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大明女书商》》 · 三月江南 · 2026-07-25
《大明女书商》
作者:三月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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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一些要交代的
本来是想以备注的形式写,不过要交代的太多了,还是单开一篇吧。
关于时代:最初假设是万历中期,1610年左右,在写的过程中情节需要,慢慢定位在万历末到天启年间,也就是1619~1626.当然,这个时间跨度不可能如实在文中体现,因为这样的话,主角们的年纪未免太大了,而且故事拖得时间也太久,不好交代。
主角的年龄:我假设冯梦龙30多岁,是建立在万历中期的基础上,如今既然改为末年,如果按实际来算,已经是50岁的人了,若茗不可能喜欢这么一个老头子,于是我选择无视史实,哈哈,幸好是小说家言,各位也不用认真计较。后文将出现的凌蒙初、汤显祖等人,都会选择文中需要的年龄,“歪曲”史实,各位不必当真,也不要跟我争辩这点,这样我会很头疼的,呵呵。
史实:现在已经写出的一部分,三言的成书以及刊印,应该是天启年间的事,但是为了故事需要,就改成万历末年的事。《二拍》同理。还有东林党争一系列,时间也会有相应改动。用tvb那句话,就是“本文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好了,该交代的都在这里了。临走再呼吁一下收藏和推荐。如果继续这样冷下去,作者的动力真要告了消乏了……
第一卷 云起
一 重逢Ⅰ
日影透过湘妃竹帘细细的缝隙投进来,高低疏密印在浅芸香色的帐幔上。林若茗端坐妆台前,对一面扭云纹珊瑚错金铜镜,漫不经心地描眉。
帘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丫头豆丁张皇失措的叫声一迭传进耳中:“小姐,小姐,不好了……”
紫藤花架下的绿鹦哥扑棱棱扇了几下翅膀,跟着学舌:“小姐,小姐……”
林若茗腕底微微一抖,入鬓的远山眉走了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豆丁一挑帘子闪身进来,一个劲儿大喘气:“小姐,不好了……”
“你这丫头,说了多少次了,一丁点事就大吵大嚷的,没一点女孩子模样,让人笑话。你看,被你这么一扰,我这眉毛都画走型了。”林若茗取过丝绵拭去旧妆,拈起螺子黛重新描画。
豆丁吐了吐舌头:“一着急就忘了。小姐,刚从前头得了一个信儿,王媒婆正张罗着给老爷娶妾呢!”
“什么!”螺子黛重重摔在妆台上,林若茗柳眉倒竖,“爹真是老糊涂了!”
豆丁又是一吐舌头:“还说我,小姐你现在不也没了淑女风范么!”
“死丫头!”她忍不住骂一句,“小姐心情不好,别添乱。”
豆丁笑笑,凑近了悄声说:“书房里伺候的林福私下跟我说的,老爷给了王媒婆一百两银子,让找一个十七八岁身家清白的女孩子,还给了张画,说越像画上的模样越好。我看老爷这回是动真格的,您怕是拦不住了。”
“胡说!”若茗俏脸一寒,“爹多大岁数了?家里五房姨太太还不够,三天两头找小老婆!还要不要这把老骨头了!我这就找他去!”
说着气冲冲往外走,豆丁一溜儿小跑跟着,不住地碎碎念:“小姐,裙摆拖着地了……小姐,钗子忘了簪了……小姐,老爷书房里好像有客呢……”
可惜林若茗已经听不见了。但见她脚下如飞,穿过架满紫藤的抄手游廊,转过蔷薇花墙,又穿进月洞门,绣鞋沾染了湿绿的青苔,害豆丁一直担心她会不会失脚滑倒。
二门上伺候的小厮老远看见二小姐风风火火走来,打着呵欠想:“这家里的女眷就只有二小姐整天价往二门外跑,难为老爷脾气这么大的人也不管管——不过也是,二小姐还插手老爷生意上的事呢,没有儿子,没准儿老爷就把她当儿子养哪。”
直走到书房,林福垂手在外伺候,林若茗板着脸问:“老爷呢?”
“老爷在等着会客……”
“就是说书房现在没外人?”林若茗不等他回答,一掀帘子闯了进去,叫一声“爹!”
林云浦正把玩新收来的一本宋版《范成大集》,听见她的声音头也不抬道:“怎么不打招呼又来了?待会儿有客人,尽早回避吧。爹得了一本宋版好书,翻完了给你也瞧瞧。”
“爹,你是不是又准备纳妾?”
林云浦愕然抬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回答我,是不是?”
林云浦傲然道:“我的事,还用不着你管。”
“我怎么不管?你是我爹啊!”若茗急了,“您多大年纪了?明年就是五十大寿,怎么还有这般心思?五姨娘进门才两年,又娶?难道五房妾室还不够么?”
“胡闹!这是你做儿女的该说的话吗?不要因为近两年我纵着你,让你插手家里的生意你就大放厥词!我纳妾之事即使你大娘在世也管不着,何况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快快退下!”
“我不走!”若茗倔强的一梗脖子,“爹,家里这五个姨娘还不够闹腾的吗,何苦这大把年纪还要生事?娘这些年对你千依百顺,难道您还不遂心?”
“不要你管!”林云浦一拍书案,“还不快快退下!”
“爹!”若茗瞧见爹爹额上青筋暴跳,知道是动了真气,又是心疼又是懊悔,都怪自己沉不住气说话太冲,他这么大岁数,万一气出个好歹自己可就是一辈子罪过,况且他的脾气一向吃软不吃硬,怎么火一上来就忘了呢?赶紧斟一杯碧萝春,放软口气款款道:“爹爹您别动气,都是女儿不好。女儿只是担心您老人家的身体。”
林云浦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叹气:“你诸般都好,就是性子太急,生意人最忌暴躁,只怕你将来要在这上头吃亏。”
“不怕,有爹爹教我,女儿会改的。”
“你知道改就好,只怕就是嘴上说说,行事依然我行我素。”林云浦又呷了口茶,“这茶叶是老罗才从君山采办的,那边大旱,茶树多半枯死,就只弄了这一小篓,还没分到各房呢——只怕也分不到,统共没几两。待会儿你拿些给你娘送去吧。”
若茗赶紧道谢,又道:“爹爹娶亲之事,我知道我不当过问,只是您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宜过劳,况且家里这情形您也是知道的,几个姨娘各不相让,面上堆笑脚下使绊子,再多一个进门,不知又闹成什么样子了。娘这些年管家着实费心费力,还不落好。爹爹,这事能不能缓缓?”
林云浦摇头:“茗儿,爹有爹的难处。爹一辈子娶了五次,统共就你和若儿、吟儿三个女孩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林家人丁如此单薄,你让爹百年之后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若茗心道,早知你会拿后嗣之事做借口的,当初娶五姨不也是这个借口吗?她眼珠一转,软软道:“爹爹,四姨、五姨都还年轻,二十刚出头,况且四姨不是才为您添了吟儿吗?若要添丁的话有的是时间,何必再弄一位姨娘呢?说不定五姨今年就要添一个小弟弟呢!”
林云浦深知女儿阻拦纳妾其实是为了自己的娘亲争气,可是她说的冠冕堂皇,他一时也反驳不来,只好答道:“你五姨即便添丁也要十几年才能成人,爹爹的生意没人帮,累啊。”
若茗咯咯一笑:“爹爹这话说的,难道现在娶进来一个姨娘就能一眨眼间添一个帮你打点生意的儿子不成?还不照样得等十几年!”
林云浦一时语塞,支吾道:“多一个姨娘帮你娘打点家务,不是更好吗?将来如若添了弟弟妹妹,也好帮你分担生意上的事。”
“生意上的事,我尽应付得来,近来女儿时常到各处走动……”
一语未了,就听林福高声禀报:“叶大公子来了!”
林云浦本待要女儿回避,又见女儿若有所思盯住门帘,心内一动,反正林、叶两家两代交好,通家不避,茗儿与叶家两个少爷小时也多在一起厮混,便是见面也无妨——况且,叶大公子打从去年负笈北上求学之后,这是头一次回来,茗儿多时不见他,大约也想念了吧?
他一向自命开明,况且早年经历使他深知青梅竹马的妙处,顺带撮合一次儿女之事向来是他乐为,因此眼珠转了两转,扬声吩咐道:“快请进来!”
叶端卿迈着方步款款走进,躬身请安,朗声道:“给林叔父请安。家父顺嘱致意。”
“好说,好说。”林云浦笑容满面地打量他,端卿这孩子一年不见,越发像大人了。脸膛比去年稍稍黑了些,身量却又高了,比从前稍丰腴些,因为出身富家的缘故,并无劳作痕迹,别是一种健康、稳重风范。如果一年前走时是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的贵公子,如今就是进退有方动静有据的好男儿。林云浦忍不住拈着刚留起来的山羊胡,心说叶家公子若做了林家的乘龙快婿,倒真是平生一桩快事。
叶端卿此时看见了静立在旁的若茗,心内不由自主一阵喜悦。一年不见,她出落的越发超逸了。原本椭圆的鹅蛋脸如今偏于清瘦,露出尖尖的下颏,越发惹人怜爱,两靥的婴儿肥半褪半存,既有少女的纯真又有孩童的娇憨,想是及笄的缘故,从前的覆眉额发挽起了少半,微露光洁的额头,越显得长眉入鬓,眼似秋水,况且此时这双妙目正笑盈盈看着自己,撄唇微张,似要向他诉说一年来的思念。
叶端卿回过神时,正看见林云浦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心道惭愧,一时忘情居然失礼,赶紧向若茗一躬:“见过若茗妹妹。”
若茗还礼不迭,笑道:“端卿哥哥不必多礼,理应是妹妹先见礼才对。”
林云浦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更乐,然而不知他此来何事,不方便留若茗在此,于是吩咐:“茗儿,你先退下,等端卿谈完正事你可带他去见见你娘、你姐姐和各位姨娘。端卿一年不见,中午便在寒舍吃顿便饭吧。”
若茗答应着施了一礼退下,端卿本待推辞几句,又见她倩影袅袅婷婷走过,顿时将客套话咽下,笑道:“多谢叔父赐饭,小侄恭敬不如从命。”
重逢Ⅱ
待若茗走远,林云浦才问道:“听说你前日刚回来?有什么事一早便来此?”
端卿笑道:“原是昨天就要来拜见林叔父的,只因家父有一事未曾谈妥,因而又耽误了一天。今日诸事计议已定,特命小侄向叔父讨个主意。”
“什么事?”林云浦心知以叶家的财力和在坊间的影响,寻常生意并不需要合作,如今要和自己商量,必然是一桩极大的买卖,顿时来了兴趣。
“叔父可曾听闻过冯梦龙这个人?”
“略有耳闻。听说他在江浙一带极负文名,擅长话本、小说,我早有心结识,可惜没个牵线之人。”
端卿微微一笑:“如今他正在昆山。”
“哦?你从何得知?”
“他就住在我家。”端卿笑道,“恰好是小侄归家那日,他主动找到家父,希望家父助他出一部话本,且他手头上还有几部书稿,说好销量不错的话也一并刊行。家父虽然刻书,到底是文人一派,以古本为主,这样通俗的文字却从来没做过,因而踟蹰了许久。那冯梦龙着急刊发,原本是想自行刻制,无奈财力不支,况且经验有限,闻听家父犹豫不决,便要另请高明,家父就想到了您。我家虽然对话本无甚经验,老成刻工倒有不少,如果两家合作,再好不过,因此命小侄向叔父讨个主意。”
林云浦听了这话亦喜亦忧。他与端卿之父叶水心虽然多年知交,但在生意上一直各行其道。叶家世代为宦,财力绝非发迹不久的林家可比,叶水心又以雅士自居,印书只凭个人喜好,时下流行的话本、占卜、黄历等书籍他绝少问津;而林云浦早年家计困窘,并因此造成许多心头憾事,故而虽以儒商闻名,却更重生财之道,近年来致力民间流行书籍,故而叶、林两家在生意上少有往来。
如今林云浦听端卿这么一说,便将叶水心的心思揣摩了大半。冯梦龙是吴下赫赫有名的文人,虽然一向有“不务正业”的名头,喜做话本小说,但是文名不可小觑,饶是叶水心自命清高,仍然不能不为其所动,这才破例为其刊刻小说。然而叶水心于小说一道所知甚少,时下流行的豆丁、套印、绣像等制作工艺叶家一向甚少涉足,自然不如林家熟练,因此叶水心主动找林家合作。
他这么一想,越觉得这生意做得。一来叶水心多年好友,为人豪迈爽直,与他合作必定极少龃龉;二来冯梦龙名头响亮,出他的集子利润必定可观;三来冯梦龙家在长洲,林家的书在昆山老家虽然做出了招牌,在长洲一带却不甚为人所知,如今印了他的书,那边的路算是闯出来了。
有利无弊,他当即决定接手,于是点头道:“我与你父亲多年知交,这样小事何必专命你跑一趟?派个小厮来说一声就行了,我无有不应的。”
端卿谦逊道:“叔父仗义相助,小侄代父亲谢过。”
“只是有一件,我近来身体大不如前,许多事情都是若茗在帮着打理,大事我拿主意,具体怎么做,大约还要你们商量着来。”林云浦捻着胡子得意微笑,心说这下可躲了次清闲,再说几个孩子多接触接触绝对不是坏事,万一一不留神做成了一对儿……女儿,你要是知恩图报,就应承老爹我纳妾之事吧。
端卿刚回家不久,虽然知道若茗自幼跟着父亲学习经商,但是她代替林云浦打理生意的事还是头回听说,不禁稍有些错愕,道:“原来是若茗妹妹在处理书坊事务?惭愧,小侄身为男儿,反倒不能帮老父一星半点,真是须眉不如巾帼啊。”
“哪里话,你父亲时常在人前夸你,老夫羡慕的很哪,若是老天开眼,让我也有这样的好儿子,我就感激不尽了!”林云浦话锋一转,“这样,此事计议一定,你多时不来,让茗儿带你去各处走动走动,报个信,知道知道你回来了。”
林云浦带着他出了内宅,直接到对街林家书坊的账房,若茗果然在那里,林云浦心说,这孩子,明明说了要你带端卿到家里走走,果然你又来这里了。
林云浦将端卿交给了若茗,又吩咐她告诉娘亲中午待客,之后接过账本,亲自查看。若茗这才带着端卿再回林宅。
端卿边走边道:“听说妹妹现在帮着林叔父打点家里的生意?”
“才接手不久,诸事生疏得很,出了不少岔子。”若茗与他多时未见,今日乍逢更觉亲切,不觉多说了几句,“哥哥在京里一年,见闻想必不少吧?可恨我身为女子,不能像哥哥一样到外面走动走动,长些见识才干,也好给爹爹分忧。”
“哪里话,妹妹现今所做,令我这七尺男儿也觉汗颜啊!”端卿想起在京城所见,不由地眉头微蹙,“如今京里乱的很,东林党与齐楚浙党……唉,不说也罢,咱们生意人家,不搀和官场上的事。”
若茗奇道:“你此次求学不说是为了考取功名吗?”
“都是家父的意思。”端卿苦笑,“至于我自己,原本倒也有些上进的念头,只是此次京城一行,顿觉心灰意冷,朝政之变乱复杂,远非我等乡野小民所能想象。我宁愿一辈子守着几卷好书,平静度日罢了。”
“这样岂不可可惜了你的解元功名?”
端卿微微一笑:“妹妹这是在取笑我了,你几时在意过功名二字?”
若茗脸上一红,垂头道:“你便这么了解我?”
端卿一笑,并不回答。
默默无语走了许久,端卿又道:“今日我来,是有生意上的事找林叔父,不过细节问题还要与妹妹商议。”
“哦?叶伯父要与家父合作吗?”
“果然被你猜到了。”端卿赞赏道,“妹妹真是蕙质兰心。妹妹可曾听闻冯梦龙这个人?”
“长洲赫赫有名的‘冯家三兄弟’?怎么,他找叶伯父刻书?”
端卿几乎要击掌赞叹了,虽然自小与若茗相识,深知她心性聪明,但此番她所表现出来的机敏却也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这一年间,小妮子长进不少。
正待细说,忽一人来至身前,盈盈一福,柔声道:“叶公子万福。”
重逢Ⅲ
叶端卿抬眼一看,此人浅粉衫,杏黄裙,靥露梨涡,修眉丰唇,言语温柔,举止依礼,正是林家大小姐林忆茗。
忆茗虽与端卿自幼相识,论起年岁两人也更加接近,可忆茗一向羞怯内敛,与叶家兄弟相处时时以礼自持,不肯多说一句,不肯多行一步,因而端卿虽与她相处时间更长,一向反而不如与若茗亲近。
此时她笑意盈盈,眉梢眼角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眼波温柔流转,尽在端卿身上打量,想必是多时不见,一时欢喜忘了素来矜持。端卿心内感动,连忙还礼不迭,又问:“忆茗妹妹一向安好?”
忆茗脸上微微一红:“我很好。多时不见你来,我……”后半句却未曾说出口,脸上红晕更深,垂首不语。
若茗见姐姐如此情形,知道是见了端卿高兴,便道:“姐姐,中午端卿哥哥要在家里吃饭呢,我去告诉娘添菜,你带着端卿哥哥到几个姨娘那里问安,好不好?”
端卿一愣,原说是若茗带他到各处,因而不曾着急,刚刚一直在谈公事,其实还有些话要私下里跟她说,如今换了忆茗,不知这话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说?
转念一想,若茗既然在打理生意,以后免不了常到叶家走动,尽有时间,因而心下稍安,笑道:“那就有劳忆茗妹妹了。”
忆茗脸上红晕未消,声音细若蚊蚋:“不妨事。”
若茗正要告辞,只见忆茗的丫头观棋捧着一幅月白团扇忙忙走来,先是给端卿和自己行了礼,又将团扇递与忆茗,轻声道:“今儿天气闷,小姐别捂着了。”
若茗抿嘴一笑:“还是观棋有心,豆丁、绣元那两个疯丫头从来就不晓得给我添衣送扇,这半会儿了连个影子都捞不着。”
正说着便见豆丁跟绣元携手并肩唧唧喳喳笑闹而来,豆丁更是老远就喊:“小姐,夫人找你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端卿笑道,“妹妹这两个丫头,也是婢仆辈中的奇人,难为竟与东主一般豪迈,并无半点扭捏拘泥。”
“端卿哥哥这是夸我呢还是笑我?”若茗见他脸上似笑非笑,知是取笑她的丫头“不拘礼法”,忍不住也笑了。
豆丁和绣元与她年纪相仿,况是自小服侍,说是主仆,私下里与姊妹也不差多少,尤其豆丁性格顽皮活泼,在她跟前更是惯熟,时常令她有管得了林家几万两的账目却管不住自己身前十五六岁的丫头的感叹。端卿常在林家出入,对二小姐跟前这俩丫头早有耳闻,只是他性情稳重,极少玩笑,如今竟拿此事取笑若茗,倒令她大感意外。
说话间两个丫头已经走近,绣元老老实实见礼,豆丁却是蜻蜓点水一样腰也未曾弯下胡乱福了一福,笑嘻嘻说:“夫人找小姐呢。我说小姐准在铺子里,夫人就要我到铺子里找,我正愁不想出门呢,幸亏你在这里。”
绣元偷偷拽她的衣角:“糊涂,又说‘你’。”
豆丁吐了吐舌头。
忆茗见她这样,忍不住瞧了眼端端正正站在一旁的观棋,自己的两个丫头从来小心谨慎,不要说直呼小姐为“你”,便是玩笑话也不曾说过一句,若说规矩,自然是比二妹这两个丫头懂事,可是自己娘亲去的早,爹爹一向不及二妹亲近,两个贴身丫头又这样疏远……到底是比二妹少了许多乐趣。
她这般想着,忍不住便想起昨日听见的一句戏词“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流年是不经意间走了,这花一般的容颜却要给谁去看?
一时间柔肠百结,正自感伤,忽听见端卿道:“既是夫人见招,不如一同前去拜见,回头再见几位姨娘,忆茗妹妹意下如何?”
忆茗回过神来,见端卿目光温存,正看向自己,当下只觉心内“砰”的一声,恰似早起时失手跌落菱花镜那一声脆响,又似梅雨天不见端倪的闷雷,十八年灰暗的岁月瞬间亮起一盏明灯。
若茗并未留心姐姐的表情,听端卿如此说,也觉妥当,于是道:“也好,姐姐,咱们就带叶公子先去娘那里吧。”
忆茗心神不定,恍惚点头,一行人分花拂柳,迤逦向若茗母亲黄杏娘所居的西厢房走去。
林家内宅共有四进,大门进去是外书房和几间客房,平时林云浦会客和留宿外客之用;二门内是内书房,林家的关紧账目、林云浦惯用的几个老活计以及若茗时常出入,也是办公事的所在;三门上一扇大大的云纹石屏风,将内里道路半遮半掩,进去却是高屋广厦,正房林云浦自住,东西厢房是忆茗的母亲杨月娥和若茗的母亲黄杏娘所居。
杨月娥是林云浦明媒正娶的妻子,林云浦对其尊重有加,夫妻之情却并不十分浓厚。杨月娥过门两年,始终未有身孕,林云浦春日郊游,偶遇荆钗布衣的老儒之女黄杏娘,惊为天人,归家后便筹划迎娶。杨月娥生性温柔,唯丈夫之命是从,自然极力周旋。黄儒生虽然不愿女儿作小,无奈家中贫困,又见林云浦言辞恳切,最终还是首肯,黄杏娘因此十八岁上嫁入林家。
只是过门后不到两年的功夫,林云浦便再有了纳妾之意。黄杏娘与杨月娥情同姐妹,相处甚欢,杨月娥生忆茗时伤着了身子,一年来多亏黄杏娘照顾忆茗,杨月娥爱其为人,早有了将她扶为夫人,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意思。那时候黄杏娘怀着若茗,杨月娥满心以为是个男孩,听见丈夫又要纳妾,不仅愕然,忍不住劝道:“先前是为了后嗣,如今有了忆茗,杏娘又怀着身子,就不要再娶了吧?”
