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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大明女书商》》 · 三月江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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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画染色相对要容易些吧?”

邢萦凤笑道:“我正是偷了这个懒。杨柳青的年画胜在精细,听说都是雕版印刷以后先套色染,细微之处还要再用手绘颜色地。我呢就全图省事,雕好以后直接套色印完,那些细微处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富贵人家断不会买这种便宜货,穷人家又只图花样好看,颜色鲜亮,至于好坏,他们怎么分得出来!”

“这些年画的稿子全都是杨柳青的?”

“也有咱们苏州桃花坞的,不过比较少,桃花坞的太素净,贫寒人家不喜欢。”“这是什么版子?好像挺容易下刀的。”

邢萦凤笑道:“早说你是行家,这个是桐木板,又软又虚,雕刻起来半点功夫也不费。墨砚坊正经刻书用的雕版都是枣木、椿木,少说也能保存几十年不走形,至于这个就捡捷径,大致像样就行了。桐木也便宜些。”

凌蒙初边听边留神细看。仔细比对有没有若茗找到的白描年画,只见匠人一张张描着,全都是大红大绿喜庆欢快的年画,并没有一副不着色的。

邢萦凤见他十分用心,道:“想不到凌先生对年画更有兴趣。”

“之前没见过,有些好奇,”凌蒙初装作不经意道,“年画有没有白描不上色的?”

邢萦凤抿嘴一笑:“怎么会呢!年画图地就是一个喜庆。要是不上色,谁肯买呢?”

“万一弄错了呢?比如绣像那边地图样串到这边来了,师傅们没注意,照样给刻出来当年画卖了?”

“不会,东西交出去时要检查的,这么大的纰漏不会看不见。”

凌蒙初微觉失望,看来那副白描的绣像图与邢家的年画没有关系了?难道真是谁无意间放在那家铺子里的?

出了绣像部,又来到活字部。邢萦凤道:“活字是我家做的不错的活计。不单有泥活字,近来还新加了铜活字,可惜地是用到活字版的机会不多,空有一身武艺却无处施展。”

“天锡选的时文不是刚好用到吗?”

“凌先生真是处处留神啊。不错。余家哥哥选的集子这次正要用铜活字来排版。”邢萦凤边说边拿起桌上一摞纸,“这是余家哥哥前天送过来的一部分稿子,我已经吩咐排上了。他选我排,等他选完,我这里差不多也就印出一大半了,怎么样,快吧?”

凌蒙初见旁边已经有印出来的样稿,原文、注释、集解、点评各用不同大小的字排印,既互相区别,又能相互印证。做得十分精细。赞道:“极好,活字排到这种程度。果然算得上你家的绝活!”

邢萦凤得意一笑:“普通地书坊用活字印一本书少说也得一两个月,在我们家从拿到第一部分稿子就开始动手,截稿后不到一个月就能出来了,就胜在一个快字。”

凌蒙初留意到每个排版师傅面前摆的都是未曾装订的一摞纸,遂问道:“一个师傅负责一本书吗?”

“不,都是打散了来的,一个人手头上有好几部书交叉着排。”

凌蒙初诧异道:“那样岂不是乱了?怎么分辨哪些篇章是同一部书地?”

“每一版我都编了序号,拍完后只要将序号属于同一组的交在一起就行,有专门的人校对顺序,避免出错。”

“这样岂不是多花了许多功夫?”

“唯有这样才能防止未曾上市地书稿泄露出去,”邢萦凤耐心解释道,“许多书坊就是吃亏在这一点,书稿来了随随便便往作坊里一丢,随便哪个匠人都能看见,万一是部新奇要紧的稿子,比如凌先生你要写的这部,若是给谁抄了去,我们还做什么买卖?”

“真是滴水不漏啊!”凌蒙初感叹道,“但你总得找人核对顺序,他不是能看到全稿吗?”

“这也比人人都能看到强得多,出了什么纰漏我只找他就行了。”

“你们真是把保密这一条想的绝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雕版那边也是这么做的吧?”

邢萦凤笑道:“正是。正因为如此谨慎,我们经营了七八年,还没有出现过盗版。”

凌蒙初微微一笑,心说,书只要上市销售,就没有秘密可言,想盗版的话怎么也做了,你们没摊上这事,恐怕更多是因为与官府有联系的缘故吧。

从光线稍暗地屋里出来,秋阳正好,凌蒙初稍稍舒展一下筋骨,忽然想到:如果每个匠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盗版岂不是也很有利?只不过是盗别人地版。

蛛丝Ⅱ

若茗三个也是一大早便出了门,来到城北时泥人铺子犹未开张,等了半天,才看见小伙计抽出活动门板,将门脸打开来,又小心翼翼挂上做招牌的泥人。天锡性急,忙上前问道:“牛掌柜呢?我们有事找他。”

“是你们啊,”小伙计抬眼看见了若茗,笑嘻嘻道,“你们来的不巧了,牛掌柜又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又出门了?昨天不是说了不出去了吗?”天锡见事与愿违,不觉有些来气。

“他是老板,他说什么我们怎么敢问?昨儿晚上忽然说还要出门一阵子,店里的事如今还是杨欢大哥管,他不在店里住,你们找他的话还得等一阵子。”

若茗隐隐觉得几条若有若无的丝线渐渐交织在了一起,只是这个交叉点,果然是牛掌柜吗?

三人来到茶室,端卿道:“事情有些蹊跷,为何不早不迟,咱们昨天刚来牛掌柜就走了?”

“我早说了肯定是他没错,八成见风声不对出去躲风头了。”天锡忿忿道,“早说了当时就该扯住他盘问清楚。”

“如果他不走,倒还好说,他这一走,还真让人起疑心。”若茗正说着,茶博士拿着铜壶吊子过来添水,笑嘻嘻道,“几位客官真早啊,要不要用些点心?”

端卿灵机一动,闲闲道:“捡你们这里精致点的东西来些吧。”

茶博士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咧”,不多时将云片糕、江米团、芝麻糖等物摆了一桌,端卿又道:“这时候也没什么客人,小哥,你坐下跟我们聊聊,我们是外地客人,对城里不大熟悉。跟你打听点事情。”

茶博士笑嘻嘻坐下。拈了一块糕,道:“什么吃的玩的去处只管问我,没有不知道的。”

“我刚才那边过来,见一家泥人铺子不错,不过城里头我还没逛过,不知道这家铺子的泥人算不算上好的?”

茶博士想了想道:“你是说杨欢地铺子?”

“不是说掌柜姓牛吗?”

“是姓牛,可那牛掌柜一年里头有两百多天都在外头跑买卖,铺子里地事都是杨欢照应。我们说顺嘴了,都说是杨欢的铺子。”

“哦,掌柜这么忙啊,到处去进货?这就奇怪了,泥人不是无锡产的吗?”

“谁知道他忙什么,左右是生意呗!总见他大箱小箱往船上装货,还没见过他带什么回来,我猜是往外地贩泥人吧。”

若茗忙道:“都装些什么样的箱子?”

茶博士又想了想。道:“大木头箱子呗,看着怪沉的,两个汉子才抬得动一个。不过话说回来,泥人这玩意儿本来就沉。说也奇怪。老见他往外带,也没见他家有什么仓库,卖的泥人都是作坊里直接送货到铺子。我就奇怪他从哪儿又弄这么多,还能带出去卖!”

天锡点头道:“这就是了,既没有库房,他从哪儿运货?多半不是泥人。”

“不是泥人?”茶博士转着眼珠想了想,“那就是年画了,他们也卖画,对了,有一回我还看见杨欢抱了一摞书也撂在船上。”

“书?”三人同时一惊。齐齐道。“什么书?什么时候的事?”

茶博士好奇地看了看他们,笑道:“就是几本书嘛。好几个月头里的事了,我想想啊,至少得是三月份了。”

“三月份……”天锡皱眉道,“不是你们地。”

茶博士又看看他们,笑道:“你们是来贩泥人的吗?”

“就算是吧,”端卿忙道,“牛掌柜平时出门可曾按着什么时间吗?比如说隔一个月出去一趟?”

“这我没留意,反正不怎么见着他。”

天锡道:“你有没见过有个长的跟牛掌柜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有一大部络腮胡的汉子?”

“没有。”茶博士毫不犹豫地摇头。

若茗不死心,又问:“牛掌柜有没有什么兄弟长得跟他很像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得去问杨欢。”

“他住在哪里?”

“你说牛掌柜?这个还真不知道,从来没听人说起过。”

三人从茶室出来时,个个揣了一腔心事。牛掌柜凭空“消失”,原本就模糊的线索更加不得头绪,今后还要怎么追查下去?

许久,天锡道:“不行就去太仓把尤掌柜带过来认一认,咱们守株待兔,我就不信他一辈子不回无锡。”

端卿道:“他是不会永远不回来,可我们哪里耗得起?假如他三个月不回来,难道要尤掌柜等三个月?要是一年呢?”

天锡顿时无语,三人不由自主又折回泥人铺,果然见到杨欢在柜上忙着,天锡喜出望外,忙凑至跟前问道:“你们掌柜走了?”

杨欢见是他们,微笑道:“临时有些急事要处理,连夜走了,几位还有什么事吗?”

“那他家住在哪里?他出去做生意?”

杨欢楞了一下,道:“几位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的。”

若茗见天锡心急,忙示意他不要再问,笑道:“没什么,我听人说你家掌柜在外头还有别的生意,说是在外地贩泥人?我们也想打听打听,如果进货方便便宜,捎一些回去也行。”

杨欢将信将疑道:“我只管铺子里地事,掌柜自己的生意从来不对我说,真对不住,如果你们要从我这儿买泥人,就只能拿店里这些,至于从哪儿进货什么的,恕我不能奉告。”

三人一时不知再问些什么好,又停留片刻,杨欢神色越发警惕起来,端卿见多待无益,便示意若茗离开,三人走出门外,不觉都有些泄气,天锡便道:“实在不行咱们就跟着杨欢,看他家里有些什么人,说不定跟姓牛的沾亲带故。”

端卿道:“杨欢只是个大学徒,牛掌柜地机密大事他未必知道,跟着他找到什么的可能性太小了。”

“不知道茶博士说的三月里那摞书是什么?”若茗道,“杨欢既然帮着搬运,应该知道些内情吧?”

端卿道:“如果牛掌柜是咱们要找地人,那么他在盗印别人书稿这方面必定不止牵扯咱们家,三月份那些书极有可能是他的一部分赃证。只是杨欢已经对我们有了防备之心,我怀疑牛掌柜临走之前给他交代过什么,再想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怕是不可能了。”

“那个小伙计呢?他虽然不管事,好歹是铺子里的一员,多少该听见点风声吧。”

端卿沉吟道:“今天杨欢在,不能再过去了,那个小伙计不是住在店里吗?不行我们夜里背着杨欢再过来一趟。”

天锡点头道:“这主意不错,若茗,你就别跑了,我跟叶兄晚上来问问他吧。”

若茗笑道:“你们怎么忘了,昨天说好了要给凌大哥饯行呢,怎么好出门?”

“哎呀,怎么把这事忘了,那就明天再来吧,”天锡看着端卿道,“你还不知道吧,眉娘要跟凌兄一起走,我们今晚说什么都得替他俩庆贺一番。”

“当真?”端卿闻言也是一喜,“真是天作之合,好,今晚无论如何也得为他们庆祝一下。”

凌蒙初随着邢萦凤在墨砚坊消磨了大半天时间,将晚时邢萦凤问起契约的事,凌蒙初有些犹豫,一来不愿给自己套上枷锁,二来在墨砚坊一番观察之后,心头一直萦绕着盗版的疑问,因道:“我还没签,从未见有这么做的。”

邢萦凤笑道:“这是我家的规矩,一来对你有个交代,二来定个大致的时间也好筹划安排,免得耽误了上市。”

“我肯定不会误了时间,至于报酬就更无所谓了,随你们给吧,签不签岂不是一样地?”

“不然,我既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就一定要给你一个凭证,即便哪天我不在,有这纸文书在,你肯定不会吃亏,”邢萦凤笑道,“难道凌先生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时间太苛刻做不来?”

凌蒙初知道她是以言语相激,微一哂笑,道:“时间不算什么,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不会误了你们地大事。”

“那还犹豫什么?”邢萦凤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这是定金,我准备了多时,你明天出门正好用得上。”

凌蒙初笑道:“凌某虽然卖字,但还不至于见钱眼开吧?”

邢萦凤摇头道:“不,这张银票并不单为你准备,还有柳姑娘一份。你们出门简便惯了,难道要柳姑娘那么娇滴滴一个人也跟着受罪不成?”说着硬将银票塞进凌蒙初手中。

此时欲待不接,囊中确实羞涩,难道要眉娘倒贴旅费吗?可是接了的话,这纸契约难道就能置之不理?凌蒙初犹豫许久,终于将银票收好,道:“夜里我将文书签好给你带来。”

蛛丝Ⅲ

次日凌蒙初与松云果然一早前来辞行,天锡已备好两匹骏马,强要他二人带走,凌蒙初想到眉娘要乘轿前行,遂也不推辞,只是抱拳相谢而已。

若茗等人送到城门,早看见眉娘站在轿旁翘首以待,见到凌蒙初时会心一笑,柔声道:“来了?”

“来了,走吧。”凌蒙初无限温情,忙上前携了她的手,一一向众人告辞,又亲自扶她上轿。

正要走时,邢萦凤匆匆赶到,笑道:“都是昨晚上那酒闹的,到如今还有些头晕,起的迟了,我先陪个不是。不过柳姑娘走时怎么也不说一声,害我紧赶慢赶还差点误了时间。”

眉娘闻声掀起轿帘道:“现如今你两颊还有些桃色,果然是二十多年的好酒啊。我早上出门时见你院门紧闭,没敢打扰,谁知你如此多情,还是赶过来了。”

邢萦凤一边笑,一边摸出一个小匣子递过,道:“柳姑娘,这些日子在我家多有怠慢,如今要走了,我没什么好的给你,这支钗子你不嫌弃的话就留下赏人吧。”

柳眉妩打开一看,内中一支晶莹剔透的水晶钗,钗头处镶着一枚绿玉珠,恰与她平日素常戴的水晶首饰相配,看来是邢萦凤精心挑选之物。眉娘虽见惯了珠宝,但想到邢萦凤此举无疑是在为从前的轻慢道歉,遂笑道:“我颜收下了,多谢凤姑娘。”

松云今日换了男装,翻身上马,向若茗作别道:“你先忙你的,若是有了眉目就赶紧去常州吧。若是没有眉目也别再耗着。万一见不到汤先生难免要抱憾终生了。”

若茗道:“我正是这么说的,你放心,多则七八天,少则三四天,我们必定是要出发的。”

“那我们就在常州见吧。”松云笑道,“你快些去办你的事吧,不是说了一会儿要去那家铺子吗?”

邢萦凤闻言。忙道:“你们还在查前日说地那个人吗?要去他地铺面?我跟你们一起去,这里我比较熟,没准儿能帮你们找出点什么。”

端卿看看若茗,虽都觉得有些别扭,到底还是点头同意。

凌蒙初原已要走,闻言止步,低声对若茗道:“林姑娘,接一步说话。”

若茗跟着他走出几步,凌蒙初低声道:“昨天晚上众人都在。不好跟你开口。你留神记着我的话。墨砚坊行事与普通书坊大有不同,尤其是她们的工序安排,你如果有机会最好去看看,没准儿能找出点线索。”

若茗心下一惊,正要细问,凌蒙初已经大步走开,朗声道:“我们走了,诸位,常州再见吧。”

车马而行。看看走的远了。若茗正自寻思凌蒙初临别时那番话,忽听邢萦凤道:“走吧。去你们说的那家店瞧瞧。”

若茗答应着,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语笑嫣然,举止大方,从认识以来从未见她有一处做地不得体的----只是凌蒙初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认为盗版一事与墨砚坊有关?

来到泥人铺时,小伙计果然又在挂泥人,杨欢却还未到。远远看见他们,奇道:“又是你们?”跟着又看见邢萦凤,忙打个千儿道:“邢小姐早。”

邢萦凤点头示意,道:“这些是我的朋友,有些事想问问你。”

小伙计笑道:“早说是小姐地朋友,还从我们这儿拿什么画呀,直接去作坊里去不就行了。”

若茗心说糟糕,果然邢萦凤细眉微蹙,问道:“画?林姑娘,你们从这里买画?那些都是我家印的年画呀,怎么从未听你说起?”

端卿见若茗有些窘,忙道:“原本没想着买画,就是来看看泥人,后来见印的不错,又听说是你们家出的,便想着瞻仰一番,这才买了些回去。”

邢萦凤笑道:“说起画工和套染,那是你们林家的长项,怎么倒看起我家的画来了?”

天锡想起前事,忙帮着解释道:“若茗家里都是做绣像的,极少弄年画,见你们做的别致新奇,所以想拿回去给伯父看看。昆山做年画生意的很少,没准儿还能辟出一条路呢,你说是吧若茗?”

若茗只得点头。

邢萦凤微微一笑,看样子并不相信,却也不再追问,只向那小伙计道:“你们掌柜呢?好多天不去我家取花样了。”

“才回来一天就走了,”小伙计道,“小姐地朋友们那天见过掌柜一面,过后再来时掌柜就走了。”

邢萦凤点点头,向天锡道:“你们有什么话问他好了。”

天锡便道:“三月地时候你们掌柜出门,杨欢帮着往船上装了一批书,你可记得是什么书?”

“书?”小伙计搔搔脑壳,“我们这儿从来不卖书呀,哪有什么书!”

“有人看见了,说杨欢抱了一摞送到船上,船上还有好多大木箱,是不是都是书?”

小伙计茫然摇头:“我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掌故还卖书。要不你们问杨欢吧,他跟着掌柜学徒快十年了,掌柜的事他都知道。”

天锡心说要能问杨欢,谁这时候找你?只得道:“那你们掌柜多久出一次门,他有没有什么兄弟长得跟他差不多,但只多了一部胡子?”

小伙计想了想道:“掌柜呀,不好说,一般两三个月出去一趟吧,兄弟什么的,谁家没个亲戚呀,不过我连掌柜都不怎么见着,还说什么亲戚呢。”

端卿忙道:“他每次出去是月初还是月末?他之前有没有留过胡子?”

小伙计未及答话,已听见杨欢不悦的声音道:“又是你们,还来找牛掌柜?说了不在嘛。”随着语声杨欢快步走近,皱着眉头正要再说,忽然看见邢萦凤,忙道:“原来邢小姐也在。”

邢萦凤也只微微点头,道:“这些是我的朋友,正有事要问你。”

若茗此时反倒踌躇起来。邢萦凤一派光明磊落,公然将人带到这里盘查,丝毫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难道凌蒙初那番话并不是怀疑她的意思?

杨欢怔了一下,跟着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早说是邢小姐的朋友,我们怎么敢如此慢待啊!几位要问什么?”

天锡道:“你三月份帮着你们掌柜装了一批书往外地运,可有此事?”

杨欢笑道:“三月啊,老久以前了,让我想想。是了,那次邢小姐家里刚出了一本诗文选,掌柜看了说好,就命我买了十来本拿着送人,只有十来本而已,怎么传来传去就成了一批了呢?”

邢萦凤笑道:“以讹传讹的事自古就有,大概旁人没看清楚浑说,再经了几张嘴散播,越来越离谱了吧。”

若茗见杨欢如此爽快应承,中更是没底,只得道:“牛掌柜家在何处,可有什么长地与他很相似地兄弟吗?”

“我们掌柜籍贯是绍兴,只他一个人在此地做生意,来回都在客栈住,家里肯定有兄弟,不过我没见过,不好乱猜。”

若茗问到此处,已经心凉了大半截,说来说去竟没有一处可以凑得上的,难道真是自己追错了方向?原想再问问那张白描年画地事,但邢萦凤横在这里也不好开口,只得向端卿使个眼色,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使我们多心了。凤姑娘,多谢你帮忙,我们没什么要问了,回去吧。”

“真没什么问了?”邢萦凤目光灼灼,“心里有数了吗?还有别的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若茗摇头笑道:“已经领了你极大的人情,再没什么要问的了。”

“那就好,我总算尽回地主之谊。”邢萦凤笑咪咪的,“余家哥哥,今天准备做什么?上回你给我的稿子我都排的差不多了,底下的呢?”

“你又来讨债,”天锡摇头道,“好吧,我还能做什么,继续回去看那些陈腐的文章罢了。”

邢萦凤抿嘴一笑:“那凤儿多谢哥哥费心了。”又向若茗道,“你们以后还要问杨欢什么事,只管找我好了。”

若茗虽心有不甘,只得跟着往回走。端卿走出几步,心内一动,忙折回去趁杨欢转身的功夫问小伙计:“你们对邢小姐怎么如此恭敬?”

小伙计笑道:“你们不知道?我家铺子的本钱有一半是邢出家的呀!”

端卿一愣,见邢萦凤正与天锡说话没注意到自己,慌忙紧赶几步追上众人,心内疑惑不定。

四十三 忘年Ⅰ

汤显祖照旧又是五更天就醒的双目灼灼。窗外透进些许青白色晨光,夹杂着潮湿、清新的气息,丝丝缕缕浸润在纱窗的缝隙间。

下雨了吧?一场秋雨一层寒,客栈中那株秋海棠的花期想来也该到头了,毕竟是秋天了。

此时的他忽有些感慨。自己的人生可不是也步入秋天了吗,瞧瞧这鬓边的银丝,颔下的白须,还有这一天比一天醒的早的习惯。或许,真的老了,连秋天都不止,怕已经是立冬的时节了吧,毕竟很快就要到孔子说的耳顺的年龄了。

他静静躺着,有些懒得起床。若是下雨,外面必定是泥泞,听说今天华亭那个著名的“第一等清客”陈眉公也要到松磐书院讲学,要与他并肩齐行吗?倒也不辱没人,只是想起来比较好笑,我一个与官场格格不入的人,倒有缘与这左右逢源的得意之人站在一处。

纱窗外更加明亮了。秋高气爽,北雁南飞,这等天气令人不由自主地兴奋,眼下他也觉得有些莫名的愉悦了。若是今天没答应什么讲学的事,出去到郊外走走,岂不是更好?

或者,干脆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快乐,忍不住捻着不多的胡须,嘿嘿笑了起来。要是自己凭空消失,陈眉公会给那些秀才、举子讲些什么,如何做一个成功的山人?

他更觉得高兴了,管他下不下雨,且出去走走吧。

披衣坐起,忽然听见低缓、浸润的琴声随着润湿的空气飘进帐内。汤显祖眼前一亮,怎么。这小客栈中竟有懂琴的人吗?

