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大宋金手指》》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孙五被塞进狱中,没两日便“畏罪自尽”,一干同党,尽数流徒。那些自他庄中搜出的孩童,则由官府妥善发落,至于孙五的家当,一部分罚没赔给了“苦主”,另一部分则归了官府,至于其中落入公库者有几何,却只有老天才知晓了。
媒子段十七妹安分了好些时日,再不敢往欧铁匠家走,欧铁匠依旧是闷闷着不吭声,只是偶尔见着赵与莒时,眼神里透着股敬畏。他家大儿子寻了左近一户人家女儿定下亲事,赵与莒得知后还送了一份厚礼。
孙五不知道的是,霍佐予布置好一切之后,便不怕他能脱身,那日他去寻霍佐予不着,倒不是霍佐予有意避开他,而真是去行在办事。
他是去请京城的首饰匠人费沸来郁樟山庄的。
赵与莒说的那种新奇的计时器,霍佐予并未当作虚言,极是放在心上,布置好对付孙五之事后,他便去京城寻能工巧匠。费沸倒不是他的首选,只是连碰着几次壁之后,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在孙五“自尽”当日,他与费沸一起回到绍兴府,同行的还有费沸的两个徒弟。
在家中稍做停留,霍佐予便赶往郁樟山庄,霍重城自然也是跟着的。
“爹爹,有一事孩儿想不明白。”背着费沸师徒,霍重城对他父亲道:“听爹爹说那日孙五许下爹爹重利,阿莒说的干股还不见踪影,孙五说的重利却近在眼前,当时爹爹真一点也不动心?”
霍佐予瞪了他一眼:“哪有你这般说老子的?”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爹爹岂是无利早起的蠢汉?”霍重城嘿嘿笑着,他与父亲极是随便,倒是宋人中的异类。
“若说不动心确是诓人的。”霍佐予摇了摇头:“不过我瞧那孙五飞扬跋扈,这些年来人人怕他,他做事已是不如早年精细,迟早会出纰漏。阿莒则不然,我问他是忍隐一时还是斩草除根,他没多思索便选了斩草除根——他心思慎密果决,若是真得罪了他,定然会被他记恨一辈子。宁欺白头莫欺少,为父自然是选了阿莒这一边。何况他还与你是挚友,若不是他,你如今只怕还要隔三岔五溜进柜房里关扑!”
霍重城有些尴尬地笑笑:“若非阿莒点醒,我自家都不知自己是何等狼狈。”
“正是如此。”霍佐予看了自家独子一眼,心中叹息了声,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未曾说出,那孙五为设局,竟然想将霍重城也牵连进去,霍佐予自家虽算不得好人,却不想独子也走上这条路,更不希望霍重城成为孙五那般的游手。
“这位费匠人手艺如何?”见父亲果真不愿意提起那件事情,霍重城是个俐伶性子,便转了话题,向费沸呶了呶嘴。
霍佐予瞪了他一眼,这个儿子虽是聪明,却让他觉得轻佻,当不得赵与莒那般老成稳重。
闻说霍佐予、霍重城父子领着匠人来了,赵与莒喜出望外,与老管一起亲自到门前迎接。见到这位巧匠时,他微微一怔。
“这便是郁樟山庄的小主人和老管家,这便是行在名匠费先生(注1)。”对于赵与莒的神情,霍佐予父子甚至那费沸本人都不觉惊讶,原因无它,这位名匠费沸生的模样着实让人吃惊。他不唯生得手长过膝,而且微微佝偻,眼睛总是似醒非醒的模样,颧骨高耸嘴部尖出,走起路来一只脚还有些瘸拐。无论如何看,都不象是一位精明的巧匠,却象是一只大马猴儿。
“失礼了,请进,请进。”赵与莒不是以貌取人的轻薄儿,他向老管家施了个眼色,当着外人,总是老管家出面招呼,故此老管家在一愣之后,伸手将众人向院子里引。
“费先生是行在第一流的首饰匠,多少金铺都等着他的活儿,却是被愚叔给拐来的。”因为费沸外貌过于特殊,霍佐予免不了为其宣扬了几句。
“不敢。”费沸只是慢吞吞地说了两个字,他神情木讷,瞧不出究竟是真心不敢还是倨傲使然。赵与莒与老管家交换了一个眼色,费沸的手艺差些倒无妨,最要紧的还是他是否可靠。
“愚叔帮过费先生一个忙,故此与费先生有了交情。”霍佐予明白他的心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救命之恩。”费沸这次说了四个字,眼睛睁开了些,不再象是眯着眼打瞌睡了。
霍佐予既是这般说,那自然是绝对信得过这位费沸了。赵与莒点了点头,又向老管家使了个眼色,老管家起身告罪,匆匆走向后院,不一会儿,便陪着萧伯朗行出来。
“这位便是俺家义学先生萧学究。”赵喜介绍道。
众人再次见礼,萧伯朗早得了赵与莒交待,他自己对这新的计时之器也是极有兴趣的,自古以来,喜好杂学者无一不爱天文,而喜爱天文者又无一不对星相计时有兴趣。众人落座之后,只是略一客套,萧伯朗便直奔主题:“费先生可知水运仪象台?”
“不知。”费沸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注1:用先生这个称呼工匠,参考了《水浒传》中对金大坚的称呼。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巧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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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为大宋最为繁华的港口之一,放在好的时光里,往来此处的海商巨舶如雨如云,每日自港口出入的船舶极众,其中有不少为深目隆鼻的异国番商,时人称之为“海獠”(注2)。
胡福郎并非未见过世面的,但初到泉州时,却仍被这些番人惊到。
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些番人说起话来,却是地道的大宋官话,比起他来丝毫不逊。
不过他在此却未曾见着众帆云集之景,开禧年间以来,大宋和买之策令海商不敢入港,市舶使的收入也因之锐减。
“胡掌柜,且请往这边。”
引着胡福郎走路的便是一个海獠,此人姓蒲,双名开宗,先祖原是大食商人,随船至广州后定居于华夏,至今已有百余年,其家曾富甲一方,到得他父祖时逐渐败落,在广州无法立足,便迁至泉州。
这人虽在大宋生长,但尤留有其祖相貌,鹰鼻深目黄眉,声音嘶呕沙哑,若是依相术而言,却是所谓“鹰顾豺声”,奸恶凶险之徒。不过胡福郎却听说其人忠厚,喜好儒学,言谈举止也颇为风雅,做起生意来更是诚信。
蒲家做的是香料生意,来自三佛齐(今苏门答腊)一带,故此蒲家拥有十余艘海船,与泉州船坞船场多有往来。胡福郎来此,便是托他引见,来拜访泉州某处船场主人。(注3)
船场主人早得了下人通禀,闻迅迎出门来。船场主人姓毛,先前也曾是海商,后因海上风大浪急多有凶险,便专心开了家船场。他这船场在泉州不甚有名,也就蒲开宗这般小海商会于他处买船。
“毛东家,久闻大名,失敬失敬。”见到这位船场主人,胡福郎深施一礼道。他这话说得倒不是客套,船场主人先辈与毛旭同族,曾多次南下阇婆(注4)。
“不敢。”船场主人不敢倨傲,原因不过是胡福郎带来的生丝。他们都是做惯了丝绸、瓷器生意的,自是明白这等品质的生丝,若是运至海外,获利将是何等惊人。故此,胡福郎虽是年轻,无论是船场主人还是蒲开宗,都不敢轻视。
一番寒喧之后,众人方言归正题。船场主人问道:“胡掌柜,俺见识了贵号生丝,实是难得上品,贵号真欲购得海船?”
胡福郎微微一笑:“便是未购得海船,能结识毛东家这般人物,也算是值了。”
他这话说得婉转,那毛东家也是个精明人,当下会意:“生意不成仁义在,胡掌柜不妨直说。”
“俺听闻泉州福船极佳,便有意见识一番。”胡福郎得了赵与莒指点,慢慢说道:“俺寻思着庆元府也是海商云集之所,却未曾见得造福船的……”
他话说到一半,便闭嘴不语,但蒲开宗与毛东家却以为猜到了他的用意。宋时海贸繁盛,连带着造船业也兴盛起来,海船之中以“福船”为其翘楚,能造福船者,又以泉州最为有名。
“胡掌柜倒是好心思,若是在庆元府也开上一家造福船的船场,哪有不财源广进的道理?”蒲开宗因是介绍的中人,此刻免不了插言调和:“毛东家可有意去庆元府也开上一家?”
毛东家笑着摇头:“俺家基业人脉尽在泉州,却那庆元府做甚,便是过江强龙,也压不过庆元府地头蛇!”
原本胡福郎说对造船有兴趣,毛东家多少有些不快,毕竟同行是冤家,现在听他说要在庆元府造船,毛东家心便放了下来,说起话也风趣了些。顿了顿,他看着胡福郎笑道:“只是胡掌柜,造船不易,不是随意拉扯上几个人便可凑数的。”
“俺知道,故此来向毛东家请教。”胡福郎道。
毛东家笑了笑,恰巧此时有仆妇送上茶点,他招呼胡福郎与蒲开宗吃,却避而不答胡福郎的问题。胡福郎也不着急,赵与莒给他的交待,原本就说不要急于求成,一年之内能将事情办妥,便是极好的了。
众人又天南海北地说了一番话,胡福郎便起身告辞,毛东家笑着将他送了出来。
“我和毛东家尚有事要说,胡掌柜不妨先走。”见胡福郎望向自己,蒲开宗拱手道。他虽是背了个主簿的官衔,却依旧保有商贾本色,言语之间丝毫不显倨傲。
等胡福郎离开之后,蒲开宗对毛东家道:“这位胡掌柜虽是年轻,倒是个精细人,他方才所说,你是相信与否?”
“自是将信将疑。”毛东家摆了摆手:“老蒲,你倒是给俺找来的事端。”
“他家生丝是极好的,你是行家,可曾见过比这更好的么?”
毛东家除了造船,也做些替海商收丝的活儿,故此蒲开宗有此说。他捻着须,沉吟了半晌,摇了摇头道:“实在是不曾见过,俺经手的丝中,以他的最为上品。”
“那便是了,若是能从他手中得到那生丝,岂不胜过你每年卖几艘船儿?”蒲开宗抚掌道:“休说是你,便是我,也对那生丝动了心。”
“要不你也不会巴巴地拉上俺了。”毛东家打趣道:“不过这胡掌柜甚是精明,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老蒲,你可莫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蒲开宗是出了名的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好生和他回易,哪用得着糊弄?”蒲开宗摇了摇头:“倒是你,我听闻你与胡家又闹了一场?”
毛东家嘿嘿冷笑了声,却不接过话题,蒲开宗见他如此谨慎,也便转了话头,二人又谈了会儿生意,毛东家欲留蒲开宗吃饭,蒲开宗婉言拒绝,便也出了毛家船场。
送蒲开宗离去之后,毛东家却见一个心腹在旁似乎有话要说,便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甚?”
“老爷,那个胡家的小子……方才在咱们船场门前见到那位胡掌柜,两人说了会儿话便一起离开了。”那个心腹迟疑着道:“他们都姓胡,莫非是同一族人,来赚老爷的?”
毛东家脸色立刻就变了,他迟疑了会儿:“你可看清楚了,真是胡家的小子?”
“便是烧成灰,小的也认得他,如何会看错?”那心腹用力咽了口口水:“老爷,姓胡的对咱们衔恨已久,要不……”
“不过是一伙匠人罢了,有甚打紧!”毛场主摇了摇头:“就他们老的老少的少,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注2:岳珂(岳飞之孙)著《桯史》有“番禹海獠”之载。
注3:蒲开宗便是蒲寿庚之父,约是西元1204年前至泉州,为安溪主簿,此时尚未发家。
注4:毛旭事迹载于《宋史•阇婆传》,为宋时海上巨商,具体时间不察,此为小说家言。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一、春好(上)
“好一所庄子!”
方木匠袖子捋得老高,脸上也尽是汗水,虽说有掩饰不住的倦意,但更多的却是喜悦。
自正月里动工至今,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庄子便已然建成。这其中,方木匠出力甚多。
赵与莒在他身旁点了点头,心中极是满意,不仅在此时条件下能有此速度,更重要的是庄子与他设想的几乎如出一辙。
“大郎,一切就绪,只需择个吉日,便可迁人入住了。”见向来不甚喜怒的赵与莒也展露出欢颜,方木匠在旁边说道。
赵与莒又点了点头,以前他对这个方木匠并不是很满意,手艺粗糙不说,为人也有些虚浮,偶尔会说些怪话儿。不过这次建庄子,却多多有赖于他,他虽然不甚聪明,却有一个好处,便是不会自作主张,赵与莒规定的事情,在别人眼中或许有不尽情理之处,但他却丝毫不改。况且,方木匠自家也知道自家分量,难得赵与莒将事情交与他办,他便兢兢业业不敢怠慢,赵与莒听说他这两个月来,每日里自鸡鸣起便在工地上转悠,一砖一石都唯恐处置不周,这也让赵与莒对他刮目相看。
他不是个好木匠,却是个好包工头。
新建的庄子离郁樟山庄不过千余尺,换算做后世的长度单位,大约就是三百余米,相距不是很远。庄子占地大约有十余亩,被泥土夯实的墙围了起来,庄子因为是依着山势建起的缘故,围墙也是高低起伏,极不规则。庄中主要建筑是南北朝向的两进院子,厢房正房算起来共有十八间屋,赵与莒估摸着平均下来每间屋子约合后世二十余平米。在这两进院子西侧,又有一排土夯的屋子,共是六间。在两进院子的东侧靠着山溪处,又有一排四间,其中两间是极大的,倒有些象是正堂。赵与莒设计时借了山势,故此屋子虽不太符合此时的规则,但看上去也别有风致。
对于新庄子的使用,他早有安排,两进院子一进住男孩一进住女孩,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无论是从何种考虑,都得将他们分开来。西侧那土夯的六间土夯屋子,四间是留与侍候的下人,赵与莒有心自家中庄客中挑那诚实嘴紧的夫妻住进来,另两间则打通了做厨房用。东侧山溪处,两间极大的给孩童们充做教室,而两间小的则做试验室用——萧伯朗对此是举双手赞成的。
这两间小的屋子都贴着围墙,墙外便是溪水,只须装上水轮,便可给一般的实验提供动力了。
缫车所在的那处小水坝也被围在院子之中,不过较为偏远,离主建筑区足有数百步,中间移栽了不少树木,倒不虞缫车运行时的噪声。
老庄子里空出的屋子也有安排,象老管家赵喜、义学西席萧伯郎这般的,都得分一处小院子,便是赵子曰,也应当有自己一间屋子,不与其余下人混居,也表明赵与莒赏罚分明。
在自家人中,必须有一定的等级,唯有这般,才可奖掖上进而鞭笞落后。
“方木匠辛苦了。”心中细细盘算一番之后,赵与莒对方有财道:“回老庄后,去帐房处支十贯,算是与你的赏钱。”
方有财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心中有如嚼了块蜜一般甜津津的。因着保兴转手的缘故,他儿子被安置到缫车处做个管事,月钱不降反升,如今也与他相差无几,方有财已经在盘算着下半年为儿子也寻门亲事了。
赵与莒明白如何让方有财这样的人保持忠诚,他又不忘敲打一句:“家中之事,莫要乱说,免得惹人嫉妒!”
方有财心中一凛,想起那个倒了楣的孙五,头点得更如鸡啄米一般。赵与莒打发他离开之后,一个人在这新庄子里转了转,长长地叹息了声。
因为是在半山之上的缘故,庄子的地下尽砂石,种不得庄稼,便是灌木也不怎么生长,最主要的植物是马尾松。赵与莒在最高的一棵马尾松下停留良久,庄中的下人知道他在静思,也没人来打扰。
修成这座庄子,又花销了赵与莒五千余贯,对着那些来做工的外人,受了赵与莒叮嘱的方木匠只说是卖了临安城中店铺得来的钱,故此倒未惹起什么疑心。这两个月里,庄子可谓入不敷出,雪糖赚来的钱只够维持家用,而继昌隆的存丝也早已售空,只能等春茧上市时再开工了。
可庄子用钱之处却增多了,除去日常开销,新请来的费沸师徒又是一处花钱大的主儿。
最初时赵与莒还没有这种心理准备,但真正开始做起来,才知道钟表不是那么容易能成的。与此前他的几项发明不同,这钟表算得上精密仪器了,费沸虽是巧匠,却也不能一蹴而就。他们的伙食工钱倒不算什么,可那些材料的费用,却极不便宜。
加之胡福郎、石抹广彦离去后都未曾有消息传来,赵与莒嘴中虽是不说,心中究竟有几分担忧。他给了胡福郎一万五千贯,给了石抹广彦一万贯,原意倒不指望他们能带回多少收益,但若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这些钱,都是他逆转国运的资本,每一文都是极宝贵的!
庄子建成,也就意味着手头上花销能省下一些了。
他正思忖之间,却听得萧伯朗远远地唤他:“大郎,大郎!”
若只有两人独处时,萧伯朗会称他恩师,当着外人之面,为了避免过于惊世骇俗,萧伯朗会喊他大郎。赵与莒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向声音传来处望去。
果然,萧伯朗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见他望过来,口中便嚷嚷道:“成了,成了,大郎,果然成了!”
赵与莒也禁不住跑了起来,起初几步步子很小,但后来便是倾力狂奔,这可是他近来听到的最好消息,与庄子建成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钟,不仅能为他之大计带来巨大收益,也具有极重要的战略意义!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一、春好(下)
费沸制出的第一座时钟,在赵与莒看来仍是粗大笨重,足有一人高的木壳钟身,便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来抱也觉得困难。里面的各种齿轮走动之时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与缫车相提并论,是不折不扣的噪声。比成人拇指还要粗的时针,看起来更象是只匕首,而那锐利得过分的分针则是鱼肠短剑了。位于时钟之后带动整个时钟运转的,是一个拴在链子上的重锤,一个类似于老式拖拉机的启动器的旋臂,可以升提高重锤的位置,当运行之时,重锤的重力通过链轮驱动钟的运行。出于方便使用的目的,时钟里还加有棘轮装置,可以让链轮自由地反向运动,而链轮正向运动时,则会带动时钟的指针旋转。(注1)
为了控制时钟的走速,在座钟正面下部,挂着一个来回摆动不止的生铁葫芦,这个便是钟摆了。
当赵与莒看到这东西的时候,虽然它丑陋之至,但赵与莒却想抱着它亲吻。这东西不仅可以方便人类生活,对于航海、军事、科研,都有极为重要的作用。虽然目前它还很简陋,但赵与莒仿佛看到,它将为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而这力量,将帮助他实现自己的计划。
长长吁了口气,赵与莒这才注意到蹲在门槛上的费沸。这位巧匠端着个粗大的海碗,正慢吞吞地喝着水,虽然成功地做出了座钟,他也没现出喜悦之色,仍是那副木讷的模样。
“有劳费先生了。”赵与莒此时顾不得掩饰自己,以往他都是借着萧伯郎或者老管家来隐藏自己,可这一次他终于按捺不住,上去一把抓住费沸的手。老匠人的手粗糙得紧,被他的小手握着,竟然也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而只是疑惑地看了赵与莒一眼。
“不知准不准。”
好一会儿之后,费沸才喃喃地说了一句,又偏过头向屋子里的刻漏。
“能动起来便能调准!”赵与莒对此倒是极有信心的,他绕着巨大的座钟转了两圈:“若是能再小些就好了。”
“再小些也不难。”费沸说的话,似乎永远就是那么简短,见赵与莒望过来,他的一个徒弟说道:“俺师傅之意是,第一回做,总要留下些余地,待下一回,便可做得精巧些。”
与费沸的不动如山不同,他的这个徒弟却是满脸兴奋,他知道的虽是不多,却也明白这东西是个了不得的发明。
“子曰,子曰!”赵与莒向外头喊道。
赵子曰匆匆进来,他极知分寸,向来离着赵与莒不远,既能随唤随到,又不至于影响到赵与莒思忖。
“遣人去请霍四叔和重城来,就说成了。”赵与莒大声说道。
赵子曰极少见到赵与莒这般情感外露,心中有些诧异,他瞅了还在动的座钟一眼,立刻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便出去唤人了。
赵与莒看了看费沸,老匠人依着端着那只碗,又开始慢慢喝水,见他望来,也只是略略点了点头。
霍佐予来得极快,自然也少不了霍重城,才一进庄子,他就嚷嚷道:“阿莒,阿莒,你说的东西在哪呢?”
赵与莒将他领到那座钟处,霍重城最初只是见到葫芦状钟摆来回摆动,觉得极是有趣,到后来发觉那短剑一般的分钟也在缓缓转动,惊得绕着座钟转来转去,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做一个要花费多少,时间多少?”因为过去两个月都没做出的缘故,霍佐予对成功的希望已经不大,可这时却亲眼见着这东西转了起来,也不由得喜形于色。不过,与赵与莒还有着一丝丝孩子气不同,他在高兴之后,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东西是否能卖出去。若是做一个这东西得花费数百乃至上千贯,或是要花去两三个月时光,那么便是能卖出去,也赚不上多少钱。
“九十贯。”费沸迟疑地回答,过了会儿又补充了句:“小了可更少。”
“做一个的时间呢?”霍佐予了大喜,百余贯的东西,又是这般实用的,富贵人家少不得买上一个。
费沸看了看赵与莒,又看了看霍佐予:“我做,十五日可得一个。”
这让霍佐予有些失望,以费沸之能,尚须十五日才得一个,一年不过二十余座,每座能赚百贯,也不过二千贯,比之于投入,实是有些嫌少。若是多雇人手,一则未必有费沸那般手艺的工匠,二来也怕这东西的工艺外传,这让霍佐予极是迟疑。
赵与莒觉得自己期待已久的机会到了。
“我有一法,可缩短工期。”赵与莒提了一句,又看了看费沸,老工匠终于露出狐疑的神情,赵与莒笑了笑:“此事日后再说,霍四叔,依你之见,此物能否大卖?”
“若价钱不是极贵,自是不虞销路。”霍佐予扳着手指头道:“世人多用刻漏、沙漏计时,不仅计时不便,也不精准,听贤侄说以此物计时,便是一年,偏差也不到半个时辰,远较刻漏沙漏好使。况且此物只须定期拧紧那个……发条,无须专人看顾,若是能做得再漂亮些,放置于家中,不仅可计时,尚可为装饰,富贵之家,必然趋之若鹜!”
说到此处,霍佐予闭住嘴,心中暗忖,仅行在一地,便有家资万贯之上的富户不下十万,若是能将这东西卖个百贯,这些富户只怕都会蜂拥而来。一年万贯,绝非难事,赵与莒答应将其中三成给自家儿子的,便是三千贯——比他这做爹的一年辛苦还要多上数倍了!
