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庶出》》 · 流花烟雨 · 2026-07-25
李昊琛看看但笑不语的容琳,仿如醍醐灌顶,约略明瞭了她的念头,因笑对齐氏道,“岳母大人不必烦恼,小姐的意思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怕下人们也像她一样舍不得离家,却不敢说出来,勉强跟她去了,也是心有怨念,反辜负了岳母的美意,是以……”,一看容琳惊异的表情他便知自己一语中的,齐氏也早猜到容琳是存了体恤下人的心,只未想到这新姑爷能说出来,看来这小两口倒是无话不谈的!和杜老爷交换个欣慰的眼色,齐氏道,“这傻孩子倒光是这么想,可离了父母姊妹,跟前儿连个知根知底儿的人都没有,一旦有个什么事要怎么好呢?”
李昊琛眸中精光一闪又迅速不见,只堆下满面笑意,“这个请岳父、岳母大人尽管放心,有我李昊琛在,断不会让小姐为难!”
[正文:(八)慰高堂(三)]
说来也奇,李昊琛并未刻意加重语气,却让人觉得他说的话毋庸置疑,虽有些狂妄,听着倒不招人烦,尤其听在那为人父母的耳里,直可媲美十全大补定心丸了,齐氏又用指尖去揩眼角,杜尚书则嘉许颔首,“此言甚得我心!堂堂七尺男儿,理该有这份儿襟怀担当!庇护不了妻儿老小的,何以立于人前?贤婿能如此想,则不枉我们把女儿托付与你!”
“谢岳父大人抬爱!”李昊琛施礼,心道这杜尚书委实也是个妙人儿,女儿都嫁给人了,他才告诉“我们原本是不想把女儿许给你的”,看来当初若非太子出面,这门亲确是作不成的,他和那徐兴祖的下场怕没什么两样。他们尚书家拿女儿倒是高贵得紧,也不知是都如此还是单对这三小姐不同。不过此时看来,杜尚书肯把心里的芥蒂说出来,不复此前几次谋面时的冠冕堂皇、虚与委蛇,当是不再挂怀之意。能有家主的认同,李昊琛亦觉心安,一时得意便侧目去看容琳,只见那小姐依旧半垂臻首微敛眉,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只从面上看来是个新嫁娘含羞的模样,李昊琛微露笑意,这小姐不牙尖嘴利的时候,倒颇有沉静恬美的可爱之处,心头一动,不由就放低了声音,柔声道,“我和岳丈这里说话,你就不必陪站了,且去那边儿坐了吧。”容琳不意他忽然对她说话,又是如此的声气,先就一惊,飞快地瞄向首座的爹娘,杜尚书和齐氏正了然于心地彼此笑看,容琳是个心思剔透的,一见即知爹娘在怎么想,顿时红了脸,不假思索就斜睨了李昊琛,十足的嗔怨,李昊琛也悟出一时忘形竟落了众人的眼,只得一笑看了别处。
杜尚书见了此番情形,只觉心头大石落地,招手叫容琳道,“你先别急着坐,爹有东西给你!”
容琳一听此话方解了尴尬,忙借机离了李昊琛身边,口里笑道,“爹要给我什么?”家下众人也好奇,都看了杜尚书,三姨娘在座上笑道,“你爹给你的,自然都是好东西,管它是什么呢!”话虽如此,还是头一个张大了眼看着,齐氏瞅她一眼,未说什么,只叫过佩鸾吩咐了两句,佩鸾点头答应了退到一边,再转过脸来,正看到杜尚书拿出一个檀木匣子,嘴里接着三夫人的话,“好东西倒说不上,只不过有两句话在里头,现下用得着了,所以今儿个才给她就是了。”众人让他说得云里雾里,更要一睹真容,容琳也皱眉想着,终不知杜尚书何所指,只得接过匣子,抽去顶盖,一看锦缎衬底上,躺着一方缺角、裂纹的古砚,先是愕然,继则恍然,抬头看着杜尚书道,“爹,您还留着?”
三姨娘倚回靠背,笑道,“老爷,家里的好砚有的是,巴巴的给容琳这个,可是太小气了些!”杜尚书笑,“你只说我小气!也罢,小气就小气!好在三丫头知道我要说什么!”容琳合上匣子,面上有感激之色,“我知道了,爹。”李昊琛在一旁打量她,暗暗称奇,他对砚没什么研究,看不出杜尚书所赠之物有何稀奇,故不解容琳的珍视缘何而来,其他兄弟姊妹也窃窃私语,均不知杜尚书此举是何意,倒是四小姐淑琳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道:“爹,你给三姐姐的该不会是那年我们几个在你书房里淘气、三哥和四弟失手打破的那方砚吧?”听她这么一说,有几个年龄仿佛的姊妹兄弟就知道原委了,相互睒眼吐舌,杜尚书看着自己的儿女道,“这时候都想起来了?!”看儿女们皆笑,杜尚书又道,“那你们还记不记得打破以后又怎么样了?”当时在书房外听到几个孩子有埋怨的、畏惧的,还有说要把砚藏起来或者提议赶紧离了书房、爹要问起就说不知的,一言一语还在眼前儿,四、五年的光阴竟就过去了,当时才十岁出头的容琳已嫁做人妇,真是沧海桑田白驹过隙了!“记不起来了?那当时容琳说了什么有没有人记得?”三公子起身离了座,“再不能忘的!当时三妹妹拦着我们,不让我们瞒着,说‘这砚虽是御赐,终是死物儿,爹断不会把它看得高过我们去,况且爹还没来,何苦先把自个儿吓成这样?就算再怎么怕,这砚也回不了原样了,不若坦白跟爹说了,责也好、罚也好,都胜过在这里胡乱琢磨’,还说了两句文词儿,依稀记得是‘已然之事何须悔,未来之事不需惧”,我们依她的主意跟爹说了,爹果然没有责罚!”三公子说着,其他子女点头附和,看来这事他们都记得,齐氏看了杜尚书,心道怪不得老爷那年酒后说这三女是个有见识的,当时还纳罕容琳在姊妹群中不显山露水的,怎么就让老爷注意到了,那时以为是念及容琳一小儿离了生母想让她格外眷顾才那么说,现在才知道还有这么个缘故。李昊琛看了容琳,也有些钦佩的意思,照大家的话意来看,那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容琳的年纪该不会太大,竟能说出那番话,确是难得的了,正自转念,就听杜尚书道,“容琳,别的所有陪送一概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这两句话定要记着,不须悔、不需惧,即便是遇到天大的事,爹信你都会应付得了,况且又有昊琛在,就算隔了千山万水也是无碍的了!”容琳抱了檀木匣子,低声道,“我记着了,爹,您不必挂心!”杜尚书点点头儿,示意她去坐下,佩鸾先得了夫人的嘱咐,这时就赶紧过来服侍,扶容琳归了座。
齐氏听了杜尚书的话,想起要紧的事,就问也刚坐下的李昊琛,“姑爷,你们在京中可以住到几时?”李昊琛闻言又站了起来,陪笑,“回岳母,怕这一两天之内就要启程了!”齐氏听罢呆眼,容琳听了只觉心头一窒,也怔在那儿:虽知早晚要走,却再也想不到如此之快!昊琛说完话看到容琳失神,才想起要埋怨自己糊涂,这事原打算在车上告诉她的,结果言语不顺当,竟把它忘了,此时见她愀然作色,又觉歉然又怕她不依不饶:这位小姐不是善茬子,这几日未让他顺心过一回,此时有父母兄弟撑腰,她要理论起来只怕他就周全不过来了,也罢,谁让他过错在先的?李昊琛挺腰,等着跟人赔情!
明晚九点左右继续~
[正文:(八)慰高堂(四)]
觉出屋里人都呆了,兄弟姊妹更在觑着自己,容琳不敢放任心绪,强抬了眼对众人笑道,“没什么要紧的!就算在京中,我也不能三不五时地回娘家住着,就有那个便利也没那个道理,既都是见不着,我在京中和到关外也就没什么两样了,”说着又对杜尚书笑道,“爹,您惯常总对哥哥们说读万卷书、行千里路,女儿这回先应了您的话去了!”
杜尚书当然知道她的苦心,也不愿在家小面前露出戚容,闻言正色道,“就是这个话!你既明白,我就毋需开导你了。只一样,说得到也要做得到才好,不然,你才刚说的话姑爷可都听了去了,他要取笑你我们可都帮不了你了!”
李昊琛是何等样人、如何听不出话意,况且未料到容琳竟帮他说服家人,赶紧接口笑道,“岳父大人言重了!小姐随我离家辞亲,我只有疼惜感念的,哪里会取笑?岳父、母尽管放心,|Qī|shu|ωang|小姐若为这个烦恼,我定会在一旁解劝!”
杜尚书点头,“这就好!”忽又皱眉道,“你们小夫妻彼此尊重固是好的,只这‘小姐’的称呼还是改了吧,在外头,拙荆、贱内由得你叫去,在家里叫她的名儿就好,咱们家里都是这么着的,一味叫‘小姐’倒显得生分外道了。”
杜尚书忽在这等小事上用起心来,齐氏觉诧异,看了老爷两眼欲言又止,李昊琛忖度他还是不舍爱女远离才会如此,因而恭声应了个“是”,杜尚书举目看看立在眼前的风神俊逸的人,再看看坐在椅上强颜欢笑的容琳,不觉在心里叹气,心道这样一对璧人儿要能时时承欢左右该是多么好呢!偏就要山阻水隔了,可见世间万事果真没有十全十美的!挥挥手让昊琛坐下,欲再嘱咐两句,忽见门外有人肃立,影乎是跟容琳的丫头,因问道,“门外站的谁?”
齐氏注目一看,正是金桔和青杏两个,似因未得召唤不敢擅入,因扬声道,“进来吧!”
听到夫人发话,金桔和青杏一起进屋,到了拜毯前,二话不说就双双跪下去给杜尚书和夫人叩头,嘴里还道“给老爷、夫人请安”,齐氏等她们站起身来才笑道,“不说你们跟绿菱去了么,怎么又过来了?”
金桔又蹲身行了个礼,“回夫人的话,我们两个一时大意,忘了规矩,二夫人刚责过我们,说哪有不见过主子先四处乱跑的!”
齐氏笑道,“谁跟你讲规矩不规矩的?我是说你们小姐正该去给她二姨娘磕头,你们在那等着就是现成……既来了也好,倒省了佩鸾一趟差,你们两个且跟小姐、姑爷过去见二夫人,好生服侍着,别尽贪玩!”
容琳坐在椅上未动,“二姨娘不说斋课完了就过来?”
齐氏过去拉起她往门外送着,“你是个小辈儿的,多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也未累着你什么。”容琳这才不推辞,轻声道,“谢谢娘。”
齐氏勉强笑责了句,“傻孩子,说的什么!”便给她把头上的金凤正了正,道,“去吧,别急着回来,传饭的时候我着人去叫你!”容琳应了,见昊琛已随着过来了,便转身先行了。屋里淑琳想跟着一块儿去,被德琳拦下了,低声嗔怪,“娘是想让三妹妹和二姨娘能说说体己话,你跟过去算怎么一回事?”淑琳这才作罢。
离了屋里众人,那主仆三人都没有停下来等的意思,顾自在前头走得飞快,李昊琛暗自好笑,也不叫她们,只不紧不慢地在后头跟着,想着容琳和齐氏的言语神态,百思不得其解:容琳既非嫡出,该叫齐氏一声大娘才对,象那个四小姐就是这么叫的,容琳却是一口一个“娘”,叫得那般无间,家里人也都熟视无睹,想来早就如此,忽又想起迎亲那日,当时见到两位夫人坐在杜尚书身侧,还觉纳罕,不知尚书家那是什么礼数,现在应知那位二夫人才是容琳的生母,生母健在,却唤别人为“娘”,也不知那小姐如何张得开口、那生母如何能允、那夫人又如何能应,说起夫人,她对这庶出女儿的态度也颇耐人寻味,说疏吧,样样都替她想得周到,从嫁妆礼仪上能看出用心厚待来,若说亲吧,又时时象在提防着什么,不似别的母女间那么融洽随意,按说一个庶出的女儿,她这做大娘的只要不苛待也就没人能挑出她的不是,用不着这般上心,偏要如此是顾忌着什么还是想博一个贤惠的名呢?真是奇也怪哉!再细细想下去,这当中最难得的人还是杜尚书,太子曾说闺阁之事难于国事,想来是有感而发的,自己家里镇日鸡争鹅斗的那些事也十之六七是从内宅生出来的,偏杜尚书能让妻妾子女共处一室还不出大格,实在是难得,若非是岳丈的身份,真要向他求教一二才是……只那容琳到底为何要叫齐氏做“娘”呢?难不成是为了掩饰庶出的身份?也不像啊,被说破的时候,那小姐可是一点儿慌张的意思都没有,还振振有词的,这当中究竟有何隐情?
李昊琛正天马行空想得入神,忽觉前头三个人慢下来了,再一看,写着“静斋”的院落已在眼前,便紧了两步,与容琳走了个并排,容琳见他上来,又微微撤后小半步,让他先行,李昊琛也不谦让,率先进了院子。
院中一个丫头正在倒水,听到人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就迎上来,“给姑爷、小姐请安!”不过是一弯身一抬头的功夫,脸上是笑,眼里可就含泪,上来就挽了容琳,李昊琛倒奇这容琳在家里的好人缘,从主到仆,好些个人见了她都透着亲热。见容琳拉了那丫头叫“绿菱”,眼圈儿也有些泛红,赶紧出声岔开,“咱们该往哪儿去呢?”绿菱这才撒手,“姑爷请随我来!”引了众人往静室走,青杏早溜边儿跑到头里去报信了。
进了静室就看到观音大士像下端坐的夫人,因为先存了满心疑惑,此时一打眼,李昊琛便看出这位夫人像极了一个人,灵光一闪,反不急着探究了,也不等别人说话,先到地当间儿的蒲团上跪下了,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小婿拜见母亲大人!”只这一句,容琳小姐的泪就落了下来,也不藏,也不擦,就那么挂着两行泪也过去跪下了,一语不发地磕头……
[正文:(九)溯前缘(上)]
李昊琛说要到园里各处逛逛,三个丫头便引了他出去了,屋里这母女两个好容易才收了泪,二夫人替容琳把散发抿到耳后,又细细端详了一阵才道,“出了嫁倒是比做姑娘时出挑儿了。”容琳用鼻音唤了声“姨娘——”便偎了她坐下,二夫人抚着她的发,如释重负地叹,“我这心总算是能放下了。”提亲伊始,对方便是那般兴师动众的,虽未说要求的是嫡出的女儿,她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很怕杜尚书和齐氏会错了意,那就把个容琳害了,今见那昊琛张嘴就叫“母亲”,显是已知容琳的身世,从举止做派上看,也并未因这个轻看容琳,顿觉心怀大慰,话语也就轻快了,容琳是打定了主意要报喜不报忧的,是以只用手指在她母亲膝上画着圈子,并不答话,二夫人还道是女儿家害羞,也不再追问,换了话题,“要启程的东西都预备下了?”刚刚儿昊琛直赔罪,说行程仓促,走时许就不专过来辞行了,二夫人对这个反不在意,一来修行的人,对因缘聚散早就看得开了,二来也是容琳说的话,既都是不能谋面,在眼前和在天边也就是一样的了。容琳听到问,摇头,“有什么好预备的?反正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到时跟着走就是了。”二夫人闻言失笑,“你这话……不过也是这么个理!前儿个我听厨下的老嬷嬷们闲话,有两句倒是话糙理不糙,和你说的这个也不差什么,”说罢又笑了一声,看容琳要催了才道,“记得她们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枕头抱着走’!”容琳听了,皱着眉头笑,“这话……这话是够糙的!”
母女两个笑了一回,容琳忽想起德琳的话,问她母亲,“大姐姐的事你听说了没有?”二夫人收了笑容,“你娘露出点儿口风……你嫁了的第二天你娘来坐了好半日,说你们姊妹打小儿到现在的事说起来的……你何时见过你娘长吁短叹的?这一次……”二姨娘摇头,“我劝她想开些,别太熬到自己,不过也就是那么劝劝,这样的事放在别人身上都不觉得什么,轮到自己头上才会五雷轰顶,那静琳是个心刚要强的,要不是她带的丫头说漏了嘴,你娘听出破绽逼着问,只怕还瞒着呢!”容琳想着大姐姐那两天的言谈举止,只觉得心头酸涩,“姐夫怎么是那样的人?”二夫人叹气,“也是常事。人都有个贪心,看见星星想要月亮,有了月亮又想要个日头在屋里挂着!”容琳冷哼,“也不怕灼着他!”二夫人轻拍了她一掌,“也不见得都怪你姐夫!他也是在官面上走动的人,又是那么个少年潘安,说不准就被谁家老爷谁家姑娘看上了,上赶着求娶也是有的。”容琳听了这话便无语,因忽然想到弄影,心里不大熨帖,“那大姐姐就这么样了?”“要不能怎么样?她一个闺阁女流,便有天大的心又能如何……慢慢的吧,一点点儿的也就过去了……”容琳听着母亲的一句三叹,幽幽,“娘,您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二夫人的手僵了一下,复又抚着她,“多少年头里的事,谁还想那个?”容琳倚在母亲肩上,眼神儿怔忡,“姨娘,您说外祖父当初是把您和娘当成娥皇、女英了么?”二夫人把她的头扳正,看了她的眼,“容琳,你在胡思乱想什么?静琳是静琳、你是你,何况你这才嫁过去……”容琳垂了眼,强笑着,“我不是说我……也不是别的,就是突然想问问……”二夫人又打量了她一回,让她依旧靠回自己肩头,“我和你娘的事,也算是个异数……当初你娘和你爹是京城里有名的神仙眷属,郎才女貌,夫妻和顺,后来又有了你大哥、静琳,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或是太圆满了遭天妒,你娘忽然得了一场大病,百般求医问药总不见好,缠绵病榻数月,眼见是不中用了,你娘整天以泪洗面,担心幼子弱女将来落到晚娘手里不知会怎么样……你外祖父又心疼女儿心事未了、又心疼外孙将来无依无靠,又觉得你爹是个能靠得住的,就把我嫁过来了,好让你娘放心……”二夫人不说了——底下的事也不用说,容琳猜也能知道:娘的病奇迹般地好了,二姨娘却回不去了,薄命怜卿,无奈为妾……先有了二哥、又生了她……娘大约是觉得对不住这个妹子,所以这么多年对二姨娘悉心照料、对她这个庶出的女儿无微不至……那么爹呢?爹对姨娘又是怎么样的呢?年年都要将静斋修葺一新,不尚奢华的人这么做绝不会毫无缘由,那么在跌的心里究竟是愧疚还是牵挂呢?“姨娘,您怪爹吗?”爹对二姨娘,不会是没有心的,可有心的话又怎么在娘身怀六甲的时候接进了三姨娘呢?容琳的忧戚把二夫人问得一楞,“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容琳倚在二夫人肩头不动,“如果没有别人,就是爹,娘、姨娘,你们三个在一处,您还会搬到这儿来么?”二夫人轻轻吁了口气,淡笑,“你这孩子今儿个是魔怔了,净问些没头没脑的话!姨娘是身子不好,图这儿清净,搬过来将息调养,让你一说倒成了怨妇!”若说怨,确是怨过的,大腹便便地去迎接外放半载归来的夫君时,她未想过要被他带回来的女子叫一声“姐姐”……而容琳还在襁褓之中,淑琳也呱呱坠地……曾经伤心欲绝,也曾经如死灰槁木,只是不管怎样的锥心刺骨最后都会化成云淡风轻,尽管那些日子不是那么好熬过去……
耳听着二夫人的淡笑,容琳伸手抱住了母亲,“姨娘,您才不是怨妇!”
二夫人揽了她,半真半假,“我让你说的可怜不见的,还说不是怨妇?”
容琳轻笑了一声,“您才不可怜呢!”不管当初有多少是非,至少这两年姨娘是眉目平和的,看着比娘和姨娘们都要悠然豁达,或许早些摆脱凡俗的纠葛对娘而言是种幸运,那么前尘旧事不问也罢。“要说可怜,该是三姨娘,”她没听到旧人哭,却不得不看新人笑,“四姨娘……也可怜!”二夫人听她一会儿一句的,忍不住笑出来,反倒把心事放下了,“你这孩子越说越‘混’了!好好儿的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哪来的那么多可怜?”容琳皱眉,“怎么不可怜?连和自己的夫君说句话都要先看看别人的脸色,还说不可怜?”二夫人一听这话,拧身扳起她的头,点着她的额,“容琳,这样的话在姨娘跟前说说就罢了,在外人面前断不可如此,不然必被说成是醋瓮!”“醋瓮就醋瓮!”容琳负气,“试问有哪个女子愿意和别人共侍一夫的?”二夫人瞅瞅她,“那可由不得人!”容琳一听这话来了劲,“那得由什么?”二夫人想了想道:“命!”
很抱歉我这儿的更新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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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九)溯前缘(中)]
“命?”容琳不解,二夫人笑,“没听说过?那你听着!”二夫人咳了一声,学着说书人的声气,“说从前有一个小姐,长的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针黹女红样样都好,家里人一心要为这小姐寻个乘龙快婿,就在千人万人里挑啊选啊的,年岁大些的嫌老,年岁小些的嫌不稳重,有钱的嫌没学问,有学问的嫌穷酸……”“憨厚些的嫌呆傻,精明些的说油滑,高壮些的说象城门垛子,矮弱些的……”容琳接口。二夫人让她凭空一岔,险些忘了说到哪,忍了笑瞪她一眼,嗔道,“好好听着!说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最后竟让他们找了个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十全十美、可心可意的秀才,把他入了赘,小两口一见如故,从此就像模像样地过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那老两口儿先后驾鹤西游了,就把家交给这秀才女婿来当,这秀才女婿也是个好样的,照管里外上下从不托懒,每天都在书房忙到深更半夜,说要把当天的账目累结清楚,小姐看了又高兴又心疼,怕把夫君累坏了,有一天就做了宵夜来给他送。说也巧,秀才当时出去更衣不在屋,小姐放下夜宵就随手翻了翻账目,结果这一翻不打紧,直把个识文断字的小姐看得两眼发黑,”二夫人说到这儿停下口来喝茶,容琳等她放下盖碗才问:“怎么了呢?”二夫人道,“只见满纸上都画的铜钱、元宝、黍米什么的!”容琳迷惑,“那是什么?”二夫人淡淡,“秀才的账呗!”“账?”容琳懵懂。二夫人笑,“那秀才是个不识字的,就这么记的账!”容琳一想,失笑,“这是谁这么能编排?还有不识字的秀才?!”二夫人道,“也别说没有!你爹他们年年春试、秋试的,哪回不抓出那么几个冒名顶替的?”容琳不理论,“然后呢?”“然后小姐叹了口气,提笔在帐薄上写了个字就回房去了,”写字?秀才又不识字,她写给谁看?容琳忍着诧异等着二夫人又喝了口茶接着说,“过不大功夫,秀才回来了,一看帐薄勃然大怒,”她学着年轻男子发怒的口吻,“这谁吃的铧鱼记我账?”(铧鱼:学名孔鳐,俗称老板鱼、琵琶鱼等,形状象本文提到的一个字)
二夫人讲完了,容琳呆眼坐着,二夫人看了,轻叹一声点着头,“枉你爹说你聪明!就这样的悟性……”容琳叫出来,“小姐写了个‘命’字!”命、铧鱼、秀才、小姐……小姐说:这都是‘命’啊!秀才说‘谁吃的铧鱼记我账’!见她猜出来了,二夫人笑,“费尽心思要找个好的,结果落到那么个人手里,不是命还是什么?”容琳心里想着铧鱼的形状和那个‘命’字,越想越是好笑,索性伏到二夫人膝上笑了个花枝乱颤!
