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日常生活的冒险》》 · [日]大江健三郎 · 2026-07-25
《日常生活的冒险》
作者:[日]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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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部
1
读者可曾想象过接到这样来信时的辛酸味?信上说,你的某一尽管时有龃龉,但长期来常挂心间交谊甚笃的好友,不意在某个远如火星上的共和国的哪个陌生处所,原因不明,轻生自尽了。在弱小的兽类世界,想来也有像遇到较强兽类,将其坚实头颅,如同软蜜饯似地一下咬碎一类的残酷体验,但在人类世界,以我目前的想法,即此便是辛酸不过的体验了。我所以如此说,原因是前不久收到一封由巴黎转来的短信,说我的少年友人斋木犀吉,在北非某一独立不久的国家的小城贝贾亚的旅馆浴室淋浴器龙头上投缳自缢了。
发信人是意大利国籍中年妇女M·M。一年前她和犀吉从羽田机场同乘德国飞机出发时我曾去送别。信上说,她当天因事外出,会见通讯社方面的英国人。时过晌午,与旅馆电话联系,犀吉并无异状。说在床上打坐参禅,就某个伦理问题闭目冥想哩。傍晚时分,又挂电话,全无回音。等到M·M匆匆赶回,正值加比里亚人的侍者和警察一起往外抬尸体。她也只有对死者做个形式上确认的工作。这妇女,是和夫君分居的富家女,犀吉是由于她的邀约,才和她同行作环球旅行的。这意大利妇女到底因何出外,把犀吉留在旅馆,这一点,对我来说,先就不可理解。此外,尽是可疑之点。这且不言,总之是,我的友人斋木犀吉在这个名为贝贾亚的异国异地年轻夭亡了。在贝贾亚,除了他,定然不会再有日本人,到如今,更没有哪个日本人在了。那么,他究竟在哪块坟地上,以哪种仪式掩埋入土的呢?信上还说,M·M不管遭变含悲,径自和通讯社方面的人继续旅游去了。关于斋木犀吉在贝贾亚的死,本人所知,仅此一些。至于说他在北非旅馆床上试行坐禅,看来不必深究。在意大利妇女眼中,日本人的跪坐,无异于坐禅。(但在此一年的旅途生活中,斋木犀吉是否全没开始探究禅理,苦于依据不足,无从稽考。)至于他在其短促一生的最后,究竟潜心冥思哪类伦理问题,我肯定也无从知晓了。
说起伦理问题,这斋木犀吉乃是我们年轻一代日本人,即在一九三五~四十年出生的日本人中罕见的惯于对某些基本伦理课题苦思冥想的青年。他惯常思考诸如人为何而生啦,性欲、勇气、诚实、怜悯等词语的真义啦一类问题,为此常被局外人看作为“半痴呆”。说是进大学了,过不久又中途退了学;就业没几天,又赋闲在家了。他这种与当前流行的奔竞之风格格不入的迂阔的生活方式,也由于他耽于冥想,无论是课堂,是办公室,或者警卫室(可在此犀吉也曾苦熬了将近一百天,当过深夜打零工的值夜巡警。)都不是他合适的安身处。说来他也和那达摩禅师一样,要弃绝尘世,一心去悟道。不过,他依仗这冥想癖,居然攫住了我当时年已九十的老祖父的心。祖父和斋木犀吉初会之后,几天之内,若在他俩的面庞间每次塞进个鸡蛋去,定能焐到半熟,两个人就以这样的热乎劲,言来语去,对各种伦理问题,交换看法,一下缩短了七十年的年龄差,成了推心置腹的忘年交。记得祖父当时提到这年仅十八的斋木犀吉,说唯有这青年才是天生的哲学家;还说所谓哲学家原是两眼朝天走夜路,失足掉进窨井口那样的冥想家啊。而当我一开口讪笑他那陈腐旧套的比方时,从明治初患上小儿哮喘,几近一个世纪迁延未愈的祖父,吭吭地发出他生平第几十万次的咳嗽声,同时激动得连泪腺也忽而失去了调节机能似地说,唯有这样比喻,以含有哲理的小幽默和其他自然主义的写实手法才能道出问题的实质。落入窨井底的哲学家才真是个值得敬重的人物呢。那位哲学青年,虽没读过康德,读过叔本华,可对一个哲学命题,能那样苦苦探索,那样侃侃而谈,正说明他具备哲学家的素质。祖父如此这般说了以上的一番话,接着由富山的药袋中掏出手枪丸,吞服后上床睡觉,再不想理睬我的反面意见了。大约是因为自从和那个二十世纪后半期的哲学青年攀谈之后,感到数十年来少有的精神疲劳,暴躁起来。
祖父老死时,斋木犀吉好几天哭肿了眼睛。如果祖父至今在世,听到我告知他那哲学青年自杀身死的消息,我想祖父也定会放声呜呜啜泣,引起生平最严重的小儿哮喘大发作,终至气绝而死的。事实是,祖父是在他饲养有年的老犬南洲号(在我的记忆中,它始终是条老耄不堪的母犬)死于肺肝蛭之后力竭衰老而死的。
不过,按我目前的想法,斋木犀吉这个人物单以二十世纪后半期哲学冥想家的面貌来描绘是远远不够的。哲学冥想是他日常习惯之一,但此外,他还有多种日常习惯,其中有些习惯和他的哲学者形象很不相称。由于他对待老人或动物还是个温良少年,在我祖父和狗之前,他常为自己有意造成个善良形象,把自己限制在这范围内。可是,和他具备哲学者的素质那样,他同样有犯罪者的素质。他惯于反复无常;又是个病态的说谎者;对于弱小躯体,他直接施以暴力;对于强大躯体则借助调唆、中伤等手法多方攻击。我之所以毫不疑心他在贝贾亚的猝死恐系他杀;也就因为斋木犀吉决不是乖乖听人谋害的弱者。在对他不抱好感的人们中间,甚至谣传着他和哪个命案有些牵连。这点我将依次在下文介绍。对于其他较比更甚的缺德事也将一一介绍。不过,对他的美德,我将特别突出地如实反映。
关于斋木犀吉,要说最符合我印象的表现,我想在此着重介绍这个在北非贝贾亚市(由地图可知,该市位于非洲大陆北海岸。斋木犀吉和意大利妇女或是乘船渡过地中海去那儿,或是先由罗马飞往阿尔及尔,而后乘坐当时可能已由本·贝拉废止的为欧洲人和日本人特设的头等车厢的火车,去加比利亚,夹在赢得独立意气昂扬的阿拉伯人中间一起旅行吧。)上吊自杀的青年——作为冒险家的斋木犀吉。也即这个在我们没法冒险的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里,仍能想方设法进行冒险的青年。其结果,斋木犀吉,在日常生活的范围外,要在冒险世界中独自去闯荡,与那个富有的意大利中年妇女M·M动身去欧洲,其间大约还经历过无数次冒险,而后在北非的地方小城市,在淋浴器的金属莲蓬头上投缳而死。可在动身前,在其日常生活中,他已经成为冒险角逐场上的一名无可争辩的创记录的选手了。
而且,作者自身,作为这个青年之友,斋木犀吉的教练,也曾体验过日常生活这一运动场上形形色色的冒险。我在下文要写的,乃是斋木犀吉和我共同体验的日常生活的真实冒险,以及他以其冥思的语调,向我叙述的他那些想入非非的冒险行为。
我在此使用了日常生活的冒险这一词语,同时设想自己把耳朵贴在吹彻过去和未来的我身内的风洞上,听到了从远方某处发出有如暴风雨将至的夜尽时在我出生的峡谷间榉树梢上呼呼作响那样的语声。这是我和斋木犀吉一生中第三次会见之夜,他喝醉了威士忌和我谈论他对日常冒险的看法。为使读者熟悉一下斋木的谈吐态度,如果照样描摹,一般便是这样的模样。那晚他也是把斟入纯威士忌的大玻璃杯,像杂技中耍海豹那样,认真地笔直顶着,躺卧在地毯上,眯缝着眼睛,像没婴儿的年轻母亲哼唱摇篮曲似地向自己自身微笑着。可斋木犀吉的微笑,彻头彻尾是笑他自身。即使在和情人接吻时,他的微笑仍是为自身。
“你总也见过那原色动物大图鉴里的哺乳纲吧?那才是针对人类问题的关键而出版的图书之一哩。你是不用功,看来不过大致浏览一下鸟纲篇的漂亮插图吧。”时年22岁的斋木犀吉面对订于一月后25岁生日那天举行婚礼的我这样说。“即便是哺乳纲,不说那驯鹿,也不说驼鹿。既不谈脐猎,也不谈黑犀。要说插图色彩,要数袋鼠亦即负鼠等状如人类胎儿。看来实在带劲,翻阅一下也好。不过,我特别要介绍的是那家猫部分啊。那儿这样写着:猫,也和狗一样,因其使用目的差异不大,构成上的异化就少。如果照此推论,二十世纪后半期的人类,其生存目的无甚差别,构成上的异化品种就少。自然也可以说,二十世纪的人类,目的只有一个,即无论阿狗阿猫,都该毁于核爆弹,从而异化品种就少。一般说来,二十世纪后半期的人类,完全丧失掉冒险精神,他们像卫生无害的厨房间里的蟑螂,尽可逍遥自在地过活。公元一百年时,只能活上十天的人,若在如今,只要不生癌,就能寿至七十。不过,我倒要在这个日常生活的世界里冒险地生活,从而成为构成不同的另一品种的人。我还要指导你和我一道去冒险。因为你正打算结婚一类事,看来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丧失掉你冒险家的资格啦。”
不过,尽管结了婚,我照样和斋木犀吉一起进入日常生活的大陆,开始冒险旅行。我在本书开头时说,人间的辛酸体验莫过于一个友人客死在某一不知名国家里这件事。在此之后,我的亡友又和我一起重新生活了。比方说,在如今,我的身边仿佛响起斋木犀吉的声响:他要下车了,要和别人擦肩而过了,要和别人话别了,要去享用什么特殊的肴馔了。我感到自己仍然和斋木犀吉一起生活着。在我接打电话时,蹬自行车时,性交时,都感到我肉体内,有斋木犀吉在,在干这些事。读者是否知道郭霍①从阿莱尔寄给弟弟的信上有如下的诗句?那是悼念他不很友善的名叫姆阿的亲戚之死的。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虽死其犹生
虽死其犹生
①Gogh荷兰画家。这诗句,我是从斋木犀吉那儿学来的。对于艺术家的活儿,他在感情上并不特别偏爱,但对郭霍的画《花树》却是另眼相看。这画以阿莱尔动人的初春天空为背景,在残雪未消的大地上,一株扁桃开花吐艳。画上注明为纪念姆阿而作,在其表姐夫姆阿逝世后,画家给他的遗孀寄去这幅画,并附去上有短诗的一封信。斋木犀吉把这画的复制品挂在他公寓的墙上。在去欧洲前,还说要去阿莱尔观光,但不知他可曾见到那棵开花的扁桃树?要把死者忘却,真也有不可能的时候,在这时,但有生者在,虽死其犹生,虽死其犹生……2
且说在纳赛尔开战的那年冬,东京某大学二年级生的我首次和关西某私立高校三年级生的斋木犀吉会了面。记得猛一看,只觉得无论在他的脸颊处、下颚上看不到一根胡须,这印象至今萦绕心间。这次会面也是因为我们俩一道出席支援苏伊士战争的志愿军集会的缘故。这一次,这个冥想的哲学青年,整个儿迷住了我九十岁的祖父,并使他出旅费让我俩乘羊毛公司货船去苏伊士。在苏伊士战争时期去参加纳赛尔军队,不用说,是桩政治大冒险。为此,在我的族人中,知道政治冒险意味着什么的那些人,对诱使我祖父掏钱资助我们的十八岁青年的手腕,该是非常折服的吧!
在我的家族中,常有政治狂人出现。其结局,大致都在不如意的大冒险之后,没到三十岁也就丧了命。为此,那些在世的族中人,对于政治狂的批判,目光锐利,毫不假借。明治之后,我家第一个政治狂便是我伯祖父。祖父和伯祖,兄弟俩幼小时,他们的父亲原是九州某小藩属下的下级武士,等到明治维新,可说形同赘疣,由藩主开发了几个钱,一家子把全部家当推上车,动身去远在东北的旷野开垦荒地。在他俩父亲因疲惫过度早年夭亡之后,还留下一些开拓地,可不知怎的,这些土地其后都归了地主而兼营驿站纺织业的素封之家了,这才发现他们俩只是两个没出息的佃农。为此,年轻野心家的伯祖单身出海,远去美洲大陆,其后只来了一封像是说在加州葡萄园里干活儿这样的信,从此便永远消失在这一广大国度里的某一处所了。想来是作为一个年轻的心高气傲的日裔移民无所作为地死去了吧。至于我祖父,对其兄长的冒险行为作了考虑之后,也不想作为一个发生突变的农民类型了此一生,决意去日本各地流浪,探求人生真谛。到末了,他在四国的深山峡谷间——究竟探求到什么不得而知——结婚落户,生下我父亲。
再说,这位伯祖,在他还不满二十岁的一八八九年二月十一日宪法公布之日,简直欣喜若狂,奔走在开拓地的田塍上,单身独自,祝福新日本的诞生。当时,我祖父已经意识到决不能把自身的命运和这个政治狂的兄长拴在一起,决意不和那个自诩像是当个大总统也没问题的政治狂兄长一起去美洲。这样,寿过九十的祖父,作为其口头禅的教训是:在我家的族人中,虽有政治人物诞生,但却背着危险的重压,不可能长寿到老的。话虽如此,流淌在我伯祖身上的政治人物的血,到后来,又再次显现在我父亲身上。说起来,父亲的一辈子,不外乎在中国大陆和四国的峡谷两地间作钟摆运动:在大陆,搞政治活动;回到峡谷,让妻子怀孩子。如此而已。到末了,在张作霖被炸而死的第十周,父亲在由釜山去本土的连络船甲板上,向自己头部开枪自杀,往好处说,是作为政治人物而死了。我在幼小时,还曾把这管锈坏的大号左轮手枪的弹匣滴溜溜转动,津津有味地玩起了战争游戏。
由此可知,在我的家族中,提起那些搞政治的或说冒险家,便意味着是些不成器的无能之辈,不过再一想,我的族中人,除掉这些无能之辈外,也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能人。因此,从我祖父起,没有搞政治,也没冒险也没死,好歹活到二十世纪后半期的家人老小,对那些倒运的无能者,内心深处,也不免怀有几分敬畏之心。
因此,我想把自己和大学友人一起参加支援苏伊士战争义勇军会议的事,向祖父挑明,心中虽抱有几分戒心,却并不过分顾虑。祖父猛一听,看来会表示出无端碰上了无法避免的意外事件那样的态度,发出经过九十年修炼得来的佯作不解的惊愕之声吧。不过,他随即便会意识到这是自己家门中的孽种又在我身上开花了,唯有自认晦气,别无他法。这一想,我也就不以为意了。再者,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对我的事,已不再抱有多大兴趣。再怎么说,他不过是明治时代日本人典型的、特大的锛儿头,发不出多少威风了。充其量,也只像祖父的忠仆、杂种母犬南洲号那样。(若问它为什么借用了西乡隆盛的号?原因是祖父无意间总认为自己原是本该参加西南战争而未果的一类人。请读者联想起萨特①小说中所说欧洲知识阶层和马德里②的关系。万一我的这一想法确有几分事实根据,那么,即便是我家保守派的中坚分子的祖父,在其稚嫩的血管中,也曾有过冒险家血液发热流淌的时期。但按年龄计算,西南战争时,祖父不过上小学的年纪。结果,西南战争自然成了我九十岁祖父的马德里是无疑的了。)只看这只母犬,早已老耄无力,可仍把祖父腿上的驼毛色袜子看作老鼠,照旧会发出微弱的呻吟,跑去咬啮。可因为南洲号的牙齿已全部脱落,祖父也只受到它齿龈的啃啮。这样,从旁看来,这无异于它尝试着作了一次游戏。
不过,剩下的唯一问题是,要设法使祖父拿出开罗——横滨的最低费用五万日元。我在大学时,当时学生间流行的一句口头禅是toomuch③。这次即使是取得祖父同意让我参加苏伊士战争,若再开口向他索取旅费,实在是toomuch了。早在我伯祖去美时,万一当他向祖父乞借渡海去美的旅费时,祖父准会耍弄起保守派即反冒险派的消极抵制手法,也即狠狠捏紧口袋里的钱包,决不让拳头缝透进新鲜空气去,频频摇头的。这样,能使在加州——纽约间少个倒毙的日本人。他对于当时的我也一样,早已作好准备,以免他的众多孙子之一,某天突然气急败坏地捎来一张剪报。剪报内容是:一幅埃及塞得地方的火力发电厂厂房上,蚂蚁般聚集着无数攀登横躺的农民的照片。这些阿拉伯农民以自己瘦削的阿拉伯人的血肉之躯,代替沙袋,毫无惧色地在敌机的机枪扫射下,保卫着火力发电厂。
①Jean-PaulSartre法哲学家、小说家。
②指西班牙内战事。
③太过分。为此,若说我为了与这些壮烈、勇敢的农民们一起去睡土房作战,打算乘货船中最廉价统舱出发前去,那么,祖父会说,那好,我们家门中不幸的政治人物啊,随你去吧。如此答复,也就完事。若是再进一步要他出旅费供我冒险,祖父定然会如此反问,坚决拒绝的。“苏伊士狂人,你自己要去冒险,要来看我这反冒险家的钱包,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在我自身,明知结果定然如此。所以,我在支援苏伊士志愿军首次的集会上,就向会长倾诉事情的原委。这时,在一旁有个最年轻的关西某私立高中生斋木犀吉竖起耳朵听,并和我搭上了话。我们俩奇妙的友情关系从此揭幕。
“要说服那明治时代的遗老吗?我倒想助你一臂之力哩。不过,正由于你忘记了拉·陆秀芙·考①的效颦者所说的一句名言,才把事儿搞得如此僵。那句名言说:长寿不如早死!”这位掺着关西口音略尖微快的标准语,面上全无胡须的青年这样说。
①LaRochefouCauld1613~1680,法国伦理学家,著有“箴言集”。由关西来东京后,斋木犀吉一直在他画家亲戚家画室内的长椅上和衣而眠,因此,浑身上下已开始透出一种明显的污迹,但在其服饰的独创性特色中确有一些使我心动使我震惊的成分在。首先,由一般印象说,其时身高已达一米七十五公分的魁梧青年,有似乎范尔耐诺①小品文中的兰波②,以及当时地方影院、东京市郊三流影院上映的法国影片《肉体的恶魔》中的杰罗尔·菲力普。此后,我每次遇见他,都有这样的感觉,即他那张大脸膛,虽不十分突出,但在哪个群体中都极引人注目的五官长相,实际上,时时刻刻,总像是各式人等富有个性的典型容貌,一般说,就像是另一人的脸膛。就在詹姆士·迪安死于汽车车祸前后,他以令人联想起那位近视眼美国青年的神情,忧郁地眯缝着双眼,前额处搭着头发,从而显得分外局促地到处在转悠。从而,无论谁,都认为在东洋人中,唯有他,长得最像詹姆士·迪安。说来近乎荒唐,可确实有些好事之徒,把此事瞒着他,反映给派拉蒙、华纳兄弟这些好莱坞的影片公司。其结果,可能是由于斋木犀吉确有些模仿和表演能力吧,他竟能在电影院的场下暗处,把握主角特征,并尽可能适应了自己的宽大脸相,作了些表演准备。不过,他一旦进了电影公司,虽也曾作为新人在影片上露了面,但作为演员,并没取得成功。主要原因,据一度为他出过力的制片人说,是由于其双眼过于细小,但据我的观察,是由于他的躯体过分长大,从而其下颚不时在其他演员头顶上晃动,另外还由于他那常带结巴的、尖锐的声音,和日本制片公司制作的青年影片中那些青年主角的性格很不协调。斋木犀吉,想要成为一名硬派明星,甚至练过拳击,并曾作为第四回合的侍者登上拳击台。那是由看错人头吃过苦的韩国制片人掏腰包让他去练的。但到末了,斋木犀吉把由拳击训练场上学来的本领把导演打倒,而后自己又被几个助理导演击倒,这才由电影界引退。这次纠纷,是由于导演要斋木犀吉说一段无聊的台词,是用关西腔说的带有恫吓性的话:“要说我,在这块地面上,算得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汉子,你可别看错人!”
①PaulMarieVerlaine1844~1896,法国象征派诗人。
②JeanNicolasArthurRindaud1854~1891,法国诗人。且说,就是这种类型的斋木犀吉,在我与他初会时,足登灰色长筒靴,下穿园木样的黑哔叽裤(裤管开着叉,是当时超前流行的式样。数年后我才屡屡见到有穿这类裤子的人出现。)上身罩一件藏青短外套。这种外表的青年,一想到他去尼罗河流域作战的模样,自然会感到滑稽,不禁失笑的,可不免又为他感到几分可怜。那时的斋木犀吉,手足不匀称地长大,脑袋大得显出笨相,这样的青年怎么说也是无法摆脱滑稽相的不利年龄的残余。而且,从这时起,还得加上一句,说斋木犀吉已经具备十分老练的人们的说服力。
在去苏伊士参战的志愿军会议首次集会上,决定这年冬由横滨出发,这样,我们便得抓紧时间了。我和打算为我向祖父作说服工作的私立高中生斋木犀吉,乘坐当晚十时半开往四国的联运快车,动身去我祖父在家坐镇的峡谷的村庄。当然,两个人的三等车票,是由我付钱违反使用学生票价优待法,一次买二张购得的。从此之后,即使在斋木犀吉经济上宽裕的当口,我自己的票、自己喝的咖啡之类,也很少由他代付帐款。这种稍向一方倾斜的相互关系,最初便起源于此时。必须承认,能够保持这样的钱财关系,而又无损于彼此的脸面,乃是斋木犀吉作为优良品质的一项特技。一般说来,在两人间,如有一方对另一方接连款待过两次,事实上往往易于影响到两个人的脸面。我知道有些朋友就曾因此失去真挚的友情,感到人生的冷漠。总之,在此意义上,斋木犀吉不失为两人一起进行冒险的绝好伴侣。
去四国的三等车由东京开出时已经满员,找不到我们的坐处,只得并肩坐在走道上,喝着由画家亲戚的女儿送行时赠给斋木犀吉的苏格兰威士忌酒。如把这瓶了不起的优质威士忌变卖掉,足可买上我们两个人的二等车票的。我和斋木犀吉在那沾满泥土坚实的通道上席地而坐的二十四小时中,我的嗓子眼、鼻粘膜,不知受到什么影响,连续不断地咳嗽、打喷嚏。除此以外,却也别无所苦。这就进一步证实了我们原先的想法:和苏伊士战地更加艰苦得多的环境相比,什么乘货船越过印度洋,以及这次四国之行车上的苦难,全都不在话下。
火车开出东京,我们俩开始了热情的谈话,越来越得劲。火车轰鸣着驶过热海的铁路隧道,四周人们已都进入睡乡,我们却仍在忘情地交谈。不,与其说我们交谈,莫如说主要是斋木犀吉一个人在谈。我感到这是我生来第一遭直接从瓶口一心一意地喝起了苏格兰威士忌。(当时并没特别留意瓶上面的标签,但在黑底上大约浮现出Johnnie Walker这类字样。)其原因,一是当时的斋木犀吉还不很善于饮酒,从而那酒瓶子大抵落在我的两膝间,另外还因为他的岁数毕竟比我小三岁。年轻人一旦想要得到旁人的理解就必然会把积在自己心中取之不尽形形式式的《他自身的种子》,向竖起耳朵在听的另一人尽快和盘托出。而他这样侃侃而谈,又感到越说得多,就越发远离自己的核心,从此后,就像是个在混凝土地面上豕突狼奔的鼹鼠,不顾一切继续着那恐怖和绝望的疾走,而在他那过于热中的头脑中,则考虑着怎样用自己不得要领的罗嗦话,像飞机引擎那样,做逆旋转的功,达到制动的目的。若是我比那斋木犀吉还要年轻些,那么,进行这次最荒唐的舌的马拉松长跑的也许就是我哩。当时的谈话,按我目前的记忆,印象最鲜明的是有关斋木犀吉和向我们致送苏格兰威士忌的画家女儿的两性关系,其次则是有关我们将来自己将干些什么的信念抱负。不用说,这是要以我们从苏伊士战争中平安返回为其前提条件的,而滑稽的是,我们两人还都没有考虑过自己能否由这次沙漠里的战争中生还,重新回归日本列岛这一问题呢。
“说到我与那姑娘性交的场所,只有画家隔壁那间儿童室。而这也只在画家在画室作画时的大白天才行啊。因为一到夜晚,那姑娘和她妈便都穿着睡衣裤到儿童室去就寝。而我在晚上当然只能睡在画家的长椅子上了。因此,研究下来,晚上自然不便。这样,在白天,一到画家去画室工作,姑娘和我便去儿童室翻读那本“天真无邪的书”。姑娘凭倚在儿童写字台上,猫腰躬身而立,而我,自然在她背后挨过身子去罗。因为万一那画家腻烦了,要去儿童室转一下,她也只须将掀到臀部上的裙子唰地拉下就行,这出儿童活剧自然到此便可落幕了。不用说,我也无须把裤子脱掉。大白天,光着屁股,我才不干呐。而且,要紧的是在性交时得到最大的快乐,从而采用由后行动的立位啊。当然,说来我也并没得到多大乐趣。和女的相比,男人的快感只及女的五分之一吧。我们两个,上一次,就像这样持续了三小时,那姑娘六次对着自己头上的红色三角形鸡冠,说数过我性器官中出来的热波。而后停止计数,一心一意地委身作爱。其间,画家大致都在起劲地修改他的大幅绘画,至于我,有时还和画家隔着墙谈起了巴赫①。三个小时哩。你瞧,那姑娘登上东京站的台阶时,仿佛在打网球时扭伤了脚,还在说痛呢。这是在我们那三小时里吃的亏呀!”