他与赵与莒都是精于心算的,两人对视一眼,觉得心有戚戚,正要说话之时,突然听得“轰”一声响。
那个做好的钟应声倒地,一片碎木飞铁之中,霍重城灰头土脸地站着:“这里面竟然未藏人,它却是如何转动不停的?”
原来霍重城见这东西极大,只道是有人藏于其中,将那铁葫芦不停摆动,又慢慢转着正面的指针。他便想掀开后盖将里头藏着的人揪出来,却失手将之推倒,弄得一地狼籍。
霍佐予与赵与莒都是哈哈大笑,霍佐予笑罢之后问道:“这东西贤侄可取了名字?”
赵与莒微微一笑:“霍四叔既问,想必是胸有成竹的了,还请霍四叔为之取名。”
“此物既似刻漏,又似铜钟,便唤作刻钟吧。”霍佐予也不推辞。
注1:时钟工艺由发条钟改为了重锤钟,感谢书友quetzalcoatl和一异_的指点。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二、船场(上)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念及这句古话,赵与莒微微一笑,拿起手中鹅毛笔,在白纸上写下一个“船”字。
近来他得到的消息,与这句古训却大相径亭,可以说,这几日里,他可谓喜事不断。先是新庄子建好,接着又是刻钟制成,还没来日,胡福郎便带着七八个人回到郁樟山庄,如今,便坐在他面前。
他带来的人中老的老少的少,年纪最大的已经超过七十,虽说看起来还是耳聪目明,腿脚上却极是不便。若不是一路乘船而来,赵与莒很怀疑这位老人是否能平安自泉州出来。
来的人尽数姓胡,这倒与胡福郎颇有些缘份,想到这里,赵与莒又在纸上写下一个“胡”字。
那日胡福郎至毛家船场出来,迎面便遇着一个半大的小子,约是十四五岁的模样,指着他破口大骂。胡福郎极是惊讶,自忖与这小子从不相识,无缘无故地他如何敢骂自己。
他来泉州也不是孤身一人,带了两个本家的伴当,当下便有一个去揪住那小子,拉扯之间,那小子才明白胡福郎不是毛家船场的人,原是他骂错了。那小子虽说是莽撞,倒不是个死皮赖脸的货色,当下便要与胡福郎磕头陪罪。胡福郎不为己甚,只是多问了几句才知事情原委。
这小子也是姓胡,家中百余年来都在泉州造船,倒是船工世家,他父兄原本皆在毛家船场里做活,因前些时日一起事故不幸遇难,毛场主见他家只剩老弱,竟给了几贯钱钞便将他家自船场赶了出来。胡家有老有小,唯独少了中间的顶梁柱,自是不肯依从,他家虽说只是船工,却也有些亲朋故友,少不得去找毛场主分辩。
可此时规矩便是如此,毛场主将他家打发出来,最多也只能算是个刻薄寡恩,却无碍于国法。闹得后来,便是胡家的亲朋故友也没了耐性,只有这半大的小子每日还去毛家船场厮闹。
他要的也不多,只是求毛家船场收容他为船匠,好赚几个铜钱养活家中老弱。可先前双方便已破了脸,加上他又只是个半大的小子,做不得啥事,故此被毛场主所拒。
再一细问,胡福郎得知这小子叫胡幽,这名字险些让胡福郎笑了起来,胡幽胡幽,可不是个“忽悠”么?
他原本想给两贯铜钱打发了这小子,但他一句话却又让胡福郎改了心思。
“俺家个个都是好船匠,俺家阿翁当年在他毛家船场里便是这个。”胡幽说时还竖起大拇指:“他若不是病了双脚行动不便,毛家早就哭着喊着要他老人家来了。”
“哦?”真正所谓瞌睡遇着枕头,胡福郎原本便是奉赵与莒之命在泉州寻能造福船的船匠。虽说开个铺子,专销继昌隆之丝,但因新茧未出存货已尽的缘故,近来也很得空闲,才出来找寻船匠。他便是听说毛场主因为不景气的缘故,船场中有意裁撤人手,故此来寻他。不过这些日子他也知晓,各家船场对自家熟练匠人都是极看重的,轻易间难以拉走,毛场主便是要裁,也只会裁那些学徒,因此,象胡幽祖父这般有经验的老船匠,即使是腿脚不便,也值得拉拢一番。
接下来之事便简单了,胡福郎跟着胡幽去了他家,拜会胡幽祖父胡柯,说动他离开泉州这伤心之地,举家乘船北上至庆元府,再自庆元府乘大车来到郁樟山庄。
“大郎,为将他们带来,在如何安置上俺可是擅做主张了。”胡福郎见赵与莒高兴,心中也是欢喜,他在赵与莒筹办“保兴”时便被折服,故此说话时也是极客气的:“俺在泉州见识一番,总觉得泉州虽好,却非故土,离咱们山庄又远。来时自应元府上岸,便觉得这庆元府海客虽较泉州要少,却也极是繁华,不如……”
“九哥所言极是,是俺当初想差了。”赵与莒对自己的错误一口应承下来,他虽是心思缜密,可偶尔仍会用后世眼光看待事情,让胡福郎去泉州开铺子便是如此,现今泉州海运虽是极通畅的,可陆路却不如后世便利,将郁庄山庄的生丝运去,还是得走水路。
因此,赵与莒又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字:“庆元”。
“既是这般,俺便关了泉州的铺子,在庆元府另开一家。”胡福郎精神一振,赵与莒从善如流,没有旁人那般倔犟固执,让他觉着为郁樟山庄做事,颇能一展所长。
“听闻九哥认了那位胡老船匠为义父?”赵与莒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胡福郎的提议,然后笑着道:“既是九哥义父,那便也是我长辈了,今日我见他劳累不堪,便未曾多谈,明日还得与他老人家说说造船之事。”
胡福郎嘿嘿笑了笑,却未答话,他原本父母早逝,靠着亲族拉扯才活到十三四岁,又靠着自家努力,才在小米店里当上了学徒。自被赵与莒所用后,生计上已经是不愁,见到那胡幽,不免想起当年的自己。
“在庆元府建船场,先做些渔船罢。”赵与莒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沉吟着道:“请胡老伯多带些徒弟,九哥在庆元船场里也寻寻,看看能否招着其余船匠,哪怕是在船场里干过一些时日的学徒也成。”
“大郎急着造船出海?”胡福郎一惊,这与当初他从赵与莒嘴中听说的却不太相同。
赵与莒点了点头,然后微笑道:“九哥放心,自是不会让九哥出洋冒险的。”
胡福郎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两人商议了会儿在庆元府建船场之事,赵与莒又提道招募工匠之事:“若是也有胡老伯这般船匠,九哥只管募来,钱钿上的事情不必担心。”
“俺见着后边的庄子了,今年春茧上来,咱们庄子便可大干一场,俺自然不会替你省钱的。”胡福郎开了个玩笑,突然想起一事来:“去庆元府,倒须与沿海制置司打交道,大郎还须定个章程。”
“沿海制置司?”赵与莒微微一怔。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二、船场(下)
说起来这是他赵家祖上之耻,靖康之难后,高宗自家吹嘘着泥马渡江来到江南,实际上却是被人赶得抛家舍业。便是逃到江南,也不得安全,曾有次金军大举南来,高宗不得不乘船避入海中。有过此次之后,高宗便将入海当做最后的退路,为防金人舟辑断了这最后的保命之路,他用臣下之计,设沿海制置司,率领水军驻于定海(今舟山)。经过这许多年来变迁,如今沿海制置司下辖数千水军,大小战船过百,扼庆元府之门户。
“九哥先在庆元府安定下来,若是寻着门路,不防结交一下沿海制置司的将官。”赵与莒轻轻拍了拍桌子,自己如何把这事情给忘了:“制置司自有船场,若是有合适的门路,不妨于其中请些船匠来……九哥,咱们的船场,设在昌国县(今定海)吧,寻个有淡水的小岛,便是离岸远些也不打紧,若是上头无人那是最好,若是有人,想法子让他们搬出来。”
既是胡福郎抽得出身来,赵与莒便有心将基地之事也一起办了,在舟山群岛中寻一个有淡水的小岛,虽说比起陆上不方便些,但一来便于保守机密,二来可以做前站中转。
这个基地还有一处作用,便是掩人耳目。赵与莒知道自家这一年来家业兴旺,已经引起不少人关注,而且郁樟山庄可用之地几乎都被占了,已无多大前景,若是在定海置一小岛,一则远近适宜,便于遥控,二则足以掩人耳目,不至为邻近所知。
自然,出面去做这件事情的,最合适不过的是老管家赵喜,当他把事情办好之后,再让胡福郎、赵子曰轮流前去监管。自家船场,少不得用些后世的造船技艺,放在岛上,虽说运输材料稍嫌麻烦,却不虞那些技艺为他人所知。
赵与莒希望能将造船工艺保持三至五年左右,待三五年后,这座小岛便将成为跳板。
“此事不难,唯有海中风大须得谨慎。”胡福郎不知道这一刹那间赵与莒已经想到很远,只是按自己的思路说道。
“唔……”台风确实是舟山群岛一大隐忧,每年里至少要来上几回,不过若是选址得当,建房时注意材料,则可以减少些损失。这些事情便无须告诉胡福郎了,到时告诉给老管家,由他带着方木匠方有财前去营造,先是造一小港,能供近海小船进出即可,再建船坞,待得自家实力壮大了,便可慢慢扩建。
两人商议良久,都觉得弃泉州而选庆元,确实为正确之举。赵与莒心中也暗暗嘲笑自己,看多了后世之书,只知道泉州为宋元时最重要海港,却把身边另一个良港给忘了。
他们正商议之间,门外却传来小翠的声音:“大郎,萧学究求见。”
自从赵与莒发觉小翠多有替孩童求情之举后,渐渐将她打发去母亲院子里服侍,她原本就是服侍全氏的,加之内管家之权未削,因此也不以为意,只是每日里总还要往赵与莒院子转转。赵与莒听得她的声音,向胡福郎笑了笑:“这位萧学究是庄子里新请的西席,九哥先坐会儿,我看他又有何事。”
萧伯朗自搬到郁樟山庄之后可谓如鱼得水,他是大人,又有基础,虽说只是短短几个月,却早已超过了那些孩童们的进度,如今算学已经做到解析几何了。不唯如此,他对被如今仕人称为旁门左道的机关技巧之术极感兴趣,那个刻钟也提醒了他,让他利用擒纵器原理,做出许多小玩意来。
这些小玩意,很多都是后世的玩具,象小鸡啄米之类的。他这些日子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有了便会来问,将赵与莒弄得难以应付,故此有些避着他。
“恩……大郎。”萧伯朗并不知胡福郎在,因此兴致冲冲地进来,开口便要叫恩师,见到胡福郎,这才改了口。
“萧学究请坐。”给二人介绍一番之后,赵与莒招呼萧伯朗坐下道:“学究今日有何事?”
“大郎,我想到了!”萧伯朗只是匆匆向胡福郎行了一礼,然后叫道:“木牛流马,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便是如同刻钟一般!”
赵与莒苦笑起来,萧伯朗其余都好,能捡着这样一个醉心于旁门左道的读书人,实在是他的幸运,但他这惊惊咋咋的脾气,特别是在科技发明方面每有所得,便恨不得嚷得全庄皆知的性子,让他颇有些不适。
或许正是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才让他能不顾面子,拜自己一个孩童为师。
“或许如此,我还道你又有新奇主意了呢。”赵与莒半是调侃地道:“便是知道武侯以此制出木牛流马,难道说你也想造个?”
萧伯朗呆了一呆,然后摇了摇头:“造木牛流马倒不如造那热气球,大郎,何时再放一回热气球吧!”
这又是一个让赵与莒苦笑的提议,自元夕节傍晚放过一回热气球之后,萧伯朗隔上几日便要提上一回,赵与莒却从未应允。原因无它,便是不想过于惊世骇俗,那日元夕,人们都在看灯,在场的又都是家中庄客,热气球也只放了不过三五丈高便收了回来,故此未曾惊动旁人。便是有嘴不牢的庄客去外头吹嘘,也只道郁樟山庄放了一个特大的孔明灯,未曾引起什么怀疑。但事后赵与莒自己想想已经有些后悔,验证杜仲胶功效的方法多得是,自己不知是因为孩子气了或是其它,却选了个最惹人注意的,虽是换来了萧伯朗这个臂助,多少也有些危险。
“不放热气球?”见赵与莒一昧摇头,萧伯朗颇为失望,刻钟制出后,他便觉得有些无所事事,顿了顿,他又说道:“说起热气球,那个欧八马,跟学生说过一件极有趣的事情。”
“哦?”赵与莒心中一动,欧八马是欧老根之子,当初被送到家中义学后不久便显出过人聪明来,而且这少年喜好动脑,算学学得极佳,是少数几个已经掌握了四则运算的孩童之一。他与萧伯朗脾气相投,早已结成忘年之交。
“他说热气既是可以推起气球,又可以推动蒸茧锅之铁盖,或许可替代水轮来带动缫车。”萧伯朗轻轻拍着自己的手,说出让赵与莒目瞪口呆的话来。(注1)
注1:自然没有那么早能发明蒸汽机的,无论是科学还是工艺积累,目前都是不够的。1688年,法国物理学家德尼斯•帕潘,曾用一个圆筒和活塞制造出第一台简单的蒸汽机。此时欧八马,也只是进行一些前期的探究罢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三、史弥远(上)
临安乃行在驻所,因天子志图光复,自高宗至今,并未如何扩建。中间御街虽说也极宽敞,可比之中原汴梁时,毕竟要显得落魄些。
两个轿夫抬着一顶暖轿,缓缓穿过御街,因此时轿子极为寻常,这顶轿子装饰不算华美,轿边跟着的也只有十余个人,故此倒没有什么人注意。
轿窗处被拉开一条缝隙,两只眼珠正透过这缝隙向外张望,若是有认识的人见着这位向外张望的,定是会被吓上一跳的。
这人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五官也算端正,只是眉毛特浓密了些,显出此人心志刚毅。他留着长须,向外观望时手一只手撩起布帘,另一只手则捻着胡须,仿佛是在咬牙切齿一般。
他便是大宋如今的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弥远。
自开禧三年十一月,他与杨皇后等密谋,杀死了当时的丞相韩侂胄至今,他已经大权在握五年。久居上位,使得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风范,处理起政务来,也不再象最初时那般手忙脚乱。
但此时,这位权倾天下的丞相大人,却多少显得有些鬼祟。就连向御街两旁观望,也都得小心再小心,生怕为人所发觉。
之所以至此,是因为三年前的那场刺杀。嘉定二年五月,一位叫罗日愿的军官,曾密谋杀他。虽然因为事情不机密而失败,罗日愿也被他处以磔刑,但自此以后,史弥远便不大敢便服出门,即使是上朝之时,也都前呼后拥多置护卫。
偶尔,他也会轻车简从,出来透透气,察看一番民间景致。只不过每次都会象现今这般,几乎不露出脸面,免得被临安城中百姓认出。他虽不常外出,外间的消息却从不间断地传到他耳中,他知道因为他强力要给秦桧恢复官职谥号之事,临安城的百姓已有人将他与秦桧相提并论了。
“这些子愚氓蠢妇,哪知道庙堂之策!”想到这里,他冷冷哼了声。
近些日子,又一个极不好流言在临安城中传播,北方的大金与胡人交战失利,意欲自大宋弥补损失。这个消息让史弥远极是不安,他对金国失利之事也有所耳闻,但心中却有些将信将疑,自开禧北伐失利之后,史弥远便认定,大金兵强马壮,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国,怎么还会输与那些胡人?
他正犹豫之间,突然听到御街之旁传来一声嗡响,仿佛古寺晨钟一般,让人心静神宁。他吃了一惊,御街他是极熟悉的,却不曾知道这里也有寺院,难道说是新近建成的?
他再度撩起帘子向外看,发觉自己置身于御街中断,周围都是金店银店的。其中一处金店之前,围着百余名百姓,那钟声,正是从金店中传来。
史弥远沉下脸,他是个崇信浮图之人,民间甚至有流言,说他原本是天童和尚崇智正觉转世,至于这流言是谁传出去的,唯有史弥远自己才知晓了。故此,他不愿看到这充满铜臭味的金店,却用佛钟来招徕顾客。
“响了,果然响了!”那些围观的百姓轰然喝采叫好,这声音盖过了铜钟声。
史弥远用脚踩了踩轿底,两个轿夫都是家养的,早熟悉了他的意思,知道这是驻轿的暗号,便停了轿子。几个随从立刻分为两伙,一伙挤开轿前围观的百姓,另一伙则护在轿边。
被挤开的人回头看了看,只道是官宦人家的女眷,倒也不以为意。便是心存不满者也只是小声叫骂两句,这临安乃天子脚下,多的是普通百姓得罪不起的达官贵人,为争一时闲气吃了板子,实在是不值。
被围在正中的,却是石抹广彦与金店的掌柜。
“如何,俺说了这刻钟是上好之物吧。”那金店掌柜用手拍着张方桌,方桌之上摆着刻钟,不过这刻钟较之赵与莒见到的第一座刻钟要精细得多了,高不过半人,长宽也各只有尺许。
石抹广彦好奇地歪着头,这东西确实是稀奇,至少此前他在大宋与金国都未曾见过。
“你且说说,此物有何用处?”虽听得刻钟能发出钟声,石抹广彦还是有些不明白,抱着双臂向金店掌柜问道。
“此物名为刻钟,乃计时之器,你见这三根针,短粗者为时针,专指十二时辰,细长者为秒针,专掌白驹过隙,这中间的便是分针了。秒钟转一圈为一分,分钟转一圈为半个时辰。”金店掌柜手舞足蹈地道:“比之沙漏刻漏,此物简便易识,放在家中堂屋里,既可计时,又可装饰!”
石抹广彦不觉心动,他看了看那刻钟三根指针的指向,很快便认出时间:未时两刻
“瞧那秒针,一直在转,那分针也在转,只是转得稍慢。”
“还要下方那铁葫芦,一直在摆,竟然未曾停过!”
“莫非这木盒之中有人操纵机关?”
“休得胡言,那木盒才多大,便是一个小儿,也不可能躲在其中!”
周围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史弥远心头的怒意散了,若这真是一上好计时之器,自家里倒是要买上几个。
石抹广彦绕着那刻钟转了几圈,若是真象这金店掌柜吹嘘的那般神奇,这倒是一件极好的礼物。他轻轻拍了拍刻钟,金店掌柜立刻拦住他的手:“客官,此物虽好,价钱却是不便宜,若是不买,还请勿动。”
“我倒是想买一个,只是不知这个……呃,刻钟,果真能永动不止么?”石抹广彦问道。
“客官说笑了,世上岂有永动不止的机关,这刻钟自然也会停,伙计,摆上桌子,将那个停下的搬出来!”那掌柜笑了笑,然后向店里喊道,店中有个伙计又搬出张方桌,又小心翼翼地抱出另一座刻钟,这座刻钟与先前那座一模一样,只是秒钟与铁葫芦未见其动。
“诸位请看,这座刻钟是停的,俺这便让它动起来。”听得围观百姓有些噪动,那掌柜的得意洋洋地来到刻钟之后,将手塞进后部的一个圆孔中,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那秒钟与铁葫芦便又动了起来。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三、史弥远(下)
“果然动了,果然动了!”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躁动。
那金器店的掌柜收回手,张开自己的巴掌给众人看,证明他手中并无什么东西。听到众人的惊呼,他脸上的得意又多了几分,然后大声道:“买一个回去,每日只需动一动机关,便可让这刻钟走上一整日!”
“可否让俺也动一动机关?”石抹广彦心中还有些怀疑:“若是果如你说言,俺便买一个回去!”
围观者里有好事之徒便开始起哄:“让他试试,让他试!”
掌柜的看了看周围,令伙计将一座刻钟搬了回去,又重新搬了座停下的出来,对着石抹广彦耳语了一句,还做了个向右扯动的手式。石抹广彦点了点头,将手伸入新搬出的刻钟后孔中,果然摸着一个铁制的锁链,他用力向右扯动那锁链,只听得咯吱咯吱的机关声响,然后,刻钟的钟摆与秒针竟然真的开动活动了。
“果然如此!”石抹广彦大喜:“世上竟有如此精巧之物!”
“这用的可是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故伎!天下独一无二!”金店掌柜捋袖拍胸:“俺在这御家开店也有十数年了,左邻右舍作证,俺可有虚言诓骗之事?”
“这刻钟多少钱?”石抹广彦懒得听他吹嘘,直截了当地问道。
“俺这有三种刻钟,若是客官有意,还请入店赏玩。”听得石抹广彦真有意买,那掌柜地脸笑得有如花一般:“请,请,小二,给客官泡茶!”
史弥远放下轿帘,捻着须微微沉吟,这刻钟果然是稀奇实用之物,他家中宅院广大,放上两三座也不嫌多。
他原本不是个物欲强的人,最爱的是权,至于财色则要淡得许多,他也算不得风雅,大宋历代丞相几乎都善诗,他却是例外。他自家也知道这一点,故此尽可能藏拙。只不过这刻钟却是极方便实用,让他这般人物,也不禁动了心思。
“去打听一下价钱。”史弥远轻轻敲了敲轿壁,一个管家会意,立刻凑到窗前,听他吩咐之后,便穿过人群,向那金店中走去。
史弥远放下帘子,闭目养神,过了片刻,听得外边围观者又是一片呼声,他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向外窥探过去,发觉是两个金店的伙计,抬着个木盒出来,看这木盒便是极华美的,其中装着的刻钟,想必更是美伦美奂。
石抹广彦自带了伴当,在街市上租了辆马车来,将那木盒放置于车中。周围百姓都嚷嚷着要他打开木盒瞧瞧,石抹广彦却是满脸喜气地拱手婉拒。
史弥远心中也是好奇,不知那盒中装的是何种式样的刻钟,瞧那买者的神情,总不与店家摆出来的一样吧。
又过了会儿,他派去问价的管家走了过来,贴着轿子低声道:“回禀相公,他这有三种座钟,最贵的要一千贯,最便宜的要二百贯,中等的要五百贯。”
“好贵的价格!”史弥远吸了口气,即便是在两浙,三十余贯便可买到一亩水田(注1),一千贯,那可是三十亩水田的价钱了。
不过,对于史弥远来说,钱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家世代仕宦,父亲史浩和他自己都曾任高官,不仅公俸优厚,家中广置田产,而且还有些旁支子弟经商。这东西若是精巧经用,能体现他丞相气派,倒也当得一千贯。
“让他每样送一座去府中,我要细细把玩。”史弥远又吩咐道。
他是大宋丞相,自然与普通富贵之家不同,那管家得了吩咐,便又进了店铺。史弥远踏了一下轿底,轿夫得了暗示,立刻起轿,抬着他离开。
“也不知此物自何处来,倒是个赚钱的买卖。”史弥远心中如此想,然后摇了摇头,将这事抛到脑后。
与前朝国都中宫城多居城北不同,临安因是临时行在之故,宫城居于城北,独揽凤凰山,史弥远自家府邸在庆元府,那是当今天子赐地建的,名为“大观文府”,但因为他常年居于临安的缘故,在临安城中,也有他的丞相府邸(注2)。暖轿一路行来,史弥远心中长长吁了口气,觉得这些日子令他烦恼伤神的事情,似乎消失了许多。
“古人忘情于山水,我却是忘情于市井。”下得轿子,他对迎来恭候的家中西席余天锡道。
余天锡不过三十出头,微微有须,他字纯父,家中与史家是世交,他的父亲余涤曾被史弥远之父史浩聘为家塾塾师,到得他这一代,又被史弥远聘为西席。他为人稳重少语,故此虽来史府不久,却深得史弥远信重。他闻言微笑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如相公这般,便只能隐于庙堂之上了。”
“纯父此言……”史弥远笑着摇了摇头,用手轻轻拍着余天锡肩:“若非本相相知甚深,便要说你胡吹乱捧了。”
“学生可不是丁谓之,相公也远胜寇莱公(注3)。”余天锡虚引道。
两人相视一笑,待进屋落坐之后,史弥远道:“今日在御街上倒见着一样新奇之物,本相觉得颇为有用,便让人送来,纯父且与本相一起把玩一番。”
“能入相公法眼,此物定是不俗。”余天锡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看来学生今日得以大开眼界了。”
二人闲聊了会儿,那个管家走了进来,在门口时便深深施礼:“启禀相公,那店家掌柜来了。”
史弥远收住脸上笑容,整了整衣冠,摆出当相丞相的气派来:“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那个掌柜点头哈腰地进了门,也不敢正眼瞧史弥远,只顾得翻身拜倒,接二连三地磕头:“小人拜见相公!”