在门外就听到小姐的笑声,青杏满心欢喜,托着个葫芦大的小篓就进来了,“夫人您说什么了让我们小姐高兴成这样?”容琳听到有人进屋就坐直了身子,看是自己的丫头,再一看她的架势,不由就笑,“你那拿的什么?托塔李天王似的?”青杏一直走到案前才把小篓放下,“煞神……”一吐舌,改口,“将军从他姑母那儿要的菊花蜜,说是能平咳止喘的,让夫人喝了看看,若是喝得好呢,以后就咱们自己按方子配。”二夫人闻言颇有兴致地探头,“是么?蜜还有拿篾篓子装的?”青杏赶紧打开给她看,“哪是?这里头不还有个瓷瓶呢嘛,是老夫人怕手滑不小心打了,特为加这么个东西防着磕碰失手什么的!”二夫人点头,“看来人家也是拿这个东西高贵得紧!”容琳笑,“可不是么!听姑母家的堂姐说寻常连她都喝不到呢。”那日听姑母说起菊花蜜的效用便有心想请教是怎么弄的,被打了岔,过后又不好再问起,怕让人觉着是在讨要,想不到有人替她张了嘴。二夫人嗅了嗅那甜香,又看了一回,这才把瓶子原样封好,笑道,“替我谢谢你们家姑爷,说难为他用心,想到了这个。”脸对着青杏说话,眼可斜瞄着身侧的人,容琳只做不见,也对青杏道,“你说的那方子呢?”青杏道,“绿菱姐姐说怕我毛躁,那方子她先收着了。”容琳点点头儿,“她们两个哪去了?”“在西花园里陪五小姐、六小姐她们几个打秋千呢!”“打秋千?”容琳扬眉,“那得是春天才好呢!这个季节小心风大别灌了肚子……那人、呃、将军呢?”“也在那儿!”青杏答得利落,一看二夫人和小姐都发怔,才想起要补充,“他和三公子、四公子他们在那儿蹴鞠!”二夫人奇道,“他还会这个?”容琳哼笑着,“行伍之人会这个也没什么稀奇的。”二夫人睨她一眼,起身,“罢了,坐了这么半天,我也乏了,要略歇一歇,你且也各处转转去,用了饭再过来吧!”容琳知她母亲曲解了她,欲强在这儿坐下去,终觉不是意思,因说了句“那我稍后再来看您,”领了青杏出来。
出了静斋,容琳便往东去,青杏赶紧拦着,“小姐,错了,这边儿!”容琳未停步,只口里曼声道,“你知道我要上哪儿、就说错了?”青杏怪道,“不是西花园么?”容琳哂笑不答,继续前行,看样子是要回前院,青杏只得跟着。刚走了两步,眼角瞥到旁边岔路上似立了人,注目细看,脱口叫道:“振轩少爷?!”容琳听到叫,停步回身,一看从树影里走出来的人,面露微笑,“轩哥!”下意识就屈身行礼。
振轩沉默着回礼,脸上的神情不大好看,容琳看出来了,关切,“轩哥,你的气色不大好,有恙么?”振轩摇头,反目注容琳道,“你……好么?”容琳含笑,“好。”
“好?”振轩重复了一句,似是在怀疑,沉吟了一下又追问,“什么都好么?”容琳微笑,“是啊,轩哥……”,“是?”振轩有些莽撞地打断,眼里生出讥刺,“三妹妹,你是要骗谁呢?”他的口气透出十分的不善,还没等容琳怎样,青杏先就不平了,“振轩少爷,您这说的什么呐?”“青杏!”容琳轻声喝止自己的丫头,青杏悻悻的噤口退后,振轩低低一笑,满目自嘲,“偏劳三妹妹了!”他的阴阳怪气让容琳心生不快,“轩哥你想说什么?”看出容琳的微愠,振轩不得不忍着满心的苦涩收敛了些,“我想说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如此,每回有这样的事,都是三妹妹帮着我出面镇服!”一听他的话,容琳便知他又是觉得不被尊重了,振轩是个敏感的,总觉得在杜家是寄人篱下,每每为别人有心无心的言语态度郁愤,虽早劝他毋须为此介怀,终究是劝得了表劝不了里。看他脸色灰颓,也觉心软,温声道:“轩哥,你又说哪里话!青杏并非对你不恭敬,只她是个愚忠的,眼里只有我这个小姐,生怕我吃了亏而已!你看我的薄面,别与她计较才好!”边说边以目示意青杏,青杏虽心有不甘,也不能拗了小姐,只得草草一蹲身道:“振轩少爷,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振轩见她们主仆如此,反而汗颜,就对青杏做了个揖,“青杏,你别多心,我原不是要说你!你一心护着你家小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话听着有些不清不楚,青杏觉得怪异,想起金桔姐姐说他们是从小儿一起长大的,料是情分比别人深厚的缘故,也就释怀,微一屈膝退到了一旁。容琳也觉出振轩的神气与往日更是不同,有心要岔开他的话,因问道,“轩哥你这是要往哪里去?”振轩直直地盯着她道,“没要往哪里去,只是在这里等你!”容琳愕然,迟疑了一霎才强笑道,“哦?何事呢?”振轩道,“想等着看你会如何做!”
[正文:(九)溯前缘(下)]
容琳吃惊,“轩哥,你这话是何意?”振轩不掩怜惜,“三妹妹,我都知道……你不必说……你只看我能做什么,你说我去做就是了!”他说得那般郑重,又夹着隐隐的急切,容琳不敢等闲视之,小心问道,“轩哥,你说的是……”振轩急躁起来,“三妹妹!你怎么还想瞒着我?!初九晚上的事,我全都知道!”看容琳的脸红了又白,更觉得又急又痛,“你不必看青杏,不关她们的事!她们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知道的!”容琳白了脸,声音有些发颤,“你如何知道?”难道坊间已经有了流言蜚语?那么爹和家里人是蒙在鼓里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只在装作不知?
振轩不出声,容琳望着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青杏,看着点儿人!”随他往岔路深处走了两步,“轩哥,你说吧!”看着眼前的女子在刹那的慌乱后就有了一种凛然,振轩自愧不如,浮躁的情绪稍稍平复,转目看了别处,“……那夜,我在学士家墙外……”,所以,看到了从新房里奔出去的人……
振轩的声音干瘪而滞涩,听在容琳耳里却像冷厉的刀子刮过,只觉得后脊沁出冷冷的汗意,振轩的话,已说的再明白不过了,那夜星辰那夜风,斯人肠断,立遍中宵……只是,何苦……何苦?明知不可为,何苦还要徒增烦恼?“轩哥……”,“不用说,三妹妹!”振轩对自己苦笑,“我知道这是我的痴心妄想,”只是克制不住还要去想,“你打算怎么样呢?”
容琳仰头看了丽日清空,“还能怎么样呢?”姨娘说“命”,或许这就是她的命,既已成形,也毋须再抱怨什么。振轩未预料到她会是如此淡然,想当然地以为她是在敷衍,白净的面皮就有些涨红,“三妹妹在嫌我多事么?”容琳无奈,一直就知道振轩的自尊心极强,向来都是小心维护,现今为了自己的事心不在焉,竟伤了他,“轩哥,我只是未把这当作什么了不得的事,因而未想过……”
“未当做了不得的事?”振轩变了声音,“这等奇耻大辱你竟未当做了不得的事?三妹妹,你是火蒙了眼还是痰迷了心窍?你……”,“轩哥!”容琳冷了脸,她心里的苦处无意昭告天下,轩哥一定要这么提醒她么?“夫妻间的事,有时并不如外人所看到的那般,你……”
“三妹妹……”换做振轩白了脸,容琳的话象在两人中间划出鸿沟,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他只是外人,而和那个李昊琛才是夫妻,他们之间的事不需要他这个“外人”来置喙!容琳看他的挫伤,始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听起来象拒人千里,顿生歉意,转念却觉未尝不是好事:轩哥的心事,若从前还只是蛛丝马迹,如今已是昭然若揭,可回应不了的感情,再多的劝慰都只是隔靴搔痒,弄不好还给人虚妄的念想,倒不如借了这个话头绝了后路,促他自己觉悟,就算他因此觉得她冷情也是莫可奈何的了,“轩哥,我和……他,是有一些误会,解开了也就好了,毕竟我们是要在一起的,有些事,过了也就过了……”
“过了也就过了?”振轩喃喃,真的什么事过了也就过了吗?“果真么?”
容琳看了振轩探究的眼,“是,轩哥。”原本确只是那么说说而已,可说过了,心也似乎就安了,对李昊琛的怨气似已在不知不觉中消解大半,那夜的事固不能全怪在他头上,此后的一些混账糊涂话他说了、她也说了,并分不出个谁对谁错,况且细说起来,他也并没有对她怎样,今日又频频主动示好……他若总能如今日这般对待家人,她也别无所求了……
容琳肯定的答复仿若给了振轩当头一棒,硬挤出的一声笑便短促而空洞,“如此说来倒是愚兄庸人自扰了!那么就恭喜三妹妹了!”苦痛的眸子犹自不甘地在容琳的脸上逡巡,容琳只得无语垂首,看着她的波澜不惊,振轩的失望无以复加,“只是,三妹妹,在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么?”
“委屈?”容琳咀嚼着,苦笑,又是这两个字!从什么时候起,人人都怕委屈了她?姨娘怕出身委屈了她,把她过继给娘;娘怕委屈了她,对她说话恨不能字斟句酌;爹怕委屈了她,因为不愿她远嫁而曾生出抗上的心……若这样了,她还要委屈,那她将置自己的爹娘于何境地?是以,她不是没有委屈,而是不敢委屈!便只是为了父母家人,她也会告诉别人她很好!“轩哥,这世间哪有人能完全就顺心如意的?不过是遇事想开些,往宽路上走、不往窄路上去罢了,你说呢?”
振轩苦笑,他说?他还能说什么?“三妹妹的气量让人望尘莫及!”
虽听出他的微讽,容琳只做未察觉,“对了,听三姨娘说轩哥在预备明年的会试,不知准备得怎样了?”听容琳说到课业上头,振轩露出笑意,谦逊道,“我未正经上过几天学堂,多亏姑丈和大哥时时提点,自己不过是比别人多下些笨功夫,帖经和墨义都还好,策论上头则勉强算入了门!”容琳听了失笑,“你说的这些我倒不懂,不过听爹背地里夸赞过你,说要是能一直这么样,琼林宴不见得有指望,金榜上占个名字倒是跑不了的!”“此话当真?”振轩喜出望外,他在杜尚书面前一向谨言慎行,故并不知有此话,容琳笑道,“我何时骗过你了?等轩哥金榜题名的时候,可别忘了捎个信儿,我也好替你高兴高兴!”
听容琳这么一说,振轩的笑容就淡了,“有什么好高兴的呢?”原以为有了功名,和那人之间不再是云泥之差……伊人远嫁,他披红挂花又给谁看呢?看他兴致突然低落,容琳也不知什么缘故,只得正颜到,“为何不高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那一天?到时候,轩哥可以自立门户,别人不说,伯母首先是苦尽甜来了,再说也不枉三姨娘这么多年的看顾,等到授了官职,轩哥紫袍玉带地往金銮殿上一站,众人看如此青年有为的……”
“是啊,至不济,再让人拿东西不会有人说‘哪来的野猫野狗也混充主子’了!”振轩不忍拂了容琳的好意,打起精神应和,出口却是冷笑。容琳吃了一惊,失声,“轩哥!”多久以前的事,他还记得?振轩扬眉,“你说佩鸾那时会如何?”容琳摇头微笑,“轩哥,你就别气了,没看佩鸾见了你总是讪讪的,你……”,“她那是怕你,不是怕我!”振轩心知肚明,那时容琳七岁还是八岁?小小的女孩子站在比自己高一头的丫头面前,气势逼人,叫着那丫头的名,“佩鸾,你刚刚儿跟轩少爷说什么?是你说错了还是我们听错了”……佩鸾哭着陪了不是,转过头到夫人跟前告状,结果不仅没得好,反被申斥了一顿,那事就算那么过了,倒是他从那时就认准了这个女孩子,如果她真的愿意是花木兰,他会心甘情愿陪她关山万重、铁骑千里……可惜,他没有那个福分……
“……小姐!”听到青杏忐忑的轻唤,容琳从旧事里回神,挂着恬淡的笑容转头,“何事?”声音忽就一窒,青杏带着李昊琛已站在身后,那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和振轩!
听到容琳的声音有异,振轩也应声回头,看到飒爽倜傥的人,心头泛酸,淡淡地一拱手,“将军!”李昊琛业已拱手,“振轩!刚还问大哥,怎么不见你!”振轩意外,“有事?”李昊琛笑,“听岳母和三姨娘说,我们的婚礼大都是你费心操劳,还没说一个谢字……”说着眼就看了容琳,容琳闪躲着垂了眸,李昊琛一笑,轻轻拉了她的袖,半俯下头问,“你看我们该怎么谢……”,似是想一同施礼的意思,容琳瞟他一眼,未等答话,一旁的振轩已看得心头大痛,匆匆道,“不必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着擦过青杏便匆匆而去,李昊琛愕然,看着容琳道:“振轩怎么了?”
容琳心里叹气,淡淡道,“刚说要回去看伯母来着。”见她无意细说,李昊琛未再问,“刚遇到岳母遣来的人,让去用饭!”容琳点头,“将军请——”,看她温柔有礼地微微屈身,李昊琛不由微笑,“一起吧!”又是不等反应便自作主张地牵了她的衫袖……
看着前头并肩而行的两个人,青杏在后头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地谢天谢地谢过路神明,她的小姐和煞神将军终于能好好地说话了!
[正文:卷三浊酒一杯家万里(一)天街(上)]
望日。山天六畜卦,宜远行。一早,林学士家门前车喧马嘶,威远将军李昊琛偕新妇、尚书小姐杜容琳今日辞别帝京归赴平卢的消息已是满城皆知,早有好事的人聚集来了观望。众目睽睽下,容琳对送行的人行了最后一个礼,挂着浅淡的笑意上车,金桔和青杏看她自己把帘子放下来了,都在门边儿伫着发愣:四公子在指挥着车马驮轿排成一列好启程,煞……将军,——归宁后,她俩儿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煞”,再想这么叫就觉得有些理不直气不壮的——将军正在跟林学士夫妇和专程赶过来的大公子、二公子话别,没人告诉着,两个丫头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点儿什么,还是昊瑱一回头看见了,招呼她们上了一辆骡车,“你们两个就跟在小嫂子车后头!别看现在都在一处,走起来这车队能排开一、二里地,”又嘱咐驾辕的人,“好好跟住了,别让后头的抢到你前面,一旦小嫂子要找她们,喊不着听不着的干着急!你们随身的包袱呢?”青杏和金桔让他一问才想起来,赶紧去找仆役问她们的东西都放哪儿了,昊瑱对着她俩着急忙慌的背影直摇头,“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的!”侧目见昊琛牵着奔雷过来了,也就把疾风拉到身边,“走么?”昊琛撒目了一遍车驾,看金桔和青杏都上车放下帘子了,就对前头的亲兵举手——亲兵们早把那日的仆役装束换成了劲装,一个个盔明甲亮,两人一组依次排开,有开路的、有殿后的,贺达和另三、四个人反不在其中——看到将军示意,领头的亲兵便轻叱一声,催动了坐骑,后面的车驾随之而动,兄弟俩也一齐翻身上马,李昊琛在马上对众人拱手,马下的众人杂沓地喊着“一路顺风”、“后会有期”,二公子还在殷殷地嘱咐:“得空儿和三妹妹常上京里来走动走动!”声音清晰地传入马车里,容琳交握着双手,不去碰车帘……
车声辚辚,蹄声得得,一路行来的车驾颇引人侧目,两旁观望和议论的人渐多,更有胆大的开始对马上英姿勃发的人喊话,从威远将军,多保重!”到“百战百胜、捷报频传啊!”一直到“威远将军,祝贤伉俪早得麟儿啊!”昊瑱笑得合不拢嘴,这才知道三哥何以要从不甚热闹的长街出城,见李昊琛木木的样子,就用鞭子柄去捅他:“三哥,你好赖倒是笑一笑,人家可是一片热诚地盼着替他们保疆卫土的将军早些后继有人,你这样……”
“闭嘴!”李昊琛从齿缝里逼出两个字,顺带瞪了他一眼,对这个动不动就嬉皮笑脸的兄弟,他还真不是太有办法,怕他继续聒噪,也觉得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李昊琛扯着嘴角向喊的人点头致意,这一笑不打紧,喊的人象得了嘉许、开始鼓动别人,先头没喊的人一看冷面威仪的将军露出笑容,也就放心地跟随,到最后直似众口一词的都在喊“早得麟儿”了!这下不光是李昊琛头大,连昊瑱都开始苦笑:夜夜不同房还要早得麟儿,这怕比木头杆上开花还难!瞄着李昊琛有些发青的脸,昊瑱觉得还是离他远些为好,恰巧昊琛也在想着怎么摆脱这些人声,结果两兄弟竟是不约而同一夹马腹,同时冲了出去!亲兵一看将军策马跑到前头去了,不知出了何事,未得指令又不敢贸然行事,两个排头就一对眼色,略略加了力,带着车驾快步跟随,这才没被落下太远。
耳听得人声渐稀了,李昊琛才提了提缰绳,让奔雷刹住冲势,他一放慢速度,昊瑱就跟上来了,回头看看队伍中最惹眼的双轮四驾围屏车,又去捅昊琛,“三哥,你说小嫂子在车里能是什么样?”昊琛嫌恶地躲开他的鞭子柄,“别老用鞭子捅我!”昊瑱收了鞭子,“你说她会不会在哭啊?离开从小儿长大的地方……”李昊琛不语,昊瑱不死心,又问了一声:“啊?三哥?”李昊琛没好气儿,“你是驴么?嗯一声啊一声的?!”昊瑱大笑,不以为意,“小嫂子给你不自在,你就拿我撒气?!”李昊琛装没听到,昊瑱再接再厉,“听两个丫头说你们在尚书家里都其乐融融了,怎么一回来又不对了?”他是真的觉得古怪,那天在门口看三哥扶小嫂子下车时,还是一副体贴周到的样子,小嫂子也含羞娇怯的,任谁都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情愫,当时都不忍心传达太子的旨意——有军务交代,太子让他从岳家回来即刻进宫,然后三哥把小嫂子送回院落,他们一同去了东宫,然后……然后晚上回来,小嫂子未给三哥留门!
听他问起这个,李昊琛也是一肚子苦水:“我哪知道?!”本来真的挺好,回程的车上怕她伤感还一直没话找话地闲聊来着,她虽是听的多说的少,可看那眉间唇角的笑意就知她的愉悦,谁知回来就变了样,没留门也就罢了,许是她害羞,最可气的是过后再看到他又是带答不理的,和开始那两天的恶劣倒有一拼!问她怎么了,一句“没事”就把他堵回来了,若不是他要忙着启程的事宜,还真要找她好好理论理论!
看李昊琛也是怨气多多,昊瑱更觉莫名其妙,“不是那天你送小嫂子回去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李昊琛冷笑,“我都恨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还是要赌气我能怎么样?话说我连她赌的什么气都不知道!”
难得看到三哥这么束手无策的样子,昊瑱想笑都觉得不忍心了,“小嫂子不像刁蛮任性的……三哥,会不会是有什么被她误会了?”李昊琛不语,只脸上明白无误地写着“不知道”,昊瑱也无计可施,“你不是号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么?”连这么点儿小事儿都无能为力?
“那是行军打仗!我什么时候和女人打过交道了?”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昊瑱撇嘴,“三哥,小心打雷!别的不说,你能告诉我沐云不是女的、梅姐不是女的?还是……”他准备掰手指头了,昊琛狠瞪了他一眼,“少混搅!她们能一样么?”昊瑱收手,“怎么不一样?不都是女人?”昊琛瞅瞅他,哼笑,“老四,你是她的说客么?”自顾转回头去,象在自言自语,“你说哪有一个人是象她那么让人伤脑筋的?”
[正文:(一)天街(下)]
昊瑱琢磨琢磨话味儿,笑,“三哥,你这意思是……”
李昊琛想想,也觉出自己话里话外透出来的好像是在她身上格外用心——可就格外用心也没讨出那位小姐的好来,“行了,别说她了!”
“行,那就说‘它’吧!”昊瑱从善如流,话落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十分精巧的方胜。
昊琛狐疑地看着,“什么?”
昊瑱耸肩,“看看不就知道了?”姑母家与弄影交好的丫头大约是看没机会接近三哥,才把这个给了他,若依本心,他才不愿受这个托,只是怕落到别人手里,坏了那位小姐的名声,不得不勉为其难就是了——再怎么不好,那也是个沾亲带故的。
昊琛估量一番,还是从马上伸手接了,不大有耐性地拆了、看了,又三两下随意叠好,一时想不出要怎么处置,就那么捏在手里,昊瑱见了就笑,“如何?”昊琛平淡,“蝇头小楷不错。”昊瑱扫兴,“谁问你这个?我是问弄影都说什么了?”昊琛随手把纸笺递过来,“你自己看?”昊瑱把头转到一边儿,“不愿说就算了!我只是提醒你当心,别让小嫂子看到了猜忌你!”让他这么一说,昊琛反把信揣到怀里,“未作亏心事,我怕她什么?不过是说偶感风寒,不能来送行,切勿怪罪、后会有期的话!”大意就是如此了,至于那些惜乎哀哉的感叹,他只当做没看到就是了。
昊瑱嗤笑,“幸好得风寒!要不她还以为谁愿意她来送么?”
“老四!”昊琛不那么当真地叱责,“你对弄影可是刻薄得紧!”
昊瑱不隐瞒,“我就看不得她惺惺作态的样子!恨不得把一半人都踩在脚底下,让另一半人也都围着她转!她以为她倾国倾城了?就那也得有个会唱‘北方有佳人’的哥哥才成!”“老四!”李昊琛皱眉,“你说你念不好书,我怎么就不信呢?这些乱七八糟的轶事野史你知道的一点儿不比别人少!”竟然连汉武帝时以歌荐妹的李延年都能拿出来说!昊瑱笑,“我就是看不上她!好好的女孩子,偏偏那么重的心机,就这样还想给我当嫂子,她……”一伸手抓住了昊琛抡过来的鞭子,“三哥!”