林云浦淡淡道:“谁知是男是女。”
“肚子尖尖,稳婆都说多半是男孩。”
“三姑六婆的话哪里做的准。闵家这女儿相士瞧过的,说是宜男之相,还有几十年帮夫运。”
闵家女儿便是后来的三姨娘闵柔。杨月娥无奈,大着胆子道:“那也等杏娘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如果是个男孩,我想就把杏娘扶正,我与她平起平坐,也免得后来的姐妹小瞧了她。”
林云浦成亲多年,头一次听见杨月娥反对自己,不由不上心,见她眼泪汪汪,甚是恳切,终于点头应允。
照杨月娥的意思,黄杏娘若是添了男丁,扶正是理所当然,就是阻止纳妾也有了借口,谁知老天不作美,若茗仍是女儿身。闵柔顺理成章过了门,黄杏娘扶正的事虽然一再说起,到底不了了之。
再几年四姨娘刘桃儿进门,杨月娥病逝,黄杏娘执掌家政,若茗渐渐长成,深得林云浦欢心,林家上下早把这娘儿俩看作是主子,只是林云浦始终不提扶正的事,黄杏娘管家时免不了有名不正言不顺的顾虑,多亏她性情和顺胸襟阔大,并不十分在意,倒是若茗时常替娘担心,今日阻止林云浦纳妾,也正是怕娘再受挤兑。
如今杨月娥已亡,若茗姊妹又在四门内居住,东厢房多年无人,黄杏娘有心,将原有摆设一丝不动放着,时常遣人打扫,心想如果忆茗来了,也可籍此追思亡母。
一行人来至西厢房,陪房李才家里的正在门口候着,忙不失迭掀帘道:“夫人,小姐们都来了。”
二 家宴Ⅰ
黄杏娘今日难得空闲。
林家人口颇多,三个姨娘每人俩丫头俩婆子外带一个陪房,犹自说不够使唤,吵嚷着要添人;两个大小姐每人两个丫头一个教习嬷嬷一个乳母,如今乳母不大用了,早派到后厨里管事去了,可是月银子还在内宅支,仍然得操心;吟茗还小,跟着四姨娘一起住,刘桃儿没奶又嫌外头的奶妈不干净,三天两头换人,又嫌小厨房炖的汤水不够火候,愣是买了个小丫头专在房内拿银铫子炖燕窝,黄杏娘只得又拨一份银子专给四房;闵柔还好,五姨娘乔莺儿听见了不依,不敢到黄杏娘跟前生事,背地里去了几趟四房,不阴不阳说了几句,刘桃儿肝火旺,一时吵嚷起来,还得黄杏娘去劝解。
所以平时黄杏娘想起家里这摊子事难免头疼。要都像杨月娥姐姐一样温柔和顺就好了。过两天是她的忌辰,记得早些打点上香的事情。
黄杏娘坐在窗下,仔细回想了一遍,家里小厮们的月银给了账房胡管事,这两天就发了。几个姨娘的月银子前儿已经给了,丫头们的工钱刚交出去,这个月的对牌也都回来了,并没有差错。外厨房不用内宅管,小厨房的菜牌子已经出来了,日逐交给采办就行了。
看来这个月能偷闲一两天。豆丁说茗儿那丫头又去管老爷纳妾的事,得空要好好说说她,大人的事,女儿家不要插嘴。
正想着听见李才家的禀报,黄杏娘心道,忆茗也来了?正要起身看看,谁想迎头倒先看见了端卿,不由喜道:“叶公子回来了?”
端卿连忙作揖:“小侄见过叔母。”
“别客气。”黄杏娘亲自扶住他,笑道,“有一年多不见了吧?高了,也黑了点,是不是在京里没人伺候,受罪了?”
端卿恭敬回道:“多谢叔母挂念。小侄在京里颇好,前日刚回家,今日特来拜见。”
“不必多礼。几位姨娘都见过了吗?”
若茗替他回答:“还没呢,待会儿姐姐带他过去。爹说今儿留端卿哥哥在家吃饭。”
“李嫂子,吩咐小厨房多加几个菜,今儿有贵客,老爷也在家!”黄杏娘赶紧派下饭。
这里众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黄杏娘七短八长将端卿并叶家的情形都问了一遍,看看时间不早,于是吩咐忆茗:“若儿,你带叶公子去各房里走动走动,打个招呼。”
忆茗脸上一红,轻声道:“是。叶公子请先行。”
端卿辞过众人,迈步向外走去,忆茗与他隔一步远近,垂头跟随,观棋又隔一步远近跟着忆茗。若茗早站起相送,黄杏娘微笑看着,盘旋多时的困扰又上心头:
女儿一天天大起来,终身大事需要及早定下,只是林家是生意人,自己又非正室,高门望族攀不上,一般的人家又委屈了女儿——叶家两个孩子都不错,虽说门第比林家高出不少,但是两家老爷交好,儿女亲事应该不成问题。只是两个女儿,究竟该怎么跟叶家两个孩子配?
说起来端卿比他弟弟更好,与若茗也说得来,可是忆茗呢?没娘的孩子本来就可怜,况且长幼次序排起来,也该是她……
正想的出神,忽听若茗道:“娘,找我做什么?”
黄杏娘回过神,见女儿唇边笑意未散,心里猜度她是见了端卿高兴,忍不住道:“多时不见叶家少爷,比以前更好了。对你还是从前那样亲近吗?”
若茗听她没头没脑这么一句,微微一怔:“挺好呀,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倒是姐姐,从小玩大的,如今倒羞答答的不敢往端卿哥哥跟前凑。”
黄杏娘叹口气,茗儿这孩子生意上的事情精明,这些事却不开窍,看她的样子,八成还当端卿是小时候一样。
“娘,你找我做什么?”
“娘才听豆丁说,你为了你爹的事又去外书房闹了?”
若茗噘嘴:“豆丁这死丫头,都是她通风报信,完了又来您跟前搬弄是非!”
“小姐,这可冤杀我了!明明是你要我跟林福打听前头的事,我都一字不拉告诉你了,怎么又说我搬弄是非?”豆丁赶紧辨白。
“你看这丫头,一点儿规矩都没有,我还没说完呢她就犟嘴起来。”若茗无奈地瞧着豆丁,都是自己管的。
绣元抿着嘴笑,悄声道:“小姐,豆丁太无法无天了,今儿当着夫人的面,可要家法处置。”
“死蹄子,就你挑唆!”豆丁反手拧了绣元一下,绣元哎哟一声,苦着脸道,“小姐,她打我!”
“好了,以后不许当着外人闹,让人家笑咱们没规矩。”黄杏娘慈爱地笑道,“小姐待你们好,你们也要给小姐长脸才是好孩子。”
“哎哟坏了,刚才在叶公子跟前豆丁还管小姐叫‘你’呢!”绣元告黑状。
“叶公子不算外人,是吧夫人?”豆丁大眼睛滴溜溜直转。
“不算外人,不过也不能太没规矩,出了你们小姐的闺房,外头都要谨慎。”黄杏娘笑说。
“奴婢多谢夫人教诲。”绣元伶俐,赶紧扯着豆丁道谢。
黄杏娘宽容一笑,又对若茗说:“老爷的事,你以后不要过问。女孩儿家插手生意已经不合礼法,不过因为家里没有男丁,你爹爹又一直赞你聪明,我才放你去铺子里做事。这已经是过了,其他事更不要多口,纳妾是老爷的主张,我们尚且不能说什么,何况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
“娘,爹这样太不心疼您了!家里这几个姨奶奶还不够闹腾的,非要再弄进来一个要你难做!爹爹糊涂,咱们不能跟着糊涂,一定得要他明白过来!”
“你爹也是为了林家的后嗣。”
“你信他的话!五姨娘还年轻的很呢,三姨娘也没生养,娘你也不老啊,哪里非要再弄来一个姨娘才能添丁!”
黄杏娘黯然,这道理她当然懂,明知道后嗣只是林云浦的借口,归根到底他就是要娶妾,但是还能怎样?杨月娥明媒正娶来的,对这事也不能多说一句,何况自己?
若茗见她不语,以为自己说话不中听惹她生气,赶紧道:“娘,你若是不想让女儿插手,女儿就不管了,您别生气。”
黄杏娘勉强一笑:“不生气。不过你不管最好,你爹这辈子服过谁的管?做儿女的总以孝顺为先,你凡事不要跟他顶着。”
若茗心里不服,转念一想,娘一辈子息事宁人,此时跟她说也无益,爹爹那边继续盯着,只要封好了豆丁的嘴,娘这边就好交待。于是莞尔一笑:“女儿知道了,娘放心,今后我不跟他顶嘴。”
家宴Ⅱ
不多时就听见乔莺儿的笑声:“呀,原来叶大公子是先去了二姐姐屋里才来看我们的?我还说今儿我占了先了呢!”
黄杏娘一向谦和,虽然管家,却从不敢拿自己当正房夫人,几个姨娘跟前也是姊妹相称,能让则让,所以乔莺儿她们每次来,总要亲自到门前迎接。如今既已听见她的声音,自然移步门外,笑说:“妹妹来了。”
若茗从帘子缝里望了一望,但见乔莺儿走在最前面,跟着端卿,闵柔和忆茗并肩跟在身后,却不见刘桃儿。
正疑惑间已听见乔莺儿咯咯笑着说:“四姐忙着伺候三姑娘呢,要吃饭时才能过来,我们这没得伺候的就先来叨饶了。”
说话时已经到门帘前,黄杏娘的丫头小燕赶忙打帘子,另一个丫头迎儿沏了茶水,正忙着办果碟,李才家的手脚麻利,早摆好了桌椅,又把博山炉移到纱幔之后,点起一炉沉速,隔着纱眼儿幽幽透出来,不多时已经满室皆香。
乔莺儿向来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大咧咧坐下后,四处张望一番,笑道:“这香真香的好,我屋里早没香了,老爷就没给我分些子。”
“妹妹喜欢就拿去吧,我平时不怎么点,白放着糟蹋了。”
乔莺儿咯咯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若茗却有心,记得前几日还见乔莺儿的丫头春梅领了一匣子上好的安息香,忍不住道:“四姨,前几天春梅不是才领了一匣子安息香吗?就用完了。”
乔莺儿一怔,跟着轻轻一笑,向着黄杏娘道:“二姐姐,我原说不敢要你的东西,果然一件件都有人看着哪。”
黄杏娘赶紧道:“茗儿就是随便问问,妹妹别计较。李嫂子,把那匣子香给五姨娘装好。”
若茗瞪了乔莺儿一眼,心道,若不是今日有客,我定然不容你如此猖狂。乔莺儿只一味笑嘻嘻嗑瓜子。
端卿虽一直在与闵柔说话,却将这番情形一点不拉都看在眼里。心内不仅感叹:一向说若茗性急如火,今日看她家情形,若不是这么个性子,还真要受不少闷气。
正在一团热闹,忽然听见林云浦在外朗声大笑:“你看看是谁在里头。”
若茗跟着众人出门迎接,迎眼看见一个大眼睛、白净面庞、脸上稚气未脱的少年,不由一笑:“怎么他也来了?”
原来此人正是叶家二公子叶方卿。
端卿看见弟弟,微微错愕:“怎么你也来了?”
方卿却鼓掌大笑:“哈,我问爹你去哪里了,爹还骗我说你出门谈生意,原来一回家就到林叔叔这里玩儿!”
黄杏娘见此情形,料到方卿必然也在此间午饭,于是悄声吩咐李才家的通知厨房再添菜,然后恭恭敬敬将林云浦迎进门。
林云浦坐下后便道:“今儿难得人齐全,下午无事的话叫班小戏热闹热闹吧。”又环视一圈,奇道,“怎么不见老四?”
黄杏娘赶紧回答:“四妹妹放心不下吟儿,要到吃饭时才过来。”
林云浦点点头,又道:“时候不早了,吩咐开饭吧。”
林家午饭一向简单,因为林云浦极少在里头吃,闵柔身子较弱,十顿里只好吃五顿,刘桃儿生产之后用心调养,一向只在屋里煲些滋补汤水,乔莺儿又嫌黄杏娘处拘束,惯叫下人送到屋里去,平时只有忆茗、若茗陪着黄杏娘吃饭,加上若茗近来打理生意,时常随着林云浦一起用饭,所以偌大的餐室向来十分冷清。
如今黄杏娘引着众人坐定,见周遭人声鼎沸,团团一张八仙大桌居然排的十分圆满,不由心生感慨,如果每日都这般热闹该多好啊。
林云浦有心,自己坐了首席,右手命黄杏娘、闵柔等依序坐了,左手是端卿兄弟,跟着是两个女儿。坐定了他冷眼一瞧,叶家兄弟俊朗大方,自己女儿温柔美丽,不由大乐,心说老叶啊,你倒真是厚道,刚好生这俩好儿子预备给我作女婿,只是该怎么配呢?
他心下计议,省事的法子当然是大配大小配小,可是这四个孩子,明明是端卿和若茗最为出色……
此时端卿恰好站起来要为众人斟酒,黄杏娘尚在谦逊,若茗已经出席,轻轻接过乌银酒壶,笑道:“哥哥是客,怎敢劳烦?还是我来吧。”
端卿不再坚持,微笑看她先将林云浦的酒杯斟满,跟着斟了端卿和方卿的,然后是黄杏娘等人,最后才是忆茗和自己。林云浦捻须微笑,心说,还是若儿大方些,茗儿太羞缩了,像她故去的娘。
虽说家训里头写着“食不言”三字,但是林云浦难得和小辈同桌吃饭,况且见了叶家两个少爷心情大好,因此席间谈笑风生,气氛甚是热烈。
方卿年少,比哥哥又少几分持重,见端来一盘油焖笋子,等林云浦落筷之后便赶着夹了一块给若茗,口中说着:“茗妹妹,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笋。”
林云浦心内一动,方卿这孩子,对若茗似乎不错。他这念头只是在心头打了一转,脸上、口中并未带出,孰料乔莺儿却像洞悉他心思似的紧跟着来了一句:“二公子对我们二小姐还真是有心。”说完咯咯一笑,又转向端卿:“你俩看看也都老大不小了,听说近来提亲的都要踏破门槛了?”
此话一出,正与方卿刚才的举动连上,一时间众人都注意到了,眼中未免都有些恍然大悟的神气。方卿犹未觉察到什么,若茗已经红了脸,苦于无法还口,只得默默夹菜。
林云浦早知道这个五姨娘最喜惹事,目光凌厉瞪了她一眼,乔莺儿本来还有打趣的话留在后头,被这一瞪吓得和着鸡汤咽了下去。
旁边却恼了一人,四姨娘刘桃儿。刘桃儿才进门时,满以为自己就是压轴的那个,谁想到没多久林云浦就弄来了乔莺儿。林家前头几个女人出身虽谈不上高贵,倒也是身家清白,唯有乔莺儿是行院的歌伎,倒是卖艺不卖身,总归是低人一头,若是她忍让谦和也就罢了,偏偏又处处掐尖要强,刘桃儿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前日为了买丫头一事,两人已经明里暗里较量了几番,如今见她在席上如此放肆,刘桃儿虽然不与黄杏娘交好,也容不得她托大出风头,于是笑说:“所以大家子里还是人丁多了好,不说别的,儿女们大了时提亲娶亲的也热闹。咱们院子里呢,哪里都好,可惜就少孩子。”说时有意无意瞟了乔莺儿一眼。
乔莺儿面色一红,当下怒气上涌,只是碍于林云浦在场不敢造次,咬着牙夹一块团菜,看也不看胡乱咽了下去。
刘桃儿原是要讥讽乔莺儿无子,孰料说的急了,却忘了闵柔也无所出,但见闵柔面上一白,垂头感伤,却并未答言。
家宴Ⅲ
林云浦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个家有多难管。
他平时只在家吃晚饭,亦且少有人如此齐全的时候,即使人全了,也多半低头不语,吃完依次退出,今日当着外人,仅仅两句话就见到这家里诸多不形于言表的内幕,不由又惊又疑,难道素日里若茗说几个姨娘面和心不和,竟是真的?
他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黄杏娘,她面色如常,盛出一碗白鱼汤递给刘桃儿,道:“妹妹多吃这些,极是滋补下奶的。”
跟着又对乔莺儿说:“厨房里今儿有莼齑,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待会儿送两瓶子去你房里,早晨伴粥吃最好不过了。”
这两人得此抚慰,暂时心平气和,先后道谢。黄杏娘微微一笑,又低声对闵柔道:“前儿妹妹说的布袱布袋我已经做得了,亲手织的布上的色,又亲手绣的送子观音,下个月十五我跟妹妹一起去枫桥上香,必然心诚则灵。”
林云浦听了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闵柔却记得是上次无心说起枫桥娘娘殿求子最灵,只是要亲手做的黄布袱、布袋上香才好,没想到黄杏娘有心,居然已打点好了,她多年无子,早已是一块心病,听见这话自然感激,渐渐心情平复,重露笑容。
林云浦虽不知其中玄机,却见黄杏娘几句话后几个女人都安静下来,又是一团和气,不由对身边人有了刮目相看之意。平时只道她太过绵软不能服众,却没想过和风细雨才能将家里七长八短揉在一起,看来这个谦和忍让的二姨娘,也不是碌碌之辈。
饭桌上的一出活剧,端卿早看出个中端倪,眼见风波已过,他有心转移话题,于是对忆茗姊妹说:“二位妹妹闲来不妨到我家坐坐,家里那班小戏虽说不成气候,也有一两出尽看得过,我们关起门来自家听也没意思,什么时候妹妹们有兴致了说一声,我派轿来接。”
忆茗红着脸道谢,若茗却有兴致,笑问:“原来你家里还有小戏?从前倒没听说。”
“家父有此心久矣,所以选人时不免严苛了点,又要身段又要灵气、长相,一选就是两年多,今年年初才算凑齐了七个孩子,勉强张罗起来。”
“昆山腔吗?”
“对。”端卿笑道,“家父一向说昆山腔最为华美,因此专学这个。将近一年的功夫才磨出小半本《浣纱记》,每天听戏教戏,自得其乐,绝好消磨时光。”
方卿听到这里插嘴道:“你不在的时候长洲来了几个人,有一个叫许自昌的在家里住了好久,爹每天跟他在一起,说是写了一本传奇叫什么《弄珠楼》的,最近爹一直在琢磨声腔呢。”
若茗对戏曲一道不太通,因此插不上话,但是忆茗素来喜欢听戏,背人处还哼唱一两句,她以为忆茗会感兴趣,谁知半天不见姐姐说话,忍不住瞧她一眼,却见她一双秋水妙目只在端卿脸上,静静听着,微微笑着,竟似痴了一般。
林云浦也不怎么听戏,见他们说的热闹,想起一个多月前好像在叶家听过两个小孩子唱戏,便道:“我记得好像在你家听过一个《牡丹亭》?两个小孩子清唱,并没有伴奏。”
方卿抢着答道:“对呀,上个月我爹弄到了临川新出的《牡丹亭》,喜欢的不得了,谁知道难唱的很,教了半天也教不好,那天你走了他直叹气,说是丢脸了!”
林云浦哈哈大笑:“你爹还是这么要强。你回去跟他说,我听着怪好听的,就是没有弦子伴着,冷清了些。”
端卿忍不住微微一笑,他知道林云浦对这些玩物不大用心,自然品不出清唱的妙处,只要锣鼓热闹场面,只是不知道若茗对此有没有兴趣?
跟着便听见若茗说:“姐姐,前日你不是说新出的一本传奇《牡丹亭》非常好,可惜极少见到本子吗?既然端卿哥哥家里有,方便的话借来看看?”
忆茗这才回过神来,张张嘴未曾说话,脸却先红了,低声道:“不必麻烦叶公子了。”
“没关系,我回去跟家父说一声,定无不允的。”端卿见忆茗一说完就闭口不言,心里也微微有些奇怪,虽说忆茗一向不如若茗与他走的近,可也不至于如此拘谨,难道一年不见,果真生疏这么多?
方卿又兴兴头头接话:“若茗妹妹,你要是想要的话我给你抄一本都行,不必找我爹借,经了他那关反倒麻烦哪!”
“怎么麻烦?”若茗听他说的有趣,倒有了几分兴致。
“我爹把这些书爱的跟宝贝似的,谁要是借他的书,拿走时比送走我们俩兄弟还心疼,又是嘱咐不要折了,又是什么登厕不能读、吃饭不能读、睡觉不能读的,三天不到就催着还,拿到手里还检查来检查去,生怕有一丁点破损,若茗妹妹,我看我还是偷着给你抄一本吧,免得听他唠叨。”
端卿笑说:“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你也不怕笑话。”
方卿一拍巴掌:“怎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你也晓得爹的书多难借不是?”
若茗隐约听人说起过叶水心爱书如命,但却不知竟到如此程度,再听方卿这么活灵活现一说,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对忆茗道:“姐姐,你说是借还是抄?”
忆茗还未回答,方卿又接过话头:“我看还是抄吧,这个是林姐姐看的?若茗妹妹,你有什么喜欢的?我给你找去。”
原来忆茗比方卿大着一岁,所以方卿一向叫她姐姐。
端卿见忆茗总未说话,怕冷落了她,于是道:“忆茗妹妹想听戏的话就到我家去,家父整天埋怨我们兄弟不谙此道,妹妹去了他必定高兴。”
忆茗见他主动跟自己说话,心内砰砰直跳,看也不敢看他,只是轻声说:“好。”
林云浦却由此话想起了早间商量的事,于是说:“若儿,你下午无事的话就跟端卿去他家走走吧,也见见那个冯梦龙,把事情大致谈谈。”
“好。”若茗赶紧答道。
“下午你去我家?太好了!这阵子总没见到你了!”方卿先乐起来。
端卿笑道:“劳烦妹妹了,晚上我送你。”
黄杏娘一直留心,见叶家两个儿子都与若茗颇谈得来,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叶家公子有心,忧的是不知若儿什么心思,又不知忆茗如何处置?
林云浦也是留了心的人,冷眼看来但觉方卿对若茗甚是留意,两人年纪相仿,倒也不失为一双佳偶,可是端卿和忆茗?总有些生疏之感,而且端卿虽不像方卿那样热络,看起来也是对若儿更上心些,这倒真是难处了。
他想来想去没有善法,忽然灵光一闪,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倒是哪天向叶水心透透消息,摸摸他的心思再说吧。
三 初遇Ⅰ
叶家兄弟正等着若茗出门,忽见她眼珠一转,笑道:“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方卿好奇地问:“做什么?”
她笑不答,脚步轻盈,很快闪进月洞门后。
兄弟俩站着无聊,方卿坐在太湖石上闲看游鱼,端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假山边一丛茂兰之上。记得这丛兰花是若茗十岁时两人一起逛花市买的,当时没带随从,若茗年纪小拿不动,他便一路捧着,一直送到林宅门前,若茗坚持要分他一半,于是现在叶家的花园里也有这么一丛兰花……
正想的出神,忽听见若茗清脆的声音:“你看,认得出来么?”
回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只见若茗换了一身浅黄长衫,照男子式样挽了髻,小脑袋上扣着一方棕色万字巾,俨然一个清秀男儿。
方卿已经笑起来:“挺好看的,比我哥哥秀气。”
端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笑问:“为何这般打扮?”