“听闻贵号在卖一个叫刻钟的物什,据说是了不得的宝物,用的是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机关?”史弥远慢慢地说道:“不知可曾带来,本相意欲见识一番。”
“能得相公青眼,实是小号之福。”没听到史弥远让自己站起来,那掌柜便一直跪在地上回话:“带来了带来了,相公府里管家有吩咐,小人带了三座来!”
注1:史弥远的亲信程覃在嘉定年间为整治湖泊,一次用官钱三万二千贯买田一千亩,此为史实。
注2:宁波大观文府为史实,其部分后来并入著名的“天一阁”,但史弥远在临安城的居所,却未能找到相关史料。
注3:指丁谓与寇准,丁谓为寇准一手提拔起来,两人宴饮时,丁谓见寇准胡须上沾有汤水,便为之抹尽,结果被寇准教训说“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宰相溜须耶。”二人自此反目。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四、新血(上)
“东家若是早几日来,还可看到端午龙舟赛,那几日,行在极是热闹。”
见着石抹广彦,郑掌柜脸上便露出安心的笑来,石抹家在大金与大宋都是经营良久,但如同他这般忠心的却是绝无仅有。他仔细端详了石抹广彦,发觉东家比过年时反倒壮实了些,显然,这几个月里他虽是吃了些苦头,但生活得还是不错。
“方才去了一趟御街,这才到你这来。”石抹广彦也不与他客气,对待郑掌柜,他就如同对待家人一般:“小半年未来,临安更是繁华了。”
郑掌柜为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可不是如此,便是这几日里,咱们这里仁坊新开了六家铺子,北面武林坊(注1)又多开了好几家作坊。”
“铺子生意如何?”石抹广彦随口问了一句,他倒不是真的关心自家北货铺子的生意。
“这小半年生意好做些,会子虽是越发不值钱了,不过咱们铺子收的多是铜钱。”郑掌柜拿出帐本,正要给石抹广彦查看,却被石抹广彦虚推开。
“我还信不过你么!”石抹广彦笑道:“算起时间来,明日此时会有咱们两艘船到临安,你且准备准备,找几间大屋子,安置一下船上的孩童,让他们在这住上一夜,后日咱们再雇车将他们送至绍兴去!”
郑掌柜听得面露喜色:“如此一来,多少还了些赵家的人情!”
“如何还得尽!”石抹广彦叹息了声:“若不是郁樟山庄,只怕如今我还守着这小铺子为一日三餐发愁!”
他这话并非虚假,若不是赵与莒赠他万贯,他即便是翻身,也不可能如此之快。他是极有眼光之人,越是如此,便越觉得赵与莒当日之举了不得,便是一个大人,举手间将万贯家私赠与旁人,也已是了不得的豪客了,何况一介八岁孩童!
“郁樟山庄那位小主人,绝非池中之物。”想到那日里郁樟山庄的交待,石抹广彦便不再多语。
有了石抹广彦的吩咐,郑掌柜自是忙不迭地寻屋找车,他在临安住得久了,做起这些事情轻车熟路,倒不曾花费太多时间。次日,他便去了盐桥河码头,快到午时,将一帮子孩童领了回来。
这些孩童都是石抹广彦自两河两京路寻来的,见着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模样,郑掌柜心中不免有些不忍。那郁樟山庄要这许多僮仆做甚,去年三十余个,今年这次又是七八十个,莫非是转卖与他人?
“休得喧哗,此为大宋行在,不可随意乱闯!”对于郁樟山庄为何要买这许多的孩童,石抹广彦同样也是一头雾水,不过,想到赵与莒能一掷万贯,弄些孩童养着玩儿,也未尝不可能。他家原本是契丹贵族,虽汉化得久了,可总还保有些北方异族遗韵,少有仁慈之心,对这些孩童,便有几分苛厉。不过总算还记得赵与莒的嘱托,一路过来倒不曾凌虐,饶是如此,自胶西上船的近百孩童,也有二十余名沉尸大海,不能活着抵达江南了。
故此,那些孩童对他既敬又畏,听得他喝斥,立刻静了下来。
“东家,这许多孩童,要花却不少铜钱吧?”郑掌柜问道。
“分文不花,尽是白捡来的。你是不知,两河两京之地,如今尽是狼烟,这些孩童,或父母死于兵火,或家人失散于战乱,能被我拾来,实是他们之大幸。”听得郑掌柜如此问,石抹广彦眉宇间闪过一丝狠厉:“大金上有昏君下有佞臣,却害得这些平民百姓遭殃!”
“胡人竟如此暴虐?”郑掌柜目瞪口呆,上回石抹广彦来时还说,胡人还在中都一带与大金僵持,可仅仅数月功夫,战火竟然已烧到黄河岸边了!
石抹广彦摇了摇头,家逢剧变之后,他的心变硬了。因此冷笑道:“我看倒不是胡人厉害,是大金太过无能。不过,胡人打到黄河也是好事,否则我也难借机行事。”
自石抹广彦回来,郑掌柜便想问他此行是否顺利,但又怕触着他伤心之事,一直没有提起,现在听他自己言及此事,便问道:“东家,此行可是顺利?”
“极是顺利,远超我料。”石抹广彦笑道。
他这话倒不是虚言,原本他是想乘着蒙人南下之际,去金国一两个马场,买通监管的军官,带个一两百匹战马南下。但金国局势崩坏,几乎举国都如无头苍蝇一般,人心惶惶之中,不小金国马场官吏都弃职而逃。他发觉此事之后,冒险乘船自黄河上溯,直至大金河东路。因为防着胡人与大夏的缘故,大金在此有数个马场,其中有两个已经被蒙古人攻破,石抹广彦来得正是时候,买通了一个意欲弃职而逃的马场主官,从这马场中赶了六百余匹好马出来,寻了船顺汉水南下直入荆湖。此时大宋便是一匹驽马,也可卖得两百贯,何况是可充作战马的良驹!这批中大部都卖与大宋朝庭,虽说经手之时免不了送出份子钱,可石抹广彦究竟还是打了大金马贩的幌子唬人,大头还是他自家得了。仅此一趟,他便获利十五万贯,赵与莒给他的一万贯,生生翻了十五倍出来!(注2)
他是有心之人,贩马之时便遣人于大金各路搜集孩童,待贩完马后,他便又马不停蹄赶往胶西,在那接应这些被送来的孩童,然后乘海船南下。
这段经历,说起来是极轻松,但其中凶险,却是常人难以想象。且不说他四处打探马场时险些被金兵捕获,也不说他赶往马场时遇着蒙古人游骑,便是赶那六百余匹好马南下,一路上山贼水匪便遇上不下五六起,若不是石抹广彦本身谙熟骑射,带的伴当又是忠心能战的,他的尸骨早就不知扔到哪里被野狗所啃噬了。
“唉呀!”
石抹广彦正回忆自己一路艰辛时,一个孩童突然在他面前跌倒,他冷冷看了一眼,也不去扶他,而是喝斥道:“起来,快起来!”
注1:南宋临安的官营手工业作坊集中于武林坊、招贤坊一带,私营则遍布全城。
注2:此为小说家言,其时贩马获利虽是极丰,却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四、新血(下)
那孩童挣扎着要爬起,但不知是在船上呆久了的缘故,还是身体过于虚弱,挣了两下也没能起来。郑掌柜刚要去扶他,石抹广彦却伸手拦住:“自己爬不起,你扶他一次,能扶他一世么?”
郑掌柜看了他一眼,有些讪然地退开了。
那孩童身后一男孩原本想要扶起他的,听得石抹广彦之语,便也停住手,只是在后边叫道:“起来,起来,云睿快些起来!”
在这一批孩童中,跌倒的是最瘦小的一个,旁边的孩童们都默不作声,唯有他身后那个不停地在叫唤。
“快走,快走!”石抹广彦再次喝道:“休要停下,快走!”
其余孩童们蹰躇着迈步,那个在叫喊的孩童急得眼泪都要出来,地上摔倒的也在不停地抽泣,可他越是急,脚下便越是不听使唤,好容易才站起,膝盖一软又趴在地上。
石抹广彦神情冷竣,目光之中丝毫没有同情。他自一个伴当手中拿过鞭子,挥手便抽在那个叫喊的孩童脖子上,那孩童一缩脖子,鼻泣眼泪挂了一脸,却不得不迈开步子,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个跌倒的孩童:“云睿爬起来,你快爬起来啊!”
“我要爬起来!”被唤作云睿的男童尖声叫着,终于再度爬起,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两步,可又再度摔倒在地上。不过这回,他倒是很快就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跟上队伍,到得孩童中间又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好在被开始叫他的那个男孩扶住了。
发觉石抹广彦冰冷的目光扫过来,那个男孩大声道:“他能走,他在走,不要丢下他!”
这个男孩给石抹广彦留下极深的印象,他哼了一声:“秋爽,你倒是好心肠。”
秋爽倔犟地昂起头来,与石抹广彦对视,石抹广彦挥动着手中的鞭子,甩了几下,却最终没有打下去。
这些孩童从北国战乱之地,来到这江南最繁华之所,看得街上人潮如织,两边店铺栉比鳞次,听到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大车的轳辘声、船桨的破水声皑乃应和,都是看得呆了,脚步不免有些慢,石抹广彦最初还发声催促,甚至挥动鞭子抽了几鞭,但后来想想也罢,他们历经艰难才到得这繁华之地,去了郁樟山庄还不知会是何种光景,要看便让他们多看一眼。
这数十个孩童行在临安街道之上,倒不特别引人注目。临安繁华,富户贵室多有购买僮仆者,官府虽是三番两次颁出禁令,然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乃我中华数千年惯例,故此人伢奴贩,在临安城中也不少见。石抹广彦经过剧变之后,面容枯槁瘦削,加之目光冷厉,倒与那些人伢奴贩如出一辄。一路之上,便不断有人拦着询问,这些孩童价钱几何,都被他一一打发了。
也有在临安贩人的人伢行首前来探问的,待得知这些孩童并不在临安发卖,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石抹广彦如今手头阔绰,乘着中原大乱之机,招揽故旧,随行的伴当便有一二十个,故此一般的游手倒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石抹广彦心中也有些顾忌,不敢在临安城多做担搁,次日一早,便命人套车将这些孩童送往郁樟山庄。待收拢人口时,却发觉秋爽与昨日摔倒的那孩童仍在屋中未曾出来。
起初石抹广彦只道两人是乘夜逃走,还不以为意,不过片刻之后,前去察看的伴当回来道:“东家,那两小子一个病了,一个在照看他。”
石抹广彦皱起眉,北人南来,多有因水土不服而病倒者,不过,他们这一路行来,那些体弱的早已被扔入海中,到得临安,竟然还有生病者。他略一踌躇道:“叫那个好的出来,那病的先留在此歇着。”
“叫过,抽了两鞭子,可那好的就是不出来。”伴当苦笑着道。
石抹广彦哼了声,不必问,他便知那个好的是谁了,必是秋爽。他转头看了看,郑掌柜正低声念佛,石抹广彦知道他是吃斋信菩萨的,心中微微一软。若不是这个郑掌柜一心向善,自己家破人亡逃至江南来,便只有残躯一具,若不是郁樟山庄那小主人仁慈仗义,自己失了家中产业便只有空手两只,便是瞧在他们的份上,自己也该有份善心才是。
算是为他们积些阴德,以报他们恩情吧,至于自己,只要能替父亲家人报得血海深仇,便是堕入阿鼻地狱也是在所不惜!
他快步进了孩童们住的屋子,这屋子本是临时找来的,虽是够大,却极为粗陋,好在江南五月天气暖和,孩童们都是打地铺,相互堆挤也不怕冷着。石抹广彦一进屋子便嗅到股臊臭味,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他怎么了?”见到秋爽端着个不知哪来的破瓷碗儿正在给那个病倒的小子喂水,石抹广彦问道。
“他病了,烧得厉害,大爷,求您了,给他请个郎中吧!”秋爽眼中含着泪,放下碗合起双手给石抹广彦跪了下来:“大爷,如今是在城里,不是在海中,求大爷不要抛了他!”
石抹广彦嘴角抽动了一下,在船上之时,因为将那些重病濒死的孩童扔入海中,他在这些买来的孩童心中,与凶神恶煞只怕没啥两样了。
见他不语,秋爽连着磕头道:“大爷求您,请来郎中将他治好了,小的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达大爷恩情……”
“嗯,你有牛力大?还是有马跑得快?”石抹广彦冷哼了声:“俺要你做什么牛马!”
“大爷!”秋爽抬起头来一脸哀求。
“你这小子虽生得丑陋如鬼,却是有一副菩萨心肠……”石抹广彦低声喝斥了一句:“昨日瞪着俺时不是还挺倔的么,今日就这模样,你陪着他一起,这小子……是叫李云睿吧,既是到了这里才病倒,便算他命大。郑掌柜,替他寻个郎中来!”
跟在他身后的郑掌柜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立刻出了门去派人寻郎中。那秋爽一边磕头一边千恩万谢,石抹广彦哼了声,不再理他,转身出了门。
隐约之中,秋爽似乎听得石抹广彦说了一句:“但愿这两小子,日后也有这般运气。”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五、迎新(上)
得知石抹广彦来了,赵与莒心中甚为欢喜,自除夕一别,已经五个多月过去了,石抹家在临安的铺子,虽然每月都会遣人来通声气,但对于这位东家的行踪去向,却也总是说不清楚。赵喜在赵与莒面前已是不只一次抱怨,说那一万贯恐怕是打了水漂。
初时赵与莒还为石抹广彦辩解几分,一个能在如此凶险境遇中脱身逃出者,必是心志坚定之辈,应当不会有意诓骗,况且那一万贯原本就不打算有何收益,纯粹是赵与莒有意助石抹广彦一臂之力罢了。但到后来,赵喜说得多了,赵与莒干脆找些事让老管家去跑,将他从自己眼前支开,免得总听他唠叨。
“这位石抹东家果真是信人,小老儿虽是年纪大了,眼睛却还好使,早就知道他不会诓骗俺家。”将这消息说给赵与莒听的,正是赵喜,只不过此时他早将自己先前的怀疑忘得干净。
“老管家年纪虽是大了,可无论是身子骨还是眼睛可都不老。”对于这位忠心的世仆,赵与莒在某些方面还是极为优容,赵喜也极明白,虽是偶尔有倚老卖老之处,可对家中孩童的管束方面,他从不置言,这一点,他便比小翠要聪明得多了。
“那信使说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大郎,小老儿出去迎接?”
赵与莒沉吟了会儿,他自觉有些了解石抹广彦的性子,他既是亲自来,必然是准备还上那一万贯了。否则,他便会遣人送孩童来,而不是亲自出马。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赚回本钱,石抹广彦的本领倒不容小窥,赵与莒原本准备自己出外迎接,转念一想,如今自己不过是孩童之身,便是迎出十里,也未必能得石抹广彦尊敬,反倒让他小瞧了。
“将义学孩童们叫齐,整好衣裳,迎接新人!”心念一转之间,赵与莒便有了主意。
加上一个李一挝,一共是三十六名孩童,清一色的衣衫,清一色的打扮,清一色的神情,当他们分两边站着的时候,赵与莒心中突然有些激动。一年之后,这些孩童,总算有些模样了,无论是他们的学问还是他们的姿态,都让他看到了希望。
石抹广彦看到这分两列站着的孩童时,也很是吓了一跳。
这些孩童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既无人交头接耳,也无人动手动脚,就连呼吸时胸部的起伏,仿佛都是如同一辙。
若是霍佐予见了这一幕,定然会又教训霍重城,当初孙武子为吴王练兵,以宫女为阵也不过如此。
“石抹东家,一路辛苦。”直到赵与莒笑吟吟的声音传来,石抹广彦才将目光转到郁樟山庄的小主人身上,他身材高大,看着赵与莒时须垂头低眉,本来有些居高临下的优势,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这倒象是在垂眉顺目聆听教诲了。
“这……这些便是去年的孩童?”石抹广彦心中怦怦直跳,向赵与莒问道。
“石抹东家带来的,难道说自家不认识么?”赵与莒仍是淡淡一笑。
“少君……倒是小可失礼了。”石抹广彦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未与赵与莒见礼,他恭恭敬敬抱拳,向赵与莒深深做了一揖。
赵与莒还了礼之后,向石抹广彦身后望去,那后头的八辆大车之上,坐满了孩童,男孩坐了六辆,女孩也坐了两辆,一双双目光望过来,都是怯生生的,偶尔还有胆小的发出抽泣声。石抹广彦顺着他目光也向后看,再看看郁樟山庄前这两排孩童,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来。
若是让他来训这些孩童,练得他们站直无声倒是没有问题,但象这般气质,却不是他能教出来的。郁樟山庄之中,果然隐有高人,也不知道那位高人究竟是何种身份,训这些孩童只是为了陪这位小主人读书玩乐么?
若是能让这位高人助自己……
想到这里,石抹广彦心中不由得有些热切,他所谋甚大,若是有个卧龙凤雏般的人物相助,必是如鱼得水。
石抹广彦心中盘算着如何自郁樟山庄中将那人请出,郁樟山庄虽是对他有恩,但让那人在此训练一帮孩童,未免太过大材小用,只须好生说服山庄主人,应当能借他一用。
他正盘算着,突地听闻孩童中一人怒喝:“行礼!”
随着这一声怒喝,三十六名孩童,无论男女,双目眨也不眨,盯在赵与莒身上。石抹广彦先是大惊,接着面色灰白,摇了摇头,他虽是不知这是后世的注目礼,但那自郁樟山庄挖人的心思消了。
这些孩童盯着赵与莒时那目光,分明是死心塌地地敬仰忠诚,能将这些孩童训成此番模样,那人自己也定然是对郁樟山庄忠贞不二的,自己请他帮忙筹划一二或有可能,但要将之挖走,恐怕无此可能。
虽是如此,石抹广彦心中还是有些为那人叫屈,有如此本领,当在庙堂之上安邦定国,或是于两军之间运筹帷幄,却不应陪这些孩童们玩过家家的把戏。
与他同样被惊得面色灰白的还有那些新来的孩童,望着这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他们手足无措,就连迈步似乎都不会了。
穿过这三十六个孩童,赵与莒转过身来:“立正,领他们去后庄,陈任,龙十二,陈子诚,韩妤,李邺,孟希声你们六个负责,解散!”
随着赵与莒一声令下,这三十六个孩童终于散了队伍,迎向那些新来的。随着石抹广彦来的伴当也未曾见过这等事情,个个目瞪口呆,待得回过神来,这些孩童竟然都被带走了。
“子曰,招呼好石抹东家的伴当。”赵与莒又命令道。
赵子曰垂手肃立,应了一声“是”,便开始招呼石抹广彦的随从。
“请!”赵与莒又转向石抹广彦,笑吟吟地摆手。他虽是长了一岁,可也不过八岁,这年余来营养加锻炼的缘故,身高大约长了两寸,却还是个小孩儿模样,可他做出这如同大人般的手式,石抹广彦不但未觉异样,反倒以为理所当然。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五、迎新(下)
“少君……”石抹广彦直愣愣地盯着赵与莒,觉得自己又须对这位郁樟山庄的小主人刮目相看了。
“石抹东家,中原情形如何了?”
这次赵与莒是在书房中与石抹广彦谈话,全氏自然不曾出现,起初石抹广彦还有些愕然,但听得赵与莒出言询问,他立刻跳起来,极是失礼地指着赵与莒道:“你,竟然是你?”
他心中郁樟山庄应另有高人,全氏不过一介寡妇,自然不是这位高人,而赵与莒年方八岁,被他自动忽略。他与赵喜打交道次数最多,故此也将赵喜排除在外。可方才赵与莒开口询问中原情形,却让他恍然大悟。
屋子里除了他与赵与莒,便只有两个郁樟山庄的仆人,这二人怎么也不象是有心机的,故此赵与莒如此发问,绝非问给旁人听,而是他自己想知道。若是普通孩童,便是再聪明,最多也不过知晓左近之事,哪有询问千里之外的中原情的!
他如此大惊,赵与莒却神情坦然,石抹广彦得了他万贯,不但没有卷款跑掉,而是依他所言送孩童来,证明这人是可堪信任的,让他知晓些郁樟山庄之事,一来坦诚相待以结其心,二来也是进一步试探此人。
即便是石抹广彦仍有异心,知晓了这些事情,也于郁樟山庄毫无伤害,毕竟操训些壮丁有可能是谋反,可操训些孩童谁会以为有违国法?
石抹广彦盯着赵与莒望了好半日,正容做揖,一躬到地:“少君瞒得小可好苦!”
