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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庶出》》 · 流花烟雨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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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嘟着嘴学说,还为小姐不让她辩解而不愤儿,金桔和沐云彼此看看,都听明白了因果,就去看容琳。容琳淡笑不语。沐云道,“少夫人,就这么放过去了?不怕她再生出什么新花样?”怪道香囊没了,锦绣也不来了。

容琳轻轻摇头,“响鼓不用重锤,谁也不想一次次的铩羽而归。”

金桔道,“可隔三差五的就闹这么一出谁能受得了?”

容琳瞅着她笑道,“居家过生活可不就这么些事么?哪有一好百好了的?遇到什么说什么吧。”一人难当众人意,这话是姨娘和娘都再三说的,现如今,容琳也算体会到了,就像她和妙莹,她自问并无冲撞之处,可妙莹还是把她当了对手,也不知那敌意都从哪儿来的!不过不管怎么着,今儿她看着妙莹脸儿说的几句话她该是听进去了,也该知道她杜容琳不会一味儿隐忍,看那眉梢眼底露出的怯意,她该能消停一些了!

“您去了那么久不回来,我和金桔正商量着要不要着人去请将军呢!”沐云忽然笑起来。

容琳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脸腾地就染上一抹红,扭身朝了炕里道,“去请他做什么?!”

三个丫头看着她突来的忸怩,挤眉弄眼地笑,沐云强板着脸,拿出正经的腔调儿道,“让将军回来给您撑腰啊!看将军要在的话,谁还敢欺负咱们!”二少夫人不会是看将军总未回来,以为三少夫人是不得意的,这才一再的刁难吧?

“不要!”容琳一口回绝,转过身来一脸的认真,“沐云,家里的事,咱们几个尽够了!”古人说男主外、女主内,自是有一定的道理,偏要纠缠搅合在一起,只怕就是内外交困了,就像娘,不管三姨娘和别人挑起什么是非,她都不让爹出面,也是因为此,爹才能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面前保有他的尊严……她不敢保自家会让昊琛象爹一样逍遥,但是她敢保不去拖累他!“你们有委屈,我来做主,别人有不尊重的,也尽可来告诉我!青杏,你是不是还为我不让你在夫人跟前儿说话生气?这么着,你今儿的差都免了,就在我跟前儿说话说个痛快好了!”

“小姐!”知道小姐在拿她说笑,青杏嘟嘴跺脚,金桔也笑道,“小姐,您要把青杏的差免了,那我还看着眼红呢,那我的差……”

“好,你的差也免了!咱们一家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儿地坐着好了!”容琳盘膝在炕上做好,真拿出要长坐下去的架势,金桔绷不住,摇头笑道,“小姐,您就惯着青杏吧!”起身去倒茶了。

青杏让容琳这么一说,得了脸,早把那一丝丝儿的不快忘到脑后了,追着金桔道,“好姐姐,你歇着吧,我来倒!都是我瞎起劲儿,才给小姐惹出这么大麻烦,也让两位姐姐跟着担惊受怕的,就让我给你们倒杯茶,权当是赔罪吧!”

金桔闻言惊笑,“嗬,青杏,你还知道啊?!”痛快把茶壶递给她,沐云在一旁听了抿嘴儿笑,悄对容琳道,“少夫人,您真成!”

容琳笑笑不言。沐云轻声道,“少夫人,我们的委屈有您,那您的呢?”

“我?”容琳微愣,继而轻笑,“我……我倒还没遇到委屈呢!”不是没遇到,只是遇到了也不能计较了,那是她的夫君,又诚心给她赔了不是,她再紧抓着不放,折磨的不是自个儿了?

沐云意外,“少夫人,您这心胸真宽!”

容琳浅笑,“要不怎样?”人家要给她施礼赔罪,她拦下了不是?那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沐云听了一愣,倒也由衷赞佩,“二少夫人要听您这么说不知会不会惭愧!”

容琳一窒,这才反应过来沐云所指和她所说的根本是两回事,心里发笑,面上却道,“要不你去替我问问?”委屈?不在意的人和事对她何尝有过影响?她又怎会因此难过?!

沐云听她打趣,也笑,“少夫人,您真是……不过有件事,我去办一办,您该不会拦着吧?”

容琳挑眉,等着她往下说,沐云道,“去告诉田大娘,别像打死卖盐的了,没命的往菜里放!”

容琳一口茶险没呛着,用帕子掩了嘴笑咳着挥手道,“快去!”

几天了?菜都咸得能齁死人,提醒了一回下次还更厉害了,饭也不是涝就是硬,先以为是田大娘有事分心——沐云说过她杀鸡祭天,也就没责备她,现下看也是由香囊生出来的事,那是得去告诉一声了!若不然再由着她心儿,只怕人都腌咸了!

[正文:卷四 雪入帘幕悄无声(五)虎符(二)]

沐云那天去说过了,田大娘的饭菜总算是能让人下咽了,至于别的,容琳不入庖厨,自然也不会知道。青杏跟着沐云去送过两次食盒,回来唧唧哝哝地跟金桔抱怨,模糊是说那大娘还是摔摔打打的没个好脸色。容琳听到了也不以为怪,开解自己的丫头,说老人家都是有些犟脾气的,认准了的事通常都难改,也无须强求,不跟她一般见识也就是了。青杏却转不过弯儿,犹自嘀嘀咕咕,“她犟?那她怎么还能听进去那些没影儿的话?跟着兴风作浪、胡搅蛮缠的?要我说她就是老糊涂了,被人一撺弄就上房!她怕咱们使邪术?我还怕她在饭里下毒呢!”

金桔听她说的实在不像样子,作势要去拧她的嘴,这才算是打住了,容琳放了绣针轻叹,说要不古人告诫“莫因恶小而为之”呢——十个人说一个人的好,听的人不见得就信这个人好,换作是一个人说另一个人不好,那听的人倒十有八九会对被说的人存下些戒心,至于被说的要把别人以为的不好变成好,那就更不知要格外费多少工夫了……

沐云从外头进来,光听到个话尾,隐约听着容琳是有些灰心的意思,问了金桔,才知道缘故,忙宽容琳的心,“少夫人,也没有青杏丫头说的那么厉害了!这田大娘因是家里的老人儿了,才多少有些倚老卖老的,满家从夫人往下,有一个算一个,她对谁都是这么样的!略有些不合意的地方儿就吵嚷出来,非得闹一阵子才能罢休,真真让人头疼!不过不理她也就那么样了,过后她自己就好了。”私下里劝诫这大娘别听人胡说,结果她一蹦三个高儿,说是小瞧了她,她心像明镜儿似的,哪会上了别人的套?!反过来骂沐云是个没主见的,让人几句好话哄得忘了根本,气得沐云扭头就走,再懒怠搭理她。只是这个她没学给容琳知道——少夫人够不容易的了,就别给她添不自在了,未若过后让四夫人出面说说她,许能听得进去,四夫人房里的香儿可是她的娘家侄女儿。

容琳听沐云说了,微微点头,“听说这大娘心地还好?”

沐云点头,“那倒是。只是再怎么好都让她那张嘴给败坏了!哎,少夫人,您怎么知道?”田大娘那么样,少夫人还想着她心地好。

容琳又捡起了绣花针:“听四娘说的。”

沐云恍然。看容琳的心绪像是转过来了,就去看了绣架道,“少夫人您这一时半会儿的怕绣不完吧?”针线上她纵然不精,也能看出框架颇大,现只能看出花丛的模糊轮廓。

容琳笑道,“可不是!三、五个月能绣出来就是快的了!”

“那何不让金桔帮帮您呢?”

“沐云姐姐,你可别出这个主意!”金桔摇手,“莫说我绣不来小姐那种针法,就算学会了,我也不能插手!”

“怎么说?”

“我要帮小姐绣完了,小姐可拿什么打发日子呢?”金桔看着容琳笑,容琳瞅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沐云倒得了提醒,想起高兴的事儿,“少夫人,您看这屋子用不用再拾掇拾掇?”昨儿子安带人来,送了一车上好的炭,又说将军有信儿到营里,已经启程往回赶了,应该是近几日就能到家。少夫人别看面上淡淡的,一大早理妆的时候可比素日用心呢!

听沐云带笑问了,容琳就知她是何意,故作不耐道,“有什么好拾掇的?不年不节的!”一看金桔也在一旁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放下针道,“你们三个今儿可倒是闲!都聚在我这儿干什么呢?”

地下的三个人见容琳忽然就板起脸,拿出主子的架势了,都知她是禁不住羞,越发的要笑,还是金桔怕臊了她们小姐,一手一个拉了青杏和沐云道,“小姐,那我们先下去了,您要什么再叫我们!”拽着两个人就出屋了,只是都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儿……

——哪儿能听得到?容琳可是等她们三个人都出去了才一手捂上了发烫的腮……

晚饭的时候,容琳已经一如往日了,沐云反锁眉叹气,容琳看看桌上摆的更不像样的碗碟,温声道,“别气了,将就吃了饭明儿个再说吧!”

沐云摇头,“少夫人,这回倒怨不得她!”

容琳不解。青杏嘴快,“哼”了一声道,“这回她是没心思找别扭了!光顾着在灶房里哭天抹泪了!饭菜都是别的婶子大娘在忙乎!”只是她们确不如那田大娘麻利娴熟倒是真的!

容琳放下了碗箸,“什么事?”

沐云叹气,“她宝贝孙子出疹子,凶险得很!”

“那怎么不去请大夫?”容琳吃惊。听说那田大娘家三代单传,小孙子实在堪比她的心头肉。

“请了。大夫到邻县去吃酒席了,今儿个不回来……”

“那……”容琳一呆,“这满城就一个大夫?”

沐云还是叹气,“外城一共就两个大夫!还有一个自己也病的起不来炕了……”

青杏嘟着嘴道,“再让她请神弄鬼的!不是会驱邪吗?那她怎么……”

“青杏!”容琳厉声,前所未有的冷厉吓得青杏一缩脖儿躲到金桔身后了,金桔不满地白了她一眼,青杏才醒及刚刚儿光顾着痛快嘴,听着竟是落井下石的,又悔又愧,对着金桔小声儿道,“姐姐,我不是……我是……”金桔瞅了她一眼,不叫她出声儿,盯着沐云问道,“那么内城呢?”老爷和六夫人既住在内城,内城便不会没有医馆吧?

容琳也看了沐云,想来要问的和金桔一样。沐云苦笑得象一切都是她的不是:“这时候内城的城门早就闭了,没有十万火急的军务,守城的哪会开门?早两年老爷给了夫人一块令牌,也叫夫人给扔回去了……况且内城距咱们这儿好几十里地,一来一回……”

青杏和金桔都“啊”了一声,不约而同看了容琳,“小姐……”

容琳不理会三个人,一味儿呆坐,好一会儿才猛然一合掌道,“有了!”对着沐云道,“你跑一趟,去问问田大娘,就说别人都说我会巫术,若我这巫人能救得了她的孙子,她用还是不用?”

沐云瞠目,“少夫人,您……”

容琳微笑,“沐云,快去,我有分寸!”

[正文:卷四 雪入帘幕悄无声(五)虎符(三)]

沐云小跑着回来,张口呵出一团团白雾,“少夫人——”喊完这一声就哑口呆眼:屋里,金桔已经穿戴好了,毛领子斗篷、厚底雪鞋,显是要出门的,看她进来了,青杏又抱过一领斗篷,“快,沐云姐姐,我不知你的东西收在哪儿,小姐让你穿她的去!”

“上哪儿?”沐云呆问。她能猜出少夫人是算准了田大娘舍不得小孙子,让她去问不过是要煞煞那大娘的脾气、让她亲口服个软,只是接下来要如何她却猜不透,此时看到她们主仆三个的阵势,委实如坠五里云中。

“沐云,拿上这个,”容琳看她进来就递过一个皮囊——子安那日拿来的,三言两语地交代,“去军营,请一个叫苏春生的大夫,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沐云懂了,一手接过虎符,一手在青杏的帮忙下把头发掖进兜帽,脚也伸进金桔去拿来的厚靴子里,嘴里道:“少夫人,我自己就行了,骑马,去得也快,金桔就不用了!”她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就算是走夜路,也不用人陪着!

“苏大夫的骑术怕不精,还是咱们带着车驾稳妥些,还有……这苏大夫有些傲气,金桔去能防个万一!”仓促中,容琳不及说更多,这功夫已听张勇在门外道:“小姐,车预备好了!”容琳应了一声,对沐云和金桔道,“去吧,无论如何,别让田大娘空欢喜一场!”

两人齐声答应了,一起往外走,上了张勇的车,沐云指点着他往军营而去,心里还有些分不出东西南北,只是看容琳一样一样安排的有条不紊的,想当然就觉得这事儿是十拿九稳了——过后的事证明沐云这么觉着是没有错的!

送了苏春生到田大娘那儿,留下金桔照应,沐云回来交差,一见容琳就叹道:“少夫人,您怎么想到要金桔去的?!”

容琳听了就笑,“苏大夫闹脾气了?”

沐云摇着头,“我只听您说他傲气,哪知……”,哪知还古怪,顺着他戗着他都不对,“金桔先还说她不惯见生人,躲在车里不下去,她要真不下去,那位华佗到现在还在跟我们讲道理呢!“

贺大哥着人请了那大夫,刚说有人病了,要请他辛苦一回,他就一口拒绝,说他从前是医者,现今是罪人,只需服刑,不需应召出诊,贺大哥生气说将军不都免了你的苦役、让你做医官?!他又说我这医官是属于军营里的,并不受哪一家哪一户的辖制,若强逼他出诊,需将军来说或拿刑部的公文来给他看过了才行!沐云听得着急,试图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的话说服他,却不料他一翻眼,说这样的话该对和尚说去……幸得金桔在,一听苏大夫拧上了,赶紧下车,说不是什么达官贵人有恙,只是家里厨娘的孙子快不行了,没钱没势的可怜人,只能来求他……结果那大夫倒怪她们不早说,问了几句症状,现回去抓了几味药就跟她们回来了!

“少夫人,这大夫的年纪可轻,能行吗?”也不知他的医术能不能赶上他的脾气。

苏春生来了,容琳的心就安下了,闻言就把李昊琛讲过的事学给沐云听,沐云听得惊笑不已,“这么说,将军倒是拣着宝贝了!”

容琳也笑,“别的不敢说,我们来的时候,金桔的病可就是他给治好的,你想当时都在赶路,哪有什么好汤好水的能慢慢调理?金桔全靠着吃他的药,才很快健旺起来的!也就三、五天的功夫吧,就和好人儿一样了!”

沐云叹道,“只要有个准信儿,别说三、五天,就是三、五个月,田大娘也该念佛了!刚刚儿我们过去,您是没看着,她‘噗通’就给苏大夫跪下去了……还说要过来给您磕头,让我给拦下了。”三少夫人不是冲着虚名才帮她的,关于这个,沐云清楚得很,也正因为此,她对这三少夫人才更多一份儿感佩。

容琳听沐云说拦下了,连连点头说拦得好,两人又说了一阵闲话,直等金桔回来说已服了药、安稳睡下了、田大娘也给苏大夫备了住处,这才都吁了口气,各自去歇息。

次日,苏春生留下方子要回营里,田大娘再三苦留,容琳看出她是怕有什么闪失,因问了苏春生,知军中暂无急重病人,寻常的跌打损伤旁人都可应付,遂也从旁相劝,一面又让张勇去营里告诉了一声,苏春生遂又留了一日。至晚,小儿高热全退,“表”出一身红疹子,田大娘又哭又笑,杀鸡宰鹅,置办了一桌像样的酒席请苏春生,领着儿子和媳妇就给苏春生跪下了,说要给他立块儿长生牌位,苏春生来者不拒,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临走留下个方子,专治小儿遗尿的,药引子都是现成的:就是容琳院里银杏的果子……不过是金桔要给他做双鞋,叫他过来量个尺码,一起一落的功夫,他就能看到院子里有公孙树、还立马就能派上用场,且又正对应了那小儿的痼疾,难怪田大娘接了方子又是好一顿千恩万谢!

苏春生赶在雪下来之前回营里了,沐云说天不好,不如早些用了饭早生歇着,容琳也觉着天色暗,绣起来不得眼,遂点头应允。沐云遂领着青杏并两个外头的丫头走了。谁想一等不回来、二等不回来,金桔急了道,“那姐几个不是去种菜吧,这般时候还不见个影儿?”容琳笑道,“该不是滑了脚,失手打了东西?”那可就不用吃了!“你去看看……”

正说着,厨房里打杂的小丫头可就跑了来,“金桔姐姐,沐云姐姐叫您也上厨房去,要快着点儿!”容琳一怔,金桔很快看了小姐一眼,盯着小丫头问,“没说什么事?”小丫头道:“您去了就知道了!”转头跑了。容琳思忖着道,“去吧!”小丫头并无惶急之色,当不是什么大事。金桔点点头,急步去了……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听外头嘻嘻的笑语传来,沐云和几个丫头一拥而入,容琳乍见,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做什么?”四层一提的食盒,她们提回来三个?四个!还有捧着砂锅、酒壶的,这是?

沐云掀开盒盖,一样样往桌上摆着,笑意溢到脸上:“田大娘!怕您不受她的礼,特为借这桌菜给您赔不是,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笑她越活越回去了!听小丫头说,大娘昨儿晚上就开始忙活,可是拿出浑身解数了!”

容琳看一眼桌上的翡色青翠,嫩黄乳白,更吃惊,“田大娘这是……”

沐云看了金桔和青杏,笑道:“大娘听说您吃不惯我们这儿炖煮的东西,又怕大油大荤的您也不待见,故而都是小锅小灶、清油热炒的,至于韭黄、青苗这些细菜,都是她自个儿拿银子从暖房里置办的……少夫人,您要推的话,她怕更无地自容了……”末一句,沐云的声音放轻了。

容琳想了想,也轻轻地笑了,“这么些,就把张嫂、李嫂都叫来,我们也吃不了啊!”

丫头们看了看,也都吃吃地笑起来,那大娘一味儿表她的心意,可没想这娇滴滴的三少夫人能有多大的肚肠,就喂牛一下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这么着吧,沐云,你拿碗碟来,挑几样四娘爱吃的,咱们给她送过去,正好今儿还没去看过她!剩下的……”看了地下的丫头,“你们也捡自己爱吃的端几样走,”又指了几样荤菜,“这两样给张嫂、李嫂她们送过去,正好夜长,张勇、李强可以喝些酒,金桔,嘱咐他们别喝多了!”就想起酒来了,“那个……”

“小姐,你这么都分出去了,那您自个儿……”青杏不乐意了。

“剩下的还不尽够咱们四个的?”容琳好笑,“罢了,那酒留下吧,别把我们青杏馋坏了!”笑着招呼道,“都别愣着了,快动手吧,青杏,你等着把剩下的先扣好,别等我们回来时都凉了!若不然你先吃也使得!”

丫头们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了,“我要这个”、“我拿那个”地动开了手,容琳自己收拾妥了,沐云也样样数数地装了,就用食盒提了,也没格外带人,和容琳往四娘院里去了。可巧四娘正要用饭,见她们来就留着一块儿吃,听到说金桔和青杏还在家里等着才作罢,反嘱她们早些回去,别菜凉了反尝不出田大娘的手艺了!一头就嘱咐香儿好生打着灯笼送少夫人和沐云回去,两人笑着告辞出来不提。

香儿送到院外,容琳就让她顶着雪花儿回去了,只和沐云互相挽携着往屋里走,快到石阶处,借着廊下灯笼的光,赫然看到一行脚印先通到屋里去了,沐云笑起来,“金桔这穿的谁的鞋?这么大脚?”容琳笑道,“不是给苏大夫的鞋做好了、她先穿来试脚的?”沐云道,“哪有那么快?昨儿才起针……”一回头,看到容琳也呆着眼,两人面面相觑,不会是……

[正文:卷五鸳鸯两字怎生书(一)深宵语(一)]

屋里的灯已剔得十二分亮了,沐云和容琳一进来,正爆出一个大大的灯花,金桔忙持剪修了,青杏在一旁拍手笑,“它倒知趣!来报这么大的一个喜信儿!……沐云姐姐,小姐,你们来得正好!快看、快看,快看谁回来了?!”

沐云已经在躬身行礼了,“见过将军!”直起身才觉出不妥,忙回身拉着容琳,把她推着上前,“少夫人……”她也是喜极忘形,竟抢在少夫人前面行礼!觉出容琳有些恍恍惚惚的,忙小声儿提醒,“少夫人,您……”

容琳听到她说话,就别过头来看她,面上是笑微微的,眼神儿可是空蒙蒙的,沐云怀疑她到底听没听到她说什么,推着她又上前两步,对随意伸着两腿、抱胸倚墙坐在炕上的人笑道,“将军,和少夫人说说话吧!”这两个人也是可怜,新婚燕尔就分开这么久,看着都怪生的了!将军也是,光知道盯着少夫人看,他不出声,少夫人怎么好上前呢?不若她们都离得远远的,他俩兴许还能自在些!这么想着,人就悄悄退后,又对青杏和金桔使眼色,那两个心领神会,三个人就都轻轻悄悄地往外溜,却听容琳脆声道:“往哪走?还没用过饭呢!”这边已经端端正正地给李昊琛施礼,“见过将军!”

炕上的人从她进来那眼光就没看过别的地方,见她如此,在喉头闷笑了一声,“夫人不必多礼!”略哑的嗓音听得容琳耳根发痒,掩饰地回头欲招呼沐云和丫头们,却惊愣当场:身后哪还有人?“这……她们还没用饭呐!”嗔怪地瞪向昊琛,也不知要怨他什么!

昊琛把支愣着的长腿收回去,双臂一放,两手搭在膝上坐正了,瞅着容琳道,“你夫君我也没用饭呐!”依旧是略哑的声音,似正经似无赖的语气听得容琳一怔,回过神来才像是负气地道,“桌上不是现成的?谁还不让你用了?”

昊琛定定地看了她一阵子,忽然笑起来,身子一转、两手一撑炕沿,人已下地站在容琳身前,“你在跟我怄气么?”

头顶忽然罩下来的阴影让容琳吃了一惊,下意识就退后,一抬眸,昊琛堪堪还是站在她身前,正俯头对着她的眼,“真在怄气?!”容琳不知情势如何就变得这般暧昧了,忙不迭要撇清,强打起精神看着昊琛,不让他看出她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用了最轻快的声音笑道,“将军说什么呢?!您不是还没用饭么?快请吧!您今天还真是有口福呢,田大娘……”

“知道!你用我的虎符换了一桌好酒菜!”李昊琛懒懒地接口,想来是早知道前因后果了。

容琳一听他的刻意歪曲,忍不住就要辩白,她哪是馋嘴的人?再说那虎符明明是她的,怎么就成了他的?“才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李昊琛竟跟在她身后,这一回身,恰像是她自动投怀送抱的!“将、将军……”容琳口吃起来。

李昊琛似未察觉有何不妥,很好心地看了容琳,“何事,夫人?”那般恭谨的,似在说容琳不管有何问题,他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容琳语塞,只从眼角瞪着他箍在自己腰上的双臂,指控的意味已不言而喻!李昊琛倒也坦荡,并未故作不解,反把头搁在容琳肩上,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是说这个吗?”双臂又紧了紧,不意外容琳抽了口气,瞪着他的眸子直象要冒出火!李昊琛轻叹、迎着容琳着恼的眸子,“容琳……我们是夫妻啊!”只是,成亲这么久了,还都是有名无实!