琴声低回。似有些郁郁,又似有些许欢欣,随着琴声而来的,是一个低柔地女子声音,和着节律吟道“秋风萧萧兮秋意深。朝雨零星兮轻尘,念斯人兮何处?倚栏杆兮独沉吟。”

果然是落雨了,不然这女子不会这么念。听着似乎是个年轻地女子声音。不知这弹琴的是不是她?所吟的又是不是她自己有感而发写下的呢?若真是她自弹自吟,倒有几分意思。只是她说的这个“斯人”是谁,莫非是情人吗?多半是,如今风气开化,女子们有了心上人时常想念倒也是常有地事。

不过应了那句话,“此卿大有意趣”。小客栈,秋雨后,抚琴吟唱,好一幅清雅的画卷。何况。客栈的院中还有一株晕染了雨渍地秋海棠。

汤显祖觉得好奇心像初春刚发芽的嫩柳,一时三刻就飘起了白白的柳絮,窗外的女子是谁,她歌中吟唱的是谁,她什么模样什么性情?这些都是未知数,唯有未知,越显得引人入胜。---就像杜丽娘梦里见到的柳梦梅,因为未知,所以分外美妙。

汤显祖轻快地跳下床。脚步灵便的不像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子。他忽然觉得兴致勃勃起来。去什么郊外呢,在客栈里消磨就不错。陈眉公一生自诩风流清高,他可曾见过这种美妙的场景吗?

轻手轻脚出了门,地上果然是半干半湿,这场秋雨并没有下透,唯因如此,越显得有情趣。只是,院中空无一人,那弹琴吟唱地女子呢,莫非也是杜丽娘地一场春梦?

恰在此时,琴声再次想起,此番更为低回,吟的是“山水迢遥兮各一方,君生太早兮令我心伤,幽幽兮轩窗,独徘徊兮忧断肠”。

汤显祖暗暗点头,不错,果然是为情所伤,反反复复吟唱的都是她心上的“斯人”。不过她歌里的意思,这个人年岁已然不小,看来今生相伴已然无缘,如此看来,也是个痴情种子。

只是,她怎么会认识岁数比自己大那么多的人?难道说另有所图?对方的地位,钱财,名声,那可都是年轻人不能与之相比的啊。汤显祖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笑了,情痴,或者根本不是,而是一个普通的,贪图富贵地女子。

他想来想去,越觉得今天早上地一切十分有趣。听得见的琴声,看不见地吟唱者,明白直露的心事,可是又不知是情是贪。

琴声停顿片刻,忽地一转,变成了《诗经》里的《硕人》:“硕人在涧”

汤显祖正听得入神,忽然琴声陡地一转,完全变了调,他不觉“咦”了一声,脱口而出道:“此处怎么忽然变徵?怪哉,于理不合。”

半晌,听见又有一声长叹:“世间唯有情难诉”。

这句话他再熟悉不过,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牡丹亭》的引子。他不觉嘴角微扬,流露出几分笑意,能知道这句,欣赏这句,也就不算俗人。

跟着又是一声轻叹,曼声低吟道:“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遂人愿,便酸酸楚楚也无怨”。

赫然又是《牡丹亭》。

汤显祖的微笑早已变成捻须点头赞叹而笑。难为,真是难为了,一个会抚琴,会吟诗的女子,还懂得欣赏我的《牡丹亭》,更妙的是,她念的都是自己得意的句子。

不错,若生生死死都能随人心愿,还有什么可怨怅的呢?

只是,这个神秘的女子,究竟隐身何处?

汤显祖又往前走了几步,过了秋海棠,过了方口井,渐渐有一股幽细的香气散出来。该是这个女子的香气吧,淡而久远,就像她的琴声,她的吟咏。

闻声识美人,闻香识美人。汤显祖忽然想起年少时光,那段骏马轻裘,笑傲公侯的日子。多少次花前月下的潇洒吟唱,多少次湖光山色中的轻舟飘摇,多少温柔的、美丽的、娇俏的、可爱的女子……只是,如今都已远去,自己也已经鬓发斑白,唯有在传奇中寻一点往昔的影子,所以霍小玉遇见了李益,淳于意遇见了公主,所以,杜丽娘遇见了柳梦梅。

他忽然觉得前半生的时光以极快的速度从眼前掠过,犹如白驹过隙,刚刚窥见踪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都只因为这段琴声吗?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次又有新的香气,不是刚才那种幽细的甜香,而是敦实的,触手可及的檀香,一时间又让他误以为置身禅寺,四周围尽是暮鼓晨钟,龙钟老僧。

跟着又听见那个女子的声音道:“纵将法华翻遍,怎解这一段心事?”

声音已经离的极近了,她应该就在前面那几丛矮矮的竹子背后。

只是汤显祖突然不想再往前走了。这种想象的美好,是不是要比真实可爱许多,值得留恋许多?

然而不容他多想,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一段乐府“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汤显祖不由自主跟着琴声默默在心里和着节拍。哀婉,幽怨,缠绵,又有几分思想的甜蜜。然而到最后一字时,又是陡地一变,“筝”一声,似乎是弦断了。

汤显祖“啊呀”一声,脱口道:“心性太高,果然难以承受。”

半日方听见那女子回道:“我也知如此,多谢先生教诲。”

难道她不想见见我?此念一起,汤显祖反而按耐不住,向前快走几步,转过矮竹丛,透过轻薄的晨岚,拂开案头飘渺的檀香烟雾,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女子怔怔对着一张琴。

是她么?怎么是个道姑?

汤显祖蓦地失落,出家人么?

道姑抬起头,秋波慢回,深深望了他一眼,眉尖微蹙,明眸如水,更有一种俊逸出尘的神情将她衬托的犹如秋夜的一轮圆月,如此清澈美好。

是她吗?那个弹琴吟唱,令人遐思的女子竟是个道姑?

注:陈继儒,字眉公,号麋公,晚明著名隐士,出版家,清客,时人称为“第一等清客”,历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六朝,年八十二岁,以写书过上隐逸山林的潇洒生活。

:汤显祖传奇《紫钗记》中的男女主人公。霍小玉为霍王之女,父死后被逐出府,沦落风尘,偶遇才子李益,私定终身,后李益负心,霍小玉含恨身亡。

:汤显祖传奇《南柯梦》的主角。淳于意偶入邯郸国,得国王赏识,尚公主,为南柯太守,历尽荣华富贵,醒后方知乃一场大梦。

:松云所吟均为原创,未经允许请勿随意引用。

忘年Ⅱ

相对无言这个词在汤显祖脑中徘徊多时。语言在此时忽然变的乏力,就连写出了《牡丹亭》这等绝妙好词的他也无话可说。

出家人,居然是出家人,如此清澈、美妙的出家人。

有一刹那他想起了陈妙常,下一秒钟他又觉得是亵渎。陈妙常虽然美丽多情,但那有这般不着尘泥的出尘气质?

许久,那道姑先开了口:“多谢汤先生教诲。”

汤显祖一怔:“怎么,你知道我是谁?”

“若不知是你,我为何在此?”她闲闲说道,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正因为知道是你,所以才有这番弹奏。”

原来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汤显祖顿时泄气。无论如何美好,得知了真相总令人有些厌倦。

“先生请坐。”那道姑轻轻巧巧站起,拖过琴凳,“松云闻听先生极喜手谈,松云虽然不才,愿在先生手底下讨教一两招。”

汤显祖不觉又笑了:“姑娘,你要下棋?我看你的年龄不过十七八岁,怎么对围棋这等枯燥的东西有兴致?”

“因为松云听说先生喜欢下棋。”松云微微一笑,毫无羞涩扭捏之态,“松云虽然不才,却一直以先生为标的,凡先生喜好的,松云都尽力琢磨了去。”

“哦,这却是为何?”

“因为我敬慕先生,爱戴先生。”

汤显祖又一次怔住了。他望着眼前神态自若的美好女子,再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生请坐。”松云再次邀请,跟着撤下短琴,原来琴台上刻着棋坪。台下又有两只小抽屉。松云抽出来时,一个里面是黑子,漆黑莹亮,另一个是白子,莹润如脂。

汤显祖平生第一次面对棋坪却心不在焉。直到看见她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听见她柔声道:“先生,这一子落下,这一角就是我的了。”

汤显祖回过神来。看见她春葱般的手指遥遥指着棋坪地右上角,那里自己地一片黑子已被她的白子环侍,只要她手中那一子落下,这一角就彻底堵死,大半壁江山也就成了白色天下。

他不觉笑了,道:“这一局我认输。”

她含笑道:“先生走神了。”

于是撤过重来,这回方能凝神细想,也才知道眼前这女子棋艺之精妙。汤显祖抖擞精神,每落一子之前都将五六着后路思量的一清二楚。慎而又慎。而她只是微笑着,一步步抵挡了来,棋面上不见得如何精妙,然而每一子都将他的后路封的死死地。

汤显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陌生人,而是早已心灵相通的老朋友,否则,她怎能对自己地意图如此了解?

黑子渐又合成一片,这次是白子负隅一角,拼死顽抗。汤显祖微笑道:“松云姑娘。这一城快要失守了。”

她抿嘴一笑:“先生笑的早了些。”跟着落下一子,从边上接住内里的白子。搭转一吃,顿时将一角黑子拆散,汤显祖不觉“哎哟”了一声,跟着听见她道:“昔日有高力士为李太白脱靴,今日我为汤先生倒脱一次。”

汤显祖定睛一看,那一角连起的形状可不恰似一只官靴吗?不觉也笑了,道:“姑娘好棋艺。”

“为了能在先生手底下走几步,我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呢。”松云含笑道,“只是这一局,长远看来还是我输,我不如先生多矣。”

“哪里,姑娘客气了。”汤显祖看着眼前解语花一般的妙人儿,由衷说道,“姑娘兰心蕙质,汤某十分景慕。”

“当真?”松云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来,“先生莫不是随口说说吧?”

“汤某一生从不谬奖。”汤显祖正色答道。

松云眼圈一红,笑了:“能得先生这一句话,松云这一生也就足够了。”

汤显祖心内感概万千。眼前的人似乎十分坦率,明明白白将心中所想都告诉自己,但她同时又是神秘的,他不知她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又是如何突然出现在这小小的逆旅之中,给他的秋日早晨平添一段旖旎地风景。

两人又无语对坐许久。松云轻轻擦去眼角地泪,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道:“先生,这是我平日所读,将心中所想都一一写在其上,您看看?”

汤显祖双手接过,看时不觉“哦”了一声,原来正是自己的《牡丹亭》。这一本是手抄本,上好的桑皮纸,用鲜亮的红色丝线密密地钉在一起,封面上三个秀气的楷字“牡丹亭”,底下是潇洒的行草“临川汤文若先生”。

“这个是你抄的?”

松云点头道:“是小女子从友人处亲手抄录的。”

“封皮上的字也是你写地?”

“对,先生见笑了。”

汤显祖正色道:“哪里敢说见笑二字!这楷字工整秀丽,行草潇洒遒劲,姑娘,你地字写的颇有功力。”

松云羞涩笑道:“能得先生夸奖,松云死也瞑目。”

汤显祖迫不及待地翻开书册,不由一怔,原来正文是用工楷认认真真抄写地,但是页眉、页脚、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红色蝇头小楷,即便第一页也是如此。

汤显祖忙仔细看下去,第一出《标目》底下,朱笔在“世间只有情难诉”一句下重重描了一道,写道“此句深得情之真味”,又在“但是相思莫相负”旁边密密写了一行字“相思容易相守难,想世间多少痴男怨女嬉笑开场,怨怅收尾,可悲可叹可恨!但有相思,切莫相负,从此卓文君无白头之叹,班婕妤无秋扇之感,呜呼,世间男儿谨记,但是相思莫相负!”

汤显祖只觉得这行字字字出自肺腑,不由多看了两遍,心内一动,难道这是她有感而发,说的是她吟唱的“斯人”?抬眼看了看松云,她正殷切的注视着自己,汤显祖原是心怀坦荡之人,遂道:“姑娘此处所感,可是你歌中的斯人?”

松云摇头道:“不是。斯人也好,硕人也好,我虽万般爱慕,终与我此生无缘,我有什么可怨的?此处只是我有感而发罢了。”

汤显祖不由自主顺着问了下去:“此人是谁?”

“正是先生你。”松云目光清澈,勇敢地迎着他。

注:陈妙常,《玉簪记》女主角,身为道姑,与书生潘必正相爱,终成眷属。

白头之叹,传说司马相如发迹之后欲抛弃卓文君,文君遂做《白头吟》,内有“但求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之句,司马相如看后十分惭愧,以高车驷马迎文君至京。

秋扇见捐,汉成帝时班婕妤以诗才受宠,后赵飞燕姐妹进宫,班婕妤失宠,为免于赵氏姊妹迫害,班婕妤主动请求照顾太后,临走时做《团扇吟》,以秋扇自喻,感叹被抛弃的命运。

忘年Ⅲ

汤显祖大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她坦然的神色,无惧的目光,他只得低了头,在心内叹一句:汤某何德何能,能得姑娘如此眷顾!

忙忙翻开第二页,初时一颗心并不在书上,都是自己极熟的文字,虽然此时耳边没有那华美的唱腔,然而一字一句看下来,仍觉得有声音在四周围轻吟浅唱。

《闺塾》一出,春香的“今夜不睡,三更时分,请先生上书”旁边批着一句“随口一句,活脱描出春香面目”,汤显祖不觉笑了,道:“春香这个小丫头原是极有意思的。”

“可惜后来戏份不多,若是在柳生与丽娘小姐合卺之时有她在旁说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岂不更有趣味?”松云笑道。

汤显祖认真思想片刻,摇头道:“虽有趣,但却将原来紧凑的故事搅得凌乱了,还是不加这段的好。”

松云点头:“先生说的极是,是我思虑不周。”

待看到《惊梦》一出,又见“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一句重重的圈了又圈,旁边密密麻麻题着几行字,却都是“奈何”、“奈何”、“奈何”

《寻梦》一出,当先便看见朱红细线描了又描的“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世世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得个梅根相见。. ”旁边的批注抹了又写,将页眉页脚都占满了,写的是“情之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世间痴情若杜丽娘,为一梦寐而亡,为一钟情之人而生,死死生生。历无尽苦楚,只因遂愿,故而无怨。想娄松云命薄如蒲柳。今生可有此番奇遇?若能见文若先生一面,即便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松云亦无憾矣!杜丽娘守得梅根相见,未知松云能否得苍天垂怜,得遇文若先生?”

汤显祖此时的感叹、感动,几乎难以抑制,低声道:“松云姑娘,汤某怎敢承你如此错爱?”

松云轻声答道:“自我有识以来。便听闻文若先生文章天下第一。人品天下第一,才识天下第一。到《牡丹亭》一出,松云才知先生之文早已出神入化。不瞒先生,自我看见《牡丹亭》,方知天底下竟有这般好词,不但读来满口余香,更令人神魂为之颠倒,茶饭为之不思,先生。自松云看过《牡丹亭》。便将先生放在心坎上第一等的位置,只要能见先生一面。松云死也无憾!老天开恩,今日松云不但得见先生,更能与先生一番长谈,纵使明日我一命归西,苍天知道我必是含笑而去!”

“汤某早已是须发斑白地老朽之人了,姑娘何苦如此多情?”

松云含泪带笑道:“只可恨造化弄人,若是松云早生二十年,就是给先生为奴为婢也是心甘情愿地!如今先生功成名就,儿孙满堂,松云不敢存此妄想,只愿他日往见先生之时,先生不将松云拒之门外,松云便感恩不尽!”

汤显祖觉得心内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颤颤巍巍抖个不住,再次无语以对,忙忙翻开之后几页,却诧异地看到石道姑出场一节,松云以朱红小楷批注“全本高洁清雅,唯此处粗鄙不堪,堪称败笔。好戏固然需插科打诨,然媚俗太过,翻成笑柄。”

汤显祖忍不住定睛望着松云,松云注意到了,忙看了那一页纸,笑道:“我大胆直言,先生不怪我吧?”

“不,怎么会怪你?”汤显祖摇头道,“恶而知其美,爱而知其恶,姑娘光明磊落,心中没有一丝俗意,汤某自愧不如。”

松云羞红了脸,忙道:“先生如此说就折杀松云了!我充其量不过是鱼目,怎么敢与先生这样的夜明宝珠相提并论?”

“许多人看了我的书都只赞好,说实话,在石道姑和郭囊驼两处,插科打诨原就嫌多,当时顺手写来,只为搏人一笑,多些趣味,如今看来,连我自己也觉得有些粗俗,使情节散漫了许多。只是这一点,我从未对人说过,别人也从未对我提起,姑娘慧眼,竟能识破其中不足,真称得起汤某的知音人。”

“当真?我可算作知音吗?”松云又惊又喜,“先生莫不是敷衍我?”

“千真万确。松云姑娘,汤某平生不打诳语,以姑娘高才,汤某能做你地知己,真是三生有幸?”

“当真?”松云脸色越发殷红,羞涩、欢喜、犹疑交杂在一起,多年的心愿如今成真,梦寐中也念念不忘的人如今就在眼前,软语轻言,对自己也褒奖有加,她心内一阵激荡,只觉热血上涌,不由自主咳了起来。

“姑娘怎么了?”汤显祖见她脸色有异,吓了一跳。

“没什么,”松云无力地摆摆手,克制着手臂的颤抖,为自己斟了一杯清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胸口轻快许多,启齿一笑,道,“不碍事,自小就有这个毛病,情绪大起大落时总会有些咳喘,吃点药就好多了。”

“要不要瞧瞧大夫?”

“不用,我带有药。”松云说着眼圈又有些淡淡的红晕,“能得先生关爱,松云即便立时死了,也是欢喜的。”

汤显祖长叹一声,半晌才道:“你何苦对我一个老头子如此多情!”

“无论是你是六十岁还是十六岁,都是我最敬仰爱慕的人。”

“何苦,不要说我行将就木,即便我还能再活七八年,我也只能当你是朋友,不能多一分一毫分外之想,你绮年玉貌,早些寻个情投意合的岂不更好,何苦留恋着我?”

松云目光坚定,道:“我虽未出家,但因为对先生的一点痴心,早已将自己看成是出家之人。不信你看我这一身道袍便知。我自知此生无缘,只求能与先生相识相交,足矣,至于什么风花雪月,松云今生再不作此妄想。若我有幸,死于先生之前,望先生到我坟头浇一杯冷酒,松云必定含笑九泉;若我不幸晚死,后半生定当为先生诵经念佛,祈求来生之缘。”

汤显祖原以为她只是寻常的爱慕,未曾想到她一片深情竟至于此,不觉动容道:“松云姑娘,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松云摇头道:“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你不怪我痴情可厌就好。”

“我……”汤显祖看着眼前美好的女子,脑中一片空白,什么《牡丹亭》、《紫钗记》,那些不过是笔端虚无地故事,而眼前这人,才是活生生地霍小玉,鲜灵灵的杜丽娘。

只是,自己这种须发皆白风烛残年的老头绝做不了柳梦梅。

造化弄人。若是四十年前遇到她,不哪怕是二十年前……

眉娘和凌蒙初隔着纱窗遥遥望着,也觉心头一阵阵激荡。眉娘抬脸看着凌蒙初,道:“凌郎,三弟这样,岂非太过自苦?”

凌蒙初轻叹一声:“由她去吧,能见文若先生,她毕生心愿已足,必定是快活的。”

四十四 暖秋Ⅰ

若茗在无锡期间,收到了家里的两封信,《喻世明言》加印本很快印完,《醒世恒言》也已经顺利上市,林云浦借水路运来一大批书在无锡各处发售,墨砚坊各家书肆在邢萦凤授意下不计报酬接下了这桩活计,天锡也前后奔走,仅几天的功夫这两本书在无锡便有了极高的名声。

只是盗版一事迟迟没有眉目,若茗在家信中只得写道“彼事尚无端倪,仍需在此地滞留数日。”

看看九月已经将半,天锡兴兴头头准备中秋节各色礼品,打算好好款待若茗,不想这日收到凌蒙初来信,说汤显祖在常州诸事已经料理的差不多了,预备过几日返回临川,若想见他就要马上启程。天锡与端卿商量多时,只得依言准备行装,翌日便出发赶往常州。

路上都算顺利,看看快到时,不想若茗这晚因月色清亮,不觉在外面多待了会儿,居然感了风寒,第二天头疼鼻塞四肢沉重,眼见是无法赶路了。

这一来两个男人都急坏了。天锡一大早便出门找大夫,端卿守在病榻之前,心内只是焦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只得反复道:“茗儿别怕,待会儿大夫来了就好了。”

若茗勉强笑道:“我不怕,没事的,只不过着了凉打了几个喷嚏,回头吃两剂药就好了。”豆丁在旁撅嘴道:“谁说只是打几个喷嚏,昨夜听你翻来覆去闹了大半宿,肯定没睡着吧。是不是身上疼?我记得小姐你一伤风就浑身酸疼,有一回都疼得哭了呢,可不是闹着玩的。”

若茗此时确实是浑身疼痛难忍,只是怕端卿两个担忧,这才忍着没说,见豆丁最快讲出来,忙道:“这次还好,想必是病的不重。”

端卿见她脸色苍白。虽极力忍着,又能看见眼角泛着泪光。早猜到她必定是疼地难以忍受,又是心疼又是悔恨,深恨自己对她照顾不周,见她紧攥着拳头忍疼,忙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道:“疼就喊出来,我在这里,不怕的。”

若茗感激道:“谢谢哥哥。我没事。”

端卿又守了一会儿,见她精神倦怠,手也越来越热。心内越发着急起来,吩咐豆丁端来了凉开水,小心翼翼扶若茗坐起,靠在自己肩头喂她喝了小半碗,才见她微闭着眼睛道:“哥哥,我好多了,想睡会儿。”

端卿忙将她放平,盖上薄被,眼巴巴看着她昏昏沉沉睡去。忽然想起自己感染风寒时母亲总会亲手熬一碗红糖姜汤命他吃了捂汗。慌忙对豆丁说:“你看好茗儿,我去后面弄碗姜汤。”

后厨见是个少年男子亲自庖厨。免不得多看几眼,端卿此时也顾不得,急急忙忙烧开了水,等切姜时却又犹豫起来,放多少好呢?一块是不是不够,那两块呢?末后切了整整两大块姜,因为不惯使刀,险些将手指割破,那姜片也有一寸来厚,看的厨娘暗地里直笑。

端卿守在火旁,熬了将近三刻钟,半锅水熬成了一小碗浓黄的姜汁,厨娘终于忍不住发话:“这位老爷,再熬就没了。”

端卿慌忙端起砂锅,不想把柄烫的惊人,手上立刻就是两个燎泡。他生怕一松手一锅汤便摔了,强忍着疼端去灶台,又足足加了五六勺红糖,这才拿着去看若茗。

进门时大夫和天锡都在,若茗仍是昏昏沉沉闭着眼睛,任由大夫诊脉。端卿见不方便,遂将药碗放在妆台前,低声吩咐豆丁说:“待会儿伺候你家小姐吃了。”

大夫闻声回头,道:“是姜汤吧?缓些再吃,我先给开几剂药发发汗再说。小姐的病不沉重,受了点凉风而已,只不过小姐这阵子好像忙累着了,身子有些虚,内里竟然抵挡不住,如今全要靠药石的功力了。”

“什么时候能好?会不会伤着元气?”天锡急急问道。

大夫想想才道:“大概总要有两天才能将这股子寒毒发散出来,我刚说过了,小姐近来身子有些虚,该弄些滋补地药石补一补。”

天锡急忙道:“人参?茯苓?还是燕窝?你说一声,我即刻去买。”

大夫笑道:“这些都是大补的东西,小姐虚不受补,暂时吃不得,倒是燕窝还好,弄一点子熬粥喝着也不坏事。你们可以买几只多年地老母鸡炖汤,拿那个汤给她熬些大米粥,慢慢吃着也能起到调养的效果。”

“我马上去买,叶兄,这里拜托你照顾着!”天锡话未说完,人已经跑出去了。

端卿送走大夫,拿着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好久,见都是温和疏散的药材,并没有十分霸道的材料,这才放下心来,吩咐豆丁好生照看,自己拿了方子出去抓药。

回来时天锡也回来了,道:“鸡我已经吩咐厨房炖上了,燕窝待会儿让豆丁熬吧,药现在要不要煎上?”