我担心周围的乘客中可能有人在装睡。这样,为了挫一挫这个十八岁性的修验者②的锐气,我带着讽刺的微笑冷峻地说:
①JohannSebastianBach(1685~1750)德国作曲家。
②指修验道的修行者。“可你为什么要搞它三个小时呢?说到底,不过是性交罢了。
这句话是对斋木犀吉的一击,而且正好击中了他的要害。他随即比其年龄还要稚气般不断眨巴着眼,脸上泛出红晕,学着我咳起嗽来,又像在嘟喃着说:那,不用说,不过是性交罢了。而后,他重新挺一挺身子,趁势高声地说:“我现在就在考虑所谓性是怎么回事哩。我常爱就某一主题作长时间的冥想哩。这才用了三小时对性的问题进行冥想的。你想啊,过去也有伦理学家,也有哲学家,他们对基本命题,彻底地认真地用自己的头脑进行探索,而后用自己的声音做出表述。从而,在那个时代,某人对自然界有这样的想法,另一人对恶魔的存在又提出那样的假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时至今日,情况就不是如此了。现代的人们,已认为对一切基本命题,在二十世纪的历史时期内,统统考虑完,无须再由自己进行考虑了。相反,只须有一整套百科事典陈列在书斋里就万事大吉。可我不愿这样做,我想凡是本质的东西,都该用我自己的头脑考虑一番,准备出专属于我自己的答案。连你也一样,现在如由对面摇摇晃晃跑来个老婆婆,说她生了癌症之类的病,想请教你有关于死的问题的个人意见,若如此,你会感到为难吧。我就在为解决这类问题进行准备,我已经就各类问题做过考虑,做出记录。我想把这一些作为终生事业去完成,在我咽气前,要把我的哲学冥想记录出版一本像工商企业行名录那样篇幅的大书哩。”
“我想那是一项了不起的计划哩。可是,你是从哪时起,开始进行这类冥想的?”
“从十五岁生日时起,对各类命题大致考虑过,就是对于性,现在大体考虑完毕。我之所以要参加苏伊士战争也是因为要对战争本身,以及勇气、卑怯、暴力、希望、失败等问题进行冥想哩。原来,我自然也想就出发这一命题,摆出自己的观点。”他自我陶醉地说。这个面带嘲弄面无表情的恶作剧似的斋木犀吉的孩子般的认真劲儿说起这类话语时,只觉得那由苏格兰威干忌发散出的木莓香醉意也便增加了几分,使我心动,感到在支援苏伊士战争的志愿军集会上有幸结识到一个朋友。这样,当斋木犀吉问起我在苏伊士战争后想干什么时,也便把过去从未向谁透露过的计划,向他明说了。“我打算写小说哩,当然,也要写苏伊士战争,但主要写我自己。而且,我的小说,不采用沉甸甸顶盔贯甲的文体,要采用一种比方说像小女子上身齐腰穿一件贴身内衣,在居室内悠然漫步那样的文体。文体本身带来的阻力要以这件既短又薄的内衣正好覆盖住女子肌体的程度为限。是啊,这便是我的想法。”
“其结果,纳赛尔要迎来两个对实战毫无用处的志愿兵啦。”
斋木犀吉欠伸着懒洋洋地这么说。至于我,随即对把自己要写小说一类事,向初次谋面的青年人和盘托出这点,感到后悔,有些不快。而自己的情绪,一旦向这个方向倾斜,对在三等夜车内不顾肮脏席地而坐的事也便特别气愤。而斋木犀吉同样在生着闷气,一言不发。这时,我无意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气。没料想夜幕覆盖的车窗上,已扩展开一层叶脉样薄薄的冰膜。夜车有节制地漏出几声像兽类咳嗽那样的汽笛声。火车进入了米原站。站内灯火照亮了堆积在对侧轨道边微显肮脏的积雪。每当冬天来临,适逢我见到这年冬的初雪之日,就是我能交好运之时。这原是在初雪之夜首次逃离日本的父亲传下来的个人信念。比如我在T大学入学考试的最后一天,来到初次见到积雪的本乡①,结果,连物理和地学、几何和解析Ⅰ这些平素成绩平平的学科,也考得最佳成绩。亏得这天的雪带来好运,我得以通过这次考试。
①东京旧区之一。现在文京区东半部。这一想,虽则我像个少年流浪者那样长时间躺卧在过道上感到冷清,由此契几分慰藉,终于昏昏入睡。当我因咽喉处干得发痛,睁开眼时,才知道火车已到天明时分的京都附近,又记起那天真无邪的斋木犀吉现正睡在我的身旁,我的腹部上压着他那全无胡须面色红润的脸蛋。当我下次醒来时,则已到达必须换乘联运船的宇野站,这时站起身来的斋木犀吉已独坐在座席之上,弯起长腿曲成一圈,以像水泥塑像般的毫无表情的冷漠相,吸着香烟,全不向我这边瞧上一眼。他的冷漠相和自我封闭形象一直持续到最接近我们峡谷的火车站。只在火车通过我们当地的中心城市,我向他指出战争末期在此度过二年时间的那个儿童教养院建筑时,斋木犀吉曾在一瞬间像闪电般显示出不胜艳羡似的孩子般的表情。但那却不是值得艳羡的一段往事。那时去地方城市出任县立图书馆长的祖父,当儿童教养院集体迁移之际,把我一个弟弟送到我被收容的处所。弟弟其后在另一迁移掉的峡谷村庄走失,从此去向不明。这是我想要和斋木犀吉说而终于没说的那次战争末期的儿童生活。两年的年龄差居然隔着一条填不满的鸿沟。不知读者可曾想到?3
我的祖父坐在从大正天皇即位之日起,一直使用的在四国算是最古老的温莎①椅子之一上面,由近视的南洲号照旧把他脚脖子误作老鼠咬啮着,接待了我和斋木犀吉。斋木犀吉一起始便遭到冷遇。他向祖父问起那条狗的名字,祖父虽则受过宝生流①多年的锤炼,可用了像悭吝小孩的秃头铅笔那样的嘶哑语声回答说:南洲号。而后嘀咕着像美国青年爱抚情人那样地说:“南希,南希,到这边来!南希小宝贝!”
①Windso—英国伦敦西郊的小古都。王宫所在地。
①日本古典歌舞剧“能乐”中主角的流派之一。不过,当我离席招呼妹妹取茶点待客后重新入座之时,只觉得在祖父的居室中,弥漫着和原先迥然不同的热烈气氛。斋木犀吉正说到他祖父曾在我待过的儿童教养院所在的地方监狱里当过看守。我在先对斋木犀吉是哪儿生人、怎样成长这些事一无所知。听到他过去的冒险事则是很久之后的事。祖父和斋木犀吉两个人的话题非同寻常,十分投入。这个魁梧青年斋木和脑袋大然而瘦骨嶙峋的我的小个子祖父不想在此时看来恰如两个志趣相投的旧友了。
“而后,祖父意外地辞去了看守,径自上了路。出走的第五天,据追赶他的人说,祖父穿着随身衣,曲肱睡在道旁哩。追他的人催着他,快回家吧。祖父还在说,嗯嗯,让我歇会儿再说,站起身子,直朝前走。可是,祖父在路边,直到那一天,已经足睡了三天,没有动弹,全身净是伤。”
“确实,这定然是俺那年代的人哩。”祖父洋洋得意地说。“说来是这块地面上的人,俺个人却不认识他。可出过那类事儿的人,俺倒知道几个哩。”
“我祖父只是憋足股劲儿要出去,可不知道去哪儿好。”“不,要上哪儿去准是知道的罗,只是时代不同了。公共汽车、火车、还有飞机现在都有,和过去的旅客,情形不一样。俺那年代人,要动身去远处哪儿,只要离家步行上路就是了。说走就定是从这儿走到别处的哪儿,走不了叫人背着走,碰上海边就得坐轮船哩。俺那年代,哪天有人忽而走掉了,没走的每日里在自家门前望着街道,耐着性子等着。就是这么个光景,明治时代!”
“请问您也曾出走过吗?”
“嗯,俺从九州的久留米走往东北的郡山,而后到四国定居,走了好长一段路。而后在这个峡谷定居。从此,只在自己家的街道上眺望啦。不过,俺哥子,在像孩子那样的年纪,倒是坐船动身去了美洲哩。”
“我们也想乘船去开罗哩,就要出发啦。”斋木轻声地用唱歌似的语调说。“而且,还想请您资助我们买船票的款子呢。
我想像您这样的老人家,决不至于难为我们的吧!”
这一来,我在一旁想,话儿说得这么冲,这么早,非得把事儿砸了不可。祖父默不作声,而斋木犀吉,在此一瞬间,像个发怒的孩子似地目光炯炯,盯视着那母犬和那被没牙的狗嘴咬啮的鼠灰色的祖父的脚踝。我连忙对祖父和斋木犀吉说今夜时间不早,到明朝再慢慢谈吧。我决定和斋木犀吉睡在灰墙仓库的二楼上。
我和斋木犀吉正要离座去灰墙仓库时,祖父要我们去屋角边浅底柜拿酒喝。仔细一看,虽有白酒瓶,可早已空空,蒸发完了。当我一说酒已没有时,祖父脸色阴沉,一声不吭。连斋木犀吉毕恭毕敬向他道别,也不加理睬,只一个劲儿大声呵斥南洲号。老耄的母犬,睁开可怜而且丑陋的近视眼,忸怩地仰视着我们,随后,为了争回些面子,又想发些威势了。
这样,我和斋木犀吉离开对我们似乎不甚关怀的祖父,出了正房。小股雪珠纷纷扑上我们的头,我们的肩,一路上只听得夜风在我们四周吹刮得树木沙沙作响。即便是全没光亮,我也能感知到这些树木各各具有不同的个性。我在此成长的村落虽则位于深山峡谷,但和有火车道经过的谷底相比,却是一百米的高地。斋木犀吉隔着短外套紧紧抱住自己身子,以抵挡寒气。可我,倒觉得浑身发热,仿佛在自己肉体和外部世界间,横插进一层烘烤用的锡箔片。长此下去,自己怕不要变成一只烤鸡。而且,眼睛也像异样地犯上了结膜炎。就这样,我不断淌着泪水咳嗽着,默默地横穿黑暗的庭院,把斋木犀吉领进灰墙仓库。
我之所以保持沉默,实际另有原故。唯恐怕一开口会引出斋木犀吉对祖父的嘲笑话。我对祖父的爱并没到把他当作偶像崇拜的地步,但在这个峡谷之间,要说由于外来客,对这峡谷之主的祖父恶语中伤,却也受不了。可当斋木犀吉和我一起用力设法开启灰墙仓库大门时,他无意间发出了一声叹息,而后有气无力,吞吞吐吐地说,“那真是一个长老哩。”此后,他便把长老一词作为称呼我祖父的专门名词了。接着,我们继续沉默着去对付那扇灰墙仓库门,可总也纹丝不动。正在这时,妹妹赶到,说这门锁头坏了,要不用梯子爬上二楼去吧。还说祖父喊我去哩。我返回祖父房间,一看,祖父正站在酒柜前,说:“是我搞错啦,酒是没有了。”我当即以孩子般的口吻含糊答应,“嗯,没关系的,爷爷。”
祖父吃惊地盯视着我,从我的脸色上他发现情况有异。同时,我的喉咙里重新喷射出一声声刺激性的咳嗽声,像牛的尖角那样直往外顶,止也止不住。
“你病了。也像是生了麻疹哩。独个儿睡在灰墙仓库吧!”我似梦似醒地听得祖父说,一下子瘫倒在祖父直至刚才还在坐着的温莎椅子上。南洲号对此愤愤不平了,正经咬起了我的脚脖子,可与其说因为这犬掉光了牙,莫如说因为我自身在发烧,全然感不到疼痛。我真的患上麻疹了。从翌日起,我便在灰墙仓库二楼上独个儿隔离起来。我家这座灰墙仓库的窗户和城墙上的齿形堞口构造相仿,从那儿向正房了望,足可充分观察却不致为对方发觉。祖父和斋木犀吉是如何在做亲密的长时间的交谈,每天我在喋口处都能观察到。其时当然由斋木犀吉向祖父一一介绍他的冥想,结果被认为他具有一个真正的哲学者的素质。到第五天,我的麻疹病情继续恶化。结果,决定由斋木犀吉一人在祖父处取来他和我两个人的旅费,先动身去东京。因为若不抢先订妥去开罗的最低舱位,眼看支援纳赛尔志愿军的传闻风靡到全国,势将鼓动起心怀不平的青年人,纷纷云集,拥向轮船公司的。次日早晨,斋木犀吉在灰墙仓库的窗户口向满身疹子像个赤色猿猴般的病人的我喊一声再会,便由祖父和母犬陪着送出院门。此后两年间,我和他就没再会面。只听说斋木犀吉在东京取消了去开罗参加志愿军的打算,又风闻他一时心血来潮,全然忘却了我,独自乘上某一货轮,去了某一与此地全不相干的远方国家了。4
那么,斋木犀吉究竟出发去了何国何方,这点连我所在的大学里谁也搞不清。唯有怪异的传闻宛如神经质的仔兔满处乱跑。那个十八岁性好冒险的大阪人,怕是决不会活着重返日本列岛了吧,谁都这么想。报上有消息说,一个遍体鳞伤不知姓名、年龄的日本人漂流到台湾,从而又有传闻,那很可能是遭了无赖海员的骗,打算靠着他坐船去开罗的斋木犀吉应得的下场,这使我的大学友人们大为震惊。因为我们这批打算走而没走成的人,经常受到特攻队这代哥儿们的奚落,久而久之,也便养成了一种极度的自虐态度那样的生活习惯,从而感到可怜的唐吉诃德斋木犀吉的幻影总在谴责我们自身的卑劣和怯懦。这样,大伙儿对那个终于成行的十八岁冒险家的种种传闻渐渐不再评论,论长道短了。因为即使只有一个人真的动了身,也就足以证明所有没能成行的人当初要求前往的虚伪性。当时我也认为,说到底,我也并没真正想去参加苏伊士战争,原因是我其后并未动身前往,而那个耳朵根下连一根胡须也没生的少年却真的去了!话虽如此,当我受到诱惑,想要和哪个大学女生搞些不正经的勾当时,作为笑谈,也有时提到这次苏伊士战争志愿军的事,把自己美化成也有英雄气质的奇男子。这一点,每一回忆,就感到汗颜。不用说,连内分泌异常像海胆般长满粉刺的女大学生实际也不曾上圈套受到我的诱惑,除非她真是一个玩弄异性的色情狂。英文科的女大学生曾使用英语条件时态造句来应付我,曾使我大出意外,现在把它译成日语。“啊,回想起上古的英雄时代,万一那个人不曾出发,我倒真想和他会个面哩!”
不过,斋木犀吉在他首次出走海外的旅行中,虽则遇上不少凶险,终于还是回到了日本。我知道他的归来,以及其后的生活情况,是二年后冬天的事。我在大学前理发店内排队等候时,偶然间在一本电影杂志上见到了他的相片。在这幅广告相片上,斋木犀吉穿一件像橄榄球选手运动衣所用条子布制成的短裤,用松鼠捧果子般不雅观的手法,用双拳在颚前拉开了架势。一身拳击手打扮,背着索栏,猫腰躬身,像在对什么发起威势,定睛注视着镜头。这里介绍他作为侍者上过拳击台的、奇特的一代新星。
由这次带有几分滑稽古怪的巧事,导致了我和斋木犀吉第二次会面。但在此之前,想先说一说他和意大利妇女同路作最后一次国外旅行(犀吉除第一次的秘密航行外,还作过另一次海外旅行。在其短促而勇敢的一生中,若把另一次非法出境包括在内,共去海外旅行三次)途中寄给我仅有的一封信。这是一张由贝鲁特发出的美术明信片,片上印有海边土屋相片,这里想引用片上所写的一段文字。可照此写来,怕会破坏了前后次序,搞乱了文章气氛。不过,在我们的记忆世界中,却从来不是条理井然有时间前后顺序的。我的写法不同于编年史作者的手法,我想写那有关我本人和斋木犀吉的往事。从而把这写成为在贝贾亚周边飘忽游荡的斋木犀吉亡灵的招魂歌,也想把这作成斋木犀吉死后倍感寂寞的我自身灵魂的安魂曲。
斋木犀吉这样写。该是少有自来水笔之类吧。他像是用黎巴嫩人邮局里备用的两种铅笔书写的。“您好!这是希腊遇难船船长的话。临终前他在航海日志上最后潦草地写了如下一段话。‘我以绝对的自信心情愉快地战胜了暴风雨。而你,是否记得奥顿①所作的这么几句诗?现在我倒想起来了:
危险感觉不可丢
道路确实短,可仍然险峻
瞻望前途,往前斜坡不算陡。
①WystanHushAuden英国诗人(1907~1973)。那么,再见了。要全速奔走,而且是要跳
若问为何引用了这封信上的话,原因是作者想在下文就斋木犀吉最为滑稽的一个时期作些介绍,并请读者们把在此期间,斋木犀吉的灵魂所能到达的更高层次的道德准则之一留在你们记忆之中。作者唯恐书中的主人公,在这段故事情节上受到读者的轻蔑乃至冷淡的不公正待遇。
再说,我在理发店接待间的煤炉边,兴奋地出着大气,读着这过期杂志,这是五个月前的一期。上面有好几部由新星斋木犀吉出演的影片预告,其中一部分正在首演。我在报纸上就曾看到过。不一会,轮上我去理发了。我坐上椅子,可仍没撂开那杂志。这样,从我学生服的袖口,落进不少自己的头发,刺得我直痒痒。出了理发店,我随即买来晚报,先找影剧栏,看到莺谷的三流影院果然有斋木犀吉出演的一部影片,包括在同时上映的四部片子之内。我向计时的家庭教师雇主家挂电话请了假,便乘坐国营电车来到莺谷。
时过晌午,冬日沉沉,如同薄暮。空中尘土飞扬,一片阴霾,过不久,又变成牛油样无光泽的黄色,猛然间又觉得小雪霏霏。为躲雪,我钻进了电影院的暗处。从此一瞬起,斋木犀吉的亡灵本身已赫然在场,我和它几乎撞了个满怀。
银幕上的斋木犀吉像已停立在地铁入口处等着我呐。一看就知道他在耍弄着什么鬼花样。我胸间猛然间一阵激动。他口边长起了唇须,外穿一套连背心笔挺的条纹西服,手握一柄灰色猎犬头形大号雨伞,足登一双头尖背高特制的黑皮靴。他实际不过二十,看来像是三十五岁以上了。两腮肌肉不多但看来长大的脸膛上,浮现出刚脱出伤神的青春热情的羁绊而舒了一口气似的表情,慵懒而从容不迫。一会儿,一个特写镜头。他唇边粘着一小片烟草叶。从口袋里他掏出个金黄色洋铁罐,而后拨开盖上的金属卡口,小心剥去锡纸封口,把弗吉尼亚烟叶叼在嘴唇边。原来粘上的小片烟叶,经唾沫稍稍濡湿已变成一小团。而后,就这样用给人以稚嫩印象的淡红舌尖,去舔那叼着烟叶的口唇四周。对两年前甩开患麻疹的我独自出发的那件事,像已忘得一干二净似地露出了忘情的微笑。
我人在看着电影,可忽而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在座无虚席的影院里,仅有我和斋木犀吉两个人相向而坐。只因他那微笑中有一种独特的个人印象。那微笑从我和斋木犀吉在现实生活中邂逅时起曾屡屡出现,我意识到那是他为自己所设的护身铁甲。面对身裹一层微笑铁甲的男子,他对我究竟做过了哪些缺德事,简直无法究诘。究竟如犀吉所说真的忘了自己的旧恶,还是装模作样假装忘了过去,对我来说,终于没法理解。要是把在北非地方城市贝贾亚的自杀归因于他微妙的负罪意识,则那种微笑的铁面具,难道真能掩盖住他内部闪闪烁烁柔弱的神经的露头……
我猜想影片上的斋木犀吉大约是个无情的职业杀手,眼看就要把在地铁入口露面的股匪头目打倒在地了吧。但从地铁入口露面的竟是一位忧郁柔弱的中年妇女,两个人的台词是:“太太,要乘直升飞机吗?”“什么,岂有此理!”就是如此。不用说,那拒绝邀请的女子转身就走。而斋木犀吉一当他说出他那惯用的尖锐的带口吃的噜苏道白,他那要塞般坚固的冷淡相也像薄纱帘幕样把他的内心世界暴露无遗。女的从银幕上消失后,单剩下面带暧昧微笑的斋木犀吉,在此时影院内迸发出一片嘲笑声。我忍住了几乎涌到嗓子口劈拍作响的愤激的火花,走出电影院。大雪纷纷飞个不停。天空中道路上异样地光亮。我经不起那雪、风和光的刺激,眼中淌出了泪水。“那家伙,为什么,做出这副模样?”我嘟囔着快步走去,可泪水总也止不住。因为我是顶着风雪在走哩。“看样子,斋木犀吉哪是什么青年明星,倒像英国影片回顾展里的伦敦人。表上的金链子什么的从背心袋直挂到上衣胸袋,俨然是个洋气十足的反派小生啦。好容易能活着返回,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那家伙!”