李昊琛的悠悠一叹让容琳的心无来由就一颤,垂了头,不再别扭,“将军……有话,过会子再说吧,沐云和金桔她们可还没……”

“好啦,”昊琛笑叹,他的妻还真不是普通的固执,怎么样都没忘了那几个丫头!“你回来之前,我已经告诉金桔每样拨了一些拿到她们房里去了,放心吧,她们饿不着!”

“哦。”容琳吐口气,猛然又惊愣的像要跳起来,因为意会过来昊琛的话意:“你怎么跟金桔说的?!”天呐,金桔她们会怎么以为?

李昊琛皱眉,“我什么都没说!就告诉她们拨一些拿回去!”他敢用一世英名做赌注,他绝对知道容琳在想什么,可是她该在意的不应该是这个吧?他们是夫妻、夫妻、夫妻!久别胜新婚的道理谁不懂?哪个不是赶紧的找个理由退避三舍、怎么还用他说什么?!“容琳,你该不会以为,我们这夫妻自始至终都要‘发乎情、止于礼’吧?”

“将军!”容琳截口,强忍着不为昊琛露骨的话变色,“用饭吧,四娘说,不趁热吃可就尝不出田大娘的手艺了!”大睁着眼,装出迫不及待要大快朵颐的样子,天知道她的心都快抽抽到一起了,再不坐下去,她就要站不住了!

李昊琛看看她,决定先放过她——昼夜兼程往回赶,他也需要吃点儿、喝点儿什么了!反正夜还长着呢,看她能耗过他!一言不发地弯腰把容琳打横抱起,在她还来不及惊呼的时候,已把她放到炕上、按坐在自己身边,又把牙箸递到她手里,一一揭起碗碟上的罩子,“吃吧。”

李昊琛忽然不说话了,只顾闷头吃饭,容琳反不适应,加之安静的房里只有两个人沉默地咀嚼食物的声音,实在有些诡异,偷眼看了李昊琛好几次,他都低着眼睛没看她……暗暗鼓了好几次勇气,总算是找到了话头,轻咳一声道,“将军,你……要不要喝些酒?”

李昊琛停下嚼到一半的饭,惊异地侧头看她,容琳被他看得发毛,赶紧道,“田大娘送来的,我也不知……”李昊琛把饭咽下去了,“你要喝么?”容琳摇头,低头扒饭,直后悔多此一问!李昊琛看着她脸都快和碗长到一起的样子,好笑,夹了一箸菜到她碗里,“慢点儿吃!”起身下地去外屋漱口了——他吃好了。没有他在身边坐着,容琳悄悄松了口气,只是一想到他呆会儿回来……顿时心绪不宁起来……

昊琛站在暗影里,默默看着容琳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饭,只觉得心里溢得满满的,从青杏和金桔的东一句西一句里,他约略地知道他走的这些天家里不怎么太平,可她竟没用他留给她的虎符,反是不相干的人倒让她想起要求援了,真是的!她不知道他是又想见又怕见那虎符吗?既怕她有事,又想有个理由早些回来见她,却料不到他能脱身了,虎符也出现了,却跟她本人没什么关系!真不知该赞她还是该骂她!

“吃好没有?”

李昊琛又进来坐在身边了,身上带着外屋的微微寒气,容琳回过神,“没有!”脱口说了才发现碗里已经没有米粒了,汗颜,枉她还一直在往嘴里送!迟疑片刻,还是作势要再去盛些饭——在没想好怎么面对李昊琛之前,吃饭应该是最有效最安全的借口!可是……

“我可不希望你撑坏了!”李昊琛收走了她的碗,她那种食不甘味的吃法,委实是一种糟蹋,还是别让她和美食都遭罪吧!“我有话说!”

[正文:卷五鸳鸯两字怎生书(一)深宵语(二)]

“什么?”容琳微微退缩,她可不可以不听?在李昊琛警告的眼眸下,她不敢表现得太过,含笑道,“稍等可好?我让金桔她们把桌子收了……”

“不好!”李昊琛很干脆地拒绝,她刚有些适应和他独处一室,再有外人进来搅合,不知又会扯出些什么枝节!就像刚到家那阵子,她都乖顺下来了,如果当时趁热打铁……现在倒好,一切又要从头来过!他李昊琛别的不敢说,审时度势可是专长,今夜,天时地利,他一定、一定要夙愿得偿!把东西简单一归置,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连桌子带碗碟地一块儿搬起来送到外屋了,就手把外屋门也闩上了,这才进来倚在门边看了容琳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没、呃,不是……”容琳告诫自家不要慌,可一张口,还是颠三倒四,顿时懊恼得要心灰意冷了——私下里,不止一次想过他回来了要如何应答,可他一出现,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照着她想的样子来,把她整个人都搅乱了!像现在,他那么似笑非笑、别有深意地打量着她,虽然隔了两三丈远,她还是觉得象被禁锢住了!这要如何是好?天,谁能来帮帮她?!

“容琳,”李昊琛倚在门边未动,他在暗、容琳在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落在他的眼里,只觉着心底象有虫蚁滤过,丝丝缕缕的痒,强忍着上前去拥她入怀的冲动,昊琛问得漫不经心,“你在怕我?”

“没、没有!”容琳吃了一惊,脱口就否认。怕?……她是怕,可她又怎能、怎敢说怕?他是她的夫君,她却怕自己的夫君,这样的话如何能说出口……金桔她们在哪?火墙里加了多少炭?屋里怎么热得人都要冒汗了?

昊琛看着她的无措和挣扎,轻笑,“真的不怕?”不等容琳答话,又加了一句,“那我过去坐在你身旁可好?”

容琳有些呆地看了昊琛,这个,不需要问她的吧?抱她的时候都从未问过她,不过是坐过来又何需如此郑重其事?

昊琛心里暗笑,缓步过来,嘴里还道,“那我过来坐了?!”人到了炕前却站住了,似真在等着容琳首肯,容琳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心不再缩得那么紧,自己往炕里挪了挪,让李昊琛好坐下,“将军请!”两个人好好坐着说说话儿,这个,倒是她想过的……

看着容琳明显是放松一些了,李昊琛又笑了,慢条斯理地脱靴上炕,自己先叹了一声,“总算可以睡上热炕了!”半倚着墙,伸长了腿,惬意得让容琳不由自主地微笑,“将军辛苦了!”不知道这些日子他是如何过的,偷眼看他,人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的棱角更分明了,不过那番气度……是她的私心么?为何看到他总先想到“英姿勃发”的话?

“看什么呢?”昊琛半躺半坐地阖着眼,微笑,容琳在看他,他知道,确切说,正是他想要的,对自己的容貌,他一向有信心的很,只是,一个堂堂将军要靠皮相来吸引人,不知道算不算是沦落……“想什么呢?”阖目感知着容琳的眼如何看着他,笑意更深。

“没有。”容琳涩涩地回了一声。炕上本来很宽的,多了他一个人,忽然象狭窄了许多,不自在地侧侧身子,离他稍微远了点儿,“那件事,都……”

“唔。”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却不想说,在此时,“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轻问。

“什么?”李昊琛的声音太轻,容琳不得不把头凑过去。

“我想抱你!”李昊琛倏然睁眼,正对上容琳惊愕的脸!伸手捉住要后退的人,又重复了一遍,“我想抱你!”话刚落音,人就坐起来了,动作快得令容琳不及反应,身子一偏,已被人揽抱到怀里!“将军!”她恼了!

昊琛没有放手的意思,“冰天雪地里的时候,我最想的就是能这样抱着你……”他曲起一条腿,让容琳可以靠着,揽抱着她,象抱着娇弱的婴儿,靠在她的耳边呢喃低语,容琳的心又蓦然一悸,不再挣扎,脸偎在他怀里,手,轻轻地揽上了他的腰……

她无言的安慰令昊琛感触良多,抚着怀中人细腻如脂的脸,看着她的长睫颤动着,在眼下画出一条漂亮的黑弧,不由自主就抬起她的下颌,俯下头去……

“将军……”过了多久?容琳忽然惊觉到异样,昊琛以前亲过她,却不是这样的!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又羞又窘,“你在做什么?”声音全都含在别人的嘴里,呜噜呜噜的,也幸好如此,她才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早变了样,才不至于更难堪。

昊琛恋恋不舍地把嘴从她唇上移开,伏在她颈窝里低笑,“你说我在做什么?!”开口才发现声音哑的不成话,此前只是因为睡眠不足而略哑,此时……此时却是不得不清清嗓子才能发出声音!他的妻,真是令人着迷呢!低下头,又去找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容琳却伸手把他的脸推到一边,“将军……”都带了一点儿哭腔了!

昊琛翻眼,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不让她腾出手推他或者去整理松开的裙带,那可是他来之不易的战果,“容琳,你怕什么?”低低的诱哄的语调,果不然又让容琳一呆,趁着她失神的瞬间,细细碎碎地吻着她的鬓发,低声道,“我们是夫妻,该做些夫妻间的事,是不是?”

容琳不语,娘说过的,她也知道夫妻之间要行周公之礼,可语焉不详的,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昊琛,现在的昊琛像陌生人,他的声音、他的眼神、还有他的气息,都象变了一个人,象危险,又像魅惑,她,可以信他么?

“容琳,”觉出怀中人不那么抗拒了,昊琛叹息着叫着她的名字,“容琳……”,一回手,用掌风熄了灯烛,猛然的黑让容琳吃了一惊,挺身就要坐起来,昊琛扳着不让她动,“别怕,容琳,别怕……”一声声的,终于让容琳顺从地依在他怀里,更因了是在黑暗中,似乎不那么忸怩了,他再亲上她时,不需费尽心思挑逗,她的唇舌便有了生涩的反应,只是,身子还僵得很,昊琛每想多动作一点儿,都会引得她警觉地停下来,昊琛对自己苦笑,却是更加细腻温存了,不断在她耳边低喃:“容琳……别怕……是我,容琳,是我……别怕……”

听着他在耳畔一声声低语,感受得到他煞费苦心的温柔,容琳心里又酸又甜,忽然就百味杂陈了,然后,不期然的,压在心底最深最深处的苦涩在此时一点儿一点儿地泛了上来,进而,占据了全部的心思,容琳醒觉到那突如其来的忧伤,人顿象从云端坠落……她告诫自己不要去想、至少是现在,不要去想,不去想那个人、那件事,她该尽力去想的,是李昊琛对她的好,可是……徒劳!闭上眼,泪珠就成串地滚落了……

脸上突然的濡湿让昊琛吃了一惊,转念料她应是女孩儿将初为人妇的忧惧,便体贴地吮去她的泪,柔声安抚,“傻瓜,别哭……是我啊,别哭……不哭,我、会好好待你……”

容琳的泪却落的更多了,“若今天是流云,你也会如此吗?”

不过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吧,昊琛却像是被下了咒,身子一僵,停下了游移的唇,在黑暗中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容琳任眼泪流着,“我说流云的芳魂要是地下有知,今夜她会如何?”若今天是流云,他也会这般温柔待她吧?甚而,会更加的缱绻缠绵吗?她的洞房花烛,因了她而成镜花水月,如今,伊人魂断,他又这般对她,那么,流云算什么、她又算什么?

前一刻还紧抱着她的人下一刻已推开了她,“你、你、说、什、么?!”声音象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山雨欲来的气势充斥在房中,容琳顾不得后果,几乎是用喊的,“流云的芳魂地下有知,她会如何?!”她以为她是在喊,其实她只是在呜咽,委屈,原来不是没有,只是她以为她不在意、不计较,其实,她在意、也计较……

“你,跟流云比?”李昊琛的惊怒和……不屑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听到李昊琛的牙在黑暗中咬出“咯咯”的声响,可是,那又如何?她不怕,她宁肯他恨了她、远了她,也不愿在他的温存里想到他的心里,原本是有另一个人的!

[正文:卷五鸳鸯两字怎生书(一)深宵语(三)]

“容琳,我可以装作未听到你方才说的!”李昊琛咬着牙。

“不必,将军!”容琳不再流泪,她能觉出李昊琛是如何攥紧了拳头,如同攥住他一触即发的怒气,可她,不在乎!她的心,已在瞬间变幻了沧海桑田,“容琳说过的话,决不会再改!”

“你!”李昊琛气急失语,顿了那么一霎才又找回声音,“你对流云都知道什么,你就……”

“不多,只是知道了该知道的而已!”容琳冷笑,“你们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了,怎么忍心……”忽然想起沐云说的,流云是自己要跟太子走的,再怎么样口不择言,也狠不下心去揭他这样的疮疤,是,她不够狠,所以,她才受制于人:“……您既能在太子要她时忍痛割爱,又何必在她去后痛不欲生?您既是对她多情如斯,又何必要去行聘娶妻……”

“杜容琳!”昊琛低吼,“枉我一直小心翼翼揣摩你的心思!我怎么没早些看出你、你……”他说不下去了,狠狠的一拳砸在炕沿上,人却瘫倒在容琳身上,“好好儿的聪明人,怎么竟长了这样的糊涂脑子?!”他笑得都快抽搐了,伏在容琳耳边好不容易把一句话说完……

容琳恼恨得不能自已,拼了命的要推开那还敢厚颜无耻地搂抱她的人,“是,我糊涂,所以才让您得了意,您……”

“容琳!”昊琛不得不抓住她乱挥乱打的手,免得她伤了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笑,脱口长叹,“好一个妒妇!连匹牝马的醋都要吃成这样?!”

什、么?!

天塌地陷也不过、不过就是此时这般了!容琳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李昊琛,自己滚坐到火炕的另一隅,颤抖了声音,“你、你胡说什么?!”

李昊琛笑瘫在炕上,一时顾不得去抓容琳,“流云的芳魂……容琳,你……,流云是匹马啊!你怎么会以为它是女子?”流云、芳魂、一匹马的芳魂?他的夫人实在是太、太……令人匪夷所思、叹为观止了!

容琳的口唇都有些哆嗦了,“昊、昊瑱说、说流云难产死了!”

“是,”昊琛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猛然,“他就光说了这个?!”昊琛瞠目,是了,定是这一句话惹的祸了!他们都知道流云是马,很是理所应当地说完就完了,却未料不知情的人斯时斯情听到此话会作何感想,昊瑱,他要么不说、要么说完整,把话说全了能烂舌头吗?!真是他的好兄弟,无心就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有心是否得让他吐血?

容琳的脑中混沌一片,不知事情何以会是如此!昊瑱当初确是只说了那一句,可并没有人规定马或者别的什么就不能难产!是她自己意会成美丽的女子……“马竟然叫流云?”她气若游丝。

昊琛不敢再笑了,若不是借着暗夜的遮掩,某人只怕要羞愤至死了,“是程教头取的名字,奔雷、疾风、还有沐云骑的闪电都是随着它这个名儿下来的……”

“太子说‘流云之子’他会好好照看……”容琳喃喃,长久以来竟是她在自以为是、自作枷锁?!

“容琳,皇族的用语原就是与民间不同的,总不能指望太子张嘴闭嘴说‘崽子’、‘马驹子’什么的……”昊琛柔声。容琳的灰颓听得他再也笑不出来了,疼惜不已,这个傻瓜,他以为她清高不驯的时候,她心里却在受这样的煎熬!难怪她刚才哭成那样,傻瓜!流云是他的爱马,是他打小儿的玩伴,她却是他心爱的妻啊,要和他白首偕老的,它怎么能和她相提并论?!昊瑱……还有太子,他该如何谢谢他们?他此时敢确信,元成当初在容琳面前说那样的话、且小声地说绝对是不怀好意的了!“太子有意改良关内的马种,流云恰是西域宝马的后裔,当时又有孕,他再三保证不会有纰漏,是以……未料……”

容琳抱紧了双膝,缩在炕角,是以太子带走了流云,未料流云寤生,太子含愧,故而用名贵信鸽相赠、以“流墨”、“飞云”为名以示纪念……此时想来种种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何以竟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地蒙蔽她至今?她……不对!她,问过他的,不是么?!是,她问过,离了长亭的时候……他是如何说的?他是如何说的?容琳哑了声音,“你说程教头带着自己的家当、流云和沐云姊妹来与你同住!”不是她笨,委实是他太可恨!竟然如此哄骗她!哄骗她……他居心何在?!

奄奄一息的人忽如回光返照般地提高了声气,昊琛先是一喜,继而又是一惊,提到昊瑱和太子时她都没有动气,怎么一说到他就变了腔调?他的妻还真是对他另眼相看!“是啊……”

“还‘是’?”容琳气得忘了羞愧,瞪着黑暗里也能辨出的李昊琛的身影,愤声指责:“事到如今你还敢说流云和沐云是姊妹?你……”

昊琛握住怀中人又要捶打他的拳头——天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到了炕这一头、且又把容琳揽进了怀里!“我说的是流云和沐云姊妹,我何时说过流云和沐云是姊妹?!”他的妻是羞恼之极迷糊了心窍?怎么能把如此莫须有的罪名扣到他头上?

容琳挣不出他的怀抱,也挣不出自己的手,又气又急,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你现在还玩弄这样的文字游戏有什么意思?都知道我又愚又笨了,你何必还费心思狡辩?反正你是将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容琳——”昊琛头大,不敢放手,索性用臂膀把她的头摁到怀里,让她的泪印到自己的胸前,“我狡辩什么了?”

被他箍在怀中,容琳抬不起头,声音模糊,“还说没狡辩!你自己都说你说了流云和沐云姊妹,又说你没说流云和沐云是姊妹,你如此欺负我……”

“我说的是流云和……”李昊琛重复不下去了,为什么本来没有毛病的话却有解释不清的一天?他说的是流云和沐云姊妹,可他的本意是说流云这匹马和沐云姊妹俩!“我要是说流云和涣云姊妹会不会好些?”有没有人是被怄死的?他会首开先河吗?“程教头的宝贝马驹是流云、宝贝女儿是涣云和沐云,涣云嫁了人,和我们不大在一处了,再说也不便再叫她的闺名……”他李昊琛的磨难竟可以追溯到程教头的身上了,给马的名字和给他女儿的名字都用了同一个部首,他老人家难道是想它和她们都排在一个辈儿上?!

容琳伏在李昊琛的怀里动不得了……上天!他们犯了什么错?竟要被如此捉弄?!“容琳,我是遭天妒了么?”李昊琛埋头在容琳身上,仿已筋疲力尽,容琳的拳已不知不觉松开,怯怯地,反握了他的手,“将军……”是她先不问青红皂白地定了他的罪,此后才会一错再错的,他如此灰心的样子,会让她含愧,也会……不忍……

李昊琛摩挲着她的纤指,像是无力地恳求,“抱抱我吧……”他的妻,漫漫长路只字未提她的委屈,一直到现在,哪怕逼得她自己落泪……他李昊琛真是何德何能,竞得上天如此的眷顾!说他小人吧,哪怕用些手段和心思,他也要让她无怨无悔地做他的妻……

容琳迟疑着伸出手,环上了那个人精壮的腰……他的心事重重让她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羞惭,只想着要给他一些慰藉,却再也想不到有些疲惫会被刻意掩饰,有些,则会被刻意夸大……

昊琛心里骂着自己的卑鄙,却没想过要停止卑鄙,甚而变本加厉地把自己高大的身躯蜷缩到容琳的怀里,贪恋地嗅着那人柔美甜蜜的气息,索取她更多的温柔,以唇、以手、以他二十岁的心智和经历,去攻陷一个未经人事的十五岁女子的心防和身防……

午夜的时候,沐云起来如厕,月上中天,积雪莹光,万籁俱寂中,正房中忽传出一声男子鼻音浓重的低喃,“……流云的芳魂,呵呵……”然后是他呼痛的声音,夹着一声低笑,“好个妒妇,还掐我,看我再怎么替流云报仇……”沐云怔忡:将军和少夫人还真是奇怪,别后重逢,怎么样不好,倒拿流云做了长夜谈资?!

[正文:(二)良辰谑(一)]

容琳是在比惯常还早的时候醒的,只是没睁眼,不是睁不开,而是不敢——欲醒未醒的时候,身子比脑子先觉出了异样,不需要费劲,昨夜的点点滴滴就争先恐后地涌上了心头,然后她就僵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了,紧紧地闭着眼,仿佛如此就能把昨儿晚上的事一笔勾销,她没哭过、笑过,当然更没有被人怎么样……没有人躺在她身边,她也没枕着别人胳膊,等一会儿金桔和青杏进来,她洗漱过了就可以去给常氏请安,没有人会知道昨晚儿她、她……不会有人知道,不会……

“有火烤着你么?”耳边忽然有人出声,温柔得像是纯粹的关切,“你身子怎么一点点儿热起来了?”慵然的嗓音不能说不迷人,听在容琳耳里却如枭鸟夜啼,花容失色地就要往一边儿翻滚,只想躲了那个声音的主人,越远越好,却早被一只猿臂勾揽回来,贴到他身上了,“好不害羞!没穿衣服还敢乱跑?”那人偎在她耳边腻声调笑,容琳的血都冲到头上了,是谁连小衣都不让她穿的?!想也不想,伸出两指就拧,指甲陷进那人的皮肉也不管!

昊琛闷哼一声,忍着笑,任她掐,下颌搁在她黑发的头上,心里头的得意掩都掩不住了,想不到哀兵之策不止适用于战场,用到男女情爱里头也能奏奇效!按容琳的个性,知道在流云的事上丢了脸,只怕羞臊得更不肯让他靠边儿了,要哄转她,怕已是比登天还难的事儿,更遑论鱼水同欢了!也幸得他急中生智,偏扮出失意落魄样,引得她忘了自个儿,只想着怎么顺着他能安抚他,这才让他得以偷香……可惜,春宵苦短,哎……

李昊琛的一声长叹让容琳会错了意,正为不知要掐到什么时候才放手为难,这时就哼了一声,又下死力地掐了一下才撂开手,似在说“看你还敢不敢了”,昊琛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wωw奇Qisuu書com网躺在那儿两臂一使力,把她往上举抱到在枕上和自己脸对着脸,笑道,“出气了?”

容琳闻言似要嗔他,却在抬眼看到两人如此亲密的相对时无措,慌乱地别开了脸,李昊琛看着她眼眸迷离、红晕上脸,情难自已就凑过唇去,容琳躲避不及,被他亲了个正着……半晌,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气喘吁吁地低声恳求,“将军……”

“知道……”,昊琛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才哑着嗓音低声道,“放心,我只抱着你,不会做别的……”他很想做别的,只是他的妻禁不起他再做了,“……还疼么?”