李昊琛低斥:“你满嘴胡说些什么?!”昊瑱嘲笑,“三哥,我又不是弄影,你装什么装?她打的什么主意你还不知道?”李昊琛二话不说,一使劲儿把鞭子抽回去,抡圆了又要抽过来,看他像是真动气了,昊瑱赶紧伸鞭子去格,一边讨饶,“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昊琛‘哼’了一声作罢。昊瑱悄悄把疾风往一边儿带开几步,撇嘴笑,“三哥,你也小心的太过了些!别说车驾离咱们那么远,就是小嫂子的车走在旁边也不见得就能听清咱们说什么,你倒用得着这样?”别看他嘴没闲着,三哥是先去瞟那辆车再冲他发威的可躲不过他的眼。看看鞭长莫及,李昊琛懒得跟他计较,不痛不痒地骂了句“自以为是!”一边就勒马站住了,等着落在后头的车驾跟上来。
觉出昊瑱又往身边儿凑,昊琛抢在他之前开口,“老六那边儿有什么消息?”一听他问起正事,昊瑱收起了嬉笑,“昨儿个到八方台了,今儿个估摸着该在十里坡扎营。按这个脚程,咱们走个四、五天就能追上他们。”“在哪汇合?”“垭子口,或者千丈崖,等你定夺。”昊琛点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人怎么样?”“刚上路,按你的意思在做,现在还看不出挑头儿的,也没让他们太难过,等离了官道就该‘遛’他们了!”李昊琛“唔”了一声,“告诉老六,那里边儿有个叫苏春生的,是个开医馆出身,格外关照些,这一路少不了要用到他。”昊瑱一头应着,一头称奇,“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人?”李昊琛睨他:“你以为我天天晚上那些卷宗都是看着玩儿的?”昊瑱咂舌,“三哥!一百多个人呢!你都记下来了?”李昊琛不置可否,拜某人所赐,夜夜闭门羹吃下来,他倒把大半公务都做到前头去了。昊瑱也猜到是这么个缘故,想取笑,结果车马驮队都上来了,他不敢造次,一看奔雷迈步了,随手拍拍疾风,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也不过就安静了能有一箭之地,昊瑱又有话要说,昊琛象背后长眼,及时出声,“有话就说!再拿鞭子捅我小心我给你撅折了它!”昊瑱无趣地收手,“三哥,你要不放心小嫂子,就上车里去看看她,老这么左一眼右一眼的,小心别把那车篷子看出个窟窿!”也是奇了,他在后头竟能知道李昊琛总在扫着那辆车!
行动被说破了,李昊琛倒还镇静,只是木木地转过脸,“你很闲?”也没看他怎么动,一鞭子已经抽在疾风身上,“去把关文换了!”疾风吃痛,往前一蹿,险没把昊瑱晃到地上,他赶紧拽住缰绳伏低身子才算稳住了,勒马回头冲昊琛咬牙,“三哥,你想要我命?!”昊琛慢悠悠地捋着鞭子,“还不快去?”皮笑肉不笑地摆明是威胁。昊瑱权衡利弊,忍气拨转马头,却不就走,反对领头的亲兵喊,“子安,休队!将军有话要和夫人说!”说罢不等众人回神,得意地冲昊琛一挤眼,打马就往城门去了!
精干利落的子安倒也听话,闻言“吁——”一声就喝停了坐骑,后边的人有听到昊瑱喊的,有看到子安举手示意的,总之是全停下来了,围屏马车上驾辕的人更是识趣,直接偏腿下来到一边儿站着去了!眼见一队人全都停下来看着他,李昊琛在心里把昊瑱又扒皮又过油,面上却不露出来,甩蹬离鞍往马车去,奇异的,心里竟有些期盼!
车里的容琳听到昊瑱喊,信以为真,忙用手绢子盖在眼上轻轻按了按,把戚容掩了,犹豫着要不要先挑起帘子,这当口就听车壁上有人哔剥扣了两声,李昊琛在帘外问道,“你……还好?”容琳不知他问的是什么,不答又不大好,就顺着他的问话回道,“还好。”李昊琛看看纹丝不动的车帘,皱眉:她真像老四说的在哭?踌躇片刻,还是一伸手掀了帘子,却见容琳好好的坐在那儿,倒有些讪然,“……这车还坐得惯?”容琳颔首,“还好!”昊琛摁摁坐褥,也不看容琳,“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不用老那么正经八百地坐着,不累得慌?倒一会儿倚一会儿都成,又没人看着!”“知道了。”容琳答应。看着彬彬有礼的人,李昊琛无可奈何,从归宁回来,这小姐一直就这么个样子,说什么都听,就是客气疏淡得让人着恼,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他说一句她有一句,针锋相对的倒也有个对手,现下倒好,低眉顺眼的活气人!只说来也怪,心里虽对她有气,却不如初时想说就说了,似乎……似乎是不忍,尤其是看她眼眶微红的此时,“……把车门关上吧,出城跑起来了,帘子怕挡不住风!”突听他柔声嘱咐,容琳就觉心头一酸,“嗯”了一声垂目,昊琛欲言又止——有马蹄声传来,该是昊瑱回来了,看了无语的人一眼,伸手替她把车门拉上了,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了……
听着车外远去的脚步声,容琳怔忡:李昊琛,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在她灰心的时候,他会做出让她动心的事、而在她心生暖意的时候,他又是那般冷酷绝情?依稀,又看到归宁那日的他,体贴周到得让人不能不动容,回来后甚至不顾昊瑱的取笑坚持送她,但最后,在他们两人相对的时候,他说什么?他说:今儿个这出戏唱得你还满意?
种种,原来只是演给人看的一出戏……
[正文:(二)长亭(上)]
昊瑱人未到、声先至,“子安,准备启程!”
子安不那么听他的了,先看昊琛,昊琛翻身上马,等他兄弟奔到跟前了才皱眉,“何事慌慌张张的?”
昊瑱又要摇头又要笑,“守城的说太子半个时辰前刚出去,留下话让咱们从长亭那儿走!”
昊琛意外,“不都说了不用?”昊瑱笑,“太子打定主意的事谁还能改了?”践行宴上太子说启程之日要亲到郊外给他们送行,三哥推辞,太子当时也没坚持,以为也就是那么样了,哪曾想他早另有安排。
事已至此,昊琛只得恭敬不如从命,“子安,出城后奔西北方向岔路去!”子安得令,率队动身迳往城门,昊瑱等着奔雷和疾风走了个并头才问,“三哥,你不去告诉小嫂子一声?”
昊琛瞥他一眼,“你还怕她会失仪?”
“怎么可能?”昊瑱笑,“小嫂子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头只怕刀兵列于阵前她都不带改色的,”何况太子还总是平易近人的,“我是说你不用借这个由头再去马车上坐一会儿?”
昊琛闻言似笑非笑地瞪他兄弟,“你还真是操不少心!”
昊瑱叫屈,“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说从今往后这一道儿,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们俩要老这么别扭着,我们这些人要怎么样呢?”
昊琛哂笑,“你哪只眼看到我们别扭着了?”
昊瑱叫,“三哥!你屈心不屈心?你现在去跟小嫂子说句话,她要给你个笑脸儿,那就是我冤枉了你,你拿谣言惑众治我的罪!”
“老四!”昊琛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噤声!出城了!”
一看前面果真是城门,守城的兵士已得了令全体出动,执着旌旗斧钺的分列两行,齐声唱喝“恭送威远将军”,昊瑱只得学着三哥的样子,在马上挺身端坐,一一致意,等过了护城河,再想提刚才的话,昊琛却道:“你殿后,我去前头哨探哨探!”打马就奔出去了,剩下昊瑱在原处哭笑不得:将军亲自出马哨探?在这一马平川的地方?他怎么不直接说是金蝉脱壳?!
知道疾风说什么也追不上奔雷,昊瑱也不徒劳,索性在后头晃着,直到远远看到长亭古道外凭空多出来的一座营帐和驻守的护军才疾驰上前,昊琛已经叫停了车驾,见他上来便使了个眼色,趁昊瑱跟众人解说缘由的功夫,他预备自己去请人。
刚下马,就见金桔和青杏一边儿一个从车上扶下容琳,金桔的嗓子有些发干,“小姐,真的是太子吗?”容琳握了一下她的手,给自己的丫头一个安慰的笑:“你在这儿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小姐,我跟您去吧?!”青杏丫头还有些跃跃欲试,却听一个淡然的男声道,“你们都在这儿,我和你们小姐过去即可!”太子亲民不假,却不意味着不讲究皇家规矩,对容琳,他没什么担心,对这两个丫头他可没什么把握,在他跟前儿没什么分寸也就罢了,在太子跟前有了差池怕难看的会是容琳……容琳想是知道他顾忌什么,就对自己的丫头轻轻点头儿,两个人就都退到一旁去了。
看到昊琛和容琳过来,帐外侍立的内官尖声往里通报:“威远将军偕夫人求见——”,就听帐内一个清越的声音道:“快请!”有人打起了帐帘子,容琳尚未辨清周围景况,就已和李昊琛并立在帐内的毡毯上,李昊琛扬声,“臣李昊琛偕新妇叩见太子殿下!”说着单膝跪地,容琳见了便也跟着行跪拜之礼,只听条案后有人站起来,带笑埋怨,“昊琛,你怎么还真跪啊?!”话落人已到了跟前儿,不知是拽还是搀,拉起了李昊琛,又对容琳道,“夫人快快请起!”伸手虚扶,李昊琛早从旁相挽,容琳起身,低头致谢:“容琳谢过太子殿下!”
太子元成笑道,“这个‘谢’字大可以免了,夫人只别在心里詈我就好!”
容琳刚抬头,闻言又赶紧躬身,“容琳不敢!”匆匆的一眼中,只看到太子的身量和李昊琛相仿佛,金线罗衣平顶束发冠,简洁的衣饰更彰显出他与生俱来的那种气势,虽然见惯了自己家的一门俊彦,又见识了昊琛、昊瑱兄弟的英气逼人,还是不能不承认太子是卓然不群的,这样的一个人,她在心里骂他?怎敢、又怎会?!
听到容琳说“不敢”,元成笑,“不敢?这么说来确是有怨气,只是敢怒不敢言啰?”
容琳吃惊,“殿下……”,早有人先出声,“太子,拙荆不过是深闺弱女,请勿为难!”听出李昊琛语中的嗔责,容琳益加吃惊,他面对的是太子啊,怎可如此不逊?“将军……”一声轻唤,只想能安抚住他,可惜元成已经不满,“昊琛,你是生怕我如愿!”“昊琛不敢!”李昊琛拱手,语调用词竟和容琳如出一辙!
元成瞪了谨肃的他一阵,转头去看别人,“昊瑱,你这三哥实在是无趣得紧!”昊瑱笑着躬身,“太子英明!”李昊琛瞅他一眼,自去看容琳,恰见容琳正又是担忧又是疑惑地觑着他,不由就微微一笑,让她放心的意思,容琳不意被他看到,面上一红,侧目看了别处。
两人的眉目往来却被元成和昊瑱看了个清楚,相互睒眼促狭一笑,太子元成开腔,“夫人,小王有一不情之请,尚盼夫人雅涵!”他这般谦恭了,容琳只能屈身行礼,“太子殿下言重了,容琳怕不敢当!不知有何吩咐,容琳恭聆!”
元成见她始终落落大方,应答甚是得体,暗暗赞赏,笑道,“我与昊琛,虽有个君臣名分拘束着,实则与他和昊瑱也不差什么,不知可否依民间之礼叫你一声‘弟妹’?”容琳已看出太子和昊琛的情分非比寻常,料当日家人说到的坊间传言——他二人为结义兄弟当不是空穴来风,只是太子的话太出她的意料,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为好,情急之下,悄悄游目去看昊琛,昊琛并未看她,只是温颜淡笑,容琳心安,施礼道,“蒙殿下不弃,您如何叫、容琳如何应就是了!”
元成听得一楞,转而朗笑出声,“昊琛!你倒要跟弟妹学学这番磊落明快了!”昊琛带笑的眼光从容琳身上掠过,“太子夸奖!”
元成挥手,“谁夸了?我只说实情!弟妹,流云之事搅了你的好日子,我……”,“太子!”昊琛出声打断,“我们夫妇可否坐下?”太子一提流云,她的面色就一僵,也是,哪个女子能坦然面对那天的事?就算她再磊落,恐怕也不愿人当面说起那种不堪,现在才知道,新婚夜的匆匆离去实在是混账之极,可是,流云,那是流云……
“干吗?”昊瑱拽他干吗?
元成好笑,“你要坐,我便让你坐,你又发呆不动!”
昊琛亦觉荒唐,刚要说什么,却听有人笑道,“殿下,威远将军,在下久闻尚书小姐大名,不知可否引见?”
[正文:(二)长亭(二)]
容琳早看到帐里除了伺候的人,还有个从装束上看不出是官还是奴的,许是身体羸弱,这个季节就已经是暖衣轻裘了,虽有太子和昊琛兄弟比着,形貌上倒也未觉得差了太远,只是双眉的距离过于近些,看着不大舒服。他原本是在条案一侧陪坐的,见太子暂无归坐之意,便也站了起来,因无人招呼,自己觑着个间隙插了话。
听到他开口,昊琛还没有什么,昊瑱先皱了眉,容琳心下称奇:这位四公子脸上可是难得见到那种嫌恶表情的,当下就留了心。
元成听到有人说话,回首就笑,“我倒忘了你。也罢,徐卿,你就过来见个礼吧!”
一言既出,昊瑱呆立当场,容琳起疑,也就不忙着上前,只见那被叫做“徐卿”的也是一脸意外,“太子殿下,”笑像是硬挤出来的,“我可比威远将军年长呢!”要见礼,该是那夫妇俩儿给他行礼才是!
元成却不管众人,自回案几后坐下了,“徐卿,你倒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徐卿”的神气不大好看,却还笑着,“太子殿下是说……”,元成倚在靠枕上,慵慵然地叹,“刚才的话你都听到哪儿去了?我可是叫了一声‘弟妹’的!”说着又偏过头,笑对容琳,“弟妹,王兄还没给你介绍,这一位是户部徐侍郎的公子,不知令尊有没有对你提起过,虽体弱未入仕,却当得起‘才子’之名,若说本朝的白衣卿相,那就非这位徐卿徐兴祖莫属了,除了国事,其他事上徐卿都可算是王兄的西席!”也就是说,李昊琛、杜容琳,他们是太子的兄弟和弟妇,而徐卿徐兴祖则非官非奴只类于清客角色,谁给谁见礼,实在是一听便知了。
徐兴祖的面皮紫涨开来,太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一句“不知令尊提没提过”无疑是点了他的痛处,迅速去看容琳,见那气度雍容的尚书小姐并无异样才略放下心,强笑道,“太子殿下,您礼贤下士,威远将军才能有此殊荣,只是做臣属的,更当因此自律,以国礼为尊……”
元成笑道,“徐卿,此言差矣!说到国礼,你更要拜见了!你虽居长,架不住威远将军是朝中栋梁,你的‘长’竟大不过他的‘尊’去!”
元成虽是含笑说的,却隐隐有了逼迫的意味,徐兴祖哪会听不出来,可李昊琛与他有夺妻之恨,何况那杜容琳要真如徐侍郎回来告诉他的那样,只是个庸脂俗粉也就罢了,毕竟她新婚之夜他已羞辱过李昊琛,可今天一见才知容琳小姐有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如此佳人竟然无缘,再要他在她面前对人低头,岂非太强他所难?“太子殿下……”
“徐卿,”元成打断,心下不耐,面上倒还是笑着,“你再三推脱……是觉得威远将军夫妇不配受你的礼么?”这徐兴祖要推三阻四,那他就另辟蹊径好了,撩拨出别人的火气,只怕他更难看!刻意把话说得又轻又慢,元成莫测高深的笑眼轮番扫过容琳和李昊琛。昊琛果不其然挑眉,却在看到元成眼中的兴味时恍然,摇头苦笑,瞥了容琳一眼便看了别处,直似事不关己,元成无奈,只得去看容琳,容琳却在刚要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垂了双眸,轻巧地掩去了诧异,太子,他在挑拨什么呢?
见这夫妇俩竟有志一同地拿出置身事外的劲头、一旁的昊瑱虽有心却无份说话,只是气鼓鼓地拧眉斜视徐兴祖,元成顿觉索然无味:事主不参与,他一个人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不甘就此罢手,他怀了侥幸的心去看徐兴祖,但愿这一位能暴烈些——一个两个要都是气定神闲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话,他这太子岂不太闲太闷了?
不愧是久在身边走动的,徐兴祖未让元成失望,听了他的话急火攻心般地开口,差点儿呛咳起来,“太子、将军,在下绝无此意!”他是真的急,就差指天发誓了,元成阖目复又睁眼,所谓有心生隙无力回圜就是说他徐兴祖这种人了,无辜地看了李昊琛眼里揶揄的笑意,太子元成笑容可掬,“哦?那我倒错看了徐卿!既如此,你就去见过吧!”
徐兴祖此时确知太子是有心要他低头了,心思连转,却觉得怎么也是躲不过的,深悔那日不该图口舌之快,暗自咬牙忍下屈辱,徐兴祖僵硬地笑着,“既有太子之命,在下就恭喜威远将军、恭喜夫人了!”不情不愿却也是一揖到底,容琳只看昊琛,见他淡淡地拱手回礼,便也浅浅地躬身,昊瑱在一旁不凉不热地来了句“真是有眼不识金香玉,错把凤凰当雉鸡啊”!
元成莞尔,昊琛瞅了兄弟一眼,一眼,把头转到一边儿去了,容琳看那徐兴祖脸上似有羞愤之色,也不知何故,只在心里纳罕,就听太子笑道,“行了,既已见过了,我也该把见面礼拿出来了……徐卿,有劳!”那徐兴祖巴不得离了众人,听太子叫了,默然一拱手,领了一个内侍就出去了
帐中的元成也离了靠枕起身,站到昊琛面前,“满意了?”
“什么?”昊琛皱眉。
元成看了他一阵,叹气,“昊琛,我在让徐兴祖给你赔礼啊!”
“我知道。”昊琛面无表情。
不光太子,连昊瑱都傻眼,“三哥,你……”你知道还不谢恩?昊琛粲然一笑,“谢太子周全!”此前的木然竟是他故意装的!元成不由分说就捶了他一拳,昊琛笑着受了,元成仔细打量了他,摇头,“我竟是多此一举了!”
“太子何出此言?”昊琛收了笑容。
元成瞪他,“还装糊涂?“
昊琛叹气,“太子英明!”是真心实意的赞叹。他确是不在意徐兴祖赔不赔礼了。此前觉得徐兴祖的那些嘲笑是不能承受的羞辱,让他威风扫地、颜面尽失,但是这几天下来,他却更愿意相信徐兴祖只是在嫉恨他,一个被妒忌的人又何须灰溜溜的呢?
元成看着他眸中的暖意,淡笑,“昊琛,你总算不是个糊涂人!”一句话顿时让李昊琛想起这几日的作为,汗颜不止,“太子……”
元成却早换成嬉笑,“美眷如花,你可把用在别处的心思都收一收吧,什么流云……还有弄影的,都忘了吧,别唐突了佳人才好!”
“太子!”昊琛咬牙切齿、青筋毕露!元成抖着手里的纸笺,笑得不怀好意——说话的功夫见他襟口露出一角纸页,一时起意伸手拽出来,触目竟是女人的落款!
[正文:(二)长亭(三)]
太子出面调理三哥,昊瑱先还觉得好笑,乐得在一旁看热闹,等太子说出“弄影”又拿出“信”物、三哥的架势象要吃人了,顿觉大事不妙,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道,脱口就喊,“小嫂子,那是我拿给三哥的!是弄影感了风寒,不能送行,这才写了那么个东西来……”
“昊瑱,你还真是好兄弟!”元成冷笑,好容易看到昊琛的慌乱失措,昊瑱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想用几句话就息事宁人,那怎么行?他确是诚意送行来的,但若是有什么事能令他以后想起来就笑一回的话,还是求之不得、乐观其成的,“威远将军夫妇现下正是新婚燕尔,理该借此断了朝秦暮楚的那些念头,就算以后又有得陇望蜀的心,你这做兄弟的也该从旁劝诫着才是,怎么反帮着昊琛穿针引线、通风报信……”
“太子!”昊瑱结舌跌脚,“我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穿针引线、通风报信了?他根本是烦弄影都烦不过来好不好?
“什么时候?”元成义正词严,“弄影感了风寒是不是你说的?她有恙,求医就好,为何要告诉昊琛?想让他痛惜?如此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送信?想为以后鸿雁往来奠个底儿吗?风寒是你说的、信是你送的,通‘风’报‘信’你都占全了,你还想干什么?”
“太子!”昊瑱欲哭无泪,这话哪是他说的,都是三哥告诉……不对,若说出三哥来,还不知招出太子什么话,罢了,宁肯被小嫂子错怪,也不能让太子抓了把柄,可是,他冤哪!“事情不是……”
“太子,恭喜!”对百口莫辩的昊瑱摇摇头,昊琛出声。太子要针对的应该是他。
“恭喜?我何喜之有?”元成满脸不解,眼里却有掩不住的笑意,心知昊琛已看出他是故意寻衅。
“您一句话抹黑了我们兄弟两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功力见长,难道不该恭喜?”他知道这位太子爷是唯恐乱子不够大的,更把煽风点火起哄架秧子当成平生至爱,可也用不着这么害他吧?朝秦暮楚、得陇望蜀,还加个“又”字,他是嫌他死得慢了?
“大胆!你的意思是说本王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元成难得地还能表现出义愤填膺。
“殿下,此事可能有些误会!”容琳突然出声,她也不确知自己要干什么,冷眼旁观了半日,太子总是真真假假的,她看不出他意欲何为,只是昊瑱、昊琛兄弟的有苦难言却是一目了然的,能解围的或许只有她了!
“弟妹,你能这么想是最好!我正在想要怎么劝你!做昊琛这种人的妻,就是要学得心胸开阔,不管有多少委屈都憋在心里,不能露在面上,所谓‘打落牙齿和血吞’,他有了错,也不能说,他是将军么,理该……”
“太子!”昊琛变色,他知道他在胡闹,她也知道么?若把这些话当成真的听了……
“将军!”容琳微笑,“我来说吧?”昊瑱看着她的笑靥,确信自己有一句话该收回,小嫂子,她是有可能笑着跟三哥说话的。昊琛仔细打量了她,见她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快,就点了点头,容琳微笑,对着元成敛衽,“殿下,这个弄影是我们的一位堂妹,和将军情同手足,此次远行,怕是经年难见,是以……”
“杜容琳!”元成混不管自己竟叫了她的名,他不过是想有周郎笑看赤壁火的乐趣,怎么遇到的全都是搅局的呢?尤其过分的是这位尚书小姐,她都不会吃醋的?!想也不想,一伸手指了容琳,“你,无趣!”一翻手,又指了李昊琛,“你,无趣!”气咻咻地甩袖坐回案后,昊琛恍若未见,自顾恭敬地向上行礼,“臣有罪!”活死人的语气让容琳赶紧低头,怕被太子看到她失笑。
元成瞪了昊琛一眼,抖开手里的信笺,一目十行地扫了,意味深长地看昊琛,“这彩笺一页你待如何处置呢?”
昊琛恭谨有加,“请太子的示下!”
“我的示下?”元成倒也佩服昊琛的镇定自若,“莫如让弟妹看了再决定?”
“听凭太子发落!”
元成邪魅一笑,“既如此,弟妹,你就拿去好了!”手悬在半空,欲递不递,眼却一味儿盯在昊琛脸上,端看他会如何,昊琛面不改色,直视着太子,心思,却全被身旁的人影占据,她若看了,不会有猜疑么?元成看着昊琛,直要对他顶礼膜拜了,别的女子写来的无语凝噎兮秋水望断这样的话他都敢让新妇去看,他是襟怀坦荡还是不谙世故?还是……他竟不介意那新妇的感受?