“我听说冯梦龙一向风流自任,为人潇洒不拘礼法,倒让我有心一探究竟。”若茗笑嘻嘻回答,“以往多有见我是女孩儿不肯与我谈生意的,我倒想试试他是不是如此迂腐。”
“你要试他的话何不就穿女装,看他肯不肯接待不就完了?”方卿笑道。
“那多没趣,就要这样。”若茗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专要看他知道我是女子之后待我还像不像从前。”
“还是像小时候那么顽皮。”端卿也觉有趣。
三人并肩走出,方卿一直觉得有趣,一路上笑个不休。叶家离林家不远,所以并未乘轿,不消三刻钟就到了,守门见是自家两个少爷,赶紧请安,三人行至客厅,端卿道:“小弟,你陪若茗妹妹等着,我去找父亲。”
端卿走后有一阵子不见回来,方卿哪里闲的住,笑道:“我爹新弄了一个凉亭,我带你去看看?”说完不由分说,拉着若茗就走。
两人转过客厅,又穿过一带山石围屏,转到菱花池边,果然见一座小巧的六角亭儿跨水而居,檐角系着银铃、铁马,随着微风叮咚作响,廊柱一律做成青竹模样,甚是别致,若茗只觉心旷神怡,笑说:“伯父真是风雅的紧。”
“还有更好玩的呢,你等着。”方卿诡秘一笑,闪身到山石后面去了。
若茗等了片刻不见他回来,心上着急起来,不知道叶水心是否已经到了,若是不见她岂不是失礼?可是现在回去方卿找不到自己怎么办?
正急间忽见竹丛里转出一人,款步走到六角亭上,居高站着四下张望。那人背朝若茗,看不见面目,从身量看并不是叶家兄弟,穿一领竹布长衫,又并不是仆役打扮,若茗知道此处并没有别的男子,心说难道叶家今天有别的客人?
那人缓缓回头,容长脸面,五官清俊疏朗,颔下略有几根髭须,三十来岁年纪,虽不如端卿帅气潇洒,但一双眼睛如暗夜寒星,炯炯有神,不由便将人吸引过去。若茗虽与此人素未谋面,不知怎的,居然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好感。
那人蓦然看见若茗,微一错愕,眼中闪出一丝异样光芒,跟着隔水施了一礼道:“敢问阁下,此处怎生出去?我信步走来,找了许久也没见到出口。”
若茗听他一说便明白了。叶水心精于庭院设计,小小一处宅子构思精妙,门户时常隐在花木之中,若非惯熟,很难找到出口。大约此人无意中从竹林那边的小花园穿过来,忘了来时的路,另一出口又藏在山石之下很难发现,于是困在此处。
她微微一笑,学着端卿的样子作了一揖:“这位兄台,你且从亭子上下来,出口在这边。”
那人快步走来,若茗在前引着,来到山石屏障的题名跟前,若茗拨开一丛细竹,露出一条小径,那人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我在这里看了两回,居然没发现这条路,多谢!”说完一拱手,“告辞!”
若茗见他背影渐渐隐入幽径,心内竟有种淡淡失落之感,不知为何他走的如此匆忙?
正在出神,忽然一人钻出来,轻拍她的肩膀:“哈,你看我找到什么?”
若茗吓了一跳,看时却是方卿,提着一只金丝笼,里面一只玉雪可爱的红嘴鹦哥,笑道:“昨儿在集上买的,费了我十几两银子呢,送给你,正好拿去跟绿影做伴。”
绿影是若茗那只绿鹦鹉的名字,若茗抿嘴一笑:“真漂亮,多谢你啦。咱们赶紧回去吧,伯父别等的急了。”
“没事。”方卿笑嘻嘻的,“刚才我问过,我爹还没到厅里去呢。”
两人走出来,若茗一直留神看刚才那人是否在附近,谁知一路走来并未见他踪影,心里更加失落,几次想问方卿,只是不好开口。
到厅里时果然不见叶水心,只有端卿坐着,见了便问:“去哪里了?我好一阵等。”
“我带若茗去看咱家的新亭子。”方卿兴冲冲坐下,“爹爹还没来?你见了他吗?”
“待会儿就来。”端卿看见了白鹦鹉,猜到是给若茗的,笑说,“还不赶紧藏起来,拿到这里招摇,被爹看见了又说你不务正业。”
“哎呀,忘了。”方卿一吐舌头,“我先拿回去,若茗,回头你走时我给你带上。”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端卿摇头直笑:“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儿一样。”
正说笑间就听见叶水心的声音:“若茗来了?你父亲一向可好?”
若茗赶紧站起来:“家父嘱托代为致意,邀请伯父得了闲空到寒舍聚聚。”
“我看以后少不了要常去你家了,呵呵。好在端卿回来了,今后也能给我分点担子。”叶水心说着一侧身,“若茗,我给你引见一下,长洲冯梦龙冯先生。”
他身后一人略一点头,若茗赶紧施礼,待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不由都轻呼:“是你?”
原来正是菱花池边竹布长衫迷路那人。
初遇Ⅱ
若茗忍不住一笑,怎么这么糊涂,明明猜到那人是叶家客人,不是冯梦龙可又是谁?居然想了这么老半天。冯梦龙也是一笑,道:“多谢指路。”
叶水心奇道:“怎么,你们已经见过?”
冯梦龙道:“刚才我在小花园散步,走来走去居然迷了路,幸亏遇到这位……给我指了路,我这才出得来。”
“怪不得刚才到处找你不见。”叶水心笑道,“你们还未通姓名吧?这位是林家二公子林若茗,这次我们便是要与他家合作谈刊刻的事。”
原来端卿见到父亲之时,早将若茗女扮男装之事说明。万历后期社会风气开明,男女之防不像从前那么严苛,多有女子经商、理家的,叶水心素来开朗幽默,否则也不会与林云浦一拍即合,当时听端卿说了便觉有趣,索性替她掩饰,直呼林公子。
冯梦龙闻言看了叶水心一眼,笑道:“原来叶兄竟与小儿辈沆瀣一气。”
叶水心奇道:“此话怎讲?”
冯梦龙一指若茗:“明明是个姑娘,为何要说是公子?”
若茗大惊,怎么会被他看出来,是哪里出了纰漏?
叶水心掀须大笑:“老夫认输!阁下真是火眼金睛!”
若茗忍不住问道:“敢问冯先生如何看出?”
“这有何难?”冯梦龙闲闲道,“初见之时我便发现你肌肤白皙,眉目清秀,不类男儿,而且你这身长衫并未将脖子遮住,我瞧了瞧没有喉结,便知你是女儿。后来在出口那里,我走的近时又发现你双耳皆有耳洞,更加确定。当时还道你是叶兄亲眷,没想到居然是林家小姐。”
若茗抿嘴一笑:“若早知瞒不过你,我便不费心思装扮了。”
冯梦龙又是一笑。
若茗见他并不追问,好奇心大盛,忍不住又问:“先生为何不问我为何扮成男子?”
“这点好猜。你一个年轻女儿,抛头露面多有不便,男装不过是便宜行事。或者你怕在下因你是女儿看低了你,不肯与你合作?”
若茗忍不住又是一笑:“先生所言不差。不过我私心里是想试试先生是否如传言般开明,不拘礼法。”
“礼法岂是为我辈所设?”冯梦龙目光飘向远处,似笑非笑。
若茗长到十六岁,从未见过这般骄傲风流人物,早先便有的好感更加强烈,一时竟有了拘泥羞涩的感觉。
几人分宾主坐下,端卿先介绍大致情形:“我与林伯父商量,文字、核校这些事我家尽做的来,不过绣像、插图、套色、雕版什么的,林伯父那里更熟悉,现如今若茗帮着打点生意,有什么问题与她商量便是。”
冯梦龙点点头:“我的想法是三部书一起出,套色印刷,最好每一回都能配图。那些人一向瞧不上话本,我偏是要弄出一个上好的本子给他们瞧瞧。”
若茗听了他这话,倒又像小孩赌气,忍不住笑了,道:“技术活没问题,画工、刻工、雕版我们都是熟活,只是我想过,三部书一起出,倒不如一部部接着来,第一部出了名气,以后几部肯定销的更好。”
“我这三部书是一意连贯下来的,若不能一起出,倒把原先设想的效果弱了不少。”冯梦龙沉吟道。
“这个无妨,据我的经验,紧赶着的话第一部印刷时第二部雕版,第一部上市时第二部印刷,这样一环扣着一环,看书的看了第一部正想着第二部,咱们就把第二部推出去,这时候看书的往往更有意思去买。第三部又可以押着第二部走。”
冯梦龙想了一会儿,笑说:“也好,现今只有第一部已经完稿,第二部有几篇还在琢磨,第三部根本就是个没血肉的架子,这么一来我也有些时间可以再润色润色,不消那么着急了。”
叶水心道:“如此说来冯先生决定与我们合作了?”
冯梦龙却又摇头:“不忙,我先看看林家从前做的东西,最好去书坊走走再做决断。”
这事倒也在若茗意料之中,于是答道:“今日已晚,我也并未带书过来,等回去禀报家父,明日派人接先生到书坊可好?”
“可以。”冯梦龙这才点头。
若茗却又多了个心眼,一向只听说冯氏兄弟个个才华横溢,然而是否名下有虚?她眼珠一转,笑说:“冯先生的书稿想必也带过来了吧,可否借晚辈一观?”
冯梦龙摆手道:“看书无妨,只要别将我书稿的内容传扬出去就好。我一向不喜礼数繁多,以后莫要什么晚辈、前辈的乱叫。”
若茗一怔,随即笑答:“我知道了,冯先生。”
冯梦龙眼中流露出赞赏神色:“不错,稍加点拨就灵透的很。”
“不然她爹爹怎会放心偌大的家业交给她管?”叶水心笑道。
端卿见总没自己什么事,又见冯梦龙答应了看书,便问:“冯先生,现在便去您那里拿书吗?”
“也好。”冯梦龙站起来,“这书稿我呕心沥血做成,至今除了你爹爹还没有第三人看过,若能得两位小友青目,冯某也多几个知音之人。”说着便往外走。
若茗笑着望了端卿一眼,心道这位冯先生倒真是不拘小节,与叶伯父兄弟相称,却又叫我们小友。端卿也笑,低声道:“风流名士,果真名下无虚,这般潇洒风度却是我万万学不来的。”
几人来到客房,冯梦龙道声“稍等”,匆匆进门,珍而重之地捧出一个匣子,对叶水心说:“可否借书房一用?”
“我给你们带路。”叶水心捻须而笑,果真带着几人又到了书房。
坐定后冯梦龙将匣子放在膝上,慢慢打开,取出六本油竹纸订成的册子,将第一本递与若茗,第二本递与端卿。
若茗双手接过一看,扉页上四个大字“喻世明言”,顿觉眼前一亮,道:“这个名字好,既儒雅又有醒世之意,后两部书倒可以照这个路子取名。”
冯梦龙大喜道:“若茗小姐果然是知音人!冯某后两部书正欲取名‘警世通言’、‘醒世恒言’!”
端卿微微一笑,心道,若茗的聪明,只怕在你想象之外。
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端正书写回目“蒋兴哥重会珍珠衫”、“陈御史巧勘金钗钿”、“新桥市韩五卖春情”、“闲云庵阮三偿冤债”……若茗笑道:“我知道了,每两卷的回目相互呼应,冯先生想是费了许多心思吧。”
冯梦龙抚掌大乐:“又被你看出来了!知音,果然是知音!”
若茗抿嘴一笑,心内甚是欢喜,原来如此骄傲的人,被人赏识时也是这般压抑不住的欢喜。
初遇Ⅲ
端卿有心凑去看看,又见她二人一唱一和,甚是投机,于是笑笑作罢,翻开自己这本,第一页上写着“第二十一卷临安里钱婆留发迹”,正要细看,听见若茗低低念道:“第一卷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仕至千钟非贵,年过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谁知?万事空花游戏……”
端卿记起小时候与若茗一起看书,遇到喜欢的段落,她总是不经意间低声念出来,这个片断回忆让他心头没来由一暖,偷眼看她时,当年总角垂髫的小姑娘早已是烟润粉荷一般风姿绰约的少女了。
若茗并未留意端卿的神色,很快便沉浸在故事中,冯梦龙见她十分专注,在旁得意微笑。
片刻功夫已经翻了几页,冯梦龙忽见若茗脸上一红,凑近一看,原来是故事中女主角偷情一段,不由暗叫惭愧,怎么忘了她还是未出嫁的女儿?赶紧替她翻过此页,若茗明白他的用意,脸上更红了。
半个时辰不到,若茗和端卿均已看完了手中的书,几乎同时合上,赞道:“好文章!”
冯梦龙大喜,犹自问了一句:“果真?不是谬赞?”
“决非谬赞,果然才子手笔!”端卿正色答道。
若茗笑说:“文字绝对是极好的了,我是经商之人,以我做生意的眼光来看,这书一旦刊印,必将受万人追捧。冯先生,您这是凭空给了我们一注横财。”
叶水心打趣道:“若茗侄女近来跟你爹爹一样满口生意经,当心像他头一样浑身铜臭,半点风雅也无!”
若茗抿嘴一笑:“在其位谋其政,如今是说不得什么风雅了。”
冯梦龙也道:“既然拿出来刊印,自然不能说只为风雅二字,我也盼望这几部书能略有些盈余,赚些本钱,今后再刻别的东西也好周转。”
叶水心笑道:“原来我是孤掌难鸣,端卿,你说呢?”
端卿也笑:“父亲要儿子怎么说?若不赞同父亲,便是儿子不孝,若说只为风雅,儿子也是违心。”
“果然我还是孤掌难鸣!”叶水心大笑,“冯先生,我是老朽了,只想刻几本喜欢的书,传播教化,还好有些家底,只出不进这么多年也还没到精光的地步,只是我常想,我若一味如此,百年之后,他们兄弟俩日子可就艰难了。”
端卿急忙道:“爹爹身体康健,必然是彭祖之寿。”
若茗也宽慰道:“叶家忠厚传家,伯父治家有道,诸事鼎盛,必然泽被后世,一方留名。”
“不必为我宽怀,我不过随口说说。”叶水心笑道,“再说冯先生送来这么几部好书,我也要借机发注横财了!”
冯梦龙笑着取出匣子里又两本:“这是《警世通言》的草稿,有十几卷还只是个大概,二位替我参详参详。”
若茗接过后,不多会儿功夫已经翻到了《卖油郎独占花魁》,见只是个题目,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靖康之乱,民女莘瑶琴流落风尘,得卖油郎秦重爱惜敬重,结为夫妻故事”,并无内容,因问道:“这篇还没写出?想必十分精彩。”
冯梦龙点头道:“已经写出小半。我的本意是要以这篇阐发男女之情,点出‘情’字的可贵,只是有许多细节处不大好安排,还在犹豫。”
“可否容我先看一看?”
冯梦龙想了想:“倒也无妨。”说着向叶水心道,“叶兄,我带两个小朋友去看看稿子,告退一会儿。”
“老弟请自便。”
若茗、端卿跟着冯梦龙又回到客房,冯梦龙率先进门,若茗见是他的房间,迟疑一下,转念一想,反正彼此都不是拘泥礼法的人,何必避这无谓的嫌疑,于是跟着进去。端卿见状低声道:“妹妹不必担心,有我这第三人在,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若茗这才晓得他原也是留心了的,感念他如此周全,悄声道:“多谢。”
冯梦龙从案头取出几片字纸,道:“这一篇的草稿我恰好带来了,你看看。”说着递于若茗。
若茗接过一看,纸上随意写着几段文字,似乎是故事片断,又像是灵感来时随意写下的,当中有一首诗“朱帘寂寂下金钩,香鸭沉沉冷画楼。移枕怕惊鸳并宿,挑灯偏惜蕊双头。”
若茗道:“这诗像女子口吻。”
“对。”冯梦龙解释道,“女主角花魁娘子做的。”
“倒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女子。”
“那是自然。不仅知书达理,亦且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品性高洁,虽然身世不幸误落风尘,但是出淤泥而不染,保持了自己的清白。”
“男主角呢,一个卖油郎?”
“也不尽然。按我的设想,秦重出身名门,富有学识,能诗善画,后来家道消乏了才去做生意,可不是市井挑担卖油的,只是油铺的掌柜,家里还有别的许多生意。与花魁娘子一见钟情,琴瑟相和,于是不顾世俗人的议论和白眼,结为夫妻。”
若茗道:“如此说来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了?”
冯梦龙眉头一皱:“我最怕人以为是才子佳人,这样的故事写来写去全无一点新意,无非是诌一两首歪诗,弄个花前月下两人便到了一处,有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却是要在市井中见真情,要写出一段不同于流俗的旷世之情。”
若茗抿嘴一笑:“冯先生,可否容小女大胆说一句?您说要写一段不同于流俗的旷世之情,可是照现在这故事的架子,若去了商人与风尘女子的外衣,说白了仍不过是才子佳人。花魁落入风尘,仍是清清白白的女儿,秦重虽然卖油,还是世家的公子,两个人一般的精通琴棋书画,女子美貌,男子多情,与通俗的才子佳人故事有多大的差别呢?”
冯梦龙怔了一怔,忽然笑道:“姑娘这话,像极了我一位朋友说的,我总以为他是谬论,可不知怎的,听姑娘这么一说,我反有些忐忑了,好像真有这么点感觉。叶公子,你认为呢?”
端卿见问到自己,笑道:“若茗说的有些道理。不过以在下看,文章还是温柔敦厚、宣扬风化的好,若太过求新,只怕引起非议。”
“哎,此言差矣,我若怕人非议,也不会丢下功名专做话本,在别人眼里我早就是不务正业之辈。”冯梦龙自嘲一笑,“林姑娘,以你看来怎么改好?”
“这我倒真没了主意。”若茗略想一想,道,“你看这样如何?这秦重既说是卖油郎,先生又要写不同于才子佳人的市井真情,不如就去掉他世家弟子的身份,让他挑担卖油,您觉得呢?”
“岂有此理!”冯梦龙大笑,“刚还说姑娘的想法与我一个朋友有些相仿,如今看来,你两个简直如出一辙!若有机会我定然要介绍你们认识,必然一拍即合!”
若茗见他一点长辈架子也没有,说笑便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竟如少年一般天真烂漫,不觉心内又多了几分好感,因笑道:“如此说来我还真要见见你这位朋友。”
“好啊,如果林姑娘有机会到长洲,我一定替你们介绍!”冯梦龙笑嘻嘻道,“我这位朋友年少英俊,家世不凡,又兼仕途得意,倒真是位旷古烁今的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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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画工Ⅰ
等若茗看完了几篇草稿,已经过了未时。冯梦龙亲自送她到门口,作别道:“原想着到你家书坊看看,如今与林姑娘一见如故,我相信以林姑娘的为人,林家的产业必定不会有什么岔子,书在你家做我大可放心,看书坊的事若是近期不方便,我可以等。”
若茗心说此人真是豪爽快意之人,若他能当自己是朋友,可真是自己的福气。赶紧回答道:“不妨事,我回去便安排,明天派人来接先生去书坊。”
方卿见父亲不在跟前,也提着鹦鹉笼子过来相送,又说要护送若茗回家。端卿笑道:“你就别乱跑了,今天功课做了吗?当心父亲问起来。”
一句话提醒了方卿,恰似上了一道紧箍咒,愁眉苦脸说:“糟了,学里几天前就布置下来题目,一直搁在那里没做,爹爹昨天说要看呢,哥,这下可糟糕了,要不你帮我看看?”
若茗早知道方卿调皮爱玩,从小时候就有要哥哥代做功课的毛病,如今他已经年过十七,在县学里挂名上了一年多的课,仍然这样,真不知端卿走的这一年功课谁给他做。
端卿也知道弟弟万事不操心,摇头叹道:“总有一天要自己做的,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那我先回去看看好了。若茗,鹦鹉给你带回去玩。”方卿递过笼子,万般不情愿地回了家。
若茗越想越觉得好笑,于是问:“方卿哥哥现在还这么着?不是说明年就要应试了吗?”
端卿摇头:“什么应试,不过是走走过场,别让父亲面子上太过难堪罢了。方卿那孩子,我看心思也不在书本上,反正家里也不指望我们兄弟仕途显达,父亲常说求个平安到老罢了。”
若茗有些诧异,以叶水心的学识、家世,怎么能对儿子的仕途毫无想法呢?
端卿看出她疑惑,耐心解释道:“如今的朝廷,党争不断,正直之士毫无立足之地,父亲早年间尚有仕进的打算,当时恰是张相执政,张相治国有道,用人却喜扶植亲眷,父亲看不过,qi書網-奇书辞官还乡。原想着张相退了之后有所改观,谁知圣上亲政,朝廷却越发混乱……唉,总是我大明子民生不逢时。父亲早几年就断了仕进的念头,只在古书中消遣,我却有些不甘,到底去京里走了一趟,去时父亲就叫我不要抱太大希望,果然铩羽而归。如今我也断了这念头,只想做好家里的事,奉养双亲,平安到老罢了。”
若茗记忆中,端卿一向是温柔敦厚的君子,十六岁考取了秀才,乡试又是解元①,省试时母亲黄夫人突然急病,端卿得了消息立刻回家侍奉,并未考完,因此也没有中举,但是昆山谁不恭恭敬敬叫叶家大公子一声“解元公”?
只是自那一科之后,再未见端卿应试,若茗以为他厚积薄发,将来一鸣惊人,却没想到是对仕途灰了心,不愿再走这条路。
她不知如何接腔,只得笑一笑,道:“哥哥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再等等料也无妨。”
“若茗,你希望我为官做宰吗?”端卿忽然停住脚步,正色问她。
她不由自主摇头。
“我猜也是。”端卿似乎松一口气,“早知不会看错你。”
“看错我什么?”
“早知道你不是热衷功名的人。”端卿微微一笑,“我放心了。”
若茗有些奇怪,放心了?他放心什么吗?
来不及细想,就听见旁边一个男人大声道:“绝了,太像了?“
顺着声音望去,前面的街道上密密匝匝围成一个圆形的人墙,还有人不断挤进去,几个正奋力探脑袋看热闹的人笑着议论:“跟活的似的,比东头吴家画馆画的好。“
若茗听见是画,顿时留了心。林家书坊的绣像小说是头一等畅销书籍,家里请的几个画工虽说是昆山数一数二的师傅,毕竟人数有限,许多活不得不押后处置,林家找新人找了多时,若茗怎么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眼前人太多,她知道挤不进去,况且也不方便往人堆里凑,于是静立一旁,希望人群散去时可以一看究竟。
端卿看出她的意思,快步走到人群旁边,他个头较常人高出半头,掂起脚尖很容易看见里面情形,不多会儿就回来道:“是一个年轻的画师,正在给一对夫妻画写真。”
“画的怎样?”
端卿摇头道:“那画师俯身恰好挡住了画纸,看不清楚,瞧围观人的模样,想是不差。”
正说间就听见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道:“差不多了,两位可需要着色?”