不需昊琛再提,容琳自己都知道她此时的脸和身子烫成什么样子,夫妻,竟是这个样子的?不管怎么私密的话都可以拿出来说?!猛地一翻身,用后背对了那让她羞愧不已的人,却听他在身后“嘶”了一声呻吟,“容琳,你个……你想害死我?!”像是报复地从后面狠命地搂住了她,张口在她肩上咬了下去,容琳吃了一惊,要呼疼才觉出他只是虚虚地咬了一下,知他还是体恤她的,不觉就含羞一笑,低眉抚了那揽在自己身前的手臂,红肿了的几处指印正是她的杰作……

“你呀,简直就是个一等一的悍妇!”好容易在天人交战中维持了君子形象的人叹息,任容琳的手在那几处指痕上划着。

容琳背对着他微笑,她也未想过她会有这样的狠手!哭也哭过了,掐也掐过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甜蜜?!她忽然蹙眉,昊琛像是觉察出她的异样,扳过她的身子来看着她的脸,“怎么了?”

容琳看着他,“你,不该对我说点儿什么吗?”

“什么?”昊琛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嬉笑道,“夫人要听我说什么呢?”他的夫人是个聪慧过人的,过了意乱情迷那一阵子,只怕什么都能想起来!

“流、云!”换容琳咬牙了,她确如他所说“你,和流云比?”,是,她就和流云比,以前她不会比,现在她非比不可!他竟为了流云害她新婚夜成了别人的笑柄?!流云在他心里竟比她还重?!

“你……”昊琛骇笑,“都说了流云是匹马,你还耿耿于怀!我看你真不光是悍妇,还是一等一的妒妇、妒妇!”

容琳瞅他一眼,闷不做声地移目看了别处,昊琛叹气,认输,“我就说不会那么容易过去!”枉他当初听她说“京里的事都忘了”时信以为真,女人心真是海底针!一翻身坐了起来,抓过两人的衣物,三两下把自己的穿上了,这才把容琳连人带被扶坐起来,抱在自己怀里道,“先说好,听了不准生气!”想想这也霸道了些,又道,“生气也就罢了,只不准闷在自己心里,必得告诉我,你答应了,我便说!”不然,他……也是得说!

容琳不语,只看了他,昊琛苦笑,“流云是程教头专门带来给我的……我八、九岁就和它在一起,它就像一个……亲人,除了不会说话……太子用男儿家国的话压着,又担保说万无一失……它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的,我好几天不敢去马厩……听到说它不好了,我什么都没想,就那么跟着人冲出去了……”他不否认那时他的心里,新婚之夜和新婚妻子都不若流云的性命要紧,只是,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流云去了……“本来是能赶回去的,只是听到徐兴祖,太子送行时他身边的那个人,说了一些关于你的话……”

“徐兴祖?”容琳皱眉,昊琛的意思,他回来那天的那些伤人话是因这个人而起?他又怎么会知道她?

“他曾经向你爹提过亲,岳丈回绝了,”昊琛冷笑,他算知道什么叫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了!只是,他会因为徐兴祖的煽风点火就说出那些混帐话,他也是个该受些教训的!羞惭地对着容琳的眼,他据实以告,“容琳,我一直未跟你说,我原本是想要一个嫡出的千金小姐来辅助我的功名前程,是以徐兴祖说了,我便赌气……”

容琳垂首,“那现在呢?”李昊琛说的,有的她听到过只言片语,有的,却是闻所未闻,只是听到他用那样的语调说起流云,她忽然心安,他,终究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因了流云这样一个心结,她和他一直磕磕绊绊,却也因此让她看到他真心里是如何待她的,还有什么气是不能平的了?

“现在?”昊琛要笑又要叹地看着怀里的人,“莫说嫡不嫡出,就是给我个皇家长公主我也无心消受了!”

容琳听了俏脸一板,刚要斥他厚颜,忽听院中有人喊道,“沐云,沐云,夫人让来问你们少夫人起来没有!”秀儿。

[正文:卷五鸳鸯两字怎生书(二)良辰谑(二)]

一听秀儿急火火的声音,沐云先就把眉头皱起来了,“有狗撵着你?!不能小点儿声?”瞄一眼正房尚且紧闭着的门,带着些戒备的神气道,“什么事?”

看出沐云是不乐意,秀儿稳当了些,可那声音还是没小到哪去,一迳喜滋滋地道,“夫人听说三爷回来了,让来看看三少夫人起来了没,若没起来呢就别叫她,说歇着吧,今儿个不必过去请安了!”

金桔和青杏听她进了院子就嚷嚷,怕有什么事,胡乱抹了把脸就出来了,听她这么说了,都一脸的惊异,心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夫人竟这般体贴她们小姐?!

秀儿看她们三个都有不信之意,也发急,指天誓日地道:“我要是说瞎话就让我下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看三个人还是面面相觑,扫兴地道,“信不信由你们!话我可是传到了,三少夫人若是醒了,可别忘了告诉她!”她秀儿也在夫人身边这么久了,再不会看走眼的:别看这三少夫人不像二少夫人那么会看着夫人脸儿说话,夫人拿她可比拿二少夫人当回事!也是,有事儿了就围前围后、没事儿了就十天半个月不打照面,这和那不管刮风下雪都来问安、却不多言不多语的比,哪个讨喜还用别人说么?夫人偏护三少夫人那是早晚儿的事,只是她的丫头们看不出风向,她也犯不着跟她们细说,就像那沐云,也没比她高贵到哪去,偏偏总是傲生生的……那就让她们都觉着自个儿聪明、忠心好了,她自己心里有数就得了!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扭头自去了。

屋里的两个人把外头的言语听了个一字不漏,昊琛就若有所思地看了容琳道,“看来我不在家这段日子,你做了不少事呢!”大娘竟会这般温厚?真是闻所未闻!不过确是听不出她有恶意,他的夫人如何得了她的欢心的?

秀儿一来,容琳的心神就全回来了,此时无心解说,只隔着锦被推着昊琛,“将军……”

“做什么?”昊琛心知肚明,却偏要问。

“你快起来……”容琳嗔怨,一想到过会儿要面对众人,直恨不能化作一阵风、一缕烟,凭空消失了才好,也省得看别人异样的眼神儿——上上下下的人一定都知道了她昨夜做了什么,她真是没有面目见人了……

昊琛不喜地看着她面露羞惭之色,不肯放手,“起来做什么?”别以为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做他的妻有什么好丢脸的?竟然一副心虚的模样?!

容琳不知昊琛在别扭什么,也不敢和他纠缠,只顾羞急地道,“将军,你……要害我被别人取笑么?”女儿经里,开篇就是早早起、出闺门,如此这般赖在房中不出去,轻则被指一声惫懒,重则被说成妖媚惑人、不知廉耻,那可就损了一世的名节了!

昊琛看了她的哀恳才悟出她是担忧什么,心生怜惜,以掌托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眸道,“你呀……就这样还敢说自己是不悔、不惧?”看容琳一怔,更把话说的明白些,“天经地义的事,你怕些什么?”

他的话暗示意味甚浓,偏又说得义正词严,容琳倒不那么忸怩了,含嗔瞥了他一眼道,“谁说我怕了?!只是,呃,也该起来了,不然去婆婆那儿可就太晚了些……”

“她不是说了不用过去?”昊琛怀疑地盯着容琳,怕她是要借故支开他。

容琳美目斜睇,“将军!”,似娇似嗔的,看得昊琛更不舍得放开她……容琳浅笑,“别看婆婆那么说……她说不用过去那是她的好意……若我真不过去,只怕她心里又不是滋味儿了!”

昊琛一凝神,觉得她说得有理——若真的不用她过去,只做不理会也就罢了,确是不用打发人专跑一趟来告诉,遂一声冷笑,“这么说是虚情假意了?”

“将军!”容琳嗔怪,从被中抽出手捂了昊琛的嘴,“别这么说!”看昊琛挑着眉,等着她细说的意思,不由叹气,“婆婆……她也是寂寞的人!”这个,昊琛倒是不反对,容琳就又叹气,“她那屋里,见天难得有人去……她又那么高傲,再不肯跟别人说软话的……”常氏是怕她也因为昊琛回来了而再不过去了吧?

“说翻脸就翻脸,谁愿意去找骂?”昊琛在容琳的掌中咕哝,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掌心,惹得她忙不迭地缩手,“婆婆也是心里苦,又没法说出来,才……”才那么乖戾的,一看昊琛揶揄的眼神儿,就不往下说了。

昊琛见她停了口,反追问,“她对你也是那么样的?”

容琳一听他口气不对,忙道,“怎会?我不过是问个安而已,她又怎会为难我?再说她现在好很多呢!我好多天没听她骂人了!”哪天高兴的时候,还会跟她讲一些过往的风俗奇事什么的,只是不想学给昊琛听。感觉里,昊琛对他的大娘无甚好感。

“是吗?”昊琛斜眼瞅她,“你对她倒是知之甚多!”不等容琳回应,话锋一转道,“她的心思你猜的倒透,那我的呢?”

“你的?”容琳一呆,说常氏说的好好儿的,怎么突然转到他头上去了?“将军的什么?”

昊琛抵着她的鼻尖,“什么‘我的什么’?我问你何时能把心多用在我身上一些、对我也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他一直担心他的妻在这个冰冷的家里会难以立足,现在看,他真是小瞧了她!只是她既如此有心,还是多用些在他身上好了!

看着李昊琛煞有介事地拈酸,容琳失笑,“将军——,”无奈摇头,微红着脸道,“……你,回过身去吧!”不能再和他说笑了,又耽误了好一阵子了,再不起来可真就迟了,院中已有人来回走动了。

昊琛却还不想就这么起来,眼中光芒一闪,故作不解,“回身作甚?”

容琳结舌,他不回身,她要如何着衣呢?只是这样的话,她又如何能当着他的面就说出口?

看着容琳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象被猫叼了舌头,昊琛吃吃地笑了起来,搂着怀中的“被卷儿”晃着,“说呀,夫人,你要为夫回身做什么?”见容琳狠瞪着他,笑得更放肆了,“莫不是,你怕……”他邪气地瞄着容琳下颌处的锦被,让她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容琳果不其然上当,“你敢!”尖叫一声,紧抓着被角裹着自己,就要从昊琛怀里往外挣——哪会得逞?昊琛早有防备,紧紧箍着她,腻在她颊边笑着,“你逃得了么?”

容琳真的急了,以眼看了房门道,“将军,金桔她们就要来了,你……”

看着她的惶急和排斥,昊琛心里叹了口长气,知道旖旎不再,只能另寻时机了,心有不甘地把她的衣物拿过来放到她身边,咬牙切齿,“容琳,你记着,你可是欠了我的!”翻身下地出去了……

[正文:卷五鸳鸯两字怎生书(二)良辰谑(三)]

昊琛开了房门,让金桔和青杏进来服侍,他自己仅着了单衣到银杏树下练拳去了。金桔等他出去了,才蹲身万福,轻轻笑道,“金桔给小姐道喜了!”青杏在一边听见了,也跑过来一蹲身,“青杏也给小姐道喜,愿小姐和将军和和美美、早生贵子!”容琳瞪着自己的丫头,那脸快赶上庙里的关公了,啐了一口道,“胡说什么呢?!”自到镜台前坐了,“梳头吧”,再没多一句言语,金桔和青杏看了,在她身后促狭地笑,对着眼色,心道这两位兜兜转转,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沐云领人端了早晨的饭回来,一看昨夜的桌子还没拾掇,只得摆在高桌上,征询道,“少夫人,今儿的饭就在地下用可好?”容琳随口道,“问将军吧!”金桔和青杏听了,“嗤”的一声笑了,沐云也抿着嘴儿,吩咐人在桌旁给昊琛设座,容琳回过神,方知自家在不经意中泄露出了对那人的依赖,掩饰不得,索性装作不曾理会,对沐云道,“将军还得一会儿么?”

就听门口有人朗笑道,“找我做什么?”正是昊琛,已经洗漱过了,神清气爽的模样。沐云迎上去,把外衣递给他穿上,笑道,“少夫人正等着您用饭呢!”

昊琛边穿边笑笑地看了容琳,眼神儿柔和而温暖,却也象别有深意,“有劳夫人久等了!”

容琳恭敬颔首回礼,“将军客气了,”莫名的觉得他这一句是在影射旁的事,只是丫头们和沐云都在,她不好说别的,“请坐吧!”

昊琛不悦,他不过是去练了一会儿功,他的夫人对他就又是敬而远之了?他可不愿她如此!若要问他的心,他还是愿她能象昨夜……猛然醒及此时何时,昊琛一整心神,踏步进房,很理所应当地拎了座椅放到容琳身旁,把相对的席位变成了比肩而坐,“开饭吧,我可饿坏了!”

看他兴致勃勃地逡巡着桌面,一副要吃下一头牛的架势,容琳不觉失笑,一手握了袖口,另一手把牙箸递到他手里,“将军请!”

昊琛侧目凝注着她,直把容琳看得羞涩难禁,这才轻声笑道,“多谢夫人!”晨妆的容琳,如芙蓉含露、红梅映雪,美得让人惊叹,可惜他这个命苦的,白白错过了那么多的良宵佳辰……只是从此往后的朝暮寒暑若都能和这如花美眷共度,那么从前种种也没有什么了,就权当是他在历劫而为以后积福好了!

容琳不知昊琛忽笑忽喟叹是何意,好在沐云她们几个都识趣地去了外屋,没有人在跟前儿看着,她总算不那么无措,只是被昊琛炯然的眼眸盯着,还是不大自在,恰听沐云在外头说要把碟盏收拾了送回厨房,忙招呼道,“金桔!”

“小姐?”金桔应声进来,青杏也在门边儿探头。

“咱们有没有给小孩子的东西?象锁片、手镯、脚镯什么的?”离家的时候,预备下了送各色人等的各色礼物,详细都有什么,容琳也记不太清。

“有。”金桔对经手的东西倒有数得很,“小姐……是想给田大娘回礼么?”

“正是,”容琳点头,““去挑一个适合男孩子戴的东西,要……纹饰不太复杂的,”免得再因时俗差异引出不必要的麻烦,“就说多谢田大娘费心了!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等我得空了,再当面去给大娘道谢……”

“小姐,您也太多礼了!就算您不在意她瞎说六道的,可您救了她孙子一命,她赔罪也好、道谢也好,都是应该的,您回礼,那已是给了她莫大的脸面,怎么还用亲身去道谢?”青杏站到了屋里。

容琳瞅瞅她,又看了金桔一眼,低头吃饭。昊琛忍俊不禁,“噗”地笑了出来,凑到容琳耳畔低语,“你这丫头还真是个活宝!”

容琳嗔他一眼,不吭声儿,金桔羞得什么似的,拉着青杏就往外走,心里埋怨这个宝贝真是的,不管什么话到了她那儿都能给个棒槌就认做针!小姐不过是那么一说,客套客套罢了,她倒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打抱不平……看看将军都笑成什么样子了,心里还不把她们都当成蠢丫头?!

沐云听容琳叫了金桔,又没马上出来,不知道什么事,就要进来问,恰巧金桔她们挑帘子出来,一对脸的功夫,恰看到屋里昊琛正对容琳附耳笑语,忙往后一闪身,转过脸去,“少夫人吩咐什么了?”听金桔说了,点头,“还是少夫人想得周到!既然如此,你就去找了来,咱们先去送一趟!”看一眼喜鹊登梅的门帘,道,“这顿饭怕用的时候能多些!”金桔会意一笑,自去找长命锁了。

看看丫头们都出去了,昊琛更往容琳身边坐得近了些,“说起来,你是不是也该对我道谢?”

容琳放下了碗箸,笑,“谢你什么?”她的胃口有限,若不是要陪他,此时早下桌子了。

“你用了我的人,别人却念你的好,你不该谢我?”他指的是容琳用虎符请苏春生出诊的事。

容琳知他是在逗趣,也起了玩心,一举饭碗道,“大恩不言谢,将军的善行,容琳铭记在心!就让容琳以饭代酒,请将军再吃一碗如何?!”

“你!”昊琛哭笑不得,一把抓去她手里的碗,作势要扣到她头上,“你当我是酒囊饭袋、还再吃一碗?!”

容琳笑着躲闪,口里却还笑谑,“将军也是个小气人!古来都说施恩不图报,哪有你这样还追着人家逼着人道谢的?”

看着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昊琛只觉心猿意马,强自镇定着,拿出就事论事的腔调,正色道,“图不图报那是施恩者的事,知不知道感恩则是受助者的事,我的夫人难不成是忘恩负义……”

“将军!”容琳打断,她是在说笑,他怎么会当真了?“我是……我是该道谢的!多谢将军回护容琳,让容琳这一次能帮上别人!”算是借花献佛吧。

“这还差不多!”昊琛“哼”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谢?”似笑非笑地盯着容琳,显然是成竹在胸了……

[正文:卷五鸳鸯两字怎生书(三)同心结(一)]

“……将军想要我怎么谢呢?”容琳不答反问,心下惴惴的。说来也怪,她不怕昊琛的冷颜厉色,却很怕他这样的笑,象浸了酒,会让人在不自觉中微醺微醉……

昊琛好好儿的看了看她,笑得象在请君入瓮:“怎、么、谢?!这个嘛——”他拖着长声,眼睛上上下下地瞄着容琳,却在看到她略带防备的神色时嗒然,“我还没想好!暂且先记下吧,等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有些话,是需要情、境配合着才能说的,容琳此时已然心不在焉,他就别强逼着了、为难她也为难自个儿!反正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头,他有的是时间教她怎么样才叫谢人!“这就走?”

“……走?”容琳疑惑地看他,她要上常氏那儿,他是要去何处?回……军营?

昊琛已起身替她披上鹤氅,“我和你同去!”方才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是不舍么?她竟然在依恋他?!

容琳不掩意外,推辞,“不必了,将军,我自己……”忽然改了主意,“好吧!将军请!”这个家里从前的事不提也罢,若能借着些引子让彼此多走动走动,兴许能弥合一些曾经的龃龉……若真能那样,也算是善莫大焉了……

“想到什么了、高兴成那样?不怕空欢喜?”昊琛自己也披了大氅,过来揽着容琳出房门,他的夫人怕是想太多了,他只是想和她共处,才特意“陪她”去而已,并无意要借此举向任何人示好!

容琳侧目看看他,微笑不语,有些事,欲速则不达,未若顺其自然的好,“青杏!”

青杏答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跟过来了,不知是得了谁的指点还是突然就开了窍,隔了几步在后头跟着,李昊琛回头看了两次,她都赶紧转脸或低头,就差没捂着眼喊“我什么都没看见了”,李昊琛忍不住笑,低声对容琳道,“怎么挑了这么个冒失鬼跟着?”

容琳也回头笑看了看,转回脸,低笑道,“她有她的好处!别的不说,至少能对上婆婆的心思!”不知是喜爱她天真率直的言语还是捏肩捶腿的手艺,常氏待她不光是不同于丫头,甚至比对二娘、五娘的女儿们还要友善些,她说的话,常氏也颇听得进去,品出这一条,容琳每回到常氏那儿就都带着她了。

昊琛听了失笑,“这倒是人不可貌相了!”不说青杏如何,他的夫人确是有心人,他愈发相信旁人是伤不了她了。

昊琛本是赞语,容琳却不高兴了,听罢不依地道,“貌相怎么了?我的丫头就算不是闭月羞花,那也是娇俏可人,将军……”

“是——”,李昊琛看出容琳是在故意别扭,含笑,“有其主必有其仆,夫人都是这般……”

“将军!”容琳未料他把话引到自家身上,哪还能再由着他说下去,忙不迭出声打断——她自是想他能赞她的,却是在心里就好,不要说出来……

昊琛听若未闻,自顾把话说完,“夫人都是这般差强人意的,那还敢指望丫头是什么好样儿的?”

容琳娇羞的笑容未及展开,转瞬就变成羞恼,“你!”站下脚瞪了李昊琛,很想、很想去掐他无良的嘴巴!

昊琛笑着睒眼,得意的象跌跤捡了狗头金的孩子,使力推揽着她向前,嘴里还故作好意地低声提醒,“别闹了啊,到了!”

容琳一抬头,可不是么,秀儿已经迎出来了!恨得牙痒痒地又瞪了李昊琛一眼,也不让他,先自顾自地踏上了台阶,不意外听到李昊琛憋在喉间的低笑!

“不是告诉你不用过来了?”常氏坐在外间的椅上,下首设了两个并排的座位,不知是不是听到李昊琛来了才如此安排。看到他们进来,当头就是一句,听着像是不耐烦的,脸上倒是有若隐若现的笑意。不看李昊琛,只对了容琳。

容琳浅浅微笑,行礼,直起身才道,“婆婆的腰背痛好些没有?”

“没好能怎么着?还不是得忍着!”

李昊琛眉峰微动,常氏的话……象在对他的夫人博取同情!或安慰?

容琳轻轻一笑,“那您还是去躺着吧,让青杏给您揉一揉……”

“躺……你们来了我怎么躺?”常氏皱了眉,飞快地瞥了李昊琛一眼,就把眼睛看了别处,“你可是有年头没进过我这屋了!今儿太阳打哪边儿出来的?你竟舍得过来?!”

昊琛拱手行了个礼,沉默不发一言,容琳担忧地看了他,生怕他受不了这样的轻慢。昊琛象是感觉到了,回看了她一眼,虽无什么表情,至少没有着恼的意思,容琳安心,浅笑着对常氏道,“将军常年在外,不……”

“行啦,你就不用替他辩护了!”常氏撇嘴,“你问问他,打他十来岁出去从军,他再什么时候……今儿来,怕也不是冲着我,是怕有人委屈了你媳妇、来护驾的吧?”常氏的精明并未因年岁的增长而减退,容琳也叹服她能如此洞悉人心。

被问到头上了,昊琛淡淡开口,“夫人说远了!昊琛这些日子不在家,容琳能平安度日,实该多谢夫人看顾!”若不是为了他的夫人,他确不会踏入这里。

“不用谢我!”常氏不屑挥手,“你媳妇不用我看顾,谁也欺负不了她!”看看低眉浅笑的容琳,不得不承认这看来并非绝色的女子确有她的过人之处,转眼看了昊琛,话中带了警告之意:“倒是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忽又一皱眉,“我这儿的椅子不扎人,你们要不是十万火急的,就坐下也误不了你们的军机大事!”

容琳看看昊琛,昊琛看她一眼,一语不发,扶了她到椅上坐下,自己也坐下了,秀儿和另一个丫头奉上茶来,昊琛以手背试了试温度,才端了一杯递给容琳,又自取了一杯在手。常氏把他的举动都看在眼里,这时就“哼”了一声,“罢了,不用此时都替她想得那么周到!若真是对她好,就细水长流!别现在图个新鲜,好得恨不能蜜里调油,过了这一阵子,就扔在寒窑破屋也不知道心疼!”她,也曾青春年少,也曾被人这样殷勤呵护,结果如何?但愿这昊琛别象了他的爹、容琳也别步了她的后尘!

