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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芥蒂

《《汉生指南》》 · 白竹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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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芥蒂

初平三年(192年)的夏天,是有史以来最炎热的夏天。这一年热的不是天气,而是人心。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

曹操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焦躁不安,袁绍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没有在意。也许是觉得这个声音有点吵,他头也不回的摆摆手,示意曹操保持安静。

见此情形,曹操不禁握紧了拳头,恼怒的盯着袁绍的背影。一个魁梧的身影跨了一部,横在了曹操身前,遮住了他的目光。是谁如此大胆,曹操怒火填膺,眼角微跳,眼中隐隐有寒光凝聚,直刺在对方脸上。

颜良哼了一声,极其轻蔑的侧着头,对曹操的怒目而视,根本不以为意,反而,刻意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曹操。颜良身高八尺,比曹操高出一个头,他的身影将曹操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曹操仰头看了颜良一眼,感觉很是别扭,不觉退了一步。他虽不是怕颜良,形势上却落了下风。曹操眉头一跳,心中大为光火,却没有表现出来,他伸手拦住了正欲发作的夏侯惇。

“将军!”

曹操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声音却不免大了些儿。袁绍这才回过头来,随着袁绍的回首,颜良很自然的闪开了一步。在他背后发生的种种无声的争斗,袁绍似乎一无所知,他微笑着安抚曹操:“孟德,怎么发这么大火?炼金这事,你便不要再说了,我不过是试试而已。成了,自然好;不成,也就算了。又不影响什么……”

说着说着,袁绍不由流露出一丝不满。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曹操听见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那好,将军,我告辞了!”

夏侯惇咬牙切齿,愤怒已极,跟着曹操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呸”的一声吐了口吐沫在草地上。

袁绍并没有留意到这一幕,曹操一走,颜良等人便将他团团围住,话题自然就落在最近几个月最最轰动的,最最令人向往的炼金术上。

对于张涵这个OOXX的东西掌握了炼金术,一开始根本就没有人相信,只觉是个玩笑而已。然时间流逝,流通到各地的金五铢越来越多,再顽固不化的人,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张涵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真是令人嫉妒死了。如今天下大乱,民生凋敝,各路诸侯们征召了大批军队,又不断发起征战,这使得诸侯不约而同的面临着一个尴尬的境况——缺钱少粮。对比之下,张涵竟然炼出了“伪金”,这实在太令人想去抢他一把啦……

可惜,如今张涵手握青冀两周五十万大军,兵精粮足。便宜不时那么好占的……

于是乎,随着炼金大潮的涌起,无数人前仆后继的投身到其中。各种利好消息不断产生,甚至有人宣称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虽然事后发现,不是昙花一现,就是装神弄鬼,但在谣言满天飞的时候,人心还是浮动了起来。原本就颇为有名的老牌炼金术士,最近崭露头角的炼金新秀,层出不穷……

随着大大小小的豪族地主卷入其中,很快,各路诸侯也都成了参与者。徐州陶谦、南阳袁术、荆州刘表等等,都收罗了一批人,开始刻苦钻研起了炼金术。袁绍加入的,算是晚的了,他为人也更谨慎些儿,找到的几个会炼金术的人,都是经过仔细查证,确实曾炼出过“伪金”的,袁绍的投入也比较少。然而,这些人要么是狂热的爱好者,要么就是骗子中的矫矫者。只要他相信有可能,开始了投入,那自然便会被引诱着,投入越来越多的人力物力。

好吧!我们得承认,曹操也曾经偷偷的研究过炼金术——无尽的金钱总是令人着迷而身不由己。可是,曹操终究更为理智些儿,在幕僚的劝阻下,他很快便放弃了对此的关注,只保留了极小的投入。而将自己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屯田上。张涵的经历,给了他深刻的启示,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在仔细评估过屯田的作用后,曹操发现,张涵的收入,至少有一半以上来自于屯田。

想到袁绍轻描淡写的态度,曹操心中便有一团火焰在涌动,什么叫试试,他所做的才叫试试,三五十个人,建几座小铁匠炉,每天花上千百钱……袁绍驱使千百民夫抛下了农田,去挖煤,又大兴土木,建了好几座高炉,每月投入的钱粮数百万……这也叫试试,呸!

不知不觉中,曹操停下了脚步,晴空万里无云,蔚蓝的天空干净透明,像刚刚洗过的一样……

“主公,袁将军也太过分了!”

夏侯惇没有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恼怒万分,也没忘了压低声音。当然,他的谨慎有些不必要。空旷的田野上一目了然,离他们最近的袁绍等人,也在百步开外,只有轻风才偶尔送来一丝支离破碎的笑声。

“……”

曹操轻声的叹息了下,没有说话。

“袁将军他们也太小气了,张涵明明是在挑拨离间,偏偏就……”

“本初他……算了,别说这个了!”

虽然四野无人,可还是谨慎些儿为好,曹操制止了夏侯敦的牢骚。夏侯惇撇了撇嘴,遵从了曹操的话。不过,他随即又想起来件事:“主公,袁将军心怀芥蒂,我们在豫州只怕是难有发展了。接下来……”

夏侯惇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曹操踱了两步,踢了踢草中的土块,是啊,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曹操与袁绍交情深厚,是多年的至交好友。然而,袁绍可不是个讲究情谊的人。曹操相信,在需要的时候,袁绍会毫不迟疑的抛弃他。

颜良却是袁绍从渤海起家,便跟随在他身边,是袁绍手下的亲信大将。但是,换做从前,颜良也不敢对曹操如此无礼,袁绍不会这样放纵颜良。想到那可恨的张涵张伯润,曹操攥紧了拳头,手指关节都白了……

其实,张涵也没有做什么,看在两人之间的传统友谊,张涵还大大优待了曹嵩父子族人。不过,曹操一点也不感激张涵。

在攻占了渤海后,张涵丝毫没有客气,将袁绍一系的重要人员的家眷,包括其亲族都迁移到了临淄。同时,剥夺了他们所有的财产,包括田宅、钱帛、草谷、绝大多数仆婢……一句话,他们被净身出户了。

与之呈鲜明对比的是,曹氏父子亲族的财务都得到了保全,光曹嵩等人的财物便装了数百车,浩浩荡荡一路运往临淄,令观者侧目。这也就罢了,张涵还特地赏赐了一座豪宅给曹嵩等人居住。宅子面积也不算大,仅占了半个里坊,一百多亩地。

简而言之,曹氏诸人到了临淄,住的是大宅华屋,享受的是锦衣玉食,除了不能够离开住所,生活依然如故。张涵还时不时的赏赐下来许多东西。而其他人等失去了一切财产,只能靠张涵每人提供的一点微薄的供给维生。

曹操能够理解父亲,他接受这种赏赐也是出于无奈,为了家族的生存,曹嵩是不可以触怒张涵的。然而,郭图、颜良、文丑、高干……这些袁氏重臣们却不能理解。

张涵故意安排人质们住在一起。一座里坊,曹氏住了一半,另一半则将上述人等的家眷亲族都安置在其中。他们的妻儿老小,父母亲族都挤在一座破旧的茅草屋中。十口人住的地方,可能还没有曹氏宅中的一间厕所大,生活更没法与曹氏诸人相提并论,锦衣玉食是修提了,勉强维持温饱而已。这样的生活,对普通人来说,也算不错了,可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些人有生以来就没过过这样的日子——每天都是缺油少盐,陈米野菜,年辈子也吃不上一回肉——对比之下,没有几人能做到心平气和的。

更为可恨的是,张涵对重要人员的监视极为严密,严格限制了这些人的活动范围,却准予部分特定的仆人出入,买卖一些日用杂物之类的。

张涵并没有对此加以保密。在刻意传播下,风声很快就传到了豫州。袁绍并没有在意,还主动宽慰曹操,让他不要担心——张涵这么粗浅的挑拨,谁会看不出来。随后,袁绍还严厉批评了郭图,并趁机把仇恨的目标集中到了张涵身上。看着袁绍爽朗的笑容,曹操也放心了一点。

然而,时间能改变一切。心胸再宽广的人,想着自己的妻儿老小在受罪,看到曹操时,他心里也是不舒服的。而心胸开阔的人也实在不多。渐渐的,曹操发现,他的处境越来越尴尬,袁绍也慢慢疏远了他。

尤其是上个月,袁怀德从临淄逃到了豫州,为此事提供了详实的证言。袁怀德是袁家的老仆,伺候袁绍快三十年了,祖宗三代都是袁氏的仆人,为人是可以信赖的。袁怀德还随身带来了袁绍妻子刘氏的书信,就更无可置疑了。袁怀德是假装买药,逃出来的。他身上没有几个钱,一路乞讨,到了豫州。到豫州见到袁绍时,袁怀德形容狼狈,惨不忍睹,一见面就放声大哭。

这里要说明的是,袁怀德并非是麻雀的人,他对袁氏忠心耿耿。麻雀发展的,是另一个人。在这种窘迫的生活里,刘氏迫切希望着袁绍的消息,盼望得到挽救,很容易便被唆使了。

在袁怀德的描述里,所有人住在猪圈里,躺在屋里,就能看星星。下雨刮风,不出屋便能知道。吃的东西,给猪,猪都不吃……

袁怀德对曹氏之人没有什么好话,差别待遇这么悬殊,要他对曹氏之人有好感,那是不可能的。袁怀德的一番描述,令好些人捶胸顿足、痛哭失声。

曹操在袁绍那里很得信重,便有人嫉妒,只是他很会处事,与袁绍的众谋士关系都不错。可张涵这么一来,除了逢纪等少数人还依然与曹操保持友善,大部分人看曹操的眼神就不对了,颜良仅是其中的一个。当然,他们也不很相信,曹操与张涵有勾结,可事实如此,也很难不讨厌他。

袁怀德的到来,简直是雪上加霜。袁绍心里很不舒服,行为上也有所流露。墙倒众人推,曹操的处境便愈发尴尬了。关心民政,便有人说他收买人心;要领军出征,便有人说他图谋不轨……

曹操现在领有几千兵马,屯在许县,根本不足以自立。眼下,袁绍又有了疏远之意,何去何从,实在是进退两难。沉思了一会儿,也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曹操心中烦乱:“回去再说!”