一个女子声音道:“不用了,这样就蛮好。”
没多会儿人群从中分开,求画的夫妻捧着未装裱的画纸喜滋滋走出来,周围的好事之徒喊着:“还有没有画的?没人画咱就散了吧,没看头啦!”
若茗紧走两步赶上那对夫妻,笑对妻子说:“这位大姐,这写真可否借我一看?”
那作妻子的既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作画,自然也不是扭捏拘束之辈,大方将画纸展开,双手捧着道:“喏,你看吧,我觉得挺像的。”
原来是白描的行乐图,画中的夫妻面带笑容并肩而坐着,神情惟妙惟肖,衣服、背景虽然是写意处理,并不见得精细,但却透出一股生活韵味,更有趣的是身前还画了一个抱着小鸭子的光头小胖孩,那妻子笑说:“我们还没有小孩,那画师听说了就给添了一个,取个好彩头,希望如他所说吧。”
若茗看了片刻,便觉这画师技艺超群,尤其难能可贵的是,画作中隐隐有种灵动的神韵,毫无画工的匠气,当下便决定与那画师结交。于是谢过夫妇二人,转身又到了人群跟前。
此时没有主顾,围观的散去了大半,年轻的画师穿一身缀满补丁的青布直缀,正在往架上张贴自己的画作。
若茗留神看了看,画师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衣服虽然寒酸,却是干干净净,人也十分清爽,漆黑头发,浓眉毛长眼睛,肤色白净,越显得眼珠乌黑,眉毛浓密。
那画师见若茗打量自己,淡淡一笑:“公子,要买画还是写生?”
注①:乡试第一名称“解元”,唐伯虎即是明朝有名的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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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工Ⅱ
若茗见他主动问起,忙答道:“写生却是不必,敢问师傅是本地人吗?”
那画师看了她一眼,道:“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我……”若茗原本想直接说请他到书坊的意思,转念一想毕竟是初识,对方性情脾气全然不知,若请了回去自然要长期合作,万一碰见个不省事的,岂不是为难?于是改口道:“没什么,只是从前未曾见过你,一时好奇。架子上的画都是你做的?”
画师微微一笑:“正是在下所做。公子可有中意的么?”
若茗凑近了细看一看,两幅青绿山水,两幅工笔草虫,另有一副泼墨牡丹,极是大气,尺幅的画卷上一朵墨色牡丹吐蕊怒放,透出勃勃生机,牡丹的茎、叶用焦墨、浓墨、淡墨各色处理,层次分明,全幅画只是深浅不同的墨色,看了却有秾丽的错觉。
若茗忍不住道:“这牡丹极好。”
画师点头:“在下也颇喜这副。”
“敢问师傅高姓大名?”端卿问道。
画师回头看了看他,笑道:“我想起来了,你便是鼎鼎大名的叶解元吧?当初你衣锦还乡时我曾见过你。小子无名小卒一个,便说了姓名你也未必认得,还是不说的好。”
端卿笑道:“原来兄台知道在下,惭愧。兄台既做的这等好画,为何说话如此刻板?便是从前不识又何妨?四海之内皆兄弟,你我街头相逢,也是一场缘分,若蒙不弃,我想结交你这位朋友。”
画师又笑了一下:“倒是我小气了。既然叶解元不嫌弃,小子斗胆通名吧。梁云林,昆山小小画匠一个。”
端卿还没来得及答话,已听见身后一个男子朗声道:“原来是梁先生,想不到昆山小小地方,竟然有如此高明的画师,亦且如此年轻!”
若茗和端卿下意识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衣少年手摇折扇,潇洒走近,身后紧跟着一个书童,背着锦面包袱,牵一匹枣红骏马。
两人从未见过白衣少年,见他主动搭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人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颚骨略方,透出刚毅之色,笑时令人如沐春风,不笑时抿紧了嘴唇,却又是一股肃杀、傲慢之气。身上白衣款式简单,却隐隐透出精心刺绣的同色花纹,可知是上好的衣料,没戴头巾,发髻上一支碧玉簪,当中嵌一块羊脂美玉,富贵之气隐而不露,显见是大户人家出身。便是身边的书童,也是绸质衣料,唇红齿白,不像是惯作劳力的下人。
端卿觉出此人有股隐隐的倨傲之气,但他风度甚好,况且此时笑意盈盈,令人有亲近之感,不觉便拱手道:“昆山虽小,但是人杰地灵,这位兄台倒不可小觑。”
白衣少年瞟了他一眼,笑道:“我今日才到此地,也只见着这画工一人,至于其他的人杰,还得慢慢寻访。”
若茗不想与陌生人多话,于是对梁云林道:“梁先生,这副泼墨牡丹我极是喜欢,敢问要价几何?”
梁云林道:“公子如果喜欢,不拘多少,随便给些工钱就好。”
若茗极少在市集买画,一时不知多少合适,于是往高里说:“五两银子可否?”
这已经是极高的价钱了,梁云林一笑:“公子好大的手笔。”
话音未落那白衣少年就凑上来道:“这幅牡丹乃是梁先生五幅画作中最佳者,决不止这个价钱。同样的画若是假冒名家落款,至少是五十两银子。”
梁云林定睛看了看白衣少年,笑道:“公子这话画工可要挑挑毛病了。”
“哦?”白衣少年眉毛一挑,“怎么,我说的不对?”
“画匠无名小卒一个,怎敢奢望与名家相提并论?况且名家的画,原本也不为观赏。”
“哦?此话怎讲?”
“名家的画,装点厅堂第一,长自家脸面是二,观赏反倒是末用。画匠的画,做的再好又能怎样,除了个把知音瞧瞧看看,别的可有什么用?五两已经是天价了。”梁云林不紧不慢说来。
白衣少年边听边笑,最后朗声大笑:“痛快,说得痛快!若在酒楼,便当为你浮一大白!①我才说昆山人杰还要细细寻访,如此看来,也不用访,昆山有你这画师已经是人杰地灵了!”
梁云林谦逊道:“公子谬奖,画匠不过手艺人混口饭吃,这话当不起。”
白衣少年冷眼看了看若茗,忽然对梁云林道:“他只出五两银子,我看也不是你的知音人。这样,我出二十两,这画归我,并邀先生到下处小酌,先生肯赏脸吗?”
梁云林没想到他这么说,踌躇一下道:“不好,虽说公子赏识,但这位公子先问价先要买,画匠不能失信。”
白衣少年尚未答话,若茗先动了气,忍不住道:“这位兄台果然霸道的紧,就算在下不如你知音,好歹总要论个先来后到吧?阁下口口声声说昆山无人,看来是自封为人杰了?”
白衣少年似乎早料到若茗会发难,微微一笑道:“人杰倒不敢说,这画嘛,总是比你懂的多些。”
若茗一急便红了脸,心说怎么有这等傲慢之人!她虽未拜师学画,但是自幼耳濡目染,多少还是懂的,未必便不如这白衣少年,因此傲然道:“我看未必吧?摇起来哗哗作响的,通常都是半瓶醋。”
白衣少年又是一笑:“你倒也伶牙俐齿。既这么说,你我便分别品评下梁先生的画,要他说说谁通谁不通,你敢应承吗?”
若茗心里有气,也顾不上别的,当下就答:“好。”
端卿暗自摇头,低声道:“算了,不跟他争执,多时不回去,叔父该着急了。”
白衣少年却听见了,笑嘻嘻道:“你若怕了尽管走,我决不阻拦。”
若茗冷冷道:“你若怕了也只管走,我决不阻拦。”
“拾人牙慧②。”白衣少年摇摇头,指定了第一幅山水,“这幅妙在清冷,有山无水,有屋无人,遗世独立,唯有云气绵延不绝,似尽未尽,引人入胜。”
若茗看了片刻,冷笑道:“此言差矣。此画有山有水,有屋有人,白云缭绕,画意显然是达人高蹈世外,一派超脱飘逸的气象,阁下怎么能说清冷?”
白衣少年怔了怔,断然道:“胡说,哪里有水、有人?”
“若无水,何来怪石、板桥?若无人,为何屋后数枝桃花探入东窗?”
白衣少年凑近了又细看一次,暗叫惭愧,原来山顶云雾缭绕处隐隐透出两块怪石并一架短短板桥,显然此处有山涧流过,而屋外的桃花果然探入东窗,似有人正攀住花枝细细欣赏。
白衣少年脸上一红,不肯就此服软,望了梁云林一眼,梁云林淡淡道:“确如这位黄衣公子所说,画匠做的是高人隐居。”
白衣少年这才一拱手:“好,这次我认输,看下一幅。”
注:①:满饮一大杯酒。
②:拾取别人的一言半语当作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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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工Ⅲ
若茗微微一笑,心道,看你如此狂妄,倒要让你看看昆山有人无人,莫以为天下就你了得。
剩下的两幅画是工笔花鸟。一幅显见是百鸟图,白衣少年不屑点评,直接便看了第二幅,画纸上一地白雪,一架腊梅,一只长尾锦鸡。
白衣少年正待开口,若茗抢先说:“刚才是你先评,这次换我吧,免得人说我尽跟在后面占便宜。”
白衣少年自恃才高,事事都要占先,原本是想先说,赢得硬气又体面,如今被若茗道破,倒不好与她争,只得回答:“也好。”
若茗细看了看,笑道:“这副有趣,通常是红梅配喜鹊,取‘喜上眉梢’之意,如今是腊梅配锦鸡,颜色丰富而且更为温和,锦鸡虽只有一只,雪地上却有无数脚迹,应当另有雌锦鸡在附近,仍是喜气祥和之兆。”
白衣少年听她说完,愣了半晌,他原本以为若茗不会发现脚迹的奥秘,满心要以此作为致胜法宝,却未料到若茗性子虽急,做事却极为仔细,早发现脚迹凌乱,说出了隐藏的另一只。
他委实不甘心认输,于是硬着头皮再细瞧一瞧,突然眼睛一亮,指着腊梅树根道:“你虽然看出还有一只,却没发现正藏在这里!”
几乎与此同时,听见若茗道:“呀,疏忽了,原来藏在树下!”
梁云林笑道:“果然被你们看出来了。我在树根下画了半段尾羽,正是要雌锦鸡藏身此处的意思。”
“那这次是谁输谁赢呢?”白衣少年乜斜着眼睛,得意地瞧着若茗。
梁云林道:“两位虽然同时发现,但是穿白的公子只看了一次,当是你赢。”
白衣少年笑吟吟瞧着若茗,若茗一拱手:“这次是在下输了。”
白衣少年见她认的痛快,笑道:“看来阁下也是爽快人,再比一次如何?”
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纷纷叫着:“再比一次!再比一次!”
忽然一个粗粗的声音凌越众人,嚷道:“闹什么闹,赶紧散了!”跟着一个胖子拨开人群,快步走到梁云林身前,嚷道:“哪里来的野路子,敢到我的地界上撒野!”
若茗认得这人是吴家画馆的掌柜吴大用,与端卿对视一眼,端卿摆摆手,示意静观其变,于是若茗退到端卿身后,留神看着。
吴大用叉着腰,一副气哼哼的样子:“你是哪儿来的野路子?敢到这里坏我的生意?”
梁云林并不知道他是谁,诧异道:“此话怎讲?”
“你一个毫无根底的画匠,凭什么到我吴家画馆的地面上混生活?还煽动那起混人到我画馆里说三道四,你是何居心?”吴大用脸红脖子粗,显然是听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梁云林更奇怪了:“在下刚到此地,并不曾得罪你呀。”
“废话!你在这儿一摆摊,那帮子有眼无珠的一个二个跑到我店里说什么你画的跟活的似的,我们家的画匠都是二把刀子,你让不让我活呀?什么人呀这是,就为了你卖几副画,把我的摊子砸喽!”
梁云林这才明白原来是同行相妒,他初来乍到不想生事,于是说:“既如此,在下另换地方便是。”
吴大用没想到他这么痛快便要走,一愣,低声道:“对不住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只是这世道人人都要混口饭吃……”
话音未落白衣少年便道:“明明是你技不如人,怎么,还不能说?若有能耐你便将天底下胜过你的都排挤了去,哼,我看你未必做的到!”
围观人见有人替梁云林出头,顿时来了兴趣,高叫:“有道理,明明人家比你家画的好,凭什么赶人走?”
吴大用一腔惭愧全变成怒气,冲着白衣少年嚷道:“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打抱不平之人。”白衣少年冷冷道,“我最见不得仗势欺人的地头蛇。有本事你便拿出点厉害本事赢了梁先生,否则就乖乖认输。”
吴大用恼羞成怒,早将先前对梁云林的一点惭愧抛诸脑后,大叫道:“我家的画工都是拜了名师的,不信比不过一个野路子!你少替他吹大气,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你算老几!”
白衣少年眸光一寒,原本的春风笑脸顿时如数九寒冰,傲然道:“我算老几,却轮不到你这个市井宵小来问!”
“好个张狂的小子!”吴大用一捋袖子,身后跟着的几个五大三粗的活计作势便要上前,白衣少年冷冷瞧着,半步不退。
端卿看看事情要闹大,赶紧站出来道:“吴掌柜,可否容在下作个和事老?”
吴大用这才看见他,立马止住步子,陪笑说:“原来是解元公子,让您老见笑了。”
端卿一笑:“我要买这位梁先生的画,吴掌柜可否给我一个面子,将从前过节作罢?”
吴大用呆了一呆,苦笑道:“不是我纠缠,您老瞧瞧这位打抱不平的少爷,说起话来咄咄逼人,我若退让,今后还怎么在这条街上讨生活?”
“哼,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如果真有本事,怕别人说什么,尽管真刀真枪比试就好。”白衣少年不依不饶。
梁云林苦笑:“罢了,这位公子,画匠只是个无名小卒,今后还要在昆山混口饭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位吴老板您也别上火,我这就走。”说着便去收拾画架。
白衣少年深吸一口气:“奇也怪哉,我不怕麻烦情愿替你出头讨公道,你却不肯起来。”
若茗见如此下去不是了局,她知道林家书坊与吴家画馆多有生意来往,吴掌柜常有仰仗林云浦的地方,断然不敢得罪林家,于是站出来道:“吴掌柜,这位梁先生原是与世无争的高人,我家有意请他做画,还请吴掌柜看在将来共事的份上平息此事吧。”
吴大用乍一见她,有些反应不过来,看了半天才迟疑说道:“是林小……啊。”原来他看到若茗一身男装,一时不知该不该当众说破她的身份,只好含糊了事。
若茗见他认出自己,微笑道:“是,吴掌柜一向可好?这位梁先生初来乍到,许多行里的规矩也不太了解,吴掌柜多包涵吧。”
吴大用在商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见机行事,瞧这架势知道若茗向着梁云林一边,加上她头一句便说要请梁云林到林家书坊,这样看来梁云林也不是无依无靠的草根,自己许多生意都在林家,不能得罪,于是满脸堆笑到:“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我糊涂油脂蒙了心,没闹明白就冒冒失失闯来了,是我的错,我这里给梁先生赔礼了。”
说着一躬到底,梁云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还了礼,犹犹疑疑看着若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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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工Ⅳ
吴大用带着手下匆匆离去,好好一场架眼见是打不起来了,围观众人扫了兴,又不肯就此走开,于是上下打量若茗和端卿,私底下揣测二人身份。
有的说:“这穿黄的好像挺有来头,姓吴的怕他,没准儿是县太爷家的公子。”
另一个道:“呸,你知道什么,县太爷家公子才七岁不到呢,我猜是吴家的长辈!”
又一个摇头哂笑:“胡说,长辈有这么年轻的吗?”
“摇篮里的爷爷,柱拐的孙子,这话你没听过吗?他身边这位我倒认得,大名鼎鼎的叶家大公子,那可是大才子哟!”
若茗模糊听见了几句,眼珠滴溜溜瞟向端卿,抿嘴一笑。端卿知道她是笑自己“解元公”的名声在外,微微摇了摇头。
白衣少年在旁晾了多时,忽然道:“原来是叶端卿,久仰,想不到竟有街头偶遇的机缘。”
端卿见他道出自己名字,连忙拱手为礼:“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如何知道在下?”
“嘿嘿,昆山统共就你一个少年解元,自然传的沸沸扬扬,我不过偶然听人说起过罢了。至于我的姓名,如若有缘,再见时必当奉告。”
说完傲然一礼,转向梁云林:“梁先生的画技在下十分钦佩。既然这幅牡丹先生执意要给别人,我也不好夺爱,只好等下次吧。我暂时寓居云来客栈,先生有什么事尽管到那里找我,告诉小二寻访天字一号房客人即可。告辞。”
梁云林慌忙道:“多谢公子抬爱。告辞。”
白衣少年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向着若茗,朗声道:“今日你我各胜一场,不过我并不服你,来日如有机会,你我再较量一番,你可敢应战吗?”
若茗一笑:“有何不敢。”
“好,我的寓所你也听见了,云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拾翠街林宅。”
白衣少年点点头:“我得了闲空必当登门请教。”
梁云林见他已走,便将泼墨牡丹取下,细心折好递给若茗,道:“如果需要装裱,画匠明天送到府上。”
“装裱倒不用。”若茗接过画,笑道,“不过刚才我对吴掌柜说的想来你也听见了,我见先生技艺不凡,有心请先生到我家书坊做事,不住先生意下如何?”
梁云林踌躇道:“敢问是哪家书坊?”
“林家书坊。”
梁云林眼睛一亮:“原来是林家。画匠一向听说贵府的绣像师傅极多极好,我是乡野无名小卒,不曾拜师学艺的,公子不嫌弃吗?”
“林家选人一向只看能力,不问出身。以梁先生的才能必然能够胜任,我还怕林家书坊太小,委屈了梁先生。”若茗诚恳说道。
梁云林眼睛又是一亮:“敢问公子是林老爷什么人,可做得了这个主?”
若茗想了想,走近了悄声在他耳边道:“二小姐林若茗。”
梁云林大惊,赶紧退后几步:“在下多有冒犯,恕罪。”
若茗明白他因为自己是女子而觉得不妥,笑道:“梁先生不必见外,我爹爹既然令我打点生意上的事,自然是放心我出来走动的,我早在物色合适的画师,今日得见先生,委实是林家之幸。”
梁云林看看端卿,又看看若茗,犹豫道:“林公子自然是做得了这个主的,只是……只是画匠的微末技艺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师父教导,只怕辱没了林家的身份。”
若茗见他如此谦逊,越发觉得是可以长期共事,正色道:“梁先生尽管放心,我们家从来不以师门武断画师的能力。梁先生的画摆在这里,技艺之高超有目共睹,我相信别人决不会说三道四,请先生不要顾虑。至于酬劳,林家一向宽厚待人,必当令先生满意。”
梁云林摆手道:“画匠并不是计较酬劳的事。林家书坊的绣像手艺在坊间是出了名的,我一向十分仰慕,如果有幸为林家效力,自然求之不得。只是画匠出身低微,不能像方才那位白衣公子一般自信,公子容我回去想想。”
若茗虽然年轻,却因自幼涉足林家生意,耳濡目染,对人的心思揣摩极透。虽只与梁云林一面之缘,早看出他是个谦虚谨慎的志诚君子,他说不敢自信,自然是心里话,就他与吴大用的冲突来看,也确实为人低调、处处谦让。她想了想,觉得当下最好是让他鼓足信心,于是道:
“我曾听家父说起过画圣王冕的故事。他从前不过是个牧童,只因兴致所至,自己琢磨钻研,终于成为一代明师。由此可知书画一途,师承固然重要,终究只是外因,能到什么境界到底还是要靠自己努力。家父一再说我家招人只看能力,不问出身,正是希望撇开这些虚名,发现能人。梁先生大可抛开顾虑,先到我家看看再说,如果梁先生觉得林家书坊不太合式,到时再辞也不迟。”
梁云林沉吟许久,神色十分矛盾,时而像鼓足勇气,时而又像是底气不足,周围人见半天没动静只是三个人站着说话,都觉得没趣,陆续散了。
端卿看若茗一脸期盼之色,不忍心她失望,于是也帮着劝说:“梁先生,林家书坊的名号您肯定也听过,林叔父为人豪爽,待人宽厚,梁先生去了便知,实在是极好的所在。”
梁云林瞧瞧他,又瞧瞧若茗,最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低声道:“好,我今天跟家里商量商量,明天给你回话。”
若茗大喜,忙问:“您能找到林家书坊吗?”
梁云林点点头:“画匠头一回来时就曾在书坊外看过,只是没敢进去。”
若茗微微一笑,心说这人还真是老实,若换一个跳脱的,恐怕当时就进门毛遂自荐去了。
当下付了五两银子的画钱,又嘱咐了几句早点决定之类的话,梁云林这才收摊告辞,挑着画架慢慢朝城门方向走去。此时斜阳半倚在柳枝下,若茗映着阳光看不清他的背影,只觉眼前一片橙红光晕,心中倒升起没来由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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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
五 书坊Ⅰ
当晚林云浦听若茗回禀了与冯梦龙接洽的情况,知道此事十拿九稳,于是命若茗早日安排冯梦龙到书坊查看。若茗答应着,又将梁云林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林云浦本来将信将疑,等看见那副牡丹,顿时笑起来:“看来果真是个有本事的,茗儿,你做的很好!”
“只是不知道他回家商量的怎么样了。”
林云浦对于林家书坊的招牌向来十分自信,笑说:“必然没问题,以林家的工钱和在坊间的名声,他若想干这行,必然就是林家!”
“其实他所顾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的几个绣像师傅都是李先生的亲支近派,我也有些担心他来了之后受排挤……”
“哎,李良柯再大本事,不也得受我的辖制吗?况且他身为长辈,应当不至于如此气量狭窄。你要是不放心就时常盯着点。”
诸事商量已毕,若茗正要退下,林云浦忽然又叫住她,笑眯眯地问:“今天端卿一直陪着你?”
“对。”
“你觉得他跟从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若茗想了想道:“没有呀,好像是高了点,不过我这一年也长高了,倒没觉察出来。”
“别的呢?对你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
若茗听这话说的蹊跷,疑惑起来:“一样吧,爹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林云浦赶紧打住,心说这个傻丫头,十六岁了还不开窍,早晚把你嫁出去你才知道什么叫君子好逑。想了想又说:“方卿呢?他怎么没送你?”
若茗捂着嘴咯咯笑起来:“还说呢,方卿哥哥跟小时候一样逃学,不肯做功课,本来是要送我回来的,结果端卿哥哥提醒他说功课还没做,愁眉苦脸就回去了!”