[正文:卷五 鸳鸯两字怎生书(三)同心结(二)]

常氏的话冷,那份儿好意却是容琳能体会到的,抬眸看了常氏,目中难掩感怀,她只知常氏后来未再苛责她,却从未想过她心中会维护她。常氏避开她的眼光,去看昊琛,昊琛木着脸,自顾品茗,仿佛说的什么与他无关,常氏不能逼着他开口,只得冷笑了一声也端起茶碗。这个老三打小儿就和别个不同,他的不驯服不在面上,只是你说什么他都没反应,就那么木木地看着你,反而让说的人不得不琢磨琢磨轻重,像极了他的娘……回过头来看,那也是个难得的了,不象那起得了意便张狂刁钻的,可惜死得早,不然熬到现在,她也能享到这儿子、媳妇的福了……

看常氏、昊琛各自低头品茶,容琳也无奈,多了一个人,反不能象素日般说话顺畅,那倒不如早些散了,彼此还能自在些!悄悄回眸,看着青杏使了个眼色,青杏心领神会,脆声道,“老夫人,您喝好了没有?要是喝好了您就去躺着吧,我好给您捏一捏松快松快……”

常氏正不知手里的茶碗放下了要说些什么,一听此话,不觉就露出笑意,“那好……”话说一半儿,想起什么,扫兴,垂了眼,“得了吧,你们也要回去了,哪有功夫管我?!”

昊琛闻言放下盖碗,转头看着门口,容琳心里怪他不该这么倔生生的,面上却柔声笑道,“婆婆,我们走我们的,青杏留在这儿,过后她自己回去,您看可好?”

常氏心里巴不得如此,却还矜持着不肯吐口,正迟疑间,容琳已叫过青杏嘱咐好好服侍,又拉了昊琛起身,双双行了礼,告辞出去了。常氏看着俩人翩然的背影,半晌未回神,青杏看着她柔软下去的面容和眼神儿,暗暗咂舌,老夫人竟然也可以是如此这般的……慈祥?!

看看离常氏的院落远了,容琳偏过头,看着昊琛棱角分明的侧脸轻笑,“将军,你怎么不说话?”他的侧脸,真是好看啊……

昊琛握着她的手,目注前方,脚下可是随着她的步子,口里曼声道:“想让我说什么?”常氏,和他记忆中的不大一样了,那般强势的人,如今竟会流露出虚弱和疲惫,甚而,跟容琳说话还会用到象在撒赖的口气,是她老了、还是他的夫人有魔法?

“婆婆说话历来是那样的,你别计较她的口气……”婆婆那样说,昊琛会有芥蒂的吧,毕竟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况且她似在说他是不能长情的……

“历来?”昊琛顿了一下,低头侧目看了他的妻,“容琳,我识得她似乎比你久呢!”眼看着他的妻又习惯性地红了脸,更起了要捉弄她的念头,“不会是你觉得她说了你心里要说的话、就把她当成前世的知音了吧?”

听着他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无比清晰,容琳又想掐他了——她从不知道掐人会上瘾的!“你!”赌气甩开他的手,自顾自要先走,却是方一脱手又被昊琛捉住了,扣着她的腕往回一带,|Qī|shu|ωang|整个人都重回了他怀里,“往哪去?”他含笑低头,“早说过你是跑不了的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记着?!”看容琳顾不得听他说什么,只是张皇地四下里看,显是不愿这般亲昵被人看到,遂放开些手,让她对面站了,似漫不经心地道,“我也不知什么叫细水长流,只是我想对你好,就不会藏着留着,能怎么对你好、我就怎么对你,那样,我……很欢喜!”

听他慢慢地说出“很欢喜”,容琳动容,能够感觉到他对她的好,她,也很欢喜……悄悄抬起美目,对上深深地看着她的眼,她轻轻启口:“将军……”

“唔。”昊琛漫应了一声,看着她眼中情意流转,万般懊恼此时不是在房中,“你,要跟我说什么?”

容琳看着他的剑眉星目,很想很想伸手抚上去,这是她的……夫,人前的冷峻和人后的温柔,都让她不自主地心动了……“我……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四娘?”

“容琳……”昊琛叹息了一声,要让他的妻说出自己的心意怕还要假以时日呢,“好吧,就去看四娘!”他温柔笑语。昨夜只想着要看到面前的人,别的都没顾。

容琳恋恋地收回视线,点头,随着他往四娘的住处去——原本他们的院子就前后紧挨着,拐过一道院墙也就到了,“昊瑱没回来么?”忽然想到这个。昨天到现在他都没露面,不像他惯常的行事。

昊琛回过神,笑,“今儿个兴许能回来……”一抬眼,笑出声来,“我快赶上铁嘴神算了!你看那是谁?”

容琳不用看,一高儿蹦下台阶喊着“三哥、小嫂子”的人除了昊瑱还能有谁?“老四,那么高往下蹦,你也不怕摔着!”不知不觉,她的口气真有些“嫂子”的意味了。

昊瑱未觉,轮番看了容琳和昊琛,笑得促狭,“三哥,小嫂子,大喜了!”一本正经地打躬作揖,不用说别的,就冲三哥看小嫂子那肉麻兮兮的眼神儿,就能猜到他干了什么好事!

一听昊瑱取笑,容琳羞窘,忙要转开话头,笑道,“你怎么今儿才回来?”

昊瑱跟着他们往台阶上走,嘴里抱怨道,“我这都算快的了!三哥那种昼夜兼程、快马加鞭的跑法,什么人能受得了?再说疾风跑长路不济事,哪能撵上奔雷?要是流云在嘛,它们倒可以比一比……小心!”都走完台阶了,小嫂子怎么还险些失脚?幸好三哥扶住了,不然……三哥干什么?小嫂子不是没摔着吗、他怎么还紧张成那样?再说瞪他干什么、又不是他害小嫂子站不稳的!

昊琛瞪着他,不知道该谢这宝贝兄弟还是该踹他两脚,皮笑肉不笑地把眼从他身上挪开,自对容琳道,“不用理他,进屋吧!”挽着她就往屋里去,心道以后要给这“流云”二字下个噤口令了,不然他的夫人怕会为了这个走路摔着、喝水呛着、说话噎着……容琳靠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把气息调匀了,暗恨自家稳不住神,幸得昊琛没露出异样,不然她真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听到他们进屋,香儿已先把屋里的帘子挑了,四娘站在地当间儿,一脸焦灼,“昊琛,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叫昊瑱去找你!”

[正文:卷五 鸳鸯两字怎生书(三)同心结(三)]

昊琛扶了四娘回炕上坐下,笑,“四娘什么事这么急?”镇定自若的语气让人很容易就安了心。容琳熟不拘礼,也偏身坐到四娘身边,关切道,“是啊,四娘,什么事?”

四娘看看她,又看看昊琛,点头叹气,“你这孩子!你是连你媳妇都没告诉是不是?”

昊琛自己到炕前的椅上坐下了,听到四娘如此说,挑眉称奇,“四娘,您是说什么事?”看到跟进来的昊瑱,眼光一闪,面上有了恍然之色,横了昊瑱一眼,嫌他多嘴。昊瑱叫屈,“三哥,你别怨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不问个水落石出的她能罢休啊?换了你,你能怎么样?”

昊琛依旧挑着眉,“你不提话头,四娘能追着你问?”

看昊瑱有些心虚地不语了,容琳疑惑,虽不知他们兄弟在打什么哑谜,可模糊觉得不会是好事,只是看看昊琛人好好儿的在跟前儿,谅再坏也坏不到哪去,是以笑着对四娘道,“四娘,您告诉我吧,让你们这么说的,我这心也悬着了呢!”

四娘“嗐”了一声,就要开口,却被昊琛拦下了,“四娘,还是我说吧!您知道的是听昊瑱说的,还不知道他添油加醋成什么样了呢!”摇手不让昊瑱辩白,他自对四娘也是对容琳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那回粮垛、草垛烧了一些,过后罚俸一年,抵赔这个亏空。”

容琳听到说是罚银就放了心,四娘却呼嗐连声,“昊琛,你这孩子到底是心宽还是傻啊?这还叫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年不拿俸禄,家里的日子要如何过?!”一转念,连昊瑱一块儿埋怨上了,“你说你们两个站出去都是人高马大的,怎么光长个头不长心眼儿呢?老爷要罚,你们倒是好好求求情,哪怕少罚些也成,这……”

“四娘——”昊琛苦笑,看一眼昊瑱,心说这下用得着你说话你怎么又不说了?昊瑱也苦笑,和昊琛的如出一辙,求求情?娘以为是阴天下雨打孩子哪、哭天抹泪地说几句好话就算了?!军法哪能如儿戏?就算爹有心徇私,他还要想想怎么服众,不把此事上奏朝廷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娘,罚是一定要罚的,不然以后都拿这个做样子,再有个闪失什么的还向谁问责呢?这个罚是改不了的了,我跟您说是想让您帮着想想法子,三哥那儿没有进项,家里的开销……”

“老四,”昊琛有些受伤,“我不至于象你说的那么落魄吧?”不过是一年没有饷银……他以前多少还有些积蓄的,不多是不多,总是有的……过后问问沐云吧,看看他还有多少家当。

“你呀!”四娘叹气,“别看你是个将军,你那底子划拉划拉只怕还不及我!你知不知道上京这一趟,你们花用的有多少是公中的、有多少是你自个儿的?”看看昊琛,又叹了口气,“妙莹那儿就给你关出一万两来!”那个牙尖嘴利的少夫人还振振有词,说这个是定数,老大、老二娶亲都用的这么些,不能到了老三就坏了规矩,免得往后的人都跟着加码,那她这家就没法当了,彼时那副嘴脸就差没明说四娘是在打着昊琛的幌子给昊瑱铺路了,堵得四娘一口气窝在心里好几天没返过来,她也不想想,当地嫁娶和异地求亲,那花销能一样吗?“沐云把你好几年的积蓄都贴补进去了,现下她手里能有个三、五百两的就是大数!”

昊琛一呆,转而笑道,“三、五百两也尽够了,又没有什么大开支……”

四娘摇头,“说你傻你还真是傻!从前你是一个人,格外只需管一个沐云,其他都是这家里的份例,自是用不了你什么,现在……”看看容琳,不打算瞒她,照直说下去,“现在你也是大家口了,人吃马嚼的不算,照旧可以从公中出,那些家人丫头的月钱、胭脂水粉头油钱可总得你自己担吧?还有眼瞅着过年了,置办东西、打赏……”

“娘——”昊瑱叫,“我是要让您算算能帮三哥多少,您说了这么一大套,我怎么觉着您光添堵了?您就……”

“老四,你先别急着跳脚了!”容琳听明白了,看一眼昊琛,忽想到初相见时他那句“倾己所有”,想不到气急败坏中他说的竟然是实情,“你这份儿情谊我记下了,只是你忘了还有我了?怎么就要动用到四娘的体己?”沐云曾说过四娘母子手头也不宽裕,昊瑱怕也没想到那么多,一味的逼迫四娘,“我手里好歹还有些陪送,大富贵是不能的,寻常的开销却足可以应付,四娘您就放宽心吧!”

“容琳,四娘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昊琛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才能……”

“四娘,”昊琛打断,要笑不笑的,“您可真会替我长威风!”话是对四娘说的,眼睛可是看着容琳,深眸幽黑,看不出藏着什么样的心思,“我还用谢你么?”

容琳瞅他一眼,不吭声儿,直到回了自家的屋子才问道,“将军是不高兴听我那么说么?”

昊琛低头给她解着鹤氅,漫不经心,“怎么想起问这个?”

容琳看着他似有心似无意地不看她,坐实了心中的直觉,“将军是在嫌我自作主张说那些话是么?”

昊琛正解自己的大氅,闻言放下手,似笑非笑地看了容琳,“我的夫人贤惠体贴,我该感激才是,如何会嫌呢?”

一听那象是含着微嘲的口气,容琳只觉得心头一凉,眼眸黯淡下去,若这样还不叫“嫌”,那什么样才叫“嫌”?只是,他嫌她什么呢?他是她的夫,现有了难处,她不该帮他的么?还是,她该装聋作哑,由得他们忧心忡忡也好、强撑硬挺也罢,总之,都是与她无干的?

低眉敛去心伤,容琳背过身去叠自己的鹤氅——回来时金桔要跟进来服侍,他不让,那她自己拾掇好了!刚叠了两下,忽被人从后头环抱住了,“不许生气!”

听着那人伏在她耳畔霸道懊恼的语气,容琳身子一僵,就那么站着了,半晌才压下心头的酸,苦涩一笑,“我为什么要生气?”

李昊琛伏在她纤瘦的背上,两臂牢牢地交扣在她的腰间,头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我不识好人心,还给你脸色看,你自然要生气!”他承认,容琳当着四娘和昊瑱说要拿出陪嫁,他确是觉得颜面无光,养家本该是男人的事,何时轮到她一个女人出头?是以,他恼火……只是一看到容琳哑然无言,萧索落寞地背对了他,他,便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了,是从何时起,他最不能看的,就是她的郁郁寡欢?其实不在男人尊严上头计较的话,他也知她说的是最便利可行的法子……

昊琛的心里百感交集了,容琳却还在震惊中难以复原,她不敢信自己听到的,挣扎着要转过身看李昊琛,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变的,翻脸那么快、赔罪也那么快!李昊琛哪肯让她看到自己的狼狈?紧紧地把她锁在怀里,在她耳边叹气,“容琳,是不是后悔嫁了我?”

“将军!”容琳无法转动身子,只能急急地叫,心里的怨苦早不翼而飞了,“你这么说是何意?”

李昊琛苦笑,“从嫁了我,你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除了受气、吃苦,就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的伤感听得容琳微微动容,轻轻地握了揽在腰间的手,低声道,“容琳,并不怕吃苦……”

李昊琛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哑声道,“我娶妻却不是要让她吃苦的!”只是偏偏让她一吃再吃,那份儿挫败……真是折磨得人都要郁卒了!

容琳听着他像是不甘的宣告,忽然就微笑了,“我也不想吃苦啊……那么,你以后对我好一些吧!”大着胆子说出后一句,她提着心,不知昊琛会如何。

“就这样?”昊琛自己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了,微屈了膝,好和她面对着面,“这样你就不生我气了?”看容琳羞笑不语,又盯问了一句,“不后悔?”一看她丝毫没有犹疑的脸,象得了主意,“你等着!”放开容琳,一探身,从她惯常做针线的笸箩里拿出剪子,对着他自己就去了!

[正文:卷五鸳鸯两字怎生书(三)同心结(四)]

眼看着明晃晃的剪子尖儿眨眼就到了他的颊边,容琳骇得心都要蹦出嗓子眼儿了,“你做什么?!”伸手就要上去抢,已然晚了——昊琛的手快,这么一会儿功夫已单手松了束头绳,披散着长过肩背的发,看也不看,就手剪了一绺下来!容琳哑然,昊琛已捏着自己的发绺,眼瞅着她,“你的呢?”

容琳不语,昊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郎已分丝发了,妾更该剪云鬟,那才好“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只是这原本该是洞房花烛时的程式,当初却阴错阳差混过去了……过了也就过了,也没听说谁过后还补这个的,谁料……他此时忽做出这番举动,是要告诉她自此往后就是“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了么?

“容琳……”看容琳一迳缄默,昊琛低唤了她的名,竟似有千言万语,容琳抬眼,看着他眸中隐隐的疑虑,不由就轻叹了口气,缓缓地抬手卸去了簪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以青丝代此身吧,她的余生,确是要托付与他了,无怨、亦无悔……

“给我!”看她也是要手起剪落了,昊琛忽然制止,拿过她手里的剪子,细心地挑起她的发,在脑后最浓密处铰了一剪子,容琳一怔,继而恍然,“将军……真是心细如发呢……”她轻声说道。他是怕等闲人看到剪痕会疑了她吧……

“那也要看是对谁!”昊琛随口道,面上的笑容竟是说不出的安稳妥帖,手里兀自把他的和容琳的发丝合到了一处,用丝线系了,三拧两绕的,已是一个精致的同心结,托在掌心给容琳看了,口中却不发一语,容琳也只是默默看了,任那人轻轻地揽她入怀,良久才低声笑道,“将军的……结……手法娴熟得很呢!”

昊琛在她的头顶得意而笑,“那是自然!系得多了,熟能生巧了!”手臂一紧,扣住了要挣脱而去的人,含笑低斥:“听我说完!”满意地觉出容琳不动了,在等他的解说,这才续道,“那时候三天两头就要拜堂成亲,莫说同心结,合卺酒都不知喝过多少回了……告诉你听我说完!”惩罚地两手一并用力,把容琳箍在怀里动不得,这才俯头盯着她说青不青、说白不白、既不是红也不是黑的脸,笑得张狂又促狭,“这就生气了?你气什么?气什么?”追着容琳躲来躲去的脸,似觉得有趣得紧,直到容琳怒目相向才收住了嬉笑,正色叹道,“我那时才不过五、六岁!你个妒妇!”他倒是一脸委屈!

容琳这才醒及他是拿少不更事时玩的把戏在戏弄她,登时笑恼不得,伸手夺了他手里的同心结,作势要扔,“将军既是早谙此道了,那也没什么稀罕了,您还是去找您两小无猜时系的那些吧,这……”

昊琛连手、当然是容琳的、带结全捉住了,合在自己的掌心,口里笑道,“上哪儿找去?我现下去找素梅说要那些东西,你信不信她夫君会拼了命也要拿乱刀剁了我?”

他的“青梅竹马”竟是嫁人了,看他的模样,还很觉得开心,容琳心头未来得及泛的酸就那么又消弭于无形了,斜了眼瞟着他,轻笑着道,“素梅……也是闺名吧?”

一看容琳眸中慧黠的笑意,昊琛就知她是拿他说涣云时那句“嫁了人不便再叫闺名”的话在取笑,一时恨得牙痒痒的,瞪眼笑骂道,“妒妇!”听语意,竟是颇为受用,似巴不得容琳能再妒一些才好!容琳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低喃了一句,“州官放火!”

昊琛光看到她嘴动,却未听到她说的什么,料不是什么好话,眸中光芒一闪,偏不问她,不光是不问,还放开了她,自到容琳的妆台前去了!容琳见他如此,呆在原处:她故意放低了声音,原是想招他相问才好伺机嘲谑,万料不到他竟那么放过了,让她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昊琛在铜镜里早把她含怨的情状看了个清楚,暗笑,却也微喟,他的妻负气时也别有一番动人心处呢,回身对她招手笑道,“你来!”

容琳有心别扭不过去,终觉得那未免有些矫情做作,是以勉强移步,“将军有何吩咐?”

昊琛故作未发觉她的小心思,自顾把两人的发结放入装虎符的皮囊,举给容琳看了,“这两样,都放在你处……你记着!”

他含糊其辞,却难得容琳懂他要说什么,且为他那份儿郑重其事动了容,轻声道,“我记着了!”上前把皮囊接过来,握在手里,想着该先做个锦袋把它替换下来,用最好的针法、最密的思绪……

昊琛看她珍而重之地收起来了,只觉心头也是满满的,要说些什么,却觉说什么都是唐突,想了一想才含笑对容琳道,“给我把头发梳起来吧!”他和容琳的头发可还都散着,过后丫头们进来看到了不知会不会吓着。

容琳的心神尚且有些恍惚,闻言微微一笑,肃手示意昊琛坐下,自家从镜奁里挑了犀角梳出来,替昊琛通着头发。昊琛反手揽着她,从铜镜里看着她问,“是不是该给家里报个平安了?”

容琳手顿了一下,浅浅笑道,“将军不是差人报讯了么?”

昊琛道,“岳丈他们盼的恐怕还是你的亲笔!”

容琳手停了下来,片刻才又是一笑,“待有人到京中的时候再说吧!”

昊琛看着镜中她的怅然之色,猛然转过身来,容琳不防,刚梳顺握在手里的头发瞬时又滑落一肩,不由埋怨,“将军,你……”

昊琛无心管头发,只盯着她问:“若一直无人到京城呢?”

容琳呆了,这是她不敢想的,却兴许真有可能……一看她垂了眼,只以手指转着他肩头的发,不知想什么,昊琛不由叹气,“你就不能叫我帮你想想法子?!”

容琳抬眼,“不必,将军!容琳也无甚大事,不需劳动驿马,只爹娘知道我在这里安好即可……”已问过沐云了,从京城到平卢,虽是驿站连绵,可公差往来传递的都是官家文书……她虽是将军之妻,却万不敢因一己之私害他被人诟病……

“你呀!”昊琛挫败,忽然觉得他的妻和他还真是天生一对,什么事都怕给人添了忧烦、都想着自己去担,却想不到他们眼里千难万难的事,有可能只是别人的举手之劳!“我何时说要动用官差了?!你忘了,太子送你什么了?”看容琳亮起来的眼睛,他心绪大好,“好好求求我,我好想个法子让那两个东西飞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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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最近工作很忙,更新时间可能都会在晚上了~~~~~

谢谢每一个喜欢这篇故事的人,你们的支持让我有信心把它写下去!

[正文:(四)并蒂花(一)]

容琳究竟是如何求昊琛的,无人知晓,金桔她们只看见将军笑着出屋,去小楼上把一双鸽子放了,又一阵风地回来一头扎进屋里,不知和小姐叽咕些什么——这一天,他们两个都再未出屋,也不要茶不要水的,她们想到屋里看看都找不到个名目。俩人也不知哪来那么些话,她们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他们说一阵又笑一阵,最后连沐云都怔怔的,说从未听将军笑的那么多过!

转过天晨起的时候,青杏总算有了堂皇的理由进屋,“将军,四爷让我来问您句话!”

昊琛正系靴子,闻言头都不抬,“什么话?”他可不以为他的兄弟这么一板一眼地做事会是打什么好主意,等青杏一说,就发现果不然又让他料中了!

青杏说,“四爷让我问您,君王今天早不早朝?若是早朝呢,他就等着您,若是不呢……”青杏光听昊瑱这么嘱咐,她也就这么学话,没等学全乎,昊琛已喝了一声,“你告诉他,若不想挨鞭子就给我乖乖地滚回去等着!”

青杏被他突来的一嗓子吓得要跳,溜眼就去看容琳,一看她们小姐往里拧着身子,根本不想管的模样,赶紧施了礼就往外退,心说将军气儿不顺,话都没听完就发脾气,还是告诉四爷防着点儿的好!

青杏出去了,昊琛才对容琳叹笑,“老四这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正经书看不进去,这样的闲嗑倒是一套一套的!”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昊瑱没问错,他确是很想学那唐明皇的,只是他可不愿今夕贪恋芙蓉帐、来日翻作长恨歌,到头来青史不说那男子无定力、无担当,反说那女子是红颜祸水!他一个被罚了俸的将军,还是想着如何卧薪尝胆,早日恢复元气为好,毕竟,他的妻不介意与他共苦、他却还是愿意与她同甘的!

