命,此乃天命!”
“恭喜相公!”余天锡向史弥远行礼道。
赵与莒写在字上的是这四个字,这四字原是《孝经注疏》序之第一句,乃唐玄宗李隆基为《孝经》所书,故此第一个字便是“朕”。赵与莒先前说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在看《孝经注疏》,一个在看《论语》,赵与芮写的便是《论语》中语,而他自家写的来自《孝经注疏》,这原本不算稀奇。可赵与莒一写便是玄宗皇帝之语,是这个唯有皇帝才能自称的“朕”字,不能不说是天命了。
史弥远深信一点,那便是赵与莒兄弟根本不可能知晓自己找他们来的用意,故此他们方才一举一动,都不可能别有含意,赵与莒写下这“朕闻上古”四字,也必然是巧合,或者说是天意。
“这几个字写得倒是字如其人,端端正正,虽不出彩,却也无甚过错。”余天锡见史弥远显得极欢喜的模样,便又凑趣地评道。年少丧父,自小当家,果然沉稳,如此我就放心了。”史弥远知道他言下所知,捻须笑道:“纯父,你果然好眼力。”
史弥远已经年近六旬,他虽是贪权,却也知道这权柄不可能带到坟墓之中去。他最怕地便是如今的沂王世子那般急性子的王子,若是甫一登基便要收权亲政,誓必与他冲突。故此,赵与莒看似有些木讷,在他眼中却是有耐性,这对他来说,是个极好的品质了。
“还是相公有福才对。”余天锡哈哈一笑。
“只是听闻此子喜好奇技淫巧之物,爱看些杂书……”史弥远略一沉吟,忽然又是一笑:“这也是好事,台谏处想来闹不起什么风浪,只须日后不再沉迷便可。”
“相公所言极是。”余天锡点头称是道,赵与莒早年喜欢磨坊水坝之事,他们都有耳闻,不过在二人看来,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况且这数年间再未听闻有这等事情了。至于御史台谏处,都是史弥远一党,即便是有一二大臣不开眼的,史弥远也可以指使党羽群起攻之,让他自顾不暇。
“纯父,依你之意,当如何安置此子?”
他们重点考查的,实际上是赵与莒,赵与芮不过附带罢了。故此,史弥远对余天锡说话时,只是说赵与莒一人。“先安置于行在,择机荐与圣上和皇后。”余天锡目光闪动,他知道史弥远想的绝不是如此简单,但是在史弥远面前,他不想将自己表露得太过聪明。
“纯父之言虽是稳妥,却有一处不当。”史弥远微微一笑:“明日纯父便将他二人送回山阴。”
余天锡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史弥远已是属意于赵与莒,却没料想他竟然还是要将赵与莒送回山阴去!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六、卿乃佳人总多情
方有财站在码头上,有些焦急地向船头看了看。
自从他作为淡水镇公所大管家的身份被确定之后,除了赵与莒亲自来到流求外,几乎不再到码头迎接谁。他家眷也尽数送到了淡水,加之淡水这两年来扩张到了极限,这让他突然之间松懈下来,整日便想着含饴弄孙。
他不怎么管事,却又舍不得这个大管家的位置与优遇,这多少让义学少年们不耻。故此这两年来,他与义学少年的关系越发僵了,虽说倒不曾坏了淡水之事,只不过争吵总是免不了的。
正是因此,他对来自陆上赵与莒的指令极为敏感,他深知一点,若赵与莒觉得他做得过了,只需一个纸条,便可让他如今的权位烟消云散。故此,当得知此次来的船上升了代表杨妙真的红缨梨花枪旗,他虽说有些不情愿,还是来到了码头。
这些年来,杨妙真跟在赵与莒身边,每到年末,便会代表赵与莒来流求巡视。既安了原为红袄军的移民之心,也是向岛上其余移民宣告,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邓肯,邓肯!”想到此处,方有财大叫起来。
“来了来了,我说大管家,你叫那么凶做什么?”邓肯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他背上还背着个小家伙,那小家伙明显是混血儿,同时具备了黄种人的黑发与白种人的高鼻梁,眼睛如同邓肯一般。湛蓝如海。
这是邓肯与他地土人老婆生下的儿子,他在威尼斯时原先也有妻子,却始终未曾有子,故此。他对这个儿子爱若至宝,才两岁便带在身上四处乱跑了。
随着在淡水时日渐久,他也算是看明白了方有财的处境,表面上的尊敬自然不会少,可有些时候免不了要顶两句嘴。若他不曾将儿子背在身上。少不得又要吃方有财地老脚,但背着孩子,方有财又是个极喜孩童的性子。怕他躲闪之时摔着孩子,脚便伸不出去了。
“外头风如此之大,你却将小马可带出来!”方有财没有踢邓肯,却将那孩子自他背上的搭兜里抱了出来,脸上笑得如同菊花一般:“小马克,叫爷爷叫爷爷!”
小马可喷了他一脸口水,看得邓肯哈哈大笑,方有财也不着恼。
“大管家。四娘子下船了。”阿茅眼尖,大声叫道。
方有财将孩子还给邓肯,这才想起自己方要要吩咐他的话,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子整日就知偷奸耍懒,四娘子房间的彩玻璃可曾装饰好?”
“放心放心,我还想给我家小马克挣下一份家当,怎么敢不用心?”邓肯嘟囔了一声。
邓肯在威尼斯时,曾见过教堂用彩色玻璃做装饰,如今淡水也盛产玻璃。他自然想起故乡地装饰方法,他其实是个脑子极聪明的人,又有足够的玻璃供他试验,花了半年功夫,竟然真摸索出了一套装饰方法来。四娘子此次来,将住进淡水为赵与莒准备地仿欧式宫殿建筑中,其中极重要的一项便是彩色玻璃装饰。
杨妙真踏出舷板之前。她的心还是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遗失在陆地之上。待得看到淡水。心里才觉得有了着落。
这是她男人的地方,她来此,便是为她男人看紧的。
脸上的阴云刹那之间消散了,杨妙真快步上岸,方有财等人迎了上来,她却是面色一变,直冲着邓肯便去了。
“邓肯,你儿子给俺抱抱!”
一年之前,杨妙真来时小马克还在襁包之中,当时她便极喜欢这个混血儿,如今更是抢在手中要抱一抱。方有财到嘴地问候话语被堵了回去,不过他也不觉尴尬,杨妙真是个什么脾性,在淡水也算是人尽皆知的了。
说来也怪,方有财抱着小马克时,小马克便喷他一脸口水,可杨妙真抱他时,他则还以一脸的笑容。嘴中还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话语,杨妙真抱着他行了几步,到得马车边上才交还给邓肯。“方管家,今日俺有些倦了,你和世彬、汉藩几人,都到俺住处来说话吧。你安排好来,明日俺要挨处查看,先自农场起吧。”上车之后,杨妙真回头看了方有财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方有财心中一动,觉得此次杨妙真神情与此前替赵与莒来时不一般了。
杨妙真并如同前几次来淡水一般,急着将赵与莒的吩咐传给众人,然后四处转转便回大宋。这次她只是告诉淡水的几个管家,她此次来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回大宋去,然后第二日起便开始了她的巡视。
农为百业之始,即使是后世穿越而来的赵与莒,也始终牢记着“兜里有粮心中不慌”之语,故此,杨妙真巡视的第一处便是淡水农场。
当初赵与莒给淡水分地九个单位,随着人口增长与百业兴旺,特别是流求金元券的发放,渐渐不适应需要起来,故此这两年来,淡水的机构一直在改革之中。不过无论哪次变动,淡水农场依旧保有淡水最多的劳动力。如今淡水居民超过五万,其中有一万有余是在淡水农场里。
农场所属有田庄、渔场与鹿苑三部,田庄自然是种植水稻,这也是淡水最大的粮食来源。如今淡水仅稻田便有十八万余亩,开拓的地方已经越过后世的“官渡”,进入台北界内。因为这附近地土人与移民关系融洽,数个部族已经整体进入归化局地缘故,故此农场下属的六个田庄分别散布于各处,虽说也建了坞堡。却不象宜兰那边一般戒备森严。大量半机械化农具地应用,牛、马地普及使用,水稻稻种的优选,加之水与土壤的优沃。使得如今流求熟田的产量极高,仅淡水田庄地水田,年产稻谷便有六十二万石。
淡水渔场是随着江南制造局的逐渐搬迁而来的,起步得略晚了些,目前有渔船五十余只。鱼塘一千七百余亩,每日渔船能捕来鲜鱼超过五千斤,虽说尚嫌不足。但发展得极快。赵与莒也早有指示,淡水的渔场须得抓紧,这不仅可以为流求居民提供充足的动物蛋白,更重要地是可以培养出一批藏于民间的水手。
较为特殊的便是鹿苑,鹿苑虽说起了这样地名字,里面也确实驯养了数百头鹿,可主要养的还是猪、牛、羊、马等大型牲畜以及家禽。因为旱田里种植了大量的苜蓿等饲料,稻谷又累年丰收。故此这些禽畜可以大量圈养。为饲养这些提供肉蛋的禽畜,倒有两千余人得整日忙碌不休。
依着赵与莒的安排,禽畜粪便是要经常清理的,一般都是倒入渔塘之中,充作渔饲料,而过上一年左右,这些鱼塘又会被放干,将沉底的淤泥翻出来,做为肥料埋在旱田或者桑树、果树之下。
“四娘子。官人这方法真管用。”负责农场的是郁樟山庄地老家人赵恩,他是个不紧不慢的性子,说起这田地之事,便满脸都是笑。
“办得极好,俺记下了,会和官人说的。”杨妙真也是心情舒畅,从赵恩给她的数据来看。不仅淡水初等学堂的孩童们每日都有肉食。便是普通的人家,每隔三五日也可以吃到一回蛋肉。当初她在山东东路的时候,这可是大多数义军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这一切,都是源自自己的那一趟郁樟山庄之行。
想起赵与莒,杨妙真脸又浮起了红晕,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回忆起自己与赵与莒相识以来地经过,越发的觉得自己看不透他。这世上仿佛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甚至远在江南,他便知道山东东路有个杨妙真。
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胡人与金国在北疆的战事,海外流求的气候与物产,几乎事事他都了如指掌。
可此次将自己打发来流求,难道说是有什么事情是他无法掌握的么?
想到此处,杨妙真神思恍惚起来。
她正心不在焉之际,一个推着小车的少年大叫着从她身边冲过去,杨妙真这才惊醒,慌忙避开,眉头皱了皱道:“这小子有几分眼熟……不就是那于竹么?”
推小车地正是于竹,他光着膀子,腰间扎了护卫队特有地那种厚皮带。小车里装着的是一车砖,这种独轮小车在淡水极普遍,最强壮地小伙子可以用它推着六百斤的稻谷在田埂上跑得飞快。
“现今正是冬日,护卫队的人帮忙清鱼塘呢,若是只靠着我们,哪里做得完!”赵恩道。
“这小子进了护卫队?他不是被汉藩治得极惨么,怎么还巴巴的凑到护卫队里去?”杨妙真微笑道。
“人便是这般怪,他年满十七,依着咱们这的规矩,年满十七便可选择,是继续在初等学堂就学,还是进入单位分配工作,旁人大多都是继续就学,他偏要干活,而且还非得去护卫队。不过这小子如今改得多了,虽说还是咋咋唬唬的,做起事来却很是肯出力气。”赵恩也笑了:“小人常对汉藩说,这便是第二个他。”
李邺当初的糗事,杨妙真还是自秦大石等人处知晓了一二,心中也颇为感慨,这般顽皮的人物,竟然也被赵与莒生生给治了过来,不仅治过来,还能将于竹这样的也带过来。
于竹专心注著地推着独轮车快跑,推这车也有讲究,若是停下来,或者稍有不平衡,车便会侧翻。故此虽然他明明看到了杨妙真,也不曾停下脚步行礼招呼,李邺早就教过他,做事时须得专注,否则不如不做。
“到了!”眼见靠近目的地,他才渐渐放慢脚步,到了地方之后,他将车上砖块每六块一次地搬了下来,哈哈大笑道:“俺今日已经是十二车了,老德,张献宝他多少车了?”
被称为老德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胖汉子,身体肥硕得倒象个地主老财,一手拿着铅笔一手拿着纸,笑眯眯地看了眼纸:“十一车,多乎哉,不多矣。”
“比俺只少一车?”于竹瞪大了眼:“俺不信,老德你莫非数错了?”