林云浦也笑,边笑边想:看来还是端卿更好,方卿这孩子总是一副毛头小伙样,屈了若茗。等哪天合适就跟叶水心谈谈吧。只是忆茗那里……算了,让杏娘操心去吧,女孩儿的事,正好当娘的管。
一夜无话。
翌日若茗早早起来,带着豆丁到书坊,走时谆谆交代绣元留心前头消息,如果有人找就带去书坊——她有些担心粱云林直接到林宅找她。
书坊诸事井然有序。两个誊样师傅用颜体字抄好要刻的书,交由雕版部二十几个刻工分工刻版。林家因为一直做畅销的通俗读本,经常需要翻刻,所以比较多用雕版印刷,只要刻好了母版,不管翻刻多少本,涂上墨一刷就行,十分省事。
若茗挨个看了一回,刻工正在做一本民间验方合集,誊好的纸样用浆糊在纹理密实的枣木板上一贴,搓掉多余部分,然后一点点将文字间的空白凿掉即可。虽然是个慢活,好在林家聘的都是熟练工,一个时辰便能可好一块板。
活字部工人少的多。林家烧制泥活字的技术是专门向沈括后人①请教过的,烧出的泥活字个个结实光滑,印出的书墨色光亮均匀,在昆山一带颇为知名。不过因为活字版用完就打乱了重排,所以一向只用来印刷一些不大会翻版的书籍。比如眼下正在排印的这科乡试拔尖的八股文章。这类书一般只印一版,差不多卖完时下一科乡试的新文章也出来了,这些书从此束之高阁,眼巴巴瞅着新人的新文章笑对春风。
绣像②部的大师傅李良柯正晒着太阳抽水烟,看见若茗进来,赶忙站起身来笑道:“二小姐今儿来看看?”
“李师父坐下谈。”若茗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款款坐定,道,“这部书什么时候能出来?”
“快了,快了,再有两天功夫版子都能雕好。”李良柯说着拿起一张草稿纸双手捧着给若茗看,“这是第十回的绣像,小姐看看合不合适。”
这次配的是一本世情小说《梦狐记》,说的是一个商人郊游时射伤一只白狐,那狐化成美女到他家搅得鸡犬不宁的故事。以若茗的经验,人们买这类消遣小说多半是图故事热闹,配上图一来更有看头,二来售价也提升不少,因此林家小说一向要配绣像。
林家出的每本书若茗都要通读一遍,因此对内容十分熟悉。看见这纸上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身边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女子,想必一个是狐一个是商人妻,因道:“我记得书上写着商人妻是一个多病女人,白狐是一个妖娆女子,这图上两个却都不像。”
李良柯呆了一呆,慌忙拿起旁边手抄的书稿悉悉梭梭翻起来,不多时便道:“哎呀,是我疏忽,居然没留神,我马上改。幸好还未刻。”
若茗点头道:“下次可留心细看看故事内容。刻好的板子里可有涉及这两个女子的么?”
“没有,没有。”李良柯极口否认,“全书总共配了六幅绣像,前几回是房舍、郊游情形,这两个女子今天刚画出草稿。”
“这就好,李师父,这里就交给你盯着。”若茗抬眼看看周围或在画或在刻的画匠,个个都是李良柯的徒弟,一时间粱云林踌躇的面容浮上心头,不知道他来了会不会被排挤?
她想了多时,觉得先给李良柯提个醒比较好,于是道:“李师父,家里最近活多,你也非常辛苦,我想再找几个人来帮忙。”
李良柯又是一愣,迟疑着问:“从罗家馆里出来的?”
“不是,现在还没定下来,到时再详谈吧。李师父,我知道这里的师傅都是你用惯的,外头再来一个可能一时不大适应,如果人来了,还指望你帮着带出来,早些熟练才好,拜托了。”
“好,好,没问题。”李良柯点头不止。
从绣像部出来,还没到着色部,豆丁便苦着脸喊:“小姐呀,累死了,早说让你带绣元出来嘛,这里又无聊气味又难闻,待了一上午了,歇歇吧。”
若茗哭笑不得,这世道,丫头比小姐还图舒服,有意冷落她,脚下不停也不回头,冷冷道:“你嫌不好受就回去换绣元过来。”
豆丁撅着嘴,闷闷不乐回答:“算了,还是我跟着你吧,只要小姐记得丫头可怜,多赏些零花钱就好了。”
若茗霍然止步,恨道:“死丫头,小姐我上个月的月钱都叫你拿去买零嘴儿了,还惦记着,没门儿!”
豆丁叹口气:“真抠,不就是二两银子嘛,哪天我请你吃鸡头糕好了。”
若茗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瞪她一眼,心说,连李良柯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都听我的管教,为何偏偏吓不住这个丫头片子呢?
注:①毕升发明活字印刷后,由沈括率先采用并不断改进,沈家活字印刷技术名闻天下。
②明清的通俗小说常附有书中人物的图像,以增读者兴味,因用线条钩描,绘制精细,故称“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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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Ⅱ
套色部一向只有林家人才能踏足。万历年间众多坊刻商人竞争激烈,谁家若掌握了一两手独门绝活,印出的书比别家的好看、耐翻,便能在市场上称霸。林家生意兴隆,一半在于林云浦选书的眼光独到,另一半就在这小小的着色部。
到门口时若茗令豆丁在外候着,自己推门进去。里面比起雕版部安静许多,十来个工匠有的在调色,有的拿着精致的刻刀比着绣像部画好的图样雕刻细小的饾饤①套色版,有的用凸版模具将已经印好的纸张挤出凸起,再分别刷上颜色。
若茗进来后,两个指挥的师傅冲她点头致意后,紧赶着又回去照顾场子,若茗四下看了多时,见几个做饾饤模板的师傅甚是吃力的样子,便问道:“可有什么难处么?”
一个师傅擦把汗道:“这图样精细线条太多,一来不好刻,而来即使刻好将来涂上颜色套印时也容易花脸。跟绣像部说了几次了,还是这个毛病。”
若茗拿起一副拼好的版子,上面是鱼篮观音像。鱼篮和鲤鱼做一块版,鱼蓝花纹是黄色,鲤鱼是金红,观音身子一块版,白衣黑线条,观音的璎珞又是一块版,印好了身子后将璎珞版刷上色套在上面就行,脖子和头部又是一块版。如今这几块精细的版子拼在一起,刚好是一整幅图,要印刷时刷上不同颜色分别套印即可。
若茗细看了一会儿,果然如师傅所说,观音的璎珞和鱼篮花纹十分繁琐,雕刻极难,况且线条很细,套上颜色后容易晕染,相近的颜色也容易混在一起,于是点头道:“好,我去跟李先生说说。”
正要走时,却忽然撇见负责指挥的张易面有难色,冲另一个指挥师傅刘铭摇了摇头,若茗心下奇怪,回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张易赶紧说。
刘铭却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猛然开口道:“二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若茗道:“但说无妨。”却又看见张易在衣襟底下使劲向刘铭摆手,忍不住问:“张师傅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张易尴尬道:“没,没什么。”
刘铭叹气:“老张,再不说今后的活可真没法子再干了。二小姐是明白人,平常行事也公道,咱就说了吧。”
张易只是摇头,刘铭走到跟前压低嗓子道:“二小姐,敢问一句,李良柯是不是家里用了快三十年的老人?”
若茗见他问得奇怪,一时不知他的意图,点头道:“是。”
“我知道东家对他十分倚重,我们才来不到四五年,有些话说出来也不知道东家信与不信。”
若茗越发觉得奇怪,绣像部与着色部业务上各不相干,一般都是林云浦或者若茗选定了要用套色印刷的图幅后由绣像部做草稿,交与着色部做成凸版或者饾饤版,两者并没有直接来往,刘铭这话说得蹊跷,难道他与李良柯有什么龃龉不成?
她不想过于严肃弄的气氛紧张,于是笑了笑,道:“刘师傅有话尽管说,林家的规矩你也知道,只问对错,不管是新人还是老人。”
张易抢在前头道:“没什么,刘师傅随口说说。”
刘铭叹气:“老张,说了吧,不然今后怎么干?出了岔子得给东家添多少麻烦!”
又凑近一些,小声道:“五六天前李良柯找到我俩,说是我们刻版都得倚仗他们绣像部,要我向东家提议把套色部并到绣像部,我当然不同意,凭什么!我们这技术活可不是他们画几幅图就能做的来的!大不了不要他们画图,我们自己学着画好了!他听我这么说,冷笑几声就走,这以后送来的图样全都是这样,又细又繁根本没法刻,我找过他,他一味只是推脱,言下之意还是要我提合并的事,不然就不改。二小姐,你看这叫怎么说?都是为东家做事,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若茗越听越惊,当初着手书坊的事,就觉得绣像部上下抱团,隐约担心将来自成帮派不好辖制,没想到这么快已经露出痕迹了!
只是,刘铭毕竟是一面之词,究竟该不该信?
她略略一想,觉得应该先稳住套色部的人心,于是道:“我都记下了,这样,这图样我先拿回去命他们改,等我禀明了父亲再做决断。”
张易点头,刘铭却是急性子,不依不饶:“不行啊二小姐,今天你叫他改了,下回他又这么着,我不能每次都麻烦你吧?”
若茗想了一回,当务之急先把事情原委弄清楚才好,得找个法子谈谈李良柯的底……
李良柯此时又拿起了水烟袋,滋啦滋啦抽着,心说,这二小姐比老爷勤快,巡山夜叉一般隔天就来转一回,以后得更加小心,别像今天一样有纰漏在她眼里才好。
正想着忽然看见豆丁笑嘻嘻跳进来,赶紧站起来问:“姑娘有空来这儿转转?”
豆丁眼珠一转:“我也不想到处乱走,只是小姐刚回家就发现手帕子不见了,要我回来找找,她累了,懒得再回来了。”
“哦,我帮你找。”李良柯赶紧放下烟袋,四下搜罗半天,并没有手帕的影子。
豆丁见状皱皱眉头:“看来是没在这儿,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李良柯看着豆丁向活字部走去,心下倒有些奇怪,二小姐一向来了就待足一天,今天回去的倒真早,看来下午可以不用那么小心了。
正想着就见刘铭大步流星过来,粗声粗气道:“李师傅,我有事找你。”
李良柯不紧不慢抽了口烟,慢条斯理道:“什么事?”
刘铭四下看看,说:“这里不方便,到我那里说。”
“这里都是我自己的徒弟,有什么不方便,我反而觉得你那里不方便。”
“那就到茶室去说,这会子没人。”
李良柯想了想,那里是若茗来时饮茶休息的地方,极少有闲杂人,倒是说话的好地方,于是点头道:“好,我这就去。”
注①:饾饤,将图画分成几块刻板,分别雕刻、染色的彩印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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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Ⅲ
李良柯到了茶室,果然静悄悄的,只有张易等着。他有些奇怪,便问:“怎么他也在?”
“套色部是我两人负责,他当然在。”刘铭回答。
“不是,我是说他怎么知道咱们要来茶室?”
刘铭一愣,张易赶紧接口:“我本来在套色部等着,半天不见你们来,我想只有这个地方方便说话,二小姐又已经回去了,你们肯定来这里,所以也赶来了,没想到反而在你们前面。”
李良柯听他说的有理,去掉大半疑心,点头道:“好,你们有什么事?”
“这几天送来的图根本没法做,往常一天就刻好的版子如今两三天也弄不出来,李师傅,你得好好改改。”张易道。
“这我已经尽力了,你要是还做不了,跟东家说去吧。”李良柯懒洋洋道。
“从前并不是这样呀!你是不是还为了合并的事?”刘铭道。
李良柯一笑:“话也不是这么说。合并嘛,当然对你们最好。你们那儿我了解,能画的虽然有,但是画得不好,还得靠我们,合并对你们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合到一起谁当头?”
“这个东家说了算。”
“东家说肯定是你了!”刘铭涨红了脸,“谁不知道你是东家用了快三十年的老人。”
李良柯一笑:“不好说,二位也是青年才俊嘛!”
张易道:“你既有这主意,为何自己不跟东家说,私底下为难我们呢?”
李良柯高深莫测一笑,并不回答。
刘铭恨道:“还用说,他自己想揽权又怕落人话柄,这才往死里挤兑咱们,让咱们替他出头,好让他坐享其成。”
李良柯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你们要是觉得图不好用,尽管跟东家讲,东家派下来呢我就跟着改,别拉扯其他的话。”
“东家,东家也不能一天到晚盯在这儿看着呀!早晚你逮着机会还不得给我们下绊子使坏。”
李良柯一笑:“你可以跟东家说我算计你们,看东家信不信了。”
张易嗫嚅道:“你明知东家一向信你。”
“你知道就好。”李良柯站起身来,烟袋向桌上一磕,“没别的话我要回去了,绣像部责任重大离不了人,比不得你们,活做不好还有闲心跟我白话。告辞。”说着大摇大摆出了门。
眼见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刘铭低声道:“小姐,您可都听见了?”
若茗闪身从屏风后出来,轻声道:“听见了。委屈二位师傅了,我会马上处置。”
原来若茗有心让这三人正面接触,把事情探个究竟,因此先让豆丁谎报消息说自己已经回家,让李良柯放松警惕,然后令刘铭约他谈话,特地先说去套色部谈,料他疑心极重必不肯去的,所以第二次便提出在茶室,她和张易早已在此等着。
从刚才谈话的情形,若茗已知刘铭所说不假,李良柯有意独揽大权,排斥异己,这倒是件棘手的事,若辞了他绣像部众人都要跟着走,况且他是林家用了三十年的人,也不好撵走;若不辞,今后与套色部明争暗斗,这生意还怎么做?
她想来想去一时还无善法,于是先安抚两人道:“最近几天我会常来盯着,李良柯必然不敢太过分,容我回去想想主意,必定不让你们吃亏。”
“小姐晓得我们的难处就好。”张易赶紧回答。
若茗从茶室出来,也无心在书坊久留,便从后门出去,直接回家。一路上边走边想,怎么才能有个两全的法子呢?
回家里一问,梁云林并未来过。若茗独自在院里走了一回,渐渐有了注意,于是便到书房找父亲商议。
进门来发现林云浦背对门坐着,手里似在把玩一个东西,听见人声慌忙往袖子里藏,若茗模糊看见颜色暗淡的彩线,像是女子佩戴的香囊之类的物件,心内大奇。却见林云浦整肃了神色,若无其事的问她:“什么事?以后不许这么莽撞就闯进来。”
若茗见他的神色,知道父亲不愿自己过问,便是有天大的疑惑也只得压下去,只说正事:“刚才我去了书坊,有个不大妙的消息。”
“什么?”
“李良柯有心吞并套色版,要两部合一,都归他使唤。”
“竟有这等事?”林云浦皱着眉头,似信不信,“不至于吧?李良柯我用了多年,虽有些油滑,倒还明白事理。”
“此事千真万确,女儿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他为了胁迫张易两人主动向你提出合并的事,这些天故意把饾饤版的样图做的十分繁琐,套色部很是为难,这几日的进度因此慢下不少。”
林云浦霍然起身:“若他果真如此大胆狂妄,我林家断然容不下他!”
“父亲,小声些,隔墙有耳。”若茗嘘了一声示意父亲安静,轻声道,“我总觉得李良柯既然有这个心,必然做了万全准备,你也知道他在书坊待了快三十年,积攒了不少心腹,|奇^_^书*_*网|我记得他平时对家里的下人也出手大方,保不齐宅子里有没有他的耳目,若被他听见反而不好。”
林云浦赞赏地笑道:“虽说你性子急,还好急中有缓,又且细心。这事棘手便在于李良柯盘踞已久,势力不可小看,书坊的资本他也出了一两成,比不得其他人大不了辞了走人。我猜度若这次让他得手,今后更加不好钳制,得赶紧想个法子。对了,你不是说有个姓梁的画师想聘进来吗?”
若茗抿嘴一笑:“我跟爹想到一起去了。那个梁云林画技出众,虽然没做过绣像之类,稍加点拨应该也没问题。我原本想要他去绣像部,眼下这情势,还是去套色部比较好,套色部若有了自己的画师,李良柯自然没空子钻,今后再想办法把他的土地拆开来分散到各处,一旦不能抱团,他自然就构不成威胁。”
林云浦笑道:“你越来越像我了,心眼多,想的长远,反应也快了不少。好,这主意可行。若这事办成,我就真要撒手把书坊交给你管了,再历练一两年,我敢说必然比我还强。”
“爹爹又取笑人家。”若茗很少听见父亲当面夸奖,心里欢喜可想而知,不觉像小时候一样扯着林云浦的袖子撒娇道,“不许你撒手,书坊这么多事情我可做不来,你是女儿的靠山,有你坐镇,女儿才如有神助,你若是丢下不管,女儿就慌了神了。”
“傻孩子,这担子早晚都要落在你身上。”林云浦怜爱地看着女儿,千伶百俐,善解人意,诸般都好,可惜不是儿子。若是有个儿子该多好啊……
六 冯探Ⅰ
下午若茗又去了书坊,先到绣像部转了转,见李良柯不忙,便装作无心的样子道:“李先生,现在不忙的话您陪我到各处走走好吗?书坊许多技术活我不大懂,还得向您请教。”
李良柯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满口答应。两人一前一后出来,为防他疑心,若茗先到了装订部,十来个工人有的正在裁纸切边,有的在打孔装订,几个做细活的正在整理封面。
若茗四处走走看看,又向李良柯请教了几个封面设计需要注意的问题。李良柯见东家的小姐虚心求教,自然面上有光,兴致也高了不少,十分耐心地向她一一介绍。
若茗边听边想:“说起书坊里各项事务的熟练程度,书坊这些人统统比不上李良柯,只可惜野心太大。若是明里斗吵嚷着要分出去也就罢了,最怕是私底下绊子,显见品行不好。但是去了这么个万事通,还真周转不起来,暂时不能离他。”
正想着只听一个年轻工人哎哟一声,拿起手放在嘴里吮着,若茗还未反应过来,李良柯已经先一步赶过去,关切地问:“刀子划了手吧?给你药。”
说着取出手指粗细一条膏药递过去:“我专门请人做的,书坊里头用着最方便,大小合式,止血又快。”
那个工人感激答道:“谢谢李先生,上回给我的还没使完呢。”
若茗听见这话吃了一惊,按理说李良柯平时只在绣像部做事,不该跟这些人这么熟才好,如今听工人的话,药都赠了几回,显然经常四下走动。
这情形比合并套色部更严重。那不过是争权夺势,这分明是收买人心。况且书坊有他一股,若是人心都向着他,势力越来越大,林家书坊可就要姓李了!
当下若茗不动声色,朗声道:“各位师傅,我爹爹知道各位工作辛苦,而且与利器接触极易受伤,因此与药店联系制了一批止血化淤的药品准备分发各位,另外准备每月再加两钱银子医药费,从本月开始支取。从前照顾不周,还望各位包涵,今后有伤尽管到账上支取便是,断无一点犹豫。”
工人们听了这话,个个停下手头的活,喜笑颜开,那个受伤的小伙子捂着手说:“太好了,林老爷真是大慈大悲!”
李良柯见状微微一笑,也说:“老爷想的真周全。可是最近想到的?”
其实这番话是若茗临时想出来的法子,料到林云浦无不答应的,因此抢先说了出来,见他这么一问,遂掩饰道:“不是,已经筹划了几个月,只是药店那边没联系好,耽搁了些时候。”
李良柯笑了笑,不再多问。
两个人又去了雕版部,若茗将支药费的事说了一编,果然人心鼓舞。之后才到套色部,若茗料此时李良柯应该不会疑心是故意到此,因此拿起一副版子,装作外行看了看道:“版子刻的不坏,花纹真复杂,别家书坊都做不出这么复杂的纹路。”
张易早得了她的嘱咐,凑过来道:“都是李先生那边给的图样好。”
李良柯似笑非笑地看了张易一眼,没有说话。
若茗这里又看了几块版,故作无心道:“我觉得这些图十分精细,比绣像部的还要精致,瞧这线条和花纹,外面再找不出这么细的活了。李先生,是不是饾饤版都要这么细致?”
李良柯明知不是如此,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含糊道:“嗯,绣像部近来做的不是精细楼台,所以没那么细致。”
“好刻吗?”若茗又故作天真问。
张易苦笑一下,道:“还好,就是慢了点。”
刘铭干脆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又去干自己的活。
李良柯看看事态不对,又见若茗一脸心无芥蒂的笑容,一时疑惑起来,又怕若茗是针对自己,又觉得这小丫头未必觉察出什么,定了定神道:“说起来最近这几个活是有点难为张师傅他们了。不过书上给的图就是这样,我也尽力了。二小姐,我也想过,今后再有图来我再想办法,争取处理的好刻些,毕竟套色部这边也很辛苦。”
若茗笑道:“还可以处理的?那就拜托李先生多费心。其实繁有繁的好处,只不过有时候活太急了难免影响进度。这样吧,以后我多请教您,也多跟爹爹商量,该繁的花样就延长套色期限,张师傅二位也从容些,该简的地方您就费心帮忙裁夺,保证速度,您觉得呢?”
李良柯瞧了瞧若茗,越发心里不踏实起来。她到底是糊涂还是明白,有意还是无意?这事不能捅到林云浦那里去,小丫头不懂那么多还好对付,那个老狐狸肯定能看出其中门道。
想到这里他赶紧说:“东家事情多,劳心劳力的,二小姐,我们还是不要麻烦他了。这样,今后您觉得有什么该改的就来找我,我尽力改,套色部跟我合作多年,应该没问题。”
话一出口,别人还未怎的,张易先松了一口气,赶紧回答:“多谢李先生,今后还要你多体谅。”
若茗笑道:“不用告诉爹爹啊?那也行,他最近确实没什么时间到书坊盯着。你们三位以后多商量,我是外行,不懂那么多,就不搀和了,李先生,诸事都拜托您了。”
李良柯听她说的恳切,又像是毫无防备之人,倾心吐胆相信自己。一时间饶他诡计多端也没了主意,这个二小姐究竟是狡猾的狐狸还是天真的白兔?
刘铭憋了半天气没有说话,听见李良柯松了口,心说,这二小姐毕竟女孩儿家有些绵软,如果是换了是我,非把李良柯这家伙撵走不行!现在可好,还得大家哄着他给他说好话,还不能让他疑心。
他瞧见张易一脸满足,忍不住摇摇头,这个张伙计人是不坏,就是太老实,尽着人欺负。唉,不过话说回来,书坊大多数人对李良柯都赞不绝口,这家伙最善于小恩小惠收买人心,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我也以为他是好人呢!
他又瞧了瞧若茗,后者若无其事正与李良柯说话,忽然又想,这样也好,虽然便宜了李良柯,不过到底给他一记,让他以后不至于太胡来。二小姐虽然不够狠,不过能把事情解决了,也算不错了。
冯探Ⅱ
若茗与李良柯话别时仍是一脸笑意:“李先生,最近活多,您太辛苦了,看看人都瘦了,改天我和爹爹摆了酒席请你。”
李良柯赶紧笑着回答:“不敢,都是分内的事。”
若茗笑了笑:“请画师的事您也帮着想点,若他来了还要您带着学出来。林家书坊事多人少,全要仰仗先生了。”
“不敢不敢。”李良柯谦逊不迭。
若茗出得门来,见时间尚早,因此带着两个豆丁、绣元丫头往叶家去,盘算着请冯梦龙来看一看,孰料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定睛一看,居然正是冯梦龙。
若茗心说凑巧,迎上去道:“冯先生,真是巧,只要去找你,便在这里碰见了。”
冯梦龙呵呵一笑:“非也,不是巧,我正准备去你家。”
“去书坊?