容琳手捧了他的外衣过来,服侍他穿上,“老爷不知会怎么说……”她还不惯叫李节度使为“爹”。昊琛昨儿说要先去告诉一声怎么处置的纵火之人,之后才能回东营,也不知他谋划的能不能合了老爷的心。听昊琛的意思,李节度使对太子的流犯从军之策颇有微辞,责怪昊琛糊涂、招来心腹之患,若再听了他匪夷所思的招数,不知会不会责难他……

昊琛揽了揽她,才去结衣带,“爹不会过问那么细,我只说已永绝后患即可了。”李节度使不会质疑他的办事能力,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是以他亦毋须禀告说亲身把那几个人押送到边远的哨卡去垦荒牧马了,直至庄稼丰收、骡马生驹方可回还,这样的惩戒总比鞭笞或拘押他们能见些实效。“你觉得我那法子不好么?”觉出容琳还有些惴惴的,索性促狭地问到她的脸上去。

容琳自然知道他何所指,似嗔似笑地斜瞪了他一眼,把佩剑递过去,“系上吧,别让老四再来催你……”昨日听他说那哨卡是在地广人稀之处,驻守的也不过是十多个军士,她很怕那几个流犯会再资衅或潜逃,他却说那里的供给有酒肉和……营妓,多少英雄都未见得能过的酒色关,何愁消磨不了那已然是穷途末路之人的戾气?如此阴损的主意!亏她的夫想得出来!不过除此似也没有更好的对策,总不至于真的杀了他们永绝后患……

“你……想什么呢?”昊琛挂好了剑,方抬眼就看到容琳脸上的失落,不由一怔。

容琳慌忙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强作笑颜,“没想什么!将军这就走么?那,一路小心!”说没想什么是假的,一想到他很快就要出屋走了,心已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地发空……

昊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瞬,忽伸手抱了她,放柔了音调,“不都说了会尽早回来的?若是快,兴许下晚儿就到家了!你绣绣花、去和四娘说说话、或者叫沐云……”

“将军!”容琳轻轻儿地挣出了他的怀抱,“你快走吧……容琳,等着你回来!”不过是被他抱了一抱,心里竟好受些了,也是奇异啊,从前他来了、走了,她只如风过花落人未觉,怎么都不似今日的柔肠百转呢?

昊琛又看了看她,知再耽搁下去也是要走的,遂探头在她颊边亲了一下,匆匆嘱咐道,“走了。等我回来!”披风一甩,人已大步出去了……

金桔她们进来时,容琳已恢复了常态,淡淡笑道,“你们谁跟我去婆婆那儿?”

金桔笑着推青杏,“还不是她?小姐您别看她在咱们家不上属,在这儿可是香饽饽呢!昨儿回来说夫人说的,看看要找个人跟小姐换了她去呢!”

“是么?”容琳笑看了青杏,“那你想去么?”

青杏早红了脸,不回容琳的话,倒先瞪着金桔,“要去你去!金桔,你真不是个好人!我不过是听着好笑,学给你听那么个话,你干什么学给小姐听?我告诉你,当初从家里出来我心里就发过誓、就是死也要跟着小姐的!你别看我小,说出的话可是板上钉钉!金桔你……”

她气得连“姐姐”都不叫了,金桔反笑开了,“你个傻丫头,我不过是试试你!不去就不去,又没人撵你,你做什么像要咬人的?”她倒象有理的了!

容琳投给她淡淡的一瞥,不愿让人看出是在为青杏丫头的话动容。金桔睒着眼笑,将军又走了,她很怕小姐会伤神、却又要强闷在心里,因而特意逗弄青杏博她开怀,看小姐的样子,她这番心思像是没白费,“小姐,我把青杏给得罪了,要不今天就我跟着您过去吧?”

容琳看她眼瞟着青杏说话,知她动的什么脑筋,微笑,“青杏,你看……”

青杏还是气咻咻的,可小姐问话又不能不答,只得又瞪了金桔一眼道,“你去能干什么?捏肩捶腿这些不上属的你会哪一样?还不如我去,哄着老夫人开心了,也能对咱们小姐好点儿!”

她信口说来,容琳和金桔却相顾失色,她们惯常觉得青杏天真无邪,却忽略了她也有她的灵秀!容琳先敛回神,温柔笑道,“青杏,你说的很是!那么还是你跟我过去吧!”

就这一句,青杏已忘了不快,答应了一声,便扶起了容琳,“金桔姐姐,那我们……”待要后悔又叫出“姐姐”,已是语出难收!难以为继中,金桔笑着接口,“那就劳烦青杏妹子了,外头冷,地滑,你当心着点儿小姐!姐姐我在家给你们沏好热茶等着……别瞪眼了,快去吧!”

[正文:(四)并蒂花(二)]

刚到常氏的院子,就看二少夫人妙莹带着锦绣往外走,后头还跟着个丫鬟,手里抱着像是账册之类的东西。听到容琳问好,妙莹迟疑了一下才像是不情愿地站住了,敷衍着回了礼,要笑不笑地道:“三弟妹真是好灵的耳目、好快的腿脚!”

容琳一听她这话是有些机关的,不便冒然接茬,遂只浅浅一笑,含糊道,“二嫂说笑了!”

“说笑?”妙莹轻嗤了一声,自上往下扫了她一眼,回头对锦绣道,“看到没有?做人就要学着象三少夫人这样,把精神都用在怎么笼络人心上,先把人收服了,自然什么好事都落不下,可千万别象你主子似的,光知道勤扒苦做,到头来让那什么力都不出的捡个现成儿、白白替人做了嫁衣裳!我说的,你可都记下了?”

她眼看着自己的丫头说话,字字句句却都象是冲着容琳来的,容琳未明所以,冷眼看了妙莹,又看了看她的丫头,锦绣满面尴尬,觑着容琳,目中竟似有告饶之意,小声对妙莹道,“少夫人,咱们回去吧,就别在这儿耽搁三少夫人了……”顾忌地回头看常氏的窗子,这个举动让妙莹收敛了脾气,冷哼了一声,也未打招呼,擦过容琳身边自去了。

青杏气得两手都握成了小拳头,“小姐……”

容琳微微摇头,“罢了。进去吧!”举步先走了。两个少夫人要是当庭起了争执,这个家可就更是鸡飞狗跳、永无宁日了!只是妙莹到底受了什么气?一股脑儿把账都算在她头上?听她那意思,是觉得吃了亏,而得便宜的是她杜容琳,她怎么会如此去想呢?

思忖着进了常氏的屋子,常氏似在等她,“今儿怎么晚了?”容琳行了礼起来,欲待说明,常氏已一挥手,“谁要知道?!不过是送个别,也能腻腻歪歪的送好几个时辰!”特意嘟哝得让容琳能听见,容琳只做耳背,自到椅上坐下,常氏却在炕上叫她,“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近前!”

容琳一笑,顺从地到了炕前,偏身坐了,“婆婆有何吩咐?”

常氏推过一个锦袱,“给你的,收着吧!”

容琳猛然想起妙莹的话,心里有了警觉,含笑道,“敢问婆婆这是什么?”

常氏翻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砒霜!”

“婆——婆!”容琳拖长了音,常氏莫名就被她这娇嗔的一声叫软了心肠,强自瞪了她一眼道,“自己不会看呐?只管问、问!长眼睛是做什么用的?!”

容琳一笑,犹自迟疑,青杏已仗着常氏素日高看,先上前一步揭开了锦袱,轻轻“啊”了一声愣在那儿,“小姐……”包袱里竟是上好的绞丝雪花银,怎么也能有百八十两,边上还夹了张银票!

“婆婆,这是?”容琳明白妙莹的气是打哪儿来的了,只是还不明白常氏的意思。

“给你的月银!”常氏木着脸。

容琳不说话,等着常氏说得更明白些。家里各人的份银是多少她确实不知,可怎么也不会有这么多!常氏瞪着她,“就你啰嗦!给你东西还得看你脸子!”不情愿,可还是说了,“你们妯娌三个的份银都是每月二十两,季兰有一儿一女,每月多十两,妙莹有一女,每月多五两,这都是公账,我也没偏着谁、向着谁!等你将来有了子息,一样照这个例子往上加!”

容琳敛眉,“可婆婆给容琳的确是多了……”

“多什么多?”常氏眼立起来了,“你是说我不识数?你是九月初九嫁到我们家的,九月、十月、冬月、腊月,四个月,八十两,哪有错?不管你到没到这个家,嫁过来了就是这个家的人,这些就是你该有的!”妙莹的反对就是被她用这套话给堵得哑口无言的,“那五百两是给你的……安家费!你是头一个外来的媳妇,这个规矩就从你这儿开始立,以后但凡有从外头嫁到平卢的,全都按这个数走!”可笑妙莹竟敢说没有那么多现银,还现搬了账簿来给她看,被她一句“你当家就当成连五百两都拿不出”吓得赶紧改口,问银票使不使得,不是说废话么!

“婆婆……”容琳试探着叫了一声,她,不会是听说了什么吧?

常氏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好脸色,“什么事跟老四说有什么用?她一年到头病怏怏的,连顾自个儿都顾的前手不接后手的,哪还管得了你们?”容琳先以为她说的老四是昊瑱,听后一句才知道是说四娘,看样子,是四娘来找过婆婆了……

“我也就能做到这些了,家里又不只你们这一房,做得太过了,旁人……你也别光指着我!该自己筹划的自己筹划筹划,不有人叫你得闲儿上内城家里去吗?你怎么不去?老爷可听人家的,让她劝劝老爷,看看能不能给老三个将功折罪什么的,能省多少事!”

“容琳谢过婆婆!”容琳下了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常氏头扭到一边,耷拉了眼,“你打算多早晚去?”

容琳重回炕边儿坐下,柔声道,“婆婆,老……爹要罚将军,自有罚的道理,妄自进言,只怕反让爹进退维谷,那就不是我们为人子、媳该做的事了,若依容琳看,事已至此,不如就那么着了,好在一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略忍忍也就过去了,婆婆您意下如何呢?”

常氏的眉眼都舒展开了,却顾做淡然道,“我管你们那些闲事的!你愿去不去!只一样,你也是大家小姐没吃过苦的,这一年的吃穿用度恐怕比不了从前了……”

“婆婆不必为这个担忧,容琳还是有些体己的……”

“休提这个!”常氏打断,“你都听哪个官宦人家的陪送是真金白银了?那些金石古玩、笔墨字画都是用来添雅趣的,如何能用来过生活?”常氏的精明又一次展现,昊琛都没想到的事她一眼就看穿了,“难不成你想典当了去?我可告诉你,咱们节度使家还从没那份儿先例!”

“婆婆,您请宽心!容琳决不会再做此想!”此前她确是如此打算的,有了常氏今日的雪中送炭,她已无需如此了,“再有难处,容琳会第一个来求婆婆的!”

常氏要的就是如此,面上却“哼”了一声,“你还真会打蛇随棍上!”沉吟了片刻,忽问,“家交给你来当如何?”

[正文:(四)并蒂花(三)]

“婆婆,使不得!”容琳乍一听完便急叫。

“如何使不得?”常氏斜着眼,语调倒还平和,看不出喜怒来。

容琳沉了沉气,才缓缓开口笑道,“婆婆,容琳从旁看来,二嫂伶俐能干,这么一大家子人的调度,多亏得有她那么个人在;就算她一时一事有想不到的,疏漏了什么,婆婆提点着,她往下必会加倍小心,照她的心性,定不会再让婆婆牵挂,如此,岂不是皆大欢喜?反之就这么让二嫂歇着了,从她那儿来说,会寒了心是一定的,就从旁观者来看,也觉得咱们家里象出了多么大的事,‘饭越吃越少,话越传越多’,到头来,无事也生出事了,那时各人转各人的心思,这个家……”她停口不言了。

常氏瞅瞅她,撇唇一笑,“你倒会说话!你不若就直说你不如妙莹得了?”

容琳轻笑,“婆婆说的是!”看常氏有些作色,恳切道,“婆婆,容琳说的是真心话!婆婆厚爱,容琳感激不尽,只是,容琳确非能当家主事之人,愧对婆婆错爱!”她欠身为礼。

常氏定定地瞅了她好一会儿,语气淡然,“我总算没看错你!”听着像是吁了口气。

她这话如突来之笔,聪慧如容琳,一时也猜不透她要说什么,好在常氏原本就是要说的,递过茶盅子来,让容琳亲手给她续了,边呷着边慢慢道来:“你确是有自知之明!”

她看着容琳的脸,难得的心平气和,“别的不说了,要单论管家的手段和精气神儿,你们三个里,还得要说是妙莹!季兰什么样,你也看到了,那就是个出不得头的椽子,耳根子又软,当个贤妻良母绰绰有余,真让她管家理事,一天不到黑就葫芦搅茄子乱成一锅粥了,至于你……”她顿了顿,眼中一闪即逝的是温柔么?“你是个有主意的,只是你的主意都是怎么不伤人也不让人伤你……季兰不出头是她没那个能耐,你不出头是没那个心!就你这般不争不抢的个性,把再大的家业交到你手里,也当不了是只出不进、早晚落得个坐吃山空,谁敢让你当家?!”

实际的情形当然不至真的如此,就是逼到了的话,这三媳妇怕比谁都能成事,只是李家既没到那步田地,也就犯不着让天性散淡平和的勉为其难。能每日看着这个叫容琳的女子波澜不惊地恬淡微笑,她的心里也能感受到久违的宁静……

常氏一番话说得轻飘飘的,容琳早听得呆了,这才知常氏并非真的要让她当家,而是……让她亲口说出不当家的话,免去日后可能有的纷争吧?不由肃然起敬,“婆婆,您,真是明察秋毫!”相比于娘治家的雍容含蓄,婆婆自有她的威严和强干,此前只以为她乖戾孤僻,实在是一叶障目了!

听出她是真心的称赞,常氏不掩自得,哂然一笑,开口却带了微喟,“这话若搁从前嘛,还真是那么回事!只是现在老了,不中用了,什么事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不是她自夸,她若认真打点起精神,十个妙莹也不及她分毫,只是……三媳妇说到“寒心”,她就算是寒了心吧?她为这个家呕心沥血,却换来那个天杀的将一个又一个人娶进门,他是风流快活了,她凭什么还要殚精竭虑、让他们逍遥自在?既都不想好了,那就豁出去造吧……一晃,快二十年也就这么过了……枉他们也是从恩爱夫妻过来的,那个天杀的怎么就从未替她想过一回呢?

“婆婆,”见常氏忽然就意兴阑珊了,容琳心下恻然,柔声道,“您说的是哪里话?祖宗传下来的家业可是靠您撑着才到今天的,就算现在,什么事也除非您不想管,否则哪一样不在您的掌握中?这样也要说不中用的话,我们这些小辈儿岂不是更要愧煞了?”婆婆似有极重的怨念,不是她能化解的,用些空泛的话疏散疏散,纵算是隔靴搔痒,也是聊胜于无吧?

容琳细语慰人,常氏默然,低头品了会儿茶,才又抬头道,“不愿当家的话,别让妙莹知道!”

又一句如天外飞仙的,容琳听惯不惊了,敛眉答应:“是,婆婆。”

常氏见她只管答应,并不追问,自己倒按捺不住,“让她以为你是能当家也想当家的就好,有些忌惮了,做事不会那么没分寸,我也省些心!”她确是老了,从前那些争强好胜的心似在渐渐地泯了,竟然想着要怎么颐养天年了……

看常氏面上隐约露出悠然自得的笑意,容琳苦笑,常氏还真是不对她见外,这样的话也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这叫什么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或者投鼠忌器等等之类的,她,竟成了常氏牵制妙莹的一招暗棋!她的婆婆,委实不是寻常人物呢!罢了,妙莹猜忌就猜忌吧,象婆婆说的,她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抢,妙莹又能把她如何呢?

“放心吧,她不敢把你怎么着的,她现下觉得我是你的靠山了,就算心里想怎么着,还得先掂量掂量,不有句话叫‘打狗还得看主人’?”常氏一直在看容琳的脸色,适时就开了口!

容琳听得一楞,不信这样的话会出自常氏之口,待看到她那略显急切的笑容,恍知她是存心如此说的,顿时心中一酸,面上却配合着,状似百般无奈地低叹了一声:“婆婆,我这么大的一条狗您就不怕逼急了会咬人么?”婆婆是太久、太久没有与人说笑过了吧?竟似孩子般挖下陷阱,惴惴不安地等着看人往下跳,就差不能明目张胆地把人拖到跟前儿再踹下去了,她,就成全了她吧!权当是为人媳的孝道了!

常氏没看出容琳的破绽,听她如此说,一个忍不住就笑得呛咳起来,“谁,谁说……咳,咳,你……咳,你自己说的,怎么反赖在我身上?”

青杏赶紧上来替她拍着背,“老夫人,你那么说可不就是画了个圈儿逼着我们小姐往里钻吗?连青杏都听出来了,您还不承认?!”

秀儿她们在外头听到常氏咳嗽,赶紧打帘子进来,一看屋里的情形,一个、两个都愣在原处:多少年了,她们眼中的夫人都是阴沉个脸,再也想不到,她原本是会笑的,且会笑得如此畅快!

[正文:(四)并蒂花(四)]

“小姐,小姐,您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了?”青杏两手捧着根玉箫嚷着让容琳看。

容琳放下手里正在做的锦袋,笑着对金桔道,“你还有几个箱子没打开?都一并打开让她看看吧,别一会儿这么一声的!”

金桔笑道,“谁说不是?又不是没见过,谁知她怎么‘兴’成这样儿?”

沐云正把一些书册往架子上垒,闻言回头笑道,“也别说青杏,咱们这么一捣腾东西,连我都觉得象要过年了似的呢!”少夫人今儿个兴致好,吩咐把她从京里带的陪嫁都打开了,金玉器皿、绫罗布帛、笔墨字画再加上各式新巧的小玩意儿,看得她眼花缭乱的——她原本是推辞着不肯靠前儿的,毕竟这是少夫人的体己,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东西,结果少夫人说别分这个家那个家的了,以后都在一起了!细软什么的依旧归金桔管着,银钱什么的可都归到沐云这儿了,从各个箱奁里搜罗出来的压箱钱连同从夫人那儿拿回来的,沐云直笑说可是发了一笔横财!“青杏,不过是管箫,怎么值得高兴成那样儿?”这一天下来,沐云也跟着开了不少眼,看到青杏手里的东西,也笑她大惊小怪。

青杏道,“沐云姐姐你是不知!在家中的时候,这可是小姐不离身边儿的宝贝!一是针线、二是书、三就是这箫了!她和四小姐一个吹笛、一个吹箫的时候,二小姐都说什么、什么‘只应天上有呢’!我和金桔姐姐早想着要替小姐找出来,就是想不起在哪放的了,这下可算好了!”

容琳听她说得眉飞色舞的,轻笑道,“哪有你这么自夸的?也不怕人笑!”手里可是把箫接过去了,摩挲了一摩挲,凑口吹了几个音。金桔和沐云都停了手,要屏神静气地听,容琳却放下了,摇头道,“生了,吹不成调了!先搁着吧。”箫音最易被心绪左右,对清风朗月是一样,对秋夜苦雨又是一样,此时眼中看着京中的旧物,一个把持不住,只怕就吹出了乡愁万里,那就徒增烦恼了!

青杏和金桔不知容琳的念头,一味央告道,“小姐,您就别自谦了,吹一曲给我们听听吧!”

“是啊,夫人,你就吹一曲吧,也好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听听天籁之音是什么样的!”有人在门边接口,声音里噙着笑意。

屋里人多少都吃了一惊:只顾着彼此说话,竟未听到将军是何时进屋的!容琳在灯影儿里看着丫头们和沐云上前见礼、给他宽了外边的披风,这才在炕上欠了欠身道,“见过将军!”还以为他今夜不回来了,听他方才的话,他竟是回来一阵子了,至少是在青杏说此曲只应天上有时就在屋外了。

沐云和青杏去张罗茶水了,金桔看将军回来了,忙着把散乱的物什往一处归置,昊琛趁着她们不备,探身到容琳耳边低语了一句,“还以为你背地里会说到我呢!”心有不甘的语调听得容琳又羞又笑,瞪了他一眼,正襟危坐,“将军用了饭没有?”

昊琛轻轻“哼”了一声,用眼色示意她“你等着!”,口中却一本正经道,“在营中用过了,谢夫人关切!”回身,果不然沐云和青杏都进来了,遂退回桌边坐下,以下颌点着地下的箱子问,“这是谁要搬家?都摆出来了?”

金桔笑道,“哪是要搬家?正经说起来,是安家才是!”笑眼去瞄小姐,正看到她瞪过来,笑着一转头,对沐云道,“姐姐,外头的门是不是可以关了?也不用等谁回来了不是?!”小姐此前该是一直在等着将军,他不回来她就不吩咐关院门,只是这话小姐无论如何不会说给将军听的,那就让她代言好了!

“金桔,你今日的话真多!快赶上青杏了!”容琳板脸,不肯去看昊琛得意成什么样子。

青杏正给昊琛收披风和剑囊,听到叫她的名字,就跑过来答应了一声,“做什么,小姐?”容琳正说金桔,不意青杏突然过来,一愕,竟接不上话,沐云原在想心事,此时看了撑不住,“嗤”的一声笑了起来!昊琛也忍不住笑,勉强正色道,“哦,叫你把这个收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匣子,方递出又收回来了,“错了,不是给你的!”回手递向金桔,“你的!”

金桔纳罕,看看容琳才又去看昊琛,“将军,这是?”

昊琛道,“苏大夫让给你的,说你肺气偏热,把这麦冬泡了水,日常当茶水喝了,清热去火的!”看金桔蹲身谢过了,才又道,“苏大夫还说求你帮着做件儿衣裳,不知你得不得空?”

金桔停在当地,答不出话来了,沐云看看她,又看了看将军,微微笑着,不说什么,昊琛却不管她们如何,自对炕上的容琳道,“这苏大夫孤家寡人一个,实在该有个人照应他的衣衫鞋袜了!他的为人如何夫人是知道的,不如你替他留心看有什么好姑娘,等他日后脱了罪籍即可成就一门好亲事,夫人意下如何?”

容琳看了昊琛,目光闪动,也微微笑道,“将军说的是!只是那苏大夫医术超人、侠义心肠,寻常女子只怕他看不到眼里!不如将军再去问问苏大夫可有中意的人没有,或者说一声要找什么样的,我也好留心……”

“还有什么好留心的?”俗话说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有人迫不及待地蹦出来要证明此话不虚!“把金桔姐姐许给苏大哥,那不就是老郑家闺女嫁到老何家——正合适(郑何氏)吗?!”青杏!

“噗”的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呵”的一声掩唇轻笑,再加上“嗤”的一声偷笑,金桔的脸紫到了发黑,“青杏,你要死了,什么话都能胡说八道?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我哪胡说了?”青杏梗着脖子不服,“你喜欢……”

“青杏,”容琳含笑打断,“你金桔姐姐的事就这么定了,”看从小就在身边儿的贴身丫头一眼,见她无语低头,知是默许的意思,就对昊琛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你金桔姐姐我给做了主,那么你呢?你是不是也急着要找人家了?”