“让开让开!”他正说道间,突然后背有人怒喊:“好狗不挡道!”
于竹拉着车子避开,抹了把汗便撒开了腿,身后那人一边下砖一边问老德道:“那厮多少车了?”
“十二车,比你多一车,献宝,你今日要输与他了。”老德笑道。
“老德,格老子的,我岂会输给他个龟儿子!”那人冷笑了声:“瞧我的!”
杨妙真正往这边走来,听得那人一口蜀腔,回过头来问赵喜道:“移民里连蜀人都有?”
“连夏人都有,何况川人?”赵恩笑道:“这厮来时已经十七了,故此不曾进入初等学堂,极是能吃的一条汉子,是个霹雳火的脾气,偏偏于竹喜欢逗弄他,二人无论做何事都要比试一番的。记帐的叫王老德,偏是喝白水也能胖起来的人物,莫看他这般模样,倒有些心机,跟着学堂夜校学得识字算帐,是个精细人呢。”
杨妙真微笑起来,天南地方各种各类的人物,都被赵与莒收容过来,他们在原先地方不过是路死沟埋的货色,可到了流求,总能被发觉有用之处。
“俺看好了,这就回去。”她向赵恩招了招手:“看情形你这是极忙的,休要招呼俺,俺自家识得回去之路!”
“那小人便不送了,四娘子路上小心。”赵恩也不客套,在郁樟山庄里呆惯了的,便知道那些礼节客套都是虚的,唯有实诚做事,方能得到赵与莒重视。象方有财,初到郁樟山庄时只靠着嘴皮子,始终不得赵与莒信得,但后来建新庄子时实诚肯干,立刻被提了起来。
杨妙真循着田埂向回走去,嗅着这田野之间青草的芬芳,她心情忽然放松起来。一种陆地之上没有的感觉包住了她,她觉着在此处,极是无拘无束。她深深吸了口气翻身骑上自己的马,再向四周看了看,低声自语:“这是俺男人的,俺拼了性命,也要将它看护好!”
想到赵与莒,她有些惆怅地北望,若是赵与莒能与她一起,在这无边的原野上纵马疾驰,那有多好。
“也不知他如今可好?”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七、惊蛰雷响动九渊
杨妙真所挂念的赵与莒,坐在一顶小轿之中。他掀开轿帘,有些怅然地望着外头的街道、行人,虽然他可以看到外边,但他知道,自打他选择了这条道路,外边的这一切便不属于他了,他过的将是牢中鸟一般的生活。
这是在庆元府昌国县,也即是沿海制置使驻军之地。上次临安之行,虽然史弥远私心之中已是属意于他,可是因为全保长大张旗鼓的缘故,最终赵与莒兄弟还是被送回了山阴。此事令全保长极是羞惭,四邻也多有讥嘲者。赵与莒兄弟回乡过完年之后,余天锡再次到了虹桥里,偷偷将赵与莒带走,有过一次教训,全保长这次自然不敢声张。
余天锡也没有把赵与莒带回临安,而是带回他的家乡庆元府昌国县,由他母亲照看,并且教导赵与莒宫庭礼仪。此地距悬岛并不远,不过赵与莒还是尽可能深居简出,更是尽量避免与悬岛联系。
他知道自己身边定然布满了眼睛,史弥远绝不会将他摆在此处便不再关注了。
路旁熙熙攘攘的人流来来往往,因为悬岛的缘故,这昌国县极为繁华,在悬岛之上赚得钱的沿海制置使军士,还有来此收购刻钟、洋布和玻璃的商贾,让这昌国县远胜一般县城。
赵与莒正要放下轿帘,突然听得路旁有人“咦”了声,他侧过头去,却看到胡福郎吃惊地盯着他。
赵与莒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家出来晃一晃,还是会被熟人遇上,不过遇上胡福郎倒是无妨,他原本便是全家远亲。史弥远便是查也查不出什么破绽来。故此他踩了一下轿底,抬轿子的两人放下轿子。他自轿中出来,向胡福郎行了一礼:“九哥原来也在此处!”
胡福郎神情惊讶,自己常驻于昌国,正是赵与莒的安排。他前些时日让杨妙真带来的信,说是将会有段时日不再来,为何又突然乘轿出现在此?
“与莒,你如何……”他是个极机灵的。只道是赵与莒被人挟持,故此看了那两个轿夫一眼。两个轿夫虽说面露不耐之色。目光倒不凶狠,这让他有些放心,看了看周围,一个义学少年也没有,这又让他不解。
“九哥,我如今在此求学。”赵与莒悄然挤了一下眼,让胡福郎不要多说话,胡福郎会意。拱手道:“与莒在此求学。何不让人告诉愚兄一声,也好有个照应。”
“不敢麻烦九哥。九哥店铺依旧在原处?”赵与莒道。
“正是,与莒若是有暇,不妨到我这来。”
赵与莒不敢多做耽搁,两人拱手话别,望着赵与莒消失在轿子中,胡福郎皱紧眉,心中突的一紧。
跟在赵与莒身边地,分明不是郁樟山庄的人,虽说山庄三期之后地义学少年他都叫不出名字,但赵与莒身边的却不然,大多他都认识。这些年来,托着赵与莒的福,他专售继昌隆的生丝与绸缎、江南制造局地刻钟,已经为自己置办了大量家当,虽说赵子曰、孟希声先后分去了他不少权柄,不过他对自家的境地已经极是满意。可他也明白,自家有今天,皆是赵与莒之力,离了赵与莒的支持,凭着这几年的积蓄,他还是可以当个足谷翁,却未必能更进一步了。
他地利益,与赵与莒是紧紧绑在一起的,在义学少年长成之后,赵与莒对他地倚重不如以往,可在胡福郎心中,却如同当初开“保兴”时一般。
他正思忖当如何是好时,旁边有人拉着他道:“胡掌柜,你为何还在此处发愣,快上楼吧,今日愚兄做东,你无论如何也得给小弟这个面子。”
胡福郎拱手道:“小弟临时有事,须得回去一趟,陈兄还请见谅。”
那人原本请他吃酒,是想借着他地关系多收些刻钟,闻得此言不免失望,还待再劝之时,胡福郎已经匆匆离开了。
他走时匆忙,却未发觉有人跟在身后,回到自家店铺之后,他写了封信,刚唤来仆人,想让他送去悬岛,忽然又觉如此不妥,便起身想要自己送出去。
出门不久,他终于发觉有个人跟在自己身后。那人自与赵与莒偶遇起便一直跟着他,他偏偏是个极好的记性,对人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发觉那人跟着后他心中再次一凛,确信赵与莒真的遇着了麻烦。
他是个极小心的人,当下便改了主意,借着自己熟悉周围情形,甩脱了跟着之人,乘船离了定海,连夜兼程赶回山阴。当他赶到郁樟山庄后,他才自赵与芮口中得知一切,这才恍然大悟。
“据说朝庭有意为沂王择嗣,莫非与莒能入嗣沂王府?”知道赵与莒并无妨碍之后,胡福郎心中暗想,他来山阴时匆忙,回昌国时却没有那般紧张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回昌国的途中,有关赵与莒与他见面之事便被呈到了史弥远桌前。
“是与莒舅家远亲?”看到那份陈条,史弥远皱了皱眉。
赵与莒极合他的心意,不仅因为他觉得这少年性子迟缓,便于他操纵,更是因为余天锡与他说起过的种种异端。他极信天意的,故此才会笃拜佛释,觉得若是赵与莒在手,他之大计定然能成。因此之故,他才对赵与莒格外关注。
条陈上写地极详细,包括早年胡福郎曾经替郁樟山庄开“保兴”之事都写得分明,就连最后“保兴”为人所迫,不得不关张也有记载。史弥远算了算时间,当时赵与莒才值七八岁,这磨坊或许是他玩出来地,但开“保兴”定然是与他无关,想来应是他母亲为了维持家业所为。若赵与莒真是天纵之才,又怎么会被区区行首所迫。不得不关了能为自家生财的粮铺?
心中虽如此想,史弥远还是觉得。让赵与莒继续呆在昌国已经不妥了,他唤来余天锡,没有与他提起胡福郎之事,而是问道:“纯父。那少年在你家有多久了?”
“回禀相公,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余天锡笑着拱手:“相公便是不问,学生要也说地,家母有信来。说是他已学得差不多了,便是一手字。也大有长进。”
“看来倒真是静心苦学了。”史弥远微微一笑:“纯父。明日辛苦你回去一趟,将他接回临安吧。”
听得此言,余天锡心中大喜。他久居相府,自然也习得一些史弥远权术本领,知道此事若成,那便是拥立之功,史弥远固然将因此而权势永固,便是他论功行赏起来。也少不得分一杯羹。
自临安往昌国。不过是数日功夫便一个来回,当赵与莒再次踏入临安城门后。他才松了口气。自己韬光养晦,终于到了这一步。
在临安住了几日,眼见三月就要过去,赵与莒终于等来圣旨,原先的沂王嗣子赵贵和改名为赵,成为皇子,而他则被选入沂王府为嗣。
这消息经郁樟山庄传到流求时,已经是大宋嘉定十四年的五月了,将消息传来地是孟希声。
“此言……此言当真?”
杨妙真便是再能想,也想不到那个总是冷着脸一本正经模样的少年,分离不足半年之后,竟然成了王府嗣子,她反复问了孟希声数遍,孟希声也不着恼,满脸是笑地道:“自然是真,霍重城在行在得地消息,立刻传了来,难怪官人说将有大事,原是要入嗣王府!”
他们这些义学少年,也由衷地为赵与莒高兴。
“官人可曾传出信来?”杨妙真则是喜忧差半,她定了定神,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不曾传出信来,不过,阿妤姐被接进了沂王府。”孟希声看了杨妙真一眼,想到赵与莒写的最后一封信,如实将情形告诉她道。
杨妙真先是心中一酸,接着又觉得欢喜,到了王府里用不着打打杀杀,她跟去用处不大,倒是韩妤,既细心又谨慎,当更能为赵与莒臂助。她喃喃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好生生的当什么王子,哪有在这流求逍遥自在!”
孟希声忍着笑,拱手道:“小人怕四娘子担忧,故此亲来淡水告知此事,四娘子,这些时日咱们流求还好么?”
“自然好,有俺在,如何会不好?”杨妙真哼了一声。
这半年来,她在流求并未闲着,想到此处,她又笑道:“审言,你来得正好,且住上些日子,我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孟希声先是一怔,接着明白她所指之事,吃惊地道:“真的?”
“正是,以给五十亩熟田安家、妻儿终生由流求养护、回来之后无论生死皆给金元券一千元为赏格,招集齐了人手。”杨妙真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便是那个邓肯,也说要为他家儿子赚块封地。”
孟希声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苦笑道:“若此事不是官人交待,我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太过冒险了些,咱们如今并不缺田地,也不缺钱财,何必要冒这般大险?”
“自俺到郁樟山庄起,便未曾见到你家官人说错过,他说此事事关重大,比起咱们开拓流求也有过之而无不及,那定然是如此地了。”杨妙真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审言,你留下来也可以送他们一送。”
“只好如此了……还有件事情,好教四娘子欢喜。”孟希声觉得心中沉重,忙摇了摇头,将那困扰之事抛开,指着码头方向道:“也是官人吩咐过的,小人花费了两年时光,耗费价值数十万贯铜钱,总算得手了,四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何物如此之贵?”杨妙真有些兴致缺缺:“俺对那些海外奇珍并无兴趣,数十万贯……花费得也特多了些。”
“四娘子可莫后悔,此物你说没有兴趣,我便又回船拉走了。”
见他如此说,杨妙真觉得反正也无甚急事,便起身道:“随你去看看,若是不对俺脾气,莫怪俺给你一枪。”
二人出了杨妙真住所,杨妙真要骑马,孟希声却说想看看这淡水街景,故此二人步行出城。此时淡水建城已经有五年,当初种下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得高大了,此时又是温度适宜,行走在淡水街道上,孟希声只觉得心旷神怡。
自规划时起,淡水便借鉴了大量后世城市建设内容,完整的下水道系统与垃圾处理设施,使得整座淡水城地街道极干净。一般的牛马等大型牲畜,都是不能进入城区,而只能在城中一侧,即使是进了城,若有粪便,|Qī-shu-ωang|也立刻有基建队地年老体弱者将之清理干净。因为水泥生产不断扩大,淡水地水泥路面也扩大到了六米----这是自义学少年在淡水开办学堂之后,便迅速推广一套全新的度量衡,初到流求来的人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但对义学少年和淡水初等学堂里毕业出来的人而言,这些都不成问题。
即使是出了城,街道也没有变窄,杨妙真因为心中无可无不可,故此行得不快,指点着周围道:“如今淡水粮食已经吃不完,宜兰开出的田亩更多,方有财与我商议,要将粮田改种棉花、桑树,你说如何?”