“去不去书坊无所谓,《占花魁》那篇我想出一个结构,这才着急向你请教。”
若茗听见豆丁小声在笑,不禁也面色微红。冯梦龙三十出头的男人,又是有名的才子,居然为了一篇小说这么急匆匆走来找自己,看来对自己的看法十分在意。她又是欢喜又是羞涩,低声道:“多承先生青目,小女子年轻浅薄,哪里当的起请教二字。”
“哎,林姑娘不必过谦,冯某并不是拘泥俗世礼法的人,才学识见这事与年龄并没有关系,甘罗十二岁就能治国,冯某活了三十多岁还是糊里糊涂浑浑噩噩。”冯梦龙笑呵呵的,“昨日听你一席话,冯某豁然开朗,夜里又改了一稿,今日看了又看,忍不住找姑娘商量,想听听姑娘的意见。”
豆丁又躲在身后咯咯笑了一声,若茗还隐约听见她跟绣元说:“看呀,小姐成大才子了,还有人当街求教。”
这死丫头,若茗心说,还是这么没大没小拿人家取笑,回去好好教训她。装作掩袖而笑偷偷瞪了豆丁一眼,豆丁吐吐舌头,总算闭了嘴。
若茗稳了稳心神,微笑道:“先生,此处不方便说话,前面不远就是我家书坊,不如我带您一边看书坊,一边说书稿的事,先生觉得呢?”
“甚好,都听姑娘的。”冯梦龙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我的意思,秦重就当真做一回卖油郎,花魁娘子偶然游园结识秦重,敬重他为人老成实在,后来又有几次接触,渐渐动了真心……”
说话时已经到了书坊,若茗微微弯腰做一个“请”的动作,冯梦龙总未注意,一头说着便跨进门,扑面闻到极浓的油墨味,皱皱鼻子道:“原来书坊里气味这么大,难为你年轻女儿家倒受的住。”
若茗微觉惊异,她最初来时经常被熏得喘不过气来,如今来多了才渐渐习惯,林云浦也总说书坊就是这样,要她忍忍就好,难为他一个刚认识的外人,反而第一时间想到她是否受的住。
她有些感动,轻声答道:“不妨事,习惯了就好。”
“总是要当心。这气息我一个大男人还觉得不适应,何况是你。依我看不如这样,在书坊四周放一些松柏、艾蒿之类的,气味虽霸道,却是正经香气,既能盖住这种刺鼻气味,也有益身体,不然你天天这么熏着,怎生受的了?”
若茗心头的暖意越来越深,他想的真周到。父亲平时虽好,可是一说到家业生意,总要求自己干练、敏锐,时常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儿。若是有这么一个细心人在身边……
她觉得心跳的有些异样,不敢再往下想,低头道:“我回去命人弄些子来。先生要是不习惯,不如下次再来?”
“哪里话,我只是担心你。对了,刚才说到哪里了?哦,想起来了,秦重亲手为花魁娘子制花笺,在她生病时焚香祷告,花魁娘子感激爱敬,禀明鸨母,要嫁秦重。”
若茗此时一颗心却不在故事上,只是飘飘悠悠在云里浮着,待看见雕版部的大门,这才回过神,赶紧介绍说:“先生,这是雕版部,可要进去看看?”
冯梦龙抬眼看了一会儿,道:“不必了,我信得过你。坊间的事我也不懂,不如这样,此处应该有以往出的书吧?捡几本我看看,也好琢磨下《喻世明言》要用什么法子刻印。”
“好。”若茗想了想,带他去了茶室,吩咐两个工人搬来以往刊行的绣像小说和八股时文,以及套色印刷的上好画册,全放在冯梦龙案前,自己净了手亲自斟一杯茶,双手奉于他。
冯梦龙早翻开一本绣像小说看了起来,只伸出一只手接了茶盏,若茗见他如此随意,竟像是对待极熟悉的人一般,心里不觉又突突跳了几下,自觉不好意思,赶紧也拿起一本画册,强令自己安心翻看。
可知竟然一些也看不进去。偷眼瞧他时,聚精会神,一目十行,早翻过大半本书来。
两个丫头闲着无事,当着客人又不好坐下,于是躲在描漆书架后互相递眼色,一个朝若茗转转眼睛,无声道:“小姐脸红扑扑的。”
另一个翘翘嘴角:“好无趣,两个人对头看书,早知道不跟不出来了。”
若茗虽翻了几页,却是心猿意马,难以定神。冯梦龙的出现,像一束从未见过的斑斓光辉,硬生生将从前如拾翠街一般平坦、毫无悬念的生活照出几条岔道,恰便似一支荷梗上开出几朵颜色各异的荷花,绚烂却令人不安。
若茗记得从小时父亲就带她到各种生意场合,来往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色生意人,都是父亲那般年纪,甚至更老些。从小她就知道生意场上容不得犹豫,学习如何识破奸商的花招,学习如何善待工人又钳制着不令他们生事。
不出门时会在家里回忆出门时所见所闻,有时黄杏娘会带着心疼、忧虑的表情教她梳妆打扮。若茗喜欢螺子黛亮滑的墨色,喜欢浅绯、深红的各色胭脂,喜欢鹅黄、嫩碧的各色春装,然而出门时这些都是不适合的,她唯有不施粉黛,穿着样式简单的衣服,跟在父亲身后默默聆听。
或许,父亲早已习惯了将自己当成共事之人,当成家业的打理者,而忽略了一个年轻女孩心内最柔软的那部分。
端卿呢?方卿呢?她缥缈的思绪自然而然便绕到了他两个身上。多年的相处,这两人早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这林家书坊,熟悉到不用刻意想便跳出来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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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探Ⅲ
若茗偷偷看了冯梦龙一眼,他正注视着一副绣像,似乎在思索什么。这种专注的神情有些像父亲,又有些像端卿——每当他看见喜欢的书籍,也是这种全神贯注中隐隐流露欢喜的神情。
这个联想让若茗带着些自嘲笑了。真是奇怪,居然拿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跟端卿哥哥比较。可是转念一想,为什么不能呢?
哦,不一样的,端卿哥哥,还是蹒跚学步时就已经跟着他四下走动,记忆中的他永远温和、谦让、彬彬有礼,无论是十来岁其他小孩正当顽皮的年龄,还是二十岁别的男人专心功名的时候。永远不怕找不到端卿哥哥,只要需要,他总会出现。像亲人一样。
一个关心、爱护、照顾自己的亲人。真不知道若有一天端卿成了亲不能够常来,自己会不会不习惯?然而他离开的那一年,也就淡淡地过去了,也许书坊的事情太多冗杂,也许亲人间,果然是这种平淡悠远的联系。
方卿呢?若茗忍不住莞尔一笑,一直叫他哥哥,其实他的性情,倒像是不懂事的弟弟。跟端卿大不相同。
而他,眼前这个散发着她不熟悉的男子气息的人,与这两兄弟不同,与生意场上见过的男人都不同。他成熟、多才,却又不羁、率性,像父亲,像兄长,像朋友,又像相识许久,可以倾心相信的人……
正是思绪纷然,忽然听见低低的笑声,若茗一惊,回过神时先看见豆丁挤眉弄眼冲她刮脸,轻声说:“好端端一个人发笑,不羞。”
原来若茗刚才出神、发笑的样子全都落在这两个丫头眼里,早已眉来眼去笑了多时,只是若茗太过专注,竟一直没有觉察。
如今这一打岔,脸刷地红了,故作生气朝她们板脸,两个丫头毫不畏惧,仍然嘻嘻笑着。若茗无奈,只得做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她们不要太嚣张。
恰在此时冯梦龙放下手里的书,笑道:“看完了,很好,不错,林家书坊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过奖。不知先生对刻印《喻世明言》有什么要求吗?”
“我是这样想的,小说、话本之类的,既然要好看,自然不能干巴巴只是文字。我看你家对绣像和图画都很有经验,能不能把这部书的插图做成套色的呢?”
当时流行的消闲读本,配了绣像已经是精心制作了,若是一本书配了五副以上的绣像,就算得上极其精细了,而将着色插图放在小说中还前所未有。若茗听他这么一说,一时有些踟蹰,犹豫着没有回答。
冯梦龙见她神情,奇道:“怎么了?做不到么?”
“倒不是做不到。”若茗见他问的直白,知道他对书坊行情并不是很了解,于是耐心解释道:“买小说的多半是略识些字的市民,大多是中人之家①,看书只为消闲,太过精致的书他们不舍得买。肯花大钱买书的还是以文人雅士居多,像叶伯伯那种的,但是这些人又只肯买诗集、文集,这类消闲读本他们一般不放在眼里。如今配上套色图,成本就要高出不少,必然超出市民的能力范围,到时候这书的销路却又要成问题。”
冯梦龙听完笑了笑,道:“林姑娘,冯某的话或许有些唐突,姑娘不要见怪。我做这三部书,本意就是要天下人知道,风雅并不仅仅存于大道,这些小市民喜欢的话本、小说也是传扬我儒家大义的所在,可笑士大夫只知八股文章,却不知教化子民才是扭转风气的根本。我这三部书写的是市井人物,颂的是民间的情义,我却不要看书的都是市井小民,我正要那些只会啃古学家也知道,我大明子民并非愚民,礼义廉耻并不只有他们懂得,反而是那些不会写、不会说大道理的人更可敬,更懂人间真情。”
若茗从未听过这种新奇议论,早已痴了,傻傻追问:“先生欲待怎样?”
“我要怎样?”冯梦龙豪迈一笑,“我要将这三部书做成古往今来第一个精致的小说集子,要让这三部书天下流传,我要那些士大夫、八股家忍不住去看、去赞,让他们知道真情存于民间!”
“先生所见极是!”若茗忽觉胸中激荡,难以克制,忍不住击掌赞叹,“我定然竭尽全力,助先生做好这书!”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多谢!”冯梦龙哈哈大笑,“不过你是生意人,也不能像我一样只顾平生夙愿,忽略钱财这件大事。我是两手空空,除了书并没有什么可赔的,你得好好想想,怎么把成本压下去,怎么将书销出去。”
“先生只管写好文章就行。”若茗被他的豪情感染,只觉前所未有的意气风发,断然道,“无论多难,我也要想出个法子,助先生一臂之力!”
“多谢!”冯梦龙拱手一礼,跟着话锋一转道,“说到帮我,眼下最大的忙就是早些将《占花魁》这篇完工。不知我那时候说的构思姑娘觉得如何?”
若茗心说糟糕,之前只顾胡思乱想,他说的故事情节几乎只字未进耳,这可如何评起呢?
亏得她心思敏捷,赶紧掩饰道:“小女愚钝,听了多时仍有些含糊,不知秦重如何得到花魁娘子垂青的?”
“哦,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冯梦龙兴致勃勃又接着说了起来,“花魁娘子平时所见都是达官贵人,对她颐指气使惯了,少有知道怜香惜玉的。遇见秦重后,因那秦重是天底下第一个忠厚人,并不因她的身份看轻了她,反而一心敬重她的才华,同情她的处境,一来二去,花魁便对秦重动了真心。”
若茗细想了想,道:“小女无知胡说,先生莫怪。我觉得既然秦重是挑担卖油的小贩,那些琴棋书画之类的他未必懂,也未必因此钦敬一个烟花女子,所谓敬重花魁才华的说法,有些牵强。”
冯梦龙本来兴致颇高,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摇头道:“唉,我今天上午却也想到了这点,只是一时想不到更好的主意所以硬着头皮写下去了。想不到这毛病姑娘一下子便看出来了。容我再想想。”
冯梦龙说完,右手拄着额头,立刻陷入沉思。
四周寂静,唯有几个人细细的呼吸声音。若茗静静守在一边,心中一片空明。
注①:指家境中等的人家。
七 琴女Ⅰ
许久,才见冯梦龙摇摇头,笑笑地起身道:“瞧我多糊涂,姑娘必然还有许多事要忙吧,我只顾在这里傻想,耽误你了。”
“先生别客气,不妨事。”若茗赶紧道。
冯梦龙摆手道:“姑娘不必跟我客气,我是无法无天惯了,时常碍事反而自己不觉察。我还是先回去吧。”
若茗本来想留,又见他如此说,反而觉得跟他客套有些矫情,于是笑道:“先生请便。只是小女也得说明白,先生丝毫没有妨碍我,反而令我受益匪浅,若先生今后还这么客气,小女真要步步留神,不敢多说一字了。”
冯梦龙哈哈大笑,道:“好,既然你不跟我假客套,我也免了这道紧箍咒。不过时候的确不早了,我要回去再润色下这几篇草稿,姑娘也该休息了。”
两人说这话相送到书坊外,若茗还要再送,冯梦龙再三不肯,正在说话时忽然听见端卿笑道:“冯先生果然在这里。”
原来端卿早间奉父命出去办事,下午回来便不见了冯梦龙,猜他应该是去了林家书坊,况且私心里也想见见若茗,因此也赶了过来。
若茗见是他,微笑道:“哥哥来了?我正要送冯先生回去。”
“我正说不必林姑娘走这一遭,我自己回去就行。”冯梦龙也笑呵呵的。
端卿见二人相处甚是融洽,心里十分高兴,便道:“在下倒有个主意,冯先生来了几天,总是忙着公事,还未到昆山好好逛逛,如今也快到晚饭时候,不如一起到烟霞楼吃了饭,再到阳澄湖看看夜市风景如何?”
若茗心下是愿意的,只是不知道冯梦龙的意思,微笑着看了看他,见他兴致颇高地回答:“好啊,我正有此意,有你两个陪着再好不过了。”
于是三人并肩朝烟霞楼方向走去,若茗本来是想打发两个丫头回家通报,见她们摩拳擦掌一脸期盼的样子,心知她们想在外头逛一晚上,于是经过林宅时给门房留了话,倒把她们都带上了。
烟霞楼在阳澄湖一个犄角上,傍着一湾见底清水,数亩红莲白荷,风景甚是优美,一向是昆山风雅人士消闲的所在。此时正是六月初,炎夏刚刚开头,越发显得此地水清风爽,引人入胜。
端卿在前面引着,未到门口已经有跑堂的上来招呼:“叶解元,林小姐,好一阵子没见了,还是楼上坐吗?”
端卿点头,道:“还是清波阁吧。”
跑堂的殷勤在前领着,一径走到三楼雅座,竹制楼梯一路“咯吱咯吱”微微作响,冯梦龙笑道:“这楼梯有趣,走惯了木踏板的一上来倒要吓一跳。”
楼梯左右分列几个雅间,端卿径直进了清波阁,跑堂的眼乖,见豆丁两个跟着,知道是丫头,连忙挪来两把小圆凳,摆在角落里,又道:“两位姑娘稍等,等解元公安了座小的给你们再添张桌子。”
豆丁笑道:“多谢小二哥。”
若茗正要坐下,忽听冯梦龙道:“我看这俩丫头也不必单设一桌了,咱们又不是官场里应酬,添杯换盏那一套的,不如就一桌坐了,也方便照顾林姑娘。”
照理说端卿与豆丁两个更熟,平时见面也并没有多少主子、丫头的规矩,只是从没想过要与她两个一桌吃饭,听了这话有些错愕,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豆丁两个也慌里慌张瞧着若茗,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老爷为何说出这么荒谬的话来。
若茗也有些吃惊,虽然她与豆丁、绣元情同姊妹,毕竟有主仆名分,不要说同桌吃饭,便是豆丁两个人不小心穿了与她同色的衣服也要赶紧回去换了的,难道冯梦龙居然没有这些尊卑观念?
倒是肇事人自己,若无其事推开邻水圆窗,悠悠然坐下,笑道:“这里很好,风景好,家什好,更难得一股荷叶、菱角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他说完才发现若茗两个还站着,豆丁两个也缩在屋角并未过来,于是招呼道:“叶公子、林姑娘,你们不坐,倒显得我这个外来的反客为主了!俩丫头呢,怎么也不过来?”
若茗回过神来,见他一脸坦诚笑意,顿觉释然。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原本就是这样,俗世间的规矩对于他分文不值,他的世界里只有书和一个又一个没有年龄、没有性别、没有阶级的朋友……
这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像是多年知交。微微一笑,对着绣元道:“你两个过来坐我旁边吧,冯先生兴致正高,别磨蹭了。”
绣元迟疑着不敢过来,低声道:“小姐,这样妥当吗?”
豆丁倒是跃跃欲试,但是抬眼看了看兀自未曾反应过来的端卿,赶紧又低下了头。
冯梦龙怪道:“难道墙角风景更好?怎么死活不肯过来?”
端卿这时候回过神,第一眼先看看若茗,见她神色如常,显然已经默许,于是也说:“你两个过来,也方便伺候你家小姐。”
豆丁这才拉着绣元扭扭捏捏走来,跑堂的哪里见过这种情形,慌忙把凳子挪过来,两个人告了罪,侧着身子,只敢挨着凳子一角战战兢兢坐下,紧跟着勾了头,不敢瞧几个主子一眼。
冯梦龙做完这件算的上惊世骇俗的事,却像司空见惯一般转眼就忘的一干二净,闻着窗外飘来的阵阵清香,心情大好,忍不住站起来凑到窗前,极目远眺,口中夸赞道:“若是有这么一间临水的书斋,可真是遂了平生所愿,连笔下故事也要跟着风雅起来了!等我回了长洲,定要四处寻访,置办这么个屋子!”
端卿道:“我家有一所别院在湖东边,若先生不嫌简陋,不妨先住着。”
“如此大好!”冯梦龙喜极,上来便做了一个揖,“每日里闻着风荷香气,看着碧青湖水,不要说写字,便是闲坐着也是好的!”
端卿没料到他会行礼,赶紧起身还礼不迭,若茗抿嘴一笑,豆丁两个早已惊呆了,半晌才用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若茗说:“小姐,他给叶少爷作揖?他辈分比叶少爷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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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女Ⅱ
若茗听豆丁问的有趣,忍不住又是一笑,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多嘴,此时过卖①端着锃亮的朱漆调盘,盘里放着各色菜牌子,恭恭敬敬捧了上来,躬着腰问:“解元公,今儿吃点什么?”
端卿道:“先请上席这位老爷看吧。”
过卖还没挪步,冯梦龙已经摇头道:“吃喝这些门道我却不懂,麻烦你点吧,我只要有豆腐,万事皆休。”
端卿见他如此说,便依着往日常点的报了起来,碧螺虾仁、木犀醉蟹、响油鳝糊、西瓜鸡、文思豆腐羹、清炒莼菜、桂花糖藕,又是四干四鲜八个碟子,冯梦龙一边饶有兴趣的听着,一边笑道:“差不多,我家那边也是这些吃食,看来苏州府的风物大体都是一样。不过我们一共五个人,这么多菜吃的下吗?”
过卖察言观色,一叠声道:“吃的下,吃的下,这些个都是清淡口味,不占地方的,老爷尝尝小店的手艺,若吃的顺口时还要常来才好。”
不多时看菜②先用一个精致的梅花五格盘端了上来,跟着是果碟,冯梦龙尝了一个卤汁豆干便不吃了,豆丁和绣元不敢一直坐着,站起来要了干净筷子给三个人布菜,又拿温水涮了酒壶,给冯梦龙和端卿都满斟了一杯状元红。
菜上齐后豆丁、绣元仍然站着伺候,冯梦龙看了一眼,正要发话,已听见若茗道:“你们也坐下吃吧,我们自己来。”
端卿也笑着示意她们坐下。
两个人这才小心翼翼坐下,偷眼看见三位主子边吃边聊,并未介意自己的无礼举动,这才放心夹菜,却也不并敢过于放肆,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忙着替人斟酒。
三人正在聊《占花魁》的情节,忽然门外一阵弦子响,跟着走进来一老一少,少女白衣红裙,怀抱琵琶,简便梳妆,头上一支荆钗,低眉顺眼,进来后福了一福,一言不发站在一旁;老的五十上下年纪,花白头发,一身打了补丁的青衣,手里拿一根棕黑色洞箫,行完礼低声道:“几位客官纳福,敢问可要听曲子吗?”
端卿本来不准备听,见这两人可怜,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便向冯梦龙说:“要听听吗?苏杭一带民间小曲常有清新可人的。”
“听,怎么不听?”冯梦龙笑道,“再说琵琶伴洞箫,这等新奇的合奏倒是极少见到呢。”
那女孩儿得了允准,也不言谢,拣了一个小圆凳坐下,叮叮当当弹起来,老头儿在旁边呜呜咽咽吹着,琵琶清脆欢快,洞箫低沉幽咽,再配上这一老一少的红颜白发,景象煞是奇异。
三人从未听过这首曲子,也从未见乐器如此配合,一时都沉醉其中,就连两个丫头也听得入了神,豆丁的酒直斟的溢出来也未觉察。
良久,但见那女孩儿单手在琵琶弦上猛地一拨,琵琶声戛然而止,老头儿独自拖了一拍,余韵悠长,众人皆醉在其中,恍然未觉,直到老儿道:“客官,这支曲子便是这样了,还能听得吗?”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异口同声道:“好,简直是天籁之音!”冯梦龙更是鼓掌道:“高人,高人!冯某今日大开眼界!”
女孩儿听了赞扬声,微微扬眼,眼风极快地在众人脸上掠了一遍,重又垂下头。若茗借着这电光石火的一瞥窥见她清秀的容貌,忽觉心中一动,这女孩的容貌好生熟悉,像极了一个人,可是像谁?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
老儿一脸惶恐,陪笑道:“众位客官过奖了,瞎弹瞎听,不嫌弃就好。”
端卿正色道:“老丈不必过谦,这等技艺在当世应当是无出其右了,只是从未听过这曲子,敢是新出的吗?”
老儿瞧了女孩儿一眼,低声道:“是我孙女儿自家做的曲子,让客官见笑了。”
三人都吃了一惊,这女孩儿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不言不语甚是拘谨,想不到不仅会弹,还会作曲!
万历年间声乐等各类技艺十分繁荣,吹拉弹唱在民间极为常见,达官贵人也经常养着一班歌儿舞女,比如叶家的昆曲班子。不过这些艺人的大多只是会弹会唱,谱曲、作词等等都要交给专门的师傅去做,几个人万万没想到眼前一个年轻女孩儿居然如此多才,居然能谱出这样新奇的曲子来。
冯梦龙惜才心盛,站起来走到那女孩儿跟前,朗声道:“姑娘这般高才,亏煞却要在市井酒肆里讨生活,怎不令人感叹、惋惜!冯某虽只是一芥布衣,但若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姑娘尽管开口,冯某定当竭力!”