“小姐——”这回是青杏急了,金桔觉着总算是有人替她出头了,在暗影儿里刮着脸羞青杏,青杏一跺脚不干了,“小姐,你们都合着伙儿地欺负我!沐云姐姐,你还不替我打她,你看她……”

沐云笑道,“你找我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找你的子安哥……”话未落音,青杏已经扭身跑了!

屋里人相顾失笑,金桔多少有些讪讪的,容琳不忍她难为情,柔声道,“天也晚了,都歇着去吧!”

沐云道,“是了,我还得去看看院门!”先出去了。

金桔看屋里没有外人了,一言不发就在炕前跪下,先给昊琛、又给容琳磕了三个头,什么也没说就起身出去了,容琳看着她出屋,轻声道,“容琳替金桔谢过将军!”

昊琛莫测高深地一笑,长身而起,一晃眼便欺身到了容琳身边,腻着声音道,“你要如何谢?”说着话口唇便要往芙蓉面上落!容琳贴身靠了墙,作势举起手边的针要扎他,“将军请放尊重些!”却是说得有气无力的,昊琛早顺势握了她的手,佯作在看针线,“你这绣的是我和你么?”

容琳推着他的脸,“是……金桔和苏大夫!”或者是青杏和子安,总之她就不说那并蒂莲花是他和她!只是他的脸却靠得愈来愈近了,她再也推不开了……

屋外正是朔风怒号,屋内却已春色无边……

[正文:(四)并蒂花(五)]

次日一大早,昊琛又返回营里去了,临走告诉容琳说军务还甚多,晚上就不回来了。容琳低眉答应,说了番“当以正事为重、勿以家事为念”的话,要起身相送,昊琛按着她不叫起来,凑在她身边又是好一番耳鬓厮磨,直哄得容琳展颜一笑了才放心离去。

因得了他早上的话,是夜容琳便早早吩咐人关门闭户,知金桔忙着给苏大夫做鞋、沐云又像是感了风寒,人打不起精神,遂也不叫她们在房里陪伴,只让青杏帮着卸了妆、把灯烛移在床头,便连她也放出去了,自家拣了本闲书在灯下随意翻看。

说是看,终究是百无聊赖,略翻了几页也就随手放下了,眼看着烛火孤单摇曳,耳听着窗外风声呼呼,索性吹了灯躺下,不一时也就睡去了。待朦朦胧胧中觉出异样,整个人早被困在一副健壮的胸膛里,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手足并用欲挣出那人的搂抱,口中厉声喝道:“何人……”可怜也只吐出这两个字而已,下一瞬连唇舌都被人噙了去了,恣意调戏,一时惊怒交集,正要再有所动作,身子倒比头脑先辨出那人,立时就绵软了,任人为所欲为了……

雨罢云收,容琳娇喘细细,昊琛把她揽在自己怀里躺着,一手抚着她鬓边薄汗濡湿的发,心满意足,“真是个冷酷的人!”他喃喃。

容琳枕着他的肩膊,语声娇嗔喑哑,“你又要编排我什么呢?”

昊琛亲着她的发顶,喉间轻笑,“不等我回来就自己睡下了,枉我归心似箭地一回来就看到黑灯瞎火的一片,还说不够冷酷么?”不忍她寒夜久等,因而才会说今夜不归,此时这么说,不过是故意逗她罢了。

容琳悟出这一层,哼笑了一声,用指尖转着昊琛的发梢玩着,“将军还说呢!若我今夜留了金桔或青杏陪在房里,你要如何是好?”她虽鲜少让丫头伴宿,却并不是没有,回头想想,今夜实在是侥幸得很!说到此忽想到要紧的事,“我吩咐人关了门的,将军如何进来的?”

昊琛狂妄一笑,“本将军想要到的地方,什么能拦住?”其实是他走时私下里告诉沐云他晚间不论多晚都会回来,沐云等着给他开的院门。至于房门,用佩剑一拨,那门闩便应声而开了!“以后这房里不得让外人来睡,你的丫头也不行!”他定家法。

容琳轻笑,“明儿个还回去?”明晚儿还回来么?

昊琛抚着她柔若无骨的娇躯,“安敢不回?!”他没说是回营还是回家,容琳偎在他怀中,低叹,“将军何苦如此辛劳?”

昊琛笑,“我没觉得辛劳!怎么夫人你……觉得辛劳了么?”他邪气地暗示,觉出容琳要推拒他,忙混淆视听,以手触着她颈间的链坠,“真的是随身佩戴、一时不离?”他若没猜错,这就是那个天意子的颈链。

容琳“唔”了一声,也抚上颈间的链子,“从戴上就没摘下来过,就像长在身上一样的了!”是念想、也是寄托……

昊琛叹了一声,“母亲给的东西到底是与旁人不同啊!”

容琳听他的话象有微微的醋意,不由失笑,“将军是想让我戴‘旁人’送的东西?”昊琛哼了一声,没说出来的话大约是“你说呢?”,容琳笑,轻悄悄地道,“那么敢问‘旁人’,你都送了我什么可以戴的东西呢?”

一句话问住了昊琛!他确是送过她很多东西,在下聘的时候,只是,那些东西是给他的“夫人”、或者说是给世人看的,而不是给“容琳”的!他所做的不过是洒出银子钱,让人把金匣玉椟往回搬,根本甚少亲自看过,既没用过心,自然也说不出都有什么!

容琳觉出那人的难堪,不肯罢休,用手指轻戳着他的胸膛,“将军——”

昊琛咬牙,“女子小人!”听着容琳的轻笑,不大甘心,“我……呃……,那里头真没有你能看上眼儿的东西?”

“容琳不知。”容琳缩在他怀中细声回话,“容琳也未看过……”聘礼单子她都没看,更遑论那些看着就华而不实的礼盒。

“你!”昊琛佯怒,“你也太不把本将军放在眼里了!”好赖也是他送的礼,她却看都不看!不过那时的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媒妁之言的夫君,以她的个性,确是会如此行事的!“险些错过我这样的良人,你有没有后怕?”他逼问容琳。

“将军……”容琳躲着他的狼爪,却不过是白费力气,“将军,你如此、如此……哪还像将军啊?!”完全就是轻薄少年嘛!

昊琛又偷了一记香,“谁要当将军?你看不出我这满心都是‘盼君妨了绣工夫,回眸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么?”

他信口道来就是浓情蜜意,容琳难以招架,“将军,你可还没说要让我戴什么呢!”就算她无赖好了,她确是不如他的,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她眼下的功力,委实只够勉强听着的份儿……

听她又转回方才的话题,昊琛扫兴,“容琳,你成心的?明知我现在是无俸将军,连供养家中都成问题,还……”他一向视钱财如粪土,而今却被粪土磨倒了英雄气概……

“将军,有件事我未跟你说!”容琳听他半真半假地怨叹,忽想到一件大事,就把常氏的“月银”从头说了一遍,边说边小心地感知着昊琛的气息变化,预备着要如何应对。

昊琛只是听,并不打断,直等容琳说完了,才淡淡一笑道,“容琳,我们用得着靠……”

“用不着,将军!”容琳把手放进那人的大掌中,昊琛握住了,听着她往下说,“我们自己能把这一阵子应付过去,只是……,容琳也犹豫来着:能坦坦荡荡地接受别人的馈赠实在是比咬牙硬抗难得多了,觉着象尊严、傲骨什么的都没了似的,像是从此什么都低人一头了,”她略停了停,昊琛不发一言,她又继续,“可转念想,别人要伸出援手,那是一片善念,硬拒了,可就伤了人心,不若给别人一个对我们好的机会,成全了那份儿好意,别人会为能帮上我们觉得心安,至于你我,容琳信将军来日必会鹏程万里,今日所受的的援手必能逐一回报,那又何必拘泥于此时?容琳想的,不知可有道理?”她停下口,凝神等着昊琛的答复,却半晌不闻回音,不由心中叹气,低声道,“若将军依旧觉得不妥,那么容琳明日一早去禀明婆婆……”

“容琳,你是几世修炼的心窍?”昊琛总算开言,感喟良多,他的妻,心胸竟有他所不及之处,而她不过才十五岁而已!

听出昊琛是认可了她的说辞,容琳也是一喜,任那人揽住她的纤腰,靠在他的怀中低笑,“将军忘了我的来处了!从小儿耳濡目染的,可不就是这些人心世情么!”

她轻描淡写,昊琛珍而重之,“那也得是有灵性的!”险些错过这样的女子,该后怕的,是他!

[正文:(五)云中锦(一)]

昊琛早出晚归了数日,总算把积压的军务都处理完毕,这一日晨起告诉沐云说不出门了,让小厮把奔雷送回马厩,沐云点头答应着去了,金桔和青杏就赶紧到厨房请田大娘添几样小菜儿,说将军在家里用饭。田大娘一直还在为小孙子的事对容琳过意不去,得了这话立马又把火熥开了,手脚麻利地做了两样荤菜,吩咐小丫头跟着一块儿送过来,出门恰巧让二少夫人身边的锦绣看见了,酸着声音道:“呦,什么时候咱们家一早也这么正儿八经地四盘八碗的了?”田大娘不客气道,“大娘我高兴的时候就是这么样的!料钱、火钱告诉你们少夫人我都记了账了,盘点的时候我自会补上,至于功夫钱,那是大娘我愿意的,却不与别人相干,也就别平白红眼了!”

锦绣因二少夫人当家,总觉得自家比别个有些身份,况素日走到哪里确都是被敬着的,早受不得别人的重话了,今日一开口即被抢白,顿时要着恼,未等开言,先有人风言风语道,“锦绣,你是要去跟你们少夫人告状吗?好去说我们小姐作威作福……”斜着眼盯着她的可不正是青杏!只是话没说完,金桔出声止住了,笑着对锦绣道,“锦绣姐姐,你别听青杏乱说话!她和我在家里拌了嘴,此时拿你来撒气,你别理她!她小孩子脾性,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锦绣冷笑,田大娘是夫人带到这个家里的,要发作她还得顾忌几分,可小青杏也语带讥刺,这就不能罢休了,不然要是传了出去,谁还会把她锦绣当回事?心里想着,就准备了一肚子话,只是未等张嘴,先听青杏顺着金桔的话道,“是啊,我是小孩子脾性,什么事过了就忘了,不然别人拿香囊害咱们的事我不头一个去告诉老夫人了?就算咱们小姐不愿让旁人没脸、绝口拦着,我也得去喊声冤、让老夫人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不是?!”

香囊的事,锦绣原是心里有愧的,一听青杏单挑出它来说话,顿时矮了半截儿,想起那时三少夫人含笑瞅着她和二少夫人说的那些不软不硬的,心知三少夫人是不愿计较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并非真的不知这里的道道儿,只是三少夫人放过她们了,她的丫头心里还赌着气,青杏的话里刚刚儿可都带出来了,眼下这青杏是夫人跟前儿的红人,又是个躁脾气,要把她惹翻毛了,真到夫人那儿说点什么,别说她锦绣担不起,她们少夫人恐怕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从来了三少夫人,夫人对她们少夫人可不如以前那么言听计从了……眼睛骨碌转了几圈,锦绣就笑开了,“哎呀我的好大娘、好妹妹们,你们今儿都是吃了什么?一张口就这么冲?我不过随口问那么一句,你们就顶我这么一堆?我让你们说的一愣一愣的,都不知该先回哪一句好了!”

田大娘是个直筒子,闻言撇嘴道,“不是你话味儿不对我能那么说?!”扭身自回灶房里去,不理论了,青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虽一直为锦绣偷拿了香囊给二少夫人生出事来不满,可想想锦绣确是只说了一句话就被她数落得无言以对,倒有些不落忍了,只是没法象锦绣那样转过脸来就换上笑模样,索性低头先走了。

金桔看着锦绣脸上红白不定的,也觉解气,只是想到小姐怕不能愿意她们和人冲突,遂抿嘴儿一笑,道,“锦绣姐姐,我不说了青杏丫头是和我治气?她那话是说给我听的,你上哪儿能听懂她那些胡言乱语?怪不得一愣一愣的!等她醒过味儿了,我拿今天的话问问她,看她臊不臊得慌!锦绣姐姐,我现要给我们小姐把饭端回去,你看……”

金桔的话听得锦绣浑身不自在,一听她要走,忙不迭就坡下驴,“快去吧、快去吧,别让三少夫人等!”

金桔礼数周到,谦和地颔首致意,“锦绣姐姐,失礼了!你忙过了,还请你常挪步上我们那儿看看,这一阵子可是少见你过去了呢!”说了这一句才算走了,怄得锦绣险些吐血。

回到妙莹处,锦绣把这番话添油加醋地说了,指望妙莹替她出气,妙莹听了恨得咬牙,直着眼睛发呆,也不知想什么,锦绣看了后怕,小心道,“小姐,您倒是拿个主意啊,总不成这么就让三房处处占了先……”

这一句可捅了马蜂窝,妙莹手里正端着一只上好的定窑官瓷盖碗,闻言撇手就摔了出去,指着锦绣的鼻子骂道,“我拿主意?我拿什么主意?!不说替我分担些,倒指着我给你们撑腰!没用的蠢货!蠢就藏在家里,谁还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出头不成?谁让你出去丢人现眼的?!能请神不能安神的东西,你得了谁的好?也这么来给我添堵?家世不如人、奴才不如人,你是要看我死在别人手里才甘心?!”一头骂,一头就哭了起来,锦绣连怕带悔,也哭了起来,外头的丫头听屋里的声气不对,都不敢进来劝,一个两个找了借口反溜出去了,最后是奶娘听不过去,把妙莹女儿抱过来,让她看在孩子面上镇定些,这才算安抚住了。洗了脸,重上了妆,心里发狠,“杜容琳,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锦绣和妙莹闹的这一出容琳丝毫不知,丫头们捧回饭来,她只说田大娘太客气了些,就请昊琛先落了座,看金桔和青杏笑得鬼头鬼脑的,还以为是笑她和昊琛举案齐眉的,就啐了一口,让她们出去了,昊琛巴不得她如此,和他的夫人边用饭边絮絮而语,说不尽的鹣鲽情深,外人外事自是与他们无干的了。

昊琛用了饭便陪着容琳过到常氏这边儿来,恭敬地给常氏行礼道谢。常氏料不到昊琛会有此举动,呆坐着不知如何应答,与寻常的凌厉和强悍判若两人,木了好一阵才挥手让昊琛坐下,叹了口气道,“说什么谢?好赖我也是……这样的话以后不必说了,老三你也不是能低头的人!”去看容琳,能让把自傲当饭吃的昊琛来说软话,三媳妇怕功不可没。

容琳微笑着看常氏,只做并不知她目中的感喟是因何而来,反是昊琛在听到常氏说“老三你也不是能低头的人”时动容,木着脸道,“昊琛惭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许家中变成今日的情势,并不都是夫人的错……

[正文:(五)云中锦(二)]

从常氏那儿出来,天已半晌了,四下来往的仆婢们见到携手而行的昊琛和容琳,都面露惊异之色,垂手立于檐下路侧,等他们过去了才敢窃窃私语:“三爷从夫人那儿来的?”“三爷从夫人那儿来的!”

容琳听到那些话,侧目去看昊琛,昊琛面上不见波澜,只握了握掌中的纤手,淡淡笑道,“天天看我还看不够?”

容琳对他诸如此类的调笑已不复初时的无措,轻嗤一声道,“好不知羞!”看看已到了无人之处,正经问道,“将军和婆婆……势同水火么?”从前?

昊琛微微皱眉,“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如路人!”

容琳默然。本该最熟悉的却成了彼此最陌生的,那种隔膜是出自他们本心的么?“将军有没有觉得婆婆和你印象中的有些不同?”不知是将军做了让步还是婆婆刻意委曲求全,今儿三人对坐时话虽说得不多,又有丫头仆妇不时进来回话什么的打断,气氛倒算得上融洽,婆婆没开口撵人,将军也没摆一张臭脸,最后还是她看常氏神情有些乏了,才提议辞出来的。

“你觉得我印象中的……夫人是什么样的?”终究还是叫不出“大娘”,昊琛含义莫名地笑笑,把容琳问的先问回去了。

容琳带娇地嗔他一眼,偏不如他的愿,故作恭肃道:“将军的文韬武略岂是容琳这等愚钝之人所能揣测得出的?未若将军不吝赐教、指点一二,容琳也许就茅塞顿开了也说不定,您看……”

“我看你是烧热了瓮让我自个儿往里进!”昊琛伸手拧向她的俏鼻,“就那么想看一团和气、其乐融融的戏码?”

容琳偏头躲着,笑睨着他,“将军就不想么?”他不会随时随地都纵横疆场,总有“人解征衣马歇鞍”的一刻,在那样的时候,她希望能有些东西让他的心觉得安然和暖融——她所能为他做的,许就是营筑这样一个退依之所。

昊琛看看她,语气淡然,“我已有你!”他对她的心思明瞭得很。

容琳微微一震,这淡淡的四个字竟胜过许许多多的情话!转眸看了别处,不让他瞧出她的所想,“可还不够!天地之间只有你我两个,岂不孤单得紧?”是她贪心吧,夫妻情分和家人情意她真的希望能越多越好……

昊琛改揽了她的肩头,哼笑道,“你还真能伤我的心!和我在一处,竟令你觉得孤单?!”他逼问。

容琳躲着他炯然的双眸,嗔道,“将军!又断章取义!你……”

“容琳,”昊琛敛去了玩笑,语句有些艰涩,“我和……夫人怕不能一下子就像你想的那样……”只是他会试着不再那么冷漠。

“将军,”容琳柔声,以手握住那人的大掌,“不必太勉强……,我觉着,婆婆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不是乍看之下那么不通情理的,老爷、爹……那样,她郁愤些,也是难免的,你说是不是?”

“我?我不知!”昊琛摇头,“不过我可听到你这个媳妇非议公爹来着!”

“将军!”容琳顿足,她跟他说正经的,他这么打起岔来没完,那要说到什么时候才能说出个子午卯酉的?

昊琛看她像个孩子似的气红了脸,大笑,声音震得枝上的积雪都簌簌飘落,容琳一赌气,甩手就走,被昊琛夺手又拉住了,讨饶道,“行了,行了,我不气你了,你要说什么,我洗耳恭听就是了!”

容琳别着脸,不理他,你想听?小姐我还不想说了呢!

看容琳真生气了,昊琛挠头,哄她的招数不是没有,可人还在庭院中,实在不便施展,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牵着她的手慢慢前行,缓缓开口道,“夫人的脾性……,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确不能都怪她……”觉出容琳在专心听着,他心中好笑,他夫人的心思实在是单纯之极!

“听家里的一些老人儿说起过,说年轻时的夫人也是个贤惠能干的,那时候祖母还活着,据说是个厉害角色,不知什么缘故不喜见她,三天两头挑出她的错,当着上上下下的人就给她没脸,话难听得比骂下人都过,她都忍了,过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昊琛摇摇头,回头想来夫人的行止还是有迹可循的,她也算是受家风熏陶了!容琳听得苦笑,婆婆果然并非本性乖僻,只是多年媳妇熬成更难缠的婆,她的初衷会是如此么?

“后来祖母大病了一场,家里人都以为她不行了,平日里她看得上眼儿的此时都难得靠前儿了,反而是夫人汤水茶药地照顾得无微不至,祖母经过这一回,态度大改,病好了起来就把家交给了大娘,往日那些跟着祖母糟践她的人回过头来巴结她,她一个都不搭理,通通把他们骂回去了……”也许大娘是从那时开始发现能随心所欲地骂人是件多么爽快的事,以后才习惯成自然了?

“老、不是,爹,爹那时候都不知道婆婆的……那些委屈么?”容琳想的是别的事。

“能不知道吗?又不是几天、几个月,好几年下来,若说不知道就是装……呃,咳、咳,爹和大娘那时候感情还是很好的,有一回爹喝醉了,还说他的妻妾里头,辅助他最多的、为他受磨难最多的就是大娘……”

“那爹还不是娶了别人?”容琳淡淡。

昊琛瞅瞅她,没敢取笑她又在非议,“这个倒是有缘故的。大娘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儿,算命的说她命中无子,咱们这样人家,子嗣的事情非同小可,据说二娘进门,就是大娘提出来、又一手操办的!”

容琳无语,婆婆,她确不是个简单的女子!亲手送自己的夫君和别的女人洞房……“婆婆真是贤惠!”如此贤惠的背后有没有扼腕泣血过?“二娘生了儿子?”

“唔。老大、老二都是她生的。”

“那么爹又……怎么有了六娘?”若说为了子嗣,爹又何需再去娶昊琛的母亲、四娘、五娘乃至六娘?

“容琳——”昊琛有些讨饶地喊,要怎么说给他的夫人听、有些事开了头就刹不住脚了?他总不能对她说男人的心是会得陇望蜀、朝三暮四的?“那个,二娘母凭子贵,后来就不大尊重,整天和大娘明争暗斗的,大娘要压她的气焰,又做主娶了……我娘!“昊琛眼眸暗淡,娘亲在他的记忆里是个温柔恬静的女子,家乡遭遇洪水随人逃难到了平卢,走投无路之时遇到大娘……

“将军,您将来预备娶几房姬妾呢?”容琳无从劝慰他的伤感,略忖了下反偏了头如此问他。

[正文:(五)云中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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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琛摁了摁自己的耳朵,方信他所听到的话确是出自容琳之口,一时又是错愕、又是好笑,无论什么样的思绪此时都抛到脑后了,只管定定地看着容琳,象不认得她。容琳在他灼然的盯视下脸现赧色,却硬持镇定地道,“将军怎么不说话了?”

昊琛瞪她一眼,明明白白是让她闭嘴的意思,容琳反因此上来了执拗劲儿,偏问道,“将军讳莫如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么?”她怕昊琛因为说到娘亲耽于忧伤,没怎么细想就神差鬼使地问了那么一句,或许私心里,她早就想问这个……她也并没有想要昊琛怎么样,随便答一句也就罢了,偏连一句明白话都没有,算怎么一回事呢?!

昊琛看着容琳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略感无奈,他的夫人明明端了一杯毒药,偏偏笑靥如花地问他“你说好不好喝”——他说不好喝,她问“你都没喝怎么知道不好喝”?他说好喝,她说“好喝你就都喝了吧”,合着他怎么都得死一回?看容琳不像是轻易能改主意的,昊琛苦笑,他心里不是没有现成的答案,只是他并未打算说出来!心念闪动中,灵光乍现,“容琳你预备替为夫娶几房姬妾呢?”他涎着脸、腻笑着凑近容琳。

“你、你……你!”容琳伸手指着他,光会“你”不会说别的话了,不无悲哀地想到这是不是也能算以其人之矛攻其人之盾……

握住容琳都快伸到眼皮下的纤指,昊琛肚子里笑得要抽筋了,面上可是诚恳得紧,“夫人休急,慢慢说来即可!关于这个事情,昊琛但凭容琳做主,你说娶几个就娶几个!”一看容琳喜怒不得、嗔喜难辨的俏模样,不由叹了口气道,“人前有娇妻如玉,房中有妒妇拈酸,身旁又有悍妇相随,我李昊琛能有多大的胆子?还不老老实实地听天由命、还敢去想几房姬妾?!夫人不怕那妒妇、悍妇闲来无事打醋坛子玩儿,为夫还怕有人学河东狮吼招架不过来呢!”