看太子和三哥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般地互相看着,昊瑱不耐,不过是递个东西何苦象在较量似的?跨步上前取了太子手里的纸笺,昊瑱转手递向容琳,“呶,小嫂子,给你!”先前还怕弄影会借了笔墨装神弄鬼,看三哥的样子应是没什么怕人的,那就让小嫂子看也无妨了。
“太子!”昊琛目眦欲裂,你怎么能让昊瑱拿去?!
元成又惊又笑,“昊瑱!”无辜地看了昊琛,是你兄弟拿的,跟我无关!原来你不是不在乎啊,装的倒挺像,险些让你骗过去!
“太子……三哥?”听到召唤,昊瑱回首,吓一跳,三哥那是撞邪了?
瞥一眼手里端秀的楷书,容琳细心地按原样折好,把那小巧的方胜递回给昊琛,“不过是寻常往来,将军知道就够了,若需我做什么,请将军再告诉我就好!”能够拿出来的,必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反是那遮遮掩掩、只言片语的才让人放不下……
看着重回手中的方胜,昊琛无语,元成看在眼里,语带双关,“昊琛,你是打算收藏着?”昊琛淡笑,“我哪藏得过来?正经该好好看着的就够我挠头的了!有火折子么?”昊瑱道,“要什么火折子?”虽不知原委,还是隐约觉得弄影的方胜险酿出风波,听了昊琛的话便从他手里拿过去,三两下撕成了碎屑,容琳不愿细看,恰听有人进帐,顺势转头,原是徐兴祖带着内侍回来了。
看人进来,元成招手叫,“近前!”徐兴祖应了声,接过内侍手中半人高的笼子半托半抱到案前,元成亲手揭去盖布,“昊琛,你看这是什么?”笼子里是两只鸽子,一只通体雪白,一只则是雨点,见了光亮并不惊慌,只是精亮的眼转动着,昊瑱蹙眉,“这是?”元成大方挥手,“送你们的礼物!”昊琛几乎是不屑了,“礼物?烧来吃还是当箭靶子?”元成挑眉,“你敢!”徐兴祖早在一旁插口,“威远将军真是大手笔!这是最好的信鸽了,能够千里传书的!太子……”,“好了,徐卿,不必跟他细说!”徐兴祖对这鸽子早有觊觎之心,几次露出话意都被他挡回去了,见把这个给昊琛必要吃味,此时谁耐烦听他的长篇宏论?“认真要说,这也不是给你的,是给弟妹的!”
“我?”容琳在一旁听说到自己,诧异。
[正文:(二)长亭(四)]
“是你。”元成确认。
“殿下……”,容琳迟疑,太子心思难测,她很怕他的诚恳中有别的机关。
元成闪眼,杜尚书的女儿确未让他失望,也就是这样的女子才能和他的威远将军并驾齐驱,“容琳,”他忽又不叫弟妹了,郑重其事的一声让另外三个男子都为之一凛,“把你许给昊琛是我的主意,”他的眼风扫过徐兴祖,那人的脸上有愧惭和悻然,“别人怎么抱怨都罢了,我却不想你怨我,”摇头止住容琳,不需她的辩白,“让你离了家族父兄的荫庇远赴边塞苦寒之地,这一路又少不了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我抱愧于心……”,“太子,拙荆是嫁人、不是充军!”昊琛淡淡地插口,旅途固然劳顿,何至于就象他说的那般可怖了?昊瑱心有戚戚地点头,让太子说的,平卢像是远古蛮荒,别吓着小嫂子才好!元成不为所动,“然则就算推倒重来,我还是会促成你们两个,”他看着惊异的容琳和昊琛,又加了一句:“不遗余力!”父皇常叹江山社稷容不下儿女情长,他却信总会有两全其美之策,他希望昊琛就会是这样的特例。
他的信誓旦旦让容琳不能不变色,“殿下何出此言?”元成目注容琳,“红粉佳人、宝剑英雄,所谓各得其所!”容琳蹲身万福,“殿下,容琳愧不敢当!”元成笑了,此前的端整倏然不见,像是玩笑般地说道,“那你学着‘敢’不就得了?”容琳无言以对,默默起身,昊琛瞥她一眼,“到底要做什么用?”他指那两只鸽子,元成睥睨,“徐卿不都告诉你了?千里传书!给容琳的,一旦思念家人了,或者受了什么屈,我们好知道,该劝慰的劝慰、该出头的也好出头!”他盯着昊琛,故意把话说得意有所指,昊琛木着脸,不予置评,昊瑱奇道,“太子,就这么两个东西……”,“昊瑱,什么叫‘这么两个东西’?”元成带笑,炯然的眼是在迫视了,昊瑱醒觉方才的口气是大大的不敬,也是急中生智,抱拳道,“臣是觉得不可思议,它们又没到过尚书家,怎么传信呢?”元成睨视,“你转得倒快!”昊瑱笑,知太子无意追究,继续探问,“信鸽传书是因它有归旧巢的习性,如今……”他没往下说,看到太子在往帐门望,也就识趣地住了嘴。
进来的是个护卫,急步走到元成跟前,不知说了什么,就看太子挑眉,“何等样人?”护卫面有难色,“一个小姐打扮的姑娘,还有一个做车夫的男子,另一个,古怪的紧……”他看着帐中的内侍,仿佛难以启齿,太子似有所悟,对容琳道,“外头来了三个人,护卫们怎么说都不肯走,说是要给你送行!”容琳吃惊,“送行?”哥哥们不已经送过了?还会有谁呢?正想着,又一个护卫进来,手里托着个发簪,“禀告太子殿下!外面的人说请将军夫人看过这根簪子,如果还不能见,他们就不强求且也无憾了!”元成来了兴致,“哦?”伸手接过簪子,见不过是普通的样式,一头嵌了颗天意子的念珠,欲待细看,容琳已经躬身,“回禀殿下,帐外之人应是容琳的家姊,恳请殿下开恩,让容琳一见!”元成意外,“你又如何得知?”容琳道,“殿下手里的簪子是家姊日常佩戴之物……”,“让他们进来吧!”元成不等她说完就吩咐,早有内侍一叠声地宣出去了:“请威远将军夫人姐姐进帐!”
听起来不伦不类的传唤声刚歇,就有内侍高挑帐帘,只见三个人从外而入,当中一个正如容琳所说是她的二姊德琳,另一个则是护卫说到的车夫,也是容琳猜到却未说出来的振轩,至于那第三个……莫说别人,容琳一望都呆立当场:那个少年公子是谁?大庭广众之下竟与二姐姐把臂同行!而更诡异的是二姐姐还神态自若!强压着震惊再一细看,容琳红了脸,“四妹妹!你太也胡闹!”淑琳却比她还不满,“三姐姐!你怎么一下就说破了?人家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才收拾成这样的!”怕束腰带会显了行藏,特意穿了圆领直裰,为了看起来高些,在鞋子里塞了好几层绵垫,饶是这样还没逃过三姐姐的眼!容琳看她一副不甘不满的模样,好气又好笑,低声道:“还说心思!你看哪一个男子的唇上是点胭脂的?!”淑琳如梦方醒,“唰”地举双袖掩了口,只剩两眼在袖外瞪着:“我忘了!难怪我穿男装会被人认出来!”容琳无奈,“何止?你那耳朵上是什么?”淑琳不敢放手,眼珠转动着想去看自己的耳朵,哪里看得到?倒是德琳听容琳一说也看出破绽,“别看了,你那耳坠子没摘!”淑琳要跳脚了,“二姐姐,你怎么早不说!”德琳闲闲地道,“早我也没看着。”容琳常穿男装,知道哪些细处易露破绽,她却比淑琳好不到哪去。淑琳不管她说什么,“快给我摘下来!”三姐夫和那个金线罗衣的人、还有那个和三姐夫长得很像的年轻男子全都看着她笑,有个病秧子似的人也古怪地盯着她,她不急才怪!容琳和德琳相顾失笑,现在摘还有什么用?德琳气定神闲,“把手放了吧!既已这样了,还怕什么呢?”这话颇得人心,就听有人赞道,“此言有理!四小姐不必局促,随意就好!”元成已从昊琛处问明了这三人的来历,颇兴味地打量着,看到德琳时更是目光一闪,却没说什么,容琳一听太子的声音,醒及姊妹们还未觐见,忙小声知会了,“是太子,”又对元成深施一礼,“请殿下恕罪!容琳一时忘形……”“免了,弟妹,人之常情,何罪之有?”元成含笑,一声“弟妹”听得振轩和淑琳惊疑不定,德琳看了容琳,微微一笑,自顾整衣理袖,示意淑琳和振轩一起跪下去了,“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元成像是不意他们有此一举,有些愣笑,“起来吧!怎么如此恭敬了?”他的语声有些反常,昊琛猛然抬眼,极快的一瞥,元成已然警觉,无辜地回视着昊琛,口中却道,“你们是威远将军的亲戚,在本王面前当有礼遇!”昊琛狐疑地看他,元成坦然而诚恳地让他看着,昊琛转头,不发一言,元成暗暗得意,自让内侍给众人排座。昊琛袖手旁观,隐约觉得太子有事,而且这事怕是和“双姝”有关,是他的姨姐还是姨妹呢?似乎,都有可能……
[正文:(二)长亭(五)]
容琳亲手拉起了姊妹,又叫起了振轩,这才顾得上问“你们怎么会来?”德琳微笑,未及开口已被淑琳抢了先,“二姐姐说要效仿古人,来个长亭送别,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四妹,你的记性真是好!”德琳笑赞,淑琳得意,想要接着往下说,猛看到振轩锁着眉头瞅她,又担忧地去瞄容琳,立时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懊恼不迭,又愧又悔地拉了容琳的手,“三姐姐,你别恼,我不是故意的!”容琳笑,“你来送我,我倒恼你,这是谁家的道理?”看德琳还有怪淑琳多嘴的意思,便笑得更为坦然,“二姐姐倒是好雅兴!只是我要一直走了,你们岂不白跑这一遭?”德琳知她是要替淑琳开脱,也不想她一个要远行的人还在这样的事上费心,因笑看她一眼道,“这你倒要谢振轩了!是他托相熟的人打听到太子要为你们饯行,一时半刻不见得能启程,我们才追了来!要不是四丫头想闹怪让你一笑,偏要换男装,我们怕来得更早一些!”容琳闻言感激地对淑琳身边一直沉默的人道,“有劳轩哥了!”振轩听她道谢,并不答话,只是含义莫名地微微摇了头,容琳见状只得对德琳小声道,“这一趟委实侥幸!你若不拿出那根簪子,只怕追来也只能错过了!”德琳倒不以为意,“那又何妨?三妹妹不是也推崇‘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的’的么?我就学一次王子猷又能如何?”容琳听罢失笑,“二姐姐确是洒脱!如此说来见不见我竟是不打紧的了?!”淑琳见两位姐姐只顾说笑,都不怪她,也就放了心,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有人冒失道,“王子猷是谁?”昊瑱。
被众人挡在一隅的徐兴祖闻声先是一愣,随即哂笑,“四公子真会说笑!”见帐中诸人全都看了他,才倨傲地道,“世家子弟哪有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讥诮的口吻让容琳姊妹相顾愕然,昊琛扫他一眼,并不接口,只以眼色止住昊瑱,太子元成早笑开了,“徐卿,昊瑱是武将,哪象你有那么多功夫用在故纸堆里?别说王子猷,便是你再耳熟能详的……让他咬文嚼字就好比让你使枪弄棒,不都是强人所难了?”元成开口一说,徐兴祖哑口无言,太子却并不作罢,又对昊瑱道,“话又说回来,昊瑱,你也不能老在昊琛帐下,若有一日独自带兵了,能象威远将军似的文武双全不是更好?”看昊瑱也无语,眉梢微挑,深邃的眼中含了笑,“徐卿,‘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莫如今儿个你就为一次师、告诉告诉昊瑱谁是王子猷?”
众目睽睽,徐兴祖纵有满心不愿,却不敢违逆太子,只得对元成施了礼,平板着声音垂了眼,“尚书小姐说的是《世说新语》里的典故,有个叫王子猷的人住在山阴,一个大雪天忽然想见朋友戴逵,就连夜乘舟去访,天明到了朋友家门前,却又不下船,直接返回去了,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了那句‘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话……这是我三、四岁时读到的,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记得准不准了。”说着乜斜了昊瑱一眼,昊瑱不以为怪,自顾耸肩,“我也不知道你记得准不准!不过你说了这一大篇,我还是不知道王子猷是谁,他生于何地、死于何时,有何建树……”“昊瑱!”昊琛喝止,他这兄弟胡搅蛮缠、强词夺理的功夫要不用在他身上的话,倒很是值得嘉许,不过在太子跟前儿还是收敛点儿的好,太子固然向着他们兄弟,但也看得出他并不想让徐兴祖颜面尽失,那么他们就适可而止好了,没必要让太子为难……
不看徐兴祖想让他做主的怨愤和羞恼,元成只笑着招呼众人入座,淑琳欲坐未坐时看到了案上的鸽笼,脱口就赞,“好飒利的鹁鸽!”正给徐兴祖和振轩相互引荐的元成闻言笑道,“四小姐好眼力!”看到淑琳眼里热切的光,惋惜道,“可惜它们已让我送了人,不然就给你也未尝不可!”“当真?”淑琳惊喜,“不知太子给了谁?”会是三姐夫吗?不知可否要过来呢?容琳在一旁讶然,“四妹妹,我竟不知你喜爱这个!殿下……”“容琳,你是未把我的诚意放在眼里?”元成一口截了她的话,想是听出她欲把这对信鸽转赠淑琳,容琳未料太子能猜出她转的念头,否认不好、应承不是,只得一味浅笑,太子却去瞪了昊琛,“你们两夫妻倒是心意相通!”都会拿他的东西送人情!——他早瞧出淑琳戴的耳坠子是从他东宫里出去的,他赐给威远将军是要其送给夫人、可不是去送给姨妹的!昊琛并无愧色,只道,“太子,臣还以为既已给了,那便可任由臣做主。”不把太子和皇上的赏赐拿出来,归宁日的礼物他上哪儿准备得那么体面、周密?元成让他噎得无话,只得挥手,“到了你手里的,你愿意怎么处置就随你好了,只是这两羽鸽子却不是给你的!”想想容琳也是个靠不住的,索性拿话定死,看着容琳道:“你若是不想要就说出来,我免你的罪;若是领了去,那可说不得要精心伺弄,若让我知道易了主,当心我问你们个欺上之罪!”末一句是连昊琛也捎上了,容琳知太子如此说是要断了包括淑琳在内的人的念头,因而就拿出个畏惧的样子,口称“不敢”,元成满意,挥挥手让她们姊妹叙话,回身再看振轩和徐兴祖,两人已相谈甚欢了:振轩早在学里听过徐兴祖的书画之名,今日得见便口口声声称“先生”,徐兴祖先一知他是“京城双姝”的亲戚,就有心延揽,现见他如此恭敬,顿时喜出望外,觉得在李昊琛兄弟面前扳回些颜面,故而也是曲意奉承,两人竟有些相见恨晚了。太子见他们说得高兴,也不去搅扰,自和昊琛兄弟落了座,就听淑琳正问容琳,“三姐姐,那鸽子你要做什么用呢?”看来这四小姐还未死心。
容琳道,“太子说这是信鸽,可以传书用!”德琳若有所思,“哦,这个倒好!只是,你的书信怎么才能传到家里呢?”“这却不难!”元成插口,“它们飞回来了,我会尽早遣人送至尚书府!”他笑笑地看了那位风华绝代的尚书小姐,德琳浅笑,“岂敢劳动太子?”元成笑道,“尚书大人把千金许给威远将军,我便是亲自去府上充当信使也不敢说辛苦的!”他的目光太过灼然,德琳不再说话,转头去给淑琳理着衫袖,容琳疑惑地看看二姐姐,不知她何以如此,怕元成难堪,笑道,“殿下,敢问这两羽鸽子都叫做什么呢?”元成从德琳身上收回视线,笑道,“一个叫做飞云,那个白的;另一个叫做流墨。”容琳乍听还好,细一思量就沉默了,昊琛不以为然地看看太子,没说什么,反是元成眨眼,小声道,“你放心,流云之子我会小心看顾,大些了自会领回去给你看!”昊琛看着他,沉声,“果真?”元成笑,“我何时言而无信了?”昊琛瞥他一眼不说话,元成知他所指,作色,“昊琛,你……”正讪然,有内侍在一旁小心提醒,“殿下,近午了……”
元成皱眉,昊琛淡笑,“太子,臣该启程了!”元成定定地看了他一瞬,长笑起身,“好啊,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一击掌,早有内侍捧出金杯银壶,元成亲执壶倒酒,递给容琳和昊琛,自己也端了,“威远将军,薄酒一杯,祝贤伉俪旅程平顺,早传佳音!”
[正文:(三)驿路(上)]
出了营帐,淑琳就挽了容琳,“三姐姐,你怎么样?”德琳有数,笑,“她能怎么样?你没看那酒不过刚沾了沾唇,就有人说‘拙荆不胜酒力’,抢着替她喝了?”淑琳点头,“是啊,我看到了,所以才纳闷儿,三姐姐也不算喝酒,怎么脸这么红呢?”看淑琳不无担心,德琳好笑:容琳是个不喜张扬的,最不愿被人看着,偏偏昊琛在那么多人面前一点儿都不避嫌,就着她的杯把酒喝了,惹得太子问“昊琛,弟妹的酒和你的味道不一样么”?被人这么打趣,就她那种个性不脸红才怪!心里明白,嘴里可装糊涂,“是啊,三妹妹,你脸这么红……”容琳用手背贴了自己发烫的脸,遮掩着去驳德琳,“二姐姐,你还别说我!我且问你,太子说要和你们一起回城,你怎么也像红脸关公似的再三推辞呢?”德琳镇定自若,“他是太子,咱们是庶民,怎敢劳动?”容琳不信,“不过是顺路,且是太子诚意相邀……”“三妹妹,你是醉了!男女有别,今我若与太子同行,彼此纵然象赵匡胤千里送京娘般无私,也怕有心人编造出是非,你别忘了,我是要进宫的!”德琳先的话容琳还都将信将疑,她总觉得太子和二姐姐不像是初次见面,只言片语中像彼此有些渊源,可听到最后一句,她噤了声,要进宫的人,最重要的是个“清白”,以二姐姐虑事之细致周全,断不会授人以柄,自然不会未进宫先和宫中人有了瓜葛……
淑琳是头一次听德琳说起要进宫的话,很是吃惊,此前三姨娘说家下有传闻的时候,她还告诫娘别跟着听风捉影的,免得大娘听到了不高兴,未料是确有其事,想也不想就脱口道,“二姐姐,你进宫做什么?是选妃么?”容琳从未细想过此事,听淑琳一问,觉得也有可能,太子和几位皇子都到了年纪,那么……
看两位妹妹都盯着她,德琳摇头,“你们……是女官,做公主们的伴读,过两年就出来了!”不愿再细谈,德琳转对淑琳道,“你也别挽着她了,看护卫都怎么看咱们呢?!”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他们的眼神儿有异,当时还想他们随侍太子,什么样的天姿国色没见过,怎么还用那么样看她俩,现在知道应该是四妹的装束惹的祸,他们只怕是把她当成太监了,容琳明白德琳的意思,轻笑,“二姐姐,四妹妹就算真是你想的那样,也是个绝色的呢!”德琳点头赞同,“是啊!只不过……”淑琳看她俩都瞄着她说话,却不告诉她到底在说什么,急了,“你们两个就气我!三姐姐,你有姐夫帮着,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了,二姐姐,你要再气我,我就和表哥先走,把你扔在这里,看你怎么样才好!”容琳和德琳一看她要跺脚了,相顾失笑,“了不得了,四妹妹要耍泼了呢!”德琳看看犹在帐门外的振轩和徐兴祖,微微蹙眉,“三妹,那个徐兴祖是做什么的?”容琳也看过去,“只知道是徐侍郎的公子,像是太子身边的帮闲。”德琳点头,容琳却想起什么,叫淑琳,“四妹妹,等过后你嘱咐嘱咐轩哥,最好少和那个徐兴祖来往……”
“怎么了?”淑琳诧异,德琳也看了容琳,容琳似德琳一样蹙了眉,“倒也没怎么,只是觉着那个人看着总像心术不正的……”德琳舒了口气,“我也这么觉着!还以为是我多心……四丫头,你切记告诉振轩,那人就算有些虚名在外,也别就把他高看了,凡事心里要有个主意!”看德琳和容琳都这么说,淑琳也不敢掉以轻心,“我记着,一会儿就告诉表哥!”说完自己先笑了,把德、容两位笑得发傻,“你魔怔了?”淑琳俏声道,“不是,是难得看到两位姐姐这么如临大敌的,觉得好笑,那么个只敢用眼角看人的,能有多大的能耐?”德琳和容琳听了,互相看看,同时一笑,容琳道,“小心着点儿总不犯大错!”姊妹三人说笑着往车驾处去了。
昊瑱出帐的时候,一直在叹笑,昊琛让他笑得不耐,皱眉道,“谁挠你痒痒肉了?老这么笑?”昊瑱看看在后头让内侍整衣的太子,悄声对他三哥道,“不是……什么人说什么话我今天算见识了!”昊琛看他,等他说的明白些,昊瑱笑,“老百姓说话叫‘早生贵子’,那文雅点儿的就说‘早得麟儿’,到了这身份高贵的人嘴里,就变成了‘早传佳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等着你给他打胜仗呢!还有……”“还有你回去真该把书捡起那么一两本了!”昊琛没好气地拦了他的话。昊瑱一愣,继而不屑地笑,“三哥,你担什么心?我不管看不看书,要收拾那么几个酸文假醋的还是绰绰有……”“打嘴吧你!”昊琛瞪他,“靠小聪明耍嘴皮子能说明什么?”昊瑱耸肩,“管它呢?!只要能让他闭嘴就好了!”一看昊琛还想说话,赶紧先抢着说,“你倒是一肚子书,不也让他气得回去找小嫂子发疯?三哥,有句话怎么说的?在盗跖面前不可以当君子?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对付徐兴祖这种人,就不能跟他讲什么仁义礼智信,一棒子打飞拍扁,看他还兴风作浪!”昊琛看他振振有词的,懒得再跟他讲,一看内侍托了鸽笼跟在身后,就道,“你带了去找个稳妥的人一路照料!”昊瑱还想聒噪,看太子已大步过来,就笑着领内侍先去了。
长亭古道,秋草瑟瑟,太子元成和威远将军相向而立,猎猎长风鼓起他们的襟袍,象两面风中的旗,元成一脸郑重地按向昊琛的肩,“珍重!”昊琛不发一言,单膝下跪,早被元成托住,“走吧!我在这儿目送你们!”昊琛回头看看还在车驾处拉着手说话的三姊妹,正欲说什么,元成已经漫不经心地道,“两位尚书小姐你就放心,我自会派人送!”昊琛一笑,“那就祝太子马到功成了!”说罢不等元成回应,早接了子安送过来的奔雷,翻身上马,在马上对元成拱手道,“太子请回!臣李昊琛告辞!”打马迳往自己的车驾处去了,剩下元成又叹又笑,“刚说你无趣,你偏又知趣了!”