曹操一摆手,便要带着夏侯惇走人。正在此时,远远的,从背后传来一阵欢呼,有人在大声叫喊:“金子!金子!”

朱鸿羽指着那一小块金黄,跳着叫着,欢呼雀跃,手舞足蹈。

袁绍等人都听了朱鸿羽的喊声,早有人前去探看,一溜小跑飞快一个来回,向袁绍证实了,确实是炼出了金子。袁绍大喜,若是有了充足的钱粮……能陪伴在袁绍身边的,都是人精,见他高兴,不着痕迹的阿谀奉承,自是滚滚而来。等不及从人呈上来“伪金”,袁绍起身来到炉之前。

见袁绍亲自前来,朱鸿羽表演的更加起劲了。其实,也不是朱鸿羽有心欺骗袁绍,他也确实在偶然之中炼出过“伪金”。不过,伪金是怎么炼成的,朱鸿羽既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昙花一现之后,“伪金”便消逝的无影无踪。他百般尝试,也未能再获成功。渐渐的,催促越来越频繁,语气也愈来愈严厉。

这可不是件小事,如果袁绍失去了耐心,一顿板子赶他走人了事,这是最好的情况。但这种可能性极小,在他身上,袁绍就已经花掉了几百万钱,事情进行到现在,袁绍至少也要花费几千万,他不会白吃这个哑巴亏的。十有八九,是会要人命的。事关朱鸿羽的身家性命,他也是骑虎难下了,不得不偷偷把以前融化了的金五铢加在其中……

至于以后,谁还能想那么长远,先把眼前过去再说,将来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其中的种种,袁绍自不知道。金五铢大批出现,已经证明了伪金是可以炼成的。即使知道这很难,人心之中却都有着一丝侥幸心理,好消息总比坏消息更容易被接受。亲眼看到炼出了伪金,令袁绍不由自主激动起来,只要有了充足的钱粮,他一定会取得天下的。到时候,他要把张涵#¥#%一百遍……

“难道真的炼出金子啦?”

曹操与夏侯惇面面相觑了片刻,这事太重要了,两人顾不得说话,一起转身跑了回去……

与此同时,大同小异的情况也发生在了徐州、南阳、荆州、巴蜀、长安……甚至青冀二州。这样的事情不光发生在初平三年,在随后的十几年中,都时有发生。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一章 风波

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在“知~了,知~了”蝉鸣声里,绿树掩映的酒肆更显悠然。青白色泛着光的卵石路蜿蜒着,将曲曲弯弯的回廊和大堂连在一起,汨汨不绝的溪水从回廊边,从屋脚旁,从小桥下潺潺流过,带来几许夏日中稀罕的清凉。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时不时会看到小鱼游曳,平添了几分水乡的韵味。

张仪笑眯眯地看着宾客往来,不时与熟悉的客人招呼一声,心情大是愉快。世道不好,青州这一片安宁之地,便吸引了无数躲避战乱的人们。有学乡的存在,许多人为了子弟的学习,便把不其作为了定居的首选之地。学乡里的酒肆也随之而发展到三十几家。不过,酒肆是多了,在张仪巧妙构思和精巧设计下,酒肆依然在学乡里独占鳌头。

这座小小的酒肆已经扩大了几十倍,不仅以美酒佳肴和相对低廉的价格闻名,夏天清凉的水乡,冬天温暖的地龙,都成为令人津津乐道之处。在学乡,人们提到的酒肆而不提名字的,十有八九便是在指流溪园。

张仪也是来自驺县张氏,是张涵的同辈人,只是血缘隔的就远了。张仪在族学的成绩并不突出,身体素质也不好,在训练中从来都是拖后腿,全凭他摸爬滚打不偷懒,让人觉得,他不过说不过去,这才勉强过关的。

不过,张仪为人精明,处事又有着几分爽快,颇擅长与人打交道。项奉受命管理不其学乡,就把张仪要了过来,负责这座小酒肆。顺理成章,麻雀看中了酒肆,张仪便被吸收进去,成为了一只不起眼的小麻雀。

张仪很满意自己的生活,每天与学子打打交道,招呼一下他们,私下里将学子们的议论整理一下交上去即可,省心省力,悠闲度日。十年下来,张仪足足胖了有一百余斤,整天笑容可掬,很像后世传说中的弥勒佛。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学乡的气氛有点紧张,张仪的笑容也少了许多。这不,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张仪立刻笑不出来了。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先贤此言正是常理,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举天下而奉一人,岂可乎?”

张仪一听此人说这话,脸色更是一变,皱成了一团。果然,在热闹的大堂之中,此人的话如同在一锅滚油中倒入了凉水,此人也不待他人说话,便自问自道了:

“当然,不可!我曾经听说过‘以一人冶天下’,却不曾听闻‘以天下奉一人’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张仪暗道,‘喀嚓!’

“哐!喀嚓嚓!”

一声大响过后,有人拍案而起,酒杯也摔了,断喝一声:

“住口!你这个乱臣贼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高祖伐暴秦平定天下,武帝扫漠北大破匈奴……王莽猖獗一时,终有光武皇帝抵定天下。大汉国养士四百年,岂无忠心之士……

你今日欺君妄上,目无礼法,他日必有报于你!”

“忠心之士?”宋连哈哈大笑:“忠心之士早被桓灵二帝杀光了,党锢的酷虐,就算是著名的昏暴之君商纣王和周幽王,也无法比拟。如今的大汉国,谁不是以明哲保身为己任,纵使有一二漏网之鱼,又如何能够左右天下大势?

古有明训:君之视臣为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为草芥,则臣视君如路人;君之视臣为犬马,则臣视君如仇寇。

今时今日的大汉国,是刘氏抛弃天下人,而不是天下人抛弃刘氏。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就是今日的天下大势!

奸妄?谁是奸妄?从董卓到袁绍,再到刘表、袁术,哪儿一个不是这样?你所说的忠心之士,又在哪里?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岂会容你倒行逆施……

桀犬吠尧,也是佳话,可惜,终究不过是桀犬罢了……”

宋连也站了起来,朗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他一边小心戒备,一边笑吟吟地,就似在看着一条狗。

“放屁!”

姜隗大吼一声,就要操起家什,让宋连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围坐在一起的两桌人,都应声而起,就要开掐。

这在最近都是常事了,隔三岔五总要发生个几起,在座的人都经验丰富。一看双方拉开架势,周围的人连忙闪开,“呼啦啦”空出好大一片空地,以供双方‘切磋武艺’。

坐在一旁的的孙成随手拉了姜隗一把:

“姜兄,你与这阿谀奉承的小人,说什么忠诚?!

有道是,夏虫不可语冰,卑鄙小人又怎么能够体会我等之情怀,且将冷眼观螃蟹,看他横行道几时……

可怜幼帝无辜……”

孙成肃然而立,遥遥向西行礼。同座之人得他示意,都一起起身行礼如仪,大堂里为之一静,许多人一起随之行礼。

令人惊讶的是,宋连竟也随同行礼。姜隗不由冷笑连连,宋连也不以为忤,从容不迫地又举起一杯酒,哂然一笑,却是显得极为轻蔑:

“我宋连也曾为汉臣,自当行此礼……

不过,遥想幼帝,我还可以向西行礼。可想到陈蕃、窦武、尹勋、刘瑜、冯述以下万千之众人,我却不知该向何处行礼了……”

宋连满脸悲凄之色,将酒洒在地上。

孙成脸色一变,他也是反应极快的人,冷笑一声:

“宋连,你也配提陈仲举的名字?”

宋连端容道:

“配与不配,天下人自有公论,却不是你孙成说了算的!”