耳听着李昊琛肆意嘲谑,容琳实在禁不住粉面生晕了,“你!你……谁是妒妇了?!”还悍妇,她怎么从不知悍妇会是她这般温文尔雅的?强瞪着李昊琛,等着他给她一个合理的说辞,李昊琛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却很明智地一言不发,就是一个劲儿地笑、笑,直笑得容琳凤目圆睁:“不许笑!你再笑、再笑……再笑我把你嘴堵上!”他是什么都没说,可那眼中、脸上的笑容分明是把什么都说了、就像是清清楚楚地写着“流云”……

“好凶!还敢说不是悍妇?”昊琛夸张地做出受惊的表情,就差没两手抱头找个墙角蹲下了。容琳羞笑难禁,“将军——”,越来越知道,她面前的他与众人口中那个少年老成、足智多谋的威远将军在太多的时候是不同的,当然,关于他智谋的论断是没有错的了,否则,她也不会屡屡败北,只是他为将军时的冷静从容和……眼前的深情洒脱,究竟哪一个更让她心仪呢?

“好了,别恼,我不逗你了!”见容琳有些苦恼地轻锁眉头,昊琛伸出两指就去替她抚平眉间,大手遮了她的眼,他在寒风里把屡屡热气呵到她的脸上,“古来留名青史的帝王将相不胜枚举,然有一人却需我另眼相看!”放下手,与容琳相携漫步而行,不待容琳问,自行说出答案:“隋文帝杨坚!”

容琳不知他如何就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头了,不过总胜过被他笑谑,是以顺着他的话道,“文帝一统江山,结束多年的分崩离析,又懂得文修武治,开国之后成就了造福后世的鼎盛富足,确也称得上大才,只是他识人不明,废太子杨勇、立次子杨广,把千秋社稷断送在这后来的炀帝之手,这却不能说是明君所为……我说的不对么?”

昊琛赞赏地看着他的妻,笑道,“我倒不知我是在守着女学究讲古!”摇手止住容琳的辩驳,温言道,“我要说的却不是他当皇帝的功绩如何!而是他虽有三宫六院,却形同虚设,终生独恋一人!”

他后一句话是盯着容琳说的,容琳微怔,随即会过意来,垂目道,“世人因此说独孤后善妒。”杨坚的皇后独孤伽兰,十四岁嫁他为妻,杨坚的五个儿子全都是与这位皇后所生,皇帝专情如此,世所罕见。

“确是如此。只是容琳,有句话我要问你,你要照实说才好!”

“将军请说!”不知昊琛因何郑重至此,容琳肃颜相对。

“若你是独孤氏,你是愿留一个‘贤后’之名,还是愿和她一样?”

容琳嗒然,昊琛问的,委实尖锐之极了,但凡女子,哪一个不愿被人赞是贤惠雍容识大体的?只是娘的例子在先、婆婆的经历在后,那光鲜亮丽的虚名之下,掩着罩着的都是什么呢?不过是些叹息和忧伤罢了,可“妒”之一字,不也是女子的致命伤么?阿娇善妒,失宠于长门,飞燕善妒,自绝性命……“愿不愿和独孤后一样,其实不取决于容琳,而是、将军!”就算我心可鉴日月,也需君心不移才能够成就海誓山盟……

“容琳,你真是……”昊琛叹,他的夫人真真是一点即透、触类旁通!“确如你所说,若杨坚是个三心二意的,独孤后不过是史书上又一个笑柄,可我要问的是,本是杨坚对独孤后一往情深,偏被世人误读为独孤后的失德之处,你若是她,当如何?”他目光炯炯。

容琳目注昊琛,眸中神色由迟疑转而坚定,“若容琳有幸与独孤后同以‘妒’名而闻世,那该说是容琳的造化了!”情之一字,原就是不容外人评说的,她又何须去介意旁人的观感?

[正文:(五)云中锦(四)]

昊琛想要的恰是容琳此语——太多时候太多事,他的妻是为他人而活,旁人自不自在比她自个儿的感受重要得多,能让她为自己打算一次、开口要求的人又是他,该说“深感荣幸”的是他才对!“那你可要好好求求我了,不然我哪一回不小心、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那可就……”他不往下说了,睨着容琳笑。

“那可也没什么稀奇,”容琳淡笑接口,“据容琳所知,将军推崇的隋文帝也不是那么一往情深、独恋一人的,背着独孤后的耳目,他和别个女子也有所沾染!”

“容琳!”昊琛骇笑,“你这是在敲山震虎吗?”

容琳目注他的俊颜,明眸如波,“容琳不过是在就事论事,将军又何需多心?”

“你!”昊琛喜怒不得了,睨了他的夫人半晌,终究只吐出两个字:“妒妇!”

容琳轻笑出声,别了头不看他,却瞧见李强正一路跑着往他们的院中去了,不由一怔,不知什么事会让那偏于木讷的人兴奋至此,昊琛眼利,一打眼便看出他是在追寻着天上的什么东西,眸光一扫,已看出端倪,拉了容琳的手笑道,“快走,家里有好事儿了!”

容琳还未明所以,被昊琛的语气感染,心便有些雀跃,快步跟着昊琛往回走,昊琛越告诉她慢点儿,她越是像一溜小跑,到后来竟变成昊琛大步跟着她了!进了院子,李强正从小楼那边儿过来,嘴里兀自对从屋里赶出来的金桔和青杏炫耀着,“我在大门口看见有个白影在树上落了一下又往里飞,就在想是不是它回来了,他们还说我眼花!看看,看看,倒是谁眼花?这不正是它?!”手里提着的正是装飞云和流墨的笼子!抬眼看到容琳和昊琛,忙站下来行礼,“小姐!姑爷!”

容琳草草地点点头儿,眼可只管看着他手里的鸽笼,笼中,飞云的羽翅有些凌乱、毛色也有些脏污,那睥睨的神态却宛如傲视天下的君王,容琳瞪大了眼,一时也想不到要问流墨为何不见踪影,只是看一眼鸽笼,又回头看昊琛,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的模样,似还对眼前所见难以置信,昊琛明白近乡情怯的道理,知他的夫人是生怕眼前所见只是幻影,遂扶了她的臂肘笑道,“怎么?不想看看‘云中谁寄锦书来’?”

容琳的手轻按在胸口,“它……真能带来家中讯息?”

昊琛笑看着她,不那么认真地薄责,“夫人,这里才是你家!”一头说着话,一头已取下了飞云的脚管,体贴道,“外头冷,进了屋再看吧!”他的夫人乍见家书之下不知会是如何反应,喜极而泣还是悲从中来?不过不管哪一样,他确信她都不会愿旁人看到,至于他,则该是唯一的例外。

容琳未置可否,人可是由着他引往正房,闻讯而来的张嫂和李嫂只看到他们进屋的背影,不敢造次,到厢房里追着金桔和青杏问,“京里来信儿了?说什么了?可都好不好呢?”金桔坐在炕边儿无事找事地绕着线,青杏满地直转圈儿,“谁知道呢!将军把我们都轰出来了,说让小姐慢慢看,有什么事儿过后自会告诉的!也不知小姐能看到什么时候!”张嫂和李嫂互相看了看,笑道,“姑娘们,那我们先回去了,若有什么,可别忘了去告诉我们一声儿!”虑及他们是陪房家人,沐云和容琳商量过后把偏院收拾出来给他们两家住着,除了照应门户、采买杂役,并不需按丁卯在这边院里听差。

金桔和青杏点头答应、张嫂和李嫂先走了不提。此时上房里,容琳捏着一纸彩笺正自出神,昊琛在旁看了她好一阵子,她犹自不觉,递茶给她,她就抿一口,把茶盅子取走了,她也不言语,昊琛被她怄得再也忍不下去,伸手揽过她,看着她的眼道,“你这看的是家书啊还是符咒啊?怎么连魂魄都勾走了似的?”

容琳眨眨眼,象才回过神来,吁了一口气,若有若无地笑着道,“将军……平卢三月,京中千年……”叹了这么一声,又不说话了,昊琛皱眉笑道,“容琳,你是要跟我对诗还是想让为夫猜谜?”索性把额贴到她的额上,不信这样还不能令她看到他的存在!

他热热的鼻息扑在容琳的颊上,容琳受不得痒,呵笑起来,推着他的脸道,“将军,正经些,我说给你听就是了!”说她是妒妇,他才是妒夫呢!不过一时心不在焉,他就如此了!“是淑琳写来的!”她的笑容又飘忽起来,“她说爹说这样的把戏只适合咱们年青一辈儿,他和两位母亲的话已经先劳烦驿差了,还不知马腿快还是飞鸽快呢,”如今看来还是会飞的比能跑的快,“二姐姐不在家里了……”她的面容落寞下去。

昊琛微一敛目,再抬眼就温声道,“进宫了?”

“你如何得知?”容琳诧异。

“你说过的,”昊琛无奈,他还真低估了“家”对容琳的影响力,那般颖慧的人,也会有迟钝的时候,“出京那日,你不是说过二家姊是要进宫的、还怕那簪子会给她带来祸端?”新岁之前宣人入宫,实在有悖常理,不会是太子元成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吧?

“我说的?哦,是了!”容琳想起来了,对佯怒的昊琛讨饶地笑,“淑琳说飞云和流墨到的前两天,二姐姐奉旨进宫做公主们的教习,没看到我的手信,不过太子答应会代为转送,还把流墨带走了,说以便二姐姐给我传书……将军笑什么?”

昊琛咳了一声,“没笑什么,你接着说吧!”太子,他的借口还真冠冕堂皇得很呢!只不知容琳的二家姊,那位风华绝代的德琳小姐会不会比她的妹妹好收伏,他怎么总觉着元成是在煞费苦心地给他自个儿下套子呢?

容琳看看昊琛,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续道,“绿菱也跟着进宫了,”她喟然,把绿菱留在京中,本是想她能和爹娘家人一起,有好人家,嫁出去也就罢了,娘和姨娘当初也都应了的,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如此,早知是这样,还不如把她带在身边了,“绿菱原是我……”,绿菱跟着二姐姐也好,她心思缜密、行事谨慎,在似海深宫,二姐姐也该有这样的膀臂,和她身边儿原有的墨莲互相帮衬着,二姐姐当不至于太孤单……

“容琳,你在替二家姊担心?”昊琛目光如炬,早看出容琳的心思变化,先是舍不得那叫绿菱的入宫、又不知想到什么,转而一副庆幸的模样。

“将军胡说什么呢?”容琳赶紧打断,“二姐姐能入宫,这是天恩浩荡,我们该叩谢圣恩才是……”

“容琳,你把我当成了谁?”昊琛板脸。

[正文:(五)云中锦(五)]

他的不悦呼之欲出,容琳醒觉,这回连讨饶地笑都笑不出来了,一伸手抱了昊琛的胳膊,“将军……”想想怎么说都不妥,眸光在睫下转了装,仰脸撒赖道,“将军,容琳难道不该这么说么?你想……”

“我想咬死你!”昊琛没好气地在她眼前呲出一口白牙,“那些虚文留着给岳父大人面圣时用就好,你在我这儿,要还敢如此虚言矫饰,当心我……”他扬起了手,眼光在容琳脸上、身上逡巡过了,终找不到可以落的地方,反倒有了别的念头,换了邪邪的笑容,凑到容琳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容琳先一看他那么笑,就怕不是什么好话,硬着头皮听了,果是句轻薄无聊的,顿时飞红了脸,强瞪了他一眼,开口欲嗔,昊琛却先拿出正经的腔调,“二家姊贵人多福,你就别自添烦恼了!”

他忽又把话题转回去了,容琳反措手不及,想了一想,到底不好再追责他方才说的话,况一颗心确还在德琳的事上头,是以只哼了一声,斜睨着他道:“你又知道了!”她何尝不愿二姐姐能如将军所言,只是九重宫闱中,静海深流,二姐姐出身本就显赫、又顶着京城双姝的名头,木秀于林,不会招致什么“摧之”、“毁之”的么?

容琳的惴惴不安并未出昊琛所料,轻揽了她到怀中,审时度势给她听,“岳父大人蒙圣上恩宠已久,他为人又极是谦逊,位高权重却无宿敌,朝中后辈又三之一二出自他的门下,这番人脉要成为二家姊的后援当绰绰有余,这是从外说起,至于宫中,有太子关照……”

“容琳怕的就是太子关照!”容琳抬眼,让昊琛看到她的隐忧,“教习之制,三年为期,届时二姐姐承恩出宫,自可再行婚嫁,可……”可要与太子有了纠葛,怕……

“容琳,你以为二家姊还出得了宫?”昊琛叹气,“天家说的是给公主们挑选伴读,可公主们长成、大婚之后,哪一个的教习又回了民间?”

容琳哑然,想不到昊琛对京中的事倒知之甚多:以往的几位教习确是都留在了宫中,不是成了皇上的嫔妃,便是被指配给了皇子们,这也是遴选教习的上谕一出,应者如过江之鲫的主因——能以此名目进入皇家,几可意味着此后的富贵逼人,多少人家都求之不得,削尖了脑袋把女儿的名表往上递,只有她们家,如若不是“奉旨应选”,爹和娘此时该忙着给二姐姐挑选乘龙快婿……

“容琳,二家姊那样的人物,已不是凡尘俗子所敢奢望的了,或许……”或许嫁入天家倒是不错的选择!以驿馆那日所见,太子之心已昭然若揭,种种迹象看来,德琳小姐的去处恐怕就是东宫了,极大的可能,是连三年之期都等不到……

“将军,”容琳蹙眉苦笑,“二姐姐的人你也是见过的,你觉着她会是屈居人下的人么?”昊琛的弦外之音她听得出来,太子对二姐姐的异样,她也看在眼里,可莫说那是一国储君,日后景象自不待言,便是现在,已有得宠的魏氏、李氏为争储妃之位各施手段了,二姐姐那样一个人,如何肯委屈了她自个儿?

“容琳,你的意思是……”昊琛欲言又止,瞄着容琳,像是心有余悸,“你是说二家姊和你一样,也是……妒妇?”话一出口,迅疾捉住了容琳举起来的拳头,合在自己的两只大手里,“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俯头亲着容琳的发顶,安慰道,“罢了,你我都别再妄自疑猜了,二家姊现在不过刚入宫,现在想再多也不过是庸人自扰,夫人你说呢?”德琳小姐的事还是留待太子去伤脑筋好了,他李昊琛所需挂怀的,是容琳小姐好不好、能否展颜而笑!“四妹妹还说什么了?”他以眼点着容琳手里的纸笺——她光顾着要握拳捶他,倒把纸笺揉皱了。

容琳顺着他的眼一看,心疼地“呀”了一声,忙挣脱昊琛,把纸笺放到桌上理平,昊琛要帮忙,被她瞪了一眼,似在说“都怪你”,昊琛笑,揽着她的腰,“夫人,我问你话呢!还说什么了?”

他好言好语,容琳反而赧然,本就是她迁怒于他,他不以为怪也就是了,要再无理取闹,容琳可无法厚颜如斯,“嗯……再说的都是些琐事了,五弟入了家塾,轩哥要参加春闱了,再就是,给你问好。”淑琳也会说“恭祝三姐姐和三姐夫百年琴瑟”这样的话了。

“给我问好倒成琐事了?”昊琛抓着了话柄,不满地问着容琳。

容琳一想,确是自个儿的语病,不由又羞又笑,“将军——”却听院中一阵喧哗,“回来了!回来了!又回来了!快去报于小姐和将军知道!”边喊声音竟是边往屋中来了!

容琳未知何事,不解地去看昊琛,昊琛放开她,冲门外道,“进来!”他新定的家规,他在家时,未得他的允诺,任何人不得入正房……

话音刚落,门开帘动,不光金桔和青杏,连沐云都跟着拥进来了,三个人分不出是谁的手,捧着比掌上明珠还金贵的一羽鸽子:流墨!

容琳这一回真是喜出望外了,“二姐姐!”恨不能从昊琛手里把脚管儿抢过来先睹为快!金桔和青杏互相看看,目中又惊又好笑——她们不知淑琳先说到的事,只看到她们小姐一见流墨就叫“二姐姐”,都以为她们小姐是喜极口误,欲要开言,却看将军让她们先出去的意思,不敢违拗,心不甘情不愿地捧着流墨退出去了,沐云看看专心看信的少夫人、专心看少夫人的将军,浅浅微笑,轻轻悄悄地也退出去了。

“奇怪!”容琳把写在竹纸上的信反复看了两遍,终于忍不住喃喃出声,昊琛一直在旁看着她的脸色,见此就问,“何事奇怪?”

容琳把信笺摊在桌面上,“这前面的笔迹是二姐姐的,后面的小字……”二姐姐只写了寥寥数语,不过是说一切安好,惟愿三妹顺心遂意则无牵挂什么的,初读时容琳觉过于疏淡,再读时看德琳写的“妹心慧质,当知愚姊笔端未尽之言”,便猜二姐姐定是怕这信会为旁人所见,是以含糊其辞,只是她信末的那几行小字委实蹊跷,为何会出现在二姐姐的手书上是其一,再说那内容……

“太子的字!”昊琛一扫,便认出了元成的墨宝,只是他为何会在德琳小姐……不会是太子想看人家写了什么,找了托词在人家的信上……

“太子说这‘宫中主簿喜得麟儿,代告崔程氏家人’是何意?”容琳不知昊琛眸中光芒连闪是为何故,只急着知道太子这话是何意,与二姐姐又有何干系!

昊琛这才仔细看了元成所写的内容,不由喜色上眉,“快告诉沐云去!她做阿姨了!”

“当真?!”容琳也又惊又喜!沐云念叨过好几回了,她姐夫崔浩文采出众,太子巡边时将他带往京中发展,她姐姐涣云不顾有孕在身,也随他们同行……一走已是大半年,两地迢迢,音讯稀少,沐云几次说当初该拦下她姐姐……现涣云平安生产,总算让人安心!“沐云——”容琳头一次亮开嗓子,在屋里就开始喊人,她的喜气远远地传出去,感染了听到的每一个人……

飞云和流墨在鸽笼中悠闲地吃着谷子,精亮的眼中有鸽子才懂的骄傲,它们清楚主人很快还会让它们出发的,当然还会很快地再回来,它们的来来回回中,那个被叫做“小姐”或者“少夫人”的女子会有越来越多的笑容,而那个被叫做“将军”的男子会因为她的笑容而给它们更好的关照,绝对不会再射鸽给人看了!幸福,幸福就是鸽影翩跹中,寒冬悄然过去,春天已然来临……

[正文:卷六 溪云初起日沉阁(一)春归(一)]

关外的春天,不来则已,一来也是势不可挡,不过是一夜春风、几场春雨,推开密封了一冬的窗门,眼中所见便是草长莺飞、红肥绿瘦的热闹景象了!许是受了这生机的浸染,节度使家中的人都如蛰伏地底的虫儿突见天日,多少都变了些模样,尽管他们本身并不自知。

最让季兰吃惊的是婆婆常氏,忽一日让秀儿到她那儿要几枝新鲜的玫瑰插瓶,她亲执花剪到园中挑了最好的,诚惶诚恐地随秀儿送过去,常氏竟对她笑了笑,说“看不出你能把个花儿摆弄的这么好!”又问了她几句家常话,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走时还告诉丫头们“给大少夫人打着点儿帘子,别刮了她簪子!”

这番礼遇是季兰想都不敢想的,送花儿给容琳的时候,忍不住就说了出来,脸上神情又要哭又要笑的,“三弟妹,我不怕你笑,婆婆多少年都没个好脸色了,我一见她,就觉得气儿都喘不匀……我真不知你怎么能天天到她跟前儿……不过婆婆对你再怎么也不会象对我那样就是了……只是婆婆要总能象今儿个这样,我也就知足了!”

容琳给季兰端了茶,亲厚地笑着,“大嫂,我也怕婆婆的!后来看她对谁都是那样,只是脸冷些、话冷些,倒并不会把人怎么样,这才自在了些!说句不知对不对的话,容琳觉着咱们越是怕、不敢靠前儿,婆婆越是火大,觉得咱们心里没有她、对咱们就越没有好气,”看季兰若有所思,停了停又道,“后来容琳想,不管怎么说,咱们是做小辈儿的,也别管什么有脸没脸的了,总不能等着老的来迁就咱们不是?不管婆婆什么样,容琳该做的都做,这么一来二去的,婆婆也就懒得再摆脸色了!”知道别个不在意、谁还会煞费苦心?“对了,大嫂,婆婆当你面是怎么样的容琳不知,背地里,她可是夸你的!”季兰似有所悟了,容琳及时换了话题。

“是……吗?”季兰有些怀疑,神情却是愉悦了些。

“容琳何时打过诳语?”容琳笑,“婆婆说你是个贤妻良母!”这话确是常氏所说,至于别的,听了对季兰无益,她也就无需告诉她。要想人好其实也没什么难处,无非是好话两头传、坏话两头瞒,能让季兰不那么“怵”常氏,一点点儿多亲近亲近,应是对她们两个都有好处的,她又何乐而不为?

季兰走的时候,和来时的样子有些不同了,沐云进来把茶碗撤下去,笑,“少夫人说什么了?大少夫人象服了回春丹似的?”

容琳笑道,“我能说什么?”就算说了也得人能听进去才是,“许是大少夫人自己想通了什么事也不好说!”一念顿开、天地不同,大嫂不是愚钝人,自会去想以后如何行事,“我正要找你!听将军说你要给外甥置备礼物,可想好了要用什么没有?”

沐云一听这个,就又笑又皱眉,叹气道,“少夫人,我想了好几天了,可到现在也没得主意!金桔说要穿的、青杏说要玩的、香儿说还是送长命锁什么的,可我总觉着这都薄了些!”不足以体现她这个做阿姨的一片心。

容琳看她绞尽脑汁的样子,也羡她对姐姐、外甥的情意,思忖着道,“金桔说的也使得,你亲手做的衣服、兜兜……”

“少夫人,您可饶了我吧!”沐云摇手不迭,“我的针线哪能见人?那回四爷让我帮着做个……什么的我忘了,过后说我的手艺也就凑合着纳个鞋底才没人笑话!”因为踩在脚底下没人看得着,自然无从笑话!气得她好几天没搭理他。

容琳被她的模样和说辞逗笑了,“老四那是取笑你!”不过确实很难拿出手!“你若是不嫌弃……”

“不用,少夫人!”沐云摇头,“我必得要自个儿动手才成!”少夫人的针线自是没得说,那已绣出大丛牡丹、半只孔雀的炕屏就是明证,只是少夫人做得再好,那是少夫人的,可不是她的,给自己头一个外甥的头一份儿礼物,她绝对、绝对不假手他人!