“那自然是好的,棉花可以织布,桑叶可以养蚕,到时候我将之送往倭国,再自倭国换回黄金白银来。”孟希声笑眯眯地道:“咱们家要养的人越来越多,粮食虽是能自给自足,衣物也无需外求,可铁器矿藏,却总也不够。”
“这岛上铁矿不好,欧老根不只一次抱怨,说是铁料不足。”杨妙真深以为然:“你还需自倭国多换些倭铁才是。”
“小人知道。”孟希声道。
“你究竟运来了什么……”见他直到此处仍是故弄玄虚,不肯说出究竟运来了什么,杨妙真终于急了:“俺又不是买你货的商人,你再卖关子,俺也不可能多出价钱!”
孟希声先是一愣,然后摇头苦笑:“确实是小人地毛病,总盘算着如何吊起别人胃口,好将价钱抬得更高些。”
“那你便说,究竟是何物?”
“拉上岸了么?”孟希声没回答,而是扯着嗓子向码头处地水手长喊道。
“上岸了上岸了,就在棚子里!”那水手长回答。
“四娘子,请看吧。”孟希声向码头边的棚子一指,杨妙真性急,也不等他,三步两步跑了过去,然后“啊”地一声惊呼。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九、何故西窗起恶言
这是六匹栗色的马,较之杨妙真骑乘惯了的蒙古马,它们更为高大,依着如今流求的长度表,它们都约有一米四以上,两只耳朵不断摆动,显得极为机警。当杨妙真出现在它们视线中时,它们用深邃的眼睛看着她,而这眼睛里又饱含情感---杨妙真不知为何,觉得这眼睛象极了赵与莒。
马的额头之上都有高顶的冠毛,象是一顶漂亮的帽子,当马轻轻移动头时,那头顶的冠毛便迎风舒展,象是杨妙真梨花枪上的红缨。
第一眼,杨妙真便喜欢上了这些马,她吸着气,面色潮红,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两年前官人便交待下去,要寻匹好马与你做礼物,小人自泉州寻了大食商人,许以重金,才送了十五匹来,只是路途遥远风浪凶险,只有这六匹才到了。”孟希声笑道:“四娘子,如何?”
若是赵与莒在身边的话,杨妙真会毫不犹豫抱紧他!
首饰、镜子、宝马,赵与莒送她的礼物不多,但是杨妙真却能从这不多的礼物之中,感觉到赵与莒的一便真诚。他虽总是满脸冷淡,却是满心炽热地对着自己。
“这几匹马……这几匹马……”杨妙真有些口吃。
“四娘子挑一匹吧,其余的还得运走,咱们需得寻个牧场才成。”孟希声道。
“牧场?你是说耽罗(注1)?”杨妙真曾听赵与莒说起此事,讶然问道。
“小人这些年来遣人往来于倭国、高丽,中间多次在耽罗停泊,岛上高丽人并不多,也无多少军士,小人算过。有数千人马,便足以扫平耽罗。将高丽人逐还。”说到此处,孟希声一笑:“这原是一笔好买卖,小人遣精于放牧之人上岛察看过,在这岛上放牧数万匹马绝无问题。”
杨妙真怦然心动。在赵与莒大计之中,也曾说过时机成熟之时便要收耽罗以牧马,她心中盘算了一番,然后笑道:“审言。此事须得与汉藩、景文商议,俺是被你说动了的。咱们流求三地护卫队人数有五千之众。又有预备役两万余人。抽出三千人与你,应当无妨。”
景文是李云睿之字,他除去管着淡水律令之外,还兼做李邺的副手。行营军伍之事,向来是他们二人议定,杨妙真来了之后,还要报与杨妙真做最后裁决。孟希声听得杨妙真如此说,目光闪了闪:“汉藩自然是千肯万肯的。他自家总说护卫队自建成起便未曾一战。每次小人来岛一次,他便要唠叨一回呢。”
问题是李云睿。这人歪点子多,常不按常理出牌,故此孟希声无法把握他的心意。他引杨妙真来看这马,正是想通过杨妙真说服李云睿,毕竟杨妙真地位特殊,相当于义学少年的主母。
“景文那儿……”杨妙真刚想大包大揽,旋即惊觉,瞪了孟希声一眼道:“审言,你在算计俺了!”
孟希声有些惊讶,杨妙真粗爽地性子,不知为何精细起来。杨妙真垂眉凝神想了想,这流求是赵与莒的根本,耽罗岛能占住最好,若是占不住也无碍。故此,她撇了撇嘴:“审言,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宜兰那边传闻,山地土人颇有异动,风清已经去安抚了,再过几日他便会回淡水,若是土人能抚定,那么我便支持攻下耽罗!”
“有四娘子这话便成。”孟希声也知道不能要求过多,他点了点头:“官人如今是沂王嗣子,今后少不得封疆裂土地,咱们得为他多赚些家当,免得日后被人欺负了不是?”
“堂堂王爷,谁敢欺负他,他不去欺负别人便是好的了。”杨妙真哼了声。
“四娘子尽管放心,强抢民女之类的事情,官人是做不出来的。”孟希声一本正经地说道,在杨妙真操起长枪准备给他来一下之前,大笑着跑了开来。
“审言,这一下记着,俺总要给你地!”杨妙真面色酡红,在孟希声身后大喊道。孟希声早已一路跑回了淡水城中,那几匹大食马好奇地望着这边,似乎在思忖这些人类为何会如此。
杨妙真小心地靠近一匹马,那匹偏过头,用大而湿润的眼睛盯着她,她伸手去摸了摸马的额头,思绪却飘向陆地。
“若是官人在此的话,会不会允许夺取耽罗?”她心中暗想。
赵与莒从小轿中出来,抬着望着丞相府地大门,心中平静似水。
这是他成为沂王嗣子之后第一次来到史弥远府邸,宰相门房七品官,故此他不曾让随从去通禀,而是亲自到了门房前。
“有劳管家通禀一声,秉义郎赵贵诚求见。”他对着门房略微施了一礼道。
秉义郎乃是武官,国朝武官分五十二阶,秉义郎排在第四十六阶,论品秩也只有从八品,算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官职。门房头也不抬,指了指门边上道:“候着吧!”
赵与莒也不着恼,他面上神色平静,缓步行到门边上。此时正值盛夏六月,太阳直射下来,片刻间便让他大汗淋漓。那门房坐在荫凉处打盹,大半日也不曾进去通禀。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管家走出来,见着赵与莒模样才问了声:“这厮是何人,为何立在门前不走?”
门房慌忙起身,点头哈腰道:“禀管家,他自称是秉义郎,叫什么赵……赵贵诚。”
管家吃了一惊,他是史弥远亲信,曾不只一次听得史弥远提起这个名字,他向外看了看,发觉赵与莒默不做声袖手肃立,神情既无愤怒也无欢喜。他快步奔回院子里,片刻之后,又跑了出来。
“秉义郎,相公有请。且随小人来。”那管家狠狠瞪了门房一眼,门房缩了缩脖子。心知今日只怕是闯祸了,立刻满脸谄媚地冲着赵与莒笑起来,赵与莒仍是那副淡淡地模样,无喜无怒地向着那管家微微拱手。然后跟在他地身后,进了丞相府。
史弥远其人虽说物欲不算极强,但这丞相府也是庭院深深。穿过三进院门,赵与莒才看到堂屋。让他吃惊的是。史弥远竟然站在门口相迎,他怔了怔之后。向前深施一礼:“下官见过史相公。”
“沂王嗣子。何必多礼?”
对于他态度的恭敬,史弥远极是欣喜,忙伸手将他拉起:“嗣子请坐,请坐。”
他引着赵与莒进屋,直接将赵与莒引到面南背北的主位之上,赵与莒心中闪了一下,却故做不知,径直坐了下来。
这主位不是谁都能坐得地。以史弥远丞相之尊。来的客人便是再尊贵,也不应坐在主位之中。除非是皇帝或皇子亲临。赵与莒只不过是一亲王嗣子,官不过从八品,如此坐在主位上,让那位管家吃了一惊。
史弥远地这间会客堂屋,装饰并不是非常华丽,只是点着檀香,让赵与莒有些不习惯。他目不转睛,只用眼角余光扫了四周一下,然后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史弥远身上。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虽然神情动作有些迟缓木讷,可目光却显得极真挚。
“嗣子在王府之中一切可好?是否过得习惯?”两人入座之后,史弥远笑问道。
“多谢相公关怀,下官还算习惯,只是侍候起居地使女不太称意,下官便遣人自山阴将旧使女接来了。”赵与莒恭恭敬敬地回话道。
赵与莒自绍兴府接来一个使女之事,史弥远早有耳闻,以赵与莒这般年纪,若是完全没有内宠,那倒是奇事了。况且赵与莒将如此细微之事都说了出来,既显是不在史弥远面前遮掩什么,又显得他这人实诚没有城府,史弥远心中更是欢喜:“这沂王嗣子如此恭顺实诚,余纯父果然未曾看错人。”
他捻须思忖了会儿,然后对赵与莒道:“嗣子虽是聪慧,幼年却不曾进学,我有意为嗣子择一饱学宿儒为师,嗣子意下如何?”
“但凭相公做主。”赵与莒不紧不慢地回应道。
“嗣子此次前来,不知有何事?”史弥远这才回到正题,向赵与莒问道。
“下官为相公错爱,得授秉义郎之职,故此来相公府上拜谢。”赵与莒起身向史弥远拱手行礼:“下官必是兢兢业业,不敢令相公蒙羞。”
虽说他沂王嗣子身份已定,但赵与莒在史弥远面前没有端出丝毫嗣子地架子,相反,以“下官”自称,态度之恭顺,倒是真将自家当作秉义郎了。
“请坐请坐,不过是一秉义郎罢了,哪当得嗣子如此慎重!”史弥远失声笑道:“嗣子天潢贵胄,先在此职位上委曲数日,来日必有喜讯。”
“相公!”赵与莒再次站起,面上有些惶恐地道:“下官只怕不能胜任,有污相公识人之明。”
“哈哈,此事日后再说,听闻嗣子喜好佛释,不知是否如此?”史弥远岔开了话题。
“下官老母,笃信佛老,早年便在山阴家中建有祠堂,供奉菩萨、金仙。下官耳濡目染,又喜欢佛释劝人向善,故此信之。”无论他问及何事,赵与莒总是抱定一个态度,那便是知无不答。
赵与莒在史弥远处并未多久便告辞而去,史弥远送他出门之后转了回来,那管家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相公,方才沂王嗣子来时,为何相公让他坐主位?”
“竟有此事?”史弥远大惊失色,睨视那管家好一会儿,这才顿足道:“这却是失礼了!”
那管家低下头,不敢再言语,自家相公做事向来谨慎地,这般失礼之举,果真是无心之举么?
对此,他是一点都不相信。
“不错不错,果然不错。”史弥远又睨了他一眼,见这管家不再说什么,他黑着脸,心中却满是欢喜:“一个小小秉义郎,便来老夫府中致谢,是个知恩识相之人。事无巨细都向老夫禀报,毫无避讳隐瞒,显然是极信任老夫了。将寒微之时地使女接入王府----听闻那使女姿色虽说不错,却未必比得过王府使女,这位新嗣子倒是个念旧之人。老夫让他坐上首主位,他便坐上首主位……呵呵,不错,确实不错!”
赵与莒出了史弥远之门不久,沂王嗣子拜访史相国的事情便传到了赵耳中。他气得冷笑数声,将桌上的一个官窑瓷杯砸在了地上。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也是相貌堂堂,只是两道眉毛特浓了些,在让他显得英挺之余,也显得有几分暴躁。
“想用那小子替代孤家……哼,史新恩啊史新恩,你以为父皇会让你如愿?”他在心中嘀咕着,转身去看墙上地地图。过了会儿,一个宫女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地上的瓷器碎片收拾干净,赵指着地图对她道:“知道此处是何方么?”
那宫女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秀丽地脸来,她眼神有些飘忽,摇了摇头:“奴只懂鼓琴,却不知这地理呢,殿下与奴说说,此处是何方?”