……

张仪见形势缓和,这才松了口气。

说起来,学乡里打架斗殴也是常有的事情。各家都有自己的学说,自有分歧,再加上,数万年轻人聚到一起,不打架才是怪事。不过,这些都是学子们私下约好时间地点,悄悄地解决,罕有公开冲突的。毕竟,学乡也有学乡的规则。不过,学乡近日来充满了火药味,公开的冲突也愈来愈频繁了。事情还要从去年说起。

初平二年(191年)八月间,文歧在大讲堂辩论中,宣读了一篇文章,对党锢的前因后果,作了一个反思。

文歧是冀州西平紫溪亭人氏,出身于没落的士人之家,在党锢中受到牵连。文歧那时年纪还小,被老仆藏匿在外,才躲过了这一劫,但已是家破人亡。后来,张角造反,西平是战乱的中心地带,大片的村庄都被移为平地,文歧的亲族全部死光。在老仆一死以后,就根本没人能够证实,文歧的身份是真是假了。换言之,文歧的履历无可置疑。

文歧这人在学乡里并不出名,学识平常,平日里刻苦读书,认真求学,也不引人注目。这一回,却是出了名。

大讲堂辩论也是学乡的传统了。在学乡大儒学者数不胜数,可比起学子来总是少数。因此,在学乡之中,依然太学一样,是以学子自学为主。除了旁听大儒们的讲学外,学乡也提供了很多交流的机会。每六天一次的大讲堂辩论,就是最经常的交流。谁愿意都可以上去说,但要有被人问倒的心理准备。

当然,文歧这么做也是无可非议,党锢受害者对党锢的反思,既是顺理成章,又是理所当然。党锢的伤痕累累,至今却没有人提起,一来此事牵涉到了皇帝,士人如惊弓之鸟,不敢再深究;二来大汉国也有为尊者讳的习惯。时间一长,也就没有人再提了。

然而,在此时此刻,文歧重新把提党锢提出来的时候,士人们欣然发现,悬在他们头上的一切威胁竟都不存在了。宦党一扫而空,朝廷自身难保,也管不到青州,而年轻的热血开始沸腾,也顾不上为尊者讳了。

文歧这个对于党锢反思式的问题,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迅速登上了公示栏,成为当月最受关注的议题。对于此事的讨论文章层出不穷,有多篇文章登在了校刊上,经久不息,传诵一时。越来越多的学子参与其中,躲在安全的角落里,士人学子们把桓灵二帝批了个底掉。

在今年春天,文歧写了一篇文章《以一人而治天下,还是举天下而奉一人?》

在文章里,文歧笔风犀利,将桓灵二帝的倒行逆施,与历史上著名的暴君相提并论,开始质疑大汉皇帝的合法性——“这样暴虐之人难道也是天之子吗?”。随后,事情便失去了控制。在短暂的哑然之后,学乡逐渐分化成水火不相容的两派。有人大声叫好,也有人怀疑文歧别有居心,从而引发了更大的争议。

郑玄亲自找文歧谈话,希望能够说服他。但是,文歧的态度坚定不移。文歧声称,如果学乡不能容忍,他可以离开,但收回文章,那是休想!由于这是学乡一贯的学风,由于文歧的身世,也由于党锢的不得人心,郑玄犹豫再三,没有将文歧驱逐出学乡。事情就这样拖了下来,时间一长,对此争论也愈演愈烈,使用的言辞也越发激烈。

青州当局也出人意料的,保持了沉默。这其中意味深长,引起很多人的深思。如果不是事情发生之初,张涵还远在冀州,恐怕会有许多人要怀疑,张涵是否曾插手其中。即便如此,也有很多的人相信,张涵是乐于见到这种形势的。

“主公,我以为,还是要控制一下的……”

戏志才拿着最新一期学刊,婉言向张涵表示自己的反对。

“怎么?”

张涵兴致勃勃地接过了学刊,戏志才与他说话很少有这么委婉的时候。学刊依然如故,泛黄而粗糙的纸张,印工也平常,只是很少有别字。不过,张涵却意外地看到了几篇广告,都是典籍坊近期出版的一些书籍。

“主公,就是那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哦,是孟子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在戏志才的提醒下,张涵立刻从目录中找到了文章,他自己也常引用这句话,一见这个题目便很有好感。

“主公,你看看就知道了……”

戏志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心下奇怪,张涵也不多说,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将书翻到第21页,开始阅读文章……

“噗——”

张涵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这是谁的文章,真是敢掰,都快赶上八股文了。从题目的一句话,作者反推出,民不安则邦不宁,联系历朝历代的灭亡,作者提出,王朝的灭亡,都是不能由于安民所至,并指出了皇帝是有责任的,他若是不能完成,则就会被推翻,概与天命无关云云。

张涵连忙去看作者名,他记得,他没有给学刊投过稿来着,难道是他记错了。还好,张涵欣慰地发现,他尚未老年痴呆,确实不是他写的,是楚狂人写的……

“楚狂人是谁?写的不错嘛!”

“哦?”

张涵的反应,完全出乎戏志才的意料。张涵深谋远虑,野心勃勃,时至今日,已立于不败之地,除非张涵忽然死去,或者昏了头,接连犯下大错,否则断然没有失败的可能。以张涵的眼光,势必已经在考虑,统一之后的种种问题。按照他的想法,张涵是不会容忍这样的文章的。可以说,这篇文章否认了皇帝的至高无上,把他与万民等同起来。在某种意义上,这动摇了皇权的权威性,即削弱了皇权。

“文臧……”

张涵停顿了下来,斟酌自己的用词,想尽量准确无误地说明自己的想法。但是,这很难。思索了片刻,张涵慢慢地说道:

“文臧,我们都知道,皇帝其实不是老天爷的儿子,也没有什么天命可言……”

“……”

戏志才点点头,想了想,他又摇摇头,大汉国的好几位皇帝都外戚所,或宦官立,总不会是这两者上承天命就是,可为何选择他们,而不是别人,这也是很难解释得通的。

“好吧!文臧,我今天走到这个地步,未来是可想而知的,你说我是得于天命才胜利呢?还是因为我胜利了,才承自天命呢?”

张涵觉得自己说的太含糊不清了,戏志才明显已经晕了。

“文臧,这么说吧!

楚狂人文章写的,我以为,基本是正确的。

什么叫天命?

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可见,民心就是天命。

民心是水,君乃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至于什么天命也好,天子也罢,不过都是骗人的把戏……”

戏志才本来还在微微点头,这话说的,还能听明白,听到这里,却不能同意:

“可是,天命和天子自有其存在的意义……”

“不是的,文臧,维持皇权的,在某种意义上,是皇权的正统性,而不是天命……

在百姓行将饿死之际,可有人在乎天命与否?”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戏志才没有别的,只重复了黄巾的造反口号。

“呃,这个……”

张涵忽略了时代背景,这是炼金术风靡天下的大汉国,老百姓都信这个。

“那读书人怎么不信,没有多少人参与张角的造反吧,这就牵涉到了另一个问题……”

“张纯、张举……”

“呃,”张涵快要抓狂了,他和戏志才之间,显然存在着代沟,“算了,随便你,让张音安排文歧消失好了,反正,削弱朝廷的影响力,也差不多可以了,过尤不及……

嗯,给文歧准备个好理由,没准将来还会用上他……”

张涵说的有气无力,慢慢来好了,不能让戏志才接受他的想法,也就算了,等到有时间好好整理一下,写成文章再说不迟。他倒不是说,君权天授这东东不好,其实偶尔也能起到作用的,尽管对周围的人,基本无效。可这东东骗骗别人,也就是了,连自己的子孙后代都相信了,那就太愚蠢了。与其如此,反倒不如踏踏实实的。

仓縻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换句话说,就是‘有恒产者有恒心’。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不是别的原因。只因为秀才们见多识广,各自都有自己的主意,不好煽动。没有炮灰,造反便很难成功。

“是的,主公!”戏志才忍住笑意,转头去找张音,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主公,你是不是想说,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

“呃……”

张涵愕然,呆呆地看着戏志才,没等张涵反应过来,戏志才早已闪了出去,消失的无影无踪。看他敏捷的样子,张涵呆了半晌,终于失笑出声:

“这个戏文臧啊……”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二章 案件

“啊……”

张荣脚下用力,只听的“喀嚓”一声,刘铁雄手臂弯曲成奇怪的形状,不由自主发出无助的惨叫声。

“张荣!你敢!”

刘德成戳指大喝。

“我敢?我当然敢!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去告我呀!”

张荣狞笑着迫近刘德成,揪住他的脖领子,把他整个人都拎在半空中,刘德成干枯瘦小的身体,在他手里,就像一个半大的孩子。刘德成又气又怕,浑身哆嗦,指着张荣的鼻子:

“你!你……”

“我怎么啦?”张荣一松手,把刘成德跌了个腚墩,方才哈哈一笑,“今天看你是我便宜老丈人的份上,我不跟你记较,我告诉你,这青州就是我张家的天下,你敢动我一根手指,我就叫你全族死光……”

说完这番话,张荣弯下腰来,轻薄地拍打着刘德成的脸颊,“择日不如撞日,老丈人,闺女我今儿领走了,趁早把嫁妆送过去,省的到时候难看……”

“少爷,何必如此,不如……”

刘三凑到近前,小声对张荣如此这般嘀咕了一通。张荣点头之余,一巴掌拍在了刘三的肩膀上,把他拍了个趔趄,“好!这个主意好!

来人,把我老丈人一家一起带走,让咱这个女婿也进进孝心……”

“刘三。你这个畜牲!”