可我在向晚的午后,由于见到了这年冬的初雪,我得到了我政治狂父亲留下的恶运,也有他那点勇气。这样,我向影片公司宣传课挂了电话,才知叫做斋木犀吉的新星怪人在摄影棚吵架殴斗,退职走了。不过,宣传课的男的把斋木犀吉目前的工作地址西银座办事处的电话号码告知了我,我决定和他作第二次会面。5
我的眼前呈现出一个既非幻象也非银屏人影正在咳嗽清嗓的斋木犀吉。可怪的是,那打扮一如电影,以游鱼样平静而木然的神色微笑着说:
“呀,长老身体可好?那条近视眼的狗该还在啃那灰鼠色的袜子吧?”他不胜怀念似地口吃着快速地以尖锐的声调说。“嗯嗯,没什么变动哩。可我一直没回乡间去,南洲号之类的事儿也不清楚。”
“我从香港寄过一封内装五万日元的航空信给长老的,要不遭到没收就好了。我可不想失信于长老哟。”
我默然无语。五万日元。可他拿走的除他那份五万日元外,还有我的一份五万日元,共计十万日元啊。但由他看来,只有供他用的旅费,才是他和祖父间的借贷关系。而我那五万日元,自然不必挂心。斋木犀吉解决的只是他所谓长老的问题。这样还算不错,我自己这样考虑。我知道,正如我在电影院薄暗处的预感那样,我自忖没法切入他那刀枪不入的铁甲的内侧的。再则,从其微笑的光亮中,反感到斤斤计较自己的五万日元,简直不够气派。
“我想祖父准能收到你的款子的。即使钱款被没收,单是香港来封信,他也定然很高兴哩。”我说。
“去喝点儿茶吧!那末,请稍候!”斋木犀吉及时岔开我的话头,返回当时工作的办公室去取围巾。我在那大楼七层廊下等着他,隔层玻璃窗,我听到他在室内和别人借钱的语声,心中感到滑稽,“我才不想要斋木犀吉招待喝茶哩。”我脸上憋得通红为自己辩解。
上文提到斋木犀吉现实中和电影里打扮全无二致。但仍有两点相异处。首先,现实中的他并没长唇须。那大约是他的假须。原因是两年前,我知道他脸上一根胡须也没长,尽管他每天坚持吃五百克海藻不误,但在自己的唇边仍未能长出唇须。另一不同处是,他的上衣口袋鼓起多高,活像产卵前的鳕鱼肚皮。尽管他全身收拾得漂漂亮亮,斋木犀吉的口袋,总像小孩口袋鼓起一大块。这点在其后,他也曾有意为自己辩解,说这是他平素的习性。斋木犀吉有次曾说起帕佩拉·毕加索①的口袋里为何塞满了乱七八糟收藏物的话。据他说,一个天才的日常生活上的癖好,全都符合难以解释的宇宙的动机的,从而也总是合理的。这里顺便说一下,在他一生里有限几次的幸事中,其一便是斋木犀吉在他第二次去海外旅行时,亲眼见到过毕加索。那是在法国南部的利维埃拉海岸。其时毕加索在一家鱼味馆的玻璃厅正吃着比目鱼,身旁有小猎狗形状的灯,并有毕加索妻子所生的几个孩子陪伴着。总之是,斋木犀吉始终改不了在自己口袋里塞满杂物的怪脾气。在银座第一流商店定制的服装,上身不久便搞得不成样。他有随手丢弃各样物品的癖性,可若一见哪样不三不四的物品中了他的意,却又决不肯掉头不顾了。
①PabioPicasso(1881—1973)西班牙名画家。斋木犀吉脖子上缠着围巾,口袋中塞着借来梯。电梯一开动,他随即在装得鼓鼓的口袋中掏出一只邓希尔银制打火机给我看。同时解释说,这邓希尔打火机是银制的还是镀银的,区别在于机盖上有无条纹花样的雕刻。
“外国人的做工还是蛮精制的哩。”斋木犀吉高兴地说。“你那办事处在干什么业务?而你又干些什么?”我不由得有些不快,目光离开打火机问道。本该接着谈论那邓希尔打火机的,可这毕竟是暌离两年后意外的重逢啊。
“在画家亲戚开设的商业图案设计事务所里,我用细明体或粗明体字书写药店广告哩。你该知道我是书法上的天才了吧?”
“那么,和那画家的女儿该已结婚了吧?”
“哪有这事。我和那姑娘已不性交啦。过去我也曾说过吧?正常的性交,要说以女方为对手男子的快感,那才了不起,我已经从这一阶段毕业了!我和那家伙这么一讲,那家伙跑到旅馆里吞了些砒霜,可后来终于苏醒啦,皮肤白得像个挪威人哩。而且,那家伙想出了自己欺骗自己的计划,把和我生下的孩子在养着呢。这样做是因为那家伙吞服了砒霜啊!”我在去四国的夜车里,对于性的问题,曾使他狼狈不堪,这点我知道他并没遗忘。说来虽是小事,可这总像是在我和斋木犀吉相隔二年这条深山峡谷间铺设的一座吊桥。不过,对经常和他性交三小时的情人,能干出这样的事儿吗,我想。哪怕斋木犀吉只和那亲戚的女儿性交过五十次,他们也曾一起性交过一百五十小时呢。那个倒运的砒霜爱好者的性器官,使用了一百五十小时后,哪能经得起这样的冷漠?想到此,我不禁一笑,斋木犀吉显出孩子似的愠怒相,张皇地这么说:“可是我,并没让那家伙生孩子啊。不过,对一旦喝起了砒霜的老相好,就不能再冷淡了吧?”
他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态说。这时的斋木犀吉确实和他的二十岁的肉体年龄相称了。可当然,这只是一种像海市蜃楼那样稍纵即逝的印象。而在斋木犀吉屡屡显示的青春的海市蜃楼中,实际确有某些真情在内,这点我在除他之外的其他人身上从没发现过。我这话决非单纯出于友情,读者务请留意。
斋木犀吉办公的大楼位于银座林荫大道新桥附近的一角。我们步出大楼,背着新桥,在经冬凋谢的林荫大道上像急匆匆赶路般跨着大步朝前走。我想告诉斋木犀吉前一晚遇上雪的事,可终于没开口。因为这次重逢他是否能作为我能就雪讲些心里话的友人和我交往我全没把握。再则是一提到雪,我似乎又感到在风雪中会流下眼泪。另外一个原因是,这个身材一米七十五公分以上的大汉,大踏步急匆匆朝前走(这是斋木犀吉还没有自备汽车时的走路习惯。总像那逃犯般急着赶路,可实际没什么紧急事等着他办。但若你和他约时间会面,那就非让你耐心恭候他三十分以至一小时的迟到时间不可。)这样便根本不瞅不睬这比他低上几分的我,像狂怒的公牛样一直往前冲,我也没法和他搭话。而当我一发觉路上的娘儿们都向斋木犀吉行注目礼,有的看一眼,有的任意顾盼,就想到一个明星走路也有几分性虐待狂的满足感,这样我在那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跟随着斋木犀吉踉跄前行。在此时,恰如我反比他年少了几岁。
就这样,由斋木犀吉这一方领着我来到一家德式食品店二楼。据斋木犀吉介绍,这店邻近有的是同样有名的高级德式菜馆,可这家咖啡馆由于像沙丁鱼回游似的银座观光客为食品店中火腿、香肠、饼干的烟幕挡住了视线,反而被漏掉。果不其然,那天除我和他再无别客。我心情不佳,有些不耐烦。按我此时的个人情绪,最与上流社会的情调,格格不入,可它正好是这类情调的店铺。可是,斋木犀吉则有如沙漠绿洲里的骆驼,喜孜孜搓着双手,点起糕点来。
“现在若是晚饭时间,而我又有足够的钱,那便要先吃牡蛎饭前开胃菜,中间还得加上甲鱼排哩!”斋木犀吉忘乎所以地说,越来越像那婴儿在眯眯笑,眼角边堆起了无数皱纹。“当然,在那时就该坐在餐厅那边,而且要在底层的桌面上用餐,喝德国啤酒哩!可今天,要三种点心,外加特别加料的红茶、白兰地,将就着吃啦。”
这时我估量着自己口袋里的钞票数,在包括厚实的青冈栎桌子和油浸褐色壁龛等在内的全部设施前,不免自惭形秽,只要了一份咖啡,并叮嘱不必特别加料。等到点心、红茶送来,斋木犀吉旁若无人地兴致勃勃,像鲸鱼吞虾米一一报销了。
说来,那斋木犀吉却胖了不少。下巴肉像堆成了两层。而我自己,肋骨像大礼服上的金丝锻根根突出,皮肤如风筝纸撑在胸前,无意间心中冒出了怨恨根芽。这是因我那时营养失调所致。人生谁都没有第二次学生生涯(如契诃夫笔下所说不以秃头为意,坦然着上学生服那样的终生大学又当别论)而在头戴学生帽的马拉松竞赛中那些营养失调的选手,即使败下阵来,也别想博得哪个教授的同情,所以营养失调的学生,不论用如何含恨的目光看待现实世界,这种怪脾气也是情有可原的啊。我以这种心情,对着那斋木犀吉的二重下巴频频顾盼,这期间手指上粘满了蜂蜜和糕点粉米的斋木犀吉,不由得冲着我的眼睛一面微笑一面回看着说:“下巴左右长起了茧子啦。要是再硬的话,该用砂皮纸打磨了。是因为练习小提琴的关系哟。我目前在练习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变奏曲第一乐章哩。说起那快速,就别提有多快啊,像我这样的初学者拿着弓子要赶上那速度可真不易,快得简直毫无办法啦。”他误解了我的复杂心情兴致勃勃地说。
这是斋木犀吉特有的作风。不论学哪种乐器,他从不照初步曲来练,一起始就用这乐器去练习自己最心爱的曲子,由此磨练技巧。而且不须花费多长时间,最终也能弹奏出与那曲子近似的音乐。所以在斋木犀吉身上必然有像甲鱼那样偏执的忍耐心和独特的才能。我当真常常这样考虑:即使对核裂变,他也能从全然无知的阶段,一下着手进行原子弹的个人制造,过不久说不定会造出使东京站半身不遂一类的爆炸物呢。
“在这两年间,你该有了不少创举吧,我昨天就看到你邀请中年妇女坐直升飞机的镜头呢。”我在残酷感情的舌尖上带着辣辣的酸味报复着说。
“唔,是那个吗?”斋木犀吉他那栽满满足得意之花的大脸膛上,糕点、红茶和白兰地的影子倏然消失,浮现出可悲的极度忿懑的表情。“我若能在四十岁成为百万富翁,要把拷贝全部买下。而后统统烧掉,那时将有一股恶臭弥漫在全东京,到冬天还有烟雾哩。哪一天我要好好儿给你说一说和影片公司那些色情狂怪物打交道的事儿哩。你说过要写小说的吧?已经开始写啦?你若是要描写色情狂,我的话能帮你的忙哩。你想啊,在这个世界上,实际上和色情狂有过来往的人实在不很多!可在今天,你大约只想听我坐上什么船,去了哪个国家这些事儿吧?这是你在生着麻疹人变得像个煮熟的虾子那会儿的事,我向你简单扼要地作个介绍吧!”
在用尖锐的又快又口吃的语调像鸟儿般絮絮叨叨开始介绍的斋木犀吉,对着自己忘情地一笑,面带喜色,一瞬前那可悲的愤懑余波的魔影已荡然无存。而后,从他那长满壮实肌肉的脖颈处、肩胛骨间有像弗朗安吉利科①的《受胎告知》②中天使双翼那样的东西一下展开似的幻想将我包围,斋木犀吉向我作了一些荒诞无稽的报告。这事是否属实已没法稽考。不过斋木犀吉确实具有不论哪样破天荒的经验谈都能若有其事地说得天花乱坠那样的独特习惯,而我又确实心甘情愿陷入他那易口吃而又尖锐语调的魔法。在斋木犀吉身上有宇宙航行和核战争时代吟游诗人的面影。
①FraAngelico(1387~1455)意大利名画家。
②见圣经新约,报喜天使向圣母玛丽亚传达她已怀上基督的喜讯。“我在横滨乘上去东中国海寻觅海盗藏宝的船。当时说定,若在途中干些活儿,可免费带我到香港,在香港再为我介绍去开罗的船。再者如果能觅得一批海盗的藏宝,还可给我若干报酬。而所谓海盗云云据说是与义和团有关的中国的海上革命家一伙的秘密资金。真的,在我看来,不问条件如何,都行,我是个小孩子,只要能在香港换乘上去开罗的船,就和那些一心觅宝的疯子们撒约那拉①了。实际上,那时我恰如三月兔那样走投无路,只要能乘船出海,便觉得条条道路都能通向开罗似的。这里也受到长老那个时代旅行者的感觉带来的不小影响。由于此,我坐上由鲣船改装的觅宝船出发了。同事们全都像熊一样无知,是热衷于觅宝的一群疯子,因此夜晚好可怕,加以当时正值隆冬!我在这样寒冷阴沉的海面上向前进发,每当想起最终将踏上开罗酷热光亮的街道时,也会联想到爱因斯坦的学说。总觉得我们这艘探宝船恰如逸出轨道在无限空间航行的宇宙飞船。像熊一样的一伙中也有人终于患上了忧郁症。毕竟,不管是多么无知的渔民,总还有一些起码的知识,在日本,初等教育要算是办得彻底的,是吗?”
①SAYONARA,日语单词的罗马拼音,再见的意思。斋木犀吉就是这一类型的罗苏嘴,尽管他有言在先,要话逐字逐句地记录,怕不要占用百科事典那么多的篇幅。概括说来,如此这般出海的斋木犀吉的这艘船,突然遭到什么枪击沉没了。可能是由于金枪鱼的袭击致使船底破碎沉没也未可知。经过拼命挣扎漂流,斋木犀吉才被香港的英国巡逻艇救起,而后又不知遭到怎样的误会,被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难民,收容在九龙的难民营。斋木犀吉刚在那儿安顿下来,又被押上遣送难民的汽车上,说要把他作为流民,遣返广东的人民公社哩。
这时,心急火燎的他,偶然间又被一位德国人博爱家援救出来。这位德国人,像已故演员斯德罗海姆①那样秃顶的五十岁健壮的小个子男子,是西班牙内战期间在巴塞罗那作战的原无政府主义者。此后三十年,他告别故国,流浪在外,至今他仍有艘游艇《巴枯宁信徒》号停泊在香港,对年轻时的过激行为怀念旧情,度过那朝朝暮暮。斋木犀吉在健康恢复前,无心考虑其他,被安顿在九龙的大楼上二十层住房度日。等到健康恢复,便在香港漫游,并多次坐渡轮往返大陆,接触到种种现实情况。为此,他又探索起种种伦理问题了。过不久,完全康复的斋木犀吉又和那德国人原无政府主义者搞起了同性恋。这点虽示经他明言,但由他的暗示似可证实。这种性关系,似乎是预定由斋木犀吉起主导作用的。
①ErichVonStroheim(1855~1957)美国导演、演员。斋木犀吉对此也曾认真考虑,终娼妓。这是以感染性病为目的,极端不洁的执拗的性关系。
“这样,知道我染上了性病时,那个德国人确实悲痛逾常,致使我对无法与那伤心的德国人进行性关系的自身带病的性器憎恨起来。那个德国人实际用一种令我震撼的方式在伤心。但我的性病越来越严重,那德国人决意把我送回日本。香港这地方,要医好性病比染上性病花费相差百倍。这样,由于对德国人良心上的负疚以及自身性器的痛楚,我含着泪水,乘上《巴枯宁信徒》号回国。我把在香港取得的一只猫装进柳条篮一起带回来。它在香港被称为牙医,为了纪念它随我回日本,至今我一直把它称为牙医的日译名字齿医者。我和齿医者夜深时悄然从《巴枯宁信徒》号在神户港登陆,那德国人从容地和日本外务省打个交道入了境。而后他全力照料我入院治疗,当我一病愈,介绍我认识一个韩国人电影制片人。当那个德国人起锚之间,我当真流着泪发誓做个第一流的电影溃员!归根结底,我在此次短途旅行中取得了不少教训。对所记热带殖民地考虑更多。因为我想去开罗参战哩。此刻我又想起了香港的初夏景色。从鲜红的称为火炎木的树木上的花,干净整洁的庭院中英国小孩,到当时身处绝境的流浪汉,我考虑起殖民地问题,而且边已考虑到苏伊士战争,我知道在行动前要想要看。由此我自身就产生出参战的意图。6
以上是我和斋木犀吉第二次会面的情况。但这次会面后,时间不久就告结束。因为斋木犀吉出逃了。他的出逃有如一条在暗处遭人痛打的狗,死命奔跑,躲进世界上的哪个旮旯里,犹自惊魂未定,浑身打颤。
这次逃亡事件起始于斋木犀吉打给研究室的电报,要我去他工作的办事处大楼底层的小提琴店铺一事。这事发生在我俩重逢后的数周,当时我正拟在年终休假期归省我四国峡谷的祖父。我已经好久没有归省了。原因是我一直没法筹措去四国的火车川资,而在当时我的囊中突然积攒了一笔可观的旅费。
还在我和斋木犀吉重逢之前,T大学报上就发表了我的短篇小说。这是以打工学生捕杀野狗的事作为题材,用站在大学医院前坡道外墙处,侧耳倾听作实验用所养野狗群发出的阵阵吠声,有如小雪珠从空而降这样的印象撰成的情节简单的一篇小说。可由于这报在大学节日公开发行,读了这小说的出版社编辑们随即来信约我为他们杂志撰写小说。
我在那两周时间里,不去上课,只闭锁在大学图书馆,翻遍了借来的最大型国语辞典,恶战苦斗,最终写出两篇小说。这些究竟是怎样的小说,作者在此不想多费笔墨,总之是出版社把它们刊载在杂志上,给我寄来稿费。这样,我当然想去峡谷,听一听好久没见的祖父的嘶哑不畅的语声了。
记得我在找寻斋木犀吉办事处(据电报说他已经由该处辞职了)所在大楼通向地下室的入口当时,那儿正在把过于靡费的圣诞枞树换成好大的门松。由于严寒面色发紫的年青人伏在梯子上或升或降,高声地此呼彼应。就是这样的季节。地下室廊下的最尽头,有像仓库那样的阴暗的陈列窗,那儿便是小提琴店铺的入口了。陈列窗里仅放置着一把鲜红的大提琴,可一进店铺,在薄暗的室内摆满了深海鱼那样褐色、黑色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等等。而在我朝门里探头的一瞬间,就感到室内空气像在火炉烟囱里那样干燥到极点。斋木犀吉夹在大柳条篮和白色皮箱之间直挺挺坐在草垫上焦躁地仰望着我。
“我等了你五个小时啦。其间我想些心事也就过去了,可这家伙连这点也办不了哩!”说着,他用手掌去叩击那柳条篮,焦躁然而怯懦的猫的叫声,像乒乓球那样从那儿传出。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的电报还是我的一个朋友碰巧去研究室才给我带来公寓的呢。只图自己方便,等了也是活该。”“我早知道你最终不会不来的啊。”斋木犀吉带些娇态这么说。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重复一句。眼睛一旦适应了那暗淡光线,就看到斋木犀吉肩后朝里的货架上,有个短发头的少年,埋首在自己的两腕间伏身而眠。看来这少年乃是这家小提琴店的店员,定是由于他和斋木犀吉是朋友,这才把我招呼到这儿来的。
“我的猫,还有小提琴、夏季衣服、潜水用具这些,想请你为我保管一下。就这些,拜托啦。”斋木犀吉说。“猫在篮子里,其他东西在皮箱里。嗯,箱子里还装有我故世的老爷子的油画呐。”
斋木犀吉身后的少年仍然趴伏着,像啜泣般发出咕、咕的笑声。我这才知道他原来并没睡着,大约是由于精疲力尽才那样趴伏的。我暂不去管那神态有异的少年,先考虑斋木犀吉那些唐突的请求。按斋木犀吉说话的口气,颇令我回忆起他先前在我的峡谷求祖父借钱时的说辞。“而且,还想请您资助我们买船票的款子呢。我想像您这样的老人家,决不至于难为我们的吧!”
“猫?从香港带来叫做齿医者的猫?”我预感到对斋木犀吉的任何托请,到末了,总也推不了,尽管如此,仍想在猫的问题上做些文章。
“是的哩。我把它装上香港来日的游艇,塞在篮子里,齿医者一路安然无事,乘火车谅来不会出问题的。我想托你把齿医者带往乡间峡谷,由长老代养。连那个老不死的狗,长老也肯一本正经地养着,这只猫也会代我喂好的。再说,在前些时齿医者患感冒那会儿,给多吃了些抗组胺剂,把脑子吃傻了,从此面包屑、莴苣叶,什么都肯不声不响地吃啦,所以别担心不好喂食。在以前,它可是只爱挑食难饲候的猫。你没见到它那时的模样儿。你喜欢猫吗?可因为在这儿塞进些食物哩。是买来它在香港吃惯的中国菜馆的剩饭。以往我也并没能为这猫作些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已完全为他说服了。对篮里那只香港出生的猫感到恶心似地厌恶,可确实也只能答应把那猫小心地送往峡谷里祖父的身边。事实上,我往往轻轻易易就让他说动了心。这样,我终于抱怨般这样说。
“那么,你打算干什么?想搞些什么新花样,要这样急着把猫等等往我这儿塞?”
“我一定要逃跑。逃跑了,暂时还必须躲起来。怕的是要遭人杀害或被切断了手指哩。而我对被杀害、被切手指同样害怕,同样讨厌呐。”
斋木犀吉身后趴着的少年,这时以女性似的肉感格格地笑得肩膀和细脖颈都在发颤。我认为那少年由恐怖心里产生出歇斯底里的症状。心中对那个少年产生出和对篮里不时喊叫的猫同样的厌恶之感。
“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和这家伙两个人一起和那变态的色情狂四十岁的女子睡过觉哩。那个脏兮兮像肥猪似的女的既有幼儿性欲,还有成年时养成的性欲,她想同时满足那双重的性饥饿,自然是既有前,也有后哩。我和我的朋友出于好奇心搞了一下子,可过后,只觉得心中不快,从而强要她付出十万日元。这一来,那肥猪在付过钱一周之后,你猜怎么着?不由你不信,她居然找到地方上的职业流氓,来要回那十万日元哩!没留神上了那十足变态的色情狂四十岁女人的当哩而她又正好在那发胖的时节!”
我觉得愤懑,悲戚而且茫然若失,还在发生歇斯底里笑声的少年和仍然坐在草垫上用尖锐的声调唠叨不止的斋木犀吉实在可厌。这些人终于弄出乱子来啦,伦理上的追求者斋木犀吉多么低级的趣味!(奇*书*网.整*理*提*供)而且说来惭愧,我听了少年和犀吉和肥胖型女子三者性交的话,也有几分昂奋。
“把钱还了她不就完啦?犯不着为这点事逃走吧?”“钱早花光哩。而且我想还是逃了好,决不能认输。与其让流氓抢去钱财,还不如把那家伙打一顿藏匿起来的好吧。”“别说孩子话!”我越发气恼了。“现在我身上只有卖小说得来的七万日元,先借你用,余下的钱我去别处设法弄来可好?”