“此处便是琼崖,他日孤若得志,必将史新恩发配于此!”
史新恩便是史弥远,赵极厌恶史弥远,常言要将他发配至新州、恩州,故此以“新恩”称呼他。那宫女听得一笑,正待回话,忽听得外头有脚步之声,她回头一看,立刻垂首行礼,避在一边。
来地是赵之妻皇子妃吴氏,她看了那宫女一眼,摆了摆手道:“退下去!”
宫女闻言行礼退下,吴氏见外头无人,这才上前对赵道:“殿下,那史贼亲信遍布内外,方才那绿绮便是史贼所献,为何还当她这面诟骂史贼?”
“我与绿绮乃知音之交,她必然不负我。”赵冷笑了声:“伯牙子期,你是不懂的。”
吴氏闻言黯然,赵极喜鼓琴,那绿绮也是如此,二人相应相和,比起她这个正牌的皇子妃更为亲热。她心知若是多说,必然被赵以为是嫉妒,只能叹了口气道:“殿下又为何事恼怒?”
“孤那位堂弟,就是史弥远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那个赵与莒,昨日被父皇命为秉义郎,今日便巴巴地赶拜去见史弥远了。”赵咬牙切齿地道:“那史贼勾结皇后,擅权十载,党羽遍布朝堂,党同伐异欺上瞒下,他身为皇族血裔,不思为国除奸,却去与这史贼搭在一起!”
“殿下!”吴氏皱眉又“嘘”了声,她行到门前,看看左近无人,叹息着道:“殿下,事关皇后,还请慎言!”
赵“哼”了一声,不过这次他未曾反驳吴氏。吴氏见他双眉紧锁,知道既是被史弥远惹恼,又是担忧那位堂弟赵与莒,便建议道:“殿下,当初殿下在潜邸之时,真景希(注2)曾为殿下沂王府教授,与殿下有师生之谊。真公乃海内名儒,在地方又颇有建树,如今虽丁忧在家,却仍得天下民望,殿下何不写信与他求计?”
赵心中一动,吴氏此言是正理,他身为皇子,虽然也有自己的班底,只是其中多是附势之辈,还无人能与史弥远抗衡,若是得了真德秀,那便完全不一样了。真德秀海内名宿,故交好友遍于四野,不仅深得人望,而且在地方任上颇具官声,若是得他臂助,自己一方必是声势大张。
“我这便与他写信。”他断然地说道。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九十九、此去应是千层浪
淡水码头处人山人海,居住在淡水的数万人,仿佛都挤到了码头来,将原本很宽敞的码头广场围得个水泄不通。
李锐气喘吁吁地自人丛中挤了过来,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目标,他一路上至少踩了五六个人的脚,每次都少不得说“对不起”。被踩之人看到他一身学堂少年服饰,大多只是笑骂一声,不与他追究。
他终于挤到了人群最里面,一大堆的送别亲友的人当中,于竹算是比较显眼的,因为他身边没有亲友,只有他一个人。他满脸不在乎地吹着口哨,用半是戏谑半是轻蔑的目光扫视着送行的人。
“老竹!”李锐大喊了一声。
人声嘈杂,于竹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李锐有些焦急,他又向前挤了几步,离李锐只有十余步了,他再次大喊:“老竹!”
于竹这才听得他的声音,他偏过脸来,发现是他时,眼眶突然一红,但于竹还是忍住了,他高傲地昂起下巴:“你为何来了?”
“来送你!”自从当年于竹因为想算计李锐而被李邺惩治之后,二人便没有再说过话,包括于竹因为年满十七选择自学堂中出去,李锐也不曾与他谈过半句。可今日,李锐心中却突突直跳,这数年来为了少年的脸面而冻结的心,刹那间都融化了。“俺不要送!”于竹再次昂起下巴。
“说什么浑话,你是俺好友,俺不送你送谁?”李锐也眼睛红红的。他扑上去一把抓住于竹的胳膊:“老竹,你为何偷偷报了名,这一去……这一去……”
“俺清楚,最快也得两年才能回来。”于竹满不在乎地道:“若是途中遇险,能不能活着回来尚且不知。”
“那你还报名呢!”李锐急了:“俺还说过两年学成之后,便与你一起去大金,帮俺叔父打拼,你为何就自个儿跑出海了?”
“俺无亲无故地,没有牵挂,再适合不过。”于竹冷笑道:“倒是你。还做着去帮你叔父的清秋大梦啊。在初等学堂的日子,全都学到猪狗身上去了!”
李锐一怔,还不等他回过神来,那边就听得一声低喝:“于竹!”
于竹几乎象条件反射一般站得笔直。双手下垂,放在两腿裤缝之侧。昂首挺胸目光平视:“到!”
李邺大步走了过来。见着李锐,他理也不理,而是径直到了于竹面前。
两人相对平视,于竹眼睛瞪得老大,可是眼眶不知不觉便湿润了,紧接着豆大的泪珠噼噼啪啪地往下掉。李邺骂了一声,然后给了他一掌:“别丢老子的脸,在船上好好做。回来之后。老子给你找房媳妇管着你,看你是否还敢背着老子胡乱报名!”
“队长!”听得他这老气横秋的话语。于竹叫了声,再也忍不住,抱着李邺的胳膊开始哭起来。
“别掉马泪了,旁人都笑话你!”李邺自己眼眶也有些红,他忽然想起当初赵与莒送自己等人来流求时的神情,他虽说满脸冷漠,可自己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异样。
于竹是第一批真正由他带出的护卫队员,虽说在护卫队里跟着他不过一年多地时光,但加上在淡水初等学堂,在他手下足足呆了有四年,从当初那个顽皮得令人生厌地小子,到如今这棒小伙儿,自己耗费了多少心血。原本想大用的,没料想这家伙竟然会偷偷报了名……
于竹即将踏上的,将是一段极为艰险和漫长的历程。
“休哭了,你小子不觉得难看,我还觉得难看……别拿我袖子擦眼泪鼻涕!信不信老子把你踹入海里去!”李邺大骂了两声,将心头地惶然抛开之后,他抚正了于竹,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这上船的名单是老子批地,看到你地时候,老子还吓得一大跳!”
在自家带起的这批护卫队员面前,李邺向来是口齿不禁的,虽说他“老子”长“老子”短的,偏这些护卫队员还吃他这一套,只觉得李队长与自己亲近不避讳,相反,倒是副队长李云睿,莫看是个笑嘻嘻的,却总是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起初时老子很生气,背着老子竟然敢如此!不过想想,你小子是有种的,连此事都敢报名,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李邺再次拍了拍于竹的肩膀:“在船上好好做,莫要丢了咱们护卫队地面子!”
“是!”于竹抚着眼泪挺胸大声道。
“我还要去送送风清他们,你便在此与李锐说话吧。”李邺揉了于竹地短发一把,护卫队员都不曾梳发髻,剃着和尚般的光头,这是流求地规矩,起初时还有人以死相争,但义学少年带了头,又狠狠惩治了几个顽固不化的,花了足足一年功夫才让他们习惯过来。故此于竹也理了光头,只不过现在长出发茬来了。
望着李邺大步走向远处的秋爽,于竹再次眼红起来,因为在李邺转身那一刹那,他发现有什么东西自他的眼中落了下来。
这一去……极有可能便是生死永隔了。
“汉藩,你也来送我?”望着走过来的李邺,秋爽首先打了招呼。
“你要远行,我如何能不来送你?”李邺苦笑道:“风清,你这一走,我们护卫队压力可就大了。”
“此话怎讲?”秋爽有些好奇。
“对那些土人,一个秋风清可抵上一千个护卫队员,在宜兰,那些土人哪个不对你俯首贴耳的,便是那些泰雅人,都受过你的医药。敬你若天神。”李邺说到此处忍不住骂了一声:“早知晓你这般风光,当初我便也该学医!”
“哈哈,你地性子学不来医。”秋爽哈哈笑了起来,心中也有些自负,去年那场席卷土人的大瘟疫,全靠着他在土人诸部中奔走,这才安定下来,饶是如此,宜兰的各部土人仍死去了十分之一。不过经过他这番奔走,这些土人不但对移民的敌视大为改观。还慢慢接受秋爽的劝告。派出族中子弟进入宜兰诸城,学习汉人语言文字与医术。便是山区之中的泰雅人,也与移民有了接触,而不是起初那种见面便要厮杀。
二人谈了片刻。便见胡幽出现在船头,他一手擒着个大草帽。另一手则拿着个单筒千里镜。大声向这边喊道:“上船上船了!”
紧接着,码头广场中间的钟楼之上,一口铜钟被撞响。这声音响起之时,众人都安静了片刻,然后,喧闹声再度响起。其中也夹杂着送行者的哭泣声,更这哭泣声很快便被爆竹声所掩盖。
大宋嘉定十四年,西历公元一千二百二十一年。流求岛淡水港。四艘八千斛(四百吨)的大海船在钟声随伴和数万人注目之下出海。其中包括“张骞”、“班超”、“甘英”三艘探险船和补给船“法显”(注1),四艘船上共载水手、护卫队八百人。配有罗盘、六分仪、升降舵、千里镜等航海用具,搭载了十八具床弩和若干火炮。舰队的都督为前大宋沿海制置使水军引战教头林夕,他同时兼“张骞”号船长。副都督为秋爽,他同时兼任整个舰队地医正。“班超”号地船长是原沿海制置使水军旗头邓震,他与林夕同时自沿海制置使解除军籍,这些年来一直为林夕副手。“甘英”号船长为胡幽,年仅十九岁便成为这艘八千斛大船的船长,同时也是整个舰队的先导,不仅因为他这数年间几乎一直呆在海上,磨砺出一身航海本领,更是因为他曾在赵与莒处受过学,赵与莒不但教他后人总结出来的航海知识与造船技巧,更是将有关经纬、风带、洋流地信息悉数授之,整个舰队中使用六分仪定位最出色的一个便是他,不过,他毕竟年轻,故此有极丰富航海经验地邓肯•波罗是他地助手。这三艘船既是探险船,同时也是武装商船,船上装备的武器,丝毫不弱于大宋水军。补给船“法显”号船长陆双鹤,这是个大胖汉子,水性极为出众,有“头鱼”的绰号,原本也是沿海水军制置使引战教头。
欧阳映锋也在水手之中,这位昔日纵横南海的海贼首领,在这支庞大舰队之中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手长。他原本投靠了霍重城,但霍重城要他一个海贼无用,又把他送给了赵与莒,赵与莒转手便把他塞到了流求,他自知要想在流求出头,不做出番事情不行,故此一得知此次要出远海,可能须得两三年才能归来,他便立刻报了名。
整个船队中还有一项值得一提的装备,每艘船上都有两个,淡水制造局用木工车床车出来的巨大木球,每个直径都有半米,上面画着清楚的地图,标明了风带、洋流,还列出了经纬线。这些地球仪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是由赵与莒花了一个月地功夫,搜肠刮肚拼命画出来。他自家绘图地技巧,这些年来有不少长进,因此这地图的精确度虽然与后世相比相差甚远,可这环太平洋地陆地轮廓与岛屿位置,基本都标了出来。最重要的是,托玩“大航海时代”系列的福,那些重要良港的经纬度,他都记在上面。
这便是此次远航的秘密武器。
这些年来,凭借与沿海制置使的良好关系,江南制造局将大宋数支水师所属船场积储的木料搜刮一空,连带着民间船场储备的木料也被重金购得了一小半。再加上烘煮干燥等措施的运用,江南制造局造船速度并未因为材料的制约而放缓。若是将流求拥有的船舶全汇集于一处,绝对是支颇具规模的舰队,只怕除了大宋水师外,在这东亚海域之上再无其它舰队可以相比。
船上携有大量箭枝、各种渔具,每艘船上还挂着两艘小舢板。除去必要的食物、淡水之外,船队带着大量的丝绸和少量瓷器、玻璃等货物,为了避免易器的瓷器、玻璃在海中破碎,玻璃是用标准木箱固定装好,不留丝毫空隙,而且瓷器之间则撒了许多浸了水的绿豆,这几天里绿豆发芽,将这些瓷器牢牢包裹在一起。
为防止海上出现的各种航海病,秋爽在每条船上都储存有大量的桔皮,还有些易于保存的水果、干菜、菌类。他们甚至还携带了一些菜籽,若是在某些港口停泊休整,便可将这些菜籽播种下去,等起航之时,可以有所收获。
按着赵与莒预先设好的航线,,他们自淡水出发,经过后世的琉球群岛,进入太平洋,借助六月下旬开始的西南季风北行,直至北纬三十七度至北纬三十九度之间,在倭国沿海做补给。此时风向会变为西北风,借着这风,横渡北太平洋,在距后世美国西海岸中部约三百至四百千米时,再折向南,此时日本至美洲间自西向东的洋流“黑潮”可以为舰队加速。然后借助盛行于海岸的西北风、北风,真达后世墨西哥西部的天然良港阿卡普尔科(注2)。赵与莒估算过,整个航程加起来,恐怕需要近半年时间,这还是在比较顺利的情形之下。
杨妙真替赵与莒来到码头送行,她目前这四艘大海船离港远去,突然之间觉得血液一阵沸腾,几乎让她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人生在世,当如此耳,或驰骋于沙场,或纵横于大海,龟缩在屋子里等死,绝非英雄好汉。
“官人他去当那个劳什子的沂王嗣子,哪里有在流求自在,若不是为了大宋百姓……”想到此处,她摇了摇头,将心中的念头甩得远远的。
“汉藩,过来!”见着李邺还对着船影挥手,杨妙真大叫道。
李邺向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过来,杨妙真问道:“人手抽调得如何了?”