[正文:(三)驿路(中)]
又一次在众人的瞩望里登车,容琳未再急着放下帘子,她把头探到帘外,对着愈来愈小的人影挥手,那般长久而执著地挥着,直似在挥别十五年来的记忆……京城远了,长亭远了,德琳、淑琳、振轩和爹娘家人反而近了,近得就像还在身边……容琳模糊有一种感觉,似乎她只是在自己的庭院里没有出去,所以才看不到他们,只要迈出脚去,他们就会看过来、围过来,和从前的每一天、每一刻一样,她依旧是那个大家族里不露锋芒却无人会忽略的三小姐……
“进来吧,仔细风大迷了眼。”身后有人缓缓地开口,象一声掩不住的叹息,容琳轻轻侧头,把泪意浸进衣袖,这才退身进车里坐正了,眼还看着车外逐次后移的一棵树、又一棵树和那一棵又一棵树外明净的天空,远山像是亘古未移,沉默着看遍南北离人,容琳不知道今日的离去会否在群岚的心里留下印记……
“别看了,这一路几乎都是如此,若看腻了就更觉得路长了!”昊琛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其实已头痛得不知如何是好,若说悔,他此时真有些后悔坐进车里:看容琳就那么强忍着不掉泪,他竟觉得娶了她离京是宗罪过,和强抢民女没什么差别了。也怪昊瑱,不是他怂恿着说小嫂子像是气顺了,快顺势再哄劝哄劝,让她把心里的小疙瘩都解了,他何至于半推半就地上车?他要不上车,就不必看容琳这个样子,不看容琳这个样子、他也就不会觉得揪心……可陪她坐着,似乎也胜过留她自己在车里受煎熬吧?“觉着难受就哭一场,再怎么忍着也没人说你个好!”哄劝?他都不知道这位小姐为什么跟他治气,要怎么哄呢?
听到那人像是不耐的口吻,容琳的离愁反被冲淡,哭?在一个不懂得的人面前?他也太看低了她!无言地放下窗上的帘子,厢轿内登时暗下来,容琳的眼一时不适,索性合眼,却听有人道,“你们姊妹感情倒好!”语中的欣羡让容琳不由睁眼侧目,“怎么知道?”一想也就明白,都追出城来相送,不是情分到了又怎会如此?却听昊琛道,“仅凭根簪子就能知道是自己的姊妹,可见是极熟悉的了。”听他说的是这个,容琳一怔,继而微笑,“那倒没有什么。簪子是有暗记的,所以一看就知道。”虽是一晃眼,却也足够她认出来。昊琛挑眉,“哦?”他对暗记不暗记的不在意,只是能让容琳温婉地浅笑轻语,这却是意外所得。容琳微笑,“那簪子上的天意子念珠是姨娘求来的,共是七颗,听高僧说是随意佩戴能添福慧,姨娘就又格外斋戒持珠念诵过了,给了我们姊妹每人一颗……”“那你怎么不戴着?”昊琛看了容琳的头顶,发上并无簪影。容琳有些局促地移了移身子,“也不是都嵌成簪子,象大姐姐是手串、四妹妹是坠子,七妹的还是长命锁呢……”“哦。那你的呢?”“我的?”容琳像是吃了一惊,犹疑片刻才道,“我的是个链子。”颈链。昊琛没想那么多,脱口道,“我看……”容琳移开眼,勉强道,“金桔收着呢,等得空了找出来你看。”这话原也没什么,可她闪闪躲躲的反让昊琛起了疑,目光一闪,看向她立着的领围,几可猜到那链子应在她颈上挂着……他了然的笑意让车里的气氛忽就暧昧,容琳有所觉,却因想到的另一件事而顾不得眼下的难堪:“糟了!”她的慌乱影响到昊琛,绮念顿消,沉了声音倾身,“何事?!”容琳的眼中全是懊恼,“二姐姐的簪子在太子手里!”当时要是自己接过来……内侍是呈给太子的不错,那么太子看过了自己要过来或是过后提醒二姐姐何至于……
昊琛定定地打量了容琳好一会儿,看不出她有转移话题的故意,就为她的失措而叹气,“你还怕太子会贪了你们的东西?”往日里看这尚书小姐像是胸中颇有丘壑的,不料也会有这虑不开事的时候,别说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就算是,太子元成也不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巧取豪夺,她把太子看成什么人了?容琳皱眉看了昊琛,无奈,他也算是周到的人了,怎么就想不到这其中的厉害,“我是说千万别忘了还或是别忘了要!”昊琛还是不大明白,容琳不得不细细解说,“那簪子是二姐姐的,又是那么样的随身之物,竟到了别的男子手里,一旦让外人看到了,让人怎么想呢?”昊琛懂了,若让外人看了,确像是男女私相授受的定情之物,委实是大忌了,转念一想,忽就失笑,这倒是个机缘,不知太子会不会把握……
容琳见他有心笑,不满,“将军,你还别不当个事,这样的东西……”“她只需说丢了、不知被谁捡了去不就完了?”容琳嗔他,“才说了那是姨娘念诵过了给我们的!二姐姐要是不珍爱能总戴着?再说她一个官家小姐,丢也丢不到外头去,怎么就流到外头了?”昊琛让她诘得无语,随口道,“许是下人们捡到了,拿到……”“家里人都知道那是我们的,捡了不赶紧送还倒往外传,不成了家贼了?”昊琛看她板了俏脸护着家里人,又是心动又是好笑,“那你说怎么好?”
容琳也眼直,“不如回去……”
“别想!”昊琛打断,觉出口气生硬了,又小心转圜,“已走了这么大半天,再回去不得追到宫里才能追到太子?兴师动众地跑这么一趟为了从太子手里要根簪子,你觉着……”容琳知道不妥了,就更急,“万万不能让太子带进宫!”“带进宫又怕什么?谁知道那是谁的东西?”或者说谁敢去问太子。“世上哪有什么是密不透风的?帐里那么多内侍,还有徐兴祖、轩哥、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昊琛怀疑容琳是否杞人忧天了,“谁会把这当作个事拿出去说?”
容琳不语,她当然希望那样,可直觉里就是害怕这事会给二姐姐带来麻烦,好在她将来是做公主的伴读……看她闷闷不乐,昊琛不忍,“太子会和她们一起返城,这一路自会想起簪子的事,你就无需挂怀了!”容琳愁眉未开,“我也想!可我总觉着二姐姐和太子……我怕太子……”
容琳的话吞吞吐吐的,意思却很明白,昊琛倒惊讶她的敏慧,只不欲多说,遂淡然道:“太子也要顾忌国体的,况你该看出他是极细致的,就算今天忘了,过后也会想个法子补救,必不至于损了你姐姐的声誉颜面,这个你就别担心了!”容琳听他说得有理,且也没有更好的章法,只得点点头儿,暂时放下了。
[正文:(三)驿路(下)]
说是放下,哪能就那么释怀?容琳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昊琛看得真切,知再劝也是枉然,“要不让那两只鸽子飞一趟?”容琳一愣又一喜,“好……”昊琛看着她脸上细微的不舍,“那可是太子给你的,若飞回去了,可就回不来了!”容琳想的也是这个,却还是道,“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二姐姐的事是眼下的,处理妥当了她才会安心,至于她自己,走到哪一步再说哪一步的话吧。昊琛看看她,“要怎么说?”容琳斟酌着,“就说‘冒昧惊扰上听,今有不得已……’怎么了?”李昊琛为何是那种好笑又无奈的模样?昊琛耐心地说明,“鸽子的脚管只有这么大,若按你说的,怕不得这么大一张纸才能写清来龙去脉?再怎么小心地卷,也得这么大的脚管才能塞下吧?”容琳看着他比划出的大小,自己也觉得荒谬,“那要怎么好?”对方是太子,礼法总还要顾及的……昊琛看她专注地望着自己,似是把自己当成了靠山,顿觉心里暖融,声音就不由自主地软了,“我来吧!”一磴车壁,只听辕手长吁收缰,车登时停了。
昊琛刚拉开车门,昊瑱已在车外下马,“怎么了?三哥?!”昊琛先回看了车里也要跟下来的人,“你在车里等着就好!”看那人又坐回去了才对昊瑱道,“给我纸笔!”昊瑱咧出一脸难以置信:“在这儿?”荒郊野外要写字?纸往哪铺、墨在哪磨?昊琛睨他,“不行?”昊瑱看看三哥、又往车里探头,见小嫂子眼巴巴地看着,似乎是她要的,便二话不说到辎重车里去取笔砚,昊琛对车里人探询道,“就写‘勿忘归簪’?”容琳道,“会不会冒犯?”昊琛胸有成竹,“太子不会跟我挑这个!”容琳便点头,昊琛一笑,见昊瑱已跑回来,便接了他手里的纸笔,自向车辕处磨墨,“你再跑一趟,去把飞云或者流墨拿来!”说着已裁了纸,三两下便在巴掌宽的纸上悬腕写了字,一看昊瑱还未动,不悦,“你……”昊瑱道,“三哥,你要鸽子做什么用?”昊琛皱眉,“给太子传书!”他没说过么?昊瑱拊掌,“我一个大活人不比那鸽子稳妥可靠?”那鸽子深得小嫂子之心,飞回去可不见得能飞回来,昊琛让他一说才想到别有良策,暗道惭愧,知是所谓的“关心则乱”了,“也好,你骑奔雷走,快去快回,今夜赶到清风渡的驿站即可!”昊瑱领命去了,一行人复又启程。
昊琛落座,多少有些讪然,“我竟忘了昊瑱……”容琳柔声道,“是我急躁才扰了将军的心神……”昊琛微笑,不和他对嘴的时候,这小姐也善解人意得很,“你是把姊妹看得比你自个儿都重的!”情急失措自是难免。容琳低头浅笑,“也不是……只是手足家人……他们本就是最重要的!”昊琛微怔,“是么?”容琳不知他的话音为何听起来微有苦涩,只恬然道:“是啊!爹说血脉之亲是骨子里的,所以才有‘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话,不管有什么恩怨罅隙,真到了有难的到时候,一家人是定要同声共气的,这才能相互照应、彼此安泰!”“岳父大人确是治家高人!”又想起归宁那日所见,别的不说,仅是让几房家人和平共处这一条就非寻常人所能了。容琳听出他所指,不欲深谈,爹是不是善于治家她不敢妄评,只是爹遇到的若不是娘和姨娘,怕也免不了内宅失和,“大家族里人多是非多,都退一步,别较真儿别斗气也就都有了!”
听她淡淡而语,昊琛倒要刮目相看,“你小小年纪倒颇谙相处之道啊!”他的一句“小小年纪”逗笑了容琳,“小?”你又比我大很多么?“我们姊妹兄弟四、五岁上就被爹送到私学,先生整天耳提面命的都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那些道理,爹娘们也每每教训着要彼此容让,这么十多年下来,要连这个都体味不出来,岂不是太愚笨了些?”昊琛听她爱娇地说着,不由得也含了笑,“看你们姊妹兄弟亲密融洽的确是让人艳羡!”被他一赞,容琳反而赧颜,“这有什么呢?将军家里不是如此么?”他和昊瑱的感情好得任谁都能看出来,何必还要羡慕旁人?昊琛的笑容淡了下去,“你只看到我和昊瑱了。还有别的人……”他不往下说了,容琳惴惴,他的意思是说和别人不好么?“别人怎样?”昊琛苦笑,别人怎样?认真说起来,也没有怎样,只是如路人罢了,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看了容琳和她姊妹兄弟的相处,忽然觉得落寞,“家里人不在一处住着……生分些……你去了,勿觉得被冷落……多少年了,都是那么过的……”他几乎是一句一顿,听着格外艰涩,容琳听他说不在一起住,便猜出了大概:名门望族中也不乏这样的事,因在一起有种种嫌隙难以调和,便往往在子孙成家后各自分出去单过,按说这也不与别人相干,只是如此一来暗战过到了明路上,因而多有遮遮掩掩不欲人知的,容琳就听过内里各过各的、面上还从一个门出入的事,将军家连住都不在一处了,想是积怨已深,“那么容琳都需拜见谁呢?”
容琳这话问得再普通不过,李昊琛却不知如何作答,迟疑半晌方道,“也不需拜见谁,只看谁来叫再说了。”容琳无语:这话要叫她怎么听呢?家有长辈,新妇竟可以不拜见,还什么“只看谁来叫”?这是怎么样的规矩?昊琛不看也知道容琳的错愕,自己也觉得无奈,他家里的境况,怕容琳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到的,“咱们是在老宅子住的,在外城。父亲和六娘还有他们的子女在内城,除了年节,不大在一起。”容琳强自镇定:“老宅子只住着将军么?”“不止……我大多时候在军营。老宅里是大娘、四娘,四娘是老四的母亲,老大一家、老二一家,还有大娘的女儿们时常回来住着。”容琳觉着犯晕,不知是为昊琛和昊瑱竟非同母兄弟还是昊琛口气中的淡漠,他的口中,确乎从未叫过兄、姊、弟、妹这样的字眼儿,“那么将军从小儿是跟谁的?”爹说将军的生母早逝,今又听到他的父亲并为和他同住,那么……
“跟谁?”昊琛重复了一遍,“程教头!”他脸上有了笑意,“当初分立门户的时候我才八、九岁,什么都不明白,除了个空院落和别人挑剩下的三两个老仆……程教头是父亲的贴身侍卫,看不过去,带了自己的家当、流云和沐云姊妹来和我同住,逼着父亲帮我请了教书先生,他自己教我骑马射箭……看着我从兵卒到将军……直到前年过世……”容琳听着他的伤感,亦觉鼻头发酸,赶紧换了话,“那么沐云呢?”“沐云还在家里。前些年都是四娘在帮着照管衣衫鞋袜什么的,这两年四娘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加上沐云也大了,不能总跟着我在军营里进进出出的,因而让她在家里学些家务,等有合适的人家了,也好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容琳微笑,不经意地问道,“还有流云呢?”
流云?昊琛有些变色,“你不都知道了?”容琳的眼定在车壁上不动,“呃,我是说,她怎么到了京城了?”“哦,”昊琛舒了口气,“太子犒军的时候见到了,软硬兼施地偏要带走……”“将军就拱手相让了?”“哪是拱手?我也是忍痛割爱!”容琳在袖中交握了双手,“将军若就是不放又会如何呢?”昊琛奇怪地看看她,“流云在太子身边不次于在我身边,我又何须为此惹太子不快?”“流云不是你心爱的么?!”是冷了么?容琳觉得心都在瑟缩,昊琛笑了,“总要有所取舍!太子为我保媒,我连他这点儿愿望都不能帮着达成岂不是太无诚意?何况又不是要断手足……”“将军,”容琳突兀地开口,“流云死了!”她瞪着那个勃然变色的人,忽觉无力而绝望,“将军……请恕容琳无理!容琳……容琳想独自歇息片刻!”
[正文:(四)行馆(一)]
周五的凌晨来更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头坏掉了~
感谢编辑帮我做的封面,终于不用裸奔了,泪~~
听到叩门声,金桔把刚摊开的包袱又遮上了,未等举步,青杏先从身边擦过去了,“金桔姐姐,我来!估摸是子安哥!”这几天都是一到驿站歇下,子安就来送热水和药草,让她们泡了解乏,亏得这样,不然金桔姐姐和小姐怕都挺不住了。旅途劳顿还真不是说说而已,两房家人中的张嫂和李嫂都是夫人专挑出来的强健耐劳的,这两天也都像是掐离枝头的花骨朵儿,蔫了,更别提未出过远门的小姐和金桔姐姐了!小姐还好,有将军吩咐人在饮馔上用尽心思,汤水果蔬虽简却不重样,小姐又要强,怕被人说娇气,每日都强撑着吃些,故虽也是车殆马烦,不过看着只是精神差些、话少些,倒没有什么大的不妥,金桔姐姐却有些恹恹的了,想是累大发了。比起来,三人里还就是她经得起折腾,应是旧日和老夫人四处进香适应了颠簸。既是她情形最好,那就她多动一动好了。
看青杏还能步履轻快去开门,金桔羡极欲妒,“这丫头,听见子安来了跑得比谁都快!”她却是连从包袱里抽条薄毯出来都觉得筋酸骨痛了。在桌边支颐小憩的容琳听到她说的话睁眼,轻轻嗔她,“金桔,你说什么呢?”面上倒是笑意。金桔过来给小姐叠起衣袖,脱去绣鞋绫袜,预备着好泡手泡脚,“小姐您是不知道,青杏原来的人家说是在密云州,其实就在平卢的邻境,小妮子竟不知道,还是子安偶然听到她说话,觉得口音不像咱们京里的,问起来才算明白!现下咱们这一位早跟人攀了乡亲,就差追着人磕头拜把子了呢!”容琳听了好笑,“这么说竟是无心插柳了?!”当初只觉着青杏在京里也没什么牵挂,走到哪里都无妨,所以就带了她,料不到她竟能重归故里!金桔在容琳膝头盖上薄毯,“也没什么大用处,她是打小儿被卖断的,那户人家败了,她也没甚么人投靠……”“我才不要投靠谁呢!我就跟着小姐!”青杏提个汤桶进来,人还趔趔趄趄地,话可一句不少,金桔赶紧过去搭把手,免得她把热水都孝敬了土地爷。
容琳先泡了,看看水还剩不少,就道“你们两个也别忙了,凑合着一块儿泡了吧!我看金桔快要盯不住了呢!”金桔忙摇手,“小姐您就别管我们了!要不我和青杏先下去把饭端上来?”容琳点头,“也好。”出门在外,旧家里的规矩早丢了七八成,日日在亲兵仆役面前出入也不再难为情,只当自家是男装出游也就罢了,只一样,要让她在饮食起居上完全随众还是太难为了些,是以她用餐还都是在自己房里,李昊琛也不来扰她。从那日在马车里说到流云的事,两个人就翻了脸——真不知流云是何方神圣,一说到她死了,李昊琛恨不能要掐死她的架势!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再看到她就像没看到!容琳巴不得如此!最好、最好他一辈子都别再来招惹她!
看小姐望着脚盆里的水发呆,金桔悄悄拉了青杏,使个眼色,两个人轻轻出去,看离房门远了,青杏才敢出声儿,“小姐怎么愁眉不展的?”金桔小声儿叹气,“还不是跟将军怄气!”“不能吧?”青杏怀疑,“将军对咱们小姐多好啊!从京里走前专门买的点心、酱菜什么的给小姐路上吃、天天让子安哥给咱们送药水、问小姐的腿脚肿不肿、睡得好不好,这哪像……”看他对小姐那么用心,她和金桔姐姐真不能再叫他“煞神”了。“今儿又问了?”“可不是嘛!刚才子安哥还说将军让问问小姐想不想要什么在路上解闷儿呢!”两个丫头说着说着互相看看,大眼儿瞪小眼儿地发愣,金桔摇头,“将军也是怪!要问什么自己去问小姐不就得了?还用绕这么多弯子?”青杏咕咕地笑了,“我看他是不敢!”金桔忙捂了她的嘴,“作死!你那是说谁呢!”青杏挣脱了,小声儿辩解,“本来的么!你看小姐一出来,将军的眼一准儿在她身上,可小姐不看他,他就不敢上前打招呼!”金桔咬牙,“你真是要讨打了!他们是夫妻,有什么敢不敢的?!”青杏斜着眼,“才是半拉夫妻呢!”说完撒腿要跑,金桔红了脸,啐了一句才小声喊,“别跑!当心人看见!”又加了句“我不告诉小姐”,青杏这才算站下来,等金桔上来了,正经瞪着眼道,“金桔姐姐,我是说真的,我看将军是觉得对不住小姐,所以……”金桔乜斜着她,“你什么都知道!”青杏道,“不是我知道,是将军和小姐的喜事办的太让人寒心……哪有那么样的?对了,那天四公子和咱们闲话,我要问流云的事,你怎么拦着我呢?”金桔冷了脸,“有什么好问的?”深宅大院里的事她听到的多了,左不过是那么些恩怨纠葛,还用问么?青杏也知道,“我就是不甘心!到底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值得将军把小姐一个人扔在新房里……”“青杏!”金桔的声音严厉了,“问了又怎么样?让咱们小姐难堪?”青杏被吓住了,“金桔姐姐,我没有!我只是……”金桔瞥她一眼,“青杏,别让人在背后嚼咱们的舌头!你和我问了不打紧,只是传出去,别人不说是你我问的,会说是小姐指使你我问的,会议论到小姐的心胸度量上头!”青杏直了眼,“四公子不会那么多嘴吧?”金桔摇头,“谁知道呢?只是他和将军是兄弟,和咱们却是两姓旁人,他把这个当作故事讲给将军听了也是大有可能,那时他们不过是当作笑谈,咱们小姐要知道了那脸上还怎么能挂得住?”青杏原没想太多,让金桔一说才知道轻重,“金桔姐姐,幸好没问!”金桔道,“也不用问!反正是个不在了的人,就算将军和她海誓山盟过了,又能怎么样呢?看将军后来的情形,也不是就那么放在心上的,早晚,他会看到咱们小姐的好处!”说着话看青杏不言语了,纳闷儿,“你怎么不吱声了?”青杏郁郁的,“我也说不出……将军对流云那样吧,我生气,可他要忘了流云,我又觉得怪怪的……”金桔让她说的也呆了眼,半晌方道,“管他怎么样呢!过去的就算全都翻出来也改不了抹不掉了,反让人心里添堵,不如当什么都没有过,咱们只看他怎么对咱们小姐就好!”
[正文:(四)行馆(二)]
“谁怎么对你们小姐?”金桔和青杏说的专心,冷不防斜刺里有人插言,两人骇了一跳,险些惊叫,定睛一看,是四公子昊瑱摇着马鞭子上楼。
两人如见鬼魅的模样让昊瑱起了疑,“你俩儿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金桔定下神儿来,埋怨,“四公子!您这么吓人能把人魂儿都吓散了!”再想叫可都叫不回来!
昊瑱堵在楼梯口,“不说你们自己神神叨叨的倒说我吓人!青杏,小嫂子怎么了?”
青杏转着眼珠儿,“我们小姐好好的啊!”
“好好儿的?”昊瑱怀疑,“好好儿的你们刚才那话是哪来的?”一看两个丫头对眼色,赶紧防患于未然,“你们可别想瞒着我,我可都听见了!”
金桔看他象防贼似的盯着她和青杏,料他是虚张声势,遂半真半假道,“我们刚才是说小姐这么辛苦、跋山涉水地跟将军去了,也不知你们家人能怎么对我们……”
昊瑱一听这正合上他听到的半截子话,信以为真,当下就笑了,“你们两个还真是……说你们忠心好还是说你们傻好?你们小姐嫁的可是堂堂的威远将军,有三哥在,谁敢对你们不好?”如果三哥不在……那小嫂子也不会是任人宰割的!
金桔闻言直劲儿摇头,“我们怕的倒不是别人……我们是说威远将军名声在外,仰慕他的人只怕是车载斗量,若因为我们小姐影响了别个红粉知己的位子,到时候再对我们小姐……”
“金桔,”昊瑱摇头咋舌,“你都从哪想出这乱七八糟的?”太子“惑众”的时候她也不在帐里啊!难道是三哥长了副风流种子相、看着就不像好人?