斋木犀吉没作正面回答。他从草垫上站起身子,轻轻拿起皮箱和柳条篮。
“有了这些钱,为什么不去做套好好儿的衣服穿?还穿那套学生装,像只企鹅,多难看。趁现在有空,给你介绍一家相熟的西服店。来,你单给我拎这只箱子吧。这两天,没法好好睡个觉,好疲倦哩。”他羞答答脸上显出乏力的微笑说。而后对着其时在身后由手腕间抬起头来的少年,“好啦,我这就走啦。我揍了那家伙,引起了纠纷,纯粹是我和那家伙两个人的问题啊,和你没直接关系,这点不好含糊哩。明天起照常在店里好好工作,作人行事多注意点儿!那么,再会了!”一说完,这少年满面通红,带着哭声回答:“那么,犀吉君,再见了!”这有似于绝望的小鸡那样的啼声,我对此越来越感到厌恶,并立即再次把它与性的醋意联系起来,便连忙提起沉重的皮箱,带头跨出小提琴商店。一登上地面,时间将近黄昏,门松已经完工,有一种东方圣诞节的感觉。工人们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你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再一次蹙起眉头对平平稳稳抓起猫篮从后跟来的斋木犀吉问道。可他仍像歌唱般坦然地说:
“我在搞拍片工作那会儿,和‘机关’相识啦,所谓机关是起初的暗语。你知道有种人叫‘女炫’①吧,那是以贩卖妇女为业的,而这是转卖男人的职业,即男炫。比方说吧,如今发现一些搞同性恋的青年男子,若不搞就苦不堪言,那么就把他们往这个方向引。某个影片公司有个董事,他就在悄悄地物色着同性情人,他和那作为牺牲品的小伙子要通过所谓‘管道’才能联系上。也有时把那些好色贪财的小伙子介绍给要找男子的妇女。就是这样的男炫,跑到我和那个小提琴店里的店员朋友跟前,提出四十岁女子有变态性欲要求的事。那家伙是个女演员,是得过什么演技奖的大名人,现在这世上,连条狗都能叼回个特别演技奖哩。我是想在对性这个命题把我自身意见的卡片数再增多一张。到末了,我发现自己在此处已无法安身,出了大事哩。”
①指江户时代拐骗妇女转卖给妓院的人贩子。“这事儿搞得多荒唐,你所谓性这个命题的卡片是怎么回事?”我说作答。我们俩在银座的暮色下杂沓的人群中快步朝前走。却不料斋木犀吉说起了这段话:“呵,我看过你的两篇小说了。你说是一种在女子肌体上穿一件既短又薄贴肉衬衣那样小阻力的文体,可实际你发表的小说不是类似于中世纪斯拉夫骑士有全身甲胄那种阻力的文章吗?”这样,我们俩各自向对方说出了一段侮蔑性的话。我们从此默无一言像仇人般警戒着对方,可仍然肩并肩悄悄地朝前行。
在这家银座的西服店中,斋木犀吉由悬挂着的西服半制品堆里,为我挑出一套深紫色的西服。这套服装至今仍是我所有服装里的最上品。
目前我回忆起,在斋木犀吉为我挑选服装时,已经给人以身处绝境形容憔悴的逃亡者印象。
原来胡须稀少的双颊,即便是许久没刮也不怎么显眼,可他那意大利皮靴上却堆满了尘土,条纹西服也到处沾满石灰粉,这模样就其总体印象而言,总像是一个少年流浪者的模样(或其预告)简直能使高级住宅上的防盗警铃一个个鸣响。
我把裤子整理一下,跑出试样室,正打算付帐,斋木犀吉对西服店老板大致说了这位青年还是学生这一类的话,要求让些货价。结果虽没成功,可在买物时惯于一下摆阔劲的斋木犀吉,[奇+书+网]对哪个商品居然讲起价钱,我所看到的只有这一次。他那时的态度一直携刻在我记忆的铜板之上。当时也显示出斋木犀吉对我的友情确实不同寻常。
步出西服店,眼看斋木犀吉心神不宁,多次留恋地去盯视手表,又仿佛我就是要拐跑他那白皮箱和有猫在内的柳条篮的小毛贼似的,眼上眼下深深地打量着我,最后终于开了腔。
“你用甲胄体文章做成的小说,如果稿费有剩余,能否请我喝些威士忌?我要靠它服用安眠药的。当然,不是要安眠,是要战斗哟。”他说了这些谜一样的话。
于是,我们提着皮箱和篮子,踅进了一家低档的小酒店。在酒吧间里一坐定,斋木犀吉果真把德国制的安眠药和威士忌一起吃下肚。
“为什么,这么恶作剧?”我忍不住这么说。我把脚牢牢搁在猫篮上,这也是因为我已开始感到要对那头猫负责了。“为了对付那恐怖心理哟。我从今天起要豁出性命去搏斗哩,可我对死又害怕得要命啊。所以要用威士忌去克服它,在没想睡觉前,先克服掉恐怖心。”
我伸手抓过斋木犀吉面前的药片瓶,看瓶上的标签。上面仅说卫生无害,另外是些与恐怖心、勇气全不相干的套头话,我对斋木犀吉所说的话,觉得既平静又有如电击。
“你真的怕死?如果那样,那么服药麻痹那种怕死情绪这件事本身,是否可怕?不是吗?”我带着可悲而厌恶的心情说。“我已经喝下去了。”斋木犀吉说。“等下回儿会面时再详细和你说,我对死的恐怖这命题制作了不少卡片哩。可现在不好谈,因为我接下去就要和那流氓决斗哩。好,且等着那片剂和酒精的药性上来,到这时,我就像那鲁莽的小伙子,什么都不怕啦。”
从前一刻起猫已发起了怒气,我的足边像发出了拉风箱般声响,一看,柳条篮边像植物的幼芽样露出了几只猫爪,只因为去挠什么都全然没用,这才使劲儿去扣篮上的柳条。斋木犀吉随即跳下椅子,在篮子边蹲着身子,把露出的猫爪,像让死人合上眼睑般轻轻地,一个一个用手指肚儿抚摩着,一面喃喃地说。
“怎么啦,齿医者,像你这样壮健的雄猫什么也别怕,唔、唔,好好睡吧,齿医者!”
“是猴子哩。它对猿猴发脾气了吧。”店里的侍者指着酒店一角抱歉地说。
在这时,我从背到腰忽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仿佛在预告斋木犀吉在这场殴斗中必死无疑。
起始我只认为在薄暗的酒店墙角边,有闲着没事的孩子在戏耍吧,实际确实有头大号的日本猿、那小个子侍者错认为我对那只猿产生了兴趣,这才深深叹息一声的,一面擦着玻璃杯一面说:
“在这里喂养的东西可真怪啊。连猿猴的身子也古怪。”他透着大气说。
“怎么,这只猿?”
“这猿起先全没鼻毛的,可这儿空气差,长年累月,这东西竟慢慢地长了鼻毛,健壮起来啦。别看它是只猿。”
“嗯,嗯。”我厌烦地说。
“照达尔文说,猿最初的进化特征,像是鼻毛哩,所以……”侍者狡黠的黄色眼睛眨巴着看我,可由于我没显示要笑的表情,只好死了心。“要是一般人总会笑两声的哩。”他发着牢骚走向对面去。
按我此时的心情,哪能笑得出来。伤心和厌恶的心情越来越加深,以至诱发了我蛀牙的牙疼。而斋木犀吉则更加难受。他为了要和那柳条篮中的猫作别而伤心得哭了起来。看来那威士忌和安眠药确已把他心理上的平衡打得粉碎。而后斋木犀吉一挺身站立起来,用刚流过泪显得厚实肿胀的小眼睛盯着我看,可一转瞬又偏转了视线。
“那么,再见了,对长老带信问个好吧。齿医者要每天给吃内含维生素B、尼古丁酸、消化酶、氨基酸之类的片剂,是药房中最便宜的营养剂,哪儿都有买。我这就走啦!”
他一转身跨出大门。我忙着会过帐,用两手提起白皮箱和柳条篮,紧紧跟他走。我在起步时毕竟迟了些,在薄暮的银座拥挤的人群中提着内有只猫的篮子和皮箱一步步往前迈,相当累人。
我看定斋木犀吉的大脑袋、阔肩膀,惟恐在对面的人堆里找不见他,可由于近视眼的关系,结果还是和他走散了。我急匆匆嘘着悲戚和忿懑的白色气息,一路往前赶。
不过,当我在对面的人群里好不容易再次见到斋木犀吉时,他已经和同他相仿的一个中年彪形大汉子殴斗起来了。那是在土桥一侧电影院前的狭窄空地上的一场恶斗。在此,我无意把这次斋木犀吉的暴力行动详细叙述,只拟简单作个交待。这确实是一场恶斗,而且是由斋木犀吉单方面发起攻击的殴斗,在越聚越多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着急地喊出声来。“喂,不能打,不能打啦!他会拳击、准是个拳击手哩。喂,不能打,拳击手的拳击要当凶器判的啊!喂,别胡来,别打啦!”
斋木犀吉并没把对方杀害。可比杀害了他还要惨些。(因为对方是人而非禽兽,有时可能比死还难受)而在警官到达现场之前,他早已逃之夭夭,根本顾不上我了。从这次殴斗事件的整体看,所有围观者都感到生理上的不快,也有人出口唾骂。我对此也觉得十分反感,加重了我蛀牙的疼痛,随后我离开围观人群,拦住一辆出租车,把篮子和皮箱装上车。在车上从柳条的隙缝中可见到这只橙色条纹的胖猫用前肢紧抱着脑袋在睡觉。7
我把那装在篮里的橙色条纹大胖猫带回四国的峡谷,寄存在祖父处。那只近视的雄犬便不再把祖父的脚踝错认为灰色的鼠咬啮戏耍了,因为它发现了追踪猫这一种新的游戏,重新恢复了十数年前犬类固有的狂奔热情。和祖父穿上灰色袜子的脚踝相比,那只橙色花条猫像橡胶那样的躯体,即便是没有彩色辨别能力的犬类,对近视的南洲号而言,确实也是易于发现的目标吧。可祖父,已不再坐在那张大正天皇即位以来一直使用的温莎椅上了。他让峡谷的青年木工做一张大床,从早到晚横躺在上。这大约是因为坐得厌倦的原故吧。到将来,若连躺着也厌倦了,那祖父会怎么办?那便除死之外,别无他法了,想来祖父定然是这样的死法也未可知。从温莎椅到非常结实的青冈栎床,再到峡谷树丛土地中一个浅坑。这一想幼小时的悲哀便袭上我的心头。对我而言,每次返回峡谷似乎会产生出一种时光向幼小时倒流的习癖。
我只向祖父提到斋木犀吉已经归国的话。祖父却驳斥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他那种人决没有远去外地穷乡僻壤,从此音讯不知的道理。祖父又告诉我浅底柜中藏有斋木犀吉的来信。我站起身去查看那浅底柜,很快找到了那封信。给祖父的信件之类,二十年间原本没几封,而用航空信封邮来的信件则仅有一件。我想看看斋木犀吉在香港投寄的函件,但信封内只装有美钞一百五十元,书写的文字却是没有。照我想,可能是祖父把这信藏在别处了,或者是一面睡一面读信不留神失落在床的哪一边。
“爷爷,信怎么没有?”
“你手里拿着的,就是。”祖父仍仰卧在木床上只用双眼狡黠地偏转着不快地睨视着我。语声越加嘶哑,听来像小模型飞机上破损的机翼逆风飞行似的声响。
“斋木犀吉写来的信不在哩。”
“根本就没写过。从没人特地从外国写信给我哩。”
“可是,假如是香港呢?”
“香港我没去过,也不熟悉。所以,也没有人来过信。”我没再作声。而后把美钞重新装入信封,放进浅底柜。信封正面在工整的罗马字旁边,用从虞世南①学得的一手好字认认真真写上祖父的大名。我心里想,斋木犀吉真不愧是有相当造诣的书法家啊。而后,忽听得祖父在我身后说:
①中国唐朝书法家“小学校长拿来了你的小说,看了一下,那可不是什么好文章啊。”我感到突然,啊,爷爷已经看过我的小说!
“您是说文章不好?是说推荐森鸥外这类文章吧,爷爷?”“是哪些文章且不去管它。读过的文章马上就能忘。俺读过的文章还少吗?过后全都忘了。你的小说坏在凭空想捏造。你没去观察。所以,写不出好东西来。至于你的小说中,哪些出于空想,我早就忘了。和你相比,那位青年说的是他观察到的道理,那才是能观察能思考的人。那样的男子写出文章来,就有些意思了。”
我对斋木犀吉和祖父之间的友情原就有些嫉妒,从而对自己的小说受到轻视感到不平了。这样,我便从刚才放进浅底柜中斋木犀吉的信封中把暂时不用的那些美钞偷偷取出来。
“没有观察力可不行。所以,你写小说不会成功!”祖父继续固执己见,把我否定。我对祖父和斋木犀吉越来越气愤,甚至含泪欲泣了。
虽则峡谷长老有如此不吉利的预言,但结果,从第二年初起,我便开始了小说家新手的生活。大学一毕业,我连工作也不找,随即搬迁到另一间宽敞的公寓房间,每日价写小说。我又获得了一项文学奖,还出版了书。祖父的预言老在我的脑海里嗡嗡作响,筑起了一只来往飞翔不祥之鸟的窝,但我总也极尽全力,不加理睬。即便是我对斋木犀吉二次会面分手前留下的对我小说的评价,每一回想,就觉得恰如有一团海胆酱卡在咽喉口,可随着斋木犀吉和那个职业流氓集团的中年男子殴斗的情景逐渐淡忘,要不去回忆他对我小说的评论也并非难事。再说文坛上的评论家们,又不像峡谷的长老和斋木犀吉鬼魂二人帮那么样地苛求。总之,对我来说,尽专心致志忙于我的小说家生涯了。我曾参加了文学者旅行团,去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上海会见了毛泽东。这次旅行,途经香港,我也曾和日本新闻社香港分部记者,说起斋木犀吉在香港的冒险经历和《巴枯宁信徒》号的事,据答说事情的真实性要大打折扣。我这才知道那些事是斋木犀吉的假语谎言,心中不免吃惊。
归根到底,我只有一心一意等待着销声匿迹的斋木犀吉的消息,可总是音信全无。在那黄昏时一场恶毒的大格斗之后,斋木犀吉究竟潜伏何处,据我心想,大约无人知晓。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年,这才有我和斋木犀吉第三次关键性的会面。斋木犀吉托给我的猫在四国的峡谷里优游岁月。每天吞服几片爱表斯①,吃些河鱼,成天和近视的雄犬追逐嬉戏,身躯长得滚圆精壮,颇有几分沉着庄重中年女子那样的威严相。足见为这猫找寄养户的斋木犀吉选中了合适人家。在挪动住处时,我小心谨慎地把他那内装小提琴和夏装的白皮箱带了去,塞在床底下,仔细保管着。皮箱里如有斋木犀吉的伦理研究笔记和卡片,我自然也常受到诱惑,想去偷看,但我总是自己把这样的欲望抑制住。
①Ebios——啤酒酵母的商品名,含各种酵素及维生素,特别是维生素乙。再说,在这一二年间,我写过不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结婚。结婚,而后生两个儿女,二十册自己写的书背地里不断受人指摘,轻度的酒精中毒,死于癌症,结束了这并非天才作家的生涯,这便是我乘坐的这趟车车头所要行经的平稳路线。对一切冒险性的行动全都死了心。
不过,在几个月前,我所写的政治性迫害的小说,却在各方人士的头脑中,繁殖起愤怒的菌种。我的全身无日无夜不沐浴在威胁的电话、来信之类的带攻击性的急风骤雨之中。我孤立了,患了一处多疑症,小说、随笔等全都不去动笔。每天进食六次,从大瓶里像嚼豆子似地吃胃肠药和补剂,蹬自行车兜风,用拉力器、铁哑铃锻炼身体,知识性的工作一项也不搞。我胖敦敦地开始肥壮起来,肌肉逐渐隆起,只是脸色像海蜇般有些青苍,足证我患了多疑症。这一些总像是濒临灭种动物绝望的怠惰生活。
真正看穿我多疑症的真相的是四国深山峡谷终日卧床的祖父。祖父对我的妹妹说了如下的话:
“他已经写了三本书哩。说来在我家一族,既有出外闯荡的血,也有守在家里望着街里的血,可不知这小说家的职业,是由哪种血产生的职业。这一点看来不久就能明白了。”话中带有几分神秘色彩。
此后,他又说,左也好右也好,只要你打算变成了长有羽翼的人,自己也必须准备飞起来这一类越说越像梦呓那样的神秘话,有时说得更难听,说若是能看到他被人杀害,就更易看出他自己究竟继承了哪方面的血了。妹妹因此为我伤心得啜泣起来,但却招致祖父的不满,仿佛有损于他平日的威严似的。
“俺这会儿,还没有死呐。”他大声怒吼起来。
斋木犀吉的归来,救助了我上述的多疑症,并把我引向日常生活的冒险。归来时他还带着一位竟像他亲妹妹似的有叛逆性的小身材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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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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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二十五岁生日前一月的严寒深夜,从我居住的老式住宅区私铁车站前的派出所,有位警官,蹬着自行车前来我家。他说有个探询我家住处,形迹可疑的青年,现正被扣在所里。他当真是你的友人;抑或实际是哪个恐吓团伙派来的爪牙,要我去所里确认一下。我问:那青年姓甚名谁?警官答说:不,那家伙自报的姓名古怪得很,兴许是假的哩。又说,当然,他并没动蛮,也没口出恶言,极像是个大有悟性、老实巴交的人,唯其如此,才疑心他颇有几分某种团体的狂热信徒的味道。喔,是斋木犀吉。我这么回答,却不料在语调中包含着怀旧的深情。
我跨上自行车匆匆赶去,一看,斋木犀吉脱掉鞋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正在闭目沉思。那模样,和我第二次见到的斋木犀吉相比,实际更类似于初见面那次作为伦理探求者的哲学人物,给人以几分滑稽而且不合时宜的印象。我把他确认之后,先把自行车停放在派出所外,再进入所里,这时,斋木犀吉仍然在椅子上抱膝而坐,羞答答微微睁开他那双小眼睛,注视着我说:“唷,不知你的家在哪块啊,而且这一带的狗繁殖得真够呛吧?”
听话音,这竟像是昨天刚分手的至亲好友的寒暄语。那声响,又如一瓢热水把我多疑症的冰块一下子化解开。我感到斋木犀吉比过去成熟了,老练了。在我们握别后的二年期间,我俩都各以各的方式,在这个现实世界中生活。可在犀吉的现实世界里,可能生有不少荆棘。而对于我,情况也复相同。
我向警官们道了谢,领回了斋木犀吉。警官也并没怎么生气。斋木犀吉实际常常作出各种违法的行为,可若一旦和警官见了面,说上话,他便成为一个能在那儿散发出一种独特友情芬香氛围的男子了。对于罪犯来说,这不是至高无上的才干吗?
“从野犬系留所逃跑的狗,像蚊蚋般到处乱窜的时代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来召唤我的警官仿佛想对怀疑斋木犀吉一事聊以弥补似地这么说。
我们离开了派出所。当我去敢自行车时,斋木犀吉犹如我在拉动地对空导弹般谨慎小心、眼上眼下地远望着我。“这儿的街上人,不论谁,都有自行车。是赶时髦吧?”“水果铺、酒店全都聚在车站边,购物不方便啊。”我以实际生活作答,脸上红着。
“还不是赶时髦!”斋木犀吉面带愁容,这么断言。
时间已到深夜,维有车站前的食品店,仍像夏日白天的海滨沙滩,灯火通明。因为店主人受到这一成见的支配:“只要光线一暗,狗子便会前来叼衔罐头之类。很可能这是在野犬系留所逃逸很多狗子时代留下的心理上的创伤吧。
“想去买酒来喝哩。你喝威士忌,行吗?”我对嘴上叼着卷烟(不是他在电影中抽的由佛吉尼亚烟叶制成的金菲力克,看来像是寻常一般的卷烟)正在点火的斋木犀吉说。他已不再使用唐希尔公司的银色打火机了。可能已经丢失,也可能难以从上衣口袋乱七八糟的什物中找到吧。当斋木犀吉的大脸膛凑向火柴火白色的磷光时,从他嘴唇的右角直到下颚,鲜明地浮现出一条新的伤痕。那是我在他脸上第一次见到的伤痕。我的心头不免一震。斋木犀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洋洋得意,用他那睡眼惺忪的小眼睛,回看我一眼,无所谓似地这么说:
“喔,来瓶苏格兰(威士忌)吧?穷得要命哩,我也好,我老婆也好,肝脏都不好,想喝上等酒哩。”
“老婆?”
“哎,在那边雪铁龙里等着呐。说不定正睡着呢。”
斋木犀吉无限深情地说。这使我加倍吃惊。因为,在此之前,斋木犀吉说起跟自己有牵涉的女子,从未使用过如此爱怜的口吻。即使对那位倒运的砒霜爱好者也不例外。犀吉用燃着的卷烟指向车站前药铺门前邮筒边夹在几辆出租车中间停着的大型车。雪铁龙车内漆黑一片,谁也看不到。兴许她正蜷缩着横躺在座位之上吧。我正想就各式问题向斋木犀吉问个究竟,可一转念,又决意把那种既费时间又费力的作业暂且缓办,摇下头走向食品店。先买一瓶苏格兰,另外虽没有准目标,说不定是担心斋木犀吉的妻肚子里闹着饥荒在车子里睡大觉吧,就为她买了几样火腿、洋葱、莴苣和点心。这时,斋木犀吉在旁不帮一点忙,只得意地冷笑,看着我买这买那,看着我把这些装进自行车兜。这样,我一方面感到无可奈何,同时又想到在斋木犀吉那张冷漠无情的脸面上,也曾有过焦躁、委屈时的忿恨、受威协时的感觉,而当这一些含含糊糊归于消解之后,又有一种友善之感:以上这一些,在此一瞬间,在我的脑际翻滚。但是,我那时确实为斋木犀吉的归来十分欣喜,自己也确实从日复一日的多疑症里得到了解脱。而且又确实因为他携妻归来才使我特别的兴奋昂扬。为此,我才采购了这么多的食品。
我和斋木犀吉把自行车夹在两人间,推着它穿过大马路,走向雪铁龙。车子的引擎仍然在开动,犹如一匹弱兽在发颤;
车门最前排的三角窗是破碎的。
“怎么?让引擎开动着,当暖气用?”