“还需五日方能聚齐,倒要问审言,他那边补给如何。”
“悬岛补给绝无问题。”孟希声不何时钻了出来,把二人都吓得一跳,他咧嘴一笑:“汉藩,此次你真亲自带队?”
“自然是我,还有王东陆。”李邺道。
“王东陆?”孟希声怔了怔,这王东陆名启年,原本是赵与莒身边六位贴身近侍之一,因为赵与莒之前将他们打发离开的缘故,除了龙十二守着郁樟山庄等待赵与莒召唤、秦大石另有安排之外,其余四人都被遣至流求。
“他与四娘子习得一身好骑术,正好去管牧马,打下耽罗之后,我还得回流求,便留他在耽罗练骑兵了。”李邺笑道。
“如此说来,一挝也应该去一趟才是。”孟希声耸了耸肩:“他在悬岛也呆得发霉了,总说要放大爆杖。”
“他若去,咱们便都无事可做了!”李邺摇头道:“休要让他去!”
“你自家去悬岛与他说去。”孟希声嘿嘿笑道:“看他不将你塞在他的大爆仗里放出去才怪!”
“总共就那么些人,他再放两个爆仗,咱们还打个什么?”李邺发了句牢骚,看向杨妙真,毕竟赵与莒不在的情形下,杨妙真因为身份的缘故,拥有着最大的决定权。
“俺也要去。”杨妙真语出惊人:“六七年未曾开张了,俺若不去活动活动身子骨儿,只怕要生锈了!”
注1:传说中先于哥仑布之前一千年抵达美洲的东晋僧人。当然,这只是传说,不过他真正去过天竺与锡兰。
注2:这段航路乃后世明清时期由广州至墨西哥的贸易航线图,大量的中国丝绸由这条航线进入中南美洲,换来巨量的白银,从而使得明清时期能够采用银本位货币制度。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一百、炮作霹雳狡兔惊
还是清晨时分,因为夏日的缘故,天边已现出曙光,大地虽然还有些黯淡,但已经无须***了。大庆殿前,尽是朱紫,各色服饰的朝官们跻跻一堂。离大朝的时间尚有小半个时辰,故此这些朝官神情都很放松,相互间谈笑风声,整个院子里嗡嗡之声不绝。
有宋一朝,善待士大夫,能跻身于此者,皆受天家优容,在大朝前说两句闲话,扯几首诗词,绝不会被言官弹赅。而且,平时众人都忙于公务,为了避嫌,相互间走动未必频繁,这也是一个相互交流、传递某些信息的时机。一般人只以为殿前肃整,自有朝堂气象,却不知朝官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喜欢捕风捉影。
有些御史言官,虽不会弹赅众臣此时有失大臣之体,却会竖起耳朵,看看能否找到可以指摘弹赅大臣要员的线索。
史弥远为丞相,在此处他便是第一位,就连亲王也只能排在他下手。
“年兄,那位沂王嗣子赐名贵诚,封了右监门卫大将军,你可知此事?”
“自然是知晓的,右监门卫大将军……可是正四品!”那位年兄低声回道。
“天潢贵胄……”
他们絮絮叨叨的话语声未曾给史弥远什么压力,身为丞相,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此时还能有座位给他歇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他开始觉得有些精力不济,在上朝之前,都会闭目养神。好在即将来的大朝之上慑服群僚。他知道自己把持朝政十余载。虽是党羽遍布朝堂,可仇敌更是遍布天下,还在前些时日,便有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进士在策论之中抨击他。
“碌碌鸦鹊之辈,岂知凤凰之高洁邪?”想到那人,史弥远便忍不住愤然。
赵与莒在所有朝臣之中,不是最早也不是最迟,他袖着手,按着礼仪站入四品官当中。当他出现在众朝臣面前时,朝臣们都很惊讶。这么年轻地紫袍大臣,必然是宗室贵戚,可又是众人所不曾见过地。很快。朝臣们便知道,他就是沂王嗣子赵贵诚了。
“倒是生得好相貌。”有人窃窃私语道。
“神凝气重,不苟言笑。沉稳肃整,丝毫不见轻浮之色。倒不似是民间生长!”
这些议论也传入赵与莒耳中,他面无表情,直立平视,这些年来他训练义学少年时,早养成了立正站军姿的本领,象这般站法,他可以一个时辰也不动上一动。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大朝,但他脸上虽是肃穆。却没有半分畏惧与紧张。旁边同僚也有上来搭讪的。他只是一笑,却不言语。让对方既不觉他傲慢,又察觉到他的肃穆,不得不自己离开。
他这般严正地站着,弄得在他身边的官员也不好交头接耳,相互使着眼色,都闭嘴不语。
史弥远自眼缝隙中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自己选中的这位宗室子弟,果然不负所望。他心中盘算着,前些日子皇子赵身边之人传出信来,这位性情急躁的殿下又说要将他发配往琼崖去……
“本相在朝一日,岂能让竖子骤登大位!”他心中暗想,目光移动,看着朝臣中的某处。
皇子赵正站在这里,他的注意力完全在赵与莒身上,那两道浓眉紧紧锁在一起。他不是第一次与赵与莒见面,但对这个“堂弟”,他从哪儿看都看不顺眼。
“便是这般木头人一样的野小子,史新恩将他推出来,也想与孤争?”赵虽是脾气急躁,却不是傻瓜,在他看来,赵与莒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比他都相差甚远,天子如何会看上他,史弥远挑出这般一个人物来,却是失策了。
在赵眼中,这位继自己之后嗣沂王地少年,实在是端重得有些木讷,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迟钝。除去生得相貌还有些不错外,几乎一无是处。
史弥远自眼缝中盯着赵看了会儿,赵觉得似乎有人在注意自己,他转过脸来,却看到史弥远在闭目养神,赵毫不掩饰眉宇间的厌恶,冷冷哼了一声,只觉自家今日的好心情,都被这碍眼地二人破坏了。
对于这一切,赵与莒恍若无觉。
因为刻钟大行其道的缘故,现在宫中计时也换了更准确的刻钟,当早朝时间到时,那刻钟便会发出响声,这时便有内铛(注1)大声宣告。听得这声音,文武百官才开始肃静,整衣冠地整衣冠,活动手脚的活动手脚,待殿门开了,他们才鱼贯而入。
赵与莒在众人中间,不紧不怕地走了进去,他知道会有不少人盯着自己,这些人中既有暂时地盟友史弥远一党,也会有明显对他流露出敌意的皇子赵一派,其余并非这两党中人,或者出于好奇,或者出于别的目的,也不会放松对他的关注。
行过朝礼之后,百官各安其位,赵与莒夹在人群中却目不斜视,他只是在行礼时偷偷望了御座上的天子一眼。
当今大宋天子,是后来庙号宁宗的,史载他好学不倦,但同时又愚笨黯懦。或许正是因为他有这种自知之明,故此在他一朝之中,先有韩胄后有史弥远两位权相,宁宗将权柄尽数托付与他们。可惜他所托非人,致使虽是在位三十载,却几乎毫无建树,只是眼睁睁看着大宋一点点失血衰败下去这位天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比起这朝庭之中的百官,他可以说是清瘦了,留着三绺长须,眉宇间却隐着深深地疲倦。他今年已是五十三岁,登基至今也有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来他外用权臣内信后官。但本人还算勤勉。不曾有过什么荒唐之举。
这一日大朝,最重要之事是为史弥远之父史浩追封改谥。赵与莒冷眼旁观,只见朝堂之中竟然无一人反对,便是与史弥远关系不睦者,也都噤口不语,眼见着史浩被追封为越王,谥忠定,配享孝宗之庙。
当赵与莒在大庆殿中发呆时,一艘海船出现在耽罗岛外。
耽罗此时已为高丽所并,改名为济州。设有府使与判官。因为地理位置极为有利地缘故,往来于高丽、大宋、倭国之间的商船,多有在此停靠补给者。故此。这艘海船出现时,驻于耽罗地高丽水军初时还不以为意,但当这艘大海船之后又出现两艘更大地海船之后。高丽水军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出港迎就。
只不过。与面前的这三艘船相比,高丽水军的船显得既破烂且矮小,虽说数量众多,但在气势上先输了几分。高丽水军眼见对方迅速靠近,原先只欲出动一艘船阻拦的,可如今就不得不倾巢出动了。最前一艘船上,李邺用千里镜观察高丽水军动静,然后骂了一声:“就这三两只野鸭土鹅。还不够那疯子放爆仗的。哪里用得着我李汉藩?高丽人莫非都死绝了不成?”
他却不知,自打数年之前耶律留哥、蒲鲜万奴相继自立。高丽国弱兵微,便成了辽东诸势力眼中的肥肉,今日你来打秋风,明天我来收草谷,逼得高丽不得不抽调兵力以备西北。耽罗乃外岛,四面皆海,故此留驻的兵力不多,又多是老弱,疏于整训,此时能迅速做出反应,已经是不错了。
被李邺称为疯子的李一挝也在用千里镜察看敌军,自从玻璃制成之后,这千里镜便成了护卫队中义学少年必备之物。见着挤成一堆相互壮胆的高丽战船,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来。
在海面之上,火炮射击精度极差,可这么一群挤在一处,又是出其不意,若还打不中,那他李一挝这些年来发狠苦训就白训了。
“你们是什么人?”
对着这三艘庞然大物,高丽水军若说心中不惧那便是吹嘘,但职责所在,他们不得不大声吼道。
“休要理会,继续向前。”杨妙真抿着嘴,唇边浮起一丝笑,她觉得自己又嗅到了沙场气息,尽管方有财激烈反对,赵子曰也特意自基隆赶来相劝,不过杨妙真还是坚持前来。
“俺若离了战场,在后面如同一个小媳妇一般,那岂不于官人没了任何用处?”
她心中正想着,三艘船已经行至距高丽船不足三十丈处,高丽人已经有些慌了,他们再次大叫,这次用的是宋话,大约是瞧着三艘大船地旗帜上写着汉字的缘故。
“此乃大高丽国济州,来船止住,来船止住!”
这呼喝声传到杨妙真耳中,杨妙真皱起了眉,轻啐了口:“大高丽?蕞尔小国……”
“此乃流求护卫水师,我们只知这是耽罗,不知是什么济州。”杨妙真座舰上有大嗓门地喊道:“高丽?鼻屎般的国家,也敢称大?私占人土,灭人宗祀,我流求护卫水师此来便是吊民伐罪!”
那人喊完之后自己先乐了起来,高丽水师听得却无法高兴,这三艘船虽是数量不多,可每一艘都比他们最大地战船还要大上一倍!听船上言辞,显然一番恶战无法避免了。
“流求?那是哪儿?”也有高丽人问同伴。
“不知何处,莫非是海外一国?”
他们正议论纷纷,这边三艘已经开始调头,由船头对着他们变为船身对着他们。接着,船头处炮窗打开,每艘船都伸出六门炮来。
高丽人却不知这是何物,只是觉得惶惶不安,领军将官正思忖着是要冲上去与这自称流求的大船决一死战,还是先撤回去在岸上与之交战。见着对方抛锚落帆,他便决定先观望一番。
“不知死活。”杨妙真冷笑了一声。
“瞄准----点火!”