刘德成见此情形,哪里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可他全无办法。刘氏在青州是个大姓,但他这一支人丁不旺,在黄亭乡里本就是小姓。他无助地四处张望,乡里一片死寂,路上除了他们这些人,一个人影也没有。各家的门窗都紧闭着……自家人都不敢出头,旁人就更不会了。

刘老七把牙咬的格格响,闷哼一声,就要冲出门去。他老婆一把抱住他,被他拖出去好几步。

“放手!你这死婆娘!他们也欺人太甚了……”

刘老七“咣”一下个了老婆一记耳光。耳光很重,他老婆耳边嗡嗡直响。但她却死死地搂住刘老七的腰,不肯撒手:

“老七,别去!屯门里的韩泉林一家……”

这话有如一瓢凉水当头浇下来,刘老七立刻就不动了。张荣非是常人,这张是驺县张氏张青州的张,就是县里的大小官吏也没有哪儿个敢管的,韩泉林一家七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三百多亩地落在张荣地手里,不也不了了之啦。刘老七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就是他不怕死,又如何能不考虑家人……

刘德成一家的哭喊声去远了。减小了,消失不见了。刘老七终究没有出门,黄亭乡里也久久没有人出门,死一样的寂静……

“……

三月初八,张荣,占孙文成良田五百八十亩,孙家老少十一口失踪;

三月十七,张荣,十万钱。良田三百一十四亩;

四月初一,张盛。因争道细故,打伤李庆和,砸毁马车一辆;

四月二十三,张荣,强娶刘德成女为妾,捋刘德成一家十一口,田一千八百亩,宅院一处;

五月十三,张荣,八万钱,官田八百亩;

五月十八,张荣,九万钱,良田四百三十亩;

五月十九,张盛,酒后将宋老实打成重伤;

五月二十七,张昆……”

张音抬眼偷看了张涵一眼,立刻就把眼皮垂了下来。张涵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面沉似水,但张音随他日久,一见便知他心中大是恼怒。

张音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读起了资料。张涵是个胸有城府的人,动怒的时候并不多,看起来是个和善宽厚的人。不过,张音可从来也不敢轻慢张涵,他一向认为,张涵比脾气暴躁地人可怕多了——张涵是很少生气,但他志向远大,心中自有规划,有必要的话,杀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张音不能不提醒自己,千万要留神。

坦率地说,张涵行事通常会留有余地,只要不逾越某几个敏感界限,便不会有大事,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一旦越界,张涵绝不留情。当然,这许多年下来,张音对张涵也有了很深的了解,知道界限在哪里,行事自有分寸。故而,张音却也谈不上惧怕张涵。

张涵沉默不语良久,屋子里的气氛沉闷而压抑。张音早已经读完了资料,端正地坐在那里,头微低,余光停留在张涵的身上。既不会与张涵的目光交汇,也不会忽略张涵的动作。

“元心,你说,他张荣怎么敢?他们怎么就那么大胆?难道给他们的还不够多,还不够花用吗?张荣是二公家的孙子,光地就赏了他千亩……鼠目寸光!难道他们不知道,有张氏方有他们,就这么拼命的贪图些儿蝇头小利……也是怨我了!”

张涵声音低沉沙哑,在寂静地屋子里,也显的很微弱,但声音里却满是悲愤。说着说着,声音就激昂起来。张氏大兴,方是最大地利益所在,想要钱财女人,用点心思,在哪里不能得到,需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偏偏这些人迫不及待要杀鸡取卵了。说到后来,张涵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音一惊,把头垂地更低。

这事说来,也不希奇。树大有枯枝,驺县张氏大半族人迁移到了青州。其中自有一二不成器的。像在族学学习的,后来从军从政一直跟着张涵的,自有各种规矩在管束着,倒也罢了。他们每天公务繁忙,也没有时间去惹事。可加入族学终究是福利,有些家境好的,嫌弃族学辛苦,不愿意加入族学读书,这是不能强求的。

在鲁国的时候,开始是张昭理事,老爷子管的严格,没人敢乱来。后来张何管家,他心慈手软,却不过情面。可年头久了,乡里乡亲地,到哪儿都能与张氏拉上点儿瓜葛,也轮不到有人作践。再说,张家在鲁国一手遮天,却不是张氏。

而到了青州就是另一回事了,别说普通人家,就是一般士绅也与张氏说不上话。而张青州张车骑割剧一方,俨然诸侯。打着这个招牌,谁会不给几分面子。出了什么事情,也就是赔钱了事。这样一来,可有一比——龙归大海,虎入山林。再加上一些善于巴结小意的,勾结唆使,为虎作伥。这才一年多的时间,就把昌阳县搞的乌烟瘴气。

去年年底,张涵在临淄停留了几日,张音也提过这事。苜蓿

那时候张涵要回昌阳过年,来去匆匆,也没细问,总觉得张荣一向风 评尚可,不至于有大问题。在过年的时候,张涵也与父亲说过此事,要他严加管教族中子弟,又在祭祖的时候,提了一下。因是过年,张涵也不号多说,点到为止而已。

殊不知,不是事情严重到一定程度,张音也不会主动去提这事。这不,年后消停了没两个月,这些人便变本加厉,短短几个月时间,又做出这许多事情。无奈之下,张音犹豫再三,只好旧话重提。

“主公,都是我疏忽大意,没能及时发现……”

张涵如今这么激动,那是有着愧疚在内的。这话张音自不会接岔,反而把责任都归于自己,又劝说张涵:

“升米恩斗米仇,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人不过是利欲熏心,利令智混,鄙微小人而已,主公何必为他们动气……”

张涵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事到如今,张涵也没什么可选择的,无数政权在建立之初,都因为类似的问题没有处理好而迅速崩溃,他自不希望自己是下一个。既然如此,他也就没必要与这些人生气了。

“元心,不说这个了。这不会是个特例,把这方面的资料整理一下,过两天给我……”

反正,都是要动手,张涵迅速盘算着,可否废物利用,以此为契机。发动一次针对“贪官污吏、恶霸劣绅”地清洗运动。

“正南,来啦?起来吧!”

张涵虚扶了一下,审配顺势而起。看得出来,审配这年来过的不错,态度从容,信心十足,气度却更为沉稳。令人一见即知,他是大权在握的成功人士。

“主公……”

审配开始汇报这几个月的工作。

将审判权从地方官员的手里剥离。变相削弱了地方官的权力,自不会得到郡县守令的支持。但审配也是个有能之人,在冀州很有声望,已经基本建立起一整套体系。不过,汉律繁杂,娴熟的人很少。很多官吏不过略知一二。

张涵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审配讲述。听到此处,张涵微微点头。此事却怪不得审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谁去了也没有办法。看来,是要建立一所法学园了。不过,汉律地繁杂也是个问题。汉律也有援引前例的习惯,即一个案件的判决,可以作为另一个案件判决的依据,如此一来,汉律也就更加繁杂了。应该重新整理一下。减少法律漏洞——张涵随手记下了这个问题。

“哦?巨鹿孙伉吗?”

审配讲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张涵放下了所有的公事。听取他汇报。偶尔,遇到感兴趣的。也会询问两句。

“是地!冒用主公檄书,还请主公降罪!”

审配伏身请罪。

“正南所为,正合我意,何罪之有?”

人都杀了,死孙伉重要,还是活审配重要,一目了然,张涵不会不知道。再说。孝廉孙蔺等几十人也不是善岔,意识太超前——在大汉国便专门帮人出主意打官司。作律师谋利,按照汉律,那是死有余辜。即使觉得律师是正当职业,张涵也不会因此怪罪审配。

不过,张涵心中略微有点可惜了,孙伉敢给人出主意,想必是通晓汉律,这也是个人才,可惜了……

“正南,做的好。

娴熟汉律的人嘛,我这里也是寥寥。不如这样吧,我这里有陈宠的七卷《辞讼比》,刊印下去,另外,正南也可以将比较常见的案例,整理后,印刷成册,以为参考。

我也会与郑康成君联系,看能否在不其招募一些熟悉律法的人,不过,正南还是不要报以太高期望为好……

对了,不知正南是否知道精通汉律之人……”

能称精通汉律的,据张涵所知,还真没有几个人。钟繇算是一个,可惜他还在长安;沛国陈氏自陈忠以后,就没听说过什么人才;岑澜几年来倒很用心,但半路出家,也不过略懂一些,娴熟都谈不上,离精通更差的远了……

“精通汉律嘛?”审配皱起了眉头,要有这样的,他还想请来帮他,“钟繇算一个,河南吴粲算一个……”

钟繇不说了,河南控制在袁绍、张邈之手,吴粲是河南望族,他是不可能来投张涵的。张涵略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地。

“既然一时想不起来,那就算了……”

审配脸上一热,忽然想起一人:“主公,阳翟郭氏为刑名世家已有一百多年了,主公何不召郭嘉一问……”

“哦?”

张涵也乐了,这可是灯下黑了。阳翟郭氏自郭躬以来,一直是大汉国著名的刑名世家。不过,让张涵失望了,郭嘉虽是阳翟人,与阳翟郭氏却没什么瓜葛,他是推荐了三人,可那些人都远在阳翟,与河南吴粲一样,不可能舍下家族,孤身来投张涵。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张涵心里觉得有了希望,就不再说这事,继续与审配说话:

“正南,你来地正好,我正有一事,要你去办!”

“主公,不知有何要事?”

审配立刻挺直了身子,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

“正南,这里有几个案子,就交给你来办了……”

张涵也不多说,命人取来那几份厚厚地案卷,交给审配。审配心中纳闷,不知道是何案件,还要特地交给他来办,却不敢怠慢:

“主公但请放心,审配必不会辜负主公的信赖!”

离开将军府,审配在马车上一看,这才知道,张涵要交给他的,是什么倒霉差使。那案卷非常详细,前因后果,整个过程,牵涉到哪些人员,这些人员的资料,都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样的案件,谁都能审理,可看看主犯的资料——审配也吸了口凉气——全是驺县张氏族人。

不过,审配也知道,张涵要他审理此案,就是取他正直,他不能辜负这种期望。

初平三年(192)七月二十一,审配抵达临淄的第而天,张涵除其为车骑将军决辞掾,负责张涵治下地所有案件的审理。

七月二十三,审[配离开了临淄开始巡视青州。

这一去,便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三章 刀下留人

八月初九清晨,昌阳县里起了一场大雾,天色灰蒙蒙的,太阳悬在半空中,散发着朦胧的光芒。罕见的大雾持续到近午时分,才渐渐散去,阳光咨意地洒落,天地间陡然明亮起来了。

随着一阵“吱呀呀”声,监狱厚重的木门被打开了。

“不,不,不,这不可能!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张荣拼命挣扎着,把脚下的镣铐抖的“哗啦哗啦”直响,他的小腿被磨破了一大块,污浊的鲜血渗了出来,一会儿便浸红了一大片。张荣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奋力在为自己的生命作最后的挣扎,希望能够摆脱困境。但是,那注定是徒劳的。两个粗壮有力的亲军将他夹在中间,几下便将他拖出了门外,塞进了囚车里。

从黑暗的狱里,突然被拖到阳光下,张荣眯起了眼睛,脸上涕泪横流。短短三天时间,张荣就憔悴了许多,好象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头发散乱地披在木枷上,张荣也顾不得羞耻,低声哭泣了起来。

“赵屯,人带来啦!”