“车钥匙没有唷。引擎也好,车门也好,都是临时捡来的车上的货色。”斋木犀吉若无其事地说。
我的心头又是一惊,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回头看看派出所。其中一名警官向着我点头招呼。我也深深地低下头回了一礼。若不是警官们腾出派出所的一张坐椅,让斋木犀吉有时间作伦理的冥想,倒决定去调查他和他妻子开来的大型雪铁龙,那末,斋木犀吉无疑将立刻被逮捕了。既然怀疑到斋木犀吉是阴谋的暗杀者,可对这辆雪铁龙反而置之不问,这些警官们如此宽容,究不知是何缘故?想来是他们也定然当了斋木犀吉冷漠无情脸相的诈骗术的俘虏了吧。
我狼狈不堪,正在如此思忖,当此时,斋木犀吉已坐进雪铁龙,他一面发出逗弄心爱小宠物似的喃喃细语,一面摇撼着他妻子。这个穿着皮大衣的小个儿姑娘,从覆盖整个脸庞的红头发中间,猛地抬起身子,用像要威吓我、撵走我的眼神,瞪着眼看我。我感到惶恐万状。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盗窃汽车的年轻夫妻。
“你骑车先走,我们能赶上你。”斋木犀吉在车里呼叫。于是,我骑车先走。我望着自己在雪铁龙前灯的照射下,黑黝黝映在马路上细长的影子,不免自渐形秽。我身躯肥胖。wωw奇Qisuu書com网在从身后瞧我的人的眼中,由我的背部直到稳坐在车垫上的臀部,无疑定然呈圆锥形。因为从腹部到腰部我因多疑症长起了软乎乎的大肥肉。坐在雪铁龙车里的斋木犀吉在我身后悠然自得地注视着我慌慌张张踏着车蹬的背影,一面对他妻子说:“那才是肉体蛀蚀精神的绝好标本呢”,或者更直截了当地取笑我,“瞧啊,车垫上蠕动着个蜂仔”,准在以此为乐呢。他们甚至鸣响聒耳的喇叭声,打算把我当赛车选手看待,促使我快跑。不一会,他们急着赶上了我。我目送着那矮个姑娘单手驾驶,斋木犀吉倚窗频频向我远望的车子飞驰而去。雪铁龙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等候我,若是我领了先,马上又以下一个十字路口为目标,用每小时六十公里的车速猛冲,而后故意发出紧急刹车的响声。
经过这样危险的竞赛,好不容易来到我借住在二楼,准备自己结婚用的那幢房的灌木林前,我下了自行车,雪铁龙已驶过了三十米,又得往后倒退。这驾车的姑娘,仿佛觉得我有意和她为难,显得很不快,也跟向前开行时一样,用一种不稳当的速度,把车子退过来。斋木犀吉则仍如要缆车的孩子般微笑着把前额贴在车窗上对着我看。看来车窗上该是上冻了,可犀吉似乎连寒气也不甚介意。“若你们打算在我屋子里暂住几天,把那辆雪铁龙停在这儿怕不很妥当啊。搜索令一到,即便是那派出所的一伙人,也会起疑心的呐。”我透过车窗,看着车内局促不安的两个人这么说。而自己这样说实无异于默认他们的盗车行为,心中感到不快和不安。
“今晚上我们打算住在你这儿,行吗?你是独个儿过日子的吧?这样吧,我们一定要把这辆疯子车丢弃到别处去!”斋木犀吉深思熟虑地说。
“由我去丢,给我画张回来的路线图”斋木犀吉的妻子开了口。
“那就借重啦,你,给我画张图。真的,唯有她,才是抛弃雪铁龙的高手呐。”
犀吉夫人觉得可笑,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那语声,是那么独特和美妙,一刹时竟煽起我无谓的嫉妒心。这位姑娘兴许至死也不会失去这优美的声音的吧。而且,仅此一点,也会使她遇上很多的运事吧。当时我确实有此信念。我原曾预想,那受寒瑟缩的小个子姑娘会发出不中听刺耳的语声的。我让斋木犀吉从他为记录自己想到的伦理理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来,由我画上地图。那勇敢的驾驶员,一把抓起地图,就以惊人的速度,发动起窃得的雪铁龙,随即留下一声刹车的尖叫声,接着一个急转弯,向着哪儿丢弃雪铁龙的最好场所驶去。看来她对她的驾驶技术充满了自信,这就使留在家中的我赞叹不已,而后我向着斋木犀吉说:
“也像濒死的象奔向象的墓地那样,这雪铁龙本身也像向雪铁龙的墓地在疾驰哩。”
“唔,唔,仍然说得不正确啊。什么象的墓地,并没那回事儿哟。只是动物把死的痛苦独自隐藏起来,偷偷地品味罢了。可人类,临死的苦痛,要医生、看护、家属、友人等围上一大圈,才能忍受哩。安德列·马鲁洛借他小说中的主角,作出了如下考虑。死的严重性在于临死前得不到救助,使之成为永远没法挽回的事。拷问或强奸,招致其后的死亡,实在可怕。照这样的死法,人类在考虑,在恐怖哩。所以,在临死前,至少要让活着的人看见自己的苦恼。要他们对他自身的恐怖心做个见证人。这就如为将死的设置一个人造的象坟一样啊。可动物,将它将死时受到的虐待和暴行,总是全力忍耐,独自掩泣的,可是它决不把这一些转嫁给别的动物头上,然后才死,其结局,这样的死才是有尊严的死吧!”斋木犀吉忘情地这样说,根本没介意这些话和雪铁龙毫不相干。他那无限深情常带结巴的尖声快语,以及那种露骨的认真劲儿,忽而让听他饶舌的我,领悟到自己定然是饿得慌了。
我再一次深切感到斋木犀吉已经返回这一事实了。自从我患了多疑症,我确实十分孤独,因而身边有了这么健谈的友人,真使我感到价值无量。我自身还是以沉默为佳,因为我无话要说。可我们希望有人不间断地和我搭话。要说是这样能圆了我多疑症患者从心所欲的黄金梦的天使,当然非斋木犀吉莫属了。斋木犀吉在他喋喋不休的同时,也像停车时仍开着引擎的雪铁龙,在黑夜里不停地瑟瑟发抖。在这个大冷天他没着上外套。为此,他最终决定催促我,斩斩截截地说:
“我们俩站在这儿等着她也于事无补啊。到你房间去喝威士忌去,你不是为此买来了一瓶啦!她为了要抛掉雪铁龙去找个妥当的去处,定然去了遥远的地方啦。因为她胆儿很小,而且有病态的被迫害妄想,唯恐把车子抛弃在那边,随后,不仅是我们,连你也要被捕,那威士忌怕不要让警官喝个精光吗?她会把车子直开到武藏野尽头的草丛去!”
“可她不是在派出所站前堂而皇之停了车,又在车里睡着了吗?要不是孩子似的鲁莽人,就是个神经病,才能干出那种无法无天的事儿哩。”
“不,不,真是个天真的小说家呀。所以,你该在这回非文学性的事件中,尝尝生与死的滋味啊。”斋木犀吉说了讨人嫌的话。于是我觉察出他还是因为看到了有人对我恐吓一事的报道,才出现在我的住所的。“她害怕在哪个阴暗处冷不防叫警官逮着,所以把车子停在派出所之前的啊,在那儿若有个警官从派出所走向车前,也看得清清楚楚,这样便不致受到多大的惊吓。而那女子在等我时,在车里过于惊慌,也就哭得睡着了。按错误的印象去判断别人的是非是不行的。当然她本不该去盗窃汽车的啊。”
“便是你,也不该去盗窃汽车,为什么竟干出这样的事儿?”
“因为没钱坐出租车啊,哎,不是说好去你屋里坐上椅子去喝威士忌的吗?站在这样的暗处,对你来说,像是把袭击的机会,轻易提供给恫吓者一伙似的。你可有好坐的椅子?”于是,我和斋木犀吉一起来到我借住的房间里。确实,斋木犀吉的妻子,为丢弃雪铁龙,超高速驾驶到极远的处所。她托赖着我所画的地址图,再次来到我们身边时,已是次日的黎明时分了。她驾着雪铁龙,疾驰到穿过我所住街道私铁的郊外的终点,在那儿抛了车,时间已过午夜,没有了电车,她便在全没取暖设备的电车候车室里度过这隆冬的严寒之夜,乘上头班电车,受了冻,好容易挣扎到我的住处。真的,在寒冷的黎明,我下楼去为她开门时,她以冻死者亡灵似的语声叫嚷:
“在这个鬼房子里,这么寒冷,还在喷水吗?倒想见识见识哩。要不是这么冷!”
确实,这喷水之声,和黎明时在远处市街来往的送牛奶人箱中瓶子的碰撞声,听来有如怪异的和声。那不过是天寒冻裂的自来水管正往外喷着水。我把这屋意思告诉了她,可没想到她一看到在我书房里手擎平底无脚酒杯,躺卧在地毯上的斋木犀吉时,兴许因为从冰冷的黎明时的室外,一下进入煤气炉火正旺的室内的缘故,尽管冻出了涕泪,却仍然嬉皮笑脸吹起了大牛。
“方才看到了曙光闪耀在喷水池上哟。鸭子啦、斑鸫啦、鹪鹩啦,密密麻麻冻牢在喷水池的四周,活像粘蝇吊上的苍蝇哩!噢,这儿可不是某猎区哪!”
“鹪鹩!”犀吉大声惊叫,我也感到愕然。“让我来介绍这位不懂规矩、并非处女的十八岁姑娘卑弥子,不用说这名字来自大有名声的耶马台国的卑弥子,原因是她祖母深信自己的孙女是耶马台国的女王在二十世纪的转世托生。一听这,我立即受到上天启示,该和卑弥子结婚,也像伯母的歇斯底里一样!你大约知道我有一个时期当过神秘家的吧?”
“你们是几时结的婚?”
“一个星期前嘛。”斋木犀吉随口回答。“可我们在六个月前已经相识了。我们是听爵士、唱夜茶彼此相识的。那实在是一桩稀松寻常的罗漫史,可要变革现状还须事在人为哩。我们从此之后,确实度过一段不寻常的恋爱生活,直到这回结婚!在这六个月,我们性交了五百回吧。白天、黑夜,不断往来于有温泉标记的情人旅馆,这样,两个人相互间都透彻了解啦。相互透彻理解的男女,接下来要做什么事,说来也是寻常事,这一点即便是毫无经验的你也会想得到。这样,我们便结了婚。”
“我也要结婚啦,再过一个月”。我抓住时机,说了出来。“你和未婚妻相互间透彻理解吗?不透彻理解,即使结了婚,相互间也唯有放弃了各自的自由,捆绑在一起去淹死,此外别无出路。我提醒你,要小心啊!”卑弥子说。
“说得对。你的婚事眼看就要发出令人生厌的臭味来啦。按你的做法,很可能,在结婚的同时,就将丧失掉一切!结上婚可仍不丧失冒险家资格的真是凤毛麟角呐。谁能像我们这样自由的夫妻啊!”
“噢,我的结婚的事,别再多说啦!”我生着气制止了他们。
“不过,我俩的婚姻却是最好不过的哩。若能就我们的婚姻和卑弥子对自由的感觉写封信去,连鲍威尔①也会感动的吧。司汤达曾这样说过,十八岁的姑娘还没有足以引发完善的结晶的作用的力量,由于少有人生经验,实际只具有有限的欲望,不可能和二十八岁的女性那样有爱情的热情。可这在性的方面说来是谬误的!”
①Beauvoir法国女作家,存在主义者,萨特之友。
我为卑弥子在酒杯里斟上威士忌,可那时没有水,等到我真后悔和犀吉两人把家中的水统统喝光。可卑弥子却从正在犹豫的我的手里一把抓过那仅有威士忌的酒杯,而后像西部电影中的约翰·温那样把杯中物一饮而尽。打那以后,我再也没遇见过哪位女子能像卑弥子那样痛饮威士忌。
可这一来,不用说,这十八岁的姑娘立刻酩酊大醉。而这回不是由于温度的变化,而是由于心痛和喉痛,致使她抽抽噎噎地啜泣起来。而我,与其让别人对自己的婚事说三道四,还不如静下心听人家的哭泣声反倒好些呢。可这个卑弥子,真不愧是犀吉之妻,对自己的习痛病也要起个劲作一番解释。原因是在她返回我家的途中,遇上了个送报少年。这不是因为是少年,应说是一般的人吧。她一见这少年(人)天刚亮便抱起一大捆沉重的报纸,急匆匆地在赶路,这样就在她心头撒下了一颗仍为伤感的种子,而后在这间像温室似的暖洋洋的屋子里,这颗种子便抽出芽来了。对于这样涕泣而道的斋木犀吉十八岁的妻子,斋木犀吉自然不在话下,连我也以年过五十作为她的保护人似的心情,为她收拾沙发,铺好床单,让卑弥子面壁睡好。当我们一表示赞同她的意见,才使她终于止住哭泣,好好熟睡。真的,由于她身材小,那睡态有似于从鸟巢中落到湿地上的雏鸟,可怜地缩成一团。
接着,喝醉了威士忌的斋木犀吉,把我当听众,重新开始他那没完没了的唠叨话。时间已到清晨。煤气炉冒出的水气,上了冻在玻璃上描出一个个椭圆,看来如古式镜的窗子外边,晨雾滚滚,雾里有一群长尾禽,像猛兽般怒鸣不已,未去飞翔。
在这第三次重逢之夜,斋木犀吉以原色动物大图鉴中哺乳纲篇为例,涉及所谓二十世纪后半期日常冒险家,是有特殊构成的另一品种人类的言论,谅来读者还能记忆起来的吧。
除此之外,斋木犀吉真的说了不少事。我经常回忆起这次从夜阑直到清晨的斋木犀吉。他的唠叨、他的微笑、他的带有酒精味的叹息,如在眼前。这一夜的斋木犀吉,有其异常独特的面貌,他像是个极具个性的、宗教的、与众不同的传教师。他急着把两年来所思所想的事,一情一节,对着我说个罄尽。他多次提出,要我把为他保管的白色皮箱取来。其原因一是他说要把这二年间积累的哲学性冥想笔记、卡片之类和二年前的资料进行比较;二是要把自己流浪生活期间在伦理上的飞跃,究竟跳过了多高的横杆作一了解;再则还想让刚结婚的妻,知道自己年轻时(犀吉自云怀有极深的思乡情绪)是如何养成思考、感知、记录事物的习惯的。的确,自此之后,卑弥子走路时也在口袋里装着用橡皮筋箍牢的犀吉的旧卡片和小笔记本。一有空就掏将出来,仔细捧读。也有时,活像个小学生似地笨嘴笨舌煞有介事地向犀吉质疑问难。
犀吉又讲到在他潜入地下期间,曾一度去过四国的峡谷,探望了我祖父,即他的长老,还见到了他的猫,使我大吃一惊。长老还是老样子,一直躺在床上,让犀吉坐在他多年来爱坐的椅子上,跟他讲各式各样的事,而后,在灰泥墙仓库前的里院,叫来了乡土舞蹈班子,让他看舞蹈。这是一种称为船舞的奇妙舞蹈,是以四国周边诸岛为根据地的海盗们(他们夸耀地称自己为水军)的凯旋之舞。这是用令人生厌的写实的现实主义再现海盗集团,在那天的海盗战斗中,如何对良民们进行杀戮、强奸和掠夺等情况。其音乐仅是用木棒敲击船舷的扑击声,旋律则是粗野单调的三拍子,因而其舞蹈也是荒诞、低劣和急速的。其结局也只是舞蹈者即海盗自身的自娱自乐罢了。这种船舞其后脱离了海盗,改编为一种更加拙劣的表现形式,在那峡谷间古老宅邸的里院,老人和犀吉两人,当然看了好几个小时。这种舞蹈我原也早有耳闻。这舞蹈团要由我们当地的中心城市才能邀到。祖父为此花费的一笔钱,谅来相当可观。
“长老很讨厌那舞蹈,露出了像毒草的粉末那样的微笑,可自始至终还在看呐。而且始终在不断地乱放屁!那是不是因为胃癌的缘故呢?而且,不知怎的,当这伙人跳起了以忠臣藏①为题材的舞蹈时,我终于上厕所间又哼哼又呕吐,因为是多喝了酒,又因为由恐怖感受了惊吓啦。于是,我问那长老,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回答得倒也干脆,没事儿,不相干的啊!我又撒娇地打听,那么,为什么,特地叫了他们来,给我看这个?长老只回答,没什么理由,因为无聊呗。长老毕竟是长老。而且,峡谷里的那些人要想看舞蹈,聚集在家门口,可他连小孩儿也没放进一个来!”
①改编赤穗浪士报仇雪恨的戏剧的总称。斋木犀吉谈起跟他那只半野性带桔黄色条纹花猫见面的情景。当时花猫正在仓库背后湿地上的癞蛤蟆。犀吉从满是油污的上衣口袋,掏出一只特意带回的中国式炸鸡,这一来,那花猫像眼睛蛇和麝香猫对峙一般,显示出凶狠的警戒性和喜悦之情,一点点挨近来,终于把炸鸡用前脚击落,而后如隼鸟样纵跳着,就地面把它叼住,一溜烟逃之夭夭。兴许是跑到哪儿人碍不着的地方,独个儿去享用啦。在这时它压根儿把旧主人忘记得一干二净,更不用说犀吉过去惨淡经营教给它的几套本领(比如握手啦,用脑袋使劲蹭着主人的身子讨近乎啦,身子直立像打信号似地急叫三声仿狗叫啦。)也从它小小的大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犀吉担心他的猫会再次回复作为古埃及时代以来的家畜习性感到不安和悲哀。他甚至真的为他的猫在喝威士忌的酒杯里洒下一滴泪水。犀吉发誓,自己将来若有一天成了亿万富翁,能买下所大宅院,一定要立刻赶到四国的峡谷,领回他的猫。
我也曾盘究他这两年来的生活,但他却没怎么作过分具体的介绍。我认为,斋木犀吉也有好些个不宜饶舌,不便于向外传播的阴暗体验压在他的背脊上。不过,我却也暗下决心,一会儿要让他把那些没饶舌到的空白处坦白出来。
尽管那样,当我一问到犀吉他那从嘴唇到下巴的伤痕,他仍然洋洋得意用于指尖儿挠一挠那细长的肉色草叶痕,一边说:“我和地方上的政治家的老婆通上了奸,那位老婆跟别人好上了的政治家,用自己头上生起来的角①,把我扎伤了,这不是斗牛师的负伤吗?
①日语中以“头上生角”指男女间的嫉妒。当然,这一晚,斋木犀吉也曾用最恳切的语调,谈到最本质的问题。他自己现在会出现在我的面前的。
“我一直注意你写的文章,以及你在电台和电视台上的讲话。我觉察到你实际已开始显露出无聊的偏向。简捷说,即你现正开始进行自我欺骗。我原想帮助你去扭转这种偏向,无奈我自己一直处于和黑暗生活的搏斗之中,而这几月来,又当了卑弥子的尾巴,高速度运转着,到现在好歹已行过婚礼,这才能安下心来,为了担负起你守护神的责任出现在你面前!开始自我欺骗的人们,如同生了鼠疫一样,而且被这些人接触到的一切,也都会感染上自我欺骗的鼠疫。就连这一回,唉,你患上了多疑症,也是由于你自身自我欺骗所致,现在你不是要想结婚了吗,可若体内有了自我欺骗的种子,无论谁都是阳萎哩。你的身体也就不能进行真正的性交啦!这样结了婚,你打算怎么办。你对你的未婚妻到底理解过吗?怕还没进行过一次性交吧?”
“所谓自我欺骗,只有你才讲得如此暧昧含糊呐。”我奚落了他。但仍感到自己内部多少产生了几分不安的混乱的疑云。
“并不暖味难解呵。”犀吉的两颊血往上冲,声音越来越尖,不时结巴着,可他仍然充满自信。“我说的是我独自经过长久思考后所得结论的伦理。它并非其中的过程。而这儿只说了些让你难以理解的东西,我自己曾就自我欺骗的具体形象明确地制作了一张卡片,那个,唔,今后会慢慢让你领会的啊。当然,想来你也不会认为你自己跟自我欺骗全没瓜葛的吧?对我这样的老朋友撒谎可不行。过去的修身课本上也写着呐,友情的头号敌人是什么?是谎言啊。自我欺骗的自觉症状之一,就是自己的头呀足呀总感到没有紧贴在自己的体内,这一点你从你自身的多疑症的症状中想来也能发现的吧。我总打算着要把你从自我欺骗的蚁穴中挽救出来。可救了出来,还没让你本人逐渐领会到你的自我欺骗,此外再无别法吧。啊,你想啊,你能请来个跟自我欺骗全然无关的年轻人,作为矫正自身自我欺骗恶习的教练,你真是个幸运儿啊!我的计划是要把你引向冒验的日常生活之中,通过守候在那儿的危险的冲击,让你得到治疗,这便叫冲击疗法!”
对这样尖声快嘴,喋喋不休的斋木犀吉,想要争辩也无用。他的脑袋生出来原就适合于作孤独的冥想,而不适宜于对话和社会交往的。他进入了大学,正要把脑袋伸进学生们共同的社会去,就被反弹出来;就了业,正要叼住资本主义的猪奶头,也归于失败,这在本质上大约是因为他思想方法的缘故。即便是我,这一晚,尽管面带微笑,当耳旁风听着那斋木犀吉的饶舌,说不定第二天清晨,会把他和他的妻客客气气地请出大门,从此后也许就和他断了交往。但是,我却倾听了那像袋鼠奔跑、慌慌张张、蹦蹦跳跳的他自以为是的理论,不觉间下了决心,听从他的劝告。那是因为我的多疑症,还是道学家的无赖汉犀吉的魔法呢?或是集积在我自身内部的、只跟我自身有关的内在冲动的缘故呢?那就非我所能明白的了。只是,我认为,从目前看来,那种选择,对我们青春而言,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且说,时过黎明,我去寝室,犀吉他们去书斋,各自就寝。近晌午时,我出房小解,斋木犀吉夫妇,沐浴着明亮的冬日阳光,在书房沙发上,像兽类一样,从容不迫地在进行性交。性欲的修行者犀吉本人认为,性交时最佳的姿势是由女方背后插入。这时,犀吉也好,卑弥子也好,一边性交,一边回过头来看看我,只像目送走向远方的陌生人似的,不以为意。我默默地走去厨房喝水,在折回寝室,又经过书斋时,二十二岁和十八岁的夫妻连看也不看一眼,像蝗虫那样认真地继续着性交。濡湿的性器官的气味充斥在整个房间。我一回寝室,无端地微笑着欠伸一下,而后安心地潜回到床上重新熟睡。
傍晚,我们起了床。关于近晌午时的那次遭遇,斋木犀吉毫不以为意,(据犀吉自夸,他们夫妇间确实具有性解放的自由。对于这里所说的解放一切,另有看法的人们可能会嗤之以鼻,可我倒想把这一词语和对于这对年轻夫妇的友情一起使用。)可在我这方面,对此却不能处之泰然,无动于中。于是,我带着几分无所谓的好奇态度,向犀吉发问,你不是对正常性交已丝毫不感兴趣了吗?还记得你说过已从这种营生中毕了业的话吗?对此,斋木犀吉为我作了充分解释:“不,那时是我错了。关于性,其间有种种不结婚便不会理解的秘密在呐。这是任何冶游者所理解不了的秘密。我把这称之为性的友情。结婚之后的男女主人公常能产生性的友情。一旦产生了这种友情,他们便能循规蹈矩,一本正经,从容不迫,像兽类那样互舐伤口地爱抚,进行平静的性交啦。当此时,即便有外人在旁也无大碍了。那是紧密的夫妻行为,旁人挥动起鹤嘴锄也破坏不了的。当然,一般认为,性的实体是不能露在别人眼里的。就像这儿的性高潮,你也看不到一样,我们的裸体在你眼里,看来不也有如一缕轻烟吗?”说时,他倒像个当教师的妻子那样十分的认真。为此,我第二次遇上了这种性的友情场面,当然就学了乖巧,只当见到了一缕轻烟,对着他们裸露的臀部看上一眼就完事。
当时,等到犀吉默默然抽起了烟卷,卑弥子随即以出人意外的温文尔雅的态度,然而对性的秘密却又如娼妇般毫不以为意地这么说:
“我们在那次之后,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吃光了。你为你自己还藏了些私货吧?”