在炮舱之中,李一挝下令道。
这三年来,淡水制造局造出重各种火炮七十八门,淡水、基隆、宜兰都建了炮台。每处安放了十门。林夕领的探险船上装有十八门。另外便是杨妙真现今所乘地三艘战船上了。这种被赵与莒称为“九斤炮”的榴炮也与最初那种青铜炮不同,都是铁铸,实心弹仰角射程可达一千米。如今距离高丽船不足五十丈----一百五十米,近得让李一挝都觉得无须瞄准。
三舰齐射,平日里虽是曾多次练习过,但第一次实战,还是出了纰漏,李一挝所在地战舰最先打响,六炮都很整齐,巨大地后座力让船身剧烈晃动起来。站在炮舱里的李一挝险些因此摔倒。另两艘船则有些差强人意,至少过了两秒,才先后响起了炮声。
李一挝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防止火药引起的硝烟进入肺部,伸头再向敌舰望去。等了好一会儿,硝烟总算散了些。他这才看到高丽水军的模样。
高丽水军处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会吧。这么响的爆仗,高丽人竟然如此训练有素,个个都做到了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李一挝喃喃自语道。
甲板上的杨妙真也起了同样地念头,这一轮炮过去,高丽人至少有三艘船中弹,如此近地距离之内,重达九斤的铁球可以轻易击穿高丽人那脆弱地战船,杨妙真甚至看到那三艘船明显开始倾倒下沉。
足足过了半分钟。高丽人的叫声才响起。他们完全被开始的火炮袭击吓傻了。
“放神机箭,放神机箭!”高丽水军将官疯狂地大嚷了起来。但是他手下地士兵现在都已经失魂落魄,不少人都跪在甲板上双目发直。
“该死,放神机箭!”接连斩杀了两个乱跑的水军之后,那高丽将官终于稳住了一小队人,这小队高丽人推动小弩车,慌慌张张地搭上弩箭,在箭头外绑好熏了油的破布,然后点燃破布。
然而,在他们完成发射之前,三艘流求船第二次齐射开始了。这一次要好得多,十八门炮中有十四门几乎是同时轰响,那高丽将官吓得趴倒在甲板之上,也顾不得自己地“神机箭”(注2)。
偏偏有一发弹丸,象是长了眼睛一般飞过来,正砸在弩车之上,将弩车砸飞老高,那高丽将官抬起头来,发觉点燃了的神机箭头朝下,正冲着自家落下,他惨叫了声,想闪避已是不及,那“神机箭”自他后背贯入,将他钉在甲板之上,只挣扎了片刻便死了。
这一轮地战果,是又有两艘高丽水军的船中炮。
失去指挥的高丽人终于聪明了些,他们调转船头,拼了命地划桨,想要避开这雷霆一般的破坏。至于那些正在倾覆的同伴,根本无人理会,此时逃路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救人。
等到硝烟散去,李一挝准备第三轮炮击时,高丽人都已经逃出了老远。李一挝骂了一声,也懒得继续开炮。
“准备登陆。”船甲板上,杨妙真甩开自己罩在身上的披风,一手绰枪,大声喝道。
李邺舔了舔唇,眼中凶芒四射,当初在悬岛与海贼交手时,他并不在场,但这些年来在宜兰与泰雅土人打过几次,故此这不能算是他的初战。他心中略有些觉得紧张,不过却没有害怕,相反,倒有即将见血的兴奋。
失魂落魄地高丽水军,将他们地恐慌带回了陆上,当流求战舰横在港口之前,一排炮轰过去之后,码头处高丽人简单之极的防御土崩瓦解。杨妙真、李邺领着护卫队自小船登上岸后,所要做地便是把那些已经丧胆的高丽人抓作俘虏。“原以为有一番厮杀,却不料竟是如此!”李邺有些扫兴地对杨妙真道:“四娘子,如今该当如何是好?”
“你在此看着这些俘虏,莫让他们歇下来,将码头都修好。”杨妙真昂了昂头,牵过一匹马来:“给你五百人,其余的俺领着去追那些高丽兔子!”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一零一、忠不畏死陈少阳
临安城虽只是行在,但大宋皇室驻此已久,有人诗云“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此处确实是金粉世家之地歌舞升平之乡,人口攒集商贾如云,连带着酒楼林立。其中既有属户部点检所所营的各乐楼、春风楼、太平楼,也有商贾百姓所营的熙春楼、三元楼、花月楼。这数年来,“群英会”也在临安立足了脚跟,凭着独具风味的菜色,这座楼甚至颇有后来居上之势。
霍重城愁眉苦脸地坐在群英会顶楼之上,看着熙熙而来的顾客,他却笑不出来。
“十天了……”他叹了口气。
“官人,如此憋闷,何不去勾栏耍子?”一个伴当在旁边出主意道。
“滚!”霍重城飞起一脚,踢在那伴当臀上,那伴当嘿嘿笑着跑开,倒也不着恼。
“你这贼厮鸟又来害我!”霍重城破口大骂:“上回便是听你们拾撺,去了青楼一回,偏偏被那苏家小娘子得知了,到今日已经整整十日未曾理我,你们这些贼厮鸟,还不快些给老子想主意,早些让苏家小娘子回心转意!”
“我出去想想,或许就能想出主意来……”那伴当闻言立刻闪得老远,下得楼来摇了摇头:“也不知那苏家小娘子哪里好的,将我家官人迷得神魂颠倒,数年来都是如。”
霍重城在他背后骂了一声,又坐下来开始生闷气。
他坐的位置是“群英会”顶层正对着大门处,故此能清楚地看到进来的人物,不过经过他视线之人,他都恍若未觉。
“广梁大哥!”他正发着呆。突然身边有人喊他,他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用力推了他一下:“广梁大哥!”
“啊……阿琦,是你姐姐让你来的?”霍重城回头望去,看到是三元楼苏穗之弟苏琦。心中大喜,忙拉着他地手:“她如何说?她肯理睬我了?”
苏琦如今也有十三岁,长得虎头虎脑。眼睛里闪着顽皮的光芒。听得霍重城连珠炮般的话语,他翘起嘴道:“我姐姐才懒得理你。我是来要我的东西的,你上回答应,送我的流求玩意儿呢?”
因为刻钟作坊也被迁到了流求,故此刻钟作坊产地那些机械带动的小玩具儿,如今都成了流求的物产。因为数量不多地缘故。市面之上便是花高价,也未必能买得到。霍重城借着与赵与莒的关系。自孟希声那里可以弄得到些,他每次便用这些玩意来逗苏琦。听得苏琦问起,他才想起这些日子只顾想着如何让苏穗脸上阴天转晴,却不曾将这位更了不得地小祖宗之事放在心上,他转动眼珠,刚想用假话搪塞,苏琦便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又要诓我!”
“哪有,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诓你?”
“你诓我何只一次两次。每次你要诓我,眼珠就会乱转。我姐告诉我的!”苏琦指了指他眼睛。
霍重城大感狼狈,他咽了口水,正待再辩解,忽然瞅见一人,不由得“咦”了声。
他瞅见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长身魁梧,相貌不凡。霍重城认得他,此人姓华名岳字子西,原是这一科地武状元,如今在殿前司任职。霍重城在绍兴时便是个豪爽人物,颇有其父遗风,喜欢结交些朋友,在临安开群英会之后更是如此。华岳还在右庠(注1)为太学生时,便以轻财好侠闻名,十余年前曾直言应杀丞相韩胄而触怒当权被捕,几经辗转才又回得太学,最喜欢呼朋引伴饮酒吟诗,针贬时弊指点江山。
“华子西,状元郎,这许多日未见,你怎的有暇到我这来,今日不在殿前司当值么?”霍重城在楼上与他招呼道,又转过身对苏琦道:“我有客人,阿琦,你且回过,过两日我将给你地东西送上门去如何?”
“你若是再诓我,我便告诉姐姐,让她再也不理你。”苏琦威胁道。
“定不会诓你!”霍重城一边说一边向楼下走去。
他牢牢记得赵与莒曾对他说过,多结交些人物,以便日后之用。如今赵与莒已是更名为贵诚,当了沂王嗣子,这让霍重城想明白许多问题,对于赵与莒交待下来的事情,他更不敢怠慢。
谁知道今后,阿莒能走到哪个位置,他若有得意之日,自己与他是总角之交,又替他出了不少力气,富贵何足道哉!
华岳走上三楼,与霍重城点头招呼,他是殿前司同正将,又是太学出身,若不是霍重城身上没有商贾那锱铢必究的铜臭味儿,原本不值得他结交的。
“广梁,你这里可有雅间空着?”华岳低声道:“我有事要请客人,须得肃静之所才好。”
“子西放心,你要雅间,自然会有!”对于这位今科武状元,霍重城也是曲意结交,他唤来一个小二,吩咐了几句之后,便亲自将华岳领到那雅间。
这雅间在楼的最角落,临街对湖,原是临安“群英会”里最好的一间。华西见了极满意,对霍重城道:“便是此处了,我邀了人来,若是有人问起我,你只管将他引来便是。”
“子西要什么菜肴,也只管说,我这里刚来了些海外美酒,最是香醇不过了,酒性极烈,正适合子西这般英雄人物。”霍重城笑道。
宋时已经有提纯的酒,只不过较之后世淡得许多,流求这两年来粮食丰收,便开始酿酒,再用玻璃瓶子装上这些烈酒,运到燕云去与胡人交换劳力。胡人极好酒,仿佛再多的烈酒也喂不饱他们地酒虫一般,为了换这他们自家酿不出地烈酒来,在燕云少了许多杀戮。这是赵与莒早就定下的计策。也算是为了保全北地各族而做地一些事情,故此,流求酿多是输往北地,再加上大宋“榷酤”之政(注2),这烈酒卖到江南的反而少。
“你与我拿一坛来。”华岳心中有事,对霍重城的吹捧没放在心上。霍重城是个识趣之人。转过身便让小二给他送了瓶酒,自家却没有再去。
“这华子西,不知等的是何许人物。竟然如此。”霍重城心中暗想,他本有意去窥探一番。但想到若是惹了麻烦反倒不美,便到了底楼的柜台处呆着。
他是“群英会”东家,若不是华岳这般身份的人,原本也用不着他招呼。故此他坐在柜台前许久,都无所事事。大约过了半个钟点,一个四十余岁地男子走了进来。径直到柜台问道:“有位姓华的在此定座么?”
这人确是面生,不过口音倒是地道的临安口音,霍重城精神一振:“是华岳华子西么?”
“正是,他人在何处?”
“三楼雅间,我这就领客官去。”霍重城招呼道。
到得那雅间前,霍重城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华岳开门探出头来。见着那男子。面上露出欢喜之色:“你到了,快请进。我在等人,还会有两三个人来。”
霍重城心中一动,他还想再听两句,华岳已将那人引进了雅间,然后对他道:“广梁,在下边替我候着,还有人要来,吩咐厨房里为我们整治一桌酒席,待人齐了便送上来。”
霍重城心中嘀咕了声,只觉这华岳今日极是怪异,做起事情遮遮掩掩地,与他往日的豪爽完全不同。他来得一楼,又等了会儿,果然有人来问华岳,这次来地是三个人,霍重城将他们引上楼,又吩咐厨房开始送菜。他心中虽是好奇,终究还是忍住,未曾跑去偷听。
人都到齐之后,华岳笑着道:“诸位仁兄,介绍一位贵人与诸位认识,这位柳先生,是皇子殿下身边极得信用的人物。”
他介绍的那位柳先生,便是第一个到的四十余岁的男子,听得华岳介绍,他起身向众人拱手致意。
“这位是袁甫袁广微,絮斋先生之子。”华岳指了指后来三人中地一个道。
“原来是絮斋先生之子,令尊大名,在下久闻。”那位柳先生再度起身行礼。华岳将众人一一介绍,袁甫已经年过四旬,而另两人则还是二十出头,相互认识之后,华岳又打开雅间之门,查看外边无人偷听,这才入座。
“柳先生,皇子殿下有何吩咐?”华岳对那位柳先生道。
“此事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绝不能令旁人知晓。”柳先生先是肃然道:“若是走漏了风声,诸位落入奸贼之后,也不得牵连皇子殿下!”