“验明正身了吗?”

一亲军粗鲁地抓住张荣的头发,让他仰面朝天,另一亲军一桶水浇在张荣的头上,再用团破布用力擦拭他的脸,赵云仔细查看,确认无误是张荣,便重重一点头:

“好!是张荣!上路的时候到了。像个男人一点!”

后一句是对张荣说地,看他涕泪横流的模样,赵云实在忍不住鄙视。自然,张荣是不会有同感的。几天前,张荣还是无人敢惹的张公子,还敢集结众人,对抗审配地抓捕,还敢在公堂上大声咆哮……但此时此刻。张荣恐惧的瑟瑟发抖,他时而威胁,时而哀求,时而咆哮,时而啜泣……

“堵上他的嘴!”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真是令人厌恶。赵云厉声吩咐道——这要一路哭过去也太给车骑将军丢人了——左右亲军迅速执行了命令。一颗拳头大的木球,被强行塞进了张荣嘴里,使他只剩下残留地呜咽之声。

十七辆囚车停在狱门口,张盛、张昆、刘三等人,陆续被塞进了囚车,该上路了……

车轮滚滚碾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音。烈日骄阳下,道路两旁黑鸦鸦的,挤满了人。张荣等人的凶名,在昌阳赫赫有名。能止小儿也啼。听说他们今日上路,昌阳人倾城而出。不过。由于审配初六抓捕,初七审结。初八声称上报给张涵,初九却来个突然袭击,要即日行刑。远处的人来不了,不然的话,这时候站在这里的人,还要更多,无数人低声唾骂着,不时传来低低的哭泣声。还有三三两两的土石碎块,被投掷到囚车上。衙役们努力阻止着这种行为,但效果并不明显,行走在两边护卫着囚车的亲军,也不免遭到了池鱼之殃……

端坐在校场边的高台上,审配板着脸孔,一言不发。坐在审配身边,昌阳县代县令孙蔺坐如针毡,丝毫感受不到秋日的温暖,只觉得阵阵寒意。孙蔺却不敢说话,也没有动弹——他的前任、县丞、县尉,连同功曹,此刻正跪下面陪绑。等待他们的,除了免职以外,十有八九还会面临着更加严厉地惩罚。简而言之,他们完了!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孙蔺在漫长的等待中,失去了时间的观念。也许是一小会儿,也许过了许久,孙蔺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侧身一看,这才发现,囚犯都已经就位了。除了十七名重犯,四名长吏,还有一百四十多名涉案地从犯,在校场上跪了一大片。侩子手八九着上身,站在侯斩的囚犯身边,长刀寒光闪闪,抱在怀中。

午时三刻到了!

审配高高举起了朱签,用力一挥,掷了下去。

“刀下留人!”

“侄子,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啊?审配这是要造反呀……”

“老七,这事你不能看着,我们张家人可不能让人欺负了……”

“七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看着兄弟地份上,你得拉我一把……”

……

还有张二奶奶几个女人,干脆就坐地上开哭了,张何面色铁青,脑袋都要爆炸了。任谁被这么吵上三天,他也是头痛欲裂。

张何生性平和,没有架子,跟谁说话,都颇为和蔼。这本不是件好事,可他性格软弱,容易听信人言,却是大大的缺陷了。这几天,张何好话说了三千六,又是摆事实,又是讲道德,但这些人根本就不愿意听这些。占点儿地,抢几个女人,算什么大事,用得着这么小题大作嘛,审配地胆子也太大了,这青州还是不是张氏的天下……

对张涵不是没有人有怨言。若没有张涵指使,审配岂能使得动亲军,太史慈不跟来,没有张涵的手令和亲笔书信,谁能从这石岛庄里抓人。可这时候却不能说这话,没有张涵,驺县张氏也别想这么风光……

张何又喝了口茶,怎么还没有到午时,张涵这小子办事就是这么毛躁,王氏今天怎么还不来,想要土地女人办法有的是,张荣这些白痴……心里盘算着乱七八糟,张何有点要坚持不住了。对儿子带给他这么些麻烦,张何难免有些怨恨。

张何只是快坚持不住了,而这些人却真是不能坚持了,再拖延时间,只怕就要人头落地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起来!起来!作侄子的,这怎么敢当……”

张二奶奶见势不妙,噗嗵一声跪倒在地。张何顿时就受不了,立刻站起身来,想要避开。旁边的人早就商议好了,如何能够让他让开,团团将其围在中间。

“七侄儿,总不能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求求你了……”

张二奶奶把头磕的梆梆响,张何却被架在那里动弹不得。随着张二奶奶,呼拉拉跪下了一片。一时间,张何慌了手脚,长幼有序,他哪里受得了这个,连声呼道:

“起来,二婶,快快请起,兄弟快起来,这是在做什么,我答应,我什么都……”

“咳!”

就在众人面露喜色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各位都是长辈,这是在做什么呀。怎么这么没有规矩,家里来了长辈,就不知道招待吗?

来人呐!

把二奶奶、三伯、三婶、十一叔……都给我扶起来!

子敬,父亲叫你,还不快去!”

张王氏口齿伶俐,一进门就说了一大串话。

一见张王氏进来,屋里人是面色个异。这些人逼迫张何,旁边服侍的仆婢早就看不过眼了,可张何不说话,没有他们动手地余地。此时得了命令,上前就将众人用力扶起。都知道王张氏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有人就悻悻然顺势站了起来。张何也被放开,不由心中一喜,就要趁机抽身。苜蓿

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人起来了,有人是却不肯罢休。眼看着张何要走,张二奶奶膝行一步,抱住了张何的大腿,脑袋直往他腿上撞。见此情形,起来的人又都跪下了。张王氏连喊了两声,根本没人理会,她总不能叫人把这些人硬架出去。说白了,这些人是决心不顾脸皮了,张何夫妇却做不到这一点。正在你言我语,各说各话,乱成一团,闹的不可开交之际……

“刀下留人!牟中侯有令,刀下留人,另有亲笔手书在此!”

眼看审配青天大人要顺应民心,大开杀戒,忽然跑出来一个搅局的,护卫校场的三百亲军立刻紧张起来。而众人也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安静下来了。侩子手也犹豫了,都知道今天的事情难办,侩子手们不由抬头望向了审配。在嘈杂声里,审配只听见了“牟中侯”和“刀下留人”这几个字。稍为联想,审配就知道事情不好。

这时候只有快刀斩乱麻,审配又抓起根朱签,撇了下去,太史慈喝道:

“午时三刻到!开刀问斩!”

校场众人屏住了呼吸。静侯事态地发展,太史慈喊的是清清楚楚。来人自不能同意,赶紧又喊了一遍:

“牟中侯有令,刀下留人,另有亲笔手书在此!”

来人骑马从石岛飞奔过来,又一路挤进了校场,已累的气喘如牛,在校场鸦雀无声中。来人得意洋洋,高举着书信,就冲进了校场。

牟中侯就是张何,张涵大肆封官的时候,顺手给父亲表了个侯爷。并把张家牟中的蒲陶园给了张何作封地——蒲陶园本就归张何所有,张涵因此被张王氏好一番嘲笑。说他太小气了。

大汉国历来以孝治天下,张何是张涵的父亲。别说审配,就是张涵身在此处,也得乖乖从命。来人如何能不得意。

张何夫妇也是没了办法。

按照故事的惯例,在关键时刻,就会出现某位大神,一举解决问题。不过,石岛庄里,便是以张何夫妇为首,再往上便是要张昭出面了。显然。以张昭七十多高龄,张何夫妇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劳动老爷子了。所以,张何夫妇只好陪着张二奶奶一起罚跪了。张二奶奶眼见如此。更是以死相要抰,就要撞死在这儿。无奈之下,张何只得被迫手书一封——若不是张王氏态度强硬,张慎十之八九就被胁持到校场去了。

在这个关键时刻,审配心知迟疑不得,站起身来,高声喝道:

“我是张车骑的掾曹,非是牟中侯地属吏……

侩子手还等什么。行刑!”

校场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太史慈也知此时犹豫不得。上前一步,随着审配喝了一声:

“来人冲撞法场,给我拿下!”