“不,没藏着什么?”
“那么,这就走,先去吃顿最上等的晚饭,一切回头再说!”斋木犀吉掐灭了小小的短烟头,高声叫嚷,这无疑是宣告我书斋生活终结的号角。
出了公寓,步行到车站前,正想拦辆出租车,斋木犀吉,对着卑弥子一瞥,不由分说,便开了口:“坐公共汽车去,行啦。”
于是,我们在车站对面广场的起点,乘上私铁经营的犬牌公共汽车,朝涩谷方向开去,等到公共汽车在摄影棚后门停靠时,犀吉提起那只我代管了两年如今归还给他的白皮箱,像独个儿出门旅行似地巧快下了车,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们两个再舒舒服服坐会儿公共汽车吧。”径自走了。
这时,卑弥子从容不迫细细地和我谈起了英国动物采集专家的游记,我心里在嘀咕,疑心可能是犀吉临时要去会个什么电影演员时代的老朋友吧。可是,车子开行了二十分钟光景,猛然间,在反光镜中(公共汽车的反光镜像甲壳虫的耳朵般向外突出,一直在摇晃。)卑弥子像发现了什么地说:“到下一站车子停靠时,咱们就下车。在公共汽车上也没什么乐子可找啦,特别是这冬天的黄昏!”一面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和卑弥子下了车。公共汽车像鲸鱼打饱嗝吐出一阵废气,开着走了,这时,后面紧接着开来一辆平稳驾驶的西德大众汽车。斋木犀吉既担心又得意地坐在这车里。
“万一你害怕坐在你朋友盗窃来的车子里遭到了拘捕,从而把这件丑闻在报上曝了光,首先你必须抛弃掉这种心理上的疙瘩。因为这无非是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名誉观念在你身上作祟呀。”斋木犀吉吞吞吐吐和我这样说。于是我坐在已经放上了白色皮箱的大众汽车的后座,卑弥子换下犀吉,坐上了驾驶座,犀吉坐在卑弥子侧边。这样,我们的冒险旅行车队就此出发。
“不过,总之是,顺手牵羊去盗车,总也有些危险吧?”
“你说我顺手牵羊?”斋木犀吉愤然作色,回过头对着我叫嚷。“你认为我能如此轻率,干些不负责的事儿?这是今晚上熬夜班的小演员的车子。这伙人,自己车子偶而下落不明,也高兴,好给作宣传广告啊。”
我一时语塞。
“就如你,若是把自身局限于日本大众传媒为你制作的令人艳羡的极小幻影,是万万不行的,照那样,就是你自己放弃了自身存在的自由性啦。”斋木犀吉谈到了我头上,叫我腻味。
“这点,昨晚上已经领过大教了。不是叫什么自我欺骗吗。”
“可现在,唯恐发生丑闻的你,还在把别人为你制造的幻影供奉起来,当作宝贝呢。第一步你要把你自己变成和你的新闻照片完全不同的面貌才好。这样吧,先把眼镜摘了!没有它,前方开来的载重卡车总看得见吧?”
我摘下眼镜,放进上衣袋。我是轻度的近视外加散光,不戴眼镜,人和狗还能分得清。
“就这样,跟报纸、杂志上登载的你全然不同啦,”他盯着我看,开起了玩笑。
“这样就好看多了。”卑弥子也一瞥车内镜,这样说。
言语不多,但已使我感到自己这时多疑症的蛛网上出现了断线处。
这样,我们驾着窃得的车子前行,突然间,像约翰·柯克托电影中的死的使者,顶头来了一位小个儿青年,除了头戴红色头盔外,全身一色的黑皮革服装,骑着一辆漆成黑色的摩托车,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迫近,卑弥子眼尖,在黄昏的薄雾中一下认出了他,随即从窗口伸出一只手,向他挥手示意。一面高兴地呼唤:“啊,是雉子彦吗,你怎么啦!”“不用问同我是打过电话的。”。“别罗嗦,当心把那家伙压死在马路上。哪能随便用一只手开车子!你这是生来第一次开车!”
穿一身黑色皮装的摩托车青年,在距离我们车子前五十米处,威风十足地打了个U形弯,把那像小马样雄壮的摩托车靠向便道,徐徐前行。我们的车很快赶上,一会儿和它一起平行驾驶。
“是大众汽车哩,今天这车。犀吉君。”车上青年高声说。听来语声十分稚嫩,这使我想起了曾和他会过一面。恰在此时,斋木犀吉向我问:
“你认识雉子彦不?”
“嗯,他不是特意用红色大提琴装饰门面的提琴店里的少年吗?”
“是的哩。可那把红色大提琴确是十分名贵,相当于十台钢琴的价钱。”斋木犀吉对这把红色大提琴过于认真的揄扬起来。他有时对某种物质过分地偏爱。
“雉子彦他不在提琴店了,去了进口洋货店工作啦。骑着摩托车到处讨欠帐,可越是买得起奢侈舶来品的人,越不肯爽爽气气付清欠款哩!”
我想起了两年前那青年在乐器店里阴暗的柜台对面像将死的瘟鸡又哭又笑的腔调儿,可如今,从这个顶着红头盔,着一身黑色皮革装,架着黑眼镜,由于皮肤直接接触空气,沾上了尘埃污迹的摩托车青年身上,已全然看不出那种少女似的肉感印象了。
再一想,除了新加入我们一伙的卑弥子不谈,犀吉也好,我也好,都和两年前的我们大不相同。而在这时,我们四个都认为面对着这新的变化,就要把自己献身于那种纯真朴素的共同激情。也就是说,都想要溜之大吉,张皇逃窜。2
斋木犀吉和卑弥子和我,坐着那倒运的电影演员的大众车,雉子彦骑着洋货品的摩托车,以五十公里的时速驶向东京市中心。令人神往的冬日薄暮,逐渐升起了像粉末样的雾气,如除尘器那样把天空、树木、建筑物、来往行人微沾污迹的印象清洗得一干二净。可随着雾气的加深,天空、树木再次受到沾污,一瞬之间,竟全然不见踪影,地面上则仅有如拖船上的人群牵挽着行而行。卑弥子和雉子彦不约而同地开亮了车灯。我们的车只在令人觉得特别阴暗闭塞的背街上奔驰,从此时起,雉子彦的摩托车和我们的汽车并行驾驶也有些危险了。
“那么,我们怎么办。犀吉君?”骑在摩托车上的人把他那像墨黑的虫子脑袋那样的脸转向我们,大声地问。犀吉没直接回答他。
“我们倒像有钱人家的孩子,兜里只装着几个硬币哩。我真想招待你吃顿晚饭呵!”他试探地担着心注视我,这么说。“由我来作东吧。可我总想上你的住处看看啊,是否买些食物、酒类上你那儿去?”我说时带着几分狼狈相。原因是在我的想象中,这些睡眠不足,满身尘土的家伙和我自己(我也一样,因为喝了隔夜酒,这天连胡子也没刮。卑弥子哪个口袋里都没带化妆品,因而变成黑色小鲤鱼那样的脸相。唯有髭须不多的犀吉,却显得格外的神气十足,这才有气力提着那白色皮箱轻轻巧巧到处转悠,还能去盗窃汽车。)眼睛净瞄着哪家豪华型料理店的餐桌。只须我开口邀他上餐馆,犀吉立刻会响应,不是去德国大餐馆,定然是帝国大饭店吧。由此看来,我的疑虑也是不为无故的吧。只是我自己头脑中如此这般的思想活动,若是让犀吉一眼看穿,怕的是又要嘲弄我是什么小资产阶级的劣根性啦,或是来自自我欺骗的一种心理状态啦等等了。
“那好,就这么办。”犀吉略一沉吟,便欣然同意。我感到自己脸颊血往上涌。“去新宿,买鸡,买鱼,还得买酒哩。”
接着,犀吉朝着摩托车上的青年再一次大声喊叫。
“就在我家开个宴会。雉子彦你也要来的吧??”
“要去客户家兜上一圈哩。这就是工作,实在不好办呵!”雉子彦高声叫嚷,随即加快速度,(时速定有八十公里)像一头长毛狮子狗疾驰而去,身后刮阵黑色的旋风。我们若无其事地叹息着,直驶新宿,采办食品。
记得那些一味厌恶斋木犀吉为人的人,总在责难他,说他是自我中心,独善其身,像个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对自己以外的事物全然不关心。实际上,也有这样的情况比如,他自己一周前刚结了婚,却蛮不讲理地硬要制止我结婚。若把这说成是自我中心,独善其身,恐怕也未尝不可吧。可犀吉自有犀吉的逻辑。若是一味指责他全不管别人的事,无疑是不妥的。而且,他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即像个孤单寂寞的小孩那样,他唯恐怕我结了婚,会筑起一个把他和卑弥子排斥在外的窝,从而执著地反对我结婚。这一类的自我中心性格也有时可以称之为亲切或者坦白。
一旦进入了新宿百货店的食品部,那晚上聚餐的筹备工作确实成了斋木犀吉独擅胜场的机会。我嘛,根本不在话下,就连卑弥子也没有置喙的余地。我只能抱起购物袋,跟在犀吉屁股后头转,卑弥子则顺手偷了柠檬几个、巧克力若干、大蒜一把之后,自顾自跑回大众车,打着瞌睡等我们。是否要以说她有小偷小摸的小毛病呢?确实,你看他,为了挽救犀吉的盗车,自己也去偷窃水果和点心啦,而且,这好像是她生来的日常习惯似的,又干净又利索,如人饮水,毫没冒什么偷盗的危险,由于此,看来我们就不必为她辩护了吧。只是,以上云云,是根据作者的感觉和当时的气氛所说的话,面对卑弥子而言,怎么样也安不上什么盗癖之类的言词……
斋木犀吉采办起食品来真是入了迷。他一下到地下室食品部的这瞬间,就像禁欲者误入了回教国的闺阁,为食品(裸露的肌肤上涂上油脂晶晶发光的美女们)的热气搞得晕头转向,眼花缭乱,差一些立脚不牢。而后,等到犀吉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他随即露出像老鹰似的可怕的眼神,大步在食品的货架间穿引,信手拿来随便采买,数量既多,价钱也选最高的。搞得食品部的主任把斋木犀吉误认为是珠穆琅玛峰登山队的粮秣补给员一类人物。总之是,我紧跟在他的身后整条沉甸甸的里脊肉、烧鸡(光这就是五只!)、莴苣、蘑菇罐头、半熏制大马哈鱼、各式干酪,外加葡萄酒、威士忌,不一而足,还有许多想不起记不清的食品都让我抱着挟着。我在自动记录器前付出的金额,除酒类饮料另行计算外,超过了一万日元,由于我看出斋木犀吉现正处于慢性饥饿的残余影响之中,对他在食品上如此的浪费也便宽容大度了。他谈情说爱的旅馆费、筹备结婚的开支,早已把自己的积蓄花得精光,这样,他那原来的美食家的真面目只得在某个阴暗旮旯里藏身了。这一想,我再重新端祥那犀吉,他不再有二重下巴了,我当然感到,在食品货柜里发出诱人味道的空气中,犀吉稍有过分的坦率,在他和我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我把这些食品堆上大众车,而后,当犀吉把瓶装酒小心翼翼地稳稳当当放进车座的一角时,我又折回店里,特意为犀吉买了一罐全菲力克烟。我当然也该坦率地对他表示一下友情的。等到卑弥子从假寐中醒来,就像回归山寨的山贼,向我们炫耀满口袋的偷来之物,得意非凡。她特别起劲地自诩要为我们买回的鸡,做一种世间无双的沙司,这样,她方才偷得的柠檬和大蒜可就大派用场了。就是这么一种局面。说到卑弥子的辞令,若和犀吉的饶舌相比,倒也毫不逊色。“我读过一本写斯大林事儿的书。这书的英国人作者把斯大林写成了一个有偏执狂的杀人者,他在本书的注解里特别写到斯大林曾说,没有比加上鲁吉亚沙司的鸡子更美味的鸡子了。看来是因为那种沙司是由大蒜、柠檬再加上苏联格鲁吉亚特产的某种原料调制而成!所谓某种原料也许是俄国风味的荷兰芹叶子哇,今晚上,你们可以尝到用最近似于那种格鲁吉亚风味的沙司作调料的鸡子罗。这儿是东京,如若你考虑到这儿并非格鲁吉亚地方的话,那么,今晚上的鸡子当然是东京最最上等的美味了啊。”
我发觉卑弥子长期以来也在过着一种半饥俄的生活。从而,借着浇上格鲁吉亚式沙司的鸡子的话,曲折地表示对食物的渴望,虽比不得犀吉那样显山露水,可我想毕竟她是年轻姑娘,有其不得已的苦衷,我对于她,也和犀吉一样,自然优于宽容了。原来我,自开始写小说以来,心理上的管道像易于上锈积垢的自来水管,愈来愈变窄变小,从而在这次竟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斗筲小人,心里便觉得十分宽慰。再则那犀吉和卑弥子的狂势,又刺激起我的食欲。原来我自从患了多疑症,似乎有些胃扩张,只须稍稍感到空腹,也便惶惶不安,因此当我一点点接近那斋木犀吉公寓里的晚餐,便越来越觉得奋发昂扬。至少是,在我一天天无法排遣的孤独感的蜈蚣触手难以企及的高处,如今竟能和两个兴高采烈的友人,一起坐着舒适的德国制甲虫型汽车奔向晚会场所。而且,虽说是寻常闲谈,可当我一想象到柠檬、大蒜调制的格鲁吉亚沙司,不由得像幼小时那样天真地满口生津。
由卑弥子驾车,我们终于到达斋木犀吉的公寓。正好那公寓座落在本乡的大学校后面,而且也是我大学里一位友人所住的公寓。我正想把这点告诉卑弥子和犀吉,不想卑弥子已抢先叫了起来:
“犀吉君报考后考上了你毕业的那所大学的哟。随后租定了这套公寓,谁知一年级生规定要去涩谷那边就读,他懒得去,也就退了学。一定有个人原来落榜没取后来递补入学的,犀吉君这次算干了一件像人样的好事哩。”
我用责难的眼光凝视着犀吉,犀吉讲了如下的讨厌事。“在那段时间里,学生中间钻进了像间谍那样的人哩。我讨厌和这伙人搞在一起。而且,我对权威主义毫没有兴趣啊。”
我和犀吉拿起皮箱、酒和食品,在公寓前下了车。挨了饿的小狗含恨地睨视着我们。可却没狂吠,只像芭蕾舞演员那样,蹦蹦蹦或远或近地不断弹跳。卑弥子这一回又自告奋勇去抛大众车。于是,决定由我和犀吉先进入公寓,准备饭菜。关于他的公寓,据犀吉介绍:
“每当我回到这公寓自己的房间里,我的心情有如一下钻进梦中巨大的母亲子宫内,既忐忑不安,又感到温暖。想来你不曾住过这种阴暗、古怪、不稳当、易摇晃、又潮湿、又有来历不明的酸臭味的老式公寓吧?这时,你定然会心里发怵,打起了退堂鼓的呵。嗯,谅来你没有遇上这一类的倒运事儿吧?”
犀吉的这番话,对这幢公寓的性格真可说言而有中。登上公寓的一段楼梯,沿廊下走去,说也奇怪,不觉之间,在二楼和三楼的结合处,非欧氏几何学的连接点上,歪歪斜斜的屋子,竟是犀吉的住处。看来他以这样的住房为耻吧,一面带路,一面一个劲儿向我介绍有关那公寓的各种警句和玩笑话,他说,我可不知道老早一部叫做加里卡里博士的电影,仅仅通过了小林秀雄的一篇随笔中的介绍,才略有所知。像加里卡里博士那样的疯子,不是就生活在我这样的一间屋子里的吗?犀吉这样问我,说起加里卡里博士,倒使我想起了那以老鼠学者为主人公的漫画……
一踏进斋木犀吉的居室,便引起了我的好奇之心。一看,便感到这与我学生时代自己住过的房间没什么两样。五铺席大小的一间屋,墙角边堆着书(其中就有引人注目的好书两册,即舒伯茨博士的《巴赫》),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复制品,除此之外,可说是家徒四壁。别无长物了。不过,在壁橱中可能塞进了一些什物也未可知。我在门外脱了鞋,进入室内,捧着食品袋和瓶装酒,咯吱咯吱踏着翘曲不平的地板,跑上前去看墙上的复制品。这是一幅郭霍画的扁桃。这时在地板上弯着腰正想解开白皮箱的金属卡子的犀吉,抬起头来,看定正在看画的我,而后,唯恐我要否定郭霍似地,忙不迭先发制人这样讲:
“知道不?这是一幅叫做《花树》的画。是阿莱尔早春时刚开放的扁桃花哩。看来地面上残雪未消吧?郭霍和他表姐夫叫做姆阿的俗物意见不合,可在他死后,郭霍仍为他写了诗文作纪念,这幅精心绘制的画则是送给他表组的。当然,表姐也好,姆阿也好,对郭霍的画的妙处是全然不解的。郭霍当时沉浸于悲痛之中,并写了悼念姆阿的几句诗寄给他弟弟。”
而后,犀吉把那首我在此后一直怀想的诗句念给我听。他在此一瞬间,突然变得坦率和温柔起来。可这也是发生在卑弥子未曾返回时的事。总之是,他的坦率性格,往往会打动我心中的柔弱部分。对于我,在这种温柔状态下的他是一种演技呢,抑或只是坦然卸去心上铠甲之后的结果呢,这就无从究诘了,至于不满意这种表现的人们,不妨把这理解成具有兽类或儿童那样神秘的神秘性质为好。
犀吉以他独有的尖锐而常带口吃的语调,可对于我却能带来美的感受的读法,把那首诗念了两遍: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死者其犹生,
死者甚犹生。
而后犀吉像深于友情无限眷恋似地说:“我这两年中好几次险遭不测哩,好吓人哪,我差点儿要遭毒手,因为从银座一带的地痞流氓起,恨透我的人可不在少数呵!而在那种可怕的时候,心想万一自己死了,能记住我的生者,怕唯有长老和你两人吧。那个雉子彦,说实在的,只要一天见不着我,就能把我忘个精光,他是无忧无虑的新一代啊。可长老不久也会死的吧,到那时,对于我,所谓生者,只有你一个啦,只要有了你,我便是生者,我便是生者,我是这样唱着我独特的进行曲,我是这样和死的恐怖抗争的哩。你大约也知道我是害怕恐怖的死亡的吧?就是现在,一到晚上,临到睡眠时,就像有鬼咬我肛门那样的可怕。”
我有感于郭霍的扁桃画和犀吉过分天真的话语,变得伤感起来。我慌忙开动起脑筋要对他说几句温和话作为回报。对我而言,实际上也有一些伤感之处。即使我到了祖父那样的年纪,恐怕也克服不了这样的弱点吧。用十九世纪的话来说,大概这便是所谓“性格啦”。结果,我对他这样说:
“可你已经结了婚,再也不恐惧了吧?夜里也不愁孤单了。
她和你本人非常相像,也算是天作之合呢。”
“确实,她是和我相像的。我有时,以和亲妹妹性交那样的激动心情达到了性高潮。万一我要想让生个孩子,最合适的女的非她莫属。我今后也可能和她离婚,并再和其他女子一个个结婚,可关于孩子总感到像命中注定唯有她才有这种机遇呢!”
“你不是说过要每个月给那个砒霜狂的姑娘钱用,让她生下自己的孩子吗?”
“啊,那是我的不对啦。我原认为那只是她的自我欺骗计划,结果,那是为把我推入我的自我欺骗坑里去所设的圈套啊。我从结婚以来,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哩。”斋木犀吉悠悠然微笑着订正了以前的想法。
且说,照这样过于直爽地表达相互间友情的男青年有时会闲得无聊。接下来能做的事,便是两个人在方便时,会发现藏有性倒错的性癖,抽签决定谁是男型,谁是女型,除了沉湎于相互手淫或鸡奸之外再无别法。当然,我们并不会做这一类的事。这时我细细去检查那幅小小复制品上的印刷疵病。犀吉从皮箱中取出小提琴匣子,随手带出大量的霉粉,向外飞舞,像是惊起了一只吓人的小鸟似的。看样子他象是打算去拉那把小提琴,可我怀疑抛荒了两年之久的乐器还能发出什么音。接着,我把食品袋、瓶酒全卸在地板上,犀吉在调整小提琴的弦线,一面连脸也不朝我看,只说“:
“喝威士忌吧。在我那堆书和墙壁之间放了不少纸杯哩,你给找一下好吗?”
我找出了纸杯,同时只发现了好几个用过的阴茎套。这使我感到有些意外。在这间像仓库一样煞风景的房间里,酷似兄妹的犀吉和卑弥子,总能发现哪个抓得着的处所,将就着像兽类那样从背后的立位进行性交,这光景定然和那幅扁桃花的画一样的动人哩,特别是还用上这一种滑稽的胶制品!