若茗缓缓睁眼,浅笑道:“没事,你们别忙了,我吃了药就好了。”

天锡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别管了,快休息吧,只要你好了让我做什么都行。”

若茗虽然昏沉,听见这话仍忍不住一阵羞涩,只是全身乏力,抽不回那只手,只得闭着眼睛道:“那就先煎药吧,这大夫说得挺是那么回事,估计一帖药下去就好了。”

端卿见她脸色比起初更红,心想若是发热就糟糕了,忙到后面讨了罐子亲自守着煎好了药,小心端过来扶着若茗吃了,小半个时辰过后,见她呼吸渐渐平缓起来,脸色也不那么涨红,看看睡着了。

此时两个大男人守在榻前寸步不敢移动,就连叹气也是低声,天锡搓着手道:“怎么会病成这样,都是我不小心。”

端卿道:“我昨天见她一直在外面赏月,都怪我,没想起来提醒她早些回去。”

“前段时间忙着追查那个该死地牛掌柜,这两天又忙着赶路,苦了若茗了,就是铁打的人儿也难免虚亏下去,何况是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都怪我没安排好,时间赶得太紧了。”

端卿叹道:“此时说什么都无益,只盼这药吃完就能好些。”

又枯坐了许久,见若茗渐渐睡得沉了,端卿忽然想起若茗小时候但凡吃药总要吃松子糖过口,又记起有一年若茗发烧,母亲买了许多樱桃去探病,若茗一口气吃了小半斤,现在虽然没有新鲜樱桃,买点樱桃蜜饯是不是她也爱吃?

想到此处,他忙对天锡交代说:“我出去给若茗买点她爱吃地零食,你先在这里看着。”

“你只管去吧,有我在就行了。”

端卿去后,天锡目不转睛盯着熟睡的人儿,越来越觉心疼怜惜,回头看见那半碗姜汤,想起大夫说的等她醒来可以喝点姜汤发汗,于是端起来重又到后面热了,回来时见若茗侧身躺着,呼吸又有些急促,忙隔着被子轻轻拍她地脊背,拍了几下,忽见若茗慢慢睁开眼睛,低声道:“身上疼的厉害。”

“我给你捶捶,”天锡在家用惯了,随手就要拿美人拳,回头才想起是在客栈,哪里有这东西!他灵机一动,拿两块手帕裹住了手,柔声道:“我手重,裹上点敲起来就不疼了,要是分寸不对你一定要说。”

若茗此时昏沉,也顾不得男女之别,由着他轻轻敲了一会儿,虽不能根除,到底有些缓解,低声道:“好多了,谢谢。”

“你跟我还有什么谢的?只要你好,我怎么都行。”天锡慌忙端过姜汤,轻轻扶起她的头,道,“喝点姜汤会好些。”

若茗尝了一口,又辣又甜,味道十分古怪,皱着眉头不肯再喝,天锡忙尝了一口,自己也说:“好难喝!”又道,“良药苦口,你忍着些。”

若茗只道是他亲手熬的,心下十分过意不去,忍着不适一口口喝光了,天锡松一口气道:“好了,捂会儿汗就没事了。”

若茗勉强笑了一下,道:“别担心,没事。”

天锡不由自主攥紧了她的手:“只要你没事就好,若茗,你不知道我有多在意你。若茗在昏昏沉沉之际乍然听见这句,心内一颤,忙将被子拉上盖住脸,犹听见他道:“我早想说了,一直没有机会,若茗,我心疼你爱慕你,比对世间所有人都深上十分。”

暖秋Ⅱ

若茗此时浑身发热,额头渗出点点细汗,心内不知是喜是忧,正在百般无所抉择之时,忽听他轻轻叹口气道:“今日我把心里话都告诉了你,就是明天立刻死了,我在这世上也没有任何遗憾了。若茗,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若是不肯,只别做声罢了。”

若茗六神无主,亦且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他从此误会。许久,听见他重重“唉”了一声,道:“你没做声,我知道了。”

这声音苍老疲惫,没有半点与那个自信的天锡相似,若茗不由得心内一凉,还未来得及思索,听见衣服的细微声响,榻前那人失魂落魄站起,一步一挪向外走去。

若茗忽觉心里一痛,这人是天锡呀,朝夕相处,时时护着自己、帮着自己的天锡呀!忍不住从被角处探出头,低声道:“天锡……”

“若茗!”天锡惊喜回头,几乎是一步就跳了回来,“你不是拒绝我?若茗!”

她此时的混乱迷惑,不啻于做一次生死抉择,然而那个熟悉、亲切的男子就伏在榻前,殷切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不容她有半分犹豫、糊涂的时间。

天锡忘情之下,死死握住她的手,一声声问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对吧?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若茗无言以对,只得闭了双眼,脑中一片混乱许久,那个热切的声音重又冷却下来,喃喃道:“又是我想错了吗?为什么你不说话?”

若茗此时再无法不言语,只得闭着眼睛低声道:“你让我想想,乱的很。”

天锡欣喜若狂,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好。好,你慢慢想,我等你。不管要多久,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等你。若茗。你要记得,我永远在等着你。”

远远听见豆丁的声音:“余公子,燕窝粥熬好了,小姐醒了吗?”

天锡慌忙撒手,重又将被窝掖了又掖,快步走到门口道:“端进来吧,若茗快醒了。”

豆丁端着粥进来时。若茗已经睁开了眼睛,豆丁取来靠枕给她倚着,正要喂她,天锡已经抢过来,拿起小小的银勺,一口口轻轻吹凉了慢慢喂给若茗。豆丁见若茗两颊绯红,不由奇道:“小姐脸又比刚才红了。不会烧地厉害了吧?哎呀,这可怎么好!”

若茗心内咚咚乱跳,低声道:“没有发烧。刚刚蒙头睡捂的。”

豆丁不放心,摸了摸她的额头,却又冰凉沁湿,疑惑道:“奇怪,这里又凉地很。”

天锡吹凉了粥,慢慢送至她柔软的唇边,心内的喜悦几乎无法抑制,连带手也抖了起来,险些洒了她一身。端卿回来时。见天锡歪在一旁地椅上。似乎疲倦已极,呼吸中带着极轻微的鼾声若茗安安稳稳躺在榻上。薄被直盖到下巴底下,将身子遮的严严实实,豆丁眼巴巴守在旁边,不住点头打盹。

端卿轻轻唤醒豆丁,问道:“茗儿怎么样了?”

豆丁揉着眼睛回答:“吃了药好多了,睡得挺安稳的,也没那么热了。”

端卿兀自不放心,亲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温度已经正常,这才放下心来,将手中的零食放下,也拖过一张椅子在旁守着。

四周围一片寂静,唯听远远处有住店的客人走来走去,间或有店小二招呼地声音,端卿望着若茗被睡眠滋润的恬静的脸庞,在心里暗暗祈祷:老天啊,快点让她好起来吧,她这些日子真是太累了……

端卿这样一动不动坐了小半个时辰,若茗仍未醒来,他忽然想起老母鸡还在厨房炖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好了,二和药差不多也该煎了,夜里不知道吃些什么好,照以往的经验,此时饮食应当清淡,最好是薄粥小菜,只是这些东西是不是太不滋养了?

他想来想去,再也坐不住,交代豆丁几句,忙忙地又去了厨房。

若茗睁开眼时,看见天锡在摆弄着桌上的几个油纸包。天锡见她醒来,忙拿了其中一个给她看,道:“这一包是松子糖,极细极好的洋白糖,松子也很新鲜,你吃点?”

若茗想起小时候生病,娘总是右手端着药碗,左手拿着松子糖,耐心哄自己喝下苦涩的药汁。为了甜香地松子糖,她总是捏着鼻子大口将药灌下。家里的松子糖是装在一个桃心形的粉红罐子里,闻起来有香甜幽细地气味,就像娘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她忽然眼前着人有着说不出的亲切,他关切的模样使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鼻子有些酸涩,一颗泪珠不受控制,缓缓滑了出来,天锡吓坏了,忙用袖子抹去,柔声道:“怎么了?不爱吃我就拿走。”

若茗心里一阵暖意,摇头道:“没有,我爱吃这个。看你,好好一件白衣拿来抹眼泪,又要弄脏了。”

天锡舒心笑道:“一两件衣服有什么要紧,既然你爱吃,我去拿勺子喂你。”

若茗红着脸道:“让豆丁来就行了,你歇会儿。”

天锡见她如此,心情更是激荡,哪里顾得上豆丁在旁,大着胆子道:“我不累,守着你哪怕是十年百年我都不累。”

豆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拿来勺子递给他,又见他小心扶若茗靠在枕上,将松子糖、樱桃蜜饯、秋红菱都摊在手上,任若茗自己挑了来吃。若茗只是蜻蜓点水般略尝了几口就不吃了,天锡忙又扶着她躺下,心满意足地在旁目不转睛望着。

端卿端来二和药时,若茗正静静躺着,天锡在旁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野史趣闻给她听。端卿见她气色好转许多,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高兴,小心服侍她吃完了药,又看着她喝了米粥,说了会儿宽慰的话,这才和天锡一道离去。

至晚间时,若茗呼吸渐渐通畅,头脑也不那么昏沉了,豆丁端来鸡汤喂她吃了,身上有了气力,精神也开始恢复,正靠着床头思想心事,忽然天锡又踱进来,笑道:“好些了吗?”

若茗乍然见他,不免有些脸红,低声道:“好多了。”

天锡大步流星走进,伸手向她额上试了试,笑道:“果然好多了,阿弥陀佛,我这颗心可算能放下来了。”

若茗见豆丁在旁,不好多说,只是微微笑了笑。天锡却兴致甚高,又道:“说好了在家过中秋,我娘还说好好款待你呢,谁知道这么匆忙出来,害的你还病了一场。若茗,你看我总是这么瞻前不顾后的,以后你还要多提点着我。”

若茗听他话里地意思,分明已经将后半生许给了自己,心下更加慌乱羞涩,忙道:“伯母太客气了,我们打扰这么久,还提什么款待,要是有机会到昆山,我一定好好招待伯母,还这份天大地人情。”

说完才想起到昆山一句听起来无比暧昧,不觉心如鹿撞,果然见天锡微笑着侧脸看她,道:“以后有的是机会,若是一切说定,我娘必然会亲自到昆山。”

若茗哎呀一声,忙拿袖子遮住脸,嗔道:“胡说什么呢,不怕人笑话。”

天锡笑道:“怕什么,反正我早就想挑明了说了,这里只有豆丁,也不是外人。若茗,我早已跟我娘说过了,她也满心欢喜呢。”

豆丁眨巴着眼睛看看若茗,又看看天锡,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四十五 月圆Ⅰ

若茗等刚到常州驿站便看见凌蒙初和眉娘坐在内中喝茶,老远便道:“你们总算来了,再吃几天汤先生可就打道回府了。”

天锡左右张望不见松云,忍不住问道:“松云呢,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眉娘抿嘴一笑,道:“你问她呀,她这些日子可忙了,就连今天也没空闲。”

若茗奇道:“她在这里有熟人?”

眉娘笑着摇头道:“告诉你不得,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若茗满肚子疑惑,看她笑的诡秘,知道她存心打哑谜,便不再问,一路跟着他们到了落脚的客栈,房间早已预备下了,没等收拾完东西,眉娘已经拉着若茗道:“跟我来,带你去看西洋景。”

若茗糊里糊涂跟着她出了门,拐到一楼靠着院子的一间客房,老远听见棋子落台的声响,叮叮当当甚是响脆,眉娘来至窗前,摆手示意若茗不要出声,自己躲在边上,侧耳倾听。

不多时,听见松云的笑语声:“如何,老将被困中营,我这个拐子马走的还不错吧?”

跟着是一个爽朗的男人声音:“不要得意的太早,我还有一记当头炮蓄势待发呢。”

松云笑的更开心了:“难道你的炮能隔空跳过来不成?我这里明明有个卒子挡着呢。”

“那我先吃掉你的卒。”

“别忘了黄雀在后,我后面这一个子你怎么没看见?”

男人的声音道:“如此说来,这一局我注定要缴械投降了?”

“打围棋我差你远矣,也只有在这上头能侥幸小胜一局。”

若茗越听越觉得奇怪,那男人的声音十分陌生,还有几分苍老。绝不是熟人,那么松云在与谁下棋呢?

眉娘见她疑惑了多时,笑着招手叫她凑近。自己则隔窗笑道:“松云妹妹,又在费心思想赢汤先生吗?”

若茗听得一个“汤”字,心内一动。未及细想,已见松云迎出门来,笑道:“二姐来了,若茗她们可到了不曾?”

说话时早已看见若茗,惊喜上前,握住她双手道:“可把你们盼来了,文若先生特意为你多留了几日呢。”

几人挑帘进门。眉娘兀自笑道:“只怕不是为了等若茗吧,此处自有让汤先生留下的理由。”

若茗进门便见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青布长衫,黑色无忧履,此时笑吟吟捻着一枚象棋子,抬头笑向她说:“是林姑娘吗?松云向我说过多时了。”

若茗此时心如明镜,忙忙下拜道:“晚辈见过汤老先生。”

汤显祖受了这一礼。抬手命她起来,笑道:“松云地好友就是我的朋友,不必多礼了。请坐。”

若茗见松云不过几天就与汤显祖如此熟稔,心里十分惊诧,此时不便多问,忙谢了座,默默坐在旁边,并不说话。

眉娘道:“你们继续下吧,我们是观棋不语真君子,绝不打扰你们。”

汤显祖笑道:“这一局我注定输了,正好趁此机会扰了棋局。免得面上难看。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牡丹亭》。有什么话尽管说吧,都不是外人。不用那些俗客套。”

若茗看了看松云,见她送来肯定的眼神,这才大着胆子开口道:“既然您都知道,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家在昆山开书坊,有心将先生地《牡丹亭》,甚至《南柯梦》等其他几本传奇都做成刻本,所以特地来访,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汤显祖笑道:“这事也有好几家书坊找过我,但一直没谈拢。不知道你们的条件怎么样?”

若茗沉吟道:“我们没什么条件,都以先生的意思为主。”

“那我就直说了。”汤显祖呵呵一笑,“第一,《牡丹亭》必须单独刻印,由我来校对,不得有一个字地差错;第二,《牡丹亭》的雕版、纸张、绣像都要最好的,决不能有半点马虎,如果这样做成本太高,我宁可不要报酬,但绝不能放出不好的本子来贻笑大方;第三,我希望能够把曲谱也附上,而且这曲谱必须要依照我的原作,不能有半分篡改;第四,我不要什么批注、集解,只要我原本的文字,不着半点修饰。这四条,你们可做得到?”

若茗认真想了想,道:“这四点我们都做得到。并且先生放心,即使成本超出预算,入不敷出,我们家也绝不会克扣先生的报酬,能与先生合作是我家地荣幸,决不能因此委屈了先生。”

汤显祖笑着看了松云一眼,道:“果然如你所说,林姑娘颇有豪气。”又向若茗道,“现今《牡丹亭》流传已广,许多班子也开始排演,但是他们为了唱的方便,将我原来的曲调擅自改动许多,把我的本意都破坏了,可气可叹!”

若茗忙道:“这点请先生放心,我们一定按照先生给的曲谱来做,不加一丁点改动,必定要让先生的本意流传于世。”

“这样说来我就放心了。原来谈过的几家书坊都推三阻四,说什么现在市面上流行地是那样,不好再改回去,使我十分失望。要知道原作者的意愿才是最合故事的本意地,经那些人一改,虽然唱起来容易了许多,哪还有我原本的想法在里头?简直是胡闹!”

“汤先生对版本有什么要求吗?”

汤显祖摇头道:“这个我不太懂,你是内行,你定吧。我看了松云带来的《喻世明言》,刻的很好,讹误也基本没有,照那样来就行。”

若茗再未想到此事居然如此容易便谈妥了一半,喜道:“《喻世明言》我们有好几个版本,一种是平装,只有一两张插图,一种是绣像全图本,每回都配了图,还有套色印染本,巾箱本什么的,先生的意思呢?”

“巾箱本断然不要。”汤显祖认真说道,“小说做成巾箱本,为的是闲暇时打发时间方便,我这《牡丹亭》不是让人拿来消遣所用,也不是闲人无聊时的读物,不要这个。”

“都依先生的意思。套色印染和绣像可使地?”

“这个倒还罢了,不要太过花哨,弄地喧宾夺主就不好了,我写这书的本意全在文字里面,至于绣像之类,都是供人娱乐所用,倒不必在意这些。”

若茗越听越觉得眼前地老人做事十分有主见,不由笑道:“汤先生说是没想,却诸事都考虑的十分清楚,这样一来我们倒省了气力,只管照着吩咐去做就好了。”

汤显祖呵呵一笑:“岁数大了,不免嗦,招人厌烦了吧?”

松云抿嘴一笑,道:“又来了,每每拿年纪说事。文若先生,依小女愚见,你许多想法比少年人还要新奇有趣呢,为何每天都要说一两次年纪大了、头发白了之类的丧气话呢?”

“再新奇也比不得年轻人呀,”汤显祖叹道,“与你相处,总让我感叹为何没有晚生几十年。”

眉娘见他神情陡然变得伤感,忙岔开话题,笑道:“如此说来汤先生是答应把《牡丹亭》交给若茗了?太好了,从此天下人再不用抄书抄的手腕生疼了。”

松云笑道:“还是亲手抄的更有诚意。”

若茗笑答:“对,若是真的爱这本书,大约还是要亲手抄了更有体会,我们只不过是行个方便之门,好让更多人看见这本好书。”

汤显祖道:“既然林姑娘几个条件都能答应,又是松云的朋友,那《牡丹亭》就拜托你了。”

“若茗一定不负所托!若是这本做的好,《南柯梦》以及先生的文集,是否也可以交给我们做呢?”

汤显祖笑向松云道:“我当只是这一本书的事,怎么连后面的也要预订下了?”想了想又道,“林姑娘,你们先做这本,我要看看究竟做得如何,才能决定是否将其他的交给你们。”

若茗看了看松云,见她微微点头,忙道:“好,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做好先生的大作,决不辜负先生信任!”

月圆Ⅱ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凌蒙初在外问道:“二弟,你们都在吗?方不方便进来?”

松云忙道:“你们进来吧,若茗她们都在。”

随着话音,凌蒙初领着天锡和端卿走了进来,想是已经告知他两个的缘故,两人一进门就忙向汤显祖行礼,口称:“晚生见过汤先生。”

汤显祖笑道:“免礼,都坐吧。”又向凌蒙初道,“都是青年才俊,越发显得我老朽无用了。”

天锡两个谦逊不迭,几人闲话许久,至饭时方才散去。

饭后松云与汤显祖约了打棋谱,凌蒙初回房写稿,眉娘得空,便陪着若茗三个在外闲逛,天锡早憋了一肚子疑惑,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松云妹妹跟汤老先生这么熟?我记得他们之前不是不认识吗?”

眉娘笑道:“你们几个都在疑惑此事吧?是这样的,三弟一到常州,立刻四处打听汤先生下榻之处,好容易知道他在这间客栈落脚,三弟便立刻跟了过来,然后以琴声与汤先生结识,又以围棋和诗文与之相交,短短几天功夫,就与汤先生结成了忘年的朋友。”

“松云真是个妙人儿!”天锡拍手赞道,“没想到她能找到如此风雅的法子,我真要甘拜下风了!”

“三弟思想此事已经多年了,好容易这么一个机会,怎能不用心用力安排周全呢。”

天锡奇道:“想了多年?怎么,松云早就有了结识汤先生的心思?”

“说来倒也可笑可叹,三弟虽然此前与汤先生素未谋面,但她平生最仰慕的便是汤先生,《牡丹亭》未出之前,就对汤先生的文才赞不绝口。称他是天下第一等的才子,《牡丹亭》一出,她更是读的如痴如醉。非但将曲词全默记在心,更为此学了昆曲,连声腔、曲谱都背了下来。时常以杜丽娘自喻,还把汤先生看作天底下最懂情、最能极情之妙处地大圣人。”

天锡忙道:“我知道了,松云因为这一段心事,这才殚精竭力,想尽办法见到仰慕已久的大才子,还要投其所好,将琴、棋、书、画都锤炼到十分造诣。打动汤先生一片爱才之心。所以她才将常州之行看的这么重要,掐着日子算计,生怕当面错过。”

眉娘道:“对,你说地半点不错,三弟为了这次见面,足足准备了几年,无一处不考虑得周到。其实依我看来。三弟对汤先生岂止是仰慕,简直是爱慕到极点,恨不能日日夜夜追随先生身边。若不汤先生已年届六十。不可能再生婚配之意,她简直就要把自己嫁过去。”

“此话当真?”端卿不由动容,道,“年龄未免有些悬殊,何况汤先生也是有家室的人。”

天锡赞道:“有情者正该如此!哪里管得了什么年纪、家室,要我说这等良缘,我们只该极力撮合。”

眉娘笑道:“不成,就连三弟也知道不成。年龄还在其次,汤先生名动天下。而且有家有业。此时若再生枝节,弄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进门。岂不是落一个轻薄地话柄?”