“那是自然。”华岳一笑:“在座诸位都是慷慨豪侠之士,柳先生只管放心。”
他与柳先生一唱一和,让袁甫微微皱起了眉。袁甫出自理学世家,父亲当初曾任过太学学正、国子祭酒等职,门生遍于天下,袁甫自己也曾是嘉定七年(西元1214)状元,如今任著作佐郎一职。原本见了华岳这般神秘作态,他心中便有些不快,得知柳先生乃皇子赵身边之人,他更是警醒,今道今日只怕不会有甚好事。
“如今权奸持政,欺凌圣主,我大宋已至存亡之秋了!”那柳先生语出惊人:“若无人振臂而起,提鱼肠之剑,奋博浪之槌,则我大宋亡无日矣!”
袁甫面色一变,他起身拱手道:“家中老父,年逾八十,昨日寄信来,说是身体颇觉沉重,下官此来,原本是与子西告辞的。”那柳先生一肚子慷慨之语,原本要倾倒而出,却被袁甫这番话堵了回去,面色立刻变了,便是华岳,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不待二人回话,袁甫便起身迈步:“诸位慢用,不必送,不必送!”
一边说,他一边开门,出了雅间。华岳额头青筋迸起,想要唤住他,但见他走得匆匆,便将到嘴地话咽了回去。
他转向还留着的另二人:“袁广微竟然懦弱如斯,愧对其父英名,你们二位是否也要学他一般?”
那两人对望一眼,神情都有些讪讪。柳先生长叹一声,摇头道:“国朝养士二百年,事到临头,竟无一人?使陈少阳复生,欧阳德明再世(注3),吾侪岂不愧煞?”
那二人血气方刚,听得柳先生以太学生前辈壮举相激,都不由得热血沸腾,起身应喏道:“敢不从命!”
“权奸把持朝纲,皇子早欲除此奸恶,只耐权奸蒙蔽圣聪,故不得如意。如今权奸又构陷皇子,离间圣上与皇子父子之情,妄图动摇国本。他为逞己奸志,不知从何处寻来野种,冒称太祖后裔宗室血脉,天子一时不察,令其为沂王嗣子,进而觑视储君之位。”柳先生扫视众人:“皇子心中忧愤,不知你等可愿为皇子除此帮凶?”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在座之人,都在临安呆着,自然明白他所说的是谁。
“以柳先生之意?”这次话语,华岳也是第一次听到,出言询问道。
“那人不过是乡里小儿,哪里能充作天潢贵胄?”柳先生眼光极为冷厉:“华子西,我久闻你交游广阔,上至紫朱高府,下至贩夫走卒,你都有熟识者。这二位能留于此地,自然也是对我大宋忠直壮烈之士,我只问你们,能替皇帝殿下寻得一专诸否?”
两个太学生相互看了一眼,在对方眼中既看到激动,也看到恐惧,他们有一种自家正在参与甚至主导历史的壮烈感,仿佛在此时此刻,整个大宋国运,都在他们手中一般。
“王府护卫森严,恐怕不易入内。”一个太学生道:“那位沂王嗣子,深居简出,不能进王府,如何能……”
“进王府倒不难。”华岳目光闪烁:“我如今在殿前司任职,藏一两个人进王府,算不得什么大事。王府守卫巡视,我都能弄得到,只要有一个敢死之士便可。”
“我倒识得一个人物,其人家中甚贫,奉母至孝,靠为人帮佣维生,读过几天书,一向以墨家自诩,性急刚烈,若以言语激之,再以重义诱之,必是肯做的。”另一个太学生道:“只是他家老母,须得好生安养。”
“他之母便为我之母。”华岳断然道:“且领我去见那人,只须有我一条命在,必不让他之母受得苦累!”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一零二、深谋远虑有晋卿
流求护卫队对耽罗的高丽人几乎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不足十日,便将最后一起妄图抵抗者也清除了。
经过辨别,所有高丽人都被抓上此后来跟来的三远船上,三远船是探险商运两用船,运人虽是不多,但高丽人也是极能吃苦的,一艘船上塞个三百号不成问题。
三远船回程之时还是遇到了麻烦,因为距离不是太远,所以三远船并未经悬岛补给,而是直接驶向淡水。可在航行了三日之后,遭遇风暴,三远船中的“章渝号”飘离了原先航道,在风浪中挣扎了五日五夜,便是最有经验的水手也觉得保不住船之时,他们终于被风带到了陆地。“章渝号”搁浅,船底受损严重,显然是不能再用了,他们不得不领着数百高丽人弃船上岸,寻着人家打听,才知道飘到了琉虬中山国。此地与流求同音,距流求也极近,往日里总有自倭国往淡水去的流求商船自此经过,故此章渝号上义学三期的阮若琅与船长一商议,便领着船上数十水手与三百高丽人在此暂居,等候流求商船过来。
那高丽人几顿饱饭吃下,又时不时在菜中寻着两块咸肉,早已忘了自家是俘虏,加之对付这些人流求自有一套章程,便是红袄军那般桀骜不驯、金国官员那般自命不凡,到得淡水也是被揉捏得要圆便圆要扁便扁,何况是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高丽人。
那中山国国王姓尚,听得有只大船在自家岛上搁浅,极是欢喜地带着人来拾飘落,结果迎面遇上的却是全副武装的“章渝”号上的水手。这位尚王是有几分见识的,立刻改了主意,遣了个通译来问候交涉。这边也不为己甚,只是说来自流求,因为船只搁浅故暂在岛上借住一段时间。若是尚王肯与方便,日后便有重报。
至于尚王若不肯与方便会如何,那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的。尚王心中思忖,以他中山国之力,吃掉这数百人自是没有问题,只不过自家损失也必大。平白地便宜了南山国与北山国。况且这数年来,他从过往的流求商船处也得知,如今有人在流求建城拓地极是兴盛,那流求商船之大他也是亲眼目睹,心中早生向往之心。若是吃了这些人,接下来流求来报复却不是他所能承受地。故此,他立刻笑脸相迎,免不了送肉送酒。只是这尚王虽据地称王,实际上也是极穷的,当不得大宋的一个土财主,每日供应这三百余人酒食,渐渐有些拮据起来。
他日盼夜盼,终于在章渝号搁浅十五天后,见着了自倭国运货前往淡水的大商船。这船原本不在中山国停泊的。见着岛上点燃的火与搁浅地“章渝”号,这才靠上了岸。
阮若琅终究才是十七岁,见着自家之人,忍不住喜极而泣。
那商船载着许多货物,却是无法将所有人都运走,阮若琅这些时日来在众人中颇有威信,想着大郎曾教导过的,他知道此时自己是不能先回流求,故此便与几个义学五六期的一起留下看护着高丽人。其余水手则先回淡水。那商船船长自己做主,自船上下了些货物、食粮,货物交与中山尚王做为他收容的谢礼,食粮则留下供裹腹之用。那尚王得了许多货物,早就乐得合不拢嘴,只巴不得天天有流求船舶在他岛上搁浅才好。
商船回流求后约是十日,便有两艘大船自流求过来,中山国鄙小,连个象样的港口也没有。这两艘大船不得不停在港外,用小舢板反复接送人员。它们也带了给中山国尚王地礼物,那尚王见了刻钟、镜子与绸缎,早就乐得合不拢嘴,又见了船上水手与护卫队员都是精明强悍的,更是暗自庆幸当初未曾打错主意。
这些日子来,他也知道阮若琅虽是年轻。却在这群流求人中地位颇高。故此心中一动,带着通译上来道:“阮先生。小王心慕上国,能遣使者前往贵邦朝贡么?”
这事情问得突兀,却不是阮若琅能做主的,惊讶了半晌,然后也有几分欢喜:“此事却非我能做主,不过贵王既有诚意,想来我家主人也不会拒绝,贵王且派出使者随我们同行,等候我家主人接见。”
那通译虽说懂宋语,但要将阮若琅之话翻译过去还有些难,至少那个“主人”他不知如何向尚王解释,便直接里说是“流求王”,中山王与阮若琅自是不知其中巧妙。
回得流求之后,能做主的杨妙真还未来,而方有财听得有外夷来朝,早就乐得满脸菊花纹,眼睛都寻不到了。他也知道赵与莒成了沂王嗣子,自己身为王府管家,自然也应是有品秩的官员,早就为自家准备了一套绿袍和长翅乌沙,平日里对着镜子没少美过。不过在淡水,众人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好些地喊他一声方管家,不好的便直接叫他方木匠,这身官袍,却不敢穿出去让人见着。
又过了十日,杨妙真、李邺才回到淡水,他们这一路也遇着了风浪,不过运气要好些,在悬岛避了三天,风浪过后才再度出发。听得有外国来朝,杨妙真也是极惊奇,好在孟希声这次与她同行至淡水,杨妙真想到赵与莒曾吩咐过的“外事不决问审言,内事不觉问伯涵”之语,便问孟希声道:“审言,你说要不要见这中山王之使者?”
“自然是要见的,中山国位置正在我流求与倭国之间,实我商船必经之地,不可不安抚结好。”孟希声沉吟了会儿,又笑道:“番国远来,不可不示之以威,四娘子可在淡水行宫中见他。”
所谓淡水行宫,其实就是杨妙真住的那片带着些欧式风格地建筑,邓肯毕竟是半吊子的建筑师,依着记忆中的教堂模样建的主殿,倒也可以做会见之所。因为这是为赵与莒、杨妙真准备的居所,如今赵与莒又是沂王嗣子,故此被众人呼为淡水行宫。
中山王派来的是自家一房亲戚。这些日子住在淡水,早就惊为仙境了。被带到淡水行宫,见着两边刷得雪白地高墙,支撑着这大殿的石柱,还有地面上抹得光滑细腻的水泥,更是觉得流求国力强盛。远非中山所能及。
还隔着老远,他便看到大殿对面坐着一女子,他心中一怔,以为这淡水是女王主政,便跪下行礼道:“远国使者拜见流求女王陛下。”
通译将他地话翻了出来。杨妙真先是一怔,然后微笑道:“他竟把俺当作女王了,俺便是坐在此处,也没有个女王模样,倒是你们主人,还八九岁时便有王子气概了。”
孟希声暗自苦笑,原本是将杨妙真搬出来吓唬一下这番国使者,可杨妙真是个爽直的脾气,做不得这种装腔作势的事情,才一开口便露了馅。他看了那通译一眼。见那通译神情也有些异样,正准备张口翻译,他咳了声:“这句不必译了。”
他坐在杨妙真左侧,虽然穿地是寻常服饰,但那通译也是机灵的,自然知道这个位置坐着的必然位高权重,加之方才那位“女王”之话,着实有些不好翻译,故此也就闭了嘴。
“贵我两国相距不远。只是一向少有往来,既是贵使来了,便请在馆驿中好生安歇,自明日起,我将陪贵使巡视我国。”孟希声觉得若再让杨妙真说话,只怕会把事情搅得更乱,干脆自己开口,然后对那通译道:“将我之话说给他听。”
那通译满腹疑窦,这流求女王不吭声。却让这个年纪二十左右的大臣说话。他视线往右侧一歪,一身绿袍乌纱的方有财危襟正座,将脸板得有如个“回”字一般,倒有几分大国上官模样。只是这位年长地大官,却眼睛发直,始终不往自家这儿看上一眼,通译心中暗叹。不愧为上国重臣。便是发呆也发得与众不同。
那中山王使者听得这番话之后,心中极是欢喜。这些日子他虽然可以在四处走动,但都是在街道上闲逛,却不能深入各处。若是流求大臣真陪着自己巡视,便能更好地察看这流求虚实,回去之后也好向中山王交待,显得出自己颇有才干。
待打发使者和通译出去之后,孟希声埋怨道:“四娘子,你方才如何乱说话,若是被那中山国使者小瞧了,丢地可是主人的脸面!”
“哼,俺又不象你们,跟着你家主人学得满肚子歪七扭八的坏心眼儿,也不象阿妤姐,知道察言观色照顾人。”韩妙真撇了撇嘴:“俺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便说什么,况且那中山国不过弹丸之地,若是小瞧了我们,打得他服气便是,在耽罗俺正觉着没过瘾呢!”