太史慈在亲军里也是声名久著,守护校场、客串侩子手的亲军都是他一手带过来的,他这一声令下,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侩子手都是亲兵客串的,杀人没地说,但砍头地手艺却平平,好在他们也不慌,一脚将犯人踹倒,砌了喀嚓就砍下了一地的血葫芦。张荣的脑袋咕碌碌滚出了六七步远,停在了县丞的身旁,粘稠的鲜血淌了一地,两只大眼睛瞪的溜圆,死死地盯着县丞,当场就吓的他屎尿横流,晕了过去……

赵云也上的前去,三两下便把来人拿下,又取了信呈给审配。审配犹疑了下,示意赵云,将书信交给太史慈。太史慈无可推脱,只好微微一笑,便把这烫手的书信收入了怀中。

……

在这一日,审配一口气杀了七十四人。加之,几日前逮捕张荣等人时,当场格杀的,审配完成了昌阳地百人斩。这一番好杀,直杀的是人头滚滚,东莱郡大小豪强颤若寒蝉,声威所及,青州等一州三郡国为之肃然。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审配此行,可是来“严打”地——严厉打击贪官污吏恶霸大侠。什么影响特别坏的,情节特别恶劣地,民愤极大的,审配这一路行遍了青州六郡国,连同鲁国、琅邪国和泰山郡。审配走到哪里,就有详实准确的当地资料送到他的手里。审配心中暗惊,这分明是上了贼船,拿他当刀使了。然而,审配为人也正直,也没有太多的思虑,都是事实俱在的案件,他也就一路杀了过去。待到后来,审配人还未到,许多郡县便已人心惶惶,大小官吏恶霸皆闻风而逃。麻雀不得不配合当地驻军,以审配的名义,逮捕了某些重要的案犯。

“这也太不给我面子啦!”

张何本意并不想写书信说情,可既然写了,被人无视,又令他甚为不满。

“算了,算了,这有什么值得生气地,说到底,也是张荣他们几个不争气,涵儿明明给了他们机会,还是死不悔改……”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丈夫,张王氏只好从中劝说。其实,她对审配多少也有些不满的——审配也是不懂事。若是在事后,审配上门致歉,顶多给他点儿亏吃,事情也就揭了过去。再怎么样,此事也是张涵在背后唆使地,难道还真能与审配较真不成?

八月十三日,张涵收到了父亲的手书,以及事情经过的详细报告。

八月十四日,张涵抛下公务,随身携带少数亲卫,连日兼程,于十七日抵达了石岛。

当日,张涵求见父亲。张何不见。张涵只见到了母亲张王氏。张涵守侯了三日[注],张何都不肯见他。

八月二十日,张王氏心痛儿子,辗转知会了张昭。张昭勃然大怒,把张何教去一顿臭骂,并欲杖责张何,张涵以身相代,父子两人重归与好。

然而,张涵终究没有责备审配。只是考虑到张何,张涵也没有公开嘉奖审配。

[注]:张涵在这里,应该是跪求了三日。按照汉朝的礼节,触怒了父亲,理应如此。可是,我不太喜欢,估计读者也不太喜欢,就含糊过去算了。

另外,刘备上门投贴,求见车骑将军。

“什么?又出门了,我可在临淄都住一年啦?”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四章 土地改革

九月金秋,天高云淡,凉爽的秋风抚过大地,又是一个丰收年。从东莱到河内,都是一片收获的景象。

“久闻张公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哉!”

沮授还是第一次见到张涧,边行礼边好奇的打量他。张涧温和地笑笑还了一礼。两人也久在公文上打交道,传闻也听了不少。今日一见,不由多说了几句。田丰在旁见了,不由笑道:

“二位且慢寒暄,有话稍后慢慢说,我先介绍介绍别人……”

两人对视一眼,不禁齐声笑道:

“失礼了!”

不约而同的反应,又引起一片笑声。青冀的官吏们首次济济一堂,少不得互相介绍。彼此或多或少有些交集,这一介绍,寒暄了几句,很快就谈笑风生了。

正说着话,张涵进来了。众人一起行礼。张涵不喜欢繁杂的礼仪,日常相见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不过是躬身拱手而已。张涵正容受了此礼,很随意地遥遥虚扶了下:

“起来吧!”

这一日已是九月末,秋收结束了,各地的税赋也征收完毕。张涵将主要官吏聚在一堂,既是总结今年的工作,也是对即将施行的政策加以分析。在一个农业社会里,土地政策影响深远,张涵不能不慎重从事。

项奉先是简单介绍了今年的财政情况:

“今年地税收情况。不是很好……”

这话不必项奉开口,在座的诸位人人皆知。废除了徭役,也就等于免掉了更赋——成年男子每人每年三百钱。而只收田租,免除了附加税,也使每亩田地需要缴纳的税负,从十分之一,降低到三十分之一。相比灵帝末年,张涵治下的税收减轻了六成。接近于文景二帝时期。

“今年的口赋为七亿六千万;算訾为五亿三千万;关津税大幅度下降,仅三亿二千万钱;市租翻了一番,为八亿五千万钱,但短期内继续上升的余地就不大了……”

算訾(财产税)肯定是少收了不少,按每亩地平均千钱的价格计算,每顷地价值十万。需要缴纳1260钱,仅青州的土地就超过八十万顷,算訾就有十亿多,再加上田宅马车船舶什么地,算訾至少要十倍于目前的这个数字。不过,这是镜中花水中月,实际是收不上来的。不说丈量土地的可行性,可税收是要官吏下去收的。望族大姓惹不起,要强行征收,十有八九会被分摊到平民百姓身上。项奉心知肚明。所以,提够不提。

“田租分为三部分:一是正常的田租。为583石;二是官田地田租,为2738万石;三是军屯的收获……

项奉列举了一连串的数字。最后做了个总结:

“今年的税赋,共计有粮食九千七百万石,钱二十七亿八千万。

而支出如下:

……”

项奉说完了收益,说支出。总的说来,可以精简为一句话——钱太少,粮食太多。

钱的缺口很大,去年张奂率领大军在幽州征战,而伍子方则与黑山贼张燕、四营屠各和雁门乌桓的联军战于冀州。仅这笔军费支出便接近四十亿钱——这还是不计算粮食,又没有劳师远征。

总而言之。今年钱的缺口高达六十五亿到七十亿之间。这是个惊人的数字,大汉国一年的税收,包括地方政府地收入,大约也就在八十亿钱左右。

不过,在座的众人很是从容,听了这个数字,除了咋舌一下开支地庞大,并没有人感到不安。钱的缺口不是问题,主公会炼金,那还有什么可担忧地。金五铢的币值坚挺,在少数地方,甚至能够以一比三十的比率,与完好无损的五铢钱兑换。至于董卓的无文钱,那就休要提起了,没有会会换的。继张涵以后,各路诸侯陆续宣布,无文钱不得流通。

不过,粮食就是个大问题了。去年收得粮食八千二百万石,至今也没能消耗掉。官吏的薪俸支出区区九百余万;二百三十万流民也仅消耗了四千五百万石;由于战事,军队的消耗却要多一些,也仅仅二千万而已;这样一来,去年反而剩下了粮食八百万石之多。今年地粮食消耗不会有什么增加,换言之,今年会剩下二千万石粮食。随着兴修水利、开垦荒地,这个数字还会进一步增加。长此以往,粮食的储藏,就是个问题。

而且,青州地粮食价格太低。大汉国的农户们的生活,一般地说,是男耕女织——男子耕种的粮食,主要用于自家食用,而日常的零用花销,则主要依赖女子织布出售换的钱。就算有人生计艰难一点,张涵免除了劳役,去打短工也足以弥补了。如此说来,对平民百姓的生活影响是不大,可终究也是个问题,吃饱穿暖可不是张涵的目标所在。

项奉考虑再三,建议降低粮食酒税,以消耗粮食。在讨论以后,这个建议被搁置了。在天下混乱的时候,鼓励酿酒,实在是有些别扭。

张涵考虑了一下,提了个建议:

“我听说,在青州适龄童子入学校学习的,也仅在一半左右……”

看到张涵的目光,管宁点点头,以示确实如此。

“不如这样吧!

在学校里为学子们免费提供一顿饭,或者两顿也可以,青冀诸郡国约有百万童子,每年下来,足以消耗许千万石粮食……”

这个建议自是一致通过了,众人还对此提出了些许补充规定,对学生的功课提出了要求——连续三月不能够及格,将被逐出学校。

喜欢占便宜是人的共性,不用缴纳学费,还可以白吃一顿饭。原来不愿意孩子入学的,如今也动了心思,一个月在学校多吃一石,就可以在家少吃一石,那可就是30钱的。何况,学校也只有上午有课,去好好休息一下,用过了饭再回家干活,什么都不会耽误。一时间,适龄童子的入学率有了大幅提高,基本有条件入学的,都会去学校吃饭。

说完了财政说教育,说完了路桥说驿政,年终总结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简单用过了午餐,张涧开始说起了即将实施的土地改革方案——这是张涵的主意,但话不能由他来说。一来要听取反对意见;二来也是留出个进退的余地。

说白了,土地改革方案就是大汉版的《宅地法》,该法规定:“青冀幽三州及六郡国的居民,凡身为家长者,或年龄已达21周岁的本地区居民决定自立门户者,或决定移居本地区,按照入籍办法的规定入籍者,同时从没有持械反抗过官府,支援或教唆大汉国的敌人者,应从初平三年十月一日起有权登记一顷或以下尚未分配给私人的官地;上述之人可提出一优先购买的申请,申请之时即可以每顷一千钱的价格购买……”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四章 土地改革[下]

冠以流民民入籍则另行规定:服劳役两年,再缴纳五成的田租三年,其后,该流民即可归入户籍,而其耕种的官地自动成为其私有土地。

按照这个规定,目前的流民屯官地大半已符合条件,将会立即成为私人土地,毋须再缴纳五成的田租。

张涧的话一说完,堂中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中。在座之人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难怪张涵在最近几年来,官地只出租不出卖,是要这样啊。不过,土的问题是最大的问题。安置流民开垦荒地是大汉国的惯例,不会有人有异议。可是,这样面对所有人的土地改革,牵涉到的方方面面多了,可以说,牵涉到了每个人,每个家族。无数的问题一起涌上心头,几个人不约而同,一起开口问话。

互相看了看彼此,青州别驾韩馥取得了发言权,他歉意地对诸人点头示意,随即便把目光转向张涧:

“安置流民是件好事,不过,张治中,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如此一来,只怕流民屯的田租便要大幅减少了,这是其一;军屯中的军户是个问题,他们要是也想申领土地,应该如何处置,这是其二;各地的佃户,知道这个消息,势必会去申领土地,会否使大片开垦好的土地抛荒,这是其三;

再说,既然要安置流民,还收这一千钱做什么?”