赵与莒微微一笑,石抹广彦是聪明人,聪明人多自负,而自负之人觉得被戏耍之后,难免会有几句怨气。
“少君不知师从何人?”石抹广彦终究还有些疑窦,在他看来,能教出赵与莒这般聪明者,应是更了不起之人,便出言试探道。
“石抹东家何必多此一问,还是与我说说中原情形吧。”
虽然自后世历史书中赵与莒知道此刻中原正一片狼烟,但终究要自石抹广彦嘴中证实了才好,他毕竟有过不少举动,没准便引起什么蝴蝶效应了。
“中原板荡,狼烟四起,生灵涂炭,大厦将倾!”石抹广彦听他问得慎重,便不再纠缠自己心中的疑惑,用了十六字形容如今中原情形。
原来去年八月之后,铁木真避暑完毕,乘着秋意直逼中都,在野狐岭一战击破金国三十万大军。此后金国便困守坚城,而铁木真则分兵掳掠,到得年底,铁木真带得抢掠来的财物子女北归。可吃了猪肉的豺狼如何甘心放走卖肉的屠夫,将抢掠来的运回之后,铁木真再度卷土重来,北路攻入辽阳,南路进逼黄河,金国虽说仗着城池之险坚守,可城池之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盗匪横行,便是山东一带,也成了蒙古人出没的场所。
“胡人所到之处,几乎斩尽杀绝,男女老幼,几无幸免。凡是可携之物,便是一钟一鼎,他们也不放过。”石抹广彦虽是痛恨金国,可说到中原惨状时,脸上也不禁惨然:“金国那帮昏君佞臣,御侮抗敌不成,祸害起百姓来却是一个顶两,他们所作所为,与胡人也相差无几!”
赵与莒紧紧抿住嘴,这一切他都知道,虽是在他穿来的那个时代里,教科书中讳而不言,可如斑斑血痕,又岂是一两代人能抹杀的!史笔如刀,刀下尽数载着化不干的血腥与散不去的悲鸣!
“大金当日伐宋,也是如此……”石抹广彦说得后来,自家也黯然神伤,只是撇下这一句,便闭嘴不言。他还算是为祖先避讳,他祖先大辽取幽燕攻澶渊,年年打草谷,所作所为也是如此。
北方那野火烧不尽的大片原野,有一只饥饿的幽灵徘徊于其上空,随时窥探着南方,只待中原黯弱,它便会扑将上来,茹毛饮血杀人如麻。自汉之匈奴至晋之五胡,自唐之突厥回纥至五代之契丹女真,概莫能外。赵与莒咬着牙,点了点头,他既是穿越而来,便要力挽狂澜改变将来之恐怖!
见赵与莒咬牙切齿,石抹广彦只道他忆起靖康之耻,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多谢石抹东家将中原情形告之于我。”赵与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不知石抹东家此次带回多少孩童?”
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只粗粗估算了一下,约是七八十人之多,因此这才出口问道。石抹广彦笑着递来一折小册,册上却是用端正的小楷写着的姓名籍贯。为了方便,石抹广彦还在每个名字之前编了号,共是七十四名,五十八个男孩,十六个女孩。
“这名册上尚有两个男童留在临安。”石抹广彦指着其中两个名字道:“秋爽、李云睿这二人。”
赵与莒有些好奇,其余人都送来了,为何这两个却留在临安,当下便随口一问。石抹广彦也有心抬举一下这二人,便将二人倔犟义气之处说了,赵与莒听了不置可否,只是道:“待那李云睿病好之后,还请石抹东家遣人将他们送来。”
“那是自然的,小可如今也顾不上他们。”石抹广彦眼中寒光一闪:“回临安之后,小可便要再度北上。”
“石抹东家若是想给大金找些麻烦,我倒有一个主意。”赵与莒知道他此次北上,可能是去联络铁木真,心中颇为忌惮。石抹广彦深知金国大宋虚实,又善敛财,若是为铁木真所用,恐怕日后会成为自己的麻烦。因此,他说道:“石抹东家可是有意去投胡人?”
他一语道破石抹广彦用心,石抹广彦倒不惊讶,此次来郁樟山庄,让他惊讶之事已经够多了。因此,闻言之后石抹广彦只是点头道:“少君所料不差,小可正欲去投成吉思汗。”
“此非上策。”赵与莒笑着摇头:“胡人重武功,石抹东家可是能上阵破敌,还是能临兵机断?若是不得胡人信重,只做个刀笔吏,石抹东家再欲脱身离开,怕是不易。”
“依着少君之意……小可当如何是好?”石抹广彦自己也明白如此,便又问道。
“我听闻金国青、潍、密、莒诸州,有叫杨安儿的起兵反金,石抹东家何不去联络他?”赵与莒微笑道:“何必舍近而求远?”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六、结纳(上)
李邺盯着眼前这几个孩童,觉得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惶恐不安,陌生好奇,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去年此时,自己初至郁樟山庄时,也是这般的心思。时间真快,转眼间便是一年了,回想起一年前的情形,恍如梦幻一般。
“秦大石?”他定了定神,瞧着自己手中的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念道。
一个黑矮的孩童慢吞吞向前走了一步,李邺翻了他一眼,大声道:“秦大石!”
“俺是秦大石。”那个孩童说话的声音很沉闷,语速也很慢,看到他,李邺就想到龙十二,不由得撇了一下嘴。
他如今和陈任、陈子诚关系都变好了,唯独与龙十二,两人依旧是互不说话。倒不是李邺还记恨着龙十二,却是龙十二不理睬他,李邺虽是立志改过,却终究是少年习性,别人不理睬,自是不会巴巴地跑去拿热脸贴冷屁股。故此,李邺对龙十二也不怎么看得上眼,总觉得那人是个石头脑袋。
眼前这又是一个石头脑袋,连名字里都有石头。
“从今往后,你便是咱们郁樟山庄的人了。”心中虽是有些腹诽,不过交到他身上的活儿,李邺还是做得极认真,他始终记得赵与莒冬至日里将他从孩童当中挑出时的言语,那时让他激动得甚至当众失声。在他记忆之中,除了挨打时哭过外,那似乎是他唯一次当众痛哭了。
想到此处,李邺将胸脯又挺得高了些,他这般年纪见识,还不知“人主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的道理,只觉得大郎既是如此看得起自家,那自家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丢了面子——自然,那接连两个月的杖责,也让他明白自家小主人并非下不了手的庸懦之人。
“我叫李邺,你们要叫我学兄。”他不自觉中,学着赵与莒与他们说话时的模样道:“那些女的,你们要叫学姐!”
“看上去俺年纪还小的,俺也要叫学兄学姐么?”有人混在人群之中问道。
“今日你们是第一次到,故此俺不怪你们不知规矩。”李邺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道:“过会儿咱家小主人要来说话,你们须得站齐肃静,不得交头接耳,也不得吐痰放屁,更不得大声喧哗,不经请示,不得发言,不得离位,不得蹲下!”
他是个搞怪的性子,原本交待的只是须静立,他却一口气说了七个不得,那些孩童先是一阵躁动,接着被他挥动手中竹鞭一吓唬,安静了下来。
其中自然是有不服气的,只不过初来乍到,众人多少都有些眼色,又在大门前时为郁樟山庄那派头所震慑,故此不知李邺底细之前,越是顽皮的越不敢轻举妄动。见自己面前的十个孩童都老老实实地听了话,李邺心中很是欢喜:“先站成一排,过会便跟俺走,莫要弄乱了位置。”
和他一般正在整队的还有龙十二、陈任、陈子诚、孟希声、韩妤,若是单论成绩,欧八马原是也有资格在此带队的,不过因为他并非郁樟山庄买来的僮仆,故此赵与莒挑人时还是跳开了他。李邺看到自己是最先整好队伍的,免不了有些得意洋洋,领着他这队人便从龙十二眼前晃过去。龙十二是个闷闷的性子,说起话来自然不如他利索,见他晃过去也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跟着龙十二的十个孩童眼巴巴地瞅着他,这让龙十二更加有些慌张,他只觉口中发干耳边嗡嗡作响,依着大郎所教,深呼吸了三次,才定下神来。
“过会小主人来说话,你们要肃静站直。现在列队!”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将话说了出来,然后便见着这些孩童们乱七八糟地你挤我我挤你,不知当如何站好,他看不过了,伸手将个头最矮的那个拉住,放在第一位,又将第二个拉过来,放在第二位。他虽不象李邺那般能说会道,可这些孩童过了石抹广彦一道手,自然不是蠢得到家的,也都明白他动作的意思。当下便等着他来拉,一个接着一个,站好了自家位子。
待他这边收拾完之后,龙十二回头去看,发觉其余五个队都已整好入场了,他脸立刻涨得通红,闷闷不乐地喝了一声“走”,便领着自己这队也进了场。
他们所站之地,便是新庄子东边,赵与莒拿来做教室的那排屋子之前。龙十二等人早就搬进来了,他们自己挑来粗砂,将教室前地面填平,故此有这个场子。场子不大,不过一亩左右,但站着这七十余个孩童,还显得有些宽敞。在场子正东,与充做教室的那排屋子之间,石匠砌了一座石台,那是赵与莒专有的位置,孩童们便是戏耍时,也不会跑到那上边去。
秦大石有些木木地瞅着李邺,这个自称为学兄的家伙,背手站在那儿,挺胸收腹腰杆笔直,看模样倒有那么几分气势,不过在秦大石眼中却是个花架子。
他虽是木讷,名字也土气,不过家世却非同一般。他原是凤翔(注1)人士,所谓关东出相关西出将,他家原本便是凤翔将种,便是父祖,也在大金当了武官,不过胡人大举南侵,他父祖尽数战死,兵荒马乱中他独自逃生,途中为石抹广彦所收纳。家学渊源,他虽不过十一岁,却也有一身好拳脚,只是为人谨慎,未曾表露出来罢了。
他原本不怎么将李邺放在心上,可看到他保持站姿好一会儿,仍是那挺胸收腹双目平视的模样,心中也暗暗有些佩服。再看其余几位负责收拢他们的学兄学姐,也一个个肃立不动,便是韩妤这女孩,也是英姿飒爽,他心中的佩服便更增添了几分。
“方才在庄门口见到的那个,便是庄子小主人么,便是他要来说话,为何还不出来?”这群孩童中有人已经站不住,眼看着摇摇晃晃,不时地换只脚歇歇,秦大石心中暗想。他们这一路长途奔波,虽然不是乘车便是坐船,可终究旅途劳累,这般站着时间长了,确实也支撑不住。
注1:金之凤翔路,大至与宋之秦凤路相重,辖境今陕西秦岭以北、麟游、扶风、周至以西,甘肃葫芦河以东,崇信、平凉以西,和宁夏部分地区。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六、结纳(下)
他心中在想庄子的小主人何时出来,而赵与莒此时也在想着该见这批孩童了,便向石抹广彦道:“石抹东家若是不急,不妨在此住上一宿,我还要去见那些孩童,就先失陪了。”
“且慢。”得了赵与莒指点,石抹广彦心情大畅,听得赵与莒这番言辞,忙起身又拱了拱手:“少君,我自临安来,倒是在城里见着件稀罕物什,便买了带了过来,现今应搁在门房,少君让贵府管家搬来吧。”
赵与莒一愕,听石抹广彦说来,这应当是特意送给自家的礼物,只是不知他所说的稀罕物什,究竟是何种东西。便点了点头,命人去将东西搬来,不一会儿,赵子曰神情古怪地进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扛着木盒子的庄客。
只一看到这木盒子,赵与莒便知道其中何物,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物名为刻钟……少君何故发笑?”石抹广彦正要介绍自己送来的礼物,却看到赵与莒的笑容有些异样,再看到赵子曰也是一脸古怪的笑容,心中一动,出言问道。
“实不相瞒,这刻钟……却是我家做的。”赵与莒终于未能憋住,哈哈大笑起来。
石抹广彦先是一愣,接着也哈哈大笑起来,他买了别家的东西再送给别家,虽说有些尴尬,却也是无心之中的巧合。
“少君竟有如此神机……”石抹广彦笑过之后赞道:“听那金店掌柜说这用的是诸葛武侯木牛流马之技,我原先只道是商家自吹,如今倒信以为真了。”
“家中新请的西席极善机巧之物,此物是他与几名巧匠,费了老大的力气,方制得出来。”赵与莒微笑摇头:“他倒未曾说这是木牛流马之技,只是他家中清贫,我见了以为此中有生意可做,便将图纸买了过来,又与左近一富户协力,制这刻钟补贴些家用,倒是让石抹东家笑话了。”
“少君,我有一不情之请。”石抹广彦此时已经没了自赵与莒处挖人的心思,他顿了顿,颇有些难为情地道:“我身受少君厚恩,又得了少君指点,原应结草衔环以报,只是家中尚有血仇,不可于少君身前长久侍奉,只能以此聊表寸心。”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叠会子来,虽然不知是多少,但赵与莒猜想不会少于两万贯。此时会子两贯只值现钱一贯(注2),但这一叠,至少将赵与莒借他的还了回来。
“石抹东家,此为何意?”赵与莒淡淡地瞄了那叠会子一眼,然后直视石抹广彦:“上次东家来时立的字据尚在,莫非要我拿出来?”
想起那近乎儿戏的字据,石抹广彦哑然,他立字据原本是附应赵与莒之举,没料想赵与莒竟以此拒绝收纳他归还的钱款。他看着赵与莒好一会儿,摇头苦笑道:“小可欠少君的,看来是还不清了。”
赵与莒微微一笑,起身拱了拱手:“石抹东家信、智、勇,又是为父报仇的一片孝心,我是极为敬佩的,故此略助绵薄之力。我心中当石抹东家如自家兄长,还望石抹东家莫要见外。”
听出他言语中之意,石抹广彦只是略一踌躇,便抱拳长揖:“愿拜见令堂。”
以古人之礼,正式以晚辈之礼拜见他人之母,便是结为挚交了。石抹广彦自思若是两人结义,那自己年纪远大于赵与莒,应是大哥,只是如此定下长幼尊卑,莫说赵与莒未必同意,便是他自家心中也觉不妥。既是如此,只是以晚辈之礼拜见赵与莒母亲,与赵与莒结成忘年之交,便是最好选择了。
赵与莒闻言点头道:“敢不从命?”
“我字彦士。”石抹广彦指了指自己,却未曾问赵与莒之字,以赵与莒此时年纪,也确实没有字。
安排好石抹广彦拜见母亲之后,赵与莒轻轻吁了口气,为收揽这个石抹广彦,他投入不少时间精力,如今总算正式定交。自现在开始,他便可在大多数事情之上信任这位契丹后裔了。
石抹广彦并未多做停留,拜见过全氏便告辞离开,那座刻钟却依然留了下来,虽说郁樟山庄已经有了大大小小五六座刻钟,可总不能让石抹广彦又将之带回去。临别之时,赵与莒自然婉转地提醒石抹广彦,莫将在郁樟山庄见闻传出去,石抹广彦虽是不知为何如此,但赵与莒既是说了,他自然满口应承。
送走石抹广彦之后,赵与莒终于有空去见见新来的孩童了。此时这些孩童足足候了一个时辰,早已站得东倒西歪,有人甚至不顾禁令在窃窃私语,见赵与莒未出来,龙十二等人也未喝斥,只是远远见着赵与莒的身影之后,他们立刻喝道:“起身,肃立!”
秦大石极是佩服这几个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多的学兄学姐,他们六个人却是从始至终都挺直站着,只是过段时间换只脚休息。听得喝斥后,孩童们乱糟糟地站了起来,队列有些歪歪斜斜,加之他们衣衫褴褛,看上去倒象是一群小叫化子。
赵与莒阴郁着脸,眉头微微皱着,快步走上了那石台。他向下望了望,七十余双眼睛都盯着他,有些人与他目光相对时,便不自觉地移开他视,只有两三个人与他对视。
这其中便有秦大石。
赵与莒暗暗记下这几个敢与他对视之人,这些人,若不是极为质朴,那便是胆量极大。他抿了抿嘴,目光便得更加冷竣,孩童们想起学兄学姐们的交待,虽说还是那乱糟糟的队伍,不过倒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声音。
“今日初见,记住一句话,你们便可留下。”赵与莒给予这些孩童的见面礼,仍是他的两个凡是:“凡是我说的便都是对的,凡是我交待的便要坚决去做!”
孩童们原本以为他会唠叨好一会儿,没料想他就只说了这一句,便转向陈任等人:“教他们背家规,背完有晚饭,背不完便饿着!”
陈任等人凛然应诺,他们都想起自己初来时的情形,李邺与龙十二难得地对望了一眼,又相互翻了翻眼睛,无声无息地哼了一下。
注2:南宋滥发会子是一严重问题,孝宗时曾大力整治过,到了史弥远手中又故态复萌,两贯会子值现钱一贯,实际上已经是比较好的兑换价格了,至于此时(1212年)是否是这个价格,因为史料搜集不易的缘故,作者尚不能肯定。小说家言,读者姑且信之。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七、亲人(上)
秦大石大口大口地嚼着红烧肉,这么油汪汪的肉,他已经有许久未曾吃到了。
因为防止吃得太撑而出事故,每个孩童都是小半碗红烧肉,有些孩童甚至记忆中从未吃过红烧肉,迫不及待地便狼吞虎咽下去,也有些孩童细嚼慢咽,恨不得让那红烧肉的滋味在嘴中停上一整日。
对于自战火与饥饿中的中原逃出来的他们而言,这一餐永生难忘,他们当中绝大多数,自此都养成爱吃红烧肉的习惯。
陈任慢慢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眼睛偶尔会在自己这组人身上瞄一下,他好胜心强,赵与莒既说从今以后他要管着自己这组人,他便放在心上,只怕比陈子诚差了,至于龙十二与李邺那两组,根本不放在他心上。
见自己这组人有吃得眼睛直翻的,他早有准备,立刻起身给他倒水,那人喝着水,将塞着喉咙的食物好不容易咽下去,只是呜呜地说了声“谢”,便又开始飞快地扒拉着碗中的饭菜,仿佛有人要与他抢一般。
“慢些吃,慢些吃,管饱!”
韩妤也在照顾自己小队的孩童,她这一队全是女孩,这般兵荒马乱中活下来的女孩,自是说不上啥好看,都是些瘦小干瘪的黄毛丫头,一个个眼神里透着惶恐。看着她们吃饭的模样,韩妤眼前酸酸的,不知不觉便落了泪。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与耿婉不同,她早先家里便极穷困的,父母日夜操劳,一年到头却仍旧没有几天饱饭可吃,她自四岁起便学做家务,养小鸡儿带小娃儿,上山拾柴下地捡菜,凡是能做的她都做过。可到得后来,因大旱的缘故,父母还是不得不把她卖了,换得几斗粟米苟延残喘。她一点都不怪自家父母,因为她始终记得父亲将她卖掉时突然失声痛哭,母亲更是一步三回头。况且,父母毕竟把她卖到了个好人家,石抹家将她买来送到大宋,她如今不唯三餐不愁,还学着了许多本领。
也不知父母是否还活着,不知他们如今能否吃饱饭。
“阿妤!”
她神情恍惚之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虽是不大,却让她心中一凛。她回过头来,却见赵与莒微微皱眉看着她,她忙抹了眼角两下,低下头去扒自己的饭食。
赵与莒抿了抿嘴,韩妤在所有孩童之中,算是年纪大的,如今已是十三岁,因她细心能干的缘故,赵与莒待她与其余孩童略有不同。如果说第一批孩童便是后世学校的一个班级,那韩妤便是这个班级的班长了,只是她今日神情恍惚,让赵与莒有些奇怪。
“或许得找她谈谈……”
按下这个心思,赵与莒开始清点人数,这批孩童倒不曾出现龙十二与李邺那般人物,都将那三百余字的家规背得顺畅,这让赵与莒极是满意。
安置之事,赵与莒早有安排,他将这些孩童分为六组,交由韩妤等六人带着,平均算来,除去韩妤要带着十六个女孩,其余每人带十个左右。他们六人的任务,便是在最短时间之内教会这些新到的孩童如何遵守规矩,带得他们融入到郁樟山庄中来。
赵与莒深知“一傅十咻”的可怕之处,自从收容这些孩童以来,便尽可能不让他们与外人接触,便是家中下人仆妇,不是诚实稳重的也不许进入义学。他担忧的便是这些孩童与外人接触得多,沾染上时下的一些毛病,将他苦心立起的规矩尽数坏了。因此,也特别小心这批新来的孩童,若是有些有难改的毛病,自然要打发走的。
故此,韩妤等人吃住皆与新来的孩童在一起,赵与莒花了足足五日功夫,一来听韩妤等人的汇报,二来自己仔细观察,最终只留下六十一人,其余十二人则被送往霍佐予庄上,倒也不叫他们吃甚么大苦,男的恰好给费沸做学徒,专门制造刻钟,女的则侍候生活。这些孩童自家并不知是被淘汰出去了,到霍家倒没有郁樟山庄那么多规矩,除去不准出庄外,比起郁樟山庄要自由得多,故此他们自己倒以为是得了便宜。
只有前一批孩童才明白,赵与莒是将这十二个人变相地赶走了。李邺心中也是凛然,去年若不是大郎放他一马,如今他只怕不知沦落到哪儿去了。
在教会这些孩童规矩之后,赵与莒才算是正式收纳了他们,新教室足够大,庄子上也早准备好了足够多的桌椅,只不过夜间上课时,为了让后边的孩童也能看得清楚,教室里点着的火把多达十二个。好在这些火把都是上好的松油制成,烟并不是很大,又举得够高,所以才未曾熏出百十个近视眼来。在还没有眼镜的当下,成了近视眼可无法矫正。
秦大石满心都是惊讶,被买为僮仆,对于出身将种的他而言实是奇耻大辱,但如今受到的待遇,却不象是僮仆,倒有些象是中等人家的孩儿——即便是中等人家,也不曾如此好吃好穿地哄着的。虽然每日下午都得干活,但活儿都不算累,有些还挺有趣。这般情形,是秦大石闻所未闻的,他不知郁樟山庄究竟为何会如此善待他们,故此心中总是有些不安。他想寻个人说出自己的不安,可山庄的规矩极严的,那些学兄学姐们又盯他们盯得极紧,便是一路上要好的几个伙伴,如今也忙得话都说不了几句。
这让秦大石更为惊慌,不知自己是该如何是好。
别的孩童心中也或多或少有些惊慌,只不过山庄里不愁衣食的生活让他们很快就融入进来。打骂自然还是有的,有些孩童总有些坏毛病,故此每日早上晨跑之后,总有四五个人被拉出来打。赵子曰如今担当了去年赵勇的角色,因他整日跟着赵与莒,背地里便有孩童说他是媚上欺下的狗腿子,而说这话的几个大些的孩童,在第二日便成了他木杖下哭嚎的靶子。
一边是红烧肉,另一边是肉烧红,如此手段之下,这些孩童们学得极快,只有十日功夫,他们便适应了郁樟山庄的一切。
而这时,因病来迟的秋爽与李云睿也被送到了山庄。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七、亲人(下)
因为石抹广彦交待过的缘故,赵与莒对这两个孩童颇感兴趣,特别是叫秋爽的,竟然能如此维护同伴,这在赵与莒眼中,是一个好品质。
不过,他也没有因此揠描助长,相反,他将这两人都放在龙十二的小队之中——因为龙十二的缘故,他的小队几乎就是进度最慢的小队。
此时,赵与莒已经开始给新来的孩童上了两日课了。
与去年不同,孩童们的文具是人手两个空白的小册子,两枝自制的炭笔,一个练字用的沙盘。每日赵与莒在黑板上写下的东西,都要他们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在没有统一印制教材的此时,这便是他们复习的工具。
上课时是大班上课,一共一百名孩童,三十七是曾学过一年的,每日里赵与莒先给他们讲些新内容,再布置上五到六题作业,让他们在下计算。六十三名是新来的,赵与莒又要从头开始,wωw奇Qisuu書com网一点一滴地教他们。他反复交待,若是新来的孩童有不明之处,可以向学兄学姐请教,学兄学姐应尽己所能倾力相助。而新来孩童的作业,也是打乱了让学兄学姐们批改,赵与莒自己只批改原先三十七人的,故此工作量虽然有所增加,不过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种大班教学,在后世赵与莒穿越来时,还在某些偏远山区存在,偶尔想起那些仍然采用这种方式教学、全年薪水不过是几袋大米的民办教师,赵与莒便有些唏嘘。
秋爽与李云睿倒是让赵与莒刮目相看,这两个孩童都极聪明,性子也很坚韧,又很是乖巧听话,虽然李云睿性子有些倔犟沉闷,却不是个撩事的人。他们原本比同一批的孩童晚到几天,可七日之后,他们便赶上了这些孩童的进度,又过十日,他们便在这批孩童之中脱颖而出了。这让赵与莒有些庆幸,这两个孩童都是好坯子,若是被石抹广彦扔了,那就太过可惜。
倒是一向是好孩子榜样的韩妤,最近神不守舍,让赵与莒有些恼火。她学习上原本就是弱项,几乎在所有孩童中垫底,这一来更是落了下来。
“阿妤,你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这日午后,赵与莒将她叫到书房问道:“究竟是有何心事?”