“三哥十来岁就入了行伍,一年三百多天他恨不能在营里四百天,哪有功夫去结交什么红粉?你们两个可别在小嫂子面前想到风就说成雨!”三哥和小嫂子的关系微妙得很,那天他走之前好像都春暖花开了,等他回来就又变成秋风萧瑟,问怎么了,三哥说最毒女人心,专往人伤处捅刀子,他问三哥是不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才惹急了小嫂子,结果三哥不愿意听,让他快滚——话说他那天也净触霉头:给太子送信,恰见太子和小嫂子的姐姐在一处,亲家姐姐问他什么事,他也没避讳,只刚说个簪子,太子就骂他多事……回来学给三哥听,三哥说是因为他泄露天机,他怎么就看不出一根破簪子能有什么天机?不过天机不天机的他也管不着,只要小嫂子和三哥别象斗气冤家似的他就谢天谢地了!看三哥一边儿拿着架子一边儿还惦着小嫂子的住行,真是怪可怜的,三哥什么时候看过人脸色?算来算去,也就是他出面往一块儿说和说和的还有戏,不管怎么着,小嫂子对他一直是和颜悦色的,不至于不买他的帐,只一样,他一个人说好架不住两个人说孬,所以说什么也不能让金桔和青杏在里头瞎搅和,最好能把她俩儿拉过来帮着说话才成,“我用项上人头担保,三哥的过往绝对清白,他对你们小姐也是敬重有加的,就是不会说话得罪了你们小姐,那也绝对是无心的!”
看他赌咒发誓的,青杏早把疑虑扔到爪哇国了,“金桔姐姐,我就说将军对咱们小姐好嘛,你看四公子都……”
金桔笑道,“四公子,谁也没说不信将军,您怎么还用这样?说到得罪,该说我们小姐,这一路又累又乏的,她精神不支就懒怠说话,还请四公子转告将军不要怪她才好!”
青杏听金桔说的煞有介事的,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昊瑱也笑,“行啦,金桔,你就不用会做人了!这两位,”他拎着鞭子比出两个“三”来,“没一个是省心的!”他老气横秋的语气逗得青杏和金桔都笑了,更觉得四公子风趣可亲,“四公子,那您有什么主意没有?”
昊瑱看两个丫头有点儿唯他马首是瞻的意思了,得意,“实话说,主意呢倒还没有,不过想见见小嫂子,看她怎么说,能破解的就给破解破解、不能破解的再把话过给三哥,权当是给他们架个桥了,你们看可使得?”
金桔和青杏互相看看,齐道,“那就有劳四公子了!”昊瑱摆手,“别有劳我,我还得有劳你们跟小嫂子说一声儿呢!”
金桔道,“这有何难?四公子且请稍候!我和青杏先去给小姐把晚饭端上来,等用过了就去请您!”昊瑱道,“不用去,我就在这儿等着!”听他这么说了,金桔也不虚礼,带着青杏自去了。
昊瑱原以为得等一阵子,不料金桔她们捧了食盒进屋不大会儿,青杏就出来请他,说小姐待会儿再用饭,昊瑱见此也不客套,随着青杏就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昊瑱的脸色不大好看,三步并作两步掠过回廊下了楼梯,一掌就推开他和昊琛共住的屋门,动作太猛,门开处风带得桌上的烛火噗噗欲灭,昊琛忙伸手遮了,皱眉,“你干什么?”
昊瑱气哼哼地站到他三哥对面,也不坐,“干什么?我才要问你干什么!”不逊的口气实不多见,昊琛看他一眼,不理会,又拿起桌上的书,昊瑱耐不住,劈手夺过来了,“你还有心思看书?!”昊琛微愠,“老四!”
昊瑱一不做二不休,借着一口气竹筒倒豆子,“三哥,你真对得起我!我前脚跟人拍着胸脯保证你对小嫂子是敬重有加的,后脚就听人说你对小嫂子是在逢场作戏!你说小嫂子毒,你怎么不说你自己狠?人家一个千金小姐就让你这么糟蹋,你还一副委屈得要命的模样?!亏我糊涂到家了,还想替你圆滑圆滑,就你说的那话,你让我从哪说起?你哪还像我……”
“老四!”昊琛沉声,“我说什么了?要你拿出大义灭亲的做派?”
“你……”昊瑱气得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你说你说什么了?”
“老四!你几岁了?!”昊琛提高了声音,昊瑱被他一“镇”,也冷静了些,“你对小嫂子说你对她好是为了做戏?”听小嫂子带着笑轻声说“将军的好只是做戏”,他简直无地自容!
昊琛“腾”地从椅上站起来,“我何时说……”人未等站直,他想起了什么,又缓缓坐下,这话,他说过……可是,他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昊瑱失望外加痛心地瞪着他,李昊琛,英明神武的威远将军平生头一次在兄弟面前期期艾艾,“话是我说的,不过不是我本意!那个,她,那个,呃,不是不愿意与我为妻么,我便说相敬如宾好了,她应了,呃,归宁那天就还都高兴,回来我还说我和她做‘宾’彼此自在,看来不该是夫妻的,我说这话本是想试探她……结果一说到“夫妻”她就不自在,我怕操之过急和她闹僵了,就给自己找个台阶说‘今儿个这出戏唱得你还满意’,她这才没说什么,后来……干吗?”李昊琛莫名其妙地看着昊瑱递过来的马鞭子。
昊瑱咬牙切齿,“你用马鞭子勒死你自个儿得了!”相敬如宾?唱戏?又没有刀架在你脖子上、不会说话你倒是别说啊!!
[正文:(四)行馆(三)]
晨光熹微,行馆后院两个一身短打的人正在对练,只有招架之功的昊瑱无心奉陪,早早跳出圈外,“收手吧,三哥,我今儿是打不过你了!”
昨晚儿先用项上人头跟小嫂子的丫头担保三哥的清白,紧接着又用项上人头跟三哥担保小嫂子要的是举案齐眉而不是相敬如宾,小嫂子那头怎么样不知道,三哥这边儿可像是服了百年老人参,精力充沛得鸡叫头遍就把他拖出来练功,还美其名曰“闻鸡起舞”,照那架势,让他拔山扛鼎都没什么难处!
昊琛不停手,兀自虎虎生风地练了一套拳,这才吐纳调息,“像你什么时候还打过我了似的!”昊瑱爽朗一笑,也不辩白,“咱们今儿个就跟老六会合?”
李昊琛点头,“唔。火候差不多了,再说天也冷了,要还这么个走法,怕明年也到不了平卢!”
“真合到一处,你可就没什么闲工夫了!”昊瑱提醒。
“我要那么些闲工夫何用?”昊琛不以为意。
昊瑱笑得促狭,“怎么没用?有了闲工夫才好哄人呐!”昊琛这才会意,横了他一眼,“既有心,你多替我分担些不就有了?”“与我何干?”昊瑱撇清,却见三哥根本没听,两眼都看着行馆那头,诧异回身,正看到行馆里奔出来的两个人——青杏和子安!
清俊利落的子安在距兄弟俩三步外刹住了脚,“将军,四爷!”昊琛早看到青杏脸上的惶急,双唇不由抿紧只吐出一个单字,“说。”子安往旁边儿站了站,把青杏让到前边,青杏象害冷似的牙齿打着颤,“金、金桔姐姐病、病了,小姐让我快、快来找将军……”
昊瑱“嗐“了一声没说什么,昊琛不引人注意地松了口气,“慢慢说,怎么回事?”他的镇定让青杏多少稳住些心神,“我也不知道,一早晨醒了叫她不答应,把她推醒了就起不来炕,浑身烫得象汤婆子似的,叫小姐看了,小姐都快掉眼泪了,说行馆建在这么个荒郊野外,也不知到哪儿能请大夫……将军!”
将军早蹽开大步去了,四公子追着把外衣递给他,两人边穿衣边闪身进了行馆,根本没说要怎么办!好在青杏愣着,子安却明白,叫她,“快回去!不碍事!有将军呢!”青杏这才醒过神,跟着子安又奔回去了!
容琳听到门响回身,昊琛已到了她跟前,容琳不假思索就攥了昊琛的胳臂,“将军!救她!”
看她乌黑的眼中似含了泪,昊琛只觉心中一灼,也是不假思索就揽了她,“不怕!”又紧揽了她一下才放开,自去看炕上盖了两床大被犹在瑟瑟发抖的人,紧随而入的昊瑱拦住了还要上前的容琳,“小嫂子,你在一边儿坐着吧!”又轻声道,“别让三哥还得担心你!”也不知金桔得的什么病、会不会过人,他们怎么都好说,小嫂子还是小心些好。
容琳听他说了便不再往前,只在一边儿忧戚地看着昊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昊琛皱眉看着枕上面如赤炭、气息急促的人,知是高热所致,只不知病因,思忖间已逐项吩咐,“子安,去柜上要高粱烧,未兑水的,”刚进屋的子安转身出去了,“昊瑱,告诉众人今儿个在行馆休整一日,”昊瑱领命欲去,“站着!你跑一趟,告诉老六改在千丈崖会合,把苏春生带回来!”“遵命!”昊瑱出屋,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我还是骑奔雷去!”“青杏!你去把那两个妇人叫上来!”“啊?”青杏呆眼,哪两个妇人?
昊琛不耐,真是蠢丫头,他们这一行中还有几个妇人?“张嫂和李嫂,去叫了来吧!”容琳说明,青杏这才懂,赶紧去找陪嫁的女人,险没和拿酒进来的子安撞个满怀。
子安放下小酒坛,又拿出个瓷碟放到一边,拔下酒塞开始往碟里倒酒,昊琛又想到什么,回头对容琳道,“有软布没有?”容琳点头,不一会儿便去找了来,一看青杏也找了人回来,都看着昊琛把磁碟里的酒点燃了,蓝色的火焰瞬时蹿起来笼了瓷碟,昊琛接了软布,示范给两个妇人看,“吶,用布蘸了这酒……”看他把手伸进燃烧的碟子,张嫂惊呼,“那不烧手吗?!”昊琛若无其事,“你动作快点儿怎么会烧?”说着又往酒里蘸了,示意无妨,张嫂和李嫂却都有畏缩之意,谁也不靠前,昊琛皱了眉,“要不让你们小姐来?!”
两个妇人都听出他的不善,却还在犹豫,青杏急了,狠剜了两个妇人一眼,推开她们上前,“将军,你教我,我来!”她也怕火,可她才不会让小姐动手!
昊琛赞许地看了她,“看着……”他又做了一遍,青杏点头,接过软布就往碟子里蘸,刚觉得有些热,手已经抽回来了,就着热乎劲儿按昊琛的指示擦着金桔的额头、脸颊,三、两下便找了窍门儿,不再畏惧了,张嫂在一旁看着脸上挂不住,也试着上前,闭着眼往碟里一伸……火竟灭了!
原是酒烧尽了,子安也不吭声,上来再次填满、点燃,青杏问昊琛,“将军,再怎么样?”昊琛道,“就照这样反复擦拭!”看李嫂也上前帮着捋发挽袖了,就道,“酒要没了喊子安进来倒,我们都在外头,你们三个就这样给她把整个身子都擦了,一会儿大夫来了再给她把脉开药!”
容琳原是不想出去的,昊琛道,“屋里这酒气熏天的,要熏醉了,你看谁服侍你好呢?”容琳不再坚持,随他到隔壁坐了,犹自忐忑,“将军,这法子管用么?”昊琛宽慰道,“行军中遇到伤寒阳症都是这么治的,料无大碍,况昊瑱顶多两个时辰也就回来了!我说的那苏春生就是顶好的大夫!”
容琳略放了心,却又叹气,“金桔这是心火太盛种下的病因,想来,我是不该带她离了京城的,这么背井离乡的……”昊琛看着娥眉紧锁的小姐,蔼声道,“要你这么说,罪魁祸首竟是我了?要没有我,你们主仆还在尚书家里无忧无虑……”
“将军!”容琳有些苦恼,未料无心的喟叹又引出他的误解,“容琳原非抱怨之意!”昨天,昊瑱讲了那么多他的好,她不能无动于衷,虽然他说过“戏”不“戏”的话,私心里,还是宁愿相信昊瑱说的他只是辞不达意……长路漫漫,后事渺茫,她所能依靠的也只是他而已,从前种种她都只做不知也就罢了,他何苦还是这么句句嘲讽呢?
一见容琳又垂了头,昊琛苦笑叹气,“我也不是在抱怨!我只是不知怎么对你才能让你知道我是想对你好!”
[正文:(四)行馆(四)]
昊琛的话说得饶舌得很,容琳想了一想才意会过来,红晕就慢慢上了脸,也不答话,只是头垂得更低了,看着身畔娇羞不胜的人,昊琛只觉得四肢百骸全都贯通了,情不自禁就伸出手去,欲抚那颗黑发的头……手还在半空呢,昊琛就知道这世间煞风景的人竟是处处皆在——
“将军!小姐!怎么办好?”青杏闯进来,谁都不看自顾说她的,“金桔姐姐说浑身都疼!盖两床被她说压得慌、给她撤一床又说冻得慌,……”呃,将军那手悬着是想干什么?还有她说错什么了么?将军怎么恶狠狠的?“你烧成那样你也疼!”
“将军!”容琳轻喊,他的口气很糟,她却莫名地知道他只是嘴上横些而已,“青杏,别慌,我随你去!”起身就跟自己的丫头走了,昊琛寻思寻思,终究不放心,只得跟过去。到了门边,青杏一打帘子,昊琛险被刺鼻的酒味儿呛出来,容琳却似未觉就那么直走到炕边儿去看金桔。用烧酒反复擦过了,金桔的热度像是降了些,气息不那么粗重了,眼也能勉强睁开,一见容琳,泪就从眼角滚到枕上,“小姐……”
容琳一看她的长圆脸儿上还是一片燥红、鼻翼急促而无力地翕张,就觉喉头发涩,忙从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拭着泪,笑道,“傻丫头,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大夫一会儿就来了!一帖药下去保你就好了!”张嫂和李嫂在一旁附和着,“我们也是这么说!金桔姑娘想是没闹过病,吓得要死……”容琳收了帕子,“嫂子们费心了,且请过来帮帮青杏……”教着她们把被的两边儿往里卷起来,略支愣着些,再把另一床被搭上去,这就不至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金桔身上,张嫂和李嫂看了都笑道,“小姐这法子倒是好!我们竟没想到!”金桔的眉头也展了展,想是没那么辛苦了,容琳就坐在炕沿上握了她的手哄着,“闭上眼睡一睡,醒过来自就好了……”
昊琛在门边儿看看,一时也帮不上什么,就使眼叫过了青杏,“你们小姐和她吃过饭没有?”青杏摇头,“没有,一早晨起来金桔姐姐……”“你去找小二,让他们用小火熬一点儿粥……算了,你在这儿听你们小姐吩咐,我去!你长点儿眼色!”昊琛说完转身就走了,青杏百思不得其解,她又没说不去,将军为何一边自己要去一边还臭着张脸?再说她什么时候不长眼色了?
粥熬好了端上来,金桔恰刚醒了,被扶起来倚在青杏身上,只看了一眼便摇头,“不想吃……”容琳劝道,“不想是不想,可总得吃点儿东西才能有精神,再说肚里空着,过后哪受得了药性?”金桔听她这么一说,硬挣着坐直了些,拿起羹匙对着粥碗发了阵呆却又摇头,“小姐,我真的吃不下……”容琳强笑道,“要不先吃一口,试试……”“什么一口?都吃了!不然就是抓着头发也要仰脖儿全给你灌下去!”李昊琛不耐地冷声!
容琳刚拿过粥碗,意欲喂金桔,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回首就道,“你敢!”凤目圆睁,嗔怨毕现,自有一种动人心处,昊琛本意是要吓唬金桔,一看容琳如此,早绷不住气势,鬼使神差地一伸手把容琳的散发掠到耳后,放低了声音,“说说罢了,你急什么呢?”
容琳被他突来的举动骇了一跳,“腾”一声,俏脸竟和金桔有得一比,幸得张嫂和李嫂被他挡在身后,应不至于看到什么,只青杏丫头的眼瞪得也够叫她无地自容了,“金桔病着,你还那么说,让人……”“请将不如激将嘛,如此……”
“那将军何不说砍了头往下灌?”有人接口。
在容琳惊异、昊琛自若的眼神里,一袭蓝布长衫的苏春生洒然而入,昊瑱捏着诊包跟在后头。他扫了一眼半倚半坐的金桔,自对昊琛道,“您要早说砍头的话、早把那位姑娘吓出身冷汗,兴许病还好了,何用急三火四再去把小子掳了来?!”
容琳未料这看着清瘦而不羸弱、略有孤介之气的年轻人就是昊琛口中医术顶好的人,看昊琛的脸色,两人并非旧识,那这苏大夫的话听着就是讥刺了……昊琛象未听出不妥,恭敬道:“久闻‘狂医’之名,今日幸会!内子侍女有疾,赖指先生妙手回春,昊琛先谢过了!“说着真就肃手为礼。
苏春生原是有话要说,见李昊琛如此谦恭,一旁气质卓然的女子和炕上两个丫头又全都殷殷望着,就暂且把要说的咽回去了,只对其中一个大眼圆脸儿的丫头道:“让那位姑娘躺下吧,右腕露出即可!”青杏和金桔依言而动,苏春生自开了诊包,取出一截儿红绳,对炕前侍立的张嫂道,“把这个系于那位姑娘腕上!”昊瑱在一旁看了道,“苏大夫,这人你都看见了,怎么还用悬绳诊脉?”若说没打照面儿用这个避嫌的法子还说的过去,现下病家都不避讳了他还如此做作,分明是故弄玄虚!
苏春生象知道他的腹诽,冷冷盯了他一眼道,“将军们可以为所欲为,我却是要按规矩行事的!小子平生都是如此诊脉……”
“先生,舍弟无礼,请恕冒犯!”昊琛以目止住昊瑱,彬彬有礼给苏春生赔罪。容琳心下诧异:近半月的交往,早知昊琛不是温吞的人,偏对这苏大夫礼让再三,令像是挟怨而来的人总不得发泄的渠道,也不知他二人是个什么渊源。
李昊琛一味退让,苏春生也不好借题发挥,只觉得如锥子扎在绵堆里,辨不出轻重深浅的兀自郁闷,恰李嫂端了椅子近前,就顺势坐了,自将两指搭于绳上,一心诊脉。诊过了,又问了几句饮食,描述了舌苔症状让青杏看是否确实,青杏仔细看了金桔的舌苔,点头不迭,几欲雀跃,“一丝儿不差!”
容琳见此知他年纪虽轻却非浪得虚名,放了心,回头看苏春生收拾了诊包往外走,不由唤道,“先生,您还没开方子呐!”就听苏春生道:“要方子何用?此处前后十里皆无人家!”更遑论药铺!容琳哑然,后十里如何她是不知、前十里确是荒村野路唯有这一处行馆的,“那要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苏春生停步冷笑,“夫人且请问那位将军就好!”手直指向昊瑱。昊瑱惊诧莫名:“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郎中!”“不是郎中又何妨?将军不是说自有道理么?”他的话怨愤十足,昊琛听得皱眉,“老四,你对先生不敬?”“我哪敢?”昊瑱哼道,“叫他走他不走,偏要煎完药,好容易煎完了,他又要找什么药箱子,我急着往回赶,没让他去……”昊琛明瞭,难怪他会说“掳来”,“先生医者仁心,昊琛佩服!不知如今要用何药?”未待苏春生开口又补充道,“只要不是山参鹿茸之类,昊琛自当竭力!”
苏春生奇怪地看看他,道,“那倒不用,只是车前子、银柴胡之类就尽够!”昊琛笑道,“那就请先生开了方子,我着人去取!”苏春生闻言也不啰嗦,自到桌旁提笔写了方子,昊琛却不接,指着自他手背延至袖中的一道肿痕问昊瑱,“老四!先生这伤是怎么回事?!”昊瑱也是才看到,瞠目,苏春生却嗤笑一声道,“将军不必责怪令弟,这却与他无关!”
[正文:卷三浊酒一杯家万里(四)行馆(五)]
听他如此说,昊琛的脸沉了下去,“老四,你没告诉贺达?”他说过要善待苏春生的!昊瑱听他的口气就知他是要动怒了,不敢怠慢,“说过了,老六也确是对他格外关照的,寝食都是单独准备,未与那些人在一处!”贺老六是极稳妥的人,断不会阳奉阴违,不然三哥也不会让他单独带那拨人,只这苏大夫手上为何有鞭伤,他也不明就里。
昊琛看昊瑱确是不知,转头对了苏春生,蔼然道,“先生,敢问这伤是何人所为?”苏春生看一眼伤处,面有讥诮之意,“将军不知么?也不算是何人,误伤罢了。”昊琛听了,目光闪动,不再问。苏春生却不罢休,“将军何不再问因何误伤?”昊琛道,“先生,此事可过后再谈,只是这药……”苏春生把方子递过来,“冷水放药、陶罐、文火慢煎半个时辰,三服即可,告辞!”说着就要拂袖而去,昊琛温声唤道:“先生留步!”苏春生在门边回身,斜眼回睨,一派倨傲,“将军还有何吩咐?”昊琛笑而不答,苏春生微愠,“将军是怕我庸术误人,医不好那位姑娘,故要留在这里以观后效么?”昊琛闻言朗笑,“先生说笑了!我本意是说先生来回奔波过于劳累,想让你在这里住下,等那位姑娘痊愈了再一同启程,先生又何必曲解我的好意?”
苏春生听他说完一脸狐疑,站在原处上下打量李昊琛,李昊琛不以为忤,任他看,容琳在一旁看着,也不知他两人打什么哑谜,有心催一催金桔的药却不敢贸然插口,幸见苏春生拱了拱手道:“将军也是个有仁义之心的,手下为何尽用些虎狼之兵?”昊琛似是早知他会有此一问,淡笑道,“凡事必有因果,时机到了自会明白,先生不必烦恼!”苏春生看出他是不想说,也不强求,“小子言尽于此,将军雅涵!方才将军说要着人取药……”昊琛笑道,“倒把此事耽搁了!我们离开京城时,采办了一些常用药材,先生且请随我去看一看……”说时要引着苏春生出去,却听昊瑱笑道,“三哥,这等小事何用你?我领他去就行了!”一看苏春生,笑得更厉害,“走吧,苏先生,你告我的状也不要紧,我不记恨你!不是我度量大,是我不敢,你没看我三哥!我要敢对你不敬,他非生吞了我!走吧走吧……”一迳拖着苏春生出去了。
昊琛看着他俩人走了,含笑回身,却看容琳正来到身后,脸上还是担忧之色,遂劝慰道,“你不必急,老四领苏先生去拿药了。他既未说凶险,必是无碍的,你且放宽心!”容琳到这时候也只能他说什么就听什么,且也对那年纪轻轻的大夫心怀好奇,因问道,“听将军叫那苏先生是‘狂医’,不知这名号是如何来的?”昊琛引她到桌边坐下,笑道,“你在京中竟未听说过他?”容琳摇头,“家里人偶尔有疾,都是请太医院的人,对市井中的奇人则孤陋寡闻得很。”昊琛道,“这就难怪了!”遂一一从头道来。
原来这苏春生出身杏林世家,打小儿就把《黄帝内经》当成《千字文》来念的,加之对医理药性有天赋,八、九岁就能坐堂问诊,浸润三、五年后,其父兄都不及他,又过了几年,更在整个医界一骑绝尘,许是年轻气盛,也许就是胸有成竹,有一日就放出话来,说是“别人医不得的人,到他这儿或有一救,他若说是医不得的人,便是大罗神仙也无法”,“狂医”之名因此而来。
容琳道,“那么果真如他说的?”她倒不管他狂是不狂,只要能医好金桔的病就成。昊琛笑道,“当是属实,不然嫉恨他的同行应是大有人在,怎不见有说出他在医道上的不是的?”容琳听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那么他又为何离京呢?”若非必要,谁会愿意离开故土呢?尤其是他那样已经根基扎实的了?