这且不言,我为他和我自己在纸杯里斟上了威士忌。犀吉一口气把酒干了,发出一阵特别孤凄的咳嗽声,而后把小提琴塞在他下巴茧皮残余的下面,演奏起巴赫的无伴奏变奏曲一开头的和音。他在恐怖的地下生活期间,也可能时时在练习小提琴吧?总之,若把他的演奏录在音带,并使之快速旋转,那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声,使人感到是种快板调。
“这会儿发出的音是这把小提琴生涯中最坏的声音哩。真可怜!可我毕竟也快脱离了那外行人的境界了吧?”斋木犀吉仍然把小提琴夹在下巴和肩膀间,腾出左手,拿着威士忌的纸杯,像木偶演员出声让木偶叫喊那样的声调说。
就这样,一次次用威士忌鼓着劲,犀吉的巴赫演奏速度逐渐加快,多少有点像个乐曲时,我已开始醉了,而卑弥子也终于返回了。她从公寓管理人那里借来了各种盘子。卑弥子答应,我们吃剩的鸡骨头,拿去给管理人的狗吃。当然不能说卑弥子全没有作为家庭主妇的才干,她毕竟是个日本的妇女啊。
在卑弥子走进屋子后,在廊下似乎还有别人在。于是我站起身子,探头向外看,在薄暗云中,发出像狼狗在水泥道上奔跑时发出的脚爪音强烈的嗖嗖之声,是一位小个子男人在练习那没对手的拳击。因为他脚上没穿拳击鞋,而代之以用橡胶板切成脚掌大小的麻里草鞋,从而那脚下的步法就有些拘谨,可横击出拳还比较矫捷。而在他的脚边,有一盆炭火正旺的炭炉子在猛烈地迸散火星,原来是他刚跟在卑弥子身后搬来了这只炭炉。
当然我们也邀请他一起参加这晚的大聚餐。他是轻量级的职业拳击手。当时十八岁,级别九段。犀吉在四国战男孩时,跟他交手,被他击倒之后便成了朋友,不过,那时金泰年仅十四,只是拳击馆里的跑腿,因而这次比赛是秘密进行的。斋木犀吉被击倒后,完全心服了。他发现这个小个儿子少年的天才,和他交了朋友。据我所知,犀吉除自己以外承认是天才的,唯以金泰一人。犀吉真的为金泰尽心尽力。犀吉不久忽而成了大富翁,最先干的一件事便是资助金泰的生活。在赛前金泰减肥期间,自己也节食,进土耳其浴室,陪着他瘦了好几公斤。
这一天,金泰脸色青苍,苍白的脸上,老没刮胡子,足有三毫米长,眼神平静温良,给人以武士画中瘦弱但却善良的步卒似的印象。确实,他予人以镰仓时代年轻的下级武士的印象。他是个左撇子,具有凌厉的回击力。可他的下巴是脆弱的,而且是脆弱得像玻璃一样的下巴。从而他是个极易击倒对方,也极易意外地被对方击倒的拳击手。我们最初会面的那天,正好他因肌肉问题刚去了医院。医生和他的对话当时也在我们面前复述过。由于这非常感人,因而至念仍然记得清楚。
“医生检查了我的身体,显出像看毛毛虫似的厌恶的神色。他一看连接在我纤细的骨骼上像怪物似的筋肉,考虑到我幼小时的粮食供应啦,现在的职业拳击的训练情况啦等等,就说当个日本人真是可悲。还说这样的体格没在拳击赛中丧命,简直不可思议呢。又说我当了个职业拳击手,足证我是低能儿!”金泰用了羔羊说人话那样无限温顺的语调说。
原来金泰为了要从一贫如洗的东京港周边的朝鲜人家庭的父亲的控制下脱身,才当了拳击手。从成为职业拳击手那天起,对他们的比赛酬金颇有不满,从而成为训练场及体育报刊的恶语中伤少年。但他仍能坦然地和这类非议对抗。他也和犀吉一样是个伦理学家,哲学人物。对一切现实问题(从拳击赛的收益分配率到拳击手证级的内幕,日本人拳击手的发展前景)都有个人独特的看法。他是以双拳进行战斗的少年哲学者。就是在这次晚餐会上,金泰也加入了犀吉主张的行列,和我谈了一些有关自我欺骗的个人意见。我认为我却也受到了他的影响。话虽如此,在这晚餐会上有关自我欺骗的种种议论自然也不特别的明确。莫如说,对于为什么把我当时的生活和行动方法叫做自我欺骗这一类,犀吉本人,说到哪儿,总也说不清楚。犀吉也好,卑弥子也好,金泰也好,还有其后加入的雉子彦,大家都是年轻人,不管怎么受惠于哲学的,伦理学的素质,要这些年轻人,抓住一个概念的总体,把它彻底,完整地表达出来并非易事。他们无法从这一概念或意义领域的各个侧面进行包围。只能就极其局部的方面展开尖锐激烈的攻击。
不过,即便如此,若从一个方面的攻击打中意义的核心时,也仍能取得效果的。我从他们那儿,获得了一生有关自我欺骗的局部零星的启迪,确实由此受到触动,最终受到影响。
我们随意围坐在金泰搬来的炭炉旁,用手抓着品尝那卑弥子为我们做的浇上格鲁吉亚风味沙司的鸡子,(一会儿我们全都浑身散发出刺耳的大蒜味,不过谁也不介意。)吃厌了鸡,有人就把里脊肉和几张莴苣叶迭在一起吃,有人则把半熏制的大马哈鱼夹在面包里就着蘑菇一起吃。而且一直在喝葡萄酒和威士忌。不过,若有人酒醉得舌头转动不灵,则剥夺掉喝葡萄酒的资格,由卑弥子严加看管,原因是葡萄酒是从法国进口的舶来品,在我们买来的食品,酒类当中,价钱也是最高的。即便在这一时期极度贫困的生活情况下,按照犀吉的性格,他仍然宁可买一瓶白局雷,而不愿用同样价格去买五瓶日本产葡萄酒。
我们全都猛吃猛喝。我特别对金泰无节制的食欲(因为据我所知,拳击手应是常为减轻体重苦得要命的一种职业)感到担心,即使怕多少会伤害了他的感情,可仍然向他问起了这一点。对此,他的答复是:
“我每隔三十分钟就要呕吐一次的。在这期间消化掉的食物,一定是为把我的筋肉附着在我瘦小的骨骼上所不可缺少的啊。”
“金泰能把禁欲和享乐两者交叉上演的节目安排得井然有序哩。你认为你自己吃得少有些不服气吗?这才叫贪心不足。你自己不也吃了不少吗?”卑弥子代替金泰向我反驳。在用餐过程中,斋木犀吉始终热中于阐明我的自我欺骗。
比如他曾这样说:
“我们人类否定或超越了A瞬间的自我,变成了B瞬间的自我,而后再跃向C瞬间的自我,人类不是以这样的类型而存在的吗?这是萨特巧妙阐明的道理,我虽没有读过《存在与乌有》之类的书,可想来定然是如此的吧。可你,那样的年轻,已经对这种类型的生活方式心存恐惧,夹尾认输了。你总想模仿日本小小传媒为你构制的你自身的亡灵,全不想向上跳跃,也不设想另一立场上的自我。但是人类本来只应以刚才所说的类型而存在的,所以,你实际上在违反着自我的存在而生活下去的哩。这一点我称之为自我欺骗!”而后,金泰说了这样的一段话。
“我还记得有一位次最轻级拳击手的事儿呵。他在某日的比赛中,确信他已在第一回合赢得极为有利的得点。因此,从第二回合起,便不再向前迈出一步。只是采取守势。他打算把自己在第一回合取得的优势保持到底。因此,这便成了在此后的几个回合中连一次也没出现过出击的极为滑稽的比赛了。这样,当这一胶着状态的比赛告终之时,他被判了输,而且,所有观众也都对他大为失望。他一直保持的第一回合的得点,实际上等于零。这样的误解,反成了威协啦!”
我并没特意作什么反驳,只默默然微笑着吃鸡子和莴苣,喝威士忌。我当然没想跟在自己的亡灵后面亦步亦趋,不认为自己是个只把第一回合的有效攻击像阴毛似地珍藏在裤衩内,然后在其余的一切回合里到处躲避消耗精力这样愚蠢可怜的拳击手。不过,也有这样的瞬间,超越了我自身,我心中产生共鸣的微弱呼声直接飞向犀吉和金泰。确实,我要从A瞬间的自我,在B瞬间获得完全自由的自我,在同一次战斗中,要在毕生所有的回合全都采取攻势。实际上,也可能,当我赢得了小说家的名号之后,自己的生活中已无自由的感觉,反而常有束缚之感。这一点,可能已通过这一次我的多疑症,得到了表面也未可知。
“对了,总之,我不是要和斋木犀吉一直交往下去吗?现在的我,闷坐在书斋里毕竟也一事无成的吧!”我在这一晚聚餐会上想到的竟达到这样的程度。若是我是个更坦率、天真、开放、性格内向的感情家,可能接下来会大喊大叫,流着眼泪朝犀吉、卑弥子、雉子彦、金泰等人的脸上接吻的吧。”是的,确实,自从我当上小说家,似乎一天天都在过着自我欺骗的日子!我有时想自尽,有时想出走。若喝了酒,又像疯子样烂醉吵架,老是烦躁不安。恐怕这便是自我欺骗在我身上作祟哩。在哪儿一开头就不对劲了!啊!怎么来救助我;用你们的自由,把我带进真实的冒险世界去!”
不一会,所有人酒醉饭饱,自我欺骗的议论,就如鸡子的最美味部分,迅速消失在我们的胃中。接着便是一场大乱。没有摩托车的摩托车骑手雉子彦耍开了摩托车的车技,在室内打转,而后,又跟只使软弱右手的金泰进行拳击赛。正好十秒钟,就被打倒在地。卑弥子又想起了什么新的人世悲哀的根源来,独个儿抽抽噎噎地啜泣着睡下了。不知不觉间金泰已踪影全无。雉子彦也把自己的胸膛和大腿压着卑弥子的背部和臀部睡着了。犀吉看着他们俩,只在一边微笑。由此,我想到也许雉子彦和犀吉间存在着同性恋关系也未可知。我不是同性恋者,(如有人把你的睾丸弄得痒痒,而当你也感到有些快感时,那家伙便说睾丸乃是小阴唇的变型,从而指称你在性欲上属于女性类型,断定你是未来的性倒错者。即便如此,你也切不可贸然断定自己是个同性恋者,可照此说来,不是谁都不是同性恋者了吗?)但看了别人的动作,马上就能由此找到同性恋的影子。从而我武断地认为,同性恋者也许觉得让自己的妻和自己的同性恋者通奸是件愉快的事儿吧。
猛然间,犀吉向我打听时间,其时已是凌晨一时了。我一说,犀吉慌忙站起身来,从壁橱里取出一个包袱。而且当着有些吃惊的我的面,不大工夫,换穿上像军人又像消防员威风十足还有一些与此相应的饰物的制服,这样说:
“从此刻起,我要当巡夜警察了,一块儿去吧!”3
我和斋木犀吉二人乘上了出租车,我打算着把他送到工作场地、自己径直回公寓。可结果,我在犀吉打零工作夜警的大厦前和他一起下了车,就在警卫室里度过了一夜。原因是一坐上出租车,斋木犀吉马上不同于方才在晚餐会上的高兴劲头,一头潜入极度抑郁情绪的泥淖之中。我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市中心这所大厦的警卫室里受一夜的煎熬。
我也曾考虑到犀吉的抑郁,是否由于没赶上夜警时间所致。他原来必须在正十二时去换班,可我们到达大厦时已是凌晨两点半钟了。不过,斋木犀吉仍然跟他前班的老夜警极其友好地进行了交接。我始终搞不懂为什么犀吉和老人之间能有如此出色的爽快大方的理解关系。我总感到老人一般是不同于自己的特殊的另一种人。我认为理解老人,被老人理解,非得自己也到了老年,此外再无别法,在此意义上,我是个经验主义者。老人不是孩子。隐藏在孩子玫瑰色脸颊里的东西,和在老人尽是皱纹那边瞟上一眼窥得的东西是不同的。对待老人,也能和对待孩子采取同样态度的人,我认为哪儿总有些特殊的地方吧。总之是,斋木犀吉跟加班两小时半的老人谈了不多几句话,仅仅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吃剩下的鸡腿,作为赠礼,也就解决了一切问题。这是个眼带牧羊犬那样的怨恨神色的小老头儿,可他一走,忧郁的情绪又回到犀吉身上,而我也受到了感染。
心情不快的我们一直待在大厦一楼的警卫室,直至清晨。其间,每隔一小时,便由电梯或楼梯,去屋顶,或在走廊上巡视,勤快地做巡夜工作。倘若在这一晚有强盗团伙或从动物园里逃来的花鬣狗群侵入这大厦,而我们把这一些一个不剩地逮住,在次日的早报上肯定会有配上照片的新闻大肆张扬的。我认为斋木犀吉确实是夜警工作的合适人选。他喜好独个儿在深夜起床。加之他好奇心特强,因此,一有什么可疑的声响,他会立刻奔到地下三层的配电间去。
斋木犀吉在他值夜期间,一直闷闷不乐,大脸庞上布满了皱纹。可这决不是他的本性,他是决不会甘心沉默不语的。面带幽灵似的悲戚相的他,或在电梯内,走廊里,或在警卫室,在深夜的大厦中有如暴露在野风中冬日山间的帐篷那样的屋顶上,不断地在我的身边说些微尖而略带口吃的唠叨话。这是有关各类伦理问题的唠叨话。还有这二年来有关他地下生活的冒险经历,儿童时代极其复杂的家庭情况等全无虚假的心里话。
我虽也沉默不了,可饶舌之王仍然是犀吉,和他两人在一起时,我几乎从来不会破坏掉习惯于把自己的注意力一心一意集中于自己的耳朵这样的状态。从这晚深夜到次日黎明的几个小时,通过我受寒皲裂的嘴唇的话语,大致仅仅相当于犀吉的百分之一。我和犀吉那样,愁闷地摇着头听他的唠叨话。
斋木犀吉这么说。“我常说,我一想到死,马上就会感到恐惧,不知你可有这感觉?对于死毫不恐惧或者并不特别感到恐怖的人究不知是否存在?一般的成年人虽则从外表看来确实如此,但这也不过是欺骗的结果罢了。怎么样?你自身怎么样?你想到死,想到虚无的永恒,有没有害怕得要命?”他像孩子般天真地说。我默不作答,只暧昧地摇摇头。在这种场合,他并不等待我回答。他的头脑总在考虑他自身,特别是在如此饶舌时的他,只需要别人带着耳朵听,即便是对方没安上发音器官也无妨,犀吉是和鱼儿也能起劲地聊天的吧。
“不过,我认为人类之死中最最可怕的死,是世界最末次战争之日,所有城镇中所有人统统死去的这种死哩。因为在这时,谁也不能再唱‘但有生者在,虽死其犹生’这样的歌啦!我在苏伊士战争时,患上了热病。在香港痊愈时,就不再认为战争这一主题对于我,有什么特别的魅力了。不过,一旦发生全人类的核战争,那才是我现在冥想的最重要的课题。在我们第四期冰川期不知道有多少人类在灭亡?大约无法计数哩。可我们,作为世界最后的人群中之一员,也许要遭到最恐怖的死亡未可知,我真的讨厌,死亡啊。”
“我想我们也能和先我们死去的以天文数字计数的人类一样,单独一人地死去,在我们活着时也许不会有世界的最终战争了吧。”
“不,认为并非如此的人也不在少数哪。”犀吉满怀激情地说,令人产生那确实是他自身对这问题长期来冥想所得的一个伦理结论的印象。”倘若美国和苏联,或者美国、中国之间一旦发生核战争,那确将成为世界所有人类的最终战争呐。因为如果一国知道自身在核战争中落后于敌国,(也不过落后了几十秒种,二十世纪再加几十秒便是这地球上人类的可悲的文明生命的寿命了。)那国的领导人,不论是赫鲁晓夫、或者肯尼迪,马上会按动第二个按钮。所谓第二按钮是由铬线连接到收藏足够破坏地球全表面分量的核爆炸物的仓库。一个国家,在和敌国交战时,特别是进行核武器杀灭战争时,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和国民遭到灭绝,但一定要灭掉敌国和其国民。在现代,资本主义国家和共产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在心理上,是最残酷的神学的神之国和恶魔之国的关系,因此就成为这样的局面了。比如,和共产主义征服世界的形象相比,认为还是世界灭亡的形象比较幸福的美国人、正如罗斯福夫人在英国广播电台的对谈中,答复白发苍苍形如螳螂的罗素爵士时所说,竟占绝对多数!”
我无话可说。在犀吉声调的气势中,有一种超越议论的是非强使我沉默的力量在。可对我而言,却也有此余裕,可以考虑到这一瞬间在他的公寓里,雉子彦和卑弥子正在贴体而眠这一类的事。结果,大约是因为我毕竟比犀吉大了几岁吧,我又对自己的新婚妻子可能正和人通奸之时还在起劲地高谈阔论有关世界灭亡的恐怖言论的犀吉,忽而感到了焦躁。我甚至回忆起他屋内有用过的阴茎套的事,无端地茫茫然似欲流泪似地生起气来。
“从今后你究竟打算干些什么?假若明天地球还没灭亡,那么在明天傍晚前,你对你的家人该仍然有责任的吧?你打算就这样当个夜警和那个人生活下去!”我质问似地叫喊。“你已不再是孩子啦,现在结了婚,也算二十二岁的人了吧?就这样耽于冥想,幻想着唯恐世界的末日将至,另外则干些夜警之类的事,行吗?”
“啊,我在二十二岁上干夜警。在这儿上班到今晚是第六十天啦,而且又结了婚。”斋木犀吉从容不迫地回答。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心情激动的我说:“二十二岁,我知道这是怎么样的年纪呵。你可曾读过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他是自杀而死的,可他完全不想自杀呵,只看他写了这样的诗:
人生于世求死不难
若要求生难于登天
马雅可夫斯基二十二岁时,写过一首《着下装的云》的诗呐。其中提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龄的意义。这你知道吗?
我的精神上找不到一丝白发,
也没有老年人的慈祥!
用那声的力击碎这世界,
我在奋进,堂堂一男子,
二十二岁。
他写了这样的诗哩。着下装的云是马雅可夫斯塞二十二岁时的自我写照,而我真想说写的是我自身哩!我没写过马雅可夫斯基那样的诗,可我确信自己是着下装的云。我预感到我哪天定然会好好儿干出些崭新的事业来哩。这样的我一面在干夜警,一面在等待“我自身的时机,有什么不好?再说我也不偷懒。经常就自己的伦理进行冥想,而后制卡片、记笔记,不就是这样吗?我不久要作杰出的冒险啦!只须在那之前,这世界还没灭亡!”
我定睛注视着斋木犀吉,这样那样地思忖,这青年到底会成为哪种人,干哪类工作的《着下装的云》呢?考虑结果,对我而言,只认为他可能成为一个杰出的人物吧。由于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夜警的体会,使得我变得更加单纯了吧,我为犀吉介绍的马雅可夫斯基以及犀吉的存在本身所感动,我高兴地暗下决心,从明日起,暂时之间,将和他共同生活。天一亮,我将去银行,把存款悉数取出,充作和斋木犀吉一起冒险旅行的费用,结婚资金啦什么啦算得了什么!我确实爱我的未婚妻,我大学同学之妹,可在这一瞬间,我忽而发现结婚乃是尘世间为我安排的最大圈套,跟斋木犀吉在一起,我常被即使那时丢弃自己赢得的一切,也要朝他前进的方向奔去这样一种全生命的心愿攫住了。那是犀吉的魔法力量使然呢?还是来自我本身内部欲望不得满足时的潜在能源的缘由呢?
这时,正好是我和犀吉第若干次的巡逻,我们乘电梯,登上了屋顶。那是黎明降临全东京的一瞬间。从银座高档屋顶,俯瞰黎明时的东京景色,确实离奇。我忽发奇想,初次感到,我为发行数三百万份的大报写过随笔的清晨,竟把我和全东京其他人一下子联系了起来。但是,一让我饱览四周黎明时的东京,这都市看似像个不让我甜蜜之梦企及的大怪物。所谓超越人与人之间的个人的联系,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这样的大都市里,这样的事儿,是否可能?
“据说美国的青年小说家,常有逐步争取当上总统候选人的雄心,不过,我想自己直到死,必定连当个都知事候选人的勇气也没有呵。特别是现在,在环视了这庞大的陌生人聚居的都会之后!”我坦率地向犀吉说出我的感想。
“要是我,如果日本也有总统制,是最先要去候选的呵。”
黎明的东京市中心,景色确实离奇。至少说,它是反人类的。我在北京,在莫斯科、巴黎、罗马、伦敦、柏林,都曾从大厦屋顶,观察过各式各样大都市的黎明,可不论哪儿,也没有获得像这一黎明,跟穿着夜警服的犀吉一起看到的东京黎明那样离奇的黎明印象。东京黎明有一种像榨油器对人们榨魂摄魄那样的东西。那时候,我震慑于种种离奇的预感,同时又觉得鲁莽的冒险精神油然而生。在过于天真疑似孩子们蜡笔画的青色那样蓝色黎明天空下的大都市,是因为在此越过的喷气气流或是像冬天北海道原野半冻的河川那样的颜色,沉积在好向条流动着的雾气深处,看来如钢铁工厂里阴沉沉的内部。这一想,在包容着把屋顶上的我们全身卷入漩涡的雾中的风里,有一股铁粉和重油气味。而且,在哪条道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这是如斋木犀吉所说的世界末日的黎明。我把手抚按我上火的两颊,粘在长长的胡须上的水滴随即濡湿了我的手指,就好比我孩童时奔跑在清晨草原之后短裤下膝盖那样的情况。我和犀吉两个人一起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呵欠。
“噢,我们今天好好儿找个乐子吧!这会儿干些什么?”犀吉有力地说。“喂,干点儿什么吧!”