他的意思,原是怜惜这女孩儿年纪轻轻却要抛头露面各处讨生活,要知当时苏州府虽然繁华,但是街市上欺行霸市的,草莽间剪径打劫的却也不少,这一老一少走街串巷卖唱生活,必定有许多不便,况且这女孩儿生的清秀,万一遇见个心存不良的,结局也就难说了。
若茗听了他一番话,心知他极愿意帮这女儿脱出卖唱身份,安稳度日。只是该如何帮起?难不成要带回家去供养起来,教习读书写字?这女孩儿才艺便是声乐,终归还是要靠这行吃饭,或者便是嫁人——她忽然想到,叶水心既然正在筹建昆曲班子,这一老一少应当十分合适吧?
不料却听见那女孩儿清冷的声音:“多谢客官。小女子命该如此,并无怨言,不敢劳烦贵人。”
这是多时来这女孩儿头一次开口,虽然声音清亮,奈何语气间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感觉十分疏远。
冯梦龙本是直性子的人,见她断然拒绝,倒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笑,道:“可惜了一段才情。”
端卿瞧见若茗目不转睛看着那女孩儿,流露出惋惜、同情、关心的神色,心中一动,他原本就宅心仁厚,要听曲无非想借机会多给点银子接济这两人,如今再见了若茗的神色,知道她极想帮忙,想了想道:“老丈,姑娘,在下有句冒昧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女孩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老儿刚才听见她拒绝冯梦龙时口气生硬,脸上就有惭色,此刻听见端卿动问,赶紧回答:“客官尽管说,不妨事。”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家父酷爱声乐,家里现有一个昆曲小班,正缺伴奏师傅,两位若是不嫌鄙陋,在下想延请二位暂且到我家屈就,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当真?”那老儿面露喜色,脱口而出。
注:①过卖,酒楼服务员。
②看菜,上正菜前只看不吃的小菜。
琴女Ⅲ
若茗在端卿开口时,便在猜测他是否会邀请两人到他家教习,没想到果然这么说,竟与自己心思一样,不由大乐,衔着笑意望向端卿,端卿乍见到如此温柔、甜蜜的目光,心内突地一跳,刹那间竟有些失神。
孰料那老儿一语未了,便听见女孩儿冷清的声音道:“达官贵人的宅子,贫民小户高攀不上,客官这份好意我们心领了,多谢。”
那老儿一脸喜色顿时黯淡,有些着急,脱口道:“琴儿,难得这位公子这么好心,不是比在外头飘着强?况且也不用再怕周……”
“爷爷,”女孩儿急急拦住不让他说下去,咬着嘴唇道,“达官贵人的家,能是好进去的吗?”
“你看这位公子彬彬有礼——再说,你怎么知道是达官贵人?”老儿还是不舍得,喃喃争辩。
“不是达官贵人,怎么养的起戏班?穷家小户谁有闲情弄这个?”
此时跑堂刚好上来招呼,接口道:“这公子爷是咱昆山有名的才子叶解元,他家老爷也是出了名的慈悲心肠,你两个要是去了,准保没错儿!”
老儿带着恳求的神色望着女孩儿,女孩儿仍然是淡淡地道:“爷爷,咱们跑江湖的比不得良人,还是走吧。”
连若茗也觉得奇怪了,忍不住道:“这位姑娘,若你是本地人,应当知道叶老爷爱才如命,待人宽厚,以姑娘的才艺定能得他另眼相待,老人家也不用四处漂泊,有何不好呢?”
女孩儿抬眼看了看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多谢几位。小女不敢高攀。”
端卿近年来在外面闯荡,了解江湖上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见她如此固执,心知必有难言之隐,也不强求,身边取出一包银子,连钱袋一起递过去道:“如此我们也不勉强,这点散碎银子姑娘先收着,权作报酬吧。”
女孩儿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神色极是犹豫,最终福了一福,道:“多谢。”
老儿一脸失望,恋恋不舍向端卿看了看,叹一声正要走,只见先前的过卖一溜小跑上来对他说说:“刚才是你们在弹曲吧?湖上有位客人下帖子请你们呢。”
说着递过一张淡粉色花笺,女孩儿接过来看着,端卿离得近,影影绰绰瞟见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边角上几个字“清音难忘,特邀一聚,望勿推辞”。
女孩儿看完,对着老儿道:“爷爷,湖上有位客人要听曲,咱们这就过去吧。”说完又对端卿道,“多谢公子厚赐,告辞。”
两人慢慢走下楼去,若茗一时好奇,走到窗口看时,见她们一前一后上了湖边一只小小的画舫,跟着竹篙一点,悠悠荡荡向着藕花深处去了。
经过这么一个插曲,三个人都无心吃酒,冯梦龙道:“这女孩子年纪虽小,弹奏的手法倒很是老练,言谈之间也有一股子清气,倒像是个有来历的。”
端卿点头道:“只是不知她为何固执不肯到寒舍。虽说家下不是豪富,也颇过得,何况家父见到这样的人才必然另眼相看,说不定还要延请明师加以点拨,这女孩子的前途也就不可限量了。”
若茗也道:“我也奇怪,那老人家分明是动心了,只是拗不过那女孩儿。难道他家居然是孙女做主?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想来这些年四海飘零吃了不少苦,对人总有戒备之心吧。”
绣元在边上听着,不觉便有些伤感。她五岁时被人贩子拐卖到昆山,因为年纪小,老家、父母全忘记了,只模糊记得门前一树桃花,一架辘轳,还有灰色的砖墙。当时林云浦已经发迹,将她买来后一直服侍若茗,相处的极好,渐渐将往事都淡忘了。
如今见了琵琶女,又听这几人言来语去说些江湖上飘荡的不易,将她一腔心事勾起,不觉心酸起来,偷眼看着窗外,指望能见着琵琶女的影子,谁知那只画舫早钻进荷叶丛中,不见踪迹。
绣元暗自惆怅许久,恍惚听到冯梦龙道:“这两人不知道被谁接了去,也听不见声音,我原说到时候乐声从水上传来,越发动人呢。”
若茗笑道:“想必也是风雅之人,不然不会专门下了帖子来请。”
端卿道:“用粉色花笺,或者是个女子,况且一手簪花小楷。只是不知道谁家女眷居然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冯梦龙边笑边去斟酒:“我只说长洲诸人已经占尽风流了,想当初我一个好友曾经持了名刺拜访名噪一时的歌伎慧娘,只为了听她一曲《霓裳破》,此事被我当作风流楷模说了许久,没想到昆山女子也有这般情怀,真让我大开眼界。”
绣元本已经听得呆了,见他自斟自饮,这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替他斟酒,冯梦龙随口道声“多谢”,绣元几时见人如此礼遇?红了脸赶紧退在一边。
三个人有的没的又聊了一阵子,若茗忽然想到:“先生,今日这琵琶女,你觉得可有几分像花魁娘子吗?冷傲、多才,神秘,若是照着她的样子写,应该挺有趣。”
冯梦龙想了想,摇头道:“不是很像,我想花魁应当是牡丹气质,琵琶女清冷孤傲,倒像腊梅。”
若茗眼珠一转:“不知道叫她去的女子又是何等样人?何种气质?没准儿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呢。”
这句话让冯梦龙眼前一亮,乐道:“勾起我多少想象,呵呵,还真是想见见这神秘女子了。”
“不如就到外面走走?此时夜色未深,正是游湖的好时机。”端卿提议。
“好啊!”冯梦龙与若茗齐声道,两个丫头见主子即刻起身,赶紧跟了过来,对视一眼,心内窃喜:今天可要好好逛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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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夜游Ⅰ
夜月虽未见踪影,早有多情人燃起明灯,一路映照。湖上人影憧憧,小舟穿梭于荷香柳浪之间,多有悠闲之人在船头或立或坐,饱看美景。
一行人沿着湖边随意走着,远远听见湖上甜脆的女声叫卖着“鲜藕红菱”,冯梦龙一时高兴,扬手招呼:“卖藕的,靠近岸来。”
一只小船瞬间便靠了过来,这时才瞧见叫卖的居然是三十来岁青布包头的船娘,难为声音还这么娇嫩。
待船停稳,船娘笑吟吟问道:“几位要些什么?有本地的嫩藕、红菱、蔗浆、鸡头、荸荠,北地里来的香浸林檎、蜜渍海棠、砌香樱桃、京白梨条,都只要二十文。”
冯梦龙兴致颇高,要了藕又要了蔗浆,若茗尝了尝樱桃,端卿饭后向来不吃零食,便给两个丫头买了红菱、鸡头和梨条,船娘一一递过,笑道:“几位客官慢用,这盛浆的碗用过了还要还回来的。”
“好说。”冯梦龙一口喝干蔗浆,正要将碗递过去,又一条画舫撑过来,一个梳着小圆髻的小丫头一掀帘子钻出来,奶声奶气说:“船家,我家小姐要一碗蔗浆,加冰最好。”
“马上就有,亏得我今年藏了些碎冰,若是别家多半还没有呢。”船娘一边笑,一边躬身钻去船舱,提出一个密封的小匣子,打开后却是碎冰,拿小匙细心舀了一匙,正要倒浆,wωw奇Qisuu書com网忽听得画舫内一个柔媚的声音道:“小鬟,用这个盛浆。”
跟着一只削玉团冰的纤手伸出来,掌心托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绿玉碗,只有茶盏大小,听见那柔美的声音道:“船家休怪,用惯了自己的家什,也免得你等的心焦。”
船娘哪里会怪,笑道:“小姐的器具精致,我们的粗笨家伙怎么比得上。只是这么小一个盅子,你要吃亏了,我多给你一碗吧。”
“不必,略尝尝罢了,又不是饮牛。”那声音带着笑意近了舱口,待船娘盛好浆,若茗只觉眼前一花,水晶步摇纷然轻响,小半边白的近乎透明的粉面在舱口一闪,绿玉碗已经接了进去,柔媚的声音道:“多谢船家,小鬟,给二钱银子。”
“哎哟,太多了,一碗冰蔗浆才五十文。”船娘赶紧推辞。
那声音笑道:“难得你实心待我,多给我也是欢喜的,你收下吧。”
小鬟依言付了钱,闪身又钻进船舱。乘船的长竹篙在水深处一点,画舫荡开尺许,重又融入湖上风景。
仅是这半面,若茗已觉买浆的女子姿色非常,微笑道:“这买浆的女子美的紧呢。”
端卿道:“是么?未曾留意。”
“应该是个美人儿。”船娘接过浆碗,插嘴道,“我没看真切,影影绰绰见着半边脸,唇红齿白的,端的标致。”
豆丁大着胆子道:“还很香,又不像寻常脂粉香,那条画舫一凑过来,一股子从未闻见过的香气。”
正在议论,忽然听见幽细的箫声传入耳中,冯梦龙一震:“呀,是刚刚楼上弹琵琶那爷俩!”
若茗留神听了一会子,因为曲调不同,况且又是洞箫独奏,一时也听不出所以然,唯有冯梦龙非常肯定地说:“定然是那爷俩,听声音更像是从刚才那条画舫里传来的,难道是她请了这两人?”
端卿道:“湖上的画舫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时半会儿很难分辨是不是那时候接走他俩的那条。”
若茗忽然觉得画舫中那女子精致的半边脸在眼前晃来晃去,一时好奇心上来,顽皮一笑:“不如我们追上去看看。”
端卿笑道:“素昧平生,有些唐突吧?”
冯梦龙却也兴致颇高:“都是游湖,咱们只装作无心的样子凑上去看看,若不是便悄悄回来罢了。”
若茗笑望端卿,轻声道:“可好?”
端卿哪里经得起她这样娇俏一问,当下便点头道:“好,跟过去看看。”
冯梦龙便对尚未离开的船娘道:“船家,我们有心结识刚才那位朋友,麻烦你载我们一程。”
船娘抿嘴一笑:“还要追去看美人儿?好吧,你们别乱闹就好。大哥,麻烦你撑船了。”
她家男人憨厚一笑,手中长篙撑牢了,朝着岸上说:“几位客官上船吧。”
一行人陆续上船,若茗裙摆窄小行动不便,身子晃了晃没有站稳,端卿正要去扶,已见冯梦龙随手一搀接住了她,端卿正要问她有没有伤着,忽然见到她嫣红的俏脸,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
水上凉意更盛,荷香袭人,几个人舍不得美景,全站在船头欣赏,船娘笑道:“这条船太小,禁不住都站在一处,还是分开些站吧。”
冯梦龙闻言便去了船尾,若茗不由自主跟了去,端卿正要移步,心内又是一动:若跟了去,跟刚才全挤在船头有什么分别呢?
此时他无心再看景致,一双眼睛有意无意只在若茗和冯梦龙身上瞧着,但见她笑意盈盈,口中虽然说着话,眼睛里的敬仰、爱慕,全在冯梦龙身上萦绕。
端卿忽觉情绪低落,随手折下一支莲蓬,莲子还未成熟,撕开一角,绵绵缠缠尽是丝络。
小船行的更快了,乐声一点点近了,此时已不单是洞箫,更有琵琶,端卿听见冯梦龙笑道:“我说的不假吧,她两个就在这条画舫上。”
跟着是若茗的声音:“先生果然好耳力!”
端卿忍不住又看了看船尾并肩站着的两人,若茗娇小的身形嵌在渐沉的暮色中,更加纤弱,惹人怜惜。冯梦龙依旧是潇洒风度,负手迎风,发髻上的带子飘飘忽忽,倒像他曾经看过的一幅画《滕王阁》——画中的王勃便是这样凭栏而立,意气风发,不同的是,虽然都是才子,冯梦龙已非少年。
此念一出,端卿顿觉一滞:冯梦龙已经三十出头,难道还没有家室么?
夜游Ⅱ
两条船看看快要靠在一处,冯梦龙吩咐船家住了桨,不紧不慢荡在水上,静听临舟传来的乐声。
琵琶越来越急,越来越繁,四面水上一片寂静,唯有弦声嘈嘈切切,若茗微闭了双目,只觉自己也随着飘在空中,不知此身为谁。
正在心驰神鹜之际,咚的一声,琵琶住了,跟着听见轻柔的笑声,清脆的步摇撞击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几位一直跟着我,究竟所为何事?”
若茗睁开眼,迎面便见到一个柔美的女子轮廓,画舫的珠帘半挽,舱内高烧红烛,烛光在女子的背后映出一圈淡黄的晕圈,背了光看不清面目,唯听她柔媚的声音道:“我既已出来见你们,怎么你们倒不说话了?”
语声中夹杂几分戏谑,几分嘲弄,又有几分甜美可人,尽管若茗是个女子,也觉悦耳之极,不胜向往。
端卿拱手为礼,道:“冒昧相扰,万望见谅。我等方才在烟霞楼听了画舫上那位弹琵琶的姑娘一曲雅奏,不胜向往,见她上了小姐的画舫,忍不住远远跟着,希图再闻清音,不想扰了小姐兴致,恕罪,恕罪。”
女子笑道:“文绉绉的,好不客气,你们若只是想听曲,不妨到我船上来,不过我这里地方狭小,顶多只能再容下两人。”
众人见她如此大方,均是一惊。萍水相逢,又兼对方是男子,居然敢相邀过船,这女子的胆色委实令人另眼相看。
几人中要数冯梦龙最不拘礼,当下朗声道:“林姑娘,难得主人如此多情,我想去看看,你呢?”
若茗有些犹豫,难道撇下端卿不成?正是左右为难,听见端卿道:“若茗,你跟冯先生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若茗还未回答,那女子又是一笑:“好了,你们若都想过来,也不是没有法子,篆儿、清儿,你们出来。”
应声出来两个十七八岁的丫头,一穿水红一穿淡绿,齐声道:“小姐,什么事?”
“你两个到那条船上去,有小鬟在这里伺候就行了。把跳板拿来搭上。”
两个丫头取来一条琴光黑漆跳板,上面横嵌着一条条铜线,大概是怕漆面太过光滑容易摔倒。跟着移来银烛台,照着船头,将跳板细心搭在两船之间,这才向若茗这边道:“几位客官请移尊步。”
烛光映出一个明亮的圈子,若茗这才有机会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二十上下年纪,弯眉凤目,肤色白的近乎透明,上眼皮一颗小小的胭脂痣,透出几分撩人风情,鼻子小巧挺拔,薄薄两片红唇,并不见的如何艳丽,然而眼波不经意一扫间,竟有入骨的媚妍,勾魂夺魄。
端卿也借着烛光看清了她的模样,见她身着石榴红裙,绯香色抹胸外只是一件薄纱半臂,酥胸若隐若现,一双藕臂露在外面,腕上套着水晶钏、玛瑙镯,更衬的肌肤莹白如玉。头上首饰虽然不多,却是件件贵重,比如鬓边那一串晶莹剔透的水晶步摇,在昆山只怕还找不出第二件。
端卿一时摸不透她的身份。若说是良家女子,哪有入夜时独自游湖,还邀约陌生人上船的?况且她穿着妍丽,也不是良家风范。若说是富家姬妾,又哪来这样的潇洒风度?除了这两种,唯有烟花女子了,但是身边又没有恩客,再说她通身的气派,也不像烟花场的风气。
他留了心,越觉得踌躇,有心止住若茗,免得她与来历不明的女子来往招惹非议,苦于一在船头一在船尾,况且已见她轻轻提起湘裙,准备上跳板了。
忽见那女子微启朱唇,向着豆丁、绣元笑道:“船尾两个丫头是服侍这位小姐的吧?你们小姐既然到我船上作客,你们正好与我的篆儿、清儿做伴,可好么?”
豆丁早觉得她声音悦耳之极,况且行动间一股天生的风流韵致,没来由便对她有许多好感,赶紧回答:“好,多谢小姐。”
“谢我做什么?我把你们小姐请走了,撇下你两个冷冷清清的,你们莫要怪我才好。”女子笑语盈盈。
等三个人都到了画舫,篆儿和清儿才挪到小船上,顺手收了跳板。女子又向船娘道:“我的丫头就交给你了,姐姐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船娘也觉她十分可亲,一叠声应承道。
冯梦龙打一躬,道:“多谢小姐想邀,未敢请教小姐芳名?”
女子微微一笑:“相逢何必曾相识?也罢,我若不通姓名,你只管小姐小姐的叫,我也要听烦了的。小女姓柳,双名眉妩,人称眉娘。”
“眉娘?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冯梦龙想了又想,最后摇头道,“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许是我记错了。在下长洲冯梦龙,十分荣幸与小姐相识。”
柳眉妩似笑非笑:“原来是闻名吴下的冯先生,失敬。这两位呢?”
端卿拱手道:“在下昆山叶端卿,这位是林小姐若茗。”
柳眉妩一一见礼,又道:“琴默,刚才是这几位在烟霞楼听你弹曲么?”
若茗这才瞧见琵琶女爷俩坐在舱内的角落里,烛影恰好挡在身前,是以进来时竟未看见。
琵琶女听见柳眉妩的话,低声道:“正是。”
若茗不由暗自诧异,琵琶女在烟霞楼时何等矜持,不过片刻功夫居然就对柳眉妩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亦且乖乖坐在她船舱内,若是不认识的,恐怕还当她们是旧时相识呢。
冯梦龙也瞧见了琵琶女,笑道:“原来你叫琴默,好名字,名如其人。我巴巴地追过来,就是想再听听你的琵琶。”
琴默淡淡道:“客官错爱,愧不敢当。”
柳眉妩眼波一转,媚态横生:“这位冯先生是吴下有名的才子,精通音律,琴默,他能赏识你,正是你的福气,你这冷淡的性子倒要改改了,请他指点一二,定然受益匪浅。”
琴默听她这么说,神色才渐渐和暖,向着冯梦龙道:“果然吗?琴默的师傅没的早,学艺不精,琴默大着胆子问一声,冯先生闲暇时可否指点指点琴默?”
柳眉妩的笑像一支细羽撩拨的众人心痒痒:“琴默,你就这么空着手拜师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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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Ⅲ
其实以冯梦龙的性情,拜不拜师的都无所谓,如果是琴默向他请教什么问题,肯定会倾囊相授。只是琴默脸皮薄,素来又孤介惯了,听见柳眉妩这么一笑,顿时面红耳赤,嗫嚅道:“是琴默失礼了,先生休怪……”
“跟我不必拘礼。”冯梦龙呵呵一笑,“什么拜师不拜师的,我又不会弹琵琶,洞箫也是生手,我只是小时候曾经学过一点半点,略微看的懂曲谱罢了。”
琴默听他这么一说,不知该如何回答,求助似的望了柳眉妩一眼,柳眉妩一笑:“冯先生,琴默是个实心眼,你潇洒惯了,她听你这么你一说,反倒不知道怎么办了呢。”
冯梦龙奇道:“柳小姐的意思是?”
柳眉妩纤纤玉手在唇边虚掩,低头笑道:“叫我眉娘吧。冯先生,你是爽快人,我不跟你俗讲客套,你要是看琴默这孩子还能调教,就收她做徒弟,点拨点拨,也算是给她找个好出路。”
“我并不是客套,你也应该看得出我不是讲客套的人。”冯梦龙认真回答,“我虽然略微知道音律,修为却不甚高,琴默姑娘的琵琶技艺天下无双,又能自行谱曲,我哪里敢托大?要我说冯某拜琴默姑娘为师还差不多。”
柳眉妩一声轻笑:“外间传言果真不假,冯梦龙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大才子!”
若茗知道她是感叹冯梦龙坦承技不如人,还要拜琴默为师,忍不住也是一笑,先时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于是又开口道:“琴默姑娘,先前在烟霞楼我们提过的叶老爷你还记得吗?若你真心想得明师指点,叶老爷再合适不过了。”
柳眉妩看了看若茗,笑道:“若茗姑娘是本地人?可否跟我说说叶老爷的情形?”
若茗对她极有好感,毫不迟疑回答道:“好。叶伯父与我家通家交好,这位叶公子便是叶伯父的长公子。叶伯父生平嗜书如命,酷爱音律,家中走动的大多是江浙一带有名的文人,时常在一起研习南曲,琢磨曲谱,家中的昆山戏班也是叶老爷亲自指点。”
琴默静静听着,并没有说话,倒是柳眉妩问道:“家中有戏班?敢是大户人家么!不知道最近有唱什么段子?”
端卿接口道:“近来家父在家中琢磨《牡丹亭》,前阵子戏班的小孩新学了《浣纱记》。”
柳眉妩转脸向琴默道:“琴儿,你听见了么?《牡丹亭》出来才几个月,他家就能排演,叶老爷定然十分了得。你愿意去吗?”