韩妤涨红了脸,她原本就是个腼腆之人,被赵与莒这般说,几乎要将头垂到胸脯下去。
等了好一会儿,也未曾听到她回应,赵与莒皱起眉,他觉得有些失望。人各有所长,他对韩妤的要求并不高,不是要她成为顶尖聪明的才女,只是希望她能当一个合格的班长,料理好孩童们的一些日常事务,但若是她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以她的学业,迟早要被淘汰出去。
“大郎,奴……奴……”
感觉到赵与莒的不快,韩妤偷偷瞧了他一眼,又将头垂了下去,这才声若蚊蝇地开了口。可只说了三四个字,她又迟疑起来,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奴是想爹娘和家中的弟妹了……听得新来的学弟学妹说起,中原……中原四处都在打仗,奴担心他们……”
起初的时候,赵与莒还担心韩妤是与家中仆人有了私情,在他穿越来的那个年代里,十三四岁的女孩恋爱已经多得让人麻木,听得她这般说,才知道是错怪了她。赵与莒坐正了身躯,沉默不语,思念父母亲人,原本是人之常情,怎能怪罪于她?
“夫人和大郎待奴恩重如山,便是再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奴原本不该胡思乱想的……只是……只是不知为何……”说道这里,韩妤再也忍不住,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她原本长得眉目娇好,这一哭,更是楚楚可怜,赵与莒比她要矮上半个头,又坐在椅子上,正看着豆大的泪珠一滴滴落下。
抿了抿唇,赵与莒向后一靠,将目光从韩妤身上移开。思忖了一会儿,赵与莒才道:“阿妤,你思念父母亲人,原本是好的,你念着父母养育之恩,便也会念着咱们庄子的恩情,你念着姐妹手足之情,便也会念着咱们庄子的兄弟姐妹们。”
顿了顿,他又说道:“阿妤,你比其余孩童要多懂几分事情,应知道分寸,既是思念亲人,何不将庄子里的人都当作亲人?”
“奴……奴……知错了。”韩妤垂着头,仍然在落泪。
淡淡地笑了笑,赵与莒挥手让韩妤离开,韩妤关上门之后,赵与莒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瘫坐许久。
他也在哭泣,无声无息地哭泣。
韩妤思念她的亲人,这让赵与莒也思念起自己的亲人——自然不是在老庄子里住着的全氏与弟弟赵与芮,而是穿越来时的亲人。韩妤只要亲人不死,终有相会之时,而赵与莒却是与后世的亲人永无见面之日了。
他虽是励志要扭转国运,可终究还是个人,而不是无情无欲的圣人。当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时,他立刻坐正身躯,抹尽脸上的泪水,拿起一本书,做出在看的模样,却将脸偏向窗子。
“兄长!”
随着这一声喊,门被推开,赵与芮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整个郁樟山庄,敢这样走进他书房里的,也只有赵与芮了。他自出世便与兄长亲近,年纪又小,故此颇有些随便。赵与莒虽是不喜,却总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况且这个兄弟还算乖巧可爱。
“阿芮有事么?我不是说过,我在书房里的时候不许随意闯进来?”赵与莒没回头,只是用埋怨地语气道。
“呵呵,我忘了,兄长,兄长,我有一事要求你。”赵与芮拉着赵与莒的手不停摇晃道。
“是要纸鸢还是要公鸡展翅?”赵与莒不以为然地问道。萧伯朗用那刻钟原理,做了许多小玩意,都被赵与芮收刮去了充作玩具,象小鸡啄米公鸡展翅之类的,有段时间让赵与芮极是欢喜。
“我才不要那些,兄长,我如今也大了,我也要跟着兄长读书,日后好给兄长做帮手!”赵与芮抬起头道。
他这话让赵与莒一怔,然后心中一暖,将他揽了揽,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赵与芮并不明白兄长这一连串动作的意思,只是盯着兄长,生怕他不应允一般。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八、悬山(上)
庆元府即是明州,前些年才改的名,原本就是极佳海港,自唐时起便是万商云集之所。高宗南渡之后,设沿海制置使,在此驻有大军,最多时战辅兵力全部相加,足足有万余人,后经裁撤,孝宗乾道年间仍留有二千余人。
名义上掌控沿海制置使的时常是庆元府知府,不过日常里真正指挥这数千水军的,却是统制官。
林夕便是沿海制置使统制官下属一水军引战教头,整个军营之中,象他这般的引战教头足有二十二个,由此可见,这不过是比旗头略大些的微末小官罢了(注1)。自嘉定议和以来,宋金之间便兵戎不兴,但这沿海制置使毕竟是紧要所在,水军操演倒不敢怠慢,象林夕,每隔五日便要领着艘海鹘战船出海,绕着临近大小岛屿转上几圈。
不过,他们日常巡视用的却不是秦世辅所造的铁甲海鹘,故此较为轻便灵活,乘风破浪敏捷如飞。
这日便又轮着林夕巡海,因为他巡视的地方不向北,而在定海东南的缘故,这一带除去些不知深浅的海贼闯入外,多是些渔民,或是往来商船。这附近数岛,都属于大宋昌国县安期乡,因为离着大陆较远的缘故,除了些渔船在此打渔避风之外,向来少有人住。
可当海鹘船经过悬山岛东端时,林夕却发现了异样之处。
悬山岛原本就是一个狭长的小岛,东端被渔民呼为铜锣甩,除去海贼之外,少有人在此驻留。但林夕发觉原本荒凉的水湾处,不知是谁在此建了座简易的码头,三四艘船停在码头之上,有数十人正从船上御货。林夕心中一惊,此处离定海极近,正是他们沿海制置使巡视之处,当着他们的面,竟有海贼胆敢登岛筑巢?
他命人将船向岛上靠了过去,那岸边的人也见着他们,不过只是略微慌乱,待看清楚船上的大宋旗号之后,便又恢复平静,还有几人向他们招手示意。
“林教头,是否靠上去?”眼见这些人已经是弓弩射程之内,一个水手问道。
“靠上去,多加小心,若是海贼,大伙便听我令下!”林夕握着弓,将自己的红缨枪放在乘手之处。
海鹘战船在水手划动下开始靠岸,岸上的人仍是不慌不忙,一个约有六十岁的老人走了出来,隔着还有数十丈便大喊道:“来的是哪位统制?”
“沿海制置使司下引战教头林夕在此,尔等何方人士?”有个嗓门大的旗头高喊道。
“小老儿姓赵,单名一个喜字,乃是绍兴府人,到此买岛置产,还请林教头与诸位军校上来一会。”那老人声音不小,虽是有海风,却依然听得清楚。
“绍兴府人来此买岛置产?”林夕听得一愣,大宋虽是有遥田户,即不在原籍买田之人,可却不曾听闻有遥岛户,这远离大陆的一处小岛,买来有何用处?
他吩咐水手将船靠拢,又低声招呼军士小心戒备,待船靠岸时,搭了块巴掌宽的木板上岸,踏在那木板上如履平地。那自称赵喜的老人挑出大拇指赞道:“好身手,官人可是林教头?”
“是俺。”林夕盯着赵喜看了会儿,又看了看那些正忙着自船上下货的人:“那是在做甚么?”
“建码头,方便船只停靠。”赵喜殷切地点点头,他来时赵与莒早有交待,要与沿海制置使的人结交,如今这位叫林夕的教头送上门来,他如何不努力巴结:“林教头可是福建路人士?”
“你如何得知?”林夕吃了一惊。
“小老儿去过福建路收糖,听得林教头口音象是那边人士。”赵喜又叉手行了个礼:“林教头这般年纪便做了教头,让小老儿好生敬佩。”
俗话说礼多人不怪,虽是明知这老头是在恭维自己,林夕心中还是有些欢喜。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当这教头虽是托了些父荫,主要还是靠着自家本领。沿海制置使的二十余位教头之中,便是数他最为年轻。
“这悬岛荒僻,土地又是极贫脊的,在此处买地……”林夕摇了摇头:“你莫非老糊涂了?”
“小老儿买地倒不是为耕种,却是想在此做个船场。”赵喜实话实说,指了指那边忙碌的人:“小老儿伴当中,便有林教头同乡,自泉州请来的船匠,会造福船的。”
“哦?”林夕听了心中一动,原本紧绷着的脸松了下来:“我也是泉州人,既是同乡,理当结识,且带我去看看。”
赵喜闻言便向那几个人处喊道:“胡船匠,胡义辰,这位林教头是你家同乡,且来拜见。”
胡义辰便是与胡福郎一起来的胡家人之一,他原本是胡幽族兄,在别家船场干活,胡福郎带胡幽祖孙北上时,他们几人便也跟了来。听得赵喜叫,他放下手中的木板,三步两步跑了过来:“小人拜见林教头!”
听得他口音果然是泉州人士,林夕觉得极是亲切,心中怀疑便消了大半。他上下打量着胡义辰:“泉州姓胡的船匠中,胡柯技艺最为出众,你也姓胡,不知是否认识他?”
“正是族伯。”胡义辰惊道:“林教头也知道俺家族伯之名?”
“既是如此,倒不是外人,先父曾在胡公处做过学徒,你我倒有通家之谊。”林夕抱拳微施一礼:“胡公如今还好吧,他仍在毛家船场么?”
“族伯已经离了泉州,如今正在绍兴府养病。”胡义辰却不曾听胡柯说过有个当了军官的学徒,颇有些惊疑地道:“林教头之父……”
“先父讳砾,跟着胡公时日不长便应募进了水军,颇立了些军功。”林夕随意应了一句:“先父在时,常说当年若不是胡公,他早就饿死,只恨军务繁忙,一直无暇去泉州看望,我离开泉州时尚年幼,倒是见过胡公一面。”
停了一会儿,他又奇道:“胡公为何去了绍兴府?”
听得他是与自家有交情的,胡义辰也不隐瞒,便将胡柯一家在毛家船场上的遭遇说了一遍,林夕听得双眉倒竖,他父亲受过胡柯之恩,虽因相隔太远又军务缠身,两家断了往来,可在世时还总是与他说起有机会要报答胡柯。当听得是胡福郎伸出援手,将胡柯祖孙接到了绍兴,准备在此建一制造福船的船坞时,林夕正容向赵喜行了一礼:“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老丈恕罪。”
注1:可见于宋人所编撰的《宝庆四明志》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八、悬山(下)
赵喜不敢受他的礼,忙不迭地避开。林夕也不勉强,指着那简易码头道:“老丈既是要建船场,何不去定海,却要到此处。这悬山孤悬海外,往来多有不便,在此建船场,能有多少生意?”
“实不相瞒,俺家主人有些造船秘术,却不想让旁人瞧着学去。”赵喜笑了知,想得得到这位水军教头信任,不揭些底出来是不成的:“况且此地扼条帚门,到庆元府来的海船,多要经过此处,若是得知此地可以修补船只,定是会拐过来的。”
林夕听他说得坚决,毕竟没有甚么交情,故此也不再劝,只是点了点头,便又转向胡义辰:“这位胡兄,若是胡公来了此处,还请遣人往定海支会一声,我在沿海制置使司下任引战教头,名叫林夕的。”
“敢不从命?”胡义辰忙不迭地拱手,能与一位水军教头攀上交情,当然是件好事。虽是现在掌柜的胡福郎待他们一家极厚,但毕竟当家的却是姓赵的,谁知道他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他这番心思,对年老成精的赵喜来说算不得秘密,赵喜也无意去计较,与沿海制置使结交,原本就是赵与莒给他的任务之一。
“教头既是驻在定海,小老儿若是过去,定然要请教头喝酒的。”赵喜道。
“好说好说。”林夕客套了一句,便又踏着舷板回了海鹘战船,只片刻功夫,那船便破开风浪,调头离开悬山。
“这位林教头倒是位爽利人。”赵喜目送海鹘战船离去,回过头对胡义辰道:“义辰,俺们明日里便要回定海,到时将这位林教头请出来喝酒。”
胡义辰微微一怔,他这般新近投靠之人,自然比不上赵喜这般心腹,而且赵喜多少有些倚老卖老,对他们向来是不太客气的,如今却前倨后恭,想必就是为了那位林教头的缘故。胡义辰虽是不大明白赵喜为何要结交那位林教头,但能抬高自家身价的事情,他还是乐于去做的。
“老管家,明日里也带上俺吧。”方有财涎着脸凑了上来,他虽说不是一个手艺出色的木匠,但却是个不错的工地监督,赵喜年纪毕竟大了,而且有些木匠活儿也不是太懂,故此赵与莒打发他来帮衬赵喜。
“带上你倒也没问题,不过这儿怎么办,谁看着?”赵喜原本不太喜欢这个方木匠,可架不住他整日里老管家长老管家短的,也渐渐地给他好脸色看了,只是听到他这没轻没重的话语,赵喜心中仍有些恼怒:“若是误了小主人的事情,你方木匠回去继续拉你的锯子吧。”
方有财听了一缩脖子,虽是离着郁樟山庄远了,可他对于赵与莒的畏惧却丝毫未减。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赵与莒赏识,不再整日里与锯子刨子斧子钻子打交道,在平日里常一起的几个庄客面前也吹嘘过了,若是因为事情办得不牢靠,又发回去做木匠,便是那些庄客的嘲讽便能让他买块豆腐撞死。他转了转眼珠,赵喜回定海,那这边便是他为首,指使着数十号人干活,倒是风光得紧。
“老管家教训得是,大郎交待的事情最为重要,至于酒么,回庄之后再喝也不迟。”方有财回过头来:“你们几个别干站着,去将那边的板子钉好,不过是转眼功夫不曾看着你们,便给俺叉手叉脚地歇了起来,莫非是不要工钱了么?”
这些人都是自庆元府雇来的帮手,自是不如庄子自家的人手勤勉,听得他喝斥,便笑嘻嘻地去干活儿。方有财觉着若非自己,大郎交待的事情确实难以完成,心中更是得意,便跑了过去指手划脚。他虽说不是巧匠,但终究有木匠功底,那些人做事时是否偷奸耍滑,他大致能看出来。
胡义辰听得他喝斥那些人,自家也不好意思站着与赵喜聊天,便也上去干活。赵喜在旁边转悠,不时也说上两声,一时之间,这临时码头上干得热火朝天。
无意之中,赵喜抬起头看向外观望,却又看到一艘船正在这靠近,看模样这是艘商船,船不是很大,只能在近海转转,不是那种能出远洋的。
那船到了岸边,也不靠上来,只是在离岸约有十余丈处下了锚。船上一人大声问道:“尔等何人,在此做甚?”
“今日倒是奇了,接二连三有人来,这些人看上去不是沿海制置司的官兵,只不过是寻常海商罢了,怎的也来探问?”赵喜心中嘀咕,不慌不忙地向那边做了个揖:“俺家自昌国县买了这半边岛,要在此做船场,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原是做船场的,俺还道是海贼,正准备报官。”那人尖声道,然后一船水手都笑了起来。过了片刻,那人又道:“你这老儿倒是胆大,此处孤悬海外,在此建船场,也不怕海上的好汉们来光顾生意么?”
“只怕海上的好汉们看不上俺家这苦哈哈的家当。”赵喜又拱了拱手,不知道这伙人的底细,礼多总不惹人厌。
“能开船场还苦哈哈,那俺们这些在海上搏命的,岂不是穷得只有一条裤衩了!”那人又尖声道。
“若不是苦哈哈的,怎会到此开船场,早在定海那边置地了。”赵喜也笑道。
“你这老儿伶牙利齿的,倒要请教一下贵姓。”
“俺姓赵,单名一个喜字,乃绍兴府人士。”赵喜道。
“绍兴府,俺们正是去绍兴府,若是有缘,没准还能在那遇上。”那人又尖声道:“走了走了,赵老儿,好生营建,他日俺不愿在船上呆了,或许来你这岛上。”
那船打了旋儿,乘着海浪便离了岛,赵喜皱了皱眉,这伙人有几分古怪,也不知他们去绍兴府做甚么。
“老管家,方才那船上有个结巴是倭人。”一直在干活的胡义辰突然对赵喜说道。
“倭人?”赵喜先是一愣,在他眼中,最熟悉的自然是宋人金人大理人西夏人,过了片刻才想起来:“你如何知道是倭人?”
“俺在泉州时与倭人没少打交道,听得出他们说官话的腔调。”胡义辰道。
赵喜不以为意,倭人来宋之事,他也略有耳闻,便是到这庆元府,也听说过有倭人往来。(注2)
注2:此时为日本镰仓幕府时期,宋与倭国往来虽不如唐时密切,却也有不少记载,例如《佛祖统记》卷四十七记载倭国僧人来明州(也即宁波)问法之事,再有日本《东大寺续要录造佛篇》中载明州巧匠营造师陈和卿、陈佛寿、伊行末、六郎等人赴日修奈良东大寺,甚至镰仓幕府第三代将军源实朝听闻自己是明州阿育王寺长老转世,便要督造大船赴宋朝拜,在他被杀之后,他的遗骨被携至宁波安葬。呜呼,宋时倭国将军宁愿死葬中国,而如今某些中国女孩宁愿生嫁日本,前后对比,不甚唏嘘。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九、暗眼(上)
霍佐予这些日子便是做梦也能笑醒。
他呆在临安行在,每日里便是在算帐,自第一日便卖出六座,此后每日都有五至八座被卖出。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价格最贵的千贯刻钟,反倒卖得最好,五百贯的也是不错,倒是二百贯的卖得最少。这让他更为钦佩赵与莒的先见之明,造第一批刻钟时,赵与莒便提前说了,要多做最精美的,一般的少做。
一座二百贯的刻钟,全部人工加材料,不过是九十贯,五百贯的刻钟成本则为一百五十贯,千贯刻钟成本仅为二百五十贯。再刨去中间店铺的利钱,这一个月里,平均下来刻钟每日都能有两千五百贯的收入,总共加起来便是七万五千贯,其中三层是他儿子霍重城的,也即是说,他年方十三的儿子,每月里可以赚得两万两千五百贯,比起他这个父亲,可是要多得多。
自然,大头还是被赵与莒得去了,不过,霍佐予此时却全无嫉妒之心。赵与莒让他吃惊的不仅仅是能将萧伯郎这不务正业的秀业的奇思妙想变为钱财,更重要的是让费沸这般的能工巧匠心服口服。他那套分拆制造的办法,不仅让普通工匠也能如同费沸般制造精细的刻钟,而且还将制造的速度提高了近一倍,最重要的是,这些工匠便是离开了,因为只懂得刻钟制造每一道工序的缘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刻钟来。
若是日后这刻钟为人所破解,霍佐予也不恼怒生气,到得那时,自家早就赚得盆溢钵满,几乎没有什么投入,便获得如此多的回报,让霍佐予禁不住又想到一个典故:吕不韦。
想到此处,霍佐予便禁不住摇头晃脑,对自己慧眼果决极为满意,对儿子霍重城能交上赵与莒这个朋友,也极为满意。
“大官人,离着咱们家不远了,可要歇上一歇?”见他满脸喜色,随行的伴当凑趣地问了句。
霍佐予看了看左近,他在临安呆了一个多月,今日要返回山阴,因为携着大量现钱的缘故,身边跟着五六个伴当。此处离他家确实不远,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便可到了,路上倒是不曾遇到什么麻烦。
“大官人,前方便是一家酒铺,咱们打个尖,歇上一歇吧。”那伴当又说道。
“不过是酒虫儿爬了,待得回了庄子,要多少便可喝多少。”霍佐予摇了摇头:“让庄子备上一腔猪,大碗的肥肉尽管吃,今夜里不将你们尽数灌醉,我霍四便是小娘养的!”
他虽是读书人出央,但在业嘴社里混惯了的,自然是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与这些伴当,尽是说些粗言俗语,这些伴当不会说他没了身份,只会赞他为人爽快豪气。听得他许下酒肉,伴当们都是精神一振,到嘴边的酒虫儿便又回到肚子里,取而代之的却是馋虫。
那酒铺却是在一处三岔路口边,高高挑起的酒旗隔着老远便能看到,霍佐予也曾进去过两回,知道它这铺子里的卤菜是极好的,便令伴当们在酒铺前停了下来。众伴当起初都以为他改了心意,脸上露出笑来,他却说道:“这的驴肉是极香的,我去称上十斤,回了庄子与诸位下酒。”
他这般一说,那些伴当多少有些失望,霍佐予下了马,与一个伴当一起进了酒铺,却见着酒铺里坐着十多条汉子,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其中不少都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黑黝黝的健子肉来。
“店家,将你这的酱驴肉称上十斤,我要带走。”霍佐予只是扫了他们一眼,见着眼生,便也不理会,只顾向店家招呼道。
那小二认得他,忙不迭地行礼:“原是霍秀才,秀才官人这一向少来。”
那群人听得一个霍字,便有人相互交换眼色,霍佐予背对着他们,未曾注意到。待霍佐予拿了酱驴肉离开,那些人当中一个开口道:“店家,方才那人气度不凡,还请店家……”
那人一边说一边排出十几枚制钱来,小二却是摇头,待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制钱已经有半吊,他便立刻点起头来:“客官好眼光,那位官人姓霍,双名佐予,乃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讼师,业嘴社的行首,为人也是极豪爽仗义的,端的是了不得的人物。”
“如此人物,竟未能结识,实在可惜。”那人有些惋惜地抚着手:“俺们有要事,否则定要赶上去结交一番。”
“也只有客官这般人物,方能与霍大官人结交。”得了那人的制钱,小二自是满口奉承,那人又坐了会儿,便推开椅子起身。他这一起身,十多条汉子也都站了起来,倒将小二吓得一跳,好在这伙人不曾赖帐,除了酒菜钱外,还多加了些赏钱。
出了店门,那问话者便跑到一人面前道:“大哥,俺们如何行事?”