我开颜一笑。想起了一位青年诗人的诗句。“喂,去吧!上哪儿去?”我疑心难道是那位青年诗人,用和犀吉方才强有力的言词,同样的语声、同样的抑扬朗诵他自己的一行诗。
这是青春之初热情的雅歌。
“先剃胡须,后洗澡,好吗?然后,再干别的去!”我像个比犀吉年长的人从容不迫又有生活情趣地回答。
“啊,要是那么样,我倒知道有个最好的去处哩。那是除中午经常开放的土耳其浴室,就去那儿吧。”斋木犀吉说。
这天清晨,我们的夜警勤务,到七时为止。而后,我和仍穿着夜警服的犀吉出了大厦,朝东京湾方向走去。也和从犀吉跟地痞厮打那天起,他和我一起步行的所有日子一样,他悠然自在,而我却总是用了前倾的急步在行走。途中,我们碰上了一辆搜捕野狗的汽车。在那一带,行人还极寥落。上载十几条狗的车子停在一边,再向前大约一百米的亮处,不像有行人的马路上,看到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子,忽地像老鹰那样向前追逐野狗,可忽而又向后退回。令人想起多角形带穗币灯笼上的少女画。
当时,我突然沉浸在战时一件苦痛的回忆之中。从我患了多疑症突然发胖之后,我第一次以矫捷的动作,下奔到车道上,解开野狗搜捕车背后铁丝岗上的门钩,在这一瞬间,既有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脱逃的狗,也有不管我的诱导,仍然战战兢兢留在原处,始终不逃的狗。我正想把其中一匹矮小的长毛狮子狗往外拉曳,可手掌被狠狠咬了一口,从手指根淌出肮脏的血,混着那狗嘴里的唾液,冒出了一个泡。我对那些死也不肯逃跑的狗产生了厌恶之情,我对我自己说,决不能像那些狗那样地生活下去。不用说,我受到了犀吉那种伦理趣味的影响了。
“喂,快跑啊。我们也将代替狗给逮去的罗!”犀吉叫嚷。而后我们几乎以踏死此时正在乱奔中的野狗的劲头,拼命向前跑。
不久,我和犀吉,在这间从毛玻璃的天窗微微射入晨曦的土耳其浴室,两个人并排赤身坐着,让同样几乎全裸的两位姑娘为我们洗净身体。姑娘们刚上班,劳动劲头十足,相互间又充满竞争意识,为我和犀吉服务,我们获得了充分的满足。在这样的清晨,裸体的姑娘们把我们领进蒸气浴室,擦洗、剃须,直至修剪指甲,而且,只须我们有此意图,还可以给予少许性的欢愉,她们像小鸟似的目光灼灼,半裸着奉命唯谨,这样的奇迹在东京这样古怪的大都市里,据说是稀松平常的事。这一点我从犀吉那儿也总算长了学问。
而且,我也毫不怀疑犀吉会把我引向更加难以置信的体验之中去。姑娘们被好清洁的热情所驱使,坚持着为我和犀吉洗净阴茎里侧。我也好,犀吉也好,无不猛然勃起。两个人相对放声大笑。半裸的姑娘们也都满身肥皂沫,弯起腰大笑不已。
“你为何那样冒失地去救助野狗?”犀吉发着笑问我。使得我在这件小事上变得得意,舒展,兴奋起来。
“这事儿慢慢再给你说。那是与幼年时的我在战争年代的体验有关的事!”我如此说。接着,我托服侍我的姑娘,领我到打电话的场所去。上半身赤裸着,腰上仍系条浴巾。
我挂了长途电话到关西的未婚妻家里,提出把婚礼无限期推迟。
我每天都受到威协,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也因此,我的建议对方欣然同意,不表异议,我的多疑症,其幼芽之一,到此如凤仙花种籽,绽开之后便消失。为什么在那天清晨,我会断然下了决心,推迟婚礼呢?这一点,连我自己也不甚了然,很可能,是由于犀吉婚后对自由的看法,反倒使我增强了对结婚后束缚的印象,感到沉重的压力。也或者,简直是因为那天早晨,自己感到极度的自由,从而希望将此状态长保勿失的原故吧。
总之是,我和斋木犀吉在一起,大约经过四十小时时间,自己便轻轻易易成了他日常生活冒险的魔法的俘虏了。
我重新返回浴室,一看,斋木犀吉正热情地诱使为他按摩后背的姑娘和站在一旁注视着的为我服务的姑娘,是否有意四个人协作性交。我满心希望睡上一觉直至午后,因此,对犀吉的精力确实相形见绌。所幸,姑娘们只像是听天真的玩笑话似地一笑了事。4
跟殷勤的半裸姑娘们作别,再次踏上清晨的街路,犀吉对我说:
“此刻是帝国饭店早饭的时间啦。将就着来份儿白脱牛奶鸡蛋和咖啡充充饥吧。要不,还是去近处刚开张的饭店吧。那儿的早餐桌上,能喝上啤酒哩。”在他那神采奕奕玫瑰色的脸颊上,洋溢着自我满足的微笑。
我们的身子,角角落落,全被彻底清洗,连胡子也剃得干干净净。像婴儿那样,手指甲也彻底修剪好。我们现在的卫生状况,即使去东京最上等的早餐桌上就座也无可挑剔。不过,我心中生疑,姑不谈人民共和国的饭店,有哪个豪华饭店的经理能对这种穿夜警制服的青年人殷勤接待?犀吉敏感地看出我疑虑的眼神,他当即从像消防员,又像军人的制服内口袋中,以装模作样滑稽的姿态,角松旭斋天胜那样,徐徐抽出一条白丝绸围巾,绕在脖子上。一瞬之间,这个穿夜警制服打工的青年,顿时给人以一个欣赏职业比赛的温莎公爵①在远东的庶生子那样的印象。突然间,我为斋木犀吉作为电影演员遭到失败觉得有欠公允,我一下受了感动,佩服他的化妆才能,不过,斋木犀吉却也有些忸怩。
①原英王爱德华八世“你可知道在污水中?最能照常生存的淡水鱼是哪种?是那种圆圆小小的鲫鱼哩。这种鲫鱼,处于濒死状态,常有数百尾一起在暗沟里浮游。这是多年前的事儿啦,总之是,还在我的幼年时代,我在儿童报刊上见到的。喂,瞧,在沟壑中,为了求生的数百尾鲫鱼挣扎着恶战苦斗,不是要催人泪下吗?银座的无耻之徒,就喜吃这一类的鱼,可连这种鱼的骨髓也都带着沟泥气味,无论如何吃不得的。你可曾想到,居然有这样的生物,尽管沟泥气味渗透到身体内部,也能忍受,在泥沟中求生?这总有点辛酸味吧!实在恶心哩。连鲫鱼自身也如此!”他这样说。我们这次,岂止是鲫鱼,是一直沿着即使全副武装的潜水员潜水一秒钟也不得不放上十个带着沟泥气味的屁那样的臭水浜,步行到东京市中心的。
且说,我们没受到这家饭店的任何挑剔就进了大门。可若说是在早餐桌上能喝上啤酒,却是犀吉的记忆有误,要喝些酒类,进些点心,至少要在九时以前,去帐台前的大休息厅一侧的酒吧横木(长凳子)上落坐。照犀吉说,他来时总在饭店开市时的忙乱时节。他和卑弥子两人在此同住了一周之久,每次早餐,有白脱牛奶鸡蛋和咖啡,再喝些啤酒,帐单照开,还能拿些纪念品陶器牧羊犬之类,堂而皇之出大门。斋木犀吉这样信口地一一坦白。
总之,我和犀吉,背朝着帐房经理、侍者、休息厅里的客人们坐在酒吧间的横木上,从早到的招待员手里,受到德国啤酒和煎鸡蛋的款待。上餐一完,犀吉又若无其事地要了威士忌,招待员看了看我,也同样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安置了大酒杯,给我们俩斟满苏格兰威士忌。时间是午前九时。一想,这时饭店刚开市,还着实有阵子忙活里。
于是我向犀吉讲过了自己为什么要冒险去援救关在野犬搜捕车内可怜的狗。犀吉无所顾忌地大声再要了一杯威士忌,一边听我讲过去的往事。他自然对我方才援救的突然行动有了兴趣。
“如刚才所说,那是我孩提时体验到的战争时代的事。那年夏天,一位戴眼镜、清瘦的男子骑自行车来到我们山沟的村里。那辆有大载重架的自行车,活像鱼贩黎明向鱼市场骑去进货的自行车。那男子把我村的居民小组长召集起来,说从现在起,要把整个山沟里的狗杀光剥皮,命令大家把各自饲养的狗牵来。据说,那皮毛在军队中可供可怜的士兵使用。你没看到我村庚申山麓的洼地吧。就在小河旁,至今那里仍是杂草丛生的空地呵。在牛市上,一头头牛拖到空地集中在河滩边,牛贩子和农民们竟出高价。这屠狗者在那空地上摆开阵势,开始,只是干等着。因为我天真又幼小,潜入到聚集在俯瞰那洼地高台的孩子和大人们中去,观看那孤独的屠犬者,一边感到那是多么滑稽的家伙呀,可是,其间,整个山沟的人,拼命把自己饲养的狗带进那洼地。我真地吓坏了,犬不断地被牵来。屠狗者用藏在屁股后的棍棒,打狗致死,而后用刀剥皮。不一会,狗血的气味弥漫在我村的山沟之间。我在当时,非常兴奋地转来转去,不过,因年小什么也干不了呵。尽管那样,我还抱着一丝可怜的希望,认为不久,山沟的大人们,会开始发怒,揍那屠狗者男子的,但是大人们却找遍整个山沟,想把村里的犬牵到洼地去,直至最后一条。其间,屠狗者疲乏极了,尽管踉踉跄跄,仍在用棍棒打狗致死继续剥皮。一旦开始,也就不可收拾了。原来,屠狗者想至多杀死十条左右的狗剥好皮再去邻村的,可是,我这山沟里的人们过于协作,尽管全身被狗血染得通红,仍继续挥舞棍棒直至傍晚。其证据,第二天清晨有人发现在我村的下游,头天晚上屠狗者放在载重架运回去的狗皮,大半被丢弃在水里。总之我的山沟,从此后,再也听不到狗的吠声了。是这样彻底的大杀戮。也从那时起,我对山沟的大人们和孩子们改变了看法。就是这么回事。”
“你曾说过你曾被送到那地方都市的感化院,是在这次事件之后吗?
“哦,是从那时起,有二年光景。”我说。
“那么,你不是给了那些狗以足够的补偿了吗?”斋木犀吉说“或者,你发誓一生中只要看见有人抓狗,你就要马上去援救吗?已援救了千匹之多吗?”
“不,今早晨,我才初次解救了一些狗。这是因为我突然想起幼年时的事儿啦。可不知究竟为了什么?”
“你现在有点从自我欺骗的生活中开始觉醒了吧。”日常生活的伦理追求家,斋木犀吉会意地说。“总之,战争期间也好,此后也好,我再也没有特地忆起过在那洼地上,发生的大虐杀事件。”
“但是,你不是写过屠犬者的纪实小说吗?你一直被那洼地的恶梦魇住哩。”犀吉说,我稍稍尝到了犹如摄取营养过剩的美国人躺在精神分析医生的长椅子上时,一定会威感到的那种自我放松的安谧和愤懑。是的,如你所说,我不是写了屠狗者的故事吗?作为自己最初的短篇小说,全是我无意识的天真。怎么样!我托招待员把威士忌的酒杯,换成船员喝的那一种。于是,我一口干了,等待着激动心情平息下来。
“总之,你知道战争,我连自己国家的战争什么的全都不知道呵,真是文雅的、和平的孩子!”犀吉像老头儿似地打着哈欠,有点悲哀地说。
“但是,这可不能说了解了战争……”我像要为自己辩解似地说,突然觉察到犀吉已不在倾听我的话。他已把脑门搁在柜台上睡起觉来了。照样坐在横木上,像小鸟在树枝上睡眠似的,犀吉以一种轻松的安稳感睡着,多么舒坦。
我感到为难,环视一下四周。尽管犀吉具有能在横木上巧妙地睡觉的本领,也不能让他靠着柜台那样危险地睡着吧。我把手掌搁在犀吉肩上想摇醒他而不致从横木上坠落,安全地睁开眼。可是,犀吉绝没有睁开眼睛。这是我在此后常常体验到的。犀吉有他自身特别的睡眠法。睡醒过来之后,玩乐、读书、或沉湎于性的快乐,其间,犀吉可以如此样持续几十小时,完全不想睡。可是一会儿,在某一瞬间,犀吉会突然落入陷阱似的睡眠的深坑之中。那是一种引起友人家看电影时胶片突然中止时那样感觉的睡眠,犀吉让以往自身的活动一侧停止,深深地睡着了。接着,直到充实的睡眠的一个周期终了,犀吉完全像岩石似地彻底地睡得死死的。究竟需要发出多少次闹钟的铃声才能把在不满足的睡眠状态中的他吵醒呢?斋木犀吉常说,我像兽类的冬眠,是完全遵循自然法则的睡眠。不过,这天清晨,犀吉在酒吧的横木上坐着入睡时,我对他的睡眠模式,还不理解,因而,得知犀吉决不会睁开眼睛时,我狼狈极了,而且有些生气。
但是,斋木犀吉有他奇妙的机遇,不论碰到怎么样的凶险,总有善意的第三者出现来援救他。在此场合,从一清晨开始给我们送威士忌的招待员是难以想象的圣女贞德。他绕到柜台边,来到我和犀吉处,帮着忙抱起犀吉,送到休息厅的沙发上。结果,我本人也被这位善解人意的第三者拯救了。于是,我向招待员结清早餐和酒类的费用,给了小费,他担心犀吉,询问是否打了通宵麻将?我回答,不是,是彻夜干大厦的巡夜工作,所以这样做,因为这是他的临时职业,招待员像是听了没听过的笑话似地高兴地笑了一下,随即返回自己的岗位。
靠在沙发上熟睡的斋木犀吉身旁的我,心情十分不安和孤独。自己跟这位有放浪癖的青年二人,清早起痛饮了威士忌,静坐在陌生的旅馆休息厅,这样做究竟如何?像有反省癖的黄鼠狼那样抬起脑袋从我的内心深处问我自己。但是,另一方面,我真的有了一种获得自由解放的心境。
亏得斋木犀吉在此熟睡,我才得以仔细地观察他;然而自身也逐渐困了起来。犀吉睡得深沉,呈现出预感到醒来时各种各样的观乐,从而全身发热专心致志的游手好闲者的脸色。我自身可以说是用禁欲主义的习性培育起来的,成人后,从未倾注热情,沉湎于一种放荡之中,而且对过于倾注热情于放荡,因而精疲力尽,呈现出像疟疾患者般眼色的同伴,有种不妨碍友情的怜悯心情,那时,对斋木犀吉来说,我拥有的情感与此近似。我想,斋木犀吉一醒来,就引他去玩更兴奋的游戏。在此之前,指导我们二人行动的是犀吉,我足可居在他驾驶的日常生活冒险愉快的船舱之内;但是现在,既然船长像小猫似地睡着了,完全放弃了职责,这一回我感到不得不想点什么办法了。仿照“来,去吧,去哪里?”这诗句,改成“来,玩吧,玩什么?”想到这点的,这一回是我一个人。我这么想,但对于我并没有轻易涌出日常生活的冒险的宏伟计划。不过,这时,我想起暂时不须花钱结婚,因此,想要为犀吉和卑弥子买辆汽车。是的,我对自己说。大伙儿坐上那辆车,兜遍全日本,如何?这样的冒险旅行至少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在此期间,我,或者犀吉,或者那个滑稽的空想家卑弥子,不是可以制订出新的冒险计划了吗?我陶醉于这一想法,自己也学起了犀吉,悠悠然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睡起觉来,带着三位幼儿的年轻的印度夫妇,占领我们沙发前的几只扶手椅,等着旅馆的空房间;那对夫妇不住口地申斥那三个幼儿。如果我有听懂印度语的耳朵,兴许会听到这样的话:“孩子们哦,把你们带到日本来,为的是要你们向勤劳的日本人学习的,不是要你们去看一清早喝醉酒、躺在旅馆休息厅这些懒惰的青年人的。孩子们哦,不要用羡慕的眼神,去看着这些叫人讨厌的流浪汉。那样的孩子可不是我们的乖孩子,可不是上等阶层出色的孩子呵!”
确实,斋木犀吉和受他影响的我,可以说,从那天清晨,把流浪者的生活态度作为自己的规范,度过白天的时间。我们在旅馆的沙发上,睁开眼,已是午后二点了。而且,我和犀吉几乎在同时一边微笑,[奇+书+网]一边睁开了眼睛,相互间从眼睛深处,看到充分平静的睡眠后,得到完全满足的自己的脸在温和地微笑着,因此,我一醒来,马上不胜感慨地叹息了一声。
之所以如此,是由于自从患上了忧郁症,我始终感到受了旁人的注目,有一种不舒服的强迫观念在作祟,在晚上,也总是提心吊胆没法安睡,而在这天,虽不过在众人环视下的明亮休息厅内假寐了一会,但犹如闭锁在防核弹防空壕内醉眠的工人,睡了个十足的安稳觉。
不久,我和斋木犀吉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穿过宽敞的大厅,去盥洗室解手。我们当然要充分利用这家新开的国际旅馆,倘若盥洗室入口有征询意见之类的纸张,那末,我也好,犀吉也好,一定会满怀喜悦之情,为这家旅馆写上充满感激之情的几行文字的。我们的征询答复,一定会使旅馆的经理和股东代表欢喜雀跃吧,我和犀吉并排着边解手,边向犀吉建议,想用自己准备结婚的费用,五十万日元购置一辆为我们大伙享用的汽车。犀吉立刻同意了我的计划,尽管他此时只把他膀胱内的尿液排出了三分之一,可已对撒尿丧失掉兴趣,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臂,恰如就要向银行跑去似的。我真有些不好意思,说出了这句像泼冷水似的话:但是你不是每天可以自由选择乘坐各种各样的轿车,岂不是更好?这一来斋木犀吉便说:
“不,偷别人的汽车可不好。”犀吉说。一瞬之间,我吓得目瞪口呆。不过,他到底像年轻的姑娘一样,使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他有些沉着地说:
“偷来的东西跟自己应得之物,两者之间,惊险程度不同的呀?盗窃来的东西有惊险的感觉。这是任何小偷都明白的惊险感觉吧!但是,自己所有之物惊险感觉同样丰富,这两者的惊险感觉方向完全相反,就汽车而言,我一直想去尝试一下正当占有的惊险。另外,我们把那车子坐得破破烂烂之后。对它厌倦了,不是去海滨,浇上汽油。一烧了之吗?而烧毁偷来的车子,却并没什么刺激,而烧毁自己正当占有的、宝贵的车子,就完全是另一种的刺激啦!”
“那么,你知道出售半新旧汽车的地方吗?”
“给雉子彦挂个电话,那位新世代的摩托车骑手对有关一切半新旧货物买卖的信息经常留心的呐,那家伙时常干汽车、游艇的中间商赚钱哩,他想成为掮客,这是那家伙毕生的希望吧?”犀吉说。
我和犀吉一回到休息厅。堂堂正正地借打大堂电话(这时旅馆服务员目光灼灼注视我们,相当严峻),向雉子彦的银座洋货店打听雉子彦在不在班上。接电话的正是雉子彦,不到三分钟,听了犀吉的说明,他马上想起有以五十万日元待售的(掮客口气的雉子彦如是说)仅开几十英里,先仿佛像雏鸡摇摇晃晃,可仍然能平稳开行,极好的大力车。那车曾是法国中年男子电影导演或服装设计家和国际结婚的日本女演员所有之车,雉子彦认识那位女演员就因为她是洋品店里的上等顾客。电话尚未挂断,我和犀吉都成了那闻所未闻的名牌汽车的美丽幻影的俘虏了。我们那时,即使出现以五十万日元出售新型路易斯的汽车商,也一定对他不屑一顾。我们竟然会如此受到雉子彦出色宣传的盅惑,啊!这是国际结婚的女演中乘坐过的大力车!
在听筒两侧,各各都伸长了自己的耳朵,听了雉子彦宣传的犀吉和我,马上决定买下那辆大力车。全没料想到那辆典雅的汽车,有名无实,会像河马贪喝水似地无限量咕嘟咕嘟吞饮汽油,经常搞得我们手头拮据。我们办好购车手续。雉子彦却大方地说车款何时交付都行;可我和犀吉却不同意。因为我们想充分体验一下所有权带来的惊喜。我们愿意支付现金五十万日元,一手钱一手货,把那幻影似的大力车,一下办好交割手续。于是说好,在挂断电话三十秒之后,由雉子彦出发去保管大力车的车库,我和犀吉在中途约了卑弥子开车去我租赁的公寓,三点前从银行提取五十万日元,马上成交。
我和犀吉一离开旅馆,不想雪正下个不停。道路两旁已多少积了点雪。连鲫鱼全部消灭的沟河,降雪后也多少显得好看些,雪片扑上我和犀吉发烫的脸颊,融化了。对为我们叫出租车的旅馆服务员(直到最后,他仍然把我们误认为是客人,也或者想尽早把我和犀吉撵出大门,从而乐意为我们服务呢。对此,我至今也不甚了然。结果,我想那××旅馆在重新开张持续忙乱期间,在东京算是最有人情味的出色的旅馆了),我们满怀热情,向他致谢,随后向犀吉的公寓驶去。我们没有事先通知卑弥子,然而,在公寓前,让出租车司机接响了喇叭,卑弥子马上作好外出准备,甚至拿着为犀吉准备好的大衣及套鞋跑了出来。我在此后,再没遇到过像卑弥子那样具有临机应变的直感和行动速度的女士了,在斋木犀吉的一生中,开始转向面对败局的陡坡是和卑弥子离婚之后的事儿了。稍加考虑,就可知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斋木犀吉对卑弥子那样独特的年轻姑娘,竟干出这样残酷无情的事,作为报应,犀吉这个木桶,除掉他自身的败局加速度,盲目滚动之外,还能有其他行动的选择吗?
卑弥子坐进我们的出租车,从我和犀吉那儿一听说有购进汽车的计划,她比我们谁都高兴。大力车,那不就是天手力男命(大力士神)吗?正好适合我乘坐,卑弥子把神话和耶马台国传说混淆起来,说了一通闲话,我们宽慰地笑笑。卑弥子甚至说,这大力车正好就是自己常想偷盗的车。当时,犀吉、卑弥子和我,都对这样的名牌车,实际是否存在,也不是很清楚。
我们对因雪濡湿道路易滑小心翼翼驾驶的司机,有时奉承有时非难地慌张赶路,在三点欠十分时,终于来到了我二楼的寓所。雪仍在不断地下;我所住的老式住宅区,像傍晚那样,天空、地面一片阴霾,雪并没积得把地面照亮,但薄薄的雪层,却也开始覆盖了林木和树篱,雪不时让我怀抱着尽管暧昧然而激烈的期待,并使我无端地高兴起来。而且,因为那天我要和友人购置一辆大力车,所以我渐渐地感到脑袋热得发烫。
可是,同样的我一下便像被浇了一瓢冷水,原因是当我一进大门,房东老太太说,有位古怪的青年人来访,搁下一封信,此刻刚离去。而且说,我出门期间,从清晨到深夜,那青年人打来不少次电话。我接过那信,登上扶梯,一边拆信,看到其中只有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片,上有铅笔书写的文字。这时,像拥挤的栅栏中的羊,犀吉和卑弥子从我的两腋伸出头来,和我一起读信——尽管踏在狭窄的扶梯上。“咱打了三十次电话,总是不在家,为什么?咱是大阪秘密会社的人物。为了决定要不要杀你,定要和你会会面,别无他法。
二十分钟后,将再来访,勿误!”
我们默不作声,进书房坐下,我把笔记本的纸片,放回信封中,把信放在犀吉和卑弥子和我的正中央。我那时,屡屡接到恐吓信和电话,但协迫者本人特地登门持信来访,这是第一遭。然而,那位“古怪的年轻人”,马上又要返回,以便确认我所持的态度一二十分钟之后!
“这是恐吓信。初次见到呵。”卑弥子故意不胜感慨地,拉开尖声尖气的嗓门说。我感到她像在鼓舞犀吉和我似的。“交给警察去?”犀吉说。这瞬间,我感到不论发生什么事,也不想去找警察,要亲自和他打交道。那也还是我跟犀吉几十小时的冒险带给我性格上的变化。而且,不论自己的心境如何变化。我打算步入一种和受警官保护的日常生活、市民生活完全相反的新的生活。
“不,我不去交警察,”我说。“我等着,会会那家伙。”“我代你去见他吧。要是我那个所谓秘密会社,具体是哪样的组织,马上能搞清楚哩。很可能,就是我所在的秘密会社也未可知。不是说在大阪吗?”犀吉对此产生了兴趣。“不过,要是在这儿等那位秘密会社的人物,银行就要关门啦。我们是特意在雪地里拼着命跑了回来的!”
“那么,让卑弥子骑自行车去趟银行,怎么样?这段时间,我们在这儿等着那个写信的男子。”犀吉说完,让卑弥子答应下来,我把银行存折和印鉴给了卑弥子,并告诉她去银行的路线。
“那么,我去啦。”卑弥子不放心地在书房入口处回过头来,看看犀吉,又看看我,这样说。“如果,那怪汉搞错人杀了犀吉,我要跟他拼命!”
“什么?”我吓了一跳,反问一句。
|Qī|“不是你,我一定要杀死那怪汉!”卑弥子使劲地说,下楼走了,我和犀吉全都默默无语。
|shu|“你本人,在大阪加入过秘密会社?”听了卑弥子开启大门出去的声音之后,我讯问缄口无言的犀吉。
|ωang|“我干过各种各样事儿,在潜入地下那段时间!其中,连对你也有不想说的事儿,不如说,有也只对你不想说的事儿呵。”斋木犀吉用手指抚摩从嘴唇到下颚的一条伤痕,形如细长肉色的草叶(那已成为犀吉的新癖好。),一边用悲哀地回忆语气,带有独特的阴暗的嘶哑嗓音,若无其事地简单说了这几句。
且说,这时大门铃声响了。犀吉仍然沉默着,像狗熊似地移动脚步走出书房。我照旧坐在书架和书桌间,感到自己像胆小鬼似地以难受的心侧耳细听。开始是低声的对话,是传到二楼我耳边语意不清的短小对话,接着,突然间,犀吉提高了嗓门。
“你说是大阪的秘密会社成员,是什么会社?”语声清晰了。
“因为是秘密会社,名字不好讲!”这是怪汉的回答。突然,紧张气氛缓和了,我突然发作似地浅笑了一下。
犀吉像也要噗哧地笑出声来,定然是努力忍住了。接着,又是几句听不清的低声对话。可又再一次冒出犀吉凶狠的呵斥声。他这样大喊大叫,谅来已极度的愤懑了。
“你说想就人类间的爱和连带责任,来听听他的意见吗?但是,搁下杀不杀他,会见后再定夺的信,这是有关人类之间的爱吗?有关人类连带责任的问题吗?别甜言蜜语!”
接着,好一会,访问者的语声在继续,但语意听不分明。现在像古怪人物似地大声在呵斥的,倒是犀吉了。犀吉要来访者承认这样的事实。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