昊琛看了容琳,轻轻地说出缘由,“流放。”他已加了小心,怕骇着容琳,结果还是免不了惹来低呼,“流放?”将军的意思是说那苏大夫竟是戴罪之人?
容琳的厌恶倒不出昊琛所料:依她一个官家小姐的见识,自会把戴罪之人都看成是奸险凶恶之徒,她上哪里去知道世间的是非善恶并非都是出于礼而入于刑那么简单,“你还别急着嫌弃他!要依我看,他倒算得上是敢作敢当的奇男子,远胜过一些饱读诗书却不知廉耻的人呢!”
“是么?”容琳也不愿信那自傲的大夫会是道貌岸然之辈,“可否请将军详说一二呢?”
昊琛笑道:“多的我也不知,只他获罪入狱这一件已足够出奇!有人告他讹诈官绅。说是有人得了花……呃,见不得人的病,慕名求到他,他也不说不能治,只是要病家供给药材,他私下里配好了再拿给病家,清单上列的都是人参、鹿茸、雪莲、犀角这样的名贵之物。几剂药用过,那人的病势倒大有好转,正庆幸,却不知从何处听说给他配药所用的不过是鱼腥草之类的,他家送来的药材早被这苏先生折卖给药铺,得银都用去赈济贫民了,怎么也有数千两之多……病家咽不下失财、被耍这口气,逼他退赔,苏先生却道散尽不义之财方救得了不齿之病,要想彻底痊愈,还得再送若干药银……那家人也是有些头脸的,如何肯吃这个亏,仗势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买通旁人把他告了官。要说这苏大夫也是个趣人,公堂上对指控的事供认不讳,却坚称告他的不是当事之人,原主应是怕风畏寒的,并称必要和原主对簿公堂方肯伏首画押……闹了两次不得结果,卷宗上倒多了条谤人清誉的罪状,”昊琛微微冷笑,想起太子帐中那个早早换上冬衣的人,所谓“小人”就是那般的吧!“有司匆匆判了苏先生个流刑,是以……”
“怎会如此?”容琳难以置信,“有司竟会如此草菅人命吗?”流刑之重仅次于死刑,古来因流放之地多是蛇蝎横行、瘴疫肆虐之地而令人闻“流”色变、生不如死,有司岂能如此草率断案?
昊琛哼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有司也有他们的不得已……”只不知是得了好处还是受了压!看容琳还是愤懑不平的样子,宽慰地覆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你就别气了!说起来,你倒是该感激的!”容琳听他说的突兀,便大睁了眼看他,昊琛挑眉笑道,“不判他的罪,咱们今日要找谁给金桔医病呢?”官场上的事,还是毋须让她知道、挂心的好!
容琳见他说笑带过去了,料他是有话不想说,也就微笑,“他不来还有将军啊!”想起他井井有条地吩咐子安、青杏他们,是否可以相信就算没有苏大夫,他也会想出别的法子?
容琳说的很是理所应当,李昊琛却听得一楞,好一会儿才带笑地问,“你,这是在夸我?”
[正文:卷三浊酒一杯家万里(五)秋山(一)]
不知是金桔的底子好还是苏春生的药对症,金桔当夜就退了烧,次日就可以扎挣着下地,因为她的缘故耽搁了一日行程,百般过意不去,容琳看她不大有精神,还想着要跟李昊琛说再在驿馆调养一天,金桔下死命拦着,“小姐,您就别折杀我了!我自个儿不争气,要这么兴师动众的……要是再为我误了将军的事,我还有什么脸待在您身边?”容琳听她这么说,也觉心酸,强笑道,“你说的什么?人再要强也强不过病去,谁还会为这个怪你不成?”青杏也在一旁劝道:“是啊,金桔姐姐,你就别犟了,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
“青杏!你是想躲懒!”金桔正惶愧不安难以自处,听青杏这么说,总算抓了个可以说话的由头,违心地硬了口气:“没听子安说再往下走就一天冷过一天了?这儿还没霜降,过了几座山可能就在下雪!要遇上冰雪把咱们这些人隔在道上,你倒有主意没有?还是你就盼着那样呢?正好一步都不用走了、天天在驿馆呆着什么都不用做了?”
青杏见她病还未好就这么脸红筋涨地斥她,又急又气,“我想躲懒?金桔姐姐,你是想冤死我?!你要不是这么病歪歪的,我能那么说?这一路的破驿馆都有什么好的?连个热茶热水都得咱们自己弄,我倒想在驿馆呆着不想赶紧到家?你既这么说,那往下你的活都给我干了,你看我会不会说一个‘不’字!”
“青杏!”容琳止住了要跳脚的丫头,对金桔道,“你也不用辩了!我只问苏先生去!他若说使得,咱们今日就走,他若说使不得,你也就别费心思!”说着便叫青杏,“去请苏先生,说我有事请教!”将军信他,她也就信!
“不需请!夫人有何吩咐,小子定当遵命!”应声而入的正是狂医苏春生,手里端了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仅听言辞,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他和个‘狂’字有何干系。容琳闻声起身问好,欲说原委,苏春生却道,“不必!”把碗递向青杏,“把这个喂她喝了!”看青杏接了又递给金桔,金桔皱着眉一口口咽着,这才回身对容琳道:“喝了药,让她发汗,汗消了即可随着赶路!”说罢微微一揖便往外走,容琳都顾不及愕然,只道,“先生,也不必那么急的……”
“不急?”苏春生回身,又是带了讥诮的口吻,“夫人不急却有人急的!”
容琳当他是在说李昊琛,直觉就想说明,“先生,你大约是误会了,将军不会……”
“他不是说我!”又有人进来,昊琛、当然还有他那如影随形的兄弟,容琳有些发晕:从昨儿到现在,一心只顾着忙乎金桔的病,真是什么都扔到脑后了,她这儿竟是谁想进就进、想何时进就何时进了,别说没个通报的,连叩门都省了?青杏看到小姐含责的眼神,也悟到她不在门边儿守着、让人就这么长驱直入确是太没个体统,可再看看进来的几个人,又不知哪一个能拦在外头:四公子不用说了,剩下的,一个是小姐嘱咐要以礼相待的苏大夫,她能拦?一个是她昨儿亲眼瞧见握着小姐手儿说了半天话的将军,她敢拦?除了这不能、不敢和开始那个不需拦着的,她还要去拦谁呢?
青杏愁眉苦脸地寻思什么没人知道,昊琛进来就直问容琳,“你用了饭没有?”一看容琳摇头便叫:“老四!”昊瑱笑道,“知道了!”磨身就出去了。苏春生看看两人,鼻子里短促地笑了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却是昊琛听到他笑,才想起接上进门时的话,“那个着急的人是苏先生!”容琳一听此话,还以为是在说笑,就去看苏春生,苏春生也不否认,只是面上有愤懑之色,“将军既知,不知可有解决之道?”昊琛淡笑,“先生真是急公好义!我不是说了,时机到了自会明白?”
苏春生盯了他,“将军,那些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李昊琛瞥了他一眼,语声淡然,“我知道!”看苏春生还要说话,抬手,“先生,既然金桔无碍,我们稍候就要动身,可否容我对内子交代一番?余话我们过后再谈?”
他口气委婉,意思却不容置疑,苏春生犹豫片刻,扔下一句:“那我在房外恭候将军!”拧身就出去了!李昊琛看着他傲然的背影,哭笑不得,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一个堂堂的威远将军遇上这么个狂妄医生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呢!本来有很多话,让那个大夫一搅合,只能是长话短说了!往一边闪了闪,让青杏搀着服了药的金桔去隔壁屋发汗,“她能行?”苏春生说行是从他行医的经验上说的,但金桔她们毕竟没吃过苦,能挺得住挺不住他可说不准。
容琳轻轻叹气,“走吧,不然只怕旧病未好又添上‘心’病了!”就把一早金桔说的话学了一遍,昊琛听了点头,“这丫头倒像是你教出来的!”容琳听他这话,也不知他是要赞金桔还是要说她,不好接口,转而笑道,“你说有话要交代,是什么呢?”
昊琛原本是个托辞要把苏春生打发出去,听容琳一本正经地问起来了就要笑,刚要说出原委,却见昊瑱和在门边儿遇到的青杏一起进来了,手里斑驳的木托盘上是几样清粥小菜,就把已到嘴边儿的话硬生生地改了:“饭来了,你先吃着!”容琳道,“不急,你说……”“先吃饭,一会儿凉了!”昊琛板起了脸,容琳不为所动,“你先说了我再吃!”竟不自觉地带出一抹娇憨!
昊琛闻声一窒,看她一眼,唇边不由就溢出笑,容琳被他一笑才恍觉一时的不慎已落了他的眼,就嗔道,“将军请外头坐吧,我要用饭!”昊琛一听笑道,“好,我说完就走!咱们今儿个要走山路,你让丫头给你把厚衣服留出来,山中凉时好穿!”容琳听他说的认真,就收了赧颜听着,结果这边还等着他往下说,那边他说了这一句就转身出去了,剩下容琳纳罕:就这么一句话,也值当大费周折、要她那么问才问出来?
[正文:卷三 浊酒一杯家万里(五)秋山(二)]
出了驿馆,车驾一路向北,独自在车里坐着,容琳只觉百无聊赖:时时看到的都是相似的草树云天,再美的景色也难让人总提着兴致,本来想要做点针线打发旅程寂寥,颠簸中,指下的花未等绣成形,指尖先扎出了血珠,只得作罢。有心想看几页书吧,一琢磨青杏和金桔还得到捆绑好的箱笼里现找,自己就先打了退堂鼓,结果只得闷闷地坐着……说起来这么枯坐着也不是今天才开始,心神不宁的却是唯有今日,许是在担心金桔的病况吧,容琳如此这般地说服自己。
她原本是要金桔和她同车的,别的不说,至少这辆据昊瑱说是他三哥为远行特意改装过的四驾马车比金桔和青杏坐的那辆骡车要宽敞稳当,又可坐可卧,能少些辛苦,金桔却抵死不从,又怕把病过给她、又说不能坏了礼数,急得都要落泪了,容琳只得由她去了,只格外嘱咐青杏多看着点儿,临行前先灌了满满一壶热茶,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让青杏抱在怀里,以备她不时之需。此时想想,那两个丫头坐在一处,张嫂、李嫂在一起,至不济她们彼此还能说说话解闷儿,都远胜过她这么形单影只的,连喘气儿的声音都只有她自己听着!念一至此,容琳忽就想起归宁那日、出城那日,有人坐在身旁絮絮而语的情形,进而又想到昨儿和今早的一些笑谑,心头突就一悸,脸颊莫名地热了起来,伸手贴了自己的脸,暗自庆幸多亏是在车里,否则必被人看出怪异……那人,似乎不像初见时那么可恶了呢,也许,确如昊瑱所说,他的好,是要慢慢体会的?
容琳低头默想着从纳采以来的桩桩件件,一时窃喜、一时苦涩,忽觉那李昊琛的心思也是细密之极的,那么究竟是何故让他和她相见两相厌的呢?若按他那日的震怒,该是她的庶出身份,那么今日乃至以后的她还是庶出,他又如何不计较了呢?难道是太子施压?……他何尝象是会屈从的人?!那么,又是为什么呢?容琳锁了眉,冥思苦想,许是想得过于入神,竟未觉出车似踏上崎岖之路,颠晃起来,直至频频有坐不稳之虞了,她才回过神,急急去握了车壁上的扶手,耳中尽是车碾乱石发出的喀拉喀拉声,连绵不绝,不由挑帘往外看去,原是走上了山路——说是山路却也不妥,更该说是干涸的河床,在两山的夹峙中星罗棋布的卵石记下了曾经的流淌痕迹,车过处,便难免像是蹦蹦跳跳的了。一路走来,容琳倒不曾经过这般阵势,一时觉得新奇又好笑,索性随着车摇晃起来,正自得其乐,车门处有人叩了两声,随即车门被人拉开,有人探头进来笑道,“你可还好?”
容琳来不及收起脸上的笑容,就那么有些发傻地笑着道,“很好!”说完才尴尬起来,在李昊琛有些惊异的笑容里恢复了素日的端庄,“嗯,将军有事么?”李昊琛锐利的眼中笑意闪动,却决计不让容琳觉得难堪,故只做不经意地笑道,“山里的景色不同于寻常,想问你要不要下来看看?”从狭小的车窗看山景无异于管中窥豹,实是暴殄天物了。
不知是被他的语气还是神情蛊惑,容琳几乎是想都没想就道,“使得么?”她跃跃欲试却又有所顾忌的模样逗笑了昊琛,几乎是宠溺地道,“你是将军夫人,你要做什么,谁会说不行?”正要从车里起身的容琳闻言呛咳起来,狼狈地躲着李昊琛的视线,指着车门道,“风,风大……”昊琛险些闷笑出声:风?在车里能被风呛着?他木着脸道,“下来吧,车下没有风!”驭手闻言诧异地回看,见将军正解下披风往夫人身上裹,就识趣地转回头去了,只心里想将军大约是糊涂了,车下没有风?那吹在人身上发冷的是什么?
李昊琛的披风实在是又长又大,容琳不自在地两手往上提着,不敢想看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昊琛瞥一眼她的窘迫笑道,“你就别和那东西较劲了!你看!”伸手指了四面的山峦,容琳听他一说也就不管披风了,任它在地上拖着,随着昊琛的手举目一望,不由倒吸了口气,只说了个“天!”就再无一语,秋山此时已是层林尽染,红叶似霞、黄叶如花,密密簇簇的绿夺人眼目,虽也有疏枝落叶,却非但不让人觉出萧瑟,反添了静谧悠远的古意,远远的崖壁上有山瀑奔流而下,银色的水屑溅开来,如珠碎玉乱,容琳看得屏息静气,昊琛看着她眼中的神采,也觉欣慰,挥手示意车驾停了下来,让子安传令众人原地稍事休息,容琳不安,“将军……”
昊琛似无所觉,“由平卢至京城,这一段的景致是最好的了!当初我们入京的时候尚是夏季,虽不如此时的霜染色重,然从山中穿行,山幽林密、鸟鸣花香,已让人觉不出暑热、乐不思行呢!你好好看看吧,再往下可就没什么能入眼的了!”过了千丈崖,就到了通常所说的边塞地界,地野人荒,容琳,这位都城里的尚书小姐就算彻底辞别了旧日风光,也不知她能不能承受得了那时的孤寂……
昊琛的解说让容琳微笑,“这座山叫什么呢?”
“望夫山。”
“啊?”容琳微微蹙眉,疑是昊琛杜撰,这样的山,却是如此直露的名,似乎,不大相称呢!昊琛笑道,“你别那么看我!像是疑到我头上!不信你问老四,或者问子安,来时我们专门打听过了,这山确是叫这个名!”容琳微微摇头,“谁的主意?实是……”昊琛淡道,“这儿既非繁华之地又非什么古迹名胜,当地人口口相传就是这么叫的,无缘无故的当然不会象文人墨客似的有闲心和雅趣去取个什么响亮的名了!”容琳听了也笑,“既这么叫,必是有缘由的……”“那倒是!”昊琛接口,“说是一个年轻妇人,新婚不久丈夫就被征了兵役,一去多年,音讯皆无,妇人就天天登到高山上眺望丈夫走时的那条路,盼着他能早日回来,直等到化成了石像,被后人叫做‘望夫石’,这山也就叫做‘望夫山’了!”
“哦。”容琳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山野故事虽多是捕风捉影,然在此时听了,还是觉得微有寒意,“过了这座山就是边塞了么?”昊琛看看她,“就算是吧。过了这一段,人烟就很稀少了,再走个一两天,就到平卢,那才是边塞,放心,真的边塞倒比旅途看到的很多地方热闹呢!”容琳笑了笑,转头在四散着休息的人中看了一圈儿,“金桔没下来?”
昊琛道,“在车里。苏大夫先去看过了,挺好,就没惊动你。对了,我怎么看到她和青杏对着哭、她还直赔不是?”容琳一怔,随即恍然,轻声道,“就我学的那事。金桔当时说了几句重话,估摸是怕青杏记在心里……”“你不用去解劝解劝?”昊琛想起容琳早晨提过几句。
容琳摇头,“不用。姊妹一样的人,不过说几句气话谁还会去计较?说开了也就好了。”昊琛盯着她,“是么?”容琳浅笑:情分到了的人自不会为这等事心生芥蒂、这还有什么好质疑的?
昊琛看着她,轻声道,“那么夫妻呢?夫妻间说了过头话,现在来赔不是能不能好?”
[正文:卷三 浊酒一杯家万里(五)秋山(三)]
被他大有深意的眼光灼灼地盯着,又听他说出那样的话,容琳吃了一惊,不及细思,扭头就走,昊琛早有防备,哪会让她就这么走了?伸臂挡在她身前。容琳一见更急了,无暇想要怎么应对,只顾着要闪躲,冷不妨被披风绊了脚,身形一歪,正倒在昊琛怀里,忙不迭地往起站,整个脸已如火烧云般了,“你、你……”地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昊琛见了她的无措直是要开怀了,却怕臊了她只得面上硬绷着不敢露出来,扶她站直了,就双臂环了胸,淡然道,“不过是说句话,你怎么又急了?”容琳见他如此,人倒镇定下来,脸上红晕一时难褪,就那么俏脸飞霞地肃然道:“将军要说什么呢?”昊琛见她那么快就又端起小姐的架子,啼笑皆非,“你不知我说什么又干什么急着走?”容琳见他的态度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也就不回避,似笑非笑地睨了昊琛道,“你不是说……要相敬如宾的么?”他不是说他和她不该是夫妻的么,怎么又自己改了腔调?昊琛转了脸,“我那么说还不是因为你!”
“我?”容琳奇了,难不成他那些乖戾言辞都是她自己招来的?懒得辩白,只斜着眼儿板脸看着昊琛,等着看他怎么自圆其说。昊琛看着似奇似嗔的人,也侧目睨着,“你跟我说话总没个好声气,谁知道你是怎么以为我的?”说时瞅着容琳,看她会如何,容琳知他这是在要自己的话,一时心乱如麻,罕见地支吾起来,“我……怎么以为?我能怎么……以为?”一抬眼,见昊琛面上似有得色,霎时说不出是羞是恼,一甩手撒赖道,“将军是想说什么呢?容琳不懂!”昊琛见她如此,只觉心头大畅,顿时笑道,“你若总能如此,不懂就不懂罢,只我不用费心去猜你又为什么气我就成!”一句话勾得容琳记起所有的事,苦涩酸甜齐上心头,偏头看了他轻哼道,“将军说哪里话?您能和颜悦色不生气就是容琳的万幸了,容琳哪还敢跟您怄气?”昊琛听她不复惯常的冷淡疏离,只在轻言软语中带出丝丝嗔怨,当不至于象前两回好好儿的说着话就恼了,因而放心地道,““你还说我,你不知你说出的话,总跟铁蒺藜似的,挨着哪都扎人!我都不知该拿你怎么样才好!”
容琳倒想不出自家哪一句话象铁蒺藜了,只听昊琛的口气也象是不尽烦恼的,倒觉得心里的气苦平了些,只口里象负气地道,“将军先已认定了我的欺瞒之罪,步步紧逼,我能如何?”昊琛一听就知她还是在为他当日的讥讽耿耿于怀,想是那一腔邪火伤她甚深,更觉汗颜,不由就软了声音,“那日是我在东宫惹了闲气,回来迁怒于你……”看容琳听若未闻,只看着对面的山林,暗暗自嘲,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咬牙,温声道,“容琳,那时的事,确是我对你不住,我该负荆请罪的……”稍稍后退半步,二话不说就要抱拳为礼!
他都要躬身了,容琳才从震惊中回神,伸手就攀了他的臂肘,“将军,你做什么?!”不用回头,一定有人在看着他们的,一个将军却给她施礼,让人怎么想?他以后还有何颜面在部众前发号施令?昊琛不动,看着容琳的脸,“你会饶恕么?!”真挚期盼的语气令容琳动容,可是说到饶恕,能……么?容琳迟疑,昊琛看了她的无语,苦笑,“容琳,你不必勉强!只我做的错事,我会承当!”说罢也没见他怎么动,已脱了容琳的手,照旧要行下礼去!容琳抢上前握了他,“将军,别逼我了……”看昊琛固执地看着她,似是她不答应便必要行这个礼的,不由长叹一声,“将军……”她竟狠不下心对他!“京城里的事,我都忘了,将军也请不必再提!”
李昊琛静静地看了她好一瞬,伸手替她把披风紧了紧,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容琳,谢谢!”
容琳不理他,自向前缓步走着,眯眼去看两旁的秋色,忽被山坡上的人影引去视线,那不是……苏大夫和昊瑱!“他们在做什么?”昊琛跟上来,扫了一眼道,“当是在采药!”容琳奇道,“你不是采办了许多的么?”昊琛看着她澄澈的双眸,微笑,“大夫哪有嫌药多的?况且要遇到什么山参鹿茸之类的岂不是意外所得了?”容琳知他又在拿苏大夫的轶事打趣,嗔了他一眼笑道,“我听苏先生跟你说话也是不客气得很,你怎么对他就礼让多多呢?”本来想说苏先生说话也像铁蒺藜,你怎么不在意,却觉得这话太露骨,出口才改了。
李昊琛早听出她的话外之意,轻笑道,“你在吃他的醋?”一看容琳变色,赶紧缓口,“我说笑的!”他的夫人脸皮儿委实太薄,要适应这样的调笑只怕还得他多花些心思,“他对我有些成见……再说既是‘狂医’,必有些清高之处,我又何必硬和他一争高下?只用他所长也就罢了!”见容琳颔首,才又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况且他又不是我亲近的人,自不会时时放在心里了!”说罢也不看容琳的反应,自对山坡上的人喊道,“苏先生、老四,有什么所得么?”
容琳看着他的背影,羞恼不得,心里倒有一丝丝的甜,还未及说话,已听昊瑱喊回来了,“就是些草根子!我们这就下来!”苏春生不知说了句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听不真切,只看到也直起身,随着昊瑱往下下了。昊琛也就回了身,“还要转一转么?”容琳摇头,他们只是旅人,再好的风景,看过后也是要赶路的,“听昊瑱说咱们今天要露营野外?”
“嗯。”昊琛点头,“怕么?”看容琳浅笑,也释然一笑,随口道,“你说我对苏大夫礼让多多,我看你对老四也是另眼相看!你们两个倒是相谈甚欢呢,什么事,你们两个之间说的比对我说的都多!”
容琳瞪了他,不敢置信,他这算不算他自己说的“吃醋”?“你和老四能一样么?再说他什么时候象有的人那么诡谲难辨了?他有什么说什么……”
“那你也跟我有什么说什么好了!”昊琛接的顺当,很满意听到容琳说他和老四不一样,他是她的夫,当然不一样,“你对我生气,也告诉我,别等外人都知道了,还只我蒙在鼓里!”
“将军!”容琳无奈,那个曾经让她心灰意冷的人是在对她撒娇么?
[正文:卷三浊酒一杯家万里(五)秋山(四)]
“三哥!小嫂子!你们在说什么?”鹰飞兔蹿的几个起落,昊瑱已从山上下来,边把掖在腰上的袍襟拽出来边站到两人面前,笑着打量他们,似要探知什么。容琳看了半坡上还在扶着树干一步步往下挪的苏春生,替他捏了把汗,“不用人去帮帮苏先生么?”