“那……那霍某人……带着……带着伴当,不……不好下手,且……且盯着吧!”被称为大哥的五短身材,小鼻子小眼,若是为胡义辰见了,定然能认出来,这便是他在悬山遇着那艘船上的倭人。
放下这伙人不提,且说霍佐予夹着驴肉又上了马,因他许下酒肉的缘故,伴当们脚下也都加了紧,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回了自家庄子。见到父亲回来,霍重城极是欢喜,这些日子他盯着家中的作坊,年纪虽小,有费沸的帮拂,倒也将庄中大小事务管得井井有条。霍佐予命人杀猪备酒,听得儿子将这一个月来的事情一一汇报,大乐之下便开口赞道:“我儿近来极有长进,下回我再出远门,便无须担忧家中事情了。”
“不是儿子有长进,而是爹爹一向小瞧了孩儿。”霍重城昂着下巴,颇为自得地道:“俺比与莒还要大上许多,他能管家,俺自然也能管得!”
听得他提起赵与莒,霍佐予心中更是欢喜,这个赵与莒果然是自家福星,那每月两万贯的进项,实在是让他开心。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九、暗眼(下)
“爹爹从临安来,事情办得如何?”霍重城也极关心那刻钟卖得如何,乘着身边没人问道:“每隔十天就收到爹爹催货的信件,想来情形是极好的。”
“极好,极好!”霍佐予用力点头道:“我儿,你如今也是月进万贯了,为父正想着如何给你娶个媳妇!”
听他取笑自己,霍重城撇了撇嘴:“娶媳妇有啥好的,俺不要,俺倒是想如与莒般,置一个庄子,再买上几十个孩童,与莒教他们识字算数,俺就教他们拳脚棍棒,日后俺带着这些孩童,打得与莒庄上的孩童落花流水!”
听得他话语中有与赵与莒争强的意思,霍佐予哈哈一笑,也不责备。父子两人这一嘻哈,霍重城便将一件事情忘了。
这一夜自是大酒大肉地送上宴席,霍佐予养的庄客佃户都喝得酩酊大醉,他自己也是微醺,送走那些伴当之后,他摇摇晃晃来到自家屋子里,虽说酒劲上来了,却不想着瞌睡,只想将今日自临安带回的现钱再点上一点。
在临安城中,赵喜之子赵勇便与他分好了钱的,这个月霍重城那三成干股可分得二万五千贯,一半被他换作金银,另一半则是现钱,都拉了回来。他在卧室里数得极是开心,想到那个死鬼孙五还要和他一起算计赵与莒,心中不由得冷笑,便是算计了赵与莒,大头只怕还是会被官府拿去,自己怎能如此时这般心安理得地算着家中进项!
霍重城早耐不住渴睡去睡了,家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僮仆们呼噜之声。霍佐予一边算着钱,一边想着今后的打算,正这时,忽地听到家中狗叫声响了起来。
霍家庄子里养着大小七八条狗,平日里都跟着霍重城四处乱逛的,虽说不是经过特别训练,却也极通人性,不会轻易吠叫。听得这声音,霍佐予皱了皱眉,家中刚进了这许多的现钱,夜里便有狗叫,莫非是有贼?
他平日里极为谨慎的,但今日喝得多了些,又自忖就在家中,便拿了个灯笼推开门。那狗叫声只持续了片刻便静了下来,霍佐予拿着灯笼循声照去,却看到一条大狗直挺挺地躺着,似乎已经被药死了。霍佐予心中一惊,开口便要唤人,突然身边几个人影冲了过来,他还未说话,便觉得脖子处先是冰冷,接着剧痛,血和气泡自创处汩汩出来。
一个人影自他手中抢过灯笼,端到他面前照了照,然后那人道:“便是他了。”
这是霍佐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接下来,他被放倒在地上,那些人影正待进屋,却又听得有人起床说话的声音,他们便改了主意,从墙上翻了出去。
“重城……”霍佐予此时还未断气,他在地上抽搐挣扎,全力想喊出声来,可气管被割断,他发出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呜咽,他想着自己的孩儿,但意识渐渐地离他远去,终于,他在揪断了院子里的一丛花木之后,再也不动弹了。
那起床说话的却是一个家仆,他因喝得多了,故此出来夜尿。朦胧之中,他听得院子里似乎有声音,却只当是家中养的狗在院子里转悠,便不曾出门查看。
待得天明时分,霍重城是在一片惊叫声里起来的,他还未曾醒过神,便被家仆连拖带拉地弄到了院子里。
“爹爹!”见到父亲的尸体,他瞪大了眼睛,先以为是梦,然后用力顿足,哭嚎着扑入父亲的怀中。只是如今父亲却再也不能抱起他,将他托起来了。
霍家没有女主人,只有霍佐予与霍重城父子,虽说邻近有些同族亲戚,平日里往来得也勤,只不过家中事情他们向来是插不上手的。如今突然出现这般事情,那些闻讯而来的亲族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劝霍重城。
霍重城哭得伤心欲绝,与父亲分别月余,昨日才得相会,可不过是一夜之间,便是天人永隔。他起初是伤心,只恨不得也随着父亲而去,直到县里的差役杵作闻讯赶来,他才被从霍佐予尸身上拉起。
“利刃割喉而死,下手者必是老手。”杵作只看了一眼尸体便如此道。
接着那狗的尸体也被发觉,狗口吐白沫舌头发青,显然是中了剧毒。当差役与杵作进了霍佐予卧室时,那里堆放的铜钱金银让众人大吃一惊。
无论是县里的衙役,还是霍家亲族,都知道霍佐予这些年来靠替人兴讼赚下了不小的家当,却不曾想到他家中仅现钱便有如此之多,一时之间,人人眼里都闪着贪婪之色。
见到这些钱时,霍重城有如雷击般,他又想起父亲昨晚取笑他的话来:“我儿,你如今也是月进万贯了,为父正想着如何给你娶个媳妇!”
“这许多钱财都在,未曾被人翻动过,杀人者不是为财而来,想必是仇杀。”因是关系人命之案,山阴县令也赶了来,见到此情此景时如此道。
听得县令之话,霍重城又想起一事,这些日子里,有几个外乡人到了他们这儿打听他父亲,虽未找到他家来,却有人告诉过他。本来昨天见着父亲后,他原想将此事告知父亲的,只是一时忘记,却不曾想会留下如此遗憾。
“大人,必是那伙外乡人做的!”念及此处,霍重城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那几个外乡人碎尸万段,他向吴阴县令检举道。
“那伙外乡人确实可疑,不可不察。”县令听了之后立刻给衙役下了命令,将那些外乡人带到县衙。至于霍家,自然是准备办丧事了。
此时霍重城已经完全清醒,他如今最迫切的是两件事,一是将父亲好生安葬,二是为父报仇。为父报仇因为一时半会寻不着凶手,只能稍后再说,而父亲的安葬,却不能久候,如今天气燥热,尸首放不了多久便要烂了。
他这一个多月来原本就管着家,在送走县令差役之后,便一一布置起父亲后事。先是严密门户,不准家人随意进出,然后请了同族的叔伯去买来白布寿材,又请来地理师卜地择吉,诸如此类,原本极是繁琐的事情,但给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让有心人便是想要插手,也寻不着由头。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四十、吊唁(上)
“霍四叔被杀了?”
到郁樟山庄来报信的是个小厮,时常跟在霍重城身边来郁樟山庄耍子,此时眼泪汪汪的,再也没有平日里的活泼。赵与莒听了他的话,还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得到证实之后,他将拳头捏得紧紧的,牙齿也咬出轻微咯吱声。
霍佐予是他选定的一个重要盟友,平日里郁樟山庄有了什么麻烦,都是由霍佐予出面解决,同时借着他的讼师名头,一些可能影响声誉之事,也是他来处理。然而,他正值壮年,却突然被人杀死,对于赵与莒而言,这却是沉重一击。
自他开始布局以来,此为最大挫折。
“且将详情说与我听!”
那小厮将霍佐予昨日归来当夜便遇刺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所知不多,故此也没能说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末了,他又道:“俺家小主人来时对俺说,此事非赵大郎不可,还请大郎念在与俺家小主人交情分上,助他一臂之力!”
赵与莒点了点头:“理当如此,便是重城不说,我也要去帮着参详。”
打发走那小厮之后,赵与莒思忖了好一会儿,若是赵喜在身边,以他的经验,倒是能帮上不少忙,但如今赵喜、胡福郎这两个极有办事经验的都打发了出去,家中萧伯朗是个不大通世事的,而赵子曰虽是沉稳,却终究年轻了些。
“子曰,准备些礼物,莫怠慢了。”想到这里,赵与莒又为自己手下缺人而有些懊恼。
赵与莒领着自家庄客来到霍家时,霍家正一片愁云惨淡之中,请来的和尚道士,念经的念经打钹的打钹,再加上拜祭哭嚎的,各种各样的声音让人心情压抑烦躁。
那个小厮一直在门前候着,见到赵与莒来,他使了个眼色,赵与莒点点头,便跟在他身后,自庄子的侧门进去。按理说,象他这般来吊唁的,又是晚辈,应当自正门进去,在霍佐予灵堂前叩头才是。不过,霍重城既是如此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
被那小厮引到一间屋子里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全身孝服的霍重城才匆匆赶来,他见到赵与莒,立刻目含泪水,说了一句多此一举的话:“我爹爹死了!”
赵与莒抿嘴颔首,低低拍了拍他的肩膀,赵与莒只有八岁,身高刚好到霍重城的肩膀,故此他这个动作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看到的人却没有谁觉得不妥的。此时他的神情,却象是一个哀痛的成年人,安慰着另一个更加哀痛的孩子。
“我要报仇!”这是霍重城第二句话。
“我帮你!”赵与莒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家中亲族,只想着葬了我爹爹,然后瓜分我家家产。”霍重城听得赵与莒之语,双目赤红:“与莒,只有你还想着帮我报仇!”
“你派去的小厮说得不甚明白,你再将经过说与我听。”赵与莒叹了口气,自听得说霍佐予死了,他便知道会有这般情形出来,如今大宋,乡间宗族势力极强,同宗族的为谋夺家产而争讼之事屡见不鲜。不过,这是霍重城家事,自己不好直接插手,只能替他出谋划策。倒是替霍佐予报仇之事,倒是刻不容缓,得在那凶手远扬高飞之前,将他挖出来。
霍重城将那日之事一一说了出来,又说前些日子有陌生人在庄子里打听霍佐予消息,说完这个,他满眼含泪地自怨自艾:“若是我早些将有人打探的消息说与爹爹,便不会……便不会如此了!”
“那些人若真是有心而来,你便是告诉了霍四叔,恐怕也是无济于事。”赵与莒冷静地说道。
他越是愤怒,便越冷静。
见霍重城仍是满面自责泫然泣下,赵与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重城,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自怨自艾,是为霍四叔报仇。你切莫伤心,还是先将庄子里上下排查一番。”
霍重城抹了抹眼泪,正待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他随身小厮的声音:“六爷,小主人正在会客……”
“会客?连吊唁的长辈都不顾了,俺倒要看看他会的是何方贵客!”随着这沙哑的声音,一个人闯了进来,挡在门前的小厮被他推得跌跌撞撞,赵与莒皱了皱眉,赵子曰立刻挡在他身前。
“不过是个屁孩儿……”那人原是满脸不耐之色,进来见到赵与莒之后,极是失礼地说了声,然后板着脸转向霍重城:“重城,如今家中大丧,你怎么还有心与别家孩童嬉戏?你如此不晓事理,让俺这做叔的如何放心?”
霍重城撇了一下嘴,似乎要与他顶嘴,赵与莒却咳了一声,他回头来看了看赵与莒,见赵与莒微微摇头,他便垂下头去,低声道:“知道了。”
“那还不快出去?你是孝子,来了吊唁的客人,须得行大礼!”自称是叔的那个汉子喝了声,又转向赵与莒:“你这小厮,且去自家玩耍,俺们庄子有事,快走快走!”
赵与莒拱了拱手:“我便是替家母来吊唁的。”
听得这话,那自称是叔的汉子一怔,然后道:“既是吊唁,何不去灵堂,呆在这厢房里做甚?”
“重城,引我去灵堂。”赵与莒向霍重城施了个眼色,霍重城会意,便伸手拉着他,二人向外走去,那个自称是霍重城叔的汉子想跟上来,却被赵子曰一挤,险些撞在门上。他刚要发作,赵子曰立刻做揖行礼:“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见赵子曰神情不似作伪,又值这特殊之时,也不好发作,只是瞪了一眼。
跟着霍重城到了灵堂,早有人奉上冠冕,问清赵与莒是晚辈之后,给他套上白色小帽。赵与莒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霍佐予虽然算计过郁樟山庄,但帮了更多的忙,加之又是霍重城父亲,这几个头磕得倒也不过。霍重城在他磕头时也跪着还礼,赵与莒还有蒲团,他却得实打实地跪在地上。
“请节哀。”行完礼之后,赵与莒将霍重城拉了起来,那自称为叔的在后头看了想要上来,却被一妇人拦住,扯到一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人转过头去瞪着另一个汉子,两人怒目对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四十、吊唁(下)
“那是族中六叔,与他对视的是三伯,他们两个是最热切的,想谋我这个庄子……见着咱们刻钟卖的钱了,更是无所顾忌。”霍重城乘着这机会低声在赵与莒耳边说道。
“先不管他们,为四叔报仇要紧,你让可靠的庄户家人将上下都看紧了,莫让人随意进出,此事不宜惊动太多,就咱们两人便可。”赵与莒也低声道:“让个忠心的小厮带我去看看四叔遇难之处,或许另有发现。”
他二人低声说话,因为年纪都不大的缘故,倒未引起疑心,霍重城唤了个小厮来,又低声吩咐了两句,那小厮领着赵与莒与赵子曰,穿过灵堂,又回到了里院。
有些亲近客人要在此吃丧宴的,三三两两在前院里打着转儿,因为后边门紧锁,又有忠仆守着,故此虽然有些人在探头探脑,却无人能进得去。见着那小厮引着赵与莒、赵子曰进去了,便有人也要跟进,却被拦了下人,那人有些不服:“为何那小厮能进去,俺不能进去?俺也是至亲,没来由外人能入的地方,俺却不能入!”
“那是小主人的吩咐,尊客若是要进,只需去得了小主人吩咐便可。”
领着赵与莒的小厮软中带刺,那个客人便有些讪讪。虽然霍家只剩一个孤儿,可他家亲族众多,相互掣肘之下,谁都不好先下手。
霍佐予遇害之处是后院,除了正屋、左右两侧的厢房之外,墙角处还有间养着狗的屋子。只不过屋子里的狗尽数被毒死,如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小厮指着地上一角道:“俺家官人便是躺在此处。”
赵与莒蹲下身去,仔细察看那周围,虽说掩了一层浮土,可是赵与莒还是觉得隐约有血腥味儿。这般被破坏得极严重的现场,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他摇了摇头,又起身来到后院门前。门上了锁,极是厚实的,他轻轻拍了拍,然后问那小厮道:“那天夜里,这门可是锁着的?”
“锁着的。”小厮肯定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极是狐疑,他随着霍重城到过郁樟山庄许多次,也知道这位郁樟山庄的小主人有些意思,可他如今举动言语,却与县里来的办案差役如出一辙,莫非这位郁樟山庄的小主人,竟然也懂得勾疑断案不成?
赵与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停在一段围墙边上,这段围墙是用土坯夯起来的,并未刷上石灰,因此显得有些脏。门既是锁着的,那凶手必然是翻墙而入,这一点他想到了,想必那位县令也想到了。
“凶徒是从这段墙上翻进来。”那小厮果然在旁边说道:“差役在此发现了血迹。”
赵与莒微微颔首,他也看到那些血迹了,想必是凶手杀了霍佐予之后利刃上滴下来的。这些人翻墙而过,毒死家中的狗,再杀了霍佐予,又翻墙出去,他们身手想来是极敏捷的。
“子曰,将我扛起来。”他人矮手短,爬不上围墙,便向赵子曰招手。赵子曰将他顶起,他半个脑袋这才从围墙上探了出去,发觉围墙顶端有几处有被踏过的痕迹。
“不只一人……”暗暗算了一下痕迹数目,赵也莒心中暗想,这与霍重城得知的有数人在打探他家消息之事相吻合。
一伙人,经过精心准备,潜入霍家,杀了霍佐予,然后立刻逃走,却未曾动霍佐予卧室之中钱财分毫……
想到那些被毒死的狗,赵与莒渐渐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定是那些人毒狗时发出声响,霍佐予闻声出外察看,被他们杀死在院中。他们还未来得及进屋,否则那屋子里的金银钱缗,他们如何会放过!
“或许……”赵与莒眉头挤在一起。
“放我下来。”过了会儿,赵与莒对赵子曰道。
赵子曰将他放下来,却看见他目光闪闪,这般神情赵子曰并不陌生,当他所思忖之事有所得时,便会如此。赵子曰心中一喜,低声问道:“大郎可是知道那凶徒是谁了?”
“暂时还不知晓。”赵与莒摇了摇头。
赵与莒又令小厮带他去霍佐予卧房看看,因为得了霍重城吩咐,那小厮便依言行事,在霍佐予书房转了转,赵与莒摇了摇头,这里边果然没有任何线索。
他在后院转了几圈,前头霍重城终于寻着机会,悄悄跑到后院来,见到他便问道:“阿莒,你发现了什么?”
“那些凶徒是老手,做得干净利落,不曾留下甚么线索。”赵与莒摇了摇头:“重城,这几日可有人见到那些打探你家消息之人?”
“不曾。”霍重城失望地摇了摇头。
“有一件事……”赵与莒说道:“霍四叔前些时日都在临安,并不曾在庄子里,可他一回到庄子,那凶手便找了上来。若不是庄中有他们的耳目,那便是他们在半路上瞧见了霍四叔,你且问问那日同霍四叔同来的伴当,路上可曾遇上什么可疑人物。”
霍重城只觉眼前一亮,正是柳暗花明,他对小厮吩咐了声,那小厮立刻跑了出去,片刻之后,带着两个庄客进来。
“确实有,在三岔口那的酒店里,俺们见着一伙人,倒不象是本地的。”听了霍重城问话,一个伴当道:“俺与大官人进去买驴肉,因此瞧见了,他们在外边,都未曾见到。”
霍重城听得咬牙切齿,正要对赵与莒说什么,赵与莒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将那庄客打发走后,霍重城问道:“阿莒,你说我当如何去做?”
“前边如何了?”赵与莒却不曾正面回应,而是问起他族中之事来:“你族中之人,是否争了起来?”
“正是,三伯和六叔正在灵堂前大闹,说是谁能搬进庄子来照看我……”霍重城冷笑了声:“我要他们照看?只怕他们搬进来过个一年半载,我便暴病身亡,这份家当便尽数归了他们!阿莒你是不知他们说起家里那些金银时的嘴脸,便是那些差役,见到我家金银时,也是一般心思!”
“重城,你先休怒,且去敷衍一番,只是放出话去,说家中价值万贯的金钱,都是四叔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如今霍四叔不幸遇难,你这当儿子的不忍心用这钱,只要谁能替你找出杀父仇人来,那这些钱便归了谁!”赵与莒抿了一下嘴,目光闪闪地说道。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四十一、夜盗(上)
霍家孤儿悬出重赏替父报仇之事,很快便被好事者传得到处都是。四里八乡除了赞叹这霍家孤儿孝顺之外,人人都满眼热切,那可是价值万贯的金银,却不是小数目,若是自家得了,便是水田也可买得三百亩!
若说有人心中不快,那自然是霍家其余族人,其中尤其以霍三、霍六二人最甚。他二人原本是堂兄弟,他们祖父与霍佐予祖父则是亲兄弟,故此两人算是霍家与霍重城最亲近之人。霍佐予在世时,三家时常走动,他们二人不和,是霍佐予居间调停,如今霍佐予不在了,又牵涉到万贯家财,两人明里暗里不知争过多少回。现如今听得霍重城如此发话,他们心中虽是不乐意,可那日当着前来吊唁的亲朋,他们又不能说霍重城一片孝心有错,便只能忍了下来。
霍六心中最是不快,他性子急,比起霍三也要莽撞,故此在这庄子里,隐隐已经摆出半个主人架子,便是对着霍重城,也是呼叫喝斥,倒是他媳妇还劝他收敛些,免得将霍重城推到霍三那边去。
“便是你不知轻重,如今倒好,非但未曾落得好处,反倒叫外人笑话!”这日晚饭之后,两人才上床,他媳妇忍不住抱怨起来:“你那大侄儿可不是一般孩童,打小时便是聪明的,又跟着你那死鬼四哥打混多年,前些日子都开始当家,岂是你这莽汉能应付的?”
“闭嘴,休得聒噪!”霍六喝了声。
他媳妇闭上嘴,可安静了没片刻,又唠叨了起来:“那是万贯,万贯……那日叫奴见着,一桌的金银,光闪闪的,晃得奴眼睛都花了,你说要是俺们有了这许多钱,奴必定要打上两副珠翠头面,家中这破烂床儿也要换的,庆元府的木床远近有名(注1),跟着你这穷汉子,奴……”
“啪!”
霍六给了她一个耳光,终于将她的抱怨堵了回去,她翻转身子,对着墙哀哀哭泣,哭得霍六心烦意乱,起身披起衣衫,大步出了门。
月影绰绰,凉风习习,若霍六是个诗人骚客,此时没准便会吟上句“床前明月光”或者“晚风过长街”来,不过他却只是勉强识得自家名字,脑子里也没那么多诗情画意,尽是些黄灿灿白闪闪的阿堵物在转着。
那日县官进霍佐予卧室时,他也在场,亲眼见着堆在桌上的金银和铜钱。霍佐予虽是替人诉讼发了家,但霍六却不相信这些金银钱财是官司之中过手来的,他总觉得,这些银钱有些来路不明。不过他对这些钱财从哪来的都无所谓,最关心的还是它们会往何处去。
方才他媳妇说有了这钱财要添珠翠头面,要换红漆木床,他可是连小妾都想好了。但霍重城一个主意,便将媳妇的珠翠木床和他的小妾都惊飞了,这让他心中如何不憋屈。
“四哥家的小子,竟能有这番心思,果真是他的种,和他一般弯曲心肠。”想到自己那香喷喷软绵绵的小妾,霍六暗暗骂了声,突然心中一动:“如今庄院里都是一片乱糟糟的,我何不去瞧瞧那些金银会摆放在何处,若是顺手,夹带几样回来……这又不是外人家的,四哥姓霍,我也姓霍,他家的金银,我自然也有一份子!”