天锡忙道:“不,为人不可如此拘泥,且不说我朝风气开化,才子佳人原该成双,就说古人吧,白乐天不还娶了年轻的妾室,留下一树梨花压花压海棠的佳话吗?”

眉娘摇头道:“三弟既然爱慕汤先生甚于自己,怎么会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令汤先生为难呢?她绝没有以身相许的意思,只是渴望结识汤先生,更加希望能与汤先生忘年相交,有机会在他身边盘桓几日也就足够了。”

端卿叹道:“只是松云再快活,也不过只有几天的功夫,过一阵子汤先生返回临川,她又要伤心了。”

若茗从头至尾静静听着,心内无限感慨,此时闻听端卿之言,只觉得无限凄楚,低声道:“可怜她一片痴心,不过换来数日相聚,再相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一句既出,几个人都觉伤感,默默走了许久,眉娘勉强笑道:“世间聚散难以预料,焉知三弟此后就没有机会再见汤先生呢?”

天锡深吸一口气,道:“要我说何必怕世间那些庸人怎么说,即使不嫁,做一个女弟子,追随汤先生左右岂不是也好?反正松云孤苦伶仃,凡事都是自己作主,也不怕谁凭空出来阻拦。”

端卿沉吟道:“恐怕也不妥,从未听说谁人收什么女弟子。再说松云是个爽气坦率的人,她既爱慕汤先生,必然不屑于隐瞒,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我只怕要扰的人家室不宁。”

眉娘叹道:“正是如此说呢,前几日凌大哥问起她时,她也是这么想,所以宁可自己独自走开伤心,也不愿纠缠汤先生,令他为难。”

若茗忙问道:“那她就以后准备怎么办?”

“她说有了这些天地相处,后半生单靠回忆就足够了。”眉娘想了想道,“至于其他打算,她没告诉我们,我猜她可能还是继续云游吧,这样也好,固守在一处心情更容易郁闷。”

“我们有什么能做的吗?”天锡急急问道。

眉娘摇头道:“我们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见众人一脸黯然,眉娘忙又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三弟的路是自己选的,对她来说,这应该是最快活的一个结果吧,你我就不要白在这里难过了。”

若茗转念一想,也是,焉知松云不觉得幸福呢?虽然只有几日相聚的时间,然而能与心上人相知相念,此生地确已经足够。松云既已达成心愿,又何必为她难过呢?谁说几日的相知比不上长相厮守呢?古人不还说“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吗?想到这里,她微笑道:“眉娘说得对,我们该为松云高兴才是。”

端卿也点头道:“思来想去,也唯有这个结局了,好在松云与汤先生相知一场,也不负她多年相思之苦。”

天锡兀自不死心,道:“何必怕别人怎么说呢?我去劝劝松云,既然如此爱慕汤先生,就守着他千万别撒手,不管有几天缘分还是几年缘分,既遇上了,怎么能轻易放弃?”

眉娘道:“你何必以自己的心思揣测他人呢?三弟都已经想好了,何苦再生枝节,令她不能静心?”

天锡急道:“我怎么忍心看她后半生孤苦伶仃……”

若茗见他较真,忙劝道:“你莫再说了,松云既已有了打算,就让她依着自己地意思来吧,你不是常说人生贵在适意吗?她遂了自己的心愿,你怎知她不快活?”

天锡原还要再辩,见是若茗开口,这才长叹一声,道:“好,我听你的,不插手此事。只是若茗,要换了是我,我必定力争到底,绝不顾忌旁人怎么说。情爱原本是两人之间的私事,旁人有什么权力去管?何苦在乎那些闲言碎语?若茗,你信我,我不会像松云一样瞻前顾后,只要我心里拿定了主意,谁也不能让我放弃,你放心。”

若茗没防备他忽然扯到自己,忙低了头,心内说不出是喜是羞,只觉得眼前的男子性子张扬的可爱,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可虑。

端卿虽不全明白天锡话里的意思,但也嗅出几分亲密的味道,不由一愣,心说:“怎么了,才几天功夫,他们怎么已经亲密到说这种话的地步了?”

月圆Ⅲ

中秋节转眼即至,虽说客中诸事不便,松云仍然极力张罗了要好好过一个团圆节,提前几日定好了月饼,当晚正要携酒出门,忽然通报说陈眉公来拜,汤显祖只得道:“看来今晚出不去了,就在客栈里聚一聚吧。”

陈眉公是个消瘦身材,长须飘逸,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人,一见面便笑道:“当日在松磐书院讲学时,便有心结识文若先生,不想你一讲完就走,使我没有机会亲近,好容易打听到你在此地落脚,如今正逢佳节,你我都是客居寂寞,所以特备了薄酒来与你一同消磨时光,怎么样,我不算打扰吧?”说着亮出一瓶花雕,又有油纸包着的一摞月饼,一只烧鹅。

汤显祖笑道:“怎么好让客人自备酒肴呢?我这里吃的喝的都有,你别嫌菲薄,随便尝点吧。”

陈眉公这才注意到屋里七七八八这么多人,忙道:“看来我来的不巧了,你这里有客人。”

“不妨事,都不是外人,”汤显祖一一介绍了诸人,又道,“他们原本说出去赏月,既然你来了,咱们一起去吧?”

陈眉公笑道:“还说不碍事,瞧把你们的计划都打乱了不是?文若先生,你我这把老骨头虽然还算硬朗,不过外头夜深风高,万一着了凉也不是小事,恕我倚老卖老替你拿个主意,咱们就在院中对酒邀月岂不是更好?刚我来时看见这里后院一丛矮竹,还有些玉兰、晚香玉什么的,也不算十分俗,咱们就移到那里如何?”

众人自然极口称妙,七手八脚将酒菜都搬了过去,酒过三巡。陈眉公放下玉杯,笑道:“我今天来,还有一句话想问问文若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打算把你的大作刊印发售呢?”

汤显祖一愣,跟着笑道:“原来你也是说这件事!不知你有什么打算?”

陈眉公道:“你知道我跟书打了一辈子交道,经我手刊刻的书籍不计其数。我想来想去,连我的拙作都刊刻出版了,怎么能少了文若先生呢?别的不说,《牡丹亭》一定不能缺,世人眼巴巴守望了那么久,文若先生也不忍心让大家空等吧?”

汤显祖笑着看了若茗一眼,道:“不是有许多手抄本吗?”

陈眉公正了正身子。认真说道:“我刻书这么多年,深知其中厉害关系。手抄本一来讹误极多,将来流传开来,未免遮盖了先生本意,反而不美;二来现今以手抄本流传于世,难免有一干小人私下翻刻,倒让他们白得了好处;三来刻本更易传世。文若先生。既有这三点益处,何不就势刊印呢?”

汤显祖大笑,指着若茗道:“你来晚了一步。我已经将《牡丹亭》交给她了陈眉公一愣:“怎么,林姑娘也是书坊地,不知是哪一家?”

“他家才刻了冯梦龙的《喻世明言》。”

陈眉公动容道:“原来是昆山林家的!失敬失敬,不知姑娘与林云浦怎么称呼?”

若茗忙站起来恭敬答道:“正是家父。”

陈眉公笑道:“原来是故人!你父亲当日与我在苏州会过面,还从我手里买走了两本宋版书回家翻刻呢。”

若茗忙重新以晚辈之礼见过,陈眉公笑道:“都是故交,我有句不中听地话也就明白说了吧,林姑娘莫见怪。”说着转向汤显祖道,“我刚才说那番话。其实并不为了要你在我那里刻书。”

“哦。那眉公的意思是?”

“《牡丹亭》不比别的,江浙一带甚至京师里头都已经有了不少手抄本。流传极广,所以如果要刊印,第一要防地就是盗版,这一点,我们这些死人书坊差不多都是束手无策。”

汤显祖从未深想过这些事,奇道:“此话怎讲?”

“私人书坊无权无势,即使发现盗版也只能不了了之,这一点林姑娘应该深有体会。”

若茗蹙眉点头道:“陈伯伯所言不差,《喻世明言》现如今已经有了盗版,我们追查许久也没有下文。”

陈眉公见被自己言中,微微一笑道:“对,私家刻书就是这点极为棘手,尤其是苏杭一带,外面不是有句笑话吗,苏州的特产有三个:吴侬软语、假古董、盗版书。”

众人闻言都笑了,松云悄声向若茗道:“怪道你们的书被盗版呢,原来是风气所致。”

陈眉公道:“所以我这次问起《牡丹亭》,其实是替常州官府问的,官刻虽然不如坊刻精美,版式也不多,但是有官府出面,盗版是肯定不会再有了,不知道文若先生意下如何?”

汤显祖略一思索,毫不犹豫道:“不,我已经答应了林姑娘,不能失信于人,这书我还是交给她来做。”

若茗见陈眉公说的十分在理,忙道:“汤先生不必拘泥,我们没事的,陈伯伯的话十分恳切,我也觉得还是官刻更稳妥些。”

陈眉公赞许地看着若茗,道:“林姑娘如此为他人考虑,真是难得。文若先生,弟刚才所言,都是出自肺腑,并非为官府作说客,其中地利害关系,先生还是再想想吧。”

松云闻言,担忧地看看若茗,又看看汤显祖,一时踌躇起来,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说话。

端卿见若茗神色坦然,显见已经拿定了主意,于是道:“汤先生不必为难,陈伯父的话句句在理,我们私家书坊的确在这一点上有极大的疏漏,既然官府愿意出头刊刻《牡丹亭》,先生就答应了吧。”

天锡摇着头低声道:“可惜,可惜,好好一件事,看看又不成了。”

陈眉公见众人都赞同自己,微笑道:“文若要是答应的话,弟愿帮着与这边官府周旋一二,尽力在版式上创些新鲜花样,绝不让这本奇书落于私家书坊之后,你意下如何?”

“不用再想了,”汤显祖笑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交给林姑娘,肯定不会再改主意了。依我看来,天底下的事逃不过一个理字,说句迂腐的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就不信这些盗版地能永远钻这个空子。林姑娘,我不是外行,不懂其中的关节,盗版既如此难缠,想必你们也有一些应对的办法吧?”

若茗忙道:“应对地办法倒也有,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哦,你们想了些应对的办法?说来听听。”这下连陈眉公都有了兴趣,他大半生都在刻书,屡屡被人盗版是最头疼的一件事,只恨不能赶尽杀绝。

“其一便是官府备案。”

陈眉公摇头:“山人虽然名微位卑,但是也认识一些官场上得意之人,我每本书都备案,也有朋友帮忙查处,却还是禁不了盗版。”

“其二是从自己的手艺上想办法,比如这次刊印《警世通言》,就在版心刻上了我们家的名号。”

“这点子不错,只是雕版时加上这几个字也不是难事。”

“再有就是我们家独有的拱花手艺,每部书都挑出几页加上这种拱花,若是没有的,就不是我家正版。”

“你家独有的拱花?可否说来听听?”

因涉及机密,若茗犹豫片刻,含糊道:“与现今市面上的拱花不同,双面都有凹凸地。”

陈眉公大感兴趣,却知道不能再问,因赞道:“这主意不错,即便想仿造,也不得其门而入,林姑娘不愧是坊刻里地行家!”

若茗谦逊不迭,汤显祖笑道:“这么一说我就更放心把书给你们了。”

松云见诸事都已解决,心内十分欢喜,忙满斟一杯,双手奉与陈眉公,道:“多承眉公如此多情,特为汤先生之事来此一趟。”陈眉公虽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如何,见松云如此多礼,忙接过饮尽,道声多谢。

第二杯奉与汤显祖,道:“恭贺先生大作刊行。”

汤显祖一笑饮尽,松云又斟一杯奉与若茗。若茗哪里肯受,正推辞间,松云低声道:“你就喝一口吧,还不知今后有没有机会替汤先生谢你呢。”

若茗听她声音竟有些哽咽,忙抬头看时,虽带着笑,仍掩不住伤感之色,猛想到汤显祖这次还乡就不知何时才能与她重逢,蓦然一阵酸楚,茫然举杯饮尽,犹觉心中伤感不绝如缕。

四十六 党争Ⅰ

三日后汤显祖启程还乡,若茗等送到城外驿站,珍重道别,松云却恋恋不舍,乘马又送了几十里,至晚才回,神色黯然。

若茗怜她多情,忙追随到她房内,意欲劝解,却见到眉娘已在那里轻言细语地说着,若茗便在旁边坐下,还未开口,天锡风风火火进来,开口便道:“松云,别难过了,夜里我请你们吃酒。”

松云神情黯淡,却仍笑道:“这便是安慰我了?好,今晚就劳你破费了。”

天锡还要再说,忽听小二的声音道:“你说那位客官就歇在这间房,现在没人,你再等等?”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他的同伴呢,也在附近几间吗?有个姓林的女子是哪间房?”

松云疑惑道:“怎么听起来像邢小姐的声音?”

天锡推窗看了看,跟着叫起来:“凤儿,我们在这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邢萦凤三步两步跑进门来,张口就道:“余家哥哥,我有急事找你!”

天锡笑道:“什么急事,选的书稿不都交给你了吗?怎么巴巴地一直追到常州来了?”

邢萦凤面色沉重,迅速环顾了下四周,道:“哥哥,到你屋里说吧,我只找你一个人。”

眉娘笑着望了眼松云和若茗,道:“要不咱们到别处?”

天锡忙道:“没事,我们去我那里。”

邢萦凤一得了这话,忙抽身出门。天锡虽然疑惑,只得跟了去了。若茗几个面面相觑,都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天锡跟着她来到自己房里,邢萦凤立刻回手关上门,郑而重之地行了礼。道:“余家哥哥。我有一件事求你。”

天锡笑道:“什么事,怎么弄得这么隆重?”

“求你出面周旋。救救我舅舅!”邢萦凤话未说完,眼泪便扑簌簌掉了下来。“现在我能指望的人唯有你了!”

“你舅舅?方从哲大人?他怎么了?”

邢萦凤泪如雨下:“朝廷如今正在追查红丸案,他们居然上书说进奉红丸是我舅舅地主张,天大的冤枉啊!”

天锡顿时愣了。

原来万历驾崩后,太子朱常洛登基,是为明光宗。然而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明光宗便接受了先前欲置其于死地的对头郑皇贵妃的一份大礼----八个美女。明光宗色迷心窍,一夜连幸数人,暴病不起,时任鸿胪寺丞地李可灼闻讯后进献一枚仙丹----红丸。光宗皇帝服下红丸后,起初感觉十分好,于是又吃了一枚,正当臣子们欢欣雀跃,庆幸皇帝即将痊愈时,谁想半夜光宗地病情急转而下。居然一命呜呼了。消息传来,众人的第一反应自然就是:都是红丸惹地祸。

只是这桩疑案早已有了定论。李可灼因用药不当已经被罢官还乡,与方从哲又有什么关系呢?

邢萦凤泣道:“那帮人死咬着说是舅舅纵容李可灼进献的红丸,还说他纵即使本意不是要弑君,却有弑君地罪名,逃不掉弑君的事实。哥哥,这不是莫须有吗?要知道当初李可灼进献红丸的时候,舅舅还曾经出面阻止,要他不要随便拿这些丹药儿戏,后来是先皇自己要服用,这才吃了两枚呀,跟舅舅有什么关系呢?”

天锡见她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心内十分不忍,忙劝解道:“方大人清者自清,朝廷那么多官员看着,定然会有人替他出头说公道话,你放心好了。”

邢萦凤一抹眼泪,激动地说道:“现在哪里有人肯站出来替舅舅说话!就连当初处罚李可灼也是三司会审的结果,到如今却都推在舅舅头上,说没有处死他都是舅舅的意思qi書網-奇书,都是舅舅包庇了这个弑君犯上地逆贼,这不是欺负人嘛!”

天锡乍然听见这种情况,也替她抱不平:“如今朝堂这么多言官,绝不会坐视不理的,你放心,不过几天功夫就会有人出来为方大人伸冤的。”

邢萦凤正要开口说话,却又踌躇半晌,最后一咬牙道:“如果真有人仗义执言,哥哥,我就不来找你了。哥哥,你可知道这次攻击舅舅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

邢萦凤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东林党人。”

“胡说,绝不可能!”天锡脱口而出,跟着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强硬,忙道:“东林党一向爱惜名声,行为端正,绝不会做这种事。”

邢萦凤垂头道:“哥哥虽然不信,可是朝廷里确实是这样。哥哥也知道,新皇是东林党一手扶持上去的,最信任的就是东林党人,除了他们,谁的奏章能将舅舅置于死地呢?”

“那你说这几道奏章是谁写的?”

“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元标,还有,还有……”

“还有谁?”

“还有,”邢萦凤咬了咬嘴唇,最终下定了决心,“还有余伯伯。”

“我爹?这不可能!”天锡只觉脑袋里“嗡”的一下,红丸案他虽然不曾亲历,却听爹爹在信里说过,况且此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差不多人尽皆知,不要说像他这样地官宦子弟,[奇+书+网]就是路边地百姓也能口沫横飞地说上半天,只不过各人所知道的详略不同罢了。

但是天锡却很清楚当初地情形,因为余应升的家信说的很详细。光宗驾崩时在场的有东林党的核心人物杨涟,杨涟因此顺理成章地称为顾命大臣,并得到了新皇的信任。这证明了东林党人在朝廷的重要地位,这一点余应升是十分自豪的,因为这点自豪,他完整地在家信中将当时的情形向儿子叙述了一遍,天锡记得很清楚,余应升说道,李可灼献红丸时遇见了方从哲,这位方大人认为丹药不可信,命令他回去。之后光宗自己问起了红丸,方从哲回答说这种药“不可轻信”,但是光宗病笃乱投医,到底还是吃了这两颗要命的仙丹。

其中的经过,余应升既如此清楚,又怎么会上书弹劾方从哲有意纵容李可灼,做出弑君的大罪呢?

邢萦凤垂泪道:“哥哥,我没有半句假话,你要是不信,只管向余伯伯求证便是。”

天锡犹然十分诧异,连声道:“爹爹是知道这件事的始末的,绝不可能以此攻讦你舅舅啊!”

邢萦凤叹口气,望着他恳切说道:“所谓树倒猢狲散,又说斩草除根,哥哥,你难道不明白吗?”

天锡茫然摇头。

邢萦凤又叹气:“余伯伯是大好人,可是,他与我舅舅却政见不同,是你死我活的两个党派,这难道很难理解吗?”

天锡忙道:“爹爹不会因为政见不同就冤枉好人的……”

邢萦凤一咬牙,又道:“哥哥,你难道真不明白?如今朝廷已经是东林党人的天下,我舅舅是浙党的领袖人物,他们怎么能容忍这样一个人待在内阁?”

“我不相信……”

“如今齐党、楚党都已被赶出朝廷,浙党却留下一个内阁首辅,这样的心腹大患,怎么能不及早除去……”

“你别说了!”天锡断然喝住邢萦凤,红着脸道,“我亲自写信去问爹爹,如果真像你所说,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替你舅舅说话!”

“不,哥哥,你不要跟余伯伯争执,你只要告诉他,我舅舅年近七旬,早就准备回家休养,不会再留恋朝堂就行。”

“你别说了,”天锡又喝了一声,咬牙道,“这件事我一定会弄清楚,我不信,东林党绝做不出这种事!”

党争Ⅱ

邢萦凤当晚在客栈住下,若茗等虽见她忧心忡忡,但她对此事只字不提,众人也不好去问,只得随她去了。

天锡却是迷茫、困惑与愤怒并存。在他心里,父亲所代表的东林党人一向就是正义的化身,他不愿意相信邢萦凤的话,却又隐隐感觉她说的不是假话,因此心情极为矛盾,晚饭也未曾吃,便立刻回房修书给父亲。

当晚这封极长的家信方才写好,天锡连夜直奔驿站,珍重将信函交与驿差,又亲眼看他连夜骑马赴京方才返回。

常州之行诸事已毕,翌日众人商量返回,依凌蒙初的意思,原是要各自还乡,邢萦凤却道:“别人我不管,但是凌先生还请再留几日,这书稿现在还没有眉目,至少拟出个大概才行吧?你放心,无锡那边我都已经安排妥当,先生过去吃住都是现成的,等咱们商议出一个大致的结果便任从先生去留。”

凌蒙初笑道:“难道你还是不放心我?我已经答应了的事,十一月底肯定给你一个交待。”

“先生误会我的意思的,我是怕先生来回奔波,况且离得远了有什么事也不好商量,到时候再生枝节反而不美,不如在无锡住几天,把回目什么的拟出个大概,你我心里都有谱,岂不是更好?”

凌蒙初早看出邢萦凤是个事无巨细都要自己拿主意的人,知道她虽然嘴上说是为了自己,说到底还是不放心。生怕他耽误了进度,因此微微一笑,道:“既然我已经签了那纸文书,难道还会让你吃亏?未免将凌某看的小气了。”

眉娘见他们话都逼到了一起,忙笑道:“二哥。邢小姐也是一番好意。来回几百里路,地确不方便。万一有个什么急需拿主意的事,难道还要快马报信。学唐明皇运荔枝不成?好了,反正我在无锡还没玩够,就再待个半个月一个月的也不是坏事,邢小姐既然什么都安排妥当了,咱们就请现成。你说呢?”

邢萦凤见有人替自己说话,也忙趁势道:“对,家那边都已安排妥当,柳姑娘和凌先生的住所都收拾的极为洁净,我是诚心诚意请二位赏光,希望凌先生给我这个面子。”

凌蒙初见眉娘搭腔,便不再坚持,道:“好吧,那我就把回目和前几卷弄出来以后再走。”

松云道:“二哥。我这次不能陪你了。”

邢萦凤忙道:“松云姑娘如果无事也到我家做客吧。”

天锡道:“还是去我家吧。凡事都熟悉。”

松云笑着摇头道:“我要去苏州找姐姐,若茗。你要是回家地话我跟你们一道走。”

天锡听见这句忙拦住道:“若茗,咱们还是先去我家,盗版地事还没有查清楚,再者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若茗为难地看了端卿一眼,犹豫道:“已经出来很久了……”

端卿也道:“盗版的事一时半会儿还理不出头绪,家里也需要人手,我们还是先回家吧,将来有机会再聚。”

天锡急了,快步走至若茗身边,道:“别走,还是先到我家,我心里有许多疑惑,若茗,你别走。”

若茗早就留意到他自昨日便心事重重,此时见他神情沮丧,心下不忍,低声道:“不然我先回去一阵子,然后再说?”