琴默的神情向往中夹杂矛盾、犹豫,许久才说:“姐姐,琴儿不愿到高门大户。”说完咬着嘴唇垂手站着,神色极为凄苦。
柳眉妩看了看她,垂下眼帘道:“既如此,也只好罢了。琴儿,你先跟着我吧,我虽然不通,总要给你找个通的人指点指点。”
若茗心中一点疑惑越来越重,琴默究竟有什么心结?为何一听见是豪门大户就这样畏惧,竟然肯放弃学艺?叶水心的为人她是极其敬仰的,巴不得能撮合琴默这个天分极高的女孩子拜在他门下,为何好事总难做成呢?
她看看端卿,端卿也看着她,低声道:“凡事皆有缘法,不可强求。”
柳眉妩见事已至此,知道琴默今天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师父了,于是笑说:“我空欢喜一场,到底没能办成。不如我作个小东,请大家喝一杯,不做师徒,作个朋友如何?”
众人互相看一眼,纷纷点头,柳眉妩便吩咐小鬟道:“去将蔷薇露拿来,再去摆些果子。”
又向众人道:“船上简陋,没什么好按酒⑤,且用些果子吧。”
小鬟流水价上菜,琴默的爷爷杨老儿帮着收拾,不多时便摆了一春台。若茗坐定一看,又吃了一惊,所用器皿一色是绿玉嵌水晶,这倒罢了,盘中居然有新鲜枇杷、雪梨、青枣等物,六月天气能吃到这些,难道柳眉妩有通天的本事不成?
柳眉妩就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微微一笑道:“这些都是朋友送的,要不是有这位手眼通天的朋友,小女子哪里尝得到这么新鲜的果子。”
几人把酒言欢,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柳眉妩酒量极好,除与冯梦龙对饮外,谈话时也是酒不离手,不多时小鬟已经添换几次杯盏。若茗只饮了一杯就放下了,琴默滴酒未沾,只是默默陪坐。
又说了一会儿,柳眉妩道:“清谈无趣,不如行令,各位意下如何?”
端卿笑道:“好,就请眉娘出题。”
柳眉妩眼珠一转:“小鬟你来,在席上随便指一个东西。”
小鬟指了枇杷,柳眉妩抿嘴一笑:“这下可糟了,作茧自缚,这东西如何行令?不如以‘琵琶’为题,各人说一句,或诗或词或曲,说不上的便罚酒一杯,如何?”说完又笑望琴默,“你说可好?”
众人知道她打趣琴默弹琵琶,一时都笑了,琴默微红了脸,低声道:“我从未正经读过书,说不来。”
若茗只觉这个眉娘好生有趣,被她的兴致带动,不觉开口道:“若你肯为我们弹一曲,不说也罢。”
琴默点头道:“好,你们饮酒行令,我弹琵琶。”
“这话不对,”冯梦龙也笑,“令是要行的,不过只有说不上来的才要饮酒,你这么一说,我们岂不是全得喝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柳眉妩轻轻拍了拍琴默,道:“亏得没叫你拜了这个冯师父,尽会挑眼。你快去弹吧,免得夜长梦多,又有什么纰漏落在他眼里。”
冯梦龙哈哈一笑:“眉娘,我有这么可恶吗?”
琵琶叮叮咚咚弹起来,柳眉妩先饮了一杯,笑道:“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①。琵琶二字在首位,冯先生,你却要在第二处才好。”
冯梦龙略一思索,朗声道:“欲饮琵琶马上催②!”说完也是一杯。
端卿笑道:“那我便是第三处好了。忽闻水上琵琶声③。”说完也饮了一杯。
几人说完却都望着若茗——因为从冯梦龙开始,都是两字做一个节拍向后跳过,若茗这里端的是很难找到合适的诗词,几个人都笑着,看她怎么应对。
若茗略一思索,笑道:“看来落在后面没什么好处,且容我偷个懒钻个空子吧。我的也是词——小琼闲抱琵琶,雪香微透轻纱④。”说完轻轻抿了一口蔷薇露。
“妙啊!”冯梦龙抚掌大赞。
注:①宋•晏几道《临江仙》
②唐•王翰《凉州词》
③唐•白居易《琵琶行》
④宋•晏几道《清平乐》
⑤按酒,下酒菜。
夜游Ⅳ
柳眉妩右手拿着水晶杯,左手拍在右手腕上,笑的花枝乱颤:“妙极,我以晏几道开头,你便以晏几道结尾,妙,实在是妙!”
若茗笑道:“更妙的是琴默姑娘的话也说中了,我们几个全都乖乖的喝了酒,分明就是饮酒行令,哪里管有没有输呢!”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都大笑起来:“哎呀,居然忘了这事,好端端的又没输,咱们喝个什么劲儿呢!”
琴默被笑声感染,一时也没了平素的冷淡,放下琵琶道:“兴致起来,多喝几杯又有何妨呢。”
“极是。”柳眉妩咯咯一笑,“我喝多了,晕的很。要是平时,我喝多了就要唱,只是今日诸位高人都在,我不敢献丑。”
若茗见她嘴上说着不敢献丑,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却透出狡黠笑意,因说道:“眉姐姐定然是天籁之音,小妹正准备洗耳恭听呢。”
柳眉妩笑的更开心了,脸色莹白中透出醉人红晕:“妹妹真会说话,好吧,我只当是真的,我要唱了。”
说完也不酝酿,张口便唱道:“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她眼波流转,眉间万种风情,吻边千般旖旎,再加上烛光鬓影,藕臂香肩,衬着水面隐隐雾气,远处阵阵荷香,一时娇艳如飞天魔女,即便是冯梦龙这样见多识广的也看的呆了。
歌声飘去许久,远远听见临舟零落的叫好声,柳眉妩笑着又是一杯,起身走至船头,道:“月白风清,好一个良宵!”
端卿先回过神来,赞道:“眉娘唱的是《牡丹亭》?这折戏还没在吴下流传开来,想不到竟然在这里听到!”
冯梦龙跟着道:“我也最喜欢这段——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说的多好!”
“只可惜世事从未随人心愿。”也许是夜深的缘故,柳眉妩妩媚的笑里有一丝淡淡怅惘。
若茗见她伤感,连忙岔开话题:“姐姐刚还谦逊说是献丑,原来尽是哄我们,就是当年的韩娥①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好嗓子呢!”
“妹妹好甜一张嘴,像喝了桂花蜜似的。”柳眉妩笑着重又进舱,看了看琴默,道,“琴儿,你从公评来,果真好么?”
琴默道:“姐姐唱的极好。这曲子是谁做的?也真是好!”
“临川的大才子汤显祖,可惜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儿了,不然我倒想去见见他。”柳眉妩笑着坐下,招手唤小鬟端来一个小小锦墩斜倚着,微带慵懒道,“许久不曾唱,又喝了酒,喉咙里有些疼呢。”
冯梦龙忙取过雪梨,道:“这个是润喉的,你吃一点。”
柳眉妩接过来却并不吃,笑笑地看着他:“冯先生如此怜香惜玉。”
冯梦龙大笑:“太抬举我了!冯某粗人一个,怎么会知道这些香艳套路。再说,我眼中从来没有男女之分,只要是我的朋友,都是一样的真心相待。”
“是眉娘唐突了。”柳眉妩浅浅一笑,“怪我用俗眼看你,误会你是风流男儿。”
若茗听见冯梦龙如此说,心中一紧,莫非前日他的关切也是无心?莫非他一直当自己是男子,像对端卿一样?没来由一阵慌乱,不由自主拿起杯子,咽了一大口。
冯梦龙此时酒也有了,况与柳眉妩言语甚是相得,便大胆问道:“眉娘,我胡乱问一句,你莫要怪我唐突。我想我与你素昧平生,你怎么如此大胆,居然邀我们上船?”
“邀你上船又怎样?难道非要像防贼一样防着你们不成?”柳眉妩晕生双颊,微微闭了眼,柔若无骨的身子半倚着小鬟,“有什么好防的?如果你们是歹人,无非为财为色,财是身外之物,若想要尽管拿去,色么,我一身飘零,倒也不在乎。”
若茗三人早觉得她不是寻常女子,如今听了这番说辞,更加印证了先前的印象。这般美貌,这般豪气,又这般消沉,诸多矛盾集于她一人之身,却为她平添一种神秘魅力。
冯梦龙古道热肠,忍不住道:“眉娘,既然已经相识相交,有什么难处不妨告诉我,冯某虽然无能,也当尽心竭力为你分忧。”
“我没有忧。”柳眉妩笑笑,坐直了身子,“不过是湖上风月太好,一时有所感怀罢了。冯大哥,多谢你。”
若茗心中又是一动。冯大哥,他的确有几分像兄长,柳眉妩这一声大哥,叫的多么自然,多么妩媚,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可是自己呢,同样是对他深有好感,为什么不敢像柳眉妩一样流露呢?
不觉有些面红耳赤,流露什么?不过才认识几天,这是怎么了,满脑子胡思乱想。
若茗只觉心神不定,忍不住又是一大口酒,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按下了酒杯,轻声道:“这酒虽然甜,后劲却大,妹妹身子柔弱,少喝点吧。”
原来是端卿。若茗思绪纷乱,无意识的冲他一笑,端卿见她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双颊嫩红,别是一般娇俏模样,不觉也有些出神,赶紧别转了头。
柳眉妩又饮了几杯,想是倦了,独自走去船头坐着,侧着脸儿望月。月光像清溪一样洒在她光洁的皮肤上,却留不下一点沾染痕迹,临舟听曲的几个人远远望着她,不时有爱慕、赞叹的目光投来,甚至有多情人开始吟诗。
冯梦龙笑唤:“眉娘,快进来吧,莫非你要颠倒众生不成?”
柳眉妩回眸一笑,三分得意,三分倦意,三分冷寂:“他自癫狂,干卿底事②?”
待若茗等人从画舫出来时,夜已经深了,黑鸦鸦的湖面上唯有几星渔火,映着半天星斗,既清冷,又美好。
若茗酒有些多了,风一吹有些踉跄,端卿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冯梦龙酒兴正高,一路高声朗诵得意的诗句,悠哉游哉。唯有豆丁、绣元两个,没吃到酒席,也没逛成夜市,上眼皮亲着下眼皮,跌跌撞撞摸了回去。
端卿一直把若茗送进二门交给黄杏娘,这才告辞。若茗身子虽然绵软,头脑却是清醒,皱着眉道:“哥哥,你觉得眉娘是什么人呢?”
端卿素来谨慎,不肯妄言,只说:“性情中人。”
冯梦龙笑道:“女中豪士!可惜并未留下住址,只好看缘分能不能再见面了!”
黄杏娘唤丫头赶着做了醒酒汤,亲自喂若茗吃了,又留她在自己屋里睡。只是若茗睡了,当娘的却没法合眼,看着女儿娇嫩的容颜,黄杏娘陷入沉思:是不是该早点将她终身定了?难不成就让她这么跟着叶大公子深夜出游吗?
注:①韩娥,战国时韩国女子,在齐地卖唱,余音绕梁三日。因此有了“余音绕梁”这个成语。
②干卿底事,南唐冯延巳作《谒金门》,中有名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中主李璟取笑他说:“‘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关你什么事)?”冯回答:“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也。”李璟大喜。
九 议亲Ⅰ
翌日一早,端卿便过来问候,并带来了《喻世明言》的点校本,又道:“家父的意思,校对、注释、雕版在我家做,毕竟我们熟些,绣像、装订、行销交给你,你看可好?”
若茗早已想过多时,点头道:“极好。还有一件事,不知哥哥有没有听先生说起过他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没什么印象。”
“先生想套色刻印,增加插图数量,做成一个考究的本子。”
端卿沉吟了一会儿,道:“这样成本岂不是太高了?我只怕你们销起来有些困难。”
“我也考虑了好久,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哥哥要听吗?”
端卿笑说:“我就知道没有你解决不了的事。你且说来听听。”
“我想,并不必一部书只作一个版本,我们可以迎合不同家境的人,做不同的本子。比如套色版,印刷精良,图画清晰可观,定价要高出普通许多,专对富裕人家;绣像本,相对精致些,只用墨色、线装,中等家境的就买的起;还有一等,这是部小说集子,大约许多手头不太宽裕的也喜欢看,我一直在琢磨怎样弄出成本更低的版本。”
端卿边听边点头:“说的极是。若要成本低,把绣像全去了?”
“这个倒在其次,绣像的底板只要出来了,管他翻刻多少次,人工费都是一样的,并不多花多少钱,关键是纸张、油墨、装订这些成本,要是有办法再缩减一些就好了。”
端卿想了想,道:“如果用次一点的纸呢?或者小幅纸张?”
一句话提醒了若茗,恍然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我时常觉得图书尺寸太大不好拿,看的时候也不方便,何不就弄出一个比寻常尺寸小许多的本子,既方便携带,又可节省成本呢?”
端卿赞道:“这个主意极好,市面上还没有这种尺寸的书。我又有个主意,如今家家都有放头巾的小箱子,尤其是读书人出门必定要随身带着巾箱,如果把咱们的书做成巾箱大小,能放进去随身拿着的,岂不是又便宜又迎合众人需要?”
“太好了,哥哥想的真周全!”若茗喜上眉梢,站起来便道,“那我这就去找爹爹,告诉他这个主意去!”
端卿与她一同到了林云浦处,将刚才的主意说了一编,林云浦也是大赞,道:“我林家诸事都喜欢创新,饾饤才兴起时也是我率先起用,如今有了巾箱本这个好主意,不怕别家书坊不红了眼!”
说完又想起一事,笑对端卿道,“当然也有你家的一份子,今后只怕你爹爹要埋怨说,家里头的书香都变成铜臭了,哈哈!”
端卿笑道:“如果真是那样,家父肯定要搬去别院图清净了。”
林云浦听了,又是大笑。说了会儿闲话,林云浦有客来访,若茗与端卿这才退下。
若茗送端卿出来,本要到书坊去看看,忽然想起一事,蹙眉道:“那位梁云林梁画师,几天都没有消息,不知道考虑的怎么样了。”
端卿道:“也就是两天的功夫,别着急,再等等吧。”
若茗心说,迫在眉睫,眼下如果开印,作饾饤版的师傅顿时就成了头等重要的人物,李良柯靠不住,梁云林画的虽好,却没学过刻版,即便他现在来也要再磨练、引导一阵子呢,偏偏现在还没有下文。
只是林家的麻烦事,又不好跟端卿明说,于是道:“好,我再等两天吧,若再不来只有去市上找找了。”
送走了端卿,若茗反身又去了书坊,不多时林云浦也过来了,笑道:“你先回家吧,把书稿留下,我拿去跟李良柯商量绣像的事,你回去歇一天。”
若茗有些奇怪,这些日子以来林云浦很少亲自打理这些细活,怎么今天又要管?林云浦见她神色,笑道:“回去吧,爹好一阵子没来了,也该四处看看,跟老活计联络联络啦。”
若茗前脚走,后脚林福就鬼鬼祟祟来了,凑在林云浦耳边悄声道:“王媒婆瞅了一个合适的姑娘,出身清白,说是长得像极了老爷画上的人,待会儿就过来跟老爷细说说。”
原来林云浦纳妾之事自那日若茗一扰,虽说面上搁下了,心里哪舍得下?派林福去找了王媒婆几次,千叮咛万嘱咐要寻个合适的,昨天王媒婆回说有人了,要找个方便地方细细回禀,林云浦左思右想,觉得家里有几个姨娘和若茗的耳目不方便,就把人约到了书坊。
林云浦在茶室等着,没多会儿功夫林福带着王媒婆进来了。林云浦打眼看见王媒婆弄了一个绿头巾戴着,怕人认出来还涂了极厚的脂粉,忍不住噗哧一笑。待她走近了脱下头巾,一头横七竖八的假花东倒西歪趴在脑袋上,滑稽之极,又惹得他一阵笑。
王媒婆见他如此谨慎,连说亲都要乔装打扮了才能进来,只道是家里姨娘吃醋不许他娶,坐下后就絮絮叨叨说些“老爷是挣钱养家的人,不能由着女人闹”,又是什么“女人的话听不得”,林云浦心说,你哪里知道是谁管着我呢!见她絮叨的不耐烦,打断道:
“你说的是谁家姑娘?”
“哎哟,差点忘了,杨庄的闺女,好个模样,脸上嫩的掐出水来!老爷你看看,八字好的很,旺夫旺子,嫁过来就能添个大胖小子!”说着递过来一张红纸庚贴。
林云浦也不看,只问:“像我画上的人吗?”
“像,怎么不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王媒婆胸脯拍的山响,“我做的媒,个个货真价实!”
“既如此,你哪天带着我瞧瞧去吧。”
王媒婆顿时扭捏起来:“人家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怎么好随便看……”
“费话,庄户的闺女,平时天天割草喂猪,出门干活的,你敢说没让男人看过吗?”林云浦知道肯给人做妾的多半是穷家的女儿,哪有这些看不看的规矩,直接打断王媒婆。
王媒婆像是没想到他这么难缠,撇着嘴道:“老爷想看,就看吧,只是有一件,这闺女眼神儿不大好……”
“怎么个不好法?”
“也没怎么不好,就是看东西不太清楚。”
“哼,这就是你找的好模样!我只问你一句,十步之内能看见吗?”
“这个,五步之内应该没问题……”
“呸,你弄个瞎子来糊弄老爷!”林云浦大怒,拍案而起,“果然是媒人口,无量斗!给我滚出去!”
议亲Ⅱ
王媒婆灰溜溜走了,林福小心翼翼问道:“老爷,再找别的媒人?”
“再等等吧。”林云浦有些烦躁,“下回找个有分寸的,这婆子以后不能用了。”
“是,老爷。”林福低着头应道。
林云浦本来想在书坊多待会儿,关心关心生意,经过这么一扰兴致都没了,喝了杯茶就想回去,忽然想到好一阵子没见过叶水心,不如到他那里散心好了,于是带着林福,慢悠悠向着叶宅走去。
叶水心亲自来迎,两人寒暄了几句,林云浦便问:“怎么不见端卿、方卿?”
“端卿今天忙着安排冯梦龙搬去别院住,方卿哪有几回老实待在家里呀,整天东游西荡没个正形。”
林云浦笑道:“年轻人嘛,难免贪玩。”
“若都想你家若茗那么懂事就好了,比儿子强多了。”
林云浦一边谦逊着说:“女儿是人家的人,哪里比得上儿子,”一边又牵动心事,瞧瞧左右无人,低声道,“老叶,我有件事正要跟你商量。”
“说吧,神神秘秘做什么。”叶水心看他谨慎的样子,只觉好笑。
“端卿可曾定亲吗?”
“没有,倒是有几家曾经提过,不过他前些年还在读书,没上心考虑,你问这个做什么?”
“老叶,咱们多年知交,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咱们做个亲家你觉得怎么样?”
叶水心先是一愣,跟着笑起来:“好啊,我乐意之极,看中我家端卿了?跟忆茗?”
“不是,若茗。”
“忆茗不是大些吗?”
“唉,忆茗这孩子内秀的厉害,上不得台面,我家这几年都是若茗帮着打理,女孩儿中间她也算得上出色的。老叶,跟你我就直说了,我觉得若茗配得上端卿这孩子,嫁过来也能做个贤内助,帮着打理书坊的事物,持家也没问题,忆茗呢,从来没做过这些,性子又腼腆,于男人的事业没什么帮助,没得耽误了端卿。”
叶水心道:“瞧你说的,自家孩子,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你觉得好应当差不多,我只是怕人家说做姐姐的没嫁妹妹倒先出阁了。再有,孩子们的终身大事,我也得跟内人商量商量。”
“这是自然,肯定要嫂子首肯了。”林云浦笑道,“我把话搁这儿了,我家贫民小户,出身低微,跟你家比不得,求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别计较,善待茗儿。”
叶水心哈哈大笑:“亏你说得出!我跟你认识几十年,你见我几时夸耀过门庭、出身的?又来呕我。若茗这孩子非常能干,端卿能娶到她,是端卿的福分,什么贫民不贫民的,没得让人笑掉大牙!”
林云浦方才那番话,自然是谦逊,被叶水心点破,也不辩解,只是笑:“你家若是亏待了茗儿,我可是不依的。”
“知道。”叶水心笑道,“不如就在这里吃饭,我让内人出来,一起说说这事,能定就定了,选个好日子下帖子,咱们就不操心了。”
“不忙,我也没跟家里商量呢,你先跟嫂子说说,我回去跟若茗她娘也说说。今天书坊还有事,冯梦龙那本书送过去了,我得盯着他们早点把草图定下来,中午就不在这儿蹭饭了。”
叶水心想想道:“也好,我商议好了给你消息。”
林云浦出门时正是最热闹的中午,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宽阔的拾翠街挤的水泄不通。林云浦一边走,一边闲看小摊上的玩器,忽然两顶青呢小轿擦着他的身子走过去,一个柔媚的女子声音道:“琴儿,就在前面找家店随便吃点子吧。”
林云浦觉得这个声音十分动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另一顶轿子里的人刚好掀开轿帘一角,轻启朱唇说了个“好”字,林云浦乍一见这张脸,顿时如遭雷击,僵在一旁,多年来魂牵梦萦、时刻难忘的人,难道就在眼前吗?
他浑浑噩噩,如醉如痴的站着,眼看两顶轿子越走越远,这才反应过来,拔腿紧追不放,高喊:“茗儿,茗儿,是你吗?你等等我!”
他这一跑一喊,林福吓了一跳,赶紧跟着他,一边小声叫他:“老爷,老爷快停下来,人都看着呢!”
路人也吓了一跳,做生意的忘了报价,买东西的忘了还价,都眼巴巴瞧着这个衣冠楚楚的大男人疯一般追着两顶轿子大呼小叫。
林云浦喊了一阵子,轿中人终于听见了,一个便吩咐轿夫:“停下,看看是谁。”
林云浦一见轿子停了,跑得更快,气喘吁吁追上时,一把掀起轿帘,叫道:“茗儿,是你?”
轿中人一张淡白梨花面,笑意盈盈:“我不是茗儿,你要找谁?”
林云浦一看不是要找的人,愣了一下,跟着又去了另一顶轿子,刚要掀帘,帘内人已经挑起帘子,冷冷道:“你是何人,如此无礼!”
林云浦乍一见那张脸,又是一阵窒息,哽咽着道:“茗儿,是你吗?我想你想得好苦!”
帘内人冷然道:“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茗儿。”
这句话像当头一声霹雳,林云浦懵了半晌,强打精神挣扎着一看,不错,眉眼极像,然而她是温柔似水,一往情深,帘内人却是冷口冷面,时刻戒备——况且,她若是活着,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眼前人却只有十五六岁。
原来,只是因为自己思念太久,记忆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那年,永远记着她当时的模样,居然将几十年的光阴,硬生生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