既是这般想了,他在门前听了听,左近都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息。他悄悄开了门,猫着腰向霍重城的庄院摸了过去。
两家住得倒不是十分远,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来到霍重城的庄院。以往的时候,庄院里养着好几条狗,不过上次凶徒来时,将之尽数毒死了,这倒方便了他。他左右瞧瞧,借着旁边一棵树,费了老大的力气,才爬上了院墙。
月光之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霍六蹦了下去,嗵的一声,将他自己吓了一大跳,赶忙寻了个树丛钻进去,半晌不敢出来。
这时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只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冒了这般大的风险,如何能空手而归,他想了好一会儿,咬牙正欲站起,忽然听得外头有悉悉缩缩的声音,他立刻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他见着有个人在墙上探头探脑,霍六暗暗咬牙,他早当这是自家,这来探头探脑的,岂不是在觊觎自家钱财!那人笨手笨脚地爬了进来,待他落地之后,霍六猛然扑了过去就是一拳,那人闷哼了声,却不敢大声叫,转过脸来,两人一对面,都是呆住了。
“是你!”
来的正是霍三,他与霍六一般心思,在低声说了句后,两人也都明白过来,双方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厮打不休,虽说都挨了几下狠的,但怕惊动了庄子里的人,却是没有一人吭声。
打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了力气,霍三想到霍重城已经将那万贯金银许了别人,自家却在此与堂弟争斗,心中便觉不值,正欲与霍六商量,两人一起行事之时,又听到外头隐约有脚步声。
霍六也听到了这声音,而且这次不是一人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都面露惊恐之色。
他们都想起那杀死霍佐予之人。
二人屏息又缩入树丛之中,这新来的人可比他们身手要敏捷得多,不一会儿,便听得嗖嗖数声响,七八个汉子自墙上跳了下来。两人见到他们手中拎着明晃晃的刀子,都大气也不敢喘,原本是相互纠缠厮斗的,现在却变成了相互搂抱在一起。
这些人中有人做了个手式,其余人都点点头,除了那做手式的和另一个汉子留在墙边外,其余人等向屋子里摸了过去。
霍六想要叫,却被霍三紧紧按住了嘴巴,两人相互对视,又看了看这些汉子手中的刀,霍六软了下来。
他们眼见那几个汉子进了霍佐予卧室,心中都在为那天的金银可惜。但不过是眨眼功夫,卧室里传出一连串的惊呼声,紧接着,十多个火把被点了起来,两边厢门砰地被推开,四处一片喊打喊杀之声。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四十一、夜盗(下)
霍六听得卧室里的惊呼声已经变成了惨叫,那摸进去的几人,想来凶多吉少。他盯着墙边守着的那两人,其中一个身材较矮的尖声叫了句,蹭一下跳了起来,伸手便勾住墙头,另一个汉子反应慢了些,转身要走时,却被人一棍子砸落了刀,又一棍子敲在头上,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休走了一人,休走了一人!”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正是变声时的嗓音,极是刺耳的,霍三和霍六都听得分明,正是自家族侄霍重城的声音。然后,他们便看到霍重城在数人护卫之下,手中也拎着柄柴刀,杀气腾腾地走了出来。
庄院外头早就闹腾起来,呼喝声,鸡鸣犬吠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连成一片。霍三霍六眼见着霍重城走到那个被打翻的汉子跟前,那汉子还想挣扎,却被数人用棍棒压住。
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人自外头跑进来,见着霍重城便道:“小主人,跑了一个,其余尽数捉住了。”
霍三霍六这才知晓,这伙子强人在院墙外还留有人手。他们这般布置,不能说不谨慎了,可没料想庄子里早有埋伏,猝不及防之下,自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怎的跑了一人?”若是赵与莒在此,第一件事定是先问自家伤亡如何,霍重城虽是聪明,却没有他这般收揽人心的本领,先是埋怨了声,然后道:“且将备好的酒肉端上来,今日多亏了诸位,为防贼人再来,酒不可多饮,肉却只管吃够!”
周围都是一片欢呼,虽说绍兴府靠着临安,算是富庶之地,可吃肉对普通庄客佃户来说,也不是时常有的事情。
“咱们可有伤亡?”这时霍重城才想起此事,向那人问道。
“贼人极是凶蛮,好在咱们人多,外头伤了五个,却都不碍事。”
“请人给他们包扎,好生安顿一下。将外头抓住的几个都绑了带来,今夜之事,个个有赏!”霍重城一一安排,倒也是井井有条,那人出去之后,他来到被按住的那贼人跟前,将柴刀笔住他脖子:“说,你们是何人,为何要杀我爹?”
那人闭着嘴,却是一言不发。霍重臣哼了声,其余人或是在墙外放风,或是去屋内冒险,只有那人和那个翻墙出去的矮子呆在此处,想来他们就是头目。他猛地一刀背砍了下去,劈在那人肩骨上,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已经有些力气,这一刀背砸得喀一下,那人不由得闷哼出来。
“说是不说?”霍重城又问道。
那人兀自硬扛,就是不出一言。霍重城心中焦躁,那人既不分辩,分明是默认了杀霍佐予之事是他们干的,他下狠手又砸了两下,那人虽是痛呼出声,却只是一味骂骂咧咧。
正这时,外头十余个庄客绑着三个汉子推了进来,四处火把通明,霍三霍六看到那三个汉子都是步履踉跄,显然吃了不少苦头。
“你再是不说,我便砍了你……”霍重城扫了那些人一眼,兀自抓着脚下这人不放。
借着光,霍六看到那日吊唁时撞了自己一下的汉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凑到霍重城耳边说了几句,霍重城听得连连点头。霍六心中纳闷,这汉子应是那日来吊唁的孩童的伴当,他怎的此时还呆在霍家的庄子里。
“将这三个弄到那边去——等一会儿,这个留下来。”霍重城指着那三人中的一个,那人被庄客押着,浑身不能动弹,只是狠狠地瞪着霍重城。霍重城冷笑了声:“将他裤子扒了!”
他这一声既出,周围先是一静,然后便有庄客哄笑出来。立刻有人扒了那汉子裤子,露出赤条条的下身,霍重城从身旁一庄客手中接过棍棒,也不多说,一棍子捣了过去,刹那间那汉子如杀猪般嚎叫起来,便是两个庄客,也按不住他弯下身,将身体缩成虾米。
透着人缝,霍三霍六见着那汉子下身已是稀烂一团,显然便是能活下来,也只有去宫里做个阁长了。霍三霍六对望了一眼,都觉得尾椎发凉浑身冷汗,自家这个族侄,下手竟是如此阴毒!
“将他们拖过去,我去问他们,若是不答,便是一般模样。”霍重城丝毫不以为意,瞧了瞧地上那嘴硬的汉子一眼:“将地上这个裤子也给扒了!”
那嘴硬的汉子眼睁睁看着同伴成了内宦,如何不心惊胆战,见着霍重城要在自家身上也施展这般手段,他嚎叫着挣扎,险些给他挣脱了。又有几个庄客上来,才将他死死按住,他只觉得自己腰带被解开,接着双腿一凉,他立刻惨叫起来:“给俺一个痛快,给俺一个痛快,俺做鬼也感激你!”
“你既是死都不怕,为何还怕做了内宦?”霍重城蹲在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脸:“放心,我下手极快的,痛也就是痛一下,据说奸相韩侂胄便是如此被杀死(注2),你能与他一般,也算是造化!”
那人见着霍重城站起身来,又高高举起那根木棍,如同玉兔捣药一般,便要冲着自家要物捅来,哇哇大叫着道:“俺说,俺说,俺尽数说了!”
木棍抵着他胯间,却停了下来,那人浑身是汗,长叹道:“你这小厮,手段竟是如此阴毒,俺自知必死,只求你给个痛快。”
“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必然给你一个痛快。”霍重城道。
“俺们一伙是原是泉州人,偶尔在海上做些没本钱的买卖。那跑了的是个倭人,叫丁宫什么的,俺们因他是个结巴,都呼他丁宫艾(注3)。他与你们这的孙五郎孙德庆却是挚交,年前送了些孩童来的,原是要与孙德庆做笔大买卖,却不料孙德庆死了,那些孩童也由官府发落。他打听得是霍佐予设计陷害的,便欲为孙德庆报仇,故此领着俺们来乘夜杀人。”
那人既是开口,便不再保留,可说出的这番话来,却让霍重城身边的赵子曰大吃一惊,脸上不禁有些讪然。霍佐予对付孙五,原是受郁樟山庄之托出头,这些人为孙五报仇,却是郁樟山庄害了霍佐予。
霍重城也是一呆,他看了赵子曰一眼,又看了看那人:“便是因此?”
“千真万确!”那人点头道。
霍重城站起身来,想要叫骂,又忍了下来,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与郁樟山庄结交,却是自家主动的,而助郁樟山庄对付孙五,也是父亲的主意,若是因此怪罪赵与莒,未免太过不通人情,况且若非赵与莒以计策和人手相助,自己还无法抓着凶徒,要怪便只能怪这帮子泉州来的海贼了。
他心中郁闷,眼睛转了转,见着墙边树丛在动,忽的一个念头上来,他冷笑着对那边道:“三伯六叔,可看够了么?”
霍三霍六这才知晓,自己行踪早被他所发觉,当下讪讪地走了出来。他们见了方才霍重城的手段,又见这许多庄客家丁,有些都是自己不相识的,未免都有些害怕。
“三伯六叔,这么晚了,不在家中睡觉,却跑到我家院子里来,莫非是来帮我捉贼的么?”
听他如此一问,霍三霍六只道他也不欲破脸,霍六心粗些,霍三则是个机灵人,立刻点头道:“正是正是,俺料这些贼人必然会再来的,故此早早蹲守在此处!”
“两位叔伯一身尘土,连衣衫都被撕烂了,想是这些贼人干的?”霍重城又问道。
“极是极是,这些贼人下手极狠,俺腰上被踹了一脚,如今还痛着。”霍六瞪了霍三一眼,摸着腰上方才被霍三用膝盖撞着的地方道。
“两位叔伯受了伤,定是恨这些贼人入骨的。”霍重城又道。
虽说隐约觉得不对,可这个时候,霍三霍六却不得不顺着霍重城言语,若是不然,霍重城给他们栽个勾通海贼杀害族兄的罪名,他们便是不死,也得脱上一层皮。以霍重城这番手段来看,倒未必做不出这种事来。
“既是如此,给我三伯六叔棍棒。”霍重城冷冰冰地道:“这几人就交由你们打杀吧。”
“什……什么?”霍三霍六都惊呆了。
“三伯六叔可是下不了手?莫非这几人是三伯六叔故旧挚交?”霍重城问道。
霍三霍六相互看了一眼,都露出苦笑来,这个侄儿果然非同一般,无论是否照他所言去做,从今往后他们都是没有脸面对着这个侄儿了。
“打吧。”霍六要比霍三狠些,他一咬牙,打杀几个海贼,便是有麻烦也是以后的事情,如果不做,却是立刻就要有大麻烦了。
见到二人将那几个失去抵抗之力的贼人尽数打死,霍重城笑了笑:“二位叔伯且随我来。”
不知他是何用意,霍三霍六跟着他进了霍佐予生前卧室。进去之后点起火把,二人都是大吃一惊,这屋子不知何时挖出个大坑来,坑里尽数是削尖了的竹子,六七条汉子尽数被穿在上边,难怪这帮子人进来后就惨叫起来。
霍三霍六又是对望一眼,心里冷嗖嗖的,若是他们先摸进这屋子,黑灯瞎火之下,串在那竹尖上的,就是他们二人了。
注2:开禧北伐失利之后,杨皇后、史弥远还有当时的太子勾结起来,在上朝的途中矫诏诛杀丞相韩侂胄,死状极惨。
注3:结巴取名为艾,可见《三国演义》中邓艾之名。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四十二、余波(上)
霍家小儿设计擒杀江洋大盗替父报仇之事,象是长了翅膀一般,两三日内便传遍了整个绍兴府。十个来自泉州的海贼,九个被当场杀死,唯有一人得以逃脱,闻者无有不惊讶的。
“此事如何可能?”那三岔口的酒铺子里,一个过路的书生听了之后忍不住拍案:“闻说这附近人喜好生讼,惯说大话的,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你这位学究好生无礼,此事有何不可?”小二听了不敢置喙,掌柜却不乐意了:“岂不闻秦舞阳十三岁杀人?那霍小官人今年也是十三,又是替父报仇,杀些子江洋大盗,有何不可?”
因着自家乡里出了如此英雄少年的缘故,掌柜的颇觉幸有荣焉,听得这外乡口音的书生竟然出言不逊,他自是要反驳的。
“秦舞阳杀的只是一人,这霍家小儿杀的却是九人……不可同日而语,不可同日而语,不信,学生不信!”
“你这学生不会读书,想必文章作得是极差的。”酒铺子里的另一个酒客,看模样也是读书人,他慢吞吞地道:“柳河东文集可曾读了?”
“柳河东?”那年轻书生愣了愣:“学生读的是圣贤之书,学的是程朱之道,柳河东可是理学大家么?”
当今丞相史公弥远,却是靠着打倒前相韩侂胄起家的,初就相位时,不过四十出头,施政并无头绪,便只抓两个凡是,凡是前相韩侂胄支持的,他便一并反对,凡是前相侂胄施行的,他便一并破坏。韩侂胄贬秦桧,改其谥号为“缪丑”,他便赞秦桧,复其谥号为“忠献”。韩侂胄罢朱熹,斥朱子之学为伪学,他便将朱熹再传弟子真德秀拉入朝堂,大力提倡理学。于是乎,理学之风大盛,上所好,下所效,年轻些的读书人,便纷纷专研起朱熹之说。
“连柳河东之书都不甚读……”那个酒客闻言一笑:“那自是不知晓《童区寄传》的了,兀那书生,我劝你回去再苦读十载,再出来行万里路罢!”(注1)
那书生昂着头还待说,早有个瞧他不顺眼的汉子赤着上身跳将起来,劈手自案板上夺过切驴肉的剔骨刀,指着那书生喝道:“你这贼厮鸟,休在老子耳边聒噪,那夜里俺便在霍家庄上帮手,亲手打杀了两三个贼人的,瞅你这厮贼眉鼠眼,分明有几分象那逃走的江洋大盗,且吃俺一刀!”
那书生一肚子道学,怎见过这般泼皮行径,唬得以袖子遮了面,撒腿便跑出了酒铺,只听得身后一片鼓噪之声,他心下害怕,脚底越发地急了,偏生袖子挡住了眼睛,未曾瞧见脚下的一个坑,狠狠跌了一个跟头,好容易爬了起来,见身后无人追赶,才一瘸一拐地爬上了自家的叫驴。
“朽木不可雕也,朽木不可雕也。”他在驴上向着酒铺子大喝了两声,低头又瞅着自家身上的尘土,恨恨地说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酒铺子里的哄笑声却越发地响了,这秀才也是个执拗的脾气,偏着头想了半日,那叫驴见着头前一草驴(注2)在走,兴子立刻发了,又无人约束,便三步两步跟了上去。
“我李之政便是不信,这世上真有此事!”那书生被颠了两下,这才醒过神来,他用力扯着缰绳,可那叫驴追得兴起,哪里肯停下来,书生这才发觉驴子使了性子,直慌了神,搜肠刮肚了老半日,却也想不起圣人言语之中有甚么可以对付这不听话的驴儿的方法。
待得他稳住驴后,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看了看天色,寻了个田里的庄客问道:“这附近可有一个霍家庄?”
那庄客昂起头来:“学究问的可是那为父报仇的霍家小郎?”
“正是正是,还请指点途径!”书生连连点头,心中却是嘀咕,这田间地头的愚夫愚妇,都知道这个霍家小郎,莫非他为父报仇之事竟然是真的?只是不知这些乡野之民,是否知晓自家老师的大名,待会儿倒要问上一问。
“学究,俺看你不是恶人,故此为你指路。”那庄客上下打量了书生几眼,瞅见他那比女人还要细上几分的胳膊,然后摇了摇头:“换了旁人,俺先拉下绑了再说,前些日子打听霍家的,可都是些江洋大盗,霍家说了,那逃走的大盗可换万贯!”
听他唠唠叨叨,半晌却不曾指路,书生急了:“你倒是说,那霍家庄子该如何去呀!”
庄客原本是想讨些奖钱的,见这书生不通事情,便胡乱一指:“往那边去便是,学究只管走,十里之后再问。”
书生拱了拱手,也不道谢,走了几步后他又停住,那庄客见他转了回来,只道他发觉自家说谎了,脸上便有些慌色。书生却未注意,又问道:“你可知真公讳德秀?”
“俺哪里知晓甚么真公讳德秀假公讳德秀的,俺倒是知晓这田亩之事。”庄客听得他不是兴师问罪,咧开嘴笑道。
书生直摇头:“真公文章道德天下垂范,你这愚氓竟不知晓,却在那胡言乱语。‘小人哉,樊须也’,‘小人哉,樊须也’!”(注3)
待得书生走了,那庄客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冷笑了两声:“竟敢说俺小人,莫怪俺指错方向,让你这贼厮多走十里!”
直到日头西垂,那书生才一瘸一拐地来到霍家庄前,他灰头土脑,便是一身衣袍也早肮脏不堪,到了庄前问得明白,这才来敲霍家大门。
开门的庄丁见他这番模样很是好奇:“学究可是有事?为何这般狼狈?”
书生整了整衣冠,让自家尽可能象样一些,然后不慌不忙地道:“学生听得乡里流言,说是你家小主人年方十三,便设计擒杀了杀父仇人,学生却是不信,故此来问上一问。”
庄丁闻言勃然变色:“俺只道你是远道来的贵客,却不知竟是不晓世事的酸丁!俺家小主人岂是你这厮能问得的,快滚快滚,要不吃了俺砂钵大的拳头,莫道是俺们庄子欺了外乡人!”
“学生不过来问上一问,你这庄丁,好生无礼!”那书生甩了甩袖子:“你只须请你家小主人出来……”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四十二、余波(下)
“小主人不在!”
“砰”的一声,随着那句回应,门板在书生鼻前合拢,险些将他的鼻子都夹了住,那书生呆呆地望着紧闭的庄门,好半晌才说了句:“小人难养,小人难养!”
庄丁所说倒非虚假,霍重城确实不在家中。若是按着礼仪,此时他还应在父亲坟前筑庐守孝,不过他如今是一家之主,族中叔伯见了他的手段,无人敢管他,故此他此时到了郁樟山庄,正与赵与莒在书房之中对坐。
“竟是我家连累了四叔,此事……”赵与莒苦笑着摇了摇头。
“阿莒,此事怪不得你。”霍重城倒是看得极开:“那孙五既与海贼勾结,我爹爹与他打交道,迟早必会出事,要怪只能怪我,明知有人打探家中情形,却不早做提防。”
见赵与莒神情仍有些郁郁,霍重城只道他仍是在为自己你亲遇害之事自责,便又道:“咱们情同手足,我爹爹助你是理所当然,况且你为我设下妙计,几乎将那些海贼一网打尽,让我得报父仇,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那几日夜里埋伏人手之策,是赵与莒设的,为了防止走漏消息,他还从自家庄子里拨了十多个人给霍重城使唤,不过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冒险,这可是十个亡命之徒,若不是陷坑一举伤了六个,二三十个普通庄客,未必能胜得过他们。
“有一事我想问你。”霍重城盯着赵与莒道:“这埋伏之计分明是你说的,为何你不肯居功,非要说是我自家想出来的?”
赵与莒仍然只有苦笑,自己要掩人耳目低调行事,这一年多以来所作所为已经有违本意,若是再给人知晓了自己设下这计策,只怕史弥远绝对不会再挑自己为皇子了。史弥远要的是一个无依无靠听话懦弱的小皇帝,却不是个年少聪明英武果决的圣天子。
“重城,你十三岁,做出这番事情旁人只会说你是天才。”虽然有足够的理由,可此时却是不能对霍重城解释的,赵与莒只能道:“我七岁,出了这般计策,若是旁人知晓了,却会被视作妖孽。”
霍重城倒不是一般孩童,想想这几日乡里对自家的传闻,再看了看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赵与莒,不由自主地点头:“确实如此,有时连我也以为你是妖孽了。”
赵与莒心中暗暗有些愧疚,其实霍重城有了天才之名,对他还有另一个好处。此前他有些大异于常人之处,乡间偶有风言***,今后则未必了,因为有霍重城这惊世骇俗的行径在前,他那些小动作自然不起眼。白日里天上没有星光,那是太阳光太强烈的缘故,霍重城如今的天才光环,便是他遮挡自身韬光养晦的掩护。
“你族中情形如何,那些人还敢觊觎你的庄子么?”赵与莒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便转开话题问道。
“三伯六叔两个都做了缩头乌龟,其余人又有哪个是没有眼色的?”霍重城冷笑了声:“即便是他们还想要我庄中的万贯金银,也须思量一下,我家屋子里是否还挖了陷阱!”
那日陷阱里串着一串活人的情形极是恐怖,在场见到之人无不惊骇,便是霍重城,在快意之余,也觉着害怕。至于后来他对付那几个活抓的海贼的手段,更是让他三伯六叔之流夹紧了屁股,看着自家侄儿的眼神,都是那种带飘儿的。
“你家中可有可靠之人?”赵与莒又问道:“行在的刻钟生意,还需做下去,你得放个人去那边看着。”
听得他提起此事,霍重城皱了皱眉:“阿莒,我正欲与你说此事,家中钱已够用了,我现在一心便是为父报仇,不将逃走的那个海贼揪出来,我……”
“你错了。”赵与莒打断了他。
“我哪里错了?”霍重城惊讶地道。
“你为父复仇是对,却不应舍下家业,这刻钟之名,可是霍四叔所取,你抛下不管,便是弃他遗愿而不顾。”赵与莒紧紧盯着霍重城,霍重城与他关系亲密,加之此次为父报仇之事,又使得他名声鹊起,正是他借来遮掩自己的最好对象。这样说虽是有些功利,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霍重城会离开他的控制。
他的话让霍重城想起那样里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话:“我儿,你如今也是月进万贯了,为父正想着如何给你娶个媳妇!”父亲这样说虽是玩笑,但其中只怕也有几分真的。
“霍四叔之事,其实另有原因。”赵与莒轻轻拍了拍霍重城肩膀:“若是我们先知道那孙五是与海贼勾结在一起,区区十个凶徒,如何能害了霍四叔性命!”