“不行,你别走,”天锡一把抓住她,“我心里委实有许多疑惑,世事变化太快,我需要一个答案,若茗,你要陪我过完这阵子。”

不仅端卿,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亲昵地动作,松云与眉娘相视一笑,心道,这一双人儿看来是水到渠成了。

端卿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如针刺,因为他发现,若茗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闪躲,反而充满怜惜地望着天锡。

邢萦凤眨了眨眼,道:“林姑娘,余家哥哥这么苦苦留你,你就再留一阵子吧。”

到此时若茗不得不点头,又向端卿道:“哥哥,你若是着急就先回去,家里也不知道咱们的情况,你回去了他们也放心些。”

端卿心乱如麻。若是回去,留下他两个朝夕相处,不用说是什么结果,可是不回去,又能怎样?他们如今地亲昵,分明已经两心相许,自己就算守在旁边又能如何?

他心灰意冷,却又不甘心、不舍得就此罢了,含糊答道:“再说吧,我先陪你到无锡。”

凌蒙初冷眼旁观,此时忽然向松云道:“你怎么想起来去苏州?眄奴那里难道还有什么事?”

松云笑道:“我还能去哪里?回家也是孤家寡人,没什么意思,不如去陪姐姐。同是天涯失意人,在一起倒还有些话说。”

凌蒙初沉吟片刻,道:“好吧,随你去吧,我这段时间没法子照顾你了,凡事自己多留神,注意身体,不要忘了吃药。”

若茗自认识松云以来,屡次听见凌蒙初关照她的身体,但是平时又见她又说又笑,并不像生病的样子,问过几次,松云总笑说是不碍事的旧疾,多休息就好了,如今听见凌蒙初旧话重提,不由看了松云一眼,却见她神色郑重点了点头,不由更加疑惑,她到底有什么病?

眉娘也道:“眄奴那里,也有劳你了。只是你们平时还是要多出去走走看看,别闷在屋里想心事,越发不高兴起来。”

若茗心知松云的心事无非是汤显祖,那眄奴呢?曾经问过松云,她顾左右而言他,显然不愿告诉别人,难道眄奴也像她一样,爱上一个无法长相厮守地人?

众人计议妥当,当日便收拾行装出发,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说,在岔官道口挥别松云,端卿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随着若茗往无锡去了。

天锡近些日子如热锅蚂蚁一般,惴惴不安等待父亲的回信。此事未明之前,他不愿跟若茗详谈,于是每天愁眉苦脸等着消息,到家后三天,这才接到快马递回来的家信,他迫不及待打开,顿时傻眼,原来纸上只有两行字:“尔非朝臣,因何干预朝事?从哲非我党人,何故替他说话?”

这短短两行字像当头一棒,快狠准地砸了下来,天锡猝不及防,张了嘴站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慢慢将信折好,独自到水边亭上坐着,思绪翻腾。父亲的信虽然只有两行字,却透露了几个重要的消息:第一,他知道方从哲与红丸案无关,但是因为他不是东林党人,故而不在考虑之内;第二,他知道儿子的疑虑,却毫不犹豫地把这包袱扔了回来,告诉他,你不在朝为官,这些事你少管!

天锡一向认定以父亲为代表的东林党是天底下最公正、最有气节、律己最严的一批人,这封信彻底打破了他的信仰,原来东林党人也会因为政见不同拖一个无辜地人下水!

他长叹一声,不明白究竟是自己错了,还是父亲错了,正在此时,他听见一个声音道:“收到伯伯地回信了?”

原来是邢萦凤。她瘦削的身形在枯荷地映衬下显得楚楚可怜。天锡苦笑一声,道:“我在想办法。”

邢萦凤半晌不语,最后方道:“多谢哥哥。我舅舅已经决定离开朝堂,你放心,他多年来的人脉还算广,一时半会儿丢不了性命。”

天锡心内百感交集。方从哲虽然是内阁首辅,但因为他是浙党领袖,天锡一向十分瞧他不上,只是没想到,如今这个年近七旬的老臣被迫离朝,居然是因为一桩莫须有的罪名,而这罪名,却是自己敬重有加,一向正直的父亲亲手罗织的!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邢萦凤笑了笑,道:“林姑娘来了,我不打扰了,我走了。”

天锡抬头看时,果然见若茗盈盈走近,忽然间觉得心头一酸,竟有种落泪的冲动。

党争Ⅲ

若茗远远看见邢萦凤与天锡说这话,谁想还未走近,邢萦凤已经掉头离开,临走时瞟了她一眼,又似打招呼,又似没看见。若茗不知她是何用意,走近来便道:“怎么她一见我就走了,到底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若茗,我收到我爹的信了。”天锡艰涩说道。

若茗不明就里,问道:“什么信,出了什么事吗?”

天锡别转脸,幽幽看着远处的烟岚,沉声道:“我发现这个世界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若茗隐隐猜到他受了什么打击,默默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天锡也并不想让她说话,沉默了片刻,自己苦笑道:“从我开始读圣贤书,就知道天底下有顾宪成,有高攀龙,有东林书院和东林党,知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再后来我得知爹爹也是东林党人,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正义,就是公理,他们就是国家的希望,我一直相信,只要皇上重用东林党人,天下一定太平。”

若茗默默听着,见他神色越来越黯然,隐隐心疼,又不知如何劝解。

“先皇驾崩,泰昌帝登基,重用了杨涟、左光斗,我心里十分欢喜,父亲也升至尚书,我想离天下太平的日子不远了,谁知泰昌帝居然再次驾崩,然后就是当今圣上。”当今圣上是我东林党人从李选侍手里抢出来的,若不是杨涟和左光斗极力支持,今上恐怕从此就要成为李选侍手里的傀儡了。听见这个消息时。我欢喜鼓舞,更确信唯有东林党能给天下太平,能够匡扶正义,我庆幸地是,今上最信任、最重用的是东林党人。如今的朝廷。齐楚浙党已经作鸟兽散,正是我辈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若茗松一口气。轻声道:“既然如此,你怎么还在忧虑?”

“不。我不是忧虑,我是迷惑,痛心。”天锡垂头道,“前些天凤儿找到我,我才知道。父亲为了赶走浙党的最后一员大将,凤儿地舅舅方从哲,居然凭空捏造罪名,给方从哲安上一个谋逆弑君地罪名。”

若茗惊讶之极,反倒说不出话,天锡看了她一眼,苦笑道:“当初我听见这个消息时,也是这样的反应。不过当时我并不相信,直到收到爹爹地来信。”

说着将信递过:“短短两行字。就将我前半生的信念砸成粉碎。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东林党也会搞党争这种鬼把戏,也会暗箭伤人。而且这事情,还是我尊敬、爱戴地父亲做的。”

若茗茫然道:“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错,父亲的为人我清楚,他能写出这两行字,就说明他做了,而且理直气壮,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或者伯伯有自己的苦衷?”

“什么苦衷?我想不出来。即使他们是政敌,也不能使用这样卑鄙的手段啊!这与当初三党联手借京察之机放逐东林党人有什么区别?难道以东林党人地气魄、胸襟,也容不下一个与自己政见不合的七旬老人?难道政治就如此无耻?”

若茗对朝廷这些事原本就一窍不通,况且也没什么兴趣,只是见他眼中密布血丝,显然是许多天都没睡好,原本的心疼更深了,轻轻握住他右手,冰凉僵硬,似乎他的一腔热血都在这场信仰的破碎中消耗殆尽了。

天锡茫然地任由她握着,许久,大梦初醒一般猛一甩头:“不,我不相信父亲是这种人,我不信有杨涟和左光斗的东林党居然诬陷无辜!我要亲自去京师一趟,当面问问父亲!”

天锡此言一出,整个人就像复活了一般,猛然抽出手,兴奋说道:“我怎么早没想起来?我去一趟京师,当面向父亲问清楚不就行了?我早就想拜望杨大人和左大人,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若茗有些反应不及,只得微笑道:“也好,你去一趟,弄清楚整件事情。”

“若茗,你跟我一起去吗?”

若茗一惊,本能地摇头道:“我去算什么?不,我回家。”

“你去,我带你去见父亲!”天锡热切说道。

“我?不,我这时候去算什么呢?我回家吧,早说了要回家,我爹也在催我回去呢。”若茗觉得两颊又有些发烫,连声推辞。

天锡想了想,道:“好吧,你不去也行,路太远,你来回奔波太辛苦,那么若茗,你回家等着我,到时候我亲自上门,亲自去,求亲。”

若茗乍然听见“求亲”这两个字,心跳快的无以复加,半晌采用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道:“这不是笑话吗,哪有这么快地……”

“不快,一点都不快,”天锡热切说道,“我认识你已经快五个月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最不同地,我心里就有了你,后来,在你生病的时候,在那个荒郊野寺你救出我们时,在你一次次驳倒我,让我心服口服时,我心里早已经刻下你了,一时一刻忘不了你,若茗,唯有与你在一起,我才是最快乐地。”

若茗只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内一时欢喜一时惆怅,究竟是何打算,竟连自己也不明白,唯有傻傻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表白,痴痴望着他含情脉脉的双眸。

天锡说了许久,有些若茗听见了,有些却从心上绕了几圈,轻飘飘逃走了。只是这一次,她退无可退的知道,这个人,如此深切的恋着自己,要与自己长相厮守。

到最后,天锡兴奋地站起身来,大声道:“好,我马上去收拾行李,马上就走!我要用最快的时间向父亲问清楚整件事,然后快马加鞭去昆山找你,若茗,你一定要等着我!”

说完拉着她,快步向前院奔去。若茗红着脸甩开他,慢慢跟在身后,天锡醒悟到她是害羞,笑了笑没再勉强。

余夫人听说儿子要到京师寻父,吓了一跳,好说歹说劝住他吃了午饭再走,天锡便趁此机会将向若茗求亲的意思告诉了母亲,余夫人诸事都随儿子的主张,也没有多说。

午饭时众人都已知道天锡要走,端卿对若茗道:“这两天我又去了杨欢那里,他们掌柜还没回来,我找不出什么破绽,再待下去也不是办法,趁着天锡出门,咱们也回家吧。”

若茗正是如此打算,于是赶着收拾了行装,又向凌蒙初和眉娘道了别,便同天锡一道出了门。

天锡向北,若茗往东,分别时天锡一脸神情,低声对若茗道:“你等着我,多则两月,少则一月,我必定赶到你家里,你等我的消息。”

又向端卿道:“叶兄,若茗就托付给你了。我很快还要去昆山,到时候还有事求叶兄帮忙。”

端卿忙道:“好说,有什么事你只管开

天锡笑了笑,恋恋不舍地端详会儿若茗,这才翻身上马,扬鞭径去。

若茗目送许久,心内怅惘迷茫,不知做何感想。

端卿默默等在一旁,最后才道:“妹妹走吧,他走得远了。”

若茗茫然应了一声,端卿亲自扶她上车,想了想道:“刚才与凌兄辞别时,凌兄说他一直在想咱们家盗版的事,说是咱们走的有些急了,应该再盯几天,没准儿就有眉目。”

若茗心不在焉,随口应道:“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没有,他说只是直觉,觉得最大的疑团还在无锡城里,不过他答应时常去城北看看,寻找那个牛掌柜。”

“凌大哥为朋友真是尽心尽力,我应该当面再谢谢他。”

端卿笑道:“他是不拘常礼的,谢倒不必,咱们记下就行了。”抬眼看见她阴晴不定的面容,心内一阵欢喜一阵惶惑,喜的是马上就要回家,一路上只有她和自己;惶惑的是,她与天锡究竟说了什么,她心里面,究竟有没有一个特别的人呢?

四十七 分飞Ⅰ

若茗到家时,林云浦明显吃了一惊,脱口道:“回来的这么快?我算着信今天才到呢!”

若茗奇道:“什么信?爹爹这几天又写信去了?”

林云浦道:“你姐姐婆家出事了,你姐夫他病得很重。”

“姐夫?”若茗吃了一惊,“怎么会?年纪轻轻的有什么病?”

“中秋节晚上他们全家到湖上赏月,不想你姐夫吃醉了,失脚从船上掉下去,等救上来时大夫说肺里呛了不少水,回来就问汤问药的,医治了这么多天一直不见起色,前天报信说更重了,我这才着急给你写信。”

若茗慌了手脚,忙道:“这两天呢,有没有好点,姐姐怎么样?”

林云浦一脸忧色,叹息道:“没什么起色,说是连药都灌不下去了,我看不大妙。你姐姐面上还镇得住,只管命人到处请大夫吃药,不过我看她的神色,心里也是清楚的,只是不肯认命。”

“难道真的没救了?”

林云浦愁眉苦脸道:“我看悬。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怎么会摊上这种事!”

“我去看姐姐。”若茗说完便走,林云浦忙拦住:“你一个人去算什么,等我叫你娘跟你一起去。”

“娘呢?”

“去庙里给你姐夫祈福,估计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等不及了,我先去。”若茗说着三步两步便出了门,端卿忙道:“我陪她去吧。”林云浦刚一点头。端卿跟着也跑了出去。

吴家门子乍然见到一男一女慌里慌张跑来,正要上前问讯,那女子急急撂下一句话:“我是林家的人。”跟着便冲进了门。门子还没反应过来,男子站住脚步道:“我们来探望少爷。”

门子这才醒悟过来,忙道:“敢问是哪家的老爷啊?”

“刚进去地是少夫人的妹子。”正说间忽听内宅中哭声四起。端卿来不及多说。瞅着若茗的背影快步跟了过去。

若茗此前来过吴家,依稀记得忆茗房间的所在。此时心急火燎,三步并作两步飞跑过去。说也奇怪,一路上竟未有人阻拦,还未冲进忆茗的房间,已听见四面哭声盈耳,若茗心中一紧。脚下不由便停住了,犹豫片刻,端卿已经跟了上来,低声道:“要进去吗?”

若茗一咬牙,强撑着走完最后几步,迎面见到忆茗房门洞开,屋里密密麻麻都是人,吴老爷绸袍地一角覆在龙凤雕花拔步床上地围栏上,鲜明的颜色对比他压抑地哭声。尤令人心酸。

下人团团跪在四周。低垂着脑袋,吴家姨娘拿手帕子捂着脸。哭的几乎背过气去。

别人在若茗眼中只闪了一下,她紧张地环顾着,姐姐呢?

终于在屋角处发现了蜷缩在湘妃竹榻上地忆茗,面色苍白如纸,却没有眼泪,没有哭泣。

若茗奔了过去,端卿跟着过去,吴家上下此时哭成一片,居然没人注意到他们来了。

若茗搂住姐姐,哽咽道:“姐姐……”

忆茗不吭声,亦且不肯看她。

她又唤了几声,端卿拉住她的袖子,用极低的声音道:“别叫她了,让她伤心一阵子,哭出来就好了。”

忆茗原本呆滞的神色微微变了一变,再后来慢慢转过眼,看了看端卿。又过许久,才见两行泪极其缓慢地滑了下来。

若茗只是紧紧搂着她,默默流泪,此时只恨不能将时间倒回。

又过许久,才听见忆茗极低的哭声渐渐冒出来,与那群人地声音混在一处,整个屋子便似夜风吹过枯杨林,躁动中透露着凄凉不安。

至晚间吴老爷才注意到若茗来了,只是此时心力交瘁,连寒暄也顾不上,只是点了点头,抬手令下人送夜饭。

忆茗一两天水米不曾沾牙,细粥小菜端过来时,她只是疲惫的摇了摇头,依旧缩在榻上,一言不发。

黄杏娘在家等不到女儿,找过来才知吴慎明已经弃世,陪着哭了一回,满脑子只胶着一个问题:忆茗怎么办?

若茗苦劝了一回,还不见忆茗张口吃饭,又急又怜,正在焦躁,听见端卿道:“别劝了,让她自己待一会儿,心里好过些。”

话音刚落,忆茗的眼泪便络绎不绝地掉了下来,低声抽泣也变成了失声痛哭,吴家姨娘原本正在吃饭,跟着也哭了起来,边哭边絮叨:“少爷呀,你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撇的下你新婚的媳妇啊!”吴老爷重重叹了一声,沙哑着喉咙道:“别喊了,快安排后事吧。”

当晚若茗原本是要留下来陪姐姐的,黄杏娘见周围乱糟糟的便没有同意,恰好林云浦打发轿子来接她们母女,黄杏娘令若茗上轿,若茗分辩道:“姐姐这样子我怎么走?今晚我一定要留下来!”

黄杏娘忙把她扯在一边,低声道:“傻孩子,女儿家出了嫁就是别人的人了,你姐姐现在是吴家媳妇,什么事都得婆家说了算,你强留在这里干什么?”

“姐夫家里哪有能陪她,开解她的人?”

“有没有咱们都不能插手,况且你是个未出阁地丫头,哪怕娘留下来,也没有你留下地道理。听话,你快回去,你要是不放心,娘就留下来看着你姐姐。”

“可是娘,姐姐不吃不喝,现在又哭成这样,身体怎么吃得消?”

“你别管了,回去跟你爹报个信,这里有娘张罗就行了。”

若茗还要再辩,黄杏娘忙指着端卿道:“还有你叶家哥哥,马不停蹄走了一天,回来又陪你到这里,难道要他也留下不成?”

“端卿哥哥可以先回家,我留下陪姐姐。”

“别闹了,快回去吧,从来没有这个礼,”黄杏娘正在发愁怎么劝回这个执拗的女儿,忽听忆茗道,“娘留下,让妹子回去。”

若茗终于见她张口,心中一喜,跟着悲从中来,边哭边道:“姐,你别难过了,别哭坏了身子……”

忆茗木然望了她一眼,却又不吭声了。

恰于此时,吴老爷吩咐停灵,四个下人慌忙过来,抬手地抬手,抱脚的抱脚,正要将吴慎明挪到备好的灵床上,忆茗撕心裂肺大喊了一声:“别挪!”跟着扑了过去,|奇^_^书*_*网|紧紧搂住丈夫的尸首,放声大哭。

一群人登时都慌了,下人张着眼睛看吴老爷,吴老爷捂着脸道:“这让我怎么好,这让我怎么好!老天爷呀,怎不把我的命拿了去!”

忆茗哭的声声泣血,黄杏娘肿着眼睛上前扶住她,低声劝解:“儿呀,已经这样了,让他安安生生走吧。”

“我不信我的命这么苦,我不放他出门!”忆茗哭着嚷道。

若茗心如刀割,难道冥冥中真有宿命?可是为何有的人一帆风顺,却对姐姐如此苛刻?难道幼年丧母还不够?这才成婚几天呀!

吴家姨娘抹着眼泪上前,劝解道:“媳妇,都是命啊,你不放他走,他在那世里也不得安生,就撒手吧,人都没了……”

忆茗只是哭着道:“我不信我的命这么苦!”

到后来吴家老爷只得亲自到跟前劝解:“放他走吧,外头和尚道士都来了,好好超度明儿,让他下辈子长命百岁吧!”

黄杏娘见僵着不是事,与吴家姨娘死命拉开忆茗,几个抬尸的下人这才趁空抬走了尸首,将及出门时忆茗撕心裂肺叫了声“相公”,似乎抽出了全身的精气,跟着便昏晕了过去。

黄杏娘流着泪把忆茗扶到榻上躺下,若茗忙又奔过来,刚要开口,黄杏娘一把推开她,低声喝道:“快回家,别在这里添乱!”

若茗头一次见到娘亲声色俱厉,总有一万个不放心,也只得转身离开,黄杏娘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声,暗自祈祷:观世音菩萨,求你可怜可怜忆茗这孩子,别让她再受罪了,也求你保佑若茗,让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分飞Ⅱ

吴慎明办丧事中间,若茗几乎没有一天不在吴家探视,只是忆茗情绪极为低沉,镇日一言不发,两三天才喝几口薄粥,不过几日已经形销骨立,看看瘦的不成人形了。

这天林云浦刚起床,吴家老爷已经亲自登门,林云浦见他几天的功夫须发全白,心内不胜慨叹,还没开口,吴老爷抢先道:“亲家,出了这事,真是老天爷不长眼啊。”

林云浦鼻子一酸,道:“什么混账老天爷,多好的孩子,造孽,真是造孽啊……”

吴老爷哆嗦了一下,像是要哭,强自忍住,又道:“我今天不为别的,媳妇她在家,看看不好,饭也不肯吃,话也不肯说,这几天连眼泪都不掉了,我看再这样下去……我心里没谱,特来跟你讨个主意。”

林云浦听黄杏娘说过忆茗的情况,此时见吴老爷问的恳切,忙道:“拙荆这些天一直过去劝解,再过些日子大概就好了。”

吴老爷叹息摇头:“要是有一丁点好转的样子,我也就不来找你了。前些天还喝点粥,最近连饭味儿都懒怠闻,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恐怕想吃都吃不下了。”

“竟到了这个地步?”林云浦这才吃了一惊,看来黄杏娘报喜不报忧,没敢把事情都说出来。忙忙道,“那大夫怎么说?”

“大夫也没办法,总得她自己想吃才行。我看媳妇也是个烈性子,我就怕她想不开。”

林云浦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忆茗要作贞节烈女。以死殉夫?呸,这怎么行!空换来一架贞节牌坊,却丧了我女儿活生生一条命,这糊涂孩子,是不是小时候看《烈女传》中了毒!

吴老爷见他急了。忙又道:“精神倒还不太糟。或者将息一阵子还能缓过来。”

林云浦斩钉截铁道:“亲家放心,我马上去接她回家!”

吴老爷松了一口气:“亲家。不是我推脱责任,委实这件事难处。我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一个姨娘张罗,到底不比她娘家人亲,我们劝来劝去都说不到点子上。”

“没事,我这就去接她。我自己去。”

林云浦急性子,索性跟着吴老爷一道去了吴家,见到忆茗时吓了一大跳,怎么竟瘦成这样!他二话不说,自己动手抱起忆茗,折身就往外走,吴老爷呆了一呆,忙道:“叫丫鬟过来扶她吧。”

林云浦边走边道:“自己女儿,找什么丫鬟。我带她回家!”