未等张涧回答,沮授补充道:

“正是如此,如果城市工佃抛下现在的工作,前去申领土地,恐怕会造成混乱。

还有,土地从何而来,不是有土地就可以作为耕地的,此法一实施下去,至少需要百万顷土地;

而那些不想要放弃自己的本职工作者,又将如何?如果有人以万钱购买他们的土地,想必会有很多人愿意,如此说来,又会造成新的土地兼并……”

“不错!兼并是个大问题,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独立生产的,以当前的粮食价格,若是有人借贷来从事耕作,恐怕十有八九是保不住土地的……”

……

一石激起千重浪,分田分地是件好事,可是问题也不少。好在之前张涧已经做过了大量的准备工作,随着别人的提问,他将所有的问题一一记录在纸上,然后,开始按找类别挨个解答:

“想要实行土地改革,总要有土地才可以,我先说这个问题。

对于土地,这不是个大问题。在过去的一年里,流民的主要工作,便是集中在了兴修水利上,根据实际测算,我们现在拥有可开垦的荒地超过六十万顷——可开垦的意思是说,这些土地附近已拥有水源,土质尚可。

申领土地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会是所有人一起申请。而流民今后的工作重心将依然如故,以兴修水利和道路为主。

因此,土地不是问题,我们基本可以满足需要。”

张涧用眼睛扫视了一周,没有人有异议:

“接下来,我要说到军屯的问题。

军屯的重要性不容忽视,军屯提供了每年支出的大部分粮食,可谓是我们立身的根基。不过,一旦实行土地改革,肯定会有许多军户要求申领土地。军户每年的平均净收益约在两百石左右,而自己种一百亩地净收入则会增加到三百~四百石左右,这笔账我们会算的,军户也会算的。”

张涧抬眼看看,韩馥面带忧色,沮授微微点头,田丰若有所思……张涧笑笑,韩馥当然不是在担心军屯,他是在担心自己家的田地——佃户的收入还不如军户。说到田地,在座的诸位,人人都有不少地,没有一个不关心的,可要指望田地发财,却也是休想,张涧早就知道这一点,已用薪俸开了几个作坊,前不久还新开了一个铜器作坊的。

收敛思绪,张涧继续讲道:

“想要留下所有的军户是不现实的,而目前的田地,也毋须这么多军户,但是,我们可以提高军官等管理、技术人员的薪俸,把他们留下来就可以了。

至于一般军户则完全不必在意。我们别的少,就是人多,流民哪里有不会种地的,在技术人员的指挥下,田地的收成也许不会很高,但总不会比目前低到哪里去。

此外,我们还可以增加军屯的面积,以弥补损失。只要操作得当,保证粮食收入的稳定,还是不成问题的。

况且,事情未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军户在食盐、布匹等方面,是有配给的,整体算起来,差距也不是太大。在没有看到具体收益前,军户不一定会有那么大勇气……”

张涧停顿了片刻,看看是否有人有意见,但此时此刻,人人皆知他是早有准备,十有八九还是和张涵一起准备的,自然没人再多话了。

韩馥话音刚落,他自己就有点后悔了。初到青州后,他一直是谨小慎微,生怕招惹是非。月前的时候,儿子与张氏的联姻,已经下了聘,算是板上钉钉,就等着年龄再大两岁便正式成亲。加之田宅赏赐丰厚,公事往来也没有受到刁难,时间久了,韩馥倒也放下心来。但这事分明是张涵指使,他何苦出这个头……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加上张涧所言也没有大错,众人都闭口不言。

“第三个问题是兼并。”

张涧皱了皱眉,兼并是个难题。大汉国城市人口众多,约占三分之一,这是个很大的数字,许多人在城市生活惯了,未必愿意去种地。他们却一定愿意将申领的土地转手倒卖,以赚取其中的差价。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到时候,再勾结吏员,肯定是要出问题的。而且,互相掩护,查都没有办法查。

“资金的问题倒可以解决。由官府为每块地提供最高限额为一万钱的贷款。有了这笔钱,足以购买一头耕牛,及种子和农具什么的。这笔钱以土地为担保,每年十分之一的利息,分五年期清偿……”

“等等,如果有人不种地,只是骗取贷款怎么办?”

沮授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贷款肯定是要预先发放的,到时候,贷款人拿了钱跑了,不去种地,这钱从哪里收回来。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求申请者必须是本地区居民,在申请贷款之前,是需要有人提供担保的,若是贷款人跑了,担保人是要负责任的。而土地必须在当年垦种一半以上,并且,在五年之内不得买卖交易……”

张涧说了许多办法,当然,这些办法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想要骗贷总会想到办法。不过,如果一个人连累了亲戚朋友,他的名声也会完蛋,并被通缉。大多数人是不会愿意,为了一年的收入而付出这么大代价。

“至于土地兼并,这就是地方官的问题了……

佃户抛下佃田,自己去申领土地,这也是个问题。

不过,这两年来,自改良代田技术推广以来,夺佃的事情,不时发生……”

使用牲畜和农机具的大规模精耕细作技术,投入是加大了,需要的劳动力却大为减少。在使用短工的基础上,一个劳动力可以耕作180~250亩土地,这个劳动力还毋须是成年男子,甚至可以是一壮女。这是对耕作、管理、牲畜和农机具等的要求很高。目前,只有张家的农庄里能达到这个水平。但普通水平的话,也足以令一个劳力耕种50~100亩土地了。

当然,技术推广需要时间,很多人至今还是觉得,使用佃户省心省力。无须管理,也毋须投入,每年坐等着收租即可,收到的租子也少不到哪里去——区田法的话,单位亩产量是会更高的。夺佃的事终究不多见,主要是少数精明的人,或者商人才会包田地收回,自己雇佣长工去做。这样的事情,不利于安定,官府是不会支持的。

但是,张涧此时一说,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佃出去收租和收回地自种,其间的差别,就像流民屯和军屯一样,终究是自己种地合算些儿。佃户的多少,是否劳心劳力经营得好,是拿不到桌面上讲的,既然不存在抛荒耕地的情况,事情也就算了。

……

“土地兼并,实是国中大害,肯定是要严加惩处的,诸卿都是国之干臣,还请自重!”

张涵在会议的最后,郑重提出警告。土地兼并迟早是要清理的,他可不希望牵涉进去的人太多了。

众人齐躬身,应道:“是!”

声音是很整齐,个个都表现的庄严肃穆,至于效果如何,张涵却不敢保持乐观。是否会有人趁机兼并土地,张涵相信,答案是肯定的。然而,他有言在先,若是有人执意不听,倒霉便是他自己找的了。到时候,也就怪不得张涵了。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五章 西望长安

阳春三月草木复苏,道路两旁的树木生出了新芽,田野里也满是新绿,三三两两的农民散在田地间,开始了整地。远远的,有烟雾袅袅升起,鸡犬相闻,一派平和安乐的景象。

“唉……”

政通人和,兵精粮足,这是新朝气象,刘虞忍不住叹息起来。

“怎么?”

“太平景象呀!”

刘虞自不会理会张涵,这话却是赵岐所言。太仆赵岐对张涵也没什么好感,但他总不能眼看着刘虞吃亏。

“赵公,过奖了!张涵不过是尽自己的本份而已。”

这话不尽不实的,张涵听了也不以为然,随口说道。

“……”

赵岐从容笑笑,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关中之地战乱不休,生民困顿,骤然从关中入冀州,恍若两个世界,赵岐心中百味杂陈,有如身在梦中。

看着张涵,这个独霸北方的诸侯,赵岐的心情更是复杂。在私下里,关于张涵的传闻很多。可笑朝中对张涵还寄予了很高期望,就赵岐看来,张涵并不在乎帝室如何,不过是大面上尚维持得住而已。然而,这已经是难得的了。当今天下,贡使不绝的诸侯,一个是幽州牧刘虞,另一个便是车骑将张涵……

想到此处,赵岐暗自苦笑,刘虞已被张涵所擒。这位还就是天下独一份了。张涵擅自兴兵攻打泰山郡,又得陇望蜀,进占了幽州。去年,赵岐受命持节慰抚天下,却被张涵强行阻在冀州。不臣之心,赵岐岂能不知。张涵越有能耐,赵 就越放心不下。

张涵自不知道,赵岐在想些什么。凭他现在地实力,他也不在乎两人在想什么,今天把这两个烫手的山芋送出去,那是再好不过了:

“二公这一西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张涵说的情真意切,刘虞却听着别扭。似乎他们这一去便不返了。斜睨了一眼,张涵七情上面,似乎没有其他含意。刘虞为官一世,自是不会相信别人的表情,闷哼一声,扭头不去看张涵。关中的混乱形势,刘虞听赵岐说过,可临走时听到这话,谁都不会高兴。

董卓与孙坚连战数场,无法取胜。遂离了雒阳,径赴长安。这一去。董卓已完全失去了掌控天下的信心,行事也就无所顾忌了。到了长安。董卓先为太师,后称尚父,乘青盖金华车,爪画两轓,俨然帝王之行。他以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封鄠侯;侄子董 为侍中中军校尉典兵;宗族内外并列朝廷,虽黄口小儿也封为侯。