她这话转得实在生硬,昊琛兄弟相视而笑,昊琛道,“由他去吧,贸然相帮只怕他还要嫌轻看了他!”容琳抿唇一笑,不说什么,略提了披风角往车驾处去,昊瑱却出声叫住了,“小嫂子,你站一站!”容琳不明所以,回了头看他,昊瑱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阵,笑道,“是了!我说小嫂子这身打扮看着象一个人……三哥,你看小嫂子着了这玄色披风和沐云像不像?”昊琛看了看,沉吟着,“身量和轮廓倒有些仿佛,若说象……”“象!我猛回头还以为是沐云!小嫂子平时娇怯怯的不觉得,现下的装扮看着却是飒爽利落得很呢,那回着男装的时候也是,小嫂子……”“老四,”昊琛打断,含着笑,“你把你嫂子叫住了就为了对她品头论足?”
“那倒不是,”昊瑱也不知是真没听出昊琛的责备还是装糊涂,“我只是觉得她们象!小嫂子,你知道沐云是谁么?”他兴致勃勃地拉开架势,似乎是要讲一个千古传奇,容琳看看他,淡淡地笑,“程教头的女儿,和你们一起长大的!”她不过一时兴起要捉弄昊瑱,是以点破了让他卖不了关子,可话一出口她心念忽转:沐云……她该不会还是谁的青梅竹马吧?昊瑱说到她时,那眼光可是比素日都要亮呢!
听容琳随口道来,昊瑱恍遭雷击,“你、你、你怎么知道?!”容琳但笑不语,昊瑱也不愚笨,当下就猜出原委,瞪眼看了昊琛,“三哥,你……”三哥和小嫂子的相处怕不是他想的那么糟吧?三哥连旧事都说给她听了?昊琛懒懒地扫他一眼,像是睥睨也像是得意,“还有事没有?没有就准备招呼人上马!”“苏大夫还没下来!”昊瑱闷闷地应了一句,纳罕三哥和嫂子怎么突然又好了,却见容琳对着他身后微笑:“苏大夫!”
苏春生把药篓从身上卸下来拎在手里,“这就走还是能等一阵子?”一听那气哼哼的口气,就知是在问李昊琛。昊琛笑,“先生有何打算?”苏春生翻眼,“要不走我就在这把泥土杂叶捡一捡,晾晒干了好入药!”容琳看他药篓里支愣着的被昊瑱称为草根子的东西,大感好奇,“先生,这都是什么?”
苏春生看看她,倒有耐心解释,一一指给她看,“这是防风,这是柴胡……”容琳惊叹,“这么多!”苏春生冷笑,“要不多也不够用的!夫人仅看到自己的侍女有恙,却不知还有多少人这一路上七病八痛的呢!”容琳听他好好的突然就变了口气,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微微一笑,不愿与他计较,昊瑱早皱了眉,叫道,“老夫子,你怎么又来了?!这一早晨到现在,三哥跟你说了多少遍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得已而为之,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苏春生把药草往篓里一扔,毫不相让,“有什么不得已,你们倒是说出来听听,说服了我苏春生,我肉袒面缚向你们请罪!要总是这么吱吱唔唔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别拿着不得已当幌子!你们也不用在面上仁义体恤的做作!总之你们是刀俎,我为鱼肉,我奈何不了你们的威风!”“苏……老夫子!你怎么就一条道儿跑到黑呢?你……”
“老四!”昊琛叫了一声,无奈地笑着,“苏先生,我李昊琛说过的话,绝无戏语妄言,只是此时说得再多,你都以为是我巧言令色,”他颇头疼地叹气,“好在这事就快有定论了,横竖就在这一两天,我要做什么你也都能看着,到时你自然会明白,若那时还觉着不顺你的意,那我再来向你讨教!”
“苏先生,”看苏春生并无被说服的意思,容琳在一旁温声打岔,“您刚刚儿说要把这药材的泥土去掉,那么您是要用水洗涮么?”苏春生吃了昊琛几句不软不硬的话,正未想好要怎么辩,被她一问,暂时先放下,勉强缓和了声气道,“抖落抖落就是了,此处哪来的水洗它!”“那不是么?”容琳指了对面的山瀑。苏春生闻言细细地看了她,见她一派认真,并无说笑的意思,不由就去看了昊琛、昊瑱,却见那两兄弟都只是笑,似打定了主意要作壁上观,只得叹气,嘟囔道,“夫人,您……若要从那儿取水,只怕天黑了还回不来!”
容琳不敢置信,“怎会?看着……看着很近!”见三个男人或有趣或无奈地看她,容琳知道有不对了,只不知错在何处,还是昊瑱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嫂子,这怨不得你!你又没在山里野外待过!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说的就是象你看到的这瀑布,你看着它在眼跟前儿,实际上还远着呢,你想,它要在近处的话,能听不到水声么?”容琳先还将信将疑,听到最后一句始知昊瑱所言不虚,“那苏先生的药……”
“不碍。用时再泡就是了。”苏春生闷闷的,让这将军夫人一岔,实在无法把先的话头再捡起来,不然看着象他在缠杂不清似的。既然将军说就在这一两天有定论,那他拭目以待好了!把药篓又背到身上,不打算挑拣了,“我走了!”扔下三个人去找他的青骡了。
昊琛看着容琳笑道,“你要不说话,他跟我到现在还没完!”容琳浅笑,“苏先生是个较真的人……”“他哪是较真?他那是别扭!”昊瑱大倒苦水,“小嫂子你坐在车里不知道,我这一路都在听他和三哥磨牙!他老先生连‘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样的话都能搬出来说!幸好你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人要光听他说的那些话,非把我们看成是冷血暴虐的人不可!”
容琳笑,“苏先生还是有误会没解开,若是说开了必不至如此!”她不知他们为了何事分歧至今,直觉的却向了昊琛,相信必是苏春生曲解了他。昊琛听她所言就觉得心头泛暖,面上露出欣慰之意,也不多说,携了她手道,“放心。无事。回去吧!”容琳点头,随他举步,昊瑱看得愈加大惑不解,何时?这二人竟夫唱妇随起来了?!
[正文:卷三浊酒一杯家万里(五)秋山(五)]
昊瑱在原地愣着,可也未被落下——昊琛他们没走出两步,子安奔了过来,也不避讳容琳在侧,叉手行了礼,“将军,六哥他们往这儿来了!”昊琛挑眉,尚未出声,昊瑱已抢着问了:“他们不是走山中小路?怎么会到此处?”子安摇头:“还未及问!只是巡哨的兄弟看到他们往这边儿来!有人去迎了,我先来报个讯!”昊琛沉声,“去看看!”
昊瑱和子安应声而去,有人自他掌中把手抽走,昊琛侧目,容琳面容平静,“将军请去忙吧,容琳自己过去!”昊琛看看她,复又握了她的手,“不是什么大事。”引容琳往回走着,忖度着觉得还是先告诉她一声比较好,“贺达他们原定的是翻过此山,直达千丈崖,明日好与咱们会合,不知何故行程有变,稍候见了就知道了!只是……”说了这一句,他似难以为继,竟自沉吟,容琳看得诧异,“将军,若是为难就不必说了,无事就好!”此前隐约听他们提起过只言片语,约略知道贺大哥另有要务,既然将军不方便说,她权做不知好了。
昊琛看了她,眼光温煦,“不是为难,只是怕……瘆到你!”他说得那般郑重其事又小心翼翼,容琳却不以为然了,她,似乎没怕过什么呢,“将军,你忘了爹让我记着的话了?”迎着昊琛的疑惑,她淡然道,“已然之事,不悔,未来之事,不惧!”昊琛想起来了,看容琳果真是一派泰然,也激赏她的从容,“好,要是怕了可别怪我!”容琳不逞口舌之利,只看了昊琛,等他细说端详。
昊琛看了远处,“和贺达他们同行的是流刑犯,算上苏先生,共是一百二十个,”觉出掌中那人的手指有些僵直,昊琛握得更紧,只不去看她,“太子之意,是要以这些戴罪之人永久流放边关,或效军,或屯种,既可补充边镇戍守之力,又可减轻京畿之狱的负累,此番着我将这些人编入军中,是先行一步的意思,若此法可行,则推令天下,南人北流、北人南放,附籍当地,不得回迁,也是对作奸犯科者的震慑。”他寥寥数语交代了来龙去脉,略去了不想让容琳知道的细枝末节。语罢良久未听到容琳答话,不由侧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容琳抬眼,笑道,“这百余人……都是和苏先生相类的人,是么?”昊琛深深看了她,为她语气中的忐忑和侥幸而不忍,她嘴里说是不怕,心中可是担忧的很吧,“也不尽然。”宽慰地对她笑一笑,含糊地带过,不愿她知道那里头只有一个苏春生,剩下的都是真正的赃匪盗寇,“怎么样的都不大要紧,贺达他们一路押送……”
“贺大哥他们几个人?”容琳突然出声。昊琛看她一眼才道,“二十。”
“二十?”容琳微微变色,昊琛喜忧参半:他的夫人竟是七窍玲珑心!听她这话,不光是猜出那些人的来路,怕是连他当初反复思量的事也担忧到了!不愿她担心,笑谑道,“我们当初上京可是娶亲的,要是千军万马地带着,岂不成了抢亲?”“将军!”见他还有心说笑,容琳轻嗔,昊琛握了握她的手,“太子也是我来了以后才有这个意图……好在贺达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人虽少,也能以一当十……”“太子可以调动京师兵马的吧?”容琳打断,声音极轻极淡,却不难听出异议,昊琛不知说些什么好了,想要瞒着的,怕是一样儿也瞒不过她去,“象此次这么成批发配流犯只是太子私下里的动议,并未请下圣旨。”
容琳懂了。换言之,这只是太子的一己之念,他要看到奏效以后才会禀报圣听,那时才有可能昭告天下、动用朝廷兵马,在此之前,只能是威远将军凭他本部之力运作周旋!“如果有了差池会如何?”
昊琛伸手捧了容琳的脸,轻轻地晃着,“你都在想些什么?”有了差池,他自身固是难辞其咎,重些,则会连累东宫,“我做事,岂会有差池?!”否则,太子又怎会以重任相托?容琳被他突来的亲昵所骇,忙不迭地抚开他的手,咬着牙轻叱,“将军,尊重些!”脸上早又红成一片。昊琛依言放手,满意于她再无心追问,“到车上坐着吧,我过后来看你!”容琳斜睨了他:“将军请去吧,不必管我了!”他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呢,远处昊瑱风风火火地相陪而来的人不正是贺大哥么?
昊琛确是看到风尘仆仆的贺达了才急着走,容琳说破了,他也不羞惭,面朝着容琳笑道“那我去了!”,倒退了两步才转身去迎来人,容琳看了他走远,略有些失神,反不急着上车,在车边站了,看着那三个人站到一处……
人到近前,昊琛的眼从贺达战袍上被刮破的大小口子上移开,一把搀住了要行礼的人,“如何?”贺达直身,“回将军,咱们来时走的路多处被雨季山洪冲毁,断树淤泥封了,实在难以通行,只得另辟道路,不想在这儿遇上你们!”昊琛点头,原以为他们抄小路会走得快些,“也好,正可以早看看那些人!老六,你几天没睡了?”细看才见贺达胡子拉碴、眼窝凹陷。贺达胡撸了一把脸,不掩疲惫:“和兄弟们轮班换着,倒是没耽误睡,就是睡不沉!守着这么帮爷爷,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昊瑱听了笑起来,“爷爷?不听说你们是爷吗?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还要往下说,早看到昊琛瞅他,赶紧噤了声。昊琛这才又问贺达:“别的兄弟怎么样?”贺达抱拳:“将军放心!还撑得住!”昊琛不语,伸手在贺达肩头使劲儿拍了拍,领头往前走了——山路上,一队让他挂怀多日的人正鱼贯而下……
看到一些土褐色的人影从山路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容琳下意识就往车边儿又靠了靠,待见到有几个收不住脚的栽倒在地,挣扎着爬不起身、后续的人还在往下冲,眼见就要踩踏到他们身上,不由又往前几步,险要惊呼,却见几个兵士从后边儿撵上来,一手一个就把倒地的人拽起来搡到一边儿,又对着还在从坡上往下下的人大骂,“抢!抢!赶着去投胎?一个两个的作死?!”容琳随着他们往山坡上看,立时明白原委:陡峭的山路上,那些披枷扛锁的人根本腾不出手去抓扶什么,只怕也看不清脚下的路,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的,踉跄趔趄当然难免……
被呼喝打骂着,那些人终于都下来了,木然地站成了几队,最后几个兵士也从山路上跃下来,聚到一起,齐声向李昊琛他们见礼:“见过将军!见过四爷!”声音倒是洪亮而欣喜,李昊琛说些什么,隔得太远听不着,只是人又散开的时候,容琳看到一个兵士的鞭子抽在一个行动稍慢的人身上,就在李昊琛眼皮底下……那个人,是流刑犯……
[正文:卷三浊酒一杯家万里(五)秋山(六)]
那个衣衫褴褛的人只顾畏惧地躲着鞭子,脚下一滑,仆倒地上,因为被枷锁缚住了手,没个可借力的,看着他想起又起不来的那份儿窘迫,容琳不忍,直觉就去看那人近旁的昊琛,他,可以扶那人一把的……昊琛却似未见,和昊瑱、贺达他们走过去了,在他身后,有兵士毫不迟疑地又举起鞭子,喝骂着要挥向那个倒地的人,容琳心头一紧——
“夫人想去夺那鞭子吗?”身后突然有人出声,容琳险些骇着,听出是苏春生,又看那个人犯也爬起来了,这才慢慢地回身,看他正牵着青骡要往后去,眼光在她脸上逡巡着,就不知所谓地一笑:“苏先生想说什么?”苏春生不答言,一振衣袖,把手伸到她面前,“这是我挨的!”容琳只扫了一眼那条肿痕,调开眼光,“先生那天说是误伤……”苏先生的旧伤尚且如此,新伤更不知如何可怖了……
苏春生放下手,“确是误伤!那些人走得慢些、快些、说话……只要不顺官爷的意,都要受鞭打,我去拦,便如此了。”容琳垂了眸,苏春生话中的指责让她无话好说,苏春生注目看了她一瞬,淡淡道,“小子要凭一己之力让官爷们收手无异于螳臂当车,夫人若能出面,或许事半功倍!那都是和小子一样的官犯,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人,该领受的罚都领受了,没的再受这些无妄之灾!如能免了那些人的皮肉之苦,必会感念夫人的善莫大焉!”容琳听到此已知苏春生是要她代为向昊琛求情,刚要说什么,猛然间心念电转,想起昊琛半吞半吐间说的话,顿时泯了方才的恻隐之心,那些人是不是大逆不道,只怕苏大夫也不知情,别妇人之仁成了东郭先生才好!将军担了那么重的责,是不得不对这些人严加防范的,将军手下的人矫枉过正,对那些人鲁莽些严苛些也是有的,现既已同行,将军自会纠偏勘错……象方才的那些鞭子,将军过后自会有道理,又急什么呢?念一至此,就觉得心头些微的芥蒂开始散去,不想也不能跟苏春生多说,容琳微微摇头,“愧对先生!容琳只是女流!”说完轻轻敛衽,人欲登车。
苏春生不意她的态度瞬间转淡,一时错愕,“夫人,您……您对金桔那……”能为侍女之恙心急如焚的,又怎会对旁人的磨难视而不见?明明看到兵士手起鞭落时她脸上的不忍,怎么转瞬就漠然相对了?容琳回眸,狂医还真是古道热肠呢!只是将军的事,还是让将军自己解说吧,毕竟她知道他,苏先生却未必,太深的成见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服的,还是等水到渠成、水落石出好了。既然说到金桔,那就说金桔吧,容琳诚恳地敛衽为礼,“金桔的事,还要多谢先生援手!”说完不等苏春生有所反应,背身解了披风折好,“有劳先生帮我把这个送给将军!”说着便深深施礼!
她一目了然的退避令苏春生难掩失望,可强人所难历来为他所不屑,挣扎片刻,还是伸手接了李昊琛的披风,对容琳回礼,“小子无知,多有打扰,夫人见谅!”说罢傲然转身,容琳知他不满,也无计可施,只得由他去了,自己也上车坐了,却是心里没着没落的,遂把帘子挑开一角,且往后看着。
昊琛接了披风才想起容琳,急忙回头看,车下哪还有人,欲问苏春生两句,那大夫竟似把他看做瘟疫,避之唯恐不及的,早走开了,贺达追着他的眼光,轻易就看到苏春生,脱口道,“将军,他没聒噪你?”昊琛一笑带过,“还好!怎么,找你麻烦了?”贺达叹气,“也是个祖宗!”昊瑱大笑,“他比那些人还难缠么?”以下巴点向正从他们身前走过的流犯。贺达道,“还不如那些人!那些个人打得骂得,这个可倒好,敬着都还讨不出他个好,沾着个边儿就把‘仁’啊‘德’啊的拎出来教训咱们一番,像咱们才是十恶不赦的似的!”看得出贺达是没少被那大夫修理,若没有三哥的话在先,只怕他早不客气了!突发奇想道,“三哥,老六,要不让这苏大夫和咱们换换,让他押着这帮人,看他的‘仁’啊‘德’啊的能……”
“胡闹!”昊琛横他一眼。
“打住,四爷!”贺达摇首,“让他痛快痛快嘴也就得了,真那么着,他那条小命一天不到黑就得交代了!”看昊琛兄弟都等着他说明白,贺达道,“咱们这位祖宗觉得他在为民请命,岂不知那些人看他两样待遇早都红眼了,背地里骂他不比骂咱们轻!”昊瑱奇道,“苏先生不一心帮着他们?病啊痛啊的也都是……”“四爷,您想得也简单了些!“贺达笑,“要都是些知恩图报、安分守己的,他们中的大半以上都不该在这儿!况且这苏大夫也是个怪,守着咱们骂咱们歹毒,到了那些人跟前又骂他们丧良,这里里外外竟只有他一个好人!”昊琛道,“这样的人倒尽可放心了!倒是那几个……”他点出几个人的名,“据你看如何?”贺达叉手:“回将军……”一五一十地说明……
重又登程的时候,车驾的速度显然比素日慢了许多,独自在宽敞的马车里坐着,颠簸晃悠着,容琳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尖声,“子安,你干什么?!”青杏!
容琳打了一个激灵,一伸手就拽开窗上的帘子,可恨青杏她们的车在她后头,竟什么也看不到,一些人犯正被鞭子、棍棒驱赶着,从她的车外经过,似乎,他们原本是聚向她车后的!正不知出了何事,恰听到子安的声音,“收起来!”那个温和利落的年轻人在发怒?
“这是茶水又不是毒药,金桔姐姐喝不了那么多,给他们喝些怎么了?你想让他们渴死吗?”青杏的声音在打颤,是气得还是委屈得?
“渴死他们不干你事!再不收我就砸了它!”子安的急怒竟不逊于青杏!
容琳去拽车门,却听到有杂沓的马蹄声过来,然后是昊瑱的笑声,“青杏,把你那救命茶收起来吧,一会儿就到水源地了!你这么大呼小叫的,看吓着你们小姐!子安,你上前头去催一催,咱们得加快脚程了,不然日落前可就赶不到千丈崖了!”
车外的声音渐渐平歇,有人来拉车门,容琳想也不想就闭上眼假寐……昊琛看看熟睡的容琳,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轻手轻脚地把披风盖到她身上,才又关上车门。回头看到昊瑱探问的眼神儿,淡淡道,“睡了。”昊瑱轻笑,“幸好是睡了!不然还以为咱们欺负她的丫头!”“四爷您又说笑!夫人可是个有气度的!”贺达。
昊琛止住了两人的玩笑,“看一下图,还有多远?”昊瑱想是看过了,“照现在看,至快也得一个时辰!”“老六,有没有别的法子?”“除非开了他们的枷锁,能走得快些……”“不行!”昊琛的声音斩钉截铁,听来就像是一种冷漠,“宁让他们渴死,也不能开枷锁!”
几人的声音远了,容琳悄悄睁眼,觉得山里的风正从车缝中挤进来,一丝丝的,渗入她的心底,象李昊琛方才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正文:卷三 浊酒一杯家万里(五)秋山(七)]
枷锁到底是没开,好在人也没渴死,赶到千丈崖的时候,太阳只刚落下山尖儿,落日余晖里看那顾名即可思义的绝壁,直让人叹造化的鬼斧神工:摩天接云的一堵峭壁,突兀而出,巍峨嶙峋,森森然如巨大的屏风,硬生生隔断前路,让人恍以为到这儿就是到了天尽头……
容琳还在对着绝壁怔忡,昊琛赶了过来,“别在这儿愣着了,去帐篷里歇着!”容琳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子安正带了人在对营帐进行最后的加固,张嫂和李嫂抱了炕褥什么的先进去铺排了,昊琛匆匆交代,“荒郊野外的只能因陋就简,你们女眷都要在这一处……”语气没什么特别,歉疚和不安的意味却是呼之欲出,容琳敛眉道了声“好”便要往帐中去,早被人拉住了肘弯,“你在生气?”昊琛俯头细细地审视着她的脸。
容琳抬眼,让昊琛可以看清楚她,“没有,将军!是乏了!”她确是没有生气,莫名的惆怅和低落是算不到生气里头的。昊琛又看了看她,双手握了她的肩,把身子放低和她平视,“要是在生气,必得告诉我!不然我忙着公事也要惦着你!”他说得认真,容琳不能等闲视之,象心头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牵扯得不知道哪里有些酸、有些疼,望着斜阳下那张仿若神祇的脸,容琳叹息出声,“将军……送我去营帐吧!”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一处,想必烦心的事甚多,她,就别再给他填一项了……
万想不到容琳竟会邀约,昊琛一呆之后近于开怀了,原是看她脸色不好,还担心她又是为他哪句话伤神,她既如此这般,自是他多虑了!一语不发地牵了她的手,却在刚握上便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凉?”容琳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像是头次感受到他大手的温热,“不碍的。我从小儿就是这样,一到天冷的时候,早晚两头手脚都是冰凉的。”“没请个大夫看看?”容琳莞尔,“既不是病也不是痛的,看它做什么呢?”昊琛皱眉看了她,“那就让它这么凉着?”容琳笑了,“暖和过来自然就不凉了!”在野地里站的久了,身上的热乎气儿早被风刮跑了。让容琳那么一笑,昊琛意会出刚刚问的话象是傻愣了些,瞪了容琳一眼,几乎是用推的把她送往营帐,“赶紧进去!过后我打发人给你送保暖的东西!”
“不……”眼看一句话没说完,昊琛已经走了,容琳无奈,只得含着抹淡笑进了营帐。张嫂和李嫂手脚麻利,此时已铺出张单独的卧榻,见她进来便请她过去坐了看能不能行,容琳摇头笑道:“不拘怎么样,能将就着睡就成了!还是快把你们自己的铺了要紧,我看金桔还没大好,赶紧让她进来歇着是正经!”张嫂道,“小姐,这个您还真不用操心!刚刚儿我看那苏大夫又去给她诊脉了!”说着和李嫂睒眼,容琳听她话里有些蹊跷,不愿纵容,淡淡道,“嫂子们,这里忙完了,贺大哥要请你们去帮帮厨,可使得?”她话说得客气,可谁敢说“使不得”?张嫂和李嫂也是尚书家的老人儿了,如何不知这三小姐的脾气?眼见是不高兴她们说闲话,还不赶紧借个由头躲为上?是以两人听了便同声应了个“是”,三下两下把她们和青杏、金桔的铺位弄好了,一起行过礼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