忆茗微微睁开眼。低声道:“我不回。”

“听话,爹带你回家。”林云浦一语说完。再也不管忆茗如何反对,径直将她塞进轿子,不多会儿便带回了林家。

若茗刚梳洗完,听见消息飞跑了过来,进门就听见黄杏娘唉声叹气:“到底是嫁出去地女儿,怎么好说接回来就接回来呢。”

林云浦十分不耐烦:“就是嫁到天边也是咱们林家的闺女,你能眼睁睁看她饿死?她公公也没了主意才来找我,既然他点头,咱们名正言顺,我不信你这么心硬,非把她撂在吴家等死。”

黄杏娘眼圈一红:“我也心疼,只是这样就把人接回来,我怕别人说三道四。”

林云浦眼一瞪:“谁敢说?我这辈子怕过谁说!”

忆茗闭着眼睛躺着,却有两行泪咕噜噜滚出来,钻进了耳朵眼儿,黄杏娘忙拿袖子替她抹干净了,柔声道:“好孩子,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安心养着,已经去了一个,别为了这想不开把自己也误了。”

忆茗低低唤了声“爹”,林云浦慌忙俯身过去,问道:“要什么只管说。”

忆茗伸手拽住他衣角,闭着眼睛道:“爹爹别走。”

“好,我以后就在这儿陪你,不过你得听话,赶紧吃饭。”

黄杏娘从未见过她们父女如此亲密,悲从中来,也陪着落了几滴眼泪,见若茗站在旁边,便吩咐说:“你去厨房让她们弄一小碗燕窝粥送过来。”

若茗答应了正要走,林云浦叫住她:“你交代完了就赶紧去书坊,这些天我不去了,那里你照应着。”

若茗忙道:“我也不去,我要留下来陪着姐姐。”

林云浦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道:“那算了,你去说一声,书坊里的事暂时让账房里的王先生和李良柯接手吧。”

若茗一愣:“让李良柯管?这怎么行,还不如梁师傅呢。”

林云浦道:“梁云林最近在叶家帮忙,你叶伯伯要扩建书坊,今后也打出招牌做生意,名字都起好了,叫修竹堂。我看他们那里许多事都没有着落,就让他过去帮着料理套色部跟绣像部的事,已经过去七八天了,最近正忙着雇人买料,肯定走不开,就让李良柯先对付几天吧。”

“可是李良柯……信得过吗?”

“尺把长地泥鳅,谅也掀不起多大风浪,你我每天轮流着查查账目就行。”

若茗虽觉不妥,但此时也没有别地法子,只得答应着去了。

至晚间忆茗已经吃了两次粥,虽然脸色仍然苍白如纸,但睁开眼时已没了求死的神情,林云浦暗暗松了一口气,却还不敢掉以轻心,当晚便坐在床前地太师椅上,握着忆茗的手守了一夜,每次忆茗从梦中哭醒,林云浦总要柔声细语安慰多时。

翌日一早端卿便来探病,忆茗此时未醒,端卿注目看了一会儿,悄声对林云浦说:“叔父,我想妹妹这一病家里肯定少不了人,书坊那边恐怕缺了人手,所以我请示了父亲,不行就让梁师傅回来吧。”

林云浦一向大方,既已说了让梁云林过去帮忙,怎么会中途反悔要人?当下毫不犹豫道:“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就让他在你家帮着打点。你也知道,你爹可不擅长这些事。”

端卿心知他说地是实话,却又不忍心他们两下里劳累,坚持道:“妹妹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全好,书坊那么多事,您和若茗太辛苦了,我们家人手还够,慢慢总能对付得来,就让梁师傅先回来吧。”

“说了没问题,你就别操心了。要是没别的事你回去帮你爹张罗吧,新店开张,许多意想之外的事忙都忙不过来。”

端卿答应着,心里过意不去,又在边上站了半天,见林云浦始终没有改主意的打算,只得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云浦夫妇以及若茗把手头所有地事都丢开来,只管守在忆茗床前,她要吃什么喝什么,都极力张罗,忆茗起初还是眼泪不干,三个人无不极力劝慰,渐渐见她心平气和,虽然时时独自发愣,脸色却一天天好转起来。

吴慎明三七之日,忆茗以未亡人的身份回吴家主持一应礼仪,吴老爷见她恢复的不错,亦喜亦忧,喜的是媳妇的命看看保住了,忧的是她年纪尚幼,膝下又无儿女,今后是守是走?

林云浦早已拿定了主意,背人处对吴老爷说:“女儿这几天虽然看起来气色还好,心里还是想不开啊,时常一个人发愣,我还是不放心,就让她在家住几个月,等全好了再回来,你看怎么样?”

吴老爷心一横,索性道:“亲家,咱们没人时说句实心实意的话,媳妇年纪小,又没子嗣,我们强留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先回娘家将养些日子,过个一两年要是有合适的人家,就让她走了吧。”

林云浦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再说,再说。”

入夜时在灵前奠了酒,忆茗痛哭一回,这才跟着父母回家,路上若茗伴着她,忽听她轻笑一声,道:“我早说我是薄命之人,只是没想到居然命薄如此!”

若茗正不知如何应对,见她又笑了笑:“庆幸的是,不经此事,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爹心里如此疼爱我。若茗,你说,这究竟该喜该悲?”一语未了,早已泪流满面。

四十八 传道Ⅰ

梁云林出入叶家多时,常常听见铮铮咚咚的琵琶声,他虽然不懂音律,也本能地觉得十分哀婉动人,只是不得机会见一见弹琵琶的人,心内未免存了几分好奇。

这天他陪着叶水心考校了前来投身的几个画工,正在议论优劣,叶水心忽然想起前天来的几个人画作还留在家中,便道:“梁师傅,麻烦你跑一趟,去我书房的第二个架子上把前天那些人的画也拿来一起参详参详。”

梁云林答应着去了,这些天他总在叶家出入,下人都已认得他,所以一路上并无人阻拦,快到时他拦住书童问了问,回说大少爷在书房,他忙紧赶几步进了门,才发现坐在案前看书的不是端卿,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是陌生人,却也不躲,只是点头致意,完了依旧埋头苦读。

梁云林识字不多,一生都靠自学,所以对识文断字的人十分尊敬,见这么一个年轻女子就能读这么厚的书,心内十分佩服,恭恭敬敬退到边上,动作极轻地翻找书架,待找到那卷画,又恭敬告辞道:“打扰姑娘读书,画匠这就走。”

那女子闻言抬头,道:“你是书坊的画师?”声音十分清冷。

梁云林见她神情自若,以为是叶家的亲眷,惶恐回道:“正是,对不住叶姑娘,我刚听书童说大少爷在里头,这才冒冒失失闯了进来。没想到是您。”

那女子轻描淡写道:“我不姓叶。”

梁云林更加惶恐:“对不住,弄错了,是叶老爷的亲戚吧,我这就走。”

女子淡淡道:“也不是亲戚。叶老爷是我师父。你不用那么多礼,我跟你一样。都是寄人篱下。”

一个寄人篱下令梁云林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楚。忙道:“姑娘说笑了,叶老爷那样有本事的。您有这么个师父是前世修来地福分哪。就算画匠也谈不上寄人篱下,叶老爷、林老爷帮了我不少忙。画匠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回报。”

女子淡淡一笑:“你真老实。你是林家书坊的还是修竹堂新招的画工?”

“我是林家书坊的,林老爷命我过来帮几天忙。”

女子细眉轻轻一挑,低声道:“林家的?”

正在此时,端卿走进来,道:“琴默。东西找到了。”说完见到梁云林,问道:“你怎么来了?”

梁云林连忙行礼道:“老爷差我回来取东西。”

端卿点点头,道:“这位是凌琴默姑娘,是家父收地弟子,跟着学琵琶地。琴默,这位是梁云林梁师傅,做的一笔好画,你不是说要学画吗,大可以拜他为师。”

梁云林惶恐说道:“我这点本事。怎么敢教人哪!”

琴默望着他道:“原来你们说了多时地梁师傅这么年轻。今后请梁师傅多指教。”

梁云林忙道:“林姑娘知书识字,比我有学问多了。我怎么配教姑娘呢。”

琴默不由得笑了,捧起手里的大部头道:“梁师傅误会了,我也没读过书,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最近才开始跟着师父认字,这一本也不是书,是我地琵琶曲谱。”

梁云林瞧了一眼,果然都是些从未见过的古怪符号,并不是字,笑道:“就算是谱子,能看这么厚一大本,也是极难得的,我从小到大读过的书还没有在书坊里一天功夫见的多呢。”

琴默微笑道:“跟书坊比,那就说不得了,肯定是我们平日里见地书少。”

端卿把手里的一本书递过去,道:“这是我小时候开蒙用的,父亲让找出来给你。”

梁云林偷偷瞟了一眼,只看见“诗集”两个字,心内更加佩服了,原来人家一开始认字就是读诗的!不过这本书也提醒他想起此行的目的,忙道了别,一路上寻思着平日里听见的琵琶是不是这个女子弹奏。

若茗这天收到了天锡进京后的第一封信,天锡情绪仍十分低落,说是进京后并未见到父亲,只是按照父亲的命令在京内各处走动,拜访东林党地高士,信末写道“茗妹,临别约期三月,以今日情状,或恐后延,唯乞见谅。明春定当火速赴昆,求得伯父首肯,免我思念之苦。”

若茗收起信时仍然心事重重。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地余应升大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儿子去了不见,只让他四处见人,而天锡也委实令她放心不下,她深知天锡恃才自傲,性格又十分单纯,心里这个困惑一天解不开,他就会痛苦一天。

没想到两天后又收到天锡地信,这一次天锡不但见到了父亲,并且与父亲促膝长谈,心中疑惑尽解。

原来余应升这几天安排天锡在京城各处走动,拜会了东林党的叶向高、杨涟、左光斗等人,天锡一向十分崇敬这些忠直之臣,虽说心里有个疙瘩始终未曾解开,但能与这些前辈见面仍然非常高兴。这些日子来他亲眼目睹了东林党人的清贫和操守,对东林党的敬仰又多出几分,只是他还不能理解:这些忠臣怎么会罗织罪名诬陷好人呢?

紧跟着余应升命令亲随带着天锡到京城各处繁华地带走了一遍,每到一处高屋广厦,就告诉天锡:这栋房子是某某人的,曾任何等官职。一两天过去,天锡便发现,这些气派宏伟的住宅,没有一处是东林党人的,相反,他们的户主不是齐楚浙党就是得势的太监。

要知道余应升如此安排是有自己的深意的。他虽常年在外为官,但对自己的儿子却十分了解。他清楚天锡虽然正派,但是性格十分单纯,对官场的阴谋阳谋一概不通,从来只是按照自己的好恶决定行动,并且是非观十分简单,做错事就是坏人奸臣,做好事就是忠臣,然而他却明白,世间的事绝非那么绝对,包括东林党人。

东林党虽然清廉公正,然而能在长达几十年的党争中脱颖而出,取得最后的胜利,绝不仅仅依靠他们的清正。上一次余应升愤而辞官,是因为齐楚浙党借京察之机排挤东林党人,天锡也因此认定齐楚浙党是扰乱国家的根本,但他却不知道,几年前东林党人主持京察之时,也曾采取过一模一样的行动。

从前余应升忙于国事,对于儿子只是关照一下学业,其他并没多问。然而天锡年已弱冠,如果没有意外,下一科必定要参加科考,说不定就是三甲进士,早晚要步入朝堂,如果再不好好点拨一二,让他对政治有所了解,迟早要吃大亏。余应升想到了这一点,正准备找机会好好指教儿子,方从哲之事恰好给了他最好的契机。

天锡在京城走了一遍,心里便有了这样一个结论:凡不是东林党人,家里都十分阔气,住得起大房子大院,其中又以齐楚浙党的高官和太监为甚。而东林党人,无一不穷的叮当响,尤以杨涟和左光斗为甚,特别是杨涟,几间破屋,几件破衣,家里连一碗像样的好茶都端不出来,妻子儿女的衣服破了补补再穿,就着咸菜下饭,连仆人都请不起。

这情形深深地撼动了天锡。他知道自己家里颇称得上富余,但这富余并不是父亲出仕的结果,而是祖上的田产以及母亲丰厚的嫁妆带来的,若不是这两点,恐怕自己也跟杨家公子一样破衣烂衫。

他因此又得出一个结论:三党之中没有几个干净的人。

但他还有一个疑惑:万历后几年,皇帝不上朝,内阁没人,六部大臣空缺一半,那位方从哲大人**支撑那么多年,即使他不是好人,至少也坏的不那么彻底吧?怎么说那几年里正因为这位首辅大人朝廷才能够正常运转。

然而余应升当晚终于见了他,一席话之后天锡幡然醒悟。

传道Ⅱ

天锡这封信足有十二页,不但将自己在京城的见闻一五一十告诉了若茗,还将父子间的谈话一字不漏地写了上去。若茗不懂朝政,也不在意这些事,然而因为天锡的缘故,她还是一字不漏地全记在了心里。

那天余应升散朝归来,处理完手头政务,这才不紧不慢找到了儿子,也不问他来京后生活是否习惯,开门见山就道:“这些天你见了这么多人,看了这么多房子,有什么感触?”

天锡想了想道:“东林党穷,其他官员颇称富有。”

余应升笑了笑,道:“从前问你什么,你都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今天居然肯想过之后再回答,可见你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天锡摇头道:“不,我刚才想的并不是如何回答,而是那些豪门朱户究竟是哪些人的。”

余应升嗤笑一声:“哪些人?第一豪富便是宦官。”

天锡道:“阉人竖子,有什么可说的?再猖狂也不过是跳梁小丑,就算一时得志,也成不了大事。”

余应升接口道:“所以最可怕的敌人,是那些识文断字,深通孔孟之道却不走正途的人。”

“敌人?”天锡深感诧异,脱口道,“三党虽然为患,但还称不上敌人吧?只要以德服人,我想读过书的总比没读书的更懂大义。余应升轻蔑一笑:“你不当他们是敌人,他们照旧会当你是敌人,朝堂之上没有以德服人一说。只有阴谋和实力,稍有不慎就会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天锡诧异的说不出话,眼前地父亲不再是那个教自己公道、大义的楷模,而变成了一个凶狠的陌生人。

余应升想了想又道:“你既已知道东林党都是穷人,必定知道他们为什么穷。不错。正是因为清廉。我们不求富贵,不求显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也唯有我们。才能扶大厦于既倒,把国家从那帮庸臣手里救出来。”

“贪赃固然可杀,可是罗织罪名诬陷他人怎么说?”

余应升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你聪明颖悟,但是对官场上的事却一窍不通。”

“难道官场就要抹煞良

余应升傲然应道:“为了大义,就连头颅都能随时抛洒。何况良心!”

天锡惊呆了。他望着父亲,不敢相信这句话竟然出自他地口中。

余应升缓了缓,又道:“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许多时候为了大义,不得不做一些违心地事。”

“方从哲或许贪赃,或许昏庸,但是红丸一案与他有没有关系父亲大人最清楚,为何还要用莫须有的罪名苦苦相逼?”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余应升缓缓说道。“即使他与此事毫不相干。但他是浙党首领,我们不得不除掉他。”

“难道因为政见不合就非要置人于死地吗?再说。即使要撵人走,也要找一个他确实犯过地罪名呀!”

“所以说你对官场一窍不通。东林党与三党斗了这么多年,已经远非政见不合那么简单了。”余应升沉吟说道,“东林党若想大展手脚,匡扶正道,就必须保证朝廷里都是跟自己一心的人,就比如你找人办事,难道要找一个处处跟你作对地?”

“为官者都是为国家效力,即使你们不和,只要他能为国为民,难道不应该一视同仁吗?”

“错,大错特错!”余应升斩钉截铁,“人心的险恶和难以预测,超过世间任何事物。我们绝不能在身边留下不可靠的人,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反咬一口,致人于死命。”

“我不信!”

“你不信?”余应升冷笑道,“比如你眼中那个受了委屈的方大人,他当权时可曾用过一个东林党人?他的相位原本是我东林党人叶向高地,只因先皇听信谗言,贬了叶公,他才有机会入阁,捡了这么大的便宜,你见他有一丝感恩之心吗?他主持内阁期间可曾做过一件实事?东林党人可有出头的机会?况且他又有什么雄才伟略!起先他无力对抗郑贵妃,泰昌帝驾崩之时,他连李选侍都招架不住,若不是东林党的杨涟,今上早就被李选侍收作傀儡了!”

“可这些只能说明他是个庸臣,难道因此就可以诬陷他了?”

“你怎么如此偏执!”余应升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想了想又道,“再说说京城里那些深宅大院,按照三党的俸禄,你认为他们住得起这种气派宅子吗?”

“那只说明他们贪赃,大可以此罪名拿他们下狱,而不是诬陷。”

“目的都是扳倒他们,又何必执着于用手段?”

天锡顿时语塞,为何从来没想到这一点?

“况且贪赃的罪名可轻可重,现在朝堂里三党余孽还有不少,包括刑部许多官吏,这案子如果交给他们去审,谁知道会给个什么从轻发落。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段,我只要把他赶出朝廷这一个结果,唯有谋逆一条能令他永不翻身。锡儿,你明白吗?最重要的是结果,不是手段。”

天锡恍恍惚惚地点头,跟着又摇头,迟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心里更乱了。”

余应升耐心解释:“官场绝不是你想象中地丁是丁卯是卯,唯有实力和人脉才能决定胜败。很多时候,好人要做坏事才能达成想要地结果。比如我们想做为国为民的事,首先就要在朝廷中说话算数,这就要赶走那些与我们作对地人,但是光靠正途,是赶不走他们的,我们必须动些脑筋,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但这都是无奈之举,都是为了有机会救国救民,绝不是为个人谋私利。”

天锡艰难地点头道:“我知道东林党都是为了国家,然而要通过这种阴险的手段,我很难接受。”

“你已经二十岁了,不能再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了!”余应升正色道,“所谓的邪不压正只是一句空话,凭为父多年在官场的心得,从来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所以,唯有我们比他们更狡猾,更决绝,才能打倒他们,实现我们的大义!锡儿,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一点你一定要牢牢记在心里。”

天锡艰难地点头:“我可以记在心里,但是我仍然不能信服。”

余应升叹气:“不但你不信服,就连东林党内赞同我的也不多,唯有叶公极力支持我,杨涟对此颇有异议。”

“杨先生德高望重,如果连他也反对,父亲为何不三思而行?”

“杨公为人堪称世之楷模,可是为官之道,他却是不通,只凭一腔忠义而已,”余应升认真望着儿子,“你要记得,只凭忠义之心不能救国。“为什么?”

“出师未捷身先死。”余应升一字一顿说道,“古往今来多少忠直之士,只因不懂为官之道,不懂奸猾的好处,不懂做好官也要做坏事,所以枉抛了一腔热血,反倒让奸人得逞。”

“有谁?”

“不用往远处想,只本朝之内就有杨继盛、沈链,不能审时度势,贸然参奏严嵩,结果反送了自己的性命。”

“报国岂能惜身?二公无辜见害,天下人从此知道严嵩是大奸大恶之人。”

余应升猛一拍桌子:“糊涂!知道有什么用,要扳倒才行!严嵩是谁扳倒的?是徐阶!他忍辱负重几十年,眼睁睁看着严嵩杀了那么多直臣,却不得不讨好严嵩,甚至不惜贪赃四处打点,这样才保住了自己,最后置严氏父子于死地!要是他也脑袋一热,不管不顾一封奏折上去丢了自己性命,那严嵩还有谁来查办!”

注:李选侍,泰昌帝宠妃,泰昌帝驾崩之时,李选侍藏匿太子(即后来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意图胁迫众臣同意立自己为太后,后经杨涟等人努力,救出太子,顺利登基。

:杨继盛、沈链,明朝嘉靖时大臣,因上书弹劾严嵩,被其借故杀害。

:徐阶,嘉靖时内阁辅臣,排名仅次于严嵩。隐忍多年,最后找准机会,借严嵩之子严世蕃开刀,彻底扳倒严嵩,继任为内阁首辅。

传道Ⅲ

天锡瞠目结舌,心内一时明白一时糊涂。父亲今日所说,是他前所未闻,从小到大见过的圣贤书都教他做忠臣,做直臣,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为人臣者,原来许多道理并不是从书上得知。

余应升见儿子目瞪口呆,索性再加一把火:“所以,只要知道自己坚持的是大义,不管挡住你前路的是好人还是坏人,统统都要扫清!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大展拳脚,大义才能得伸!”

“可是,可是……”天锡喃喃半天,始终说不出反驳的话。

余应升叹口气:“我知道方从哲虽然有诸多劣迹,但是却不敢有谋逆之心,但是他位高权重,在朝中混了那么多年,到处都是他的人,唯有这个罪名才能将他彻底赶出朝廷。”

“他如今已是孤家寡人,还那么大年纪,何必如此相逼?”

余应升冷笑一声:“一念之慈,就给自己埋下了祸根。年纪大又怎样?严嵩七十多岁不还把持朝政,为非作歹?难道年纪大人心就能向善?糊涂!我这招虽然说落井下石,但是干净利落,只有方从哲在朝,浙党就可能卷土重来,如今把他撵走,那些人真正成了树倒猢狲散,要想东山再起,绝对不可能!”

“你赶走方从哲,就是为了斩草除根?”

“对,正是如此,也唯有如此,才能保证朝堂始终在我东林党人的控制之中,井然有序。不出现权臣、奸臣、佞臣。”

“可是,我这几天在京城里看见的豪宅不都是那些大臣地?”

余应升微笑道:“你还记得这点,不错,可以调教。这些宅子是那些人的,不过一多半已经被我们赶走。剩下的一些目前我们虽然不动他。早晚会收拾的,尤其是那些阉人。”

天锡迟疑道:“我听说你们与宦官也有来往。”

余应升笑道:“这一点我正要跟你说。对待敌人固然不可手软。凡事要斩草除根,对待可以利用的人。哪怕他是小人,是贩夫走卒市井流氓,只要能帮我们达成大义,都可以结交地。转 载 自 ”

天锡又一次呆住了,低声道:“孔孟种子。怎么能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这就是为官之道。挡路地一个不留,能用的一个不放。宦官阉人又怎么样,今上登基之时,要不是司礼太监王安通风报信,李选侍恐怕已经得手了。这就是孟尝君结交鸡鸣狗盗之徒地用意,你要记住这一点。”

“宦官为祸,难道之前还不够多吗?王振、喜宁,哪一个不是祸国殃民的东西!直到现在京城里头到处都是他们地宅邸,可见这帮人没干几件好事。”“时机未到。就算他为非作歹。我们也只能隐忍。帝王身边最亲近的就是这帮人,只要能好好利用。必定是我们达成大义的推动,要是瞧不起这些人,处处跟他们为难,他们很可能站到三党一边,到时候我们要对付的就不仅是朝堂上的敌人,连皇帝身边到处都是说你坏话地人,还指望皇帝信你什么?还凭什么完成大义?”