霍重城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着赵与莒。
“况且,你只知道那逃走的海贼是个倭人,来自泉州,名叫丁宫艾,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如何能抓出他来?”赵与莒又道:“他如今是丧家之犬,定然远遁,甚至会扬帆海外,你去哪儿抓他?你即便是知晓他藏身之处,若是在这左近,自有乡邻庄客帮你,若是在外地,谁又能去帮你?”
这番话说得霍重城神情沮丧,他原本聪明,只是为仇恨所蒙蔽罢了。如今被赵与莒点醒,便知道自己放弃家业前去追凶之事实在愚不可及,但若让他就此放过那个丁宫艾,他又心有不甘:“难道就此放过那个贼首了么?”
“自然不会!”赵与莒坐回位子上:“重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只需悬赏,还怕没人送那贼首来?”
“财帛动人心,我以万贯为饵,那贼首便寸步难行。”霍重城连连点头。
见劝得他回心转意,赵与莒便又与他商议如何处置刻钟生意事宜。赵与莒自家是绝对不肯出头,霍重城便自族中挑了一个远房堂兄前往临安打理,这位堂兄是少数不曾觊觎他家产的,故此还算能信得过。至于他自己,有了此次教训,家中又有钱,便有意招揽些教头武师,在家中操练那些庄客闲汉。赵与莒对此极是赞同,只要霍重城起了这头,那么四里八乡便会有富户跟进,到那时郁樟山庄也请上几个可靠的武师教头,便不会惹人生疑。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四十三、毒蛇(上)
“老赵,你这做得不错,再有个三五日晴天,便能收工了吧?”林夕拍着自己的肚子,居高临下,看着脚下的铜锣甩:“以后若是俺巡海在此遇着风浪,也有个地方可以停靠了。”
“林教头来了,自是好酒好肉招待。”赵喜笑着道。
自相识以来,赵喜每隔上几日便要回定海一次,每次必会带着胡义辰,再将林夕自军营中邀出来。他是有心之人,选的都是林夕不当值的时候,这连接着五六次酒席,林夕如今已是用“老赵”来称呼他了。
“俺爹是造船的,俺娘是捕鱼的,俺生在海里长在海里,如今又是在海里讨生活。”林夕打了个嗝,他有些好酒,方才几杯黄汤下肚,如今便有些飘飘然:“俺日后,一定要死在海里,这才是俺海中男儿本色!”
“林教头何出此言!”赵喜点了点自家的鼻子:“俺这老胳膊老腿的,都想再多活个几十年,林教头年轻力壮,少说也得活过八十吧!”
“活得上不了船出不了海,那算是甚么日子!”林夕也不顾肮脏,一屁股坐在块岩石上:“俺总想,若是有朝一日俺不做这贼厮鸟的水军了,便要弄艘大船,乘着船向那日出之处飘去,看看蓬莱仙岛究竟在何处,看看东海之中真否有蛟龙!”
听得他说醉话,赵喜摇了摇头,旁边的胡义辰却笑了。林夕醉眼惺忪,见着胡义辰的笑便问道:“义辰,何故发笑,莫非觉得俺说的有错?”
“不敢,不敢,林教头说的让俺想起俺堂弟,便是如今跟在赵管家主人身边的胡幽,他也总是说家里世世代代造船,却不曾出过一个船主,若是有朝一日他有了钱,定是要买艘大船去寻一寻海外仙境的!”
“是条汉子,他多大了,让他来陪我喝酒!”林夕打了个嗝儿道。
“今年十四了,等咱们这船场一建好,他便会和俺族伯一起来。”胡义辰看了看赵喜:“老管家,是不是这般?”
“那是自然,俺家主人办这船场,就指望着胡老掌舵,他若不来谁来?”赵喜道。
三人又聊了会儿,林夕瞅了瞅那快要完工的船场:“此处地方选得甚好,山可遮风,湾可为港,只是偏了些,得多留些人看顾。”
赵喜正待答话,林夕忽然站了起来,指着山脚下那些干活的人道:“那个黑矮的汉子又在偷奸耍懒了,这般赖汉,须得好生整治才是。”
赵喜人老眼花,顺着林夕所指望去,却是那日里遇着的倭人,他本与一伙伴当去了绍兴,不知何故单独一人跑回庆元府,恰巧遇上赵喜,便哀求要在岛上帮工,赵喜见他可怜,又闻说他精于海事,便允了他,不曾想这厮是个只能说不能做的嘴巴把式,便是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那一口带着倭腔的语音,听了便让人不爽。赵喜几次想要赶走他,却都被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嚎改了性子,最后也只能由着他了。
“那个赖汉,不带坏俺们的人就不错了。”赵喜摇了摇头:“他耍奸偷懒,回回都要挨揍,却总不悔改。”
“这厮倒是能挨揍,前两日被吴老七打得鼻青脸肿的,没两日便又活蹦乱跳了。”胡义辰附合道。
他们一边说一边下了山,那偷懒的倭人见着他们下来,立刻从别人手中抢过块板子,做出极吃力的模样,吭噗吭噗地将板子扛走。见他装模作样,赵喜咳了声,心中极是恼怒:“俺说那厮,过两日俺们家会有管事的自绍兴府来,你若还是这般模样,还是早些离了岛,免得俺被管事的责骂!”
赵喜这番话本是虚言恐吓,在赵家,除了几个主人,他便是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大管家了,即便是赵子曰这般大郎跟前的心腹,见着他也是毕恭毕敬的。不过,那倭人听了神色一快,脸上竟然露出几分惶恐来,赵喜见了心中略有些高兴,这倭人怕他受责骂,可见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他却不知,这倭人变色却不是为了怕他受责骂,而是怕自绍兴府来的人。
他们这伙人杀了霍佐予便准备远避的,可走之前却听说霍家有万贯金银,一个个都后悔不迭,那夜行事时只须不那么小心,这万贯金银岂不都跟了他们!人贪念一起,行事便胆大妄为,他们又打听得霍家只剩一个儿子,便乘了月夜再次夜入霍家。
结果却是落入陷阱,九个当场被打死,唯有丁宫艾见机得快,拼了命冲杀出去,当夜也不敢歇息,借着月光远遁。他自倭国远渡重洋来到大宋,本是个能吃苦的,昼夜兼程之下,竟然赶在海捕文书之前到了定海。此时他身无分文,恰恰遇着赵喜,记得他在一孤岛上建船场,便哀求着跟了来,一是寻个躲避风头的所在,二是能混个饱暖。在这悬岛之上,虽是闭塞,却也安稳。
可是听赵喜之言,绍兴府即将来人,霍家庄之事如此惊世骇俗,来人岂有不知之理!丁宫艾自知有几个同伴落入霍家手中,他可不敢保证这些同伴不会说出自己来,故此,他心中此时如同有条蛇在爬动般狂躁不安,只想着如何脱身。
“休在此碍眼,赶紧干活去!”方木匠自后头踹了丁宫艾一脚,丁宫艾趔趄了一下,慌忙向他点头鞠躬:“是,是,方管家踢得是!”
“便是贱骨,宁愿挨打,也不愿识相些。”方有财也被他这德性弄得没了脾气,骂了一声便向赵喜道:“老管家,过两日真有人来?”
“嗯,今日去定海接了信,胡掌柜说的,明后日便有人来。”赵喜道:“俺思量着,这船场快好了,住的屋子也建了起来,胡船匠一家子总得搬入。”
“不知不觉,便做了近三个月!”方木匠点了点头,颇有些成就感地看着这四周,他们初来时,这里只是一片荒滩,如今不仅建了码头船坞,山脚下岩石边也建起了七八间屋子。这些屋子尽数用砖砌起,比之木屋可要牢得多,屋顶也压上了石块,为的便是起风时不至将屋顶掀起。方有财有些留恋在这里的时光,赵喜倒有一半时间是呆在定海,他便是这工地上的主管,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倒也威风凛凛。
离了这岛上,他去哪儿寻这威风!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四十三、毒蛇(下)
接下来的半日时光,丁宫艾便有些魂不守舍,这悬岛虽说不算极荒僻,时常会看到商船或渔船往来,只是这些商船和渔船,如何肯搭他这样一个人走。他想离岛,只能打码头上那艘船的主意。这艘船倒是不大,他一人勉强可以划走,原本是为赵喜往来备着的,因为只有这一艘的缘故,看得极紧,只能在夜深之时盗走。
他盘算来盘算去,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既是拿定了主意,他瞅了瞅众人,心中便有些不甘起来。这些时日他躲在悬岛,没少被人责骂殴打,他从来不是什么大肚量的人,因此才会为了孙五而去杀霍佐予,如今既准备离岛,他便又开始盘算,如何杀人泄愤了。
“那方管事是必杀的了,这些日子他共骂了我一百七十次倭鬼,踢了我四十一次,甩了我十六个耳光。那吴老七是必杀的了,他伙同那几个贼厮鸟,打了我二十一次。那郑五也是必杀的,吴老七打我,他必是帮手……”
“胡管事也是要杀的,那些人骂我打我,他非但不劝阻,反倒怪我耍奸偷懒活该被打。便是赵管家,他也是当死的,他整日里但是唠叨,昨日我要他带只鸡来给我,他却是推三阻四,还骂我好吃懒做!”
思量了好半日,丁宫艾发觉,这岛上之人竟是全部和自己有仇的,便是那个水军的教头林夕,若是留在岛上也该杀掉,谁让他是官兵自家是贼呢!
他这般人,只想着受人欺辱的不如意之事,却从不想这是咎由自取。
只不过要杀之人太多,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该如何个杀法。他这边分心,办起事来便更加不得劲儿,少不了又被方有财和几个管事教训。待得吃晚饭之时,他又凑上去抢鱼抢肉的,被吴老七伙同郑五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连饭也只吃了半碗。
当天夜里,他没深睡,待得子时两刻左右便醒了过来,听得屋子里一片鼾声,他悄悄爬了起来,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喝水用的竹筒,好在只有一人惊觉,半梦半醒之中以为他是起来夜尿,骂了声“贼倭鬼”便又翻过身入睡了。
丁宫艾心里怦怦直跳,为了混上岛来,他早就将自己的刀扔了,若要杀人,无刀却是不成,还得去工棚里拿柴刀。他是个谨慎之人,每每都给自家留条后路,故此在霍家庄里众伴当都失陷了,唯有他逃了出来。拿了刀之后,他想着若是自己一时不慎惊动了人,只怕难以脱身,得先备好退路才可,因此又转向码头,想去看看那船。
船系在码头之上,丁宫艾心中盘算,这么长时间,那海捕公文便是爬也爬到了庆元府,杀尽了这些人之后,庆元府是不能去了。若是伴当吐露了他的消息,那么泉州也不能去,他要么只能向北去大金沿海,要么就只有南下流求了。
流求他也是不愿去的,那里几乎没什么人烟,极是荒凉,他只有想法子北上去金国,若是运气好,还可以去高丽。不过,要跑那么远,不多准备粮食饮水却是不行,在杀人之前,他还得去厨房里偷些粮食。
他将所有事情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背着粮食上船时,恰好赵喜起来夜尿。
赵喜已经年近花甲,正是夜尿多的时候,冬日里少不得要用夜壶,可如今还是燥热的八月,他不愿弄得屋子里一股臊臭味儿,还是出门解决的。他老眼昏花,只看得一个人影背着个袋子摸上了码头,立刻大喊起来:“有贼,有贼!”
丁宫艾脚下一滑,半边身子落到了水中,背上背的粮食也扔进了海里。他手忙脚乱地爬上码头,象只猴子般蹿进了船,挥刀便砍了缆绳。
听得赵喜呼喊,各屋子里的人纷纷冲了出来,叫骂声不绝,但谁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待得他们自赵喜口中知道缘由,再冲到码头察看时,那船已经离得远了,又是夜晚,虽说有半轮弯月,海面上看得也是看不真切。
这一折腾便是半夜,待得天明,众人才发觉丁宫艾不见了,这倭人谁都不知晓他的名字,也无人喜欢他,起初众人还道他是被贼人害了,但见着他的随身之物尽数不见,便有人怀疑他就是那偷船贼。
不过此时船早就不知去了何处,待得众人发觉少了粮食和刀时,更是心中庆幸,若是那偷船贼动手杀人,在熟睡之中也不知有几人会倒楣。
他们还有些粮食,加上隔三岔五的沿海制置使的船便会过来,附近偶尔也有渔船与商船经过,故此倒不甚惊慌。赵喜见过的事情多了,吩咐众人按着原先安排继续干活,自己还回到屋子里补了个觉。见他这般镇定,方有财也不甘落后,他在赵与莒那见过不少新奇之事,又见了赵与莒训练那些孩童,自觉也是有见识的人了,便呦喝着驱赶众人继续劳作。
有老管家与方有财这两个样子,其余人也觉得心中渐安,反正在岛上既有淡水又有粮食,倒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只是夜里须得留人值守,免得又被贼人摸了上来。
连着两日无话,第三天天气极好,他们的粮食见底,心中便有些慌了,正这时,见着一艘大船远远地驶了来,这是艘千料的明船(即明州造的船),用于远洋虽是不足,可在这近海航行却是绰绰有余。方有财见了大喜,站在码头上便是大喊大叫挥舞着手臂,生怕那船上人瞧不着。
那船借着风力,缓缓靠了过来,还隔着有百余丈,方有财突然咦了一句:“老管家,那是谁?”
赵喜吃力地看了好一会儿,虽说看不清楚,但那人的身形却是极熟悉的,他猛然顿足,破口大骂道:“赵子曰这混小子,做事没有轻重,怎能让小主人涉险,跑到这大海上来!”
那个他熟悉的身影,正是赵与莒。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四十四、江南制造局
“大郎,你如何来了,这海上风高浪急的,你千金之躯,怎能涉险?”
虽是知道免不了被赵喜一番唠叨,可是当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船舷板上拉了下来,又拉着他的手护着他走过码头时,他心中还是感觉到一阵温暖。
人皆有私心,老管家也一般,他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过对于赵与莒,对于郁樟山庄,他确实是忠心耿耿的。
“老管家,胡掌柜说你这几日都未去定海,还担心岛上出了什么事情。”赵与莒看了看周围,他没有意识到原本该泊在码头供赵喜出入的船不见了:“这一切都安好么?”
赵喜有些讪然,他刚才还在教训赵与莒不应以千金之躯轻涉险地,这边自己就要漏馅了。
方有财觉得这似乎是个机会,他倒不敢挑战赵喜在郁樟山庄的地位,不过表现一下自己总成,因此插嘴道:“大郎有所不知,一个倭鬼偷了岛上的船,俺们都被困在岛上了。那倭鬼,俺们都看着不顺眼的,好吃懒做……”
“倭鬼?”赵与莒眉头微微竖了起来,他看了看身后,霍重城也与他一起来了,听得这话,同样皱紧了眉。
“怎样一个倭鬼?”赵与莒问道。
方有财正欲说话,赵喜干咳了声,他讪笑着闭了嘴。赵喜犹豫着是否要搪塞一下,但想到方有财这张大嘴必定是不会为他保密的,便将自己在定海看着那倭鬼可怜,故此收容了他,没料想他却偷船逃跑之事说了一遍,其中自然有轻有重,象自家准备将他赶走之事细细说了,而收容之事则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那厮在岛上呆了多久?”霍重城对那些细节并不关心,他急切地问道。
“两个月左右吧……”赵喜不太确定地道。
“是他!”赵与莒与霍重城对望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瞧到了怒色。
那个丁宫艾,无怪乎他们在绍兴和周边几个府都寻不着人影,原是躲到了这岛上!
“大郎,怎么了?”赵喜有些奇怪。
因为霍重城就在身边的缘故,赵与莒只是简单地说了一遍霍佐予之死,当得知那倭鬼可能便是杀害霍佐予的元凶主谋时,无论是赵喜还是方有财,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难怪俺觉着那倭鬼眼神阴森森的,竟是穷凶极恶之徒!”方有财嚷嚷道:“若是再见着了,必将他拿了报官!”
“若是拿着了不必报官,交给重城便是。”赵与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大郎,这次怎乘了大船来?”赵喜极是尴尬,自己竟收容了一条毒蛇,幸好他还来不及反噬,他望着自船上不断下来的人,当见着费沸时更是一怔:“为何费先生也来了?”
费沸等人来到岛上,原因仍是霍佐予之死。霍佐予在时,因他的关系,无论是官府还是地方,对霍家庄皆有几分照顾。如今霍佐予死了,旁人虽是畏于霍重城的手段,不敢算计他的家产,却总想着法子自霍家庄的作坊里挖人——旁人只道如今大卖的刻钟是霍家的产业,却不知霍家只是赵与莒推至前台的遮拦。
掌握了刻钟核心技艺的是费沸和几个徒弟,他们倒是对霍家忠心,但这忠心是须得看护的,故此,霍重城在与赵与莒商量之后,便准备将作坊搬到这悬岛上来,对外只说作坊散了,工匠都回了原籍。这虽说增加了些麻烦,却也少了些事端,只是在这岛上,原先建的几间屋子便不够用了。
赵与莒有一种后世玩及时战略类电脑游戏时开分基地的感觉,故此找了由头,好说歹说终于得到全氏夫人首肯,与霍重城偷偷摸摸地溜了来。邻近人家只道霍家小主人在闭门守孝,而赵家的大郎则在苦读,却不知两个少年跑到了庆元府。
“这地方挑得极好。”
见到码头船坞所在处依山背风,又靠着个水深超过十丈的海湾,赵与莒极是满意。
山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削弱台风造成的威胁,而且这岛上因为少有人烟的缘故,还长着茂密的树木,部分材料便可就地解决。因为是无人荒岛又倨处海外的缘故,这里虽是归属昌国县管辖,却几乎便是白送——此时人们还认识不到这等有着良港的小岛有何用处。
赵与莒估计了一下,在这山脚下,足以开出一大片平地,虽然不是良田,却可以建座大庄子。另外,有着那丁宫艾之事,赵与莒也觉得,靠着这海边的几间屋子,实在没有什么自保之力,无论是海贼或者是其余什么势力,都可轻易将岛子一锅端下。
故此,这岛上的规模必须扩大。
如今他有足够的金钱支持,刻钟的利润短短三个月间便为他积聚了近十万贯的财富,自春茧上市以来,继昌隆的生丝获利也有五万贯——绍兴和邻近几个州府,已经有织户人家抱怨今年不知为何收不到蚕茧了。有了这些钱,自然可以上下打点,将这个不受重视的小岛收归私有,再在这岛上建起坞堡。
不过这却是一个大工程了,莫说数月,便是一年也未必能完成。
赵与莒一边观察着地势一边盘算着,看到方有财跟在身边,他指着对面的山头道:“在那山顶之上,须得建座灯塔,若是船只晚归,便可以借着灯塔判别方位。”
方有财飞快地用炭笔记了下来,他这一年多在郁樟山庄厮混,虽说不甚努力,却也识得了几百个字。半猜半编的,倒也够他自家使用。
灯塔除去指示方位之外,还有一个功能,那便是了望,只不过赵与莒将之隐去不提罢了。
“山下平地都开出来,找些人将地平平,咱们在此再建一个庄子……方有财。”
听得小主人唤自己名字,方有财本能地挺直了腰,险些学着庄中的孩童一般应了声“到”。
“这建庄子之事便交给你了,老管家不能时常留在这儿,有什么事情,你便与胡掌柜商量着去做。”赵与莒对方有财这反应极是满意,他最怕的是庄子上人将些不良习惯传给那些孩童,对于他们从孩童身上学着东西倒是极欢喜的。庄中上下,如今也都明白他这分心思,便是守门的扫地的,也会端着沙盘学写几个字。
听得自己又被委以大任,方有财得意地挺胸收腹,他虽是个蹩脚的木匠,却在郁樟山庄今年接连两次工程中寻着乐趣,见着那原本只是图纸上的东西,在自家指挥下慢慢变成现实的庄院,他极有成就感。更何况在这建设的过程之中,他可以指挥着几十号人,受着别人的敬畏。
“此事你要好好做,这海岛上建庄子,防风是第一要务,我和你说的那些,你都记着吧?”赵与莒见他得意洋洋,便要敲打他一下。
“大郎尽管放心,俺方有财做事极是牢靠的。”方有财拍着胸脯担保道。
赵喜听得心中有些不快,瞪了方有财一眼,方有财嘿嘿笑了笑,又补充道:“若是有老管家把着关,那就更好不过了。”
他们两人的小心思赵与莒看在眼中,却根本不在意,赵喜是亲信,方有财如今也算是半个亲信,他们都不敢将自己当作普通孩童来看,故此才会如此。
吩咐完这边之后,他又去见胡柯,老船匠腿脚不变,无人掺扶便只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不过他执意不肯休息,却要到建好的船坞去看,赵与莒也只能由他。
“还好,义辰办得不错。”听得赵与莒询问,胡柯满脸都是笑容:“大郎,这船坞已经建成了的,如今只须人手,若是能找来足够人手,明日便可开始建福船了!”
“先自小船建起,如今我们往来,都是租的别家之船,这千料之船,先建个两艘吧。”赵与莒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日后这悬岛之上,至少也会住着数百人,岛上土层轻薄,种粮食有些困难,只能种些蔬菜,那么岛子的粮食便要自陆上运来。加之要在此建堡坞,木材虽是可以就地解决部分,砖石却都得自陆上运。故此,两艘千料左右的中型船是必须的。
“哪里开始便能建千料的船!”胡柯是个直性子,并未因为赵与莒是东家而有所收敛:“大郎这话便是外行了,以着咱们人手,先能造三五艘几百料的船不进水,那便要谢天谢地了。”
“此事胡老做主,我不过问,我只是希望能早些见着咱们的船。”赵与莒微微一笑,这种技术上的事情,还是由专业人士来解决的好,他可不想犯那种外行领导内行的错误。
“咱们这赵家船场须得雇请人手,因为在海中的缘故,这雇请的工钱恐怕要高些。”胡柯又道。
“银钱之事胡公就莫放在心上……倒有一事,还请胡公出面才成。”赵与莒道:“那位水军的林教头,胡公须得请他多多来此照看,此处远离陆地,我有些担心海贼。”
“那是自然的了。”他们在定海时,已经见过林夕,胡柯见着昔日徒弟的儿子如今却成了水军教头,心中也极是唏嘘的。
“在定海时我听说,沿海置制使有些军中子弟,未能补上军籍的,生计颇为艰难。还要请胡公与那林教头说项,我家愿自其中招募些人手,或为船场伙计,或为作坊学徒,也算是条出路。”赵与莒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