看她那么坚持,容琳也不强求,代她想了一想道,“沐云,我看你前些日子给田大娘的孙子雕了个木偶……”

沐云瞪眼愣了一愣,“嗐”了一声,“我怎么没想起这个?!”她真是昏头了,竟忘了自家擅长的,反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少夫人,幸亏您提醒!我这就去找木头去!”

沐云说走就走了,容琳看着珠帘在她身后晃动,微笑,喜事真的能改变一个人,从流墨带回涣云的消息,沐云的笑意就没下过眉梢,惯常那么稳重的人,现在也偶尔会没头没脑的,连青杏都笑她是让当阿姨给亏的,容琳倒由此觉得沐云也是个把家人放在心里的,因此把她看得更亲近了,对她就有了些打算,只是还未得着机会跟昊琛说,不知他意下如何。

昊琛开了春就开始忙了,只是不论多晚都会回来,容琳劝了几回,他都不听,还振振有词,“汝非我,焉知我辛苦?”再往下说的就让人耳热心跳了,容琳也只得由他去了。

纵然如此,昊琛还是抽空做了几样事:先带着人把后院平整改造成了个花圃,把从京中带来的花种子都撒下去了,现已郁郁葱葱的一片;又说正房里只有火炕没有榻,天气热起来以后就住不得了,把小楼拾掇出来,底层是厅堂,上层是他们夫妇的起居之处,又专辟出一个小书房,如此他就不必总到前面的书房来了,还有一件就是他竟依着在尚书家中所见,原样做了两架秋千!——本是要架在银杏树间的,既能借着树荫,又是沙土地,干净,结果昊瑱边忙活边转文,“……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他那边儿声还没“悄”,昊琛在这边儿改了主意,愣是下令把刚挖好的秋千基座又填平了,改安在了小楼前的花圃间!

“我的佳人,只许我听到她的笑!”是夜,某人在缱绻中说出他朝令夕改的原因。

“妒夫!”某个女子隐隐含笑的声音不知被什么吞没,花影隔帘,帘底香细,如此良宵,直教星月也不得不借浮云遮去羞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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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回更新:3/18日晚(周三)

[正文:(一)春归(二)]

“三少夫人!”刚从常氏的院里出来,就听身后有人喊,容琳和青杏停下脚,秀儿急匆匆地赶上来,“三少夫人,您觉没觉得夫人今儿个象不大痛快的?”知道青杏是容琳的心腹,秀儿也不避讳。

容琳未置可否,“有什么事么?”秀儿神神道道地叫住她,必是有话要说,她暂且听着也就是了。

秀儿打了个嗨声,“昨儿个二少夫人来,问夫人今年的寿诞怎么过,夫人说依往年的规矩就行了,二少夫人就那么答应了,也没说点儿别的,过后夫人越寻思越生气,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头前儿您没来的时候,又为了个小小不然的错,骂我们是白眼狼、连茶都泼了……”秀儿委委屈屈的。夫人好长时间不给她们难看了,冷丁这么又要打又要骂的,真让人的心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满家里掂量掂量,也就三少夫人能指望上了,“三少夫人,您人好,说话又能站在理上,求您去跟二少夫人说说,让她怎么想个法子来把夫人这口气顺下去,也让我们底下人的日子好过些……”

“秀儿,你想让我跟二少夫人说什么?”容琳轻轻蹙眉,温言慢语,婆婆要过生日了?她竟不知!只是妙莹所为并无不妥,婆婆缘何不满?

“三少夫人!”秀儿以为容琳是不想插手妙莹和常氏之间的事,急得想要拉她,手都伸到一半了,想起彼此的身份,又缩回去了,双手合十拜着,“三少夫人,您就行行好,权当是可怜我们了,您……”

“秀儿姐姐,你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我们小姐要如何帮你?你刚刚儿说夫人发脾气、二少夫人又没说什么犯上的话,夫人做什么要生气?”青杏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的,忍不住插嘴,容琳看着秀儿,等着她说明。

秀儿愣在那儿,眨巴了半天眼,自己打了个嘴巴,“三少夫人,我是急糊涂了!这么回事:今年是夫人的五十大寿,正经的大生日!不管夫人嘴里怎么说,咱们是不是都该格外操办、操办?谁知二少夫人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着,就那么……”

“二少夫人许是早有安排,怕先被人知道了,到时候就没那么热闹,才故意不露出口风儿的!”容琳明白常氏为什么窝火了,自然而然就如此猜测妙莹的打算。

“哪是啊?三少夫人!”秀儿摇头,“我打听过锦绣了,她们家少夫人确就是预备照往年的样子来的!您想啊,二少夫人要真有什么准备,她能不告诉锦绣吗?我都说了夫人不乐意了,锦绣也没说出个囫囵话,这不什么事儿都明摆着了?”

秀儿言之有据,容琳不得不信,只是怎么也想不透长袖善舞的妙莹为何会在这么重大的事上露出破绽,想了想对秀儿道,“你既对锦绣说了,她必会告诉二少夫人的,婆婆的生辰是哪一日?”听秀儿说了,点点头道,“还有旬日,虽急促些,也是够了……”

“三少夫人——”秀儿急不得恼不得,这三少夫人竟是什么都没听说的?“锦绣是指不上的!她昨儿就说她们少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不敢去聒噪她们少夫人!”

“这是替她们主子长精神的时候,怎么能说到‘不敢’的话?!”容琳不悦,贴身丫头有话不赶紧跟主子说,那还要她做甚?

“她确是不敢!”秀儿难得替人说回公道话,“就算她敢、去说了,二少夫人也不见得能听进去!她现在请神捉鬼地忙着跟二爷闹还闹不过来,哪还有心思把别人的事放在心上?”

听秀儿的口气有些幸灾乐祸的,容琳略略不喜,只不带到面上来,淡淡一笑,想着要不要问缘由,却听秀儿已竹筒倒豆子般地自己说了,“听说二爷在外头有了人,二少夫人不知怎么知道了,吵嚷起来,逼着二爷和人断了来往,二爷却说外头的人有了他的骨血,反要把人迎进来做如夫人,二少夫人哪能依?别的不说,大爷当初娶如夫人的时候,她可没少排揎大少夫人,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她哪丢得起这份儿脸?二少夫人刀架脖子不让下人们出来说这个事儿,关起院门就差没吵翻天了!二少夫人不松口、二爷也不让戗,两个人针尖对麦芒的……”

秀儿还在如数家珍,容琳垂了目,“我知道了,秀儿,你说的事……我回去想想再说吧。”人哪,怎么说才好?不管自个儿怎么不如意,看到别个也不如意了,立时就能眉飞色舞!

秀儿的滔滔不绝被打断了,还有些不情愿,一看容琳淡淡的脸,没等张开的嘴就闭上了,悔意一点点儿地泛上来——早知道这三少夫人是个不喜是非的,她怎么就忘形了呢?惴惴地看着容琳的脸色,声如蚊蚋,“三少夫人,我、我……”

“秀儿,”容琳温声,“多谢你看重我,只是你刚刚儿也说了,二少夫人眼下……是以就算要去说、我也得斟酌斟酌怎么开口,你说是不是?”

秀儿哪敢说不是?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生怕容琳会改了主意,“三少夫人,就请您多费心了!”

容琳点点头儿,回身先走了,青杏对秀儿鼓嘴做了个怪相,看她不生气、反而两手合在一处直拜她、求她美言的意思,大感得意,丢给秀儿一个“放心吧”的眼色,快步去追她们小姐了。秀儿忐忑不安地回去了不提。

容琳都快到自家了,忽站下来,“青杏,跟我到二少夫人处。”

青杏瞪着圆溜溜的眼,“小姐,你管她的呢?老夫人要骂也是骂她……”

“掌嘴!”容琳嗔怪,“我何时教你如此刁钻的?”

“不是刁钻,小姐!”青杏辩解,“我这是对什么人用什么方儿!二少夫人不安好心,就该……”

“你该挨打了!”容琳瞅着她,“人做事,天有眼,你这么没有口德,就不怕报应在我身上?”

这话比什么都好使,青杏立时噤声,只敢含怨地看着容琳,却什么话也不敢说,乖乖地陪着她往妙莹的住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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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回更新:3月20日晚(周五)

[正文:(一)春归(三)]

从妙莹处出来,容琳面色恬淡,青杏在身侧跟着,想忍着不说话,可忍了好几忍,还是嘟着嘴问了:“小姐,您说二少夫人能知道您是一片好心吗?”

听她又是抱不平的声气,容琳轻笑,“你说呢?”

青杏气咻咻的,“我说她看不出来!小姐,您真不该那么说的!您看二少夫人那个模样!倒像是咱们在求着她似的!”岂不知小姐是在帮她、给她找台阶!

容琳笑:青杏倒是把什么都听明白了!“我不那么说要怎么说?”难不成说“二嫂,您可犯错了、把婆婆的大寿忘了”?妙莹本就嫌忌她,她要真那么说了,妙莹知道自家的错处“现”在她眼里,那得别扭成什么样儿?可再怎么顺当过来?秀儿求她时,她说要想想就是顾虑的这一层!初时有心要装作不知糊弄过去,终归是不忍常氏就那么留个遗憾、也不愿妙莹就因为这个在常氏处落下不是,思前想后,假托是自个儿有求于妙莹的,去对她道:“二嫂,模糊听丫头们说再过些日子就是婆婆的五十大寿,这是半百之数的整寿,怠慢不得,容琳没见识过,不知该备什么样的贺礼才不唐突,特来请教二嫂,恳请嫂子指点指点……”

妙莹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只不过是在别的事上分心才出了纰漏,听容琳这么一说,她还有什么想不起来的?先是惊出一身汗,怪自家糊涂,竟把如此大的事忘了,又暗自庆幸,幸亏那杜容琳来的时日少,没看出她办事的蹊跷,不然她借了这个引子到婆婆那儿……那可什么先机都在人家手里了!也是天可怜见,一个李昊瑀气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险些铸成大错,却又出了个逢庙就烧香的杜容琳,懵懵懂懂的道破天机,倒让她绝处逢生了——她再也想不到容琳是刻意那么说的,只为了不让她难堪!

妙莹神色变幻不定时,容琳已猜出她的所想,只是她如此行事原就不是希图妙莹的感激,因而对她稳住心神后的言语并不在意。只是她有这样的心胸,青杏可没有这么好的涵养,一想到二少夫人的阴阳怪气儿,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小姐,您的心肠就是太软了些!您听听二少夫人都说了些什么?还‘这样的事端看各人的心意,想送什么就送什么’、‘我这人心眼儿实,不会讨好人,老太太喜欢什么我还得多请教你’,她这说的什么?别说咱们还是在帮她……”

“青杏,”容琳温声制止,“我倒也不算在帮她。不看僧面看佛面吧,不是有老人在嘛……这么一大家人,还是都退一步……彼此和和气气的不比什么都好?”旧时爹总爱说“和为贵”的话,现下多少知道这话的分量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总不至于生分到连路人都不如了……

青杏还想说什么,一看容琳微嗔的脸色,乖乖儿闭了嘴——她倒是长记性,生怕再像头先那一遍,一味儿的顾自己说的痛快,结果容琳咒到她自己身上!只是要问她心里,她是一百个不赞成小姐对二少夫人好:不是她青杏搅牙,实在是那二少夫人太刁歪!远的不说,光说前些日子吧,老爷和夫人从京里打发人来瞧小姐,也像当初将军陪小姐归宁时那样,给这边儿家里的人都备了礼物,轻重的姑且不论,大老远的从京城来,就这份儿心是不是也得格外高看?家里从老夫人起,哪一个不是高高兴兴地接了、让她们回去谢谢她们小姐,大少夫人还专找了陈年的玫瑰酿做回礼,到了二少夫人这儿可倒好,连眼皮都没抬,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说什么“我这儿也不缺这些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就是了,何苦还跑这一趟?你们小姐也真太有心了!”这说的什么混帐话?要不是沐云姐姐拿眼瞪着她,她真是宁肯把东西撇到大街上也不给她!倒是沐云姐姐能沉住气,说这是亲家老爷、夫人给这家里的少夫人的,倒不与她们少夫人相干,若二少夫人觉得不合意,那她们交给京里来的人退给亲家老爷和夫人好了,她这才让锦绣接了,却连句话都没有,青杏的气到现在还没消呢!

“青杏!”青杏犹自在心里嘟哝妙莹,忽听容琳侧首叫她,忙上前一步,“什么事,小姐?”

“秀儿说的事……”容琳点到即止,“回到家里不必说起!”

“……是!”青杏答应了一声,想了想却道,“小姐,纸里包不住火,就算我不说,当不了别人说,早晚儿不都知道了?”

容琳瞅她一眼,“别人说是别人说,只你们别跟着说就是了!”

“是!”容琳一板脸,青杏马上遵命,“我连金桔姐姐都不告诉!”尽管她很想跟金桔说、一块儿嘲笑二少夫人是恶有恶报。

瞥到她的一本正经,容琳莞尔,轻轻一笑道,“你有话还能不告诉你金桔姐姐?!”

“当然能!”容琳怀疑的口吻让青杏喊冤,“小姐,您别总觉着我是乱说话的,青杏心里知道轻重!我的嘴可是很紧的,小姐不让说的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说!杀了青杏……”

“好了,净胡说,好好儿的谁要杀你?”容琳佯怒打断,“我也没说你乱说话,就是嘱咐你几句罢了,你倒急了!”

青杏笑了,“小姐——,那么老夫人的寿辰,您倒是要送个什么呢?”小姐跟二少夫人说不知要送什么礼,她才不信呢,小姐心里,只怕早有主意了!

容琳思忖着微笑,“这个倒是真没想好,回屋了我再仔细斟酌斟酌……”说着话转过树荫,猛觉得眼前多了个人,一抬眼,“将军!”他怎么回来了?!

“行了,你去吧,”昊琛直接把施礼起身的青杏打发走,“今儿个怎么耽搁这么久?”他知道容琳是雷打不动地到常氏那儿去了。

容琳半倚在他怀里,“有桩大事……”就把今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昊琛听了微微皱眉,“老二这做的什么事?!……罢了,别替古人担忧了!我这儿也有桩大事!”他睨着她,故意不往下说了。

“什么事?”看昊琛面有喜色,容琳禁不住好奇,抱着他胳膊追问。

昊琛照旧睨着她,卖关子,“我一大早去营里、又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你不先慰劳慰劳我?”

一看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容琳的脸就微微泛红,低嗔了一声道,“将军,正经些!”这可是在院中,时不时的可有人走动呢!

“我不正经?”昊琛一脸无辜,挽着她往小楼里去,“我巴巴的跑回来给你看好东西,你倒说我不正经?为夫倒是要请教了,我究竟是如何不正经的……”

昊琛是如何不正经的,那恐怕是罄竹难书了,只是看到他拿回来的东西,容琳顾不得他是不是正经,“轩哥中了?轩哥高中了?!”昊琛拿回来的新科进士黄榜上,轩哥的名字赫然列于一甲第三名!——————————————————————————————————————

再次更新时间:周日晚上~

[正文:(一)春归(四)]

容琳的反应正在昊琛的预料之中——此前,四小姐淑琳飞鸽传书时说春试的前夜试场莫名走水,爹和诸位大人通宵未眠,才保了次日如期开科,只是应试的生员多少受了惊扰,表兄的功课不知能发挥出几成。容琳当时就好一阵担忧,既怕尚书大人为此受责,又怕振轩的寒窗功夫化作泡影,还是昊琛说试场走水是常事,生员们秉烛夜读,总有不小心的,这个倒怪不到主考官头上;至于振轩,七尺男儿当不至于因些许小事就乱了章法,平日功夫到了,下笔自然就有了,容琳听他这么说才略略宽心,眼下看到黄榜,一切恰如他所言,自是疑虑皆消,喜不自禁了。

看容琳眉梢脸上焕发出的光彩,昊琛更觉得跑这一趟值得了:容琳心事重,接到淑琳的讯息后就时时闷闷不乐的,只是到了他跟前儿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大约是怕他跟着烦心。解劝了她几回,总是强笑着答应,过后并未真正放下,令昊琛无可奈何,暗地里多少有些怪姨妹淑琳口无遮拦,还想着以后飞云和流墨带回来的消息要先过了目再交给容琳看!“这下子放心了?”

耳听着昊琛带着取笑的语气,容琳爱娇地笑,“多谢将军了!”作势福了福身子,倒是真心感激他这些日子的体贴。

昊琛拉过她,揽在怀里,笑,“你空口白牙的谢我多少回了?就不知道换个我想要的?”被容琳轻捶了一下,他在喉间闷笑,把头搁在她的发顶,悠悠叹道,“你这下可是得意了,姊妹兄弟都名扬帝京,杜氏一门以后就更如锦上添花了!”

容琳听了这话微微怔忡,迟疑片刻方细声道,“容琳倒宁愿平淡些才好!”昊琛所指的,除了轩哥的高中,当还有二姐姐的事,德琳上个月捎书过来,说分在寿昌公主身边做教习,若民间的消息无误,这寿昌公主该是皇上最宠爱的云贵妃所出,年方十二,与皇后所出的乐平公主一样,是诸位皇女中的佼佼者,连身处偏远之地的常氏都听过她的名号,对容琳说“你姐姐能叫寿昌公主留下,想必是个极出众的了”。

二姐姐什么样,容琳自是有数,只是她竟跟了寿昌公主而非乐平公主,这叫容琳纳罕不已,原以为有太子的缘故,二姐姐逃不了会留在太子的同胞妹妹处,以便他多个亲近的名目,如今的结果却与预想大相径庭,也不知是福是祸……

“你快赶上范文正公了!”觉出怀中人又在蹙眉,昊琛不喜地伸指替她抚着眉间,“进也忧、退也忧,真是先家人之忧而忧、后家人之乐而乐了!”容琳是被他说的锦上添花的话触动了吧,她的小心思只怕又在担心“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了!“我问你,二家姊比起你如何?”

容琳不知昊琛因何有此一问,却还是微笑道,“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昊琛俯头对着她的眼,“那她可用得着你在这里替她筹措谋划?”一看容琳哑然,笑,再接再厉道,“那么爹比起你又如何?”

容琳嗔他,不语,昊琛还不罢休,“哦,忘了,还有振轩,振轩比起你……”

“那能比吗?他是须眉男子,我是一介女流……”容琳说到这儿就再说不下去,伸指去掐昊琛,“你是变着法儿的说我杞人忧天是不是?”

昊琛大笑,捉住她的手,“夫人聪明!”能让容琳从牛角尖儿里出来,他很是佩服自己。

“哼!”容琳瞪他一眼,懒怠跟他逞强计较,由得他揽抱着她吃吃地笑,心绪早转到别的事上头,“将军,轩哥大喜,咱们是不是该备下贺仪?”

昊琛笑,“这样的事,你定就好,又何须问我?”

容琳轻叩着他揽在她身前的手臂,出神盘算着,“那要送什么好呢?用的?穿的?你说……”

“我说你过于用心了!”昊琛打鼻子里哼笑,“随便送什么,不过表表心意就是了,倒用得着你这么绞尽脑汁的?幸好振轩我是见过的,不然倒要以为你们这两小无嫌猜的是不是有些什么了呢!”

“将军!”容琳骇笑,回身瞪着他半真半假的醋意笑容,又要笑又要叹,“还说我是妒妇?你才是如假包换的妒夫!”

“妒夫就妒夫!”昊琛一扬头,“妒夫妒妇,正好天生一对!”

“将军——”容琳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好话吗?他还得意洋洋的样子!“不跟你说了!”又回过身去,照旧背倚在他怀里,思忖着道,“将军,我想到城里去一趟,你看好不好?”

昊琛亲着她的脸颊,不那么专心地问道,“做什么呢?”及至听到容琳说的话,他不专心都不行了,一伸手把容琳的身子转过来,“你是在做白日梦么?!”

容琳看着他的脸。轻声恳求,“试一试也是好的……”

容琳到底是把昊琛说服了,次日禀告了常氏,说要到内城去给家人准备贺礼,常氏也听说了振轩的事,点头允了,听说昊琛营中有事不能相陪,要叫老成的家人跟着,容琳婉拒了,说有沐云和张勇、李强跟着就行了,常氏便未强求,只嘱咐早去早回便无别话。

要走的时候,在门口遇到妙莹,指点着丫头仆妇们怎么布置院子、如何迎来送往,看到容琳问好,草草地回了礼,不咸不淡地道,“好什么好,天生的劳碌命,这不正为夫人忙着呢?!我是没功夫四处闲逛的,就不耽误三弟妹的事了!”

沐云一听她的话,皱眉去看容琳,容琳不以为怪,淡淡一笑,自顾先走了。沐云瞥了妙莹一眼,没说什么,也跟着容琳上车去了。妙莹倨傲地扫了她们的背影一眼,转头继续叫着丫头们——杜容琳把别人都当傻子,还“给京中的亲戚备贺礼”!亏她想得出来!她想投机取巧、靠送个礼就讨人的欢心,她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别说上内城,就算是上九天偷下个蟠桃来,她也不信能抵过她今番下的功夫!

[正文:(一)春归(五)]

妙莹的功夫确是没有白费,到了寿诞那一日,常氏待她是前所未有的亲热,“妙莹,你来……”“妙莹,你看……”

妙莹一声声地答应着,心里的得意掩都掩不住了,这十来天,她是累了些,从家庙、道观的祈福法事到街口的施粥棚子,从筵席的菜蔬果馔到杂剧班子的戏文曲目,从贵客的起卧到座席的安排……事无巨细,她样样过问,四位姑奶奶,她一个没落,连大人带孩子都派车马接回来了,能请的老亲,她也一个个下帖子请了来,从一大早,宾客就络绎上门,整个节度使家多少年没有的热闹被她一手操持出来,样样都按着她的预想,只有一样让她“大失所望”:一直忌惮的三少夫人杜容琳最终所送的寿礼不过是件古玩,常氏看过了便放到一边,淹在贺礼堆里,根本就看不出什么特别,这令妙莹有些没着没落的,不意被视作心腹之患的竟如此不堪一击,对容琳就多少不屑起来,不再在她身上花心思,只一心一意想着要把个寿诞办得人人叫好,故更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常氏未料到这个生日能过得如此体面排场,觉得起先骂妙莹不把她放在心上是错怪人了,就对妙莹过意不去,再看见她,自然就满脸满眼都是笑了,叫着容琳和季兰道,“你们两个也别在我这里躲清闲了,去看看能不能帮着妙莹干点儿什么,哪怕帮着里外招呼招呼也成!别为了我这老厌物过个生日倒把她累出个好歹的,那就是我作孽了!”

几家老亲听了都笑起来,纷纷道夫人真会说笑,容琳和季兰就都笑着答应了声“是”,给诸位亲眷道了“失礼”,并肩从厅堂里出来了。季兰回头看看没人跟着,这才对着容琳轻声抱怨,“夫人真是体恤……你说是咱们不帮的事吗?她有人愿意受累,躲着、拦着的不让人帮,咱们能有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