天锡此时已经完全明白父亲所想,只是他心中酸涩难耐,从来只道东林党人是天底下至清至正的人,原来他们也会弄权耍阴谋,从来只道士人不与阉人来往,原来为了所谓的“大义”,还要结交这些不入流的家伙!

余应升见他垂头不语,也就不再说话,随手拿起一卷书翻了起来,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听见天锡长叹一声道:“父亲,我明白你的意思,然而如果为官必须如此,那我宁可不做官。”

余应升呆了一下,也叹气道:“不想我为官一世,儿子却如此不争气!罢了,你不出仕就随你,我有许多门生故吏,更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不缺你一个。”

一句话挑起天锡的倨傲之心,接口便道:“我如何不争气?我只是看不惯这等乌烟瘴气!都把孔孟之教抛到哪里去了!”

余应升冷笑一声:“若是满口孔孟,你父亲此时早已不知道埋骨何处了。你若受得了这等劳心劳力的苦楚,你便跟着我来,若是受不了,趁早回去,家里那些田产,足够你做大半生富贵闲人。”

天锡愤愤不平:“我难道是受不得苦的人?我只是干不出这样违背良心地事。”

余应升长叹一声,垂下头疲惫说道:“你当为父愿意做这种事吗?若不是为了国家为了君父,为父难道不愿意在家清闲?难道为父地书都是白读的?难道为父就不知道孔孟之礼,没有仁厚之心?”

天锡猛然见到父亲如此消沉,顿时起了恻隐之心,忙道:“爹,我只是一时想不开才这么说,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想通了,我再来找你。”

余应升摇头笑道:“算了,人各有志,为父不强求你,再说像我一样也没什么好处,就算为国家鞠躬尽瘁,也未必换地来一个忠臣的名头,还不知道三党那帮人怎么骂我哪!我也不忍心让你过这种劳心劳力的日子。”

天锡好强之心逐渐被他挑起,慨然说道:“什么劳心劳力,万人毁骂儿子还都不放在眼里!只要我决定了要做什么,万死不能回头。爹,我从前只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如今听你一番话,才知道世间事黑白混淆,竟没有一个绝对。爹爹放心,儿子不怕吃苦,也不是没那份能耐,但是落井下石之类的事我做不来,爹爹,儿子知道您一心一意为了国家君父,儿子必定会站在您这一边,只是儿子绝不会去结交那些阉人竖子,这些人也配么!”

余应升笑了:“我儿,能说这些话还是说明你空有一腔热血,却不懂收敛锋芒,隐忍待机。宦官虽然没几个好人,但却离不了,只说眼下吧,皇上最亲近的就是一个姓魏的宦官,虽然杨涟亲手把他扶上帝位,但是杨公与他的关系,远不如这个魏忠贤,我们要想一呼百应,要想取得圣上的支持,就不能疏远这个人。”

“这等小人,除掉不就完了?”

“相机而后动,若没有完全把握,绝不要贸然请进。”余应升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这一点,你千万要牢记。一击必中则进,若不能保证得手,万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留下这条命能做许多事。”

天锡似懂非懂,道:“是说等拿到了确凿证据,能够一举除掉魏忠贤的时候才能跟他翻脸吗?”

余应升笑而不答。

天锡独自琢磨了一会儿,心内渐渐明朗了起来。原来忠臣如此不好做,原来父亲跋涉的如此艰难。虽然方从哲受了诬陷,虽然父亲告诉自己要结交宦官,然而如果是为了国家,为了大义,这些是不是都不足挂齿?一两个人受冤屈算什么,只要天下百姓好过,这些人牺牲一点又算什么?

余应升见他脸色逐渐好转,情知他已经想通大半,微笑道:“你虽然明白了一些,但是你最大的弱点是未经世事,宅心仁厚,如果放手让你去做,你必定会在这两点上吃大亏。”

天锡不服气:“凡事总要有第一回,不试过怎么知道儿子不行?”

余应升笑道:“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你可以去试一下,若是能进翰林院,也可成为我的一个依靠。只是我在朝中,若是你考中,难免会遭人非议,怀疑我徇私。”

“我只凭自己的文章,怕他们则甚!”天锡傲然道,“儿子视功名如芥子,必定手到擒来。”

余应升拍拍他的肩膀:“少年轻狂。天下事没有那么容易的。”

“或者为官我还不通,但是文章么,儿子有这份自信。”

余应升看看他,半响方道:“那好,你不要着急回家,在京城住几个月,我带你见识各路人物,教你如何应对机变,你要用心去学。”

注:王振,明英宗朱祁镇最宠信的太监,在他的一手操纵下,英宗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贸然亲征瓦剌,在土木堡与瓦剌交战,全军覆没,英宗被俘,王振被愤怒的明朝官兵打死,史称土木堡之变。

:喜宁,英宗时太监,投靠瓦剌,数次引瓦剌军队偷袭明朝。

四十九 解惑Ⅰ

若茗看完信,久久不能平静。天锡心中的困惑看样子已经消除,可是,余应升说的真是正确的吗?

她望着面前幽深的湖水,陷入了沉思。余应升不惜牺牲个人名节,不怕万人毁骂,只为了实现理想,为了国家长治久安,这种行为听起来似乎充满了正义,似乎无可厚非,然而,总有一点隐隐的不安盘踞在她心头。

若茗枯坐许久,忽然灵光一闪:余应升做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所说的“大义”,但是,这个大义只是他个人的判断,万一,他错了呢?

这个猜测令她有些害怕。万一余应升错了呢?他搭上名声,赌上前途,违背良心,千辛万苦要实现胸中抱负,可是,万一他所想的不是对国家最有利的,万一他所认为的大义根本就是错的,万一,他用尽各种手段撵走的那些人手中掌握的才是让天下长治久安的真谛呢?如果这些万一被证明是事实,那么,余应升怎么办?东林党怎么办,最重要的,天锡怎么办?

她不自觉地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余应升错了,天锡必定会跟着做错,更可怕的是,余应升混迹官场多年,必定知道怎么处理善后,可是天锡就是一张白纸,如果理想在他眼前破灭,他该如何自处?

要不要回信告诉天锡这一点?不,不行,余应升是他尊敬、信任的父亲,怎么可以教他怀疑自己的父亲?可是如果不说,万一错了。天锡必定会陷入万分痛苦地境地。

若茗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因为这不是她自己的事,而是天锡的。

她思想许久,始终没有善法,只得先收起信。正垂头边走边想。忽然听见一人道:“原来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抬头看时却是端卿。道:“我刚去看过忆茗妹妹,气色很不错。看来再过一阵子就能大好了。”

若茗笑道:“都是爹爹一直照顾才能好转,爹还亲自给姐姐做药膳呢,就连我也不曾有过这种待遇。”

端卿随口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边?我来了好久也不见你,忍不住过来找你。”

“我在看天锡的信。”

端卿愣了一下:“他给你写信?单给你一个人地?”

“对,单给我地。”

端卿心下一沉。知道回了家就能摆脱那个人的影响,可以单独和她相处,哪想到他们还在通信。天锡进京后并没有给自己只言片语,单单给若茗写信,足见两个人关系非同一般。

他压住心头惶惑,装作不经意问道:“天锡去了这么久,我还说他没有一点消息,原来是单给你写了信,把我们都蒙在鼓里。他说什么了?”

若茗有些心虚。低声道:“原来他没给你们写信啊。也没说什么。还是为了邢萦凤地事。”

“邢小姐的事?”

若茗见端卿一脸惊讶,才想起这件事天锡只告诉了自己。如今既然已经说出了口,端卿也不是外人,她索性捡大概地向端卿说了一遍,问道:“我的疑虑是不是杞人忧天?应该不至于吧?我回信时就不再说这事了吧?”

端卿沉思了许久,方才说道:“方从哲一事我多有耳闻,如今朝野议论此事的也不在少数。不过东林党已然入主内阁,朝臣中也多半是他们自己人,所以这事虽然大家都在议论,却从没有人敢在圣上面前捅破,也没人上书替方从哲辩解,所谓世态炎凉,大概就是如此吧。想当初方从哲得势的时候,有几个不去奉承他的?如今他落魄而去,居然连个说句公道话地都没有。”

若茗道:“不要说在朝为官,就算是民间,也只认得意之人,有几个理会那些落魄不得志的?先不说这些,只是我想,如果余伯伯一心一意追求的大义到头来是错的,是误国误民的,怎么办?”

“我不知道。”

若茗急道:“哥哥别说笑了,我是认真问你,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余伯伯费尽心机除掉所有挡路的,若是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的主张是错的,到时候怎么改?天锡又怎么办?他那么信任余伯伯,敬仰东林党,要是他发现他相信地一切也可能出错,这打击他怎么受得了?”

端卿苦笑道:“茗妹,我是真真切切不知道,并不是说笑。”

“连哥哥也不知道吗?”

“如果我知道,我怎会闲在家中,百无聊赖?”端卿微微一笑,“我深知官场上这一套我不懂,也无法顺应潮流,这才放弃出仕地念头,安心在家帮父亲做事,我这样一个人,你怎么会以为我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形呢?”

若茗也笑了:“在我面前哥哥就不要谦虚了,我知道哥哥不出仕绝不是因为做不来,而是不想做。”

“妹妹太高看我了。”

“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在我心里,还没有哥哥做不来地事。”

端卿听见她夸赞自己,正暗自欢喜,忽听她又道:“只是天锡他跟哥哥不同,他太过单纯,又容易冲动,我真怕他走错这一步,跟下来就不知所措,痛苦一生。”

端卿心内一动,小心翼翼道:“你这么关心天锡……”话未说完自己也不敢再说下去,忙调转话锋道,“官场上的事,很难说是对是错。譬如三党与东林党的争斗,这么多年闹来闹去,其实未见得哪一方有更多利国利民的举措,东林党得势也好,三党主政也好,你觉得对平常百姓有什么区别?”

若茗想了半天才道:“这阵子与从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百姓的日子还是那么过着,朝廷里该闹的还是闹着。”

“对,我的想法就是这样。除了大奸大恶或者不世出的能人在朝以外,其他这些党派的手段都差不多,他们的政见、主张之间的差别也都是在微末之处,像前些年张相那样肯大张旗鼓改革的是极少数。除此之外,什么大义之类的也都是个口号而已,至少我不认为大义什么的掌握在某一方的手里。”

“你是说余伯伯心里想的未必正确?”

“很微妙的问题,我从始至终都觉得朝廷混乱有一半是因为这些党派互相争斗所致,从开国到仁宣之治,政令简单,百姓过的很好,自从朝臣中有了派系,政令越来越多,百姓的日子反而越过越差。这些年三党与东林党水火不容,各自有各自的主见,谁得势谁就把从前的政令一笔抹倒,朝令夕改,国不成国。其实据实看来,三党跟东林党的主意上无外乎那几条,互相之间没有什么大不同,都因为这些内讧,反而苦了百姓。依我看三党在朝还是东林党在朝哪有什么差别!”

“东林党人相对来说还是清廉一些吧?”

“这倒是,”天锡点头道,“东林党人大都是饱读诗书,持身极正的君子,这一点却是三党比不上的。”

若茗松一口气,道:“既然这么说,东林党肯定要比什么三党要好一些吧,至少不用担心官员们为了中饱私囊给百姓多添负担。”

端卿沉吟道:“如果朝廷没有党争,三党的杰出人物和东林党能够携手合作,岂不是更好?这样闹来闹去,许多大事都在内讧中荒废掉了,直闹到现在,结果就是东林党认为彻底除掉三党的人他们才能站稳脚跟,施展抱负,而三党又认为东林党跟自己过不去,唯有他们不在朝,自己的日子才好过。今上似乎对朝政并不关切,登基以来党争纷然,今上却并不采取什么措施,唉,都是为了国家朝廷,为何不能携手共进?”

“或者东林党人看不惯三党贪赃的行为,无法共处?”

端卿意味深长道:“三党虽然有行为不端者,但不是人人都贪;东林党虽然多是君子,但也有一些投机的小人混在里面,这些人做过的不地道的事也不在少数。”

“可是余伯伯心中有大义,一心一意要辅助圣上振兴国家,那些人照余伯伯的说法都是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差别就在于此吧。”

端卿想了想道:“可是为了完成这个大义,首先要内讧几年甚至几十年,百姓怎么办?”

若茗焦躁起来:“照这样说三党不好,东林党也强不到哪里,那天锡怎么办?”

注:仁宣之治,明仁宗朱高枳和其子明宣宗朱瞻基统治的十一年间,政治清明,国家稳定,被称为“仁宣之治”。

解惑Ⅱ

端卿闻言微微一笑:“罢了,不说这些,朝廷的事,咱们也不用费心,即使费心也使不上气力,毕竟咱们都不是官。”

若茗叹息道:“若论我自己,自然是听都不想听这种事,可是如今,我十分担心天锡,咱们几个相处那么久,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如果他听了余伯伯的话,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最后却又发现居然都是错的,那他怎么受得了?我真希望他从未掺和进这种事,安安稳稳地度日。”

“生在官宦之家,何况父亲又处于权力斗争的核心,他怎么可能撇清?”端卿看着若茗忧心忡忡的脸,鼓足勇气问道:“你觉得天锡这个人怎么样?”

他问的突兀,若茗自己却也心虚,支吾道:“很好。”

“对你对我如何?”

若茗快走两步,低声说:“都是朋友。哥哥问这些干吗?”

端卿虽然害怕问出什么结果,只是心中一点疑惑压得太久,再也无法克制,道:“我总觉得他对你,对你,他对你与众不同。或许是我多心了。”

若茗只觉得脸颊上一片**辣的,幸好四下无人,低声道:“我不知道。”

端卿听见这话,心中凉了大半,呆了半天才道:“在无锡时常听见松云和眉娘笑你们,她们说你俩很般配……”

若茗越发脸红了,低头不语,只管快步往前走。

端卿见她就要走出花园。他心想外面人多嘴杂,许多话反而不好说,忙轻轻一拉若茗的袖子:“妹妹,你且站住一步,我有话问你。”

若茗只得站住。低声问道:“什么话?”

端卿鼓足勇气道:“天锡对你如何。人人都看得出来,不用再说。只是妹妹你意下如何?”

若茗羞涩难当,不敢抬头看端卿。用低的几乎听不见地声音答道:“问这个做什么?我想回去看看姐姐。”

“别走,我想知道。”端卿心内隐隐有种绝望的感觉,硬撑着问了下去,“我见到天锡对你十分钟情。”

若茗只觉得两颊烫的难以忍受,低头时看见端卿皂色的丝鞋。忽然觉得心里安稳许多。她模糊的意识里忽然想到,眼前地人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最信任地人,这种从一两岁时就牢不可破的信任是天锡也比不上地,对他,有什么可隐瞒的?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端卿有些急了,不自觉地挪了挪脚,若茗发现他在铺着细白沙粒地地面上留下了两个大大的脚印。脚掌浅。脚跟深,这情形令她忍不住想笑。有一刹那甚至忘记了这次谈话的主题。

端卿忍不住了,问道:“妹妹,你在听吗?你心里怎么想?”

若茗回过神来,轻声道:“他说,他明年春天还要到昆山。”

“做什么?”

“求亲。”

有一瞬间端卿只觉得从头到脚冰凉,眼前的景物模糊了,甚至身子也有些不由自主的摇晃,他勉强定了定神,道:“你答应了?”

她只是垂头不语。

心里有一处被撕裂了,难以忍受地疼。原来她心里那个人是天锡。原来青梅竹马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有一刹那他想告诉她:茗儿,咱们已经定了亲了你知道吗?然而下一个时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只想让她快乐。

他了解她如同了解自己。以她的个性,若不是找到一个自己满意的郎君,是不会幸福的。而我,居然错误地以为那个人是自己。

早就想过刻板、老成的自己跟她会不会合适,得出的结论却是:像她那样活泼、积极的个性,有一个稳重的人相伴未必不是好事。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同样积极地人才是她地选择,比如天锡。

原来十几年累积起来的信任和温暖并不能升温成为爱情。端卿在绝望地同时隐隐约约又看见一丝希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有,你们有什么呢?

若茗见他久久不语,自己越发不好意思,低声道:“哥哥,你知道天锡的性子,跟我一样急,这件事,这件事我也有些犹豫的,只是他那样……”

“那你心里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端卿仿佛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

若茗沉默良久,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知道,被他追着赶着,容不得多想。”

端卿越发心凉:“原来你答应了……”

她低头不语,脸却越发红了。

原来最后一丝希望也是绝望。就算我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不到她的心,她就不会快乐,那我又怎么能够快乐?

她跟他,年龄更加接近,性格更加相投,这一路上数他俩之间的话题最多,我早看出来了,只是不敢承认。为何我一直退缩在哥哥的外衣下,从不敢对她吐露半点心声?只说到时候订婚的消息公布,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却没有想到她心里既没把自己当成可以婚嫁的对象,又怎么会水到渠成?只说以礼相待,一切有父母做主,为何没想到也会有人捷足先登,为何没想到对她吐露一二消息,让她心里有自己的位置?

此时懊恼、悔恨、绝望种种情绪搅在一起,只恨没有人能够倾听自己的心声。

若茗见他脸色越发奇怪,忙道:“哥哥是怪我行为孟浪吧?”

“不,我不怪你,男婚女嫁,理所当然。”端卿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胸口仿佛被大石重重压着,停了半晌才又说道,“不过这件事,叔父会同意吗?”

她头垂的越发低了:“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端卿长叹一声,既然你已作出了选择,既然你已情根深种,只要能让你幸福,就让我独自痛苦吧。道:“别怕,天锡人才出众,与叔父也颇谈得来,叔父应当会答应的。即使他不答应,”苦笑一声,“到时候我和父亲都会帮着说话的。”

她几乎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许久才道:“哥哥,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呢。”

“你放心,我绝不透露一个字。”端卿说完,忽然有些想笑,这算什么,原来自己竟能够应付,原来一个人竟能忍受如此沉重的绝望。

两个人又默然不语站了许久,若茗以为端卿是惊诧所致,不好意思再开口,却不知端卿心中的痛苦不啻于刀刺火烧。

正在此时,忽听一人叫道:“你两个干什么的,只管傻呵呵站在一处?”

抬头看时却是方卿,笑嘻嘻地走近来道:“我好容易放一天假不用念书,说来看忆茗姐姐,谁知道她又睡了,找你们找了半天,原来却在这里,怎么不说话站在一起发呆做什么?”

若茗忙道:“你怎么这时候放假?不是说书院里规矩最严了吗?”

原来叶水心见方卿在家总不肯好好念书,他虽不指望儿子考取功名,也不愿看他虚度光阴,因此把他送进了昆山素以严格著称的思齐书院,每日点卯上课,一月才有两天休息时间,弄的方卿起早贪黑,苦不堪言。

方卿闻言,得意笑道:“今天先生病得起不了身,只好放了一天假,要是明天还病着,我还能再歇一天呢!”

端卿笑了笑,道:“见过叔父没有?”

“没见着,婶子说前面有客人,在书房里说话呢。”

若茗正在想是什么人来了,忽听端卿道:“咱们回家吧,妹妹她们都忙着,咱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方卿笑道:“刚来你就让我走,还说找若茗玩儿呢。”

“若茗哪里像你这样闲?又得照顾你忆茗姐姐,又得忙书坊里的事,你改日再来吧。”

方卿叹道:“改日,还不知道有没有改日呢,这个书院比孙悟空的紧箍咒还厉害,想起来我就头痛。罢了,你说回家就回家吧,若茗,我先走了,有空再来找你。”

若茗答应着正要走开,忽听端卿叫自己,回头看时,见他神色凝重,道:“你放心,我都知道了,我会帮你。”

若茗愣了一下,方卿张着眼睛道:“你们说什么呢?你要帮若茗做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五十 邂逅Ⅰ

若茗在书房外头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走进去一看,果然是冯梦龙,若茗有几个月不曾见到他,心内欢喜,忙道:“冯先生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

冯梦龙笑道:“我习惯了走来走去,哪儿有空提前打什么招呼?”

林云浦手里捧着一卷纸,招呼若茗道:“你来看看,冯先生新辑出来的《情史》。”

若茗含笑接过,道:“不用看,肯定是极好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完了。”

冯梦龙呵呵一笑,道:“哪能这么快!我从构思到开始着手搜集,也不过三个月的功夫,没弄完呢,这只是其中一卷,先给你们看看合不合适。还有,刚才跟你父亲说过了,《醒世恒言》估计还要再往后推一推,我想先把这本弄出来,再做那一本。”

“那《醒世恒言》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大概要明年六七月间了。”

林云浦笑道:“茗儿,你这么问显得何等心急,要让冯先生笑话你只知道做生意了。”

冯梦龙闻言大笑:“哪里哪里,林姑娘正该问。也是我性子懒散,想起一出是一出,手头活还没忙完又改主意做别的。不止林姑娘要问,就连我一想起来也忍不住要笑,三言三言,结果前两言稀里哗啦完了事,第三言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得见,这才叫等的一个九曲回肠哪!”

林云浦听了也笑:“我猜那些看了前两部的必然等地九曲回肠。眼巴巴瞅着我们家的书目

若茗边笑边道:“《情史》先生还打算交给我们做吗?”

林云浦道:“我正跟冯先生说呢,如今老叶那里另起炉灶,也打开门来做生意了,你要是愿意,交给他跟交给我是一样的。”

“一客不烦二主。我只管给你。至于你们怎么分拆,就是你们的事了。”冯梦龙笑道。“而且实话说来,这集子什么时候能完结我心里也没底。看看就是腊月了,家里诸事都忙,到春节又是乱糟糟到处走亲戚,能静下心来看这些文字的时间不多。”

“恰与我们相反,书坊里一到年底是最忙地。”

“哦。此话怎讲?”

若茗道:“一年之中,唯有腊月、正月空闲最多,虽说过年诸事忙乱,不过细算起来,最忙地却是家里的妇女,男人们并学堂里地书生都放大假,不是在吃酒看戏,就是寻各种游乐。”

林云浦接口道:“游乐之中的一种,就是案头闲读。所以每到年底。都是我们极力鼓吹叫卖地时候,各大书肆无不推出时新的读本。务必要赶在正月之前抢一个好彩头,给手底下的工人散利钱,过一个肥润的新年。”

“原来如此,这么说我这一闹岂不是耽误你们了?”