跟着陈子诚一起坐在这行宫宫殿中的耶律楚材唯有苦笑,他心中颇有些嘀咕,这位四娘子毕竟起身草莽,实非岛主之良匹。
不过这念头他也只敢放在心中,这两年来,他越是得陈子诚信任和重用,便越是觉得那位岛主深不可测。他毕竟有才而且聪慧,故此已经进入流求高层之中,更是知晓了赵与莒身份这一重要秘密,故此隐隐也有些兴奋,以他对大宋的了解,象赵与莒这般宗室被选为皇侄的,历史之上还有一次,那便是宋高宗赵构选立孝宗之事。若真是如此,那么这位岛主极有可能成为大宋皇帝。
对于耶律楚材而言,替金国效力与替宋国效力都是一回事情,他既不是女真人也不是汉人。但赵与莒深知他才华,又显得对他极赏识,来淡水才三四年间,便身居高位,得以在这议事堂中有座,加之又总有脾性相投的义学少年往来,他实在觉得此间乐不思蜀,故此对赵与莒也有了忠诚。
“汉藩,明日你将最精锐地护卫都拉出来,要盔明甲亮地,我带那中山国使者去观看演练,这叫示之以威。”孟希声对李邺道。
李邺一怔,歪着头道:“你孟审言一向是不做蚀本地买卖,莫非又要打那中山国地主意?”
“那是自然的,不过中山不似耽罗,占之虽易,却无利可图,不如使其臣伏以供驱使。”孟希声坦然道:“如今我有一个想法,是极大的买卖,只是无法报以官人,只能先说与大伙商议。”
耶律楚材又是苦笑,他来流求之前,在悬岛上与孟希声相会,当时便言谈甚欢,为他见闻数术之学所动,只是觉得他凡事几乎都要与商贾扯上关系。耶律楚材虽说算是见识不凡的,但在此时情境之下,对商贾总有些轻视。直到到了淡水帮助陈子诚办淡水银行,少不得与阿堵物打交道,终究关系的是国计民生,加之又受了陈子诚指点,对商贾之事有了极大改观。不过对孟希声开口生意闭口买卖,还是有些受不了。
“中山国离咱们极近,又是国少力弱的,它居于咱们与倭国之间,官人当年曾说过,对土人蛮夷要教化,我寻思着先拿中山国做个例子,若能教化了中山国,咱们无论是南下教化吕宋还是北上教化倭国,都是极易的。”孟希声正颜道:“我虽好言利,不过于流求、官人而言,钱财之利只是眼前,万邦归心,那才是千秋万载之利。”
“你之意?”杨妙真竖着眉,听孟希声绕了半晌,还不曾说起当如何去做,她有些不耐烦:“便直说当如何去做吧!”
“我只是有个想法,具体如何做,现今还不清楚,还需大伙商议……对了,晋卿大哥,你饱读史书的,可有良策?”孟希声将包袱甩给了耶律楚材。
“第一,书同文,车同轨,这应是伯涵之事了。”耶律楚材也不客气,他如今也只是三十出头,正值功业心重地时候,加上在流求呆久了,知道在此过于谦逊反倒是虚伪:“第二,货同币,物同重,这是我之事了。”
孟希声点点头,他将事推与耶律楚材,并不意味着他自己心中没有想法,耶律楚材说的,正与他所想相差无几。
“还有,当让中山国遣子为质,只说是到我流求求学,另遣护卫队队官去中山国,替他训练士卒。”一直默不做声的李云睿道。
“好计,如此一来,十年之后,中山国人心尽向我流求矣!”耶律楚材抚掌赞道。
直到众人散去,方有财还是如泥胎木塑一般一言不发,众人都觉奇怪,虽说义学少年都不大喜欢他,但官人既是未曾撤去他的职务,他还是名义上淡水的大管家,有人推他一下,他才醒过来:“走……走了?那番国使者走了?我今日模样,象不象上国大臣?”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都轰然而笑。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一零三、深殿夜雨掩孤灯
虽说是秋末,江南却阴雨连绵,临安城也笼罩在一片轻愁般的秋雨之中。
夜幕降临,赵与莒伸了个懒腰,长长出了口气,回过头来,见韩妤在身后站着,书房里没有旁人,他微微一笑:“阿妤,在这笼子一般的王府里,可是觉得沉闷了?”
“奴不觉得闷,只要在官人身边,哪儿也不会闷。”韩妤一边说话,一边拿来件衣衫,披在他的背上:“官人穿好,方才虽是活动了一番,可如今秋意渐凉,若是病了,奴可要被十二骂上几日的。”
听着她絮絮叨叨,赵与莒心中觉得极为温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韩妤很早就开始照顾他的起居,这样亲昵的动作是常有的,故此她只是笑了笑:“倒是官人自家闷不闷?”
虽然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但两人都极谨慎,谁知隔墙是否有耳呢,他们都极少提起当初在绍兴的生活,对其余义学少年也是只字不提,只有跟在赵与莒身边的龙十二,才偶尔会说到。至于龙十二,更是个少言寡语有如木头般的人物,旁人不把他当哑巴已经是谢天谢地,更别提自他嘴中套出话来了。
“我?”赵与莒听得韩妤这般问他,不由得失笑,笑容有几分苦涩,闷不闷,当然闷,而且不是如今当了嗣子才觉得闷,自从穿越来起,也便觉得闷了。这个时代之中,没有英超与NBA,没有魔兽世界与网,甚至没有会发出“小霸王奇乐无穷啊”的老式游戏机,他如何能不觉得闷!
只是眼见着韩妤她们一天天长大,眼见着自己种下的种子一年年成长,这沉闷受也受得。
他一时失神,韩妤以为自己问错了话,小心翼翼地替他穿好衣衫。良久之后。赵与莒才道:“我早就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韩妤瞅了一眼刻钟,已经是夜里九点,外边传来沙沙的雨声,象是春蚕在吃桑叶,她轻声道:“官人,该睡了。”
若是在郁樟山庄。此时尚不是睡觉时间,但在这里,赵与莒一举一动都怕受到监视,故此早睡早起已经成了习惯。他点点头:“你也早些睡,不要再做什么女红了。”
“奴想给官人织件毛袜呢,寒从脚起。官人最怕便是脚冷了。”韩妤细声细语地道:“虽说市面上买得到,但都不如奴织得好。”
赵与莒失声一笑,对于自家手工女红。韩妤倒是极有自信的,在郁樟山庄之时,她侍候赵与莒睡下后,往往会再看会儿手抄本儿。可在沂王府中,她不能将那些记载着赵与莒教的奇学的本儿拿出来。只能做些女红。她原本便是极为手巧,又寻了高明的织匠指点,如今女红功夫更是十足了。
他有个习惯,那便是要用热水泡了脚之后再上床睡觉,当他睡下后,听得韩妤问道:“十二,可要加件衣裳?”
“十二在门口守着呢,也是他固执。在这王府之中。有谁敢闯进来不成?”赵与莒一边这样想一边闭上眼,有龙十二守着门。他心中极是放心。
龙十二倒不是时时都这般守着,他一般是夜里守门而白天睡觉,他本来就有些木讷怪异,王府里其余人看来,他若不是自幼随着赵与莒,那便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傻瓜了。
韩妤睡在外间,她又织了会儿棉袜,因为怕外间地灯光影响赵与莒睡眠,到了十点,她也躺下睡了。
除去秋雨的沙沙声,一切都静了下来,整座王府都睡着了,只有龙十二,靠在赵与莒地门外,默不作声地瞪着眼睛。便是一只忠犬,也做不到他这般不知疲倦。
过了子夜,刻钟时间两点钟左右,龙十二无声无息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之声。
王府之中,自然是有侍卫巡视,这些侍卫来自殿前司,龙十二此前也见过他们在这个时候出来巡视的,只不过如今这小雨中也来的,却很少见。而且,他们一般就是绕上一圈,然后回去,却不象今日这样,在院子外头停住。
龙十二立刻警觉起来,他悄悄握着自己手中的刀柄。
不一会儿,听得院墙上传来金属搭上的轻微声音,声音虽小,但在这般夜里却传得很响。墙外之人似乎也被这声音吓住,停下动作,倾听院子里的动静。龙十二放松呼吸,目光变得冷厉起来。
他虽是木讷,却不愚钝,这般鬼鬼祟祟地,自然来意不善!
墙位又传来习习索索的声音,那人在爬墙了。龙十二借着他的声音,将自己身体贴在柱子后面,此时只要有一点异动,都会惊走这人,龙十二不希望官人身后总有一双阴险的眼盯着,既是要动手,便要一击即中。
片刻之后,那人爬上了墙头,因为黑暗的缘故,只能看到一个极模糊的人影。龙十二凝神瞪视着那人,见那人跳下之后,立刻扑了出去,怒吼了一声:“死!”
他在海贼第一次攻打悬岛之时,为了护卫赵与莒,手头上没少杀过人,与其余义学少年杀了人之后恶心呕吐不同,他冷酷而稳定,凡是威胁着自家主人地,在他眼中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突然扑出,那人吓了一大跳,还没回过神来,便被龙十二一脚踢翻在地。因为下了许久的雨地缘故,地上尽是泥水,那人低呼了声,扬手撒出一把泥浆,就地一滚,抽出了腰刀。
他撒出的泥浆恰好蒙在龙十二眼上,龙十二闭住眼,就连一点微光也看不见,只能一边胡乱挥动腰刀一边抹眼。那人看到有机可乘,侧身向龙十二扑过来,一刀砍向龙十二颈脖,龙十二刚抹去眼上的泥浆,想要完全闪开已是不及,只能一边前冲一边还了一刀。
那人之刀砍在龙十二肩上。被肩骨卡住,不待他将刀拔出,龙十二的腰刀已经捅了过来。用刀捅是杨妙真教龙十二地,若是距离近,用刀劈砍威力反倒不如用刀尖捅来得大。龙十二原本想活捉那人,但发觉那人极强悍,自己又受了伤。为着赵与莒的安危考虑,他改了主意,这一刀捅入那人腰间,那人惨叫了声,想要把龙十二推开,却被龙十二顺势拧腕搅动。将肚子里地脏器都绞得稀烂。
龙十二扑出去的时候,韩妤便被惊醒了,她自枕下取出一只短剑。翻身下床,挺身站在赵与莒门前。因为害怕,她牙齿轻轻地响,双腿也战栗不止。
“官人。官人!”她心中急想呼喊,但赵与莒早就教过她在此时应如何应对。此时屋内黑暗,她是对屋内情形极熟悉,方才找得到门口,若是出声,便会为入侵之人指明方位。故此,她虽是害怕担忧,却始终不曾开
听得外头兵刃破空声、闷哼声、怒吼声、惨叫声,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韩妤知道龙十二会守在门口。也猜得出与入侵者殊死对决的正是他,但不知这般厮杀之中。他安危如何了。
片刻之后,她听得龙十二的声音响起:“阿妤姐,官人可好么?”
“官人!”韩妤心中一松,立刻扑向里间:“官人?”
赵与莒也早被惊醒,他没有点火,不知外头还有多少刺客,点亮火是自己找死。故此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声“我无妨”,然后又问道:“十二,受伤了么?”
“些许伤势,不打紧,一人侵入,已杀了。”龙十二地回答简洁。
听到他受了伤,赵与莒皱起眉,他来到韩妤身边,自她手中夺过短剑,然后推开门。龙十二背对着他站在门前,用身体挡着门口,听得背后响动,皱眉回头道:“阿妤姐,休出来。”
当见到出来的是赵与莒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官人且回去,还不知有没有其余刺客。”
“混一人进来已经是不易了,应该不会再有。”赵与莒淡淡地说道:“你伤势如何?”
“肩上,不打紧。”龙十二没有撒谎,低声说道。
这屋子里的厮杀惨叫声早惊动了外边,立刻有王府侍卫跑来察看,听得门外是侍卫的声音,赵与莒要亲自去开门,却被韩妤一把拉住:“让奴来。”
韩妤打开门,侍卫都知道她是赵与莒贴身使女,倒不敢无礼,点起火把之后,他们才见着地上地尸体,那死人浑身湿透,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张得老大,仿佛是要大声呐喊一般。
赵与莒扫了那死者一眼,他可以确定,这人他不认识。
“啊呀。”韩妤回转身来,却见着龙十二半边身子鲜血淋漓,惊得唤了一声。赵与莒看着龙十二那模样,也是面色一沉,流了这么多血,还说只是些许伤势!
“唤郎中来,快唤郎中来!”他有些惊惶地喊道:“外头多留些人,莫再让贼人闯进来了!”
侍卫们个个面色难看,赵与莒如今身份不同,可是沂王嗣子,将来便是大宋亲王,便是一根头发,也要比他们性命精贵,如今却被贼人闯入寝处,他们却一无所觉,而且这贼人穿地也是殿前司侍卫服饰,深究起来,他们谁都免不了受罚。
赵与莒嚷完之后,只作胆怯,快步走进屋子里,他转了转,然后又爬回床上,低声对韩妤道:“只说我受惊吓过度,故此病卧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