林云浦笑道:“先生的大作怎么能跟我们平常卖那些闲书相提并论?就是让我等一两年我也心甘情愿。说句市井小民爱算计地话,单只前两部书,我们的盈余已经是往年这时候的几倍,我和老叶都托你的福,正说要选个好时候大摆筵席酬谢先生呢,怎么说这种见外的话!”

若茗也道:“年底卖的都是些市井上流行的消遣书,,不怕先生笑话,有许多十分粗糙,就是博人一笑,打发时间而已,根本不值一提。先生的大作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畅销,不用论什么年底不年底的。”

冯梦龙笑道:“既这么说,,我也不管是不是你们安慰我,我只当是真地。那我就照着原来地计划慢慢琢磨这个集子,不着急赶工了。”

若茗忽然想起凌蒙初给邢家编书的事,正要跟冯梦龙详谈,忽听有人在外问道:“老爷在吗?”却是梁云林地声音。

林云浦叫了声“进来”,梁云林双手打起红锦软帘走了进来,叉手行礼道:“东家,画匠明日想请半天假到庙里烧香还愿,不知道使得不使得。”

林云浦道:“既是要去庙里,半天怎么够,你明天就不用过来了。不过你现在老叶那里,你还是跟他说一声吧。”

梁云林答应着退了出去,冯梦龙瞅着他的背影道:“是你们雇的画师?好生年轻。”

“虽然年轻,手艺却十分了得,先生书里套色印染的图案都是他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真是不能小看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这么能干哪!”冯梦龙嘴上说的是梁云林,眼睛却笑眯眯地看着若茗。

林云浦也看出他捎带着夸若茗,忙道:“年轻人虽然精力好脑子活,可惜经验上还是欠些火候,总要先生时时点拨才行啊,所以先生暂且不要回去,寒舍颇有几件房屋,先生在这里休养一阵子,也让若茗她们有机会向您请教。”

冯梦龙笑道:“不成,看看就腊月了,今年统共只有三四个月在家呆着,再不回去就说不过去了,我打算在昆山停留三四天就回家,出了正月再来,那时候《情史》应该也差不多了。”

若茗虽有些失望,仍道:“既如此,就在我家里住吧,再去叶伯伯的别院又要从头收拾一回,再说修竹堂新建,那边也忙乱。”

“修竹堂?”

“就是叶伯伯书坊的名字。”

冯梦龙笑道:“名字挺有意思,好吧,我就打扰你们了。”

若茗心里却在想着,究竟要不要告诉他凌蒙初编书的事?虽说冯梦龙为人豁达随和,但是同行相忌,再怎么说凌蒙初也是步他的后尘,借他三言的金字招牌,他知道后会不会生气?

梁云林一大早收拾了香烛等物,跟老娘再三交代后,这才动身往观音庵去还愿。这愿心是老娘生病时许下的,如今老娘身体已经痊可,梁云林老老实实照着当初发的誓愿捐了五两香火银子,再三磕了几个响头,这才离开。

观音庵在城门外七八里地远近,这一来回就花了他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看看日色未中,梁云林便打算中午吃了饭依旧到叶家干活,正然想着,忽觉路边野地上一个女子的身影仿佛有些眼熟。

梁云林留了心,不觉多看了几眼,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裙,用外衣垫在河堤上坐着,正对着满眼残败的芦荻发呆,面前摊开一张白纸,放着果品等物。

梁云林正看时,那女子好似觉察到了,微微回过脸来,梁云林吃了一惊,原来是叶家的凌琴默。

梁云林不由自主走上前去,施了一礼道:“见过凌姑娘。”

琴默冷冷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却不回话。

梁云林虽然老实,但也看得出琴默不愿意见他,忙又施了一礼道:“画匠打扰了,先行告退。”倒退几步正要走开,忽然瞥见琴默脚边放着一个包袱,看样子颇为沉重,也不知道她怎么带过来的,忍不住道:“凌姑娘,我帮你拿东西吧?太重了。”

琴默终于开口道:“不用。”

“你一个人怎么搬得动?”

“我约了车子。”

梁云林恍然大悟,正要走开,忽然又想起一事,忙道:“你孤身一个人来的?没有同伴吗?”

琴默淡淡道:“没有。”

梁云林顿时不放心起来,又道:“那我陪着你等吧,等你上了车我就走,荒郊野外的你一个人太不安全。”

“不必。”

梁云林见她总是冷冷淡淡,自己倒没意思起来,本来就是面皮薄的人,那里经得住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冷落?讪讪地走开几步,回头见她冷清的身形,到底还是于心不忍:若是车子没有如约而来,若是有什么歹人,若是忽然下雨,她怎么办?

他虽不好意思再上前去,却也不走开,远远寻了块石头坐下,想着等车子来接走了琴默再走。

看看日影上移,仍不见车马的影踪。梁云林出来时没带干粮食水,早已饥肠辘辘,只是看琴默仍然坐在河堤上,便也不肯走开,忍着饥饿苦等。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梁云林正在难过之时,忽然听见那个冷清的声音叫道:“画师,你吃点东西吧。”

邂逅Ⅱ

梁云林乍然听见琴默叫他,反倒吓了一跳,再想不到她会主动开口。回头看时,仍然是冷冷淡淡的面容,指着面前用油纸裹着的点心对他说:“你饿了吧,吃点快走吧。”

梁云林更加不好意思,忙道:“我不饿,没事,姑娘自便。”

琴默果然不再说话,却也不去收点心,就那么放在手边。

又过了许久,还是不见车马的踪影,梁云林越发饥渴起来,有意无意揪下一根半枯的野草在嘴里噙着,正在此时,忽然听见琴默的声音离得极近说道:“吃吧,肯定饿了。”

原来琴默不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拿着点心和水壶,认真地看着他。

梁云林吓了一跳,慌忙推辞道:“没关系,还好,还好。”谁知道话音未落肚子就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只得尴尬一笑。

琴默也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道:“吃吧,我也饿了,你不吃我也不好意思吃。”

梁云林硬着头皮接过,背转脸小口小口吃着,琴默慢慢走回去,果然也拈起一块点心,送到嘴边却又不吃,远远说道:“你怎么这等老实,说了让你回去,你偏不回,非要守在这里挨饿。”

梁云林忙道:“姑娘一个人太孤单了,万一有什么事连个帮忙的都没有,我在这儿,好歹能帮着张罗一下。”

琴默笑了笑:“你不但老实,而且热心,如今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梁云林惶恐说道:“哪里话。不管是谁碰见了都会帮忙的。”

琴默淡淡一笑,掐下一小块点心慢慢嚼了起来,却不答话。

梁云林吃完点心正要喝水,忽然想起这水壶是琴默地,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意别人用过?强咽了一口唾沫。小心收起水壶送过去。琴默看了一眼,道:“你不渴?”

梁云林忙道:“不渴。没事,待会儿就回去了。”

琴默微微一笑:“你嗓子都有些哑了。喝吧,没关系,你不喝我更过意不去了。”

梁云林被她说中心思,只得端起水壶离得远远的向嘴里倒了点水润润喉咙,末了双手将水壶奉上。琴默这才收了。

梁云林正要走开,琴默却指着边上垫着纸张的地方道:“梁师傅坐这里吧,不用走那么老远躲着。”

梁云林小心翼翼坐下,却又无话可说,只得看着远近处的枯草败苇,寻思着这副风景若是写入画卷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恰在此时,听见琴默问道:“梁师傅,你看这里的风景,虽然有些萧瑟。但若是入画。是不是挺好地?”句话提起梁云林地兴致,不由自主话多了起来:“是呀。姑娘真是好眼力。这种风景虽然有些衰败气象,但是做出画来还是不错的,别有一种潇洒地气质,轻易不容易见着。只不过现在的人都喜欢热闹地画图,这种画我就是画了也没人要。”

“那就自己留着看。”

“要是在过去,我是不敢的,从前家里太穷,好容易弄到点纸张笔墨,都要攒起来画些能换钱的画供养老娘,如今好了,林老爷待人大方,开的工钱又高,我有了闲空也能琢磨点自个儿喜欢的画,比从前好多了。人都说画师地画有匠气,我在书坊待了几个月,确实觉得画画比从前拘束了很多,要是再不抓紧练习,越发要退步了。”

“听说梁师傅画画是自学的?”

“是呀,从前家里穷,哪里请得起师父,都是自个儿琢磨的,粗糙的很,我一直想着有机会好好拜师学艺,可惜一来没时间,二来有名望的师父又不收我们这种不入流的弟子,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才好,唉。”

“叶老爷认识不少厉害人物,或者能帮你介绍些高明的师

“叶老爷那么忙,我怎么好意思拿这些小事去麻烦他?我想着等哪天攒够了钱,我就请个长假找个肯收我的师父好好学一学,免得总是自己瞎琢磨。”

“依我看师傅的画就是极好了,用不着去学,一学了那些条条框框,举手投足都不能自由,处处都想着规矩,却不少了灵性?”

梁云林惊奇地看着她,道:“凌姑娘真聪明,说地头头是道,要是你肯去学画,一定能成大家!”

琴默笑了,道:“我都是瞎说,你也信得?”

“怎么是瞎说,一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哪。”

琴默无可无不可地笑了,道:“梁师傅是一大早就出城地吧?为的什么事?”

梁云林老实将还愿地事和盘托出,琴默听完垂头不语,半晌忽道:“我今天出来,也是为了父母的事。”

“哦,凌姑娘也是还愿?”

“不是,今日是我娘的忌日,”琴默望着远处,幽幽说道,“在叶家不方便祭祀,我就带了香炉和祭品出来了。”

梁云林这才醒悟到那个沉重的包袱里装的是香炉香烛,想到这是她的伤心事,自己不便多说,便低了头不言语。

琴默却不再等他开口,主动问道:“梁师傅父母都在健在吗?”

“父亲过世已经有四五年了。”

“哦,你比我幸运一些,我十岁时,父母先后过世,此后一直是我师父带我。”

“你师父?你师父不是叶老爷吗?”

“不是,我从小起还有一个教琵琶的女师父。”

“你师父现在……”梁云林一语未了,早已想到必定是女师父也已亡故,忙住了嘴。

琴默面色如旧道:“也过世了。只是她命苦,临终时还为了我的事不得安宁。说起来这一生里,父母虽然生我,却没什么时间教我,全亏师父教我琵琶,又教我认得几个字,应付各种场面,如果不是她,那一年我出来闯荡时早就饿死了。”

梁云林没有想到她的身世如此坎坷,颇有些唏嘘感慨,只是不知如何劝慰,只得泛泛说道:“还好现在凌姑娘事事顺利,先苦后甜,今后肯定会越来越顺。”

琴默微微笑道:“但愿如你吉言。”

两人又坐了一阵子,又是琴默先开口道:“其实梁师傅,我那时候是骗你的,我没有约轿子。”

梁云林憨厚一笑,道:“没事,我帮你拿东西,咱们慢慢回去。”

“早上我雇了轿子出来,等打发他们走了才想起来还不知怎么回去,多亏遇到了你,只是也耽误了你大半天的功夫。”

梁云林只是憨笑。

“除了爷爷之外,我很少跟人说这么多话。梁师傅,你是厚道人,我开始对你那么无礼你也不怪我,现在想起来惭愧的很,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没关系,姑娘别那么多礼,画匠受不起。”想了想又道,“姑娘以后要祭拜父母就到庙里吧,那里有轿夫还有抬滑竿的候着,来回都方便。”

琴默看着他,道:“我正是不想去庙里,所以才躲在这儿。庙里那些鬼神当初受了我家那么多香火,却丝毫不曾保佑他们,我再也不信这些泥塑木胎。”

梁云林吓了一跳,忙道:“哎呀,不能说这些亵渎神灵的话,头上都有鬼神看着呢!赶快请个罪,让他们饶过你吧。”

琴默抿嘴一笑,道:“随他们的便吧,我不怕。”

梁云林急了:“打从小时候起我娘就叫我敬鬼神,不说这种亵渎神灵的话。我记得有一回我去城隍庙,不懂事把判官的眼珠抠了,结果回去就发烧,我娘求神拜佛,又许了还三牲的大愿心我才好起来的,可见这鬼神都是有的,你可千万别说这种话。”

琴默微哂道:“想不到你这么聪明的人还信这些。”

梁云林忙道:“你单身一个人在外头,叶老爷再好到底是隔了几层,万一因为这个病了什么的,谁照顾你?谁替你烧香还愿?快向神灵请了罪吧,别犯傻了。”

琴默摇摇头道:“随便他们怎样,我不在乎,也不信。”

梁云林急坏了,慌忙拿起水壶向地上一浇,双膝跪下望空祷祝道:“阿弥陀佛,神天菩萨,刚刚那话都是无心,千万别怪罪,就算要怪罪,就怪罪弟子好了,千万别殃及凌姑娘,都是弟子的不是。”

琴默初时觉得好笑,后来见他面色凝重,双手合十不住喃喃祈祷,不觉动容道:“天底下竟有你这样好心的人!我跟你无亲无故,你为什么替我赎罪?”

“姑娘是无亲无故的弱女子,有什么事谁能替你挡着?我能吃能睡,身体健壮,还有老娘替我看家,不怕,菩萨要怪罪就怪罪我好了。”

琴默沉默片刻,居然也跪在他身边,双手合十,默默祷祝。

邂逅Ⅲ

幸好此地行人稀少,若是在市集上这么两个人傻呵呵地跪着,只怕早就招来一大推看热闹的闲人。

两个人各怀心事,祷祝已毕,琴默当先起身,照旧坐下看着河堤风景。梁云林又过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松口气道:“你总算回心转意了,这下可好了。”

琴默淡淡道:“你想错了,我刚才并不是为自己请罪,而是求老天保佑你一生平安。”

梁云林大吃一惊:“你怎么求这个?我好端端的,求这个做什么?哎呀,这可怎么好?”

“我只是想,如今世上像你这样的好人几乎没有,老天再不保佑你,这世上就更没意思了。”

梁云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搓着手道:“姑娘言重了。”

琴默低声道:“我虽然年轻,但世上那些肮脏龌龊的事看见的不少,人心怎么样,我很清楚。想当初我们一家人水深火热的时候,连亲戚都不闻不问的,人啊,”她苦笑着摇头,“说来说去都只为了自己,哪里舍得理会别人的苦?不过你不一样梁师傅,我一直说这世上对人实心实意不求回报的热心肠屈指可数,何况你跟我还非亲非故的。梁师傅,你这样的人即便是老天瞎了眼也该保佑你长命百岁。”

“阿弥陀佛,姑娘快别这么说了,冲撞神灵。”梁云林见她一张嘴又把老天扯进来骂一通,顿时又慌张了。

琴默抿嘴一笑:“真没想到你如此笃信神佛。”

“亏得我老娘不在这里,要是她听见了你这话。足要在神佛跟前跪几天才算了事。”

“这么说你敬神拜佛都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

“我娘一直吃斋,逢初一十五必定烧香,不管家里再怎么难过,香火钱肯定是要给足的。”

“如果不是你母亲,你还信这个吗?”

“当然。”梁云林认真说道。“我是个穷庄稼人出身。照理说就该一辈子土里刨食,可是现在我拿着画笔。坐在舒服地房间里干活,如果不是我娘一直求菩萨保佑。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运气?我娘一直说人应该知足感恩,我想必定是娘一辈子行善积德,老天爷才这么厚待我。”

“明明都是你自己努力上进的结果。”

梁云林双手乱摆:“不敢这么说,一大半还是老天保佑,那么多穷人家的孩子学手艺。没几个有这么好的运气碰见一个好东家,找到一份好差事。”

琴默淡淡道:“林老爷是好东家么?我还以为这个人一向意气用事,必定对手下人很苛刻。”

梁云林诧异道:“怎么会,林老爷最大方体下地,像今天我只告了半天假,他却放了我一整天。”

琴默冷哼一声:“小恩小惠,他大约一向最会使用这种手段吧。”

梁云林更加惊诧了,低声道:“这话怎么说,林老爷是好人。”

琴默想了想道:“不说他。咱们回去吧。”说着起身收拾了各样祭品。梁云林忙抢着背了香炉,又把祭品什么统统揽在自己肩上。这才往城里走去。

刚进城门就见一乘空轿子等在路边,梁云林忙道:“你坐轿吧,走了这么久太累了。”

琴默拦住他道:“别,没几步路了,何况沉重东西都是你拿着,我也不累。”

梁云林只得罢了,又走了几步,听见她说:“小地时候不要说坐轿,就连每天二更之前能躺床上都是奢望。”

“那么忙?是不是家里兄弟姐妹太多需要你照顾?”

琴默定了定方才慢慢说道:“不是。因为一个人的缘故,我家投身一个富户,被他当做牛马使唤,直到我十五岁上再也不堪忍受,和爷爷趁夜出逃,这才保住一条性命。只是可怜我地小弟,因为常年做苦工,生了病又没钱医治,才十二岁就夭折了……”

梁云林听的酸楚不堪,欲待安慰她,又见她目光镇定,神色自若,居然没一丝悲痛地模样,心内暗暗称奇,便不再开口。

琴默见他不语,淡淡一笑,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如此心硬,说起来时没一点悲伤的样子?”

“没有,没有。”梁云林否认不及。

琴默低声道:“起初我一想起这段深仇大恨就咬牙切齿,恨不能亲手杀了那个禽兽,可是这几年里,慢慢地我发现除了逃跑,我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既告不倒他,也没能耐杀他,唯有将这段仇恨埋在心底,牢牢记住而已,慢慢地,心也冷了,或许,一切都是因为命运不济吧。这几年在江湖上飘着,卖儿鬻女的情形见的多了,才知道天下受苦的不止知我们一家,大抵百姓从来是最可怜地人吧。”

梁云林这才知道琴默身世居然如此之苦,怪道她待人十分冷淡,想是自幼看惯人间的丑恶,对谁都不敢深信的缘故吧。只是今天她居然肯将这些告诉自己,倒也是一件怪事。

正想着便听见她说:“才跟你相识就说这些,实在是不合适,梁师傅要是厌烦的话尽管开

梁云林忙道:“不会,没有。”心里暗暗吃惊,怎么自己的心思就像是落在她眼里一样,一说一个准呢?

看看拾翠街街口就在眼前,琴默道:“我往西你往东,就在这里道别吧。”

“没事,这么些东西你怎么拿,我送你过去,顺道还要找叶老爷说句话。”

琴默见他如此便不再坚持,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叶家,甫进门时恰好林云浦和叶水心一道出来,见到他俩,叶水心奇道:“怎么是梁师傅送你回来?”

林云浦虽然时常到叶家来,但琴默总是躲着他,故而极少见面,此时乍然见到她,不觉喜上眉梢,还未开口,已见她俏脸一寒,生硬地行了个礼,拿过梁云林手里的东西就走。

梁云林还未看出其中诀窍,林云浦早已追上前去,殷勤说道:“我帮你拿东西。”

“不用。”琴默冷冷将手一缩,快步向内走去,撇下林云浦呆在原地。

叶水心笑道:“算了,琴儿性子生硬孤僻,慢慢来,等哪天她心情好时,你再慢慢问她不迟。”

梁云林暗生疑惑。路上琴默对林云浦颇有微言,但以刚才的情形来看,林云浦对她十分殷勤照顾,倒是她对人极不客气,难得他两个还有什么过节不成?

林云浦面色难看,道:“看看都小半年了,她一直对我冷冰冰的,我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问杨五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真让我心焦。”

“你不是派人去松江查访了吗?还急什么。”

“没用,根本没有杨福来这个人。我猜他是不是换了名字,要不就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唉,我虽然断定琴默与茗儿有万千联系,但她不开口,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谜一样的身世啊。”

梁云林心内怦怦直跳,看样子林云浦对琴默地身世甚为关心,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该不该把刚才听见地告诉林云浦?

正在犹豫,忽听叶水心道:“梁师傅怎么跟琴儿碰上了?”

梁云林忙回道:“在路上见凌姑娘独自在城外,画匠不放心,就陪着一起回来了。”

“她去城外?早起她说出去有事,一闪眼就不见了,原来出城了,只是她出城做什么?还拿着那么大的包袱?”

梁云林生来不知道怎么说谎,只得照实答道:“今天是她母亲地忌日,她在河边祭拜。”

“她母亲?你可知道叫什么名字?”林云浦眼睛一亮,急不可耐问道。

梁云林茫然答道:“她没说。”

“唉,你也没问问?她母亲什么时候过世的?”

“她说是她十岁的时候。”

叶水心道:“琴儿今年十

“错不了,肯定是茗儿的女儿,上回她不是说茗儿死了将近十年吗?我现在就去找她问个明白!”林云浦刚要抬脚,叶水心一把拉住他:“别急,你刚才也看到她的脸色了,现在去还不是碰钉子?再缓缓吧,等我慢慢开导她。”

林云浦长叹一声:“这个闷葫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茗儿的消息呢?”

梁云林站在一边,越来越糊涂,眼前的一切,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

五十一 枝节Ⅰ

冯梦龙临走之前,若茗抽出时间将凌蒙初为邢家编书的事情大致向他说了一遍,冯梦龙笑道:“文字是天下人的文字,难道因为我写了这个题材,就不允许别人再写不成?何况凌蒙初的文章和杂剧我都看过,颇有些才气,我想他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不至于差到哪里,由他去吧。”

若茗这才放下心来,因笑道:“他自己也有所顾虑,一来担心时间相隔太短,二来题材又相仿,若是不好的话,白白留了一个邯郸学步的笑柄,再者他对先生还是很敬仰的,就怕影响三言的销量。”

冯梦龙大笑起来:“邯郸学步那是因为既学不了别人,又丢了自己,他若是另辟蹊径,或者写得比三言更吸引人,谁还会说这种话?青出于蓝的事情是常见的。我常说后生可畏,我想他的书未必不如我的。至于销量的问题,我虽然不大通,但人的口味总是各有所好,想来不至于说有我没他,有他没我吧。”

“只要先生觉得无妨,那就没问题。哦,对了,还忘了说,凌蒙初大哥跟先生还算是颇有渊源呢。”

“此话怎讲?”

“先生还记得苏州的眄奴吧?凌大哥是他的结义兄弟,此外,这次在无锡凌大哥还与眉娘一见钟情,大概好事也不远了吧。”

“竟有这等事?”冯梦龙惊奇之余,越发觉得有趣,“如此说来我该结识一下这位凌兄弟了。不过说起来我跟他也不算全不相识。至少他的文字有一大半我都看过,杂剧写的很是犀利,与时下流行不同,我看也是个很有意思地人,怪不得眉娘看中他。不错。既然有这么多渊源。要是有机会的话还能交个朋友,互相切磋一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