朝中人心不服,董卓遂欲以严刑酷法震撼人心。在一次宴会中。董卓将数百反叛者断其口舌,有的斩去手足。有的挖去眼睛,有地用镬烹煮,与会大臣惊骇得连筷子都掉地了。又滥用刑罚,但有人举报,莫不严刑处置被举报者,因诬陷而死的人数以千百计。又因细故,笞杀韂尉张温,挝杀司隶校尉赵谦,于是,人心更是不服,道路以目,暗地里都很是恨董卓不死。

初平三年春,连续下了六十天雨,王允与士孙瑞、杨瓚登台祭天,来请求天晴。趁此机会,王允与士孙瑞便又提起了前议,谋诛董卓。

当时,吕布因为小事,触怒了董卓,董卓顺手便用短手戟掷他。其后虽然和好,吕布却已怀恨在心。加之,吕布常随侍在董卓身边,出入内事,与董卓的侍婢私通,害怕董卓发觉,心里总是不安。

吕布和王允是同乡,都是并州人。为了讨好董卓,王允平日里没少与吕布往来。吕布是把王允当成了朋友,就把自己担心与他说了。这正是磕睡碰到了枕头,王允便把吕布发展成内应了。因为前述原因,吕布便半推半就应了下来。至此,反董的小集团具备了武力基础,使成功的可能性大为提高。

四月里,献帝生了一场病。待到四月下旬,献帝病愈,司徒王允秘密将此事表给了献帝知晓。

四月二十三日,献帝在未央殿举行了大朝会。在骑都尉李肃的帮助下,吕布将自己地十几名亲兵伪装成了卫士守卫北掖门,自己则怀藏诏书。董卓一到,内外一起发动,当场将董卓格杀。吕布所持的诏书却是假的,是尚书仆射士孙瑞伪书。献帝虽恨董卓,却不会以身犯险的。

董卓既然死了,他的全族自也难逃一死。在长安以西的郿县,董卓曾筑有郿坞,坞墙类似于长安城,此刻却是没有半点作用,其中储藏的无数稻谷钱财,这一回也都便宜了别人。

董卓之死,大快人心。长安人不分上下,载酒相庆。有好事的人,将董卓的尸体……

司徒王允主持了诛董事宜,内连公卿,外结吕布。吕布没有掌控天下的雄心,长安自然而然便落入了王允地掌握之中。

常言说得好,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话就是在说王允之流。王允没有心胸,才智也平常,本不过是机缘巧合,因人成事。这一独揽大权,立刻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每每以为他运筹帷幄,诛除了国贼,看谁都带着三分鄙薄之意。诛杀董卓,吕布的功劳最大,王允待他却如同一剑客。

王允为人苛刻,他将朝中阿附董卓者都下狱处死。朝中大事,王允自己说了算,丝毫听不进人言。而且,王允为人又贪财。董卓地敛才无数,缴获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 縠纨素奇玩堆积如山。吕布建议,将董卓的财物赏赐给公卿和将校,以安抚人心,激励众将士。王允断然拒绝,他不明时事就到了这种地步。

也是,董卓死了,并州军控制在吕布手里,董卓地女婿牛辅也死了。中郎将牛辅打败了李肃,却自赴死路——听信一巫师的话,斩杀了大将董越,令军心大乱,牛辅见势不妙,立刻卷了钱财,带着几个亲信跑路,结果死在亲信手上了。于是,王允就以为天命在身了。

观大汉国这最后几个掌权者,只能说,大汉国气数已尽。董卓虽去,董卓的部曲尚在,就兵力、战力看,都远远超过了长安的军队。王允“手握王爵,口含天宪”,不肯赦免董卓部曲,反而要遣散凉州军。

那时候,长安有传闻说,要将凉州人全部杀光——这未尝不是王允的心意。所以,当董卓的部曲们要求大赦的时候,王允理所当然的拒绝了。他说:“凉州军本来就没有错,哪里需要什么赦免?!”苜蓿

苜蓿

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回答,就把董卓的部曲逼上了绝路。出于暴发户的心理,董卓对名士素来厚待,其中难免有一二与董卓有了点儿交情。王允连这样的名士都杀掉了,这个回答如何能够让凉州军上下安心。于是乎,董卓在关中的部曲,都拥兵自守,不肯从命。

一切的条件都已经准备就绪,贾诩就粉墨登场了。也许有人会说,贾诩这人不够忠心,但张涵非常理解他。无关乎仁义道德,贾诩全家都在关中,稍微退让,立刻便是全家死光光。王允的屠刀都已经高高举起来了,贾诩是断然不肯束手待毙的。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他也没有多少选择余地。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自然而然了。李傕、郭汜起兵,凉州军本就犹疑不定,闻知此事,没有不参与的,待到长安城外,竟聚兵十五万众。凉州军占据了绝对优势,又是为了自家的性命,无不拼死力战。而长安军原也隶属董卓,内外勾连,长安城就破了。

吕布战败跑了,王允留下被杀。从四月二十三日诛董卓,到六月一日长安城破,不过四十几日。献帝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境况并没有改善,依然还是个傀儡皇帝。只不过,这一回做主的,由董卓一个人,变成了董卓部曲将李傕、郭汜、樊稠三个人。

大汉十三州。张涵已拥有三州六郡国,又在图谋并州。这些地方加起来,接近五州之地,足有大汉国地三四分天下。张涵需要时间消化吸收,巩固战果。换言之,深根固本才是正途——整训精兵,安民屯田,民心归附了。才是再次进攻的时机。

因此,张涵令张英距守河内郡,无意西图。反而频频派遣使者,往来长安上贡。当然,贡品多是一些奇珍异宝,以及象征性的钱粮。这些大抵都会落入董卓,或李傕、郭汜、樊稠三人之手,也算是个买路钱了。

有使者往来,又有麻雀的支持,张涵对关中的情况了如指掌。刘虞带着家人西入关中,以张涵的看法,自是很不乐观,难免在言辞里有所流露。张涵颇为不理解,刘虞拿全家人冒险的动机。呆在冀州行动受到控制,是不怎么令人愉快。可是。至少生命是安全的……呃,也许刘虞会有不同意见吧。

不管怎么说。刘虞还是带着家人,离开了信都。与赵歧一起搭乘商船,前往关中。大河将关中与冀青两州联结在一起。自张涵统治以来,青冀二州与关中地商贸往来也日益频繁。青州盛产蒲陶酒、琉璃和陶瓷等奢侈品,众多的船队也将海外的奇珍异宝带回了大汉国。而且,青州是大汉国海盐的主要产地。对于晒制海盐,并不是濒临大海就可以,还需要阳光和天气配合。在大汉国漫长的海岸线上,唯有青州最为合适。价格低廉、洁白如雪的青州盐。甘甜醇美地果酒、烧酒,金光闪闪的金五铢布……顺着大河逆流而上。受到了广泛欢迎。当然,对于粮食和钢铁等战略物资,张涵是严禁对外输出的。

商贸的往来,使雒阳和长安数百年来累积的财富源源不断的流如青州,也方便了情报的收集。在某种意义,还在张涵与凉州军之间,架起了一道沟通的桥梁。不过,这样的生意,注定是做不久的。凉州军诸位将领没有一个是治理人才,面对青州地倾销,关中的财富再多,势必也有用尽地一日。

关中被董卓祸害一遍,剩下的有价值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张涵念念不忘,觊觎已久的,就是贾诩、钟繇等几个人才。可惜的是,麻雀联系的结果,并不算好。大汉享国四百年,时至今日的境地,依然是天下人心中的正统。这一点张涵早就知道了。一个士子的行礼,便能带动大批人一同行礼,不能不令人深思。显而易见,公开亮出自己的旗号,还为时过早。

钟繇拒绝了邀请,也就罢了。张涵知道,钟老夫子虽以保全身家为己任,但在不牵涉家族的时候,为人还是不错的。要他抛弃正在蒙难地献帝,独自逃生,确实是非其所原。可是,连贾诩也拒绝了,张涵不免大失所望。刚刚为了生存,掐灭了大汉国最后一点火苗。贾诩却又大义凛然起来,实在使人啼笑皆非。然而,人就是这么复杂。贾诩怀着强烈的歉意,对献帝的忠诚一发不可收拾。自然,贾诩肯定会后悔的,但眼下是没戏了。

不仅如此,钟繇、贾诩都悄悄传递过来一个消息,希望能够借助于张涵的力量,使献帝摆脱困境。两人的意思,可不是邀请张涵出兵。张涵不由有些好笑,却也不便加以拒绝。于是,他便信誓旦旦地表了两番忠心。反正,没有稳妥的计划,这些人肯定是不会拿献帝的生命冒险的。在短时间内,献帝还是要呆在长安当傀儡的。

至于是否拿下关中,张涵还有点犹豫不决。深根固本是正确的,但拿下关中,也有很多好处。关中自古以来,便是富饶之地,地势显要,易守难攻。而携天子以令诸侯,更是好处多多。可惜,张涵一时还腾不出手来。幽州初定,民心未附,是不能够撤军的;并州的战事又起,还需要一点时间,就算取了并州,也还要安抚整编。而大汉天子的号召力,也令张涵才有点犹豫。与天子的关系处理得当,自然会取得正统之名,万民拥戴。可万一处理糟糕了,那就会与董卓一样了。

在此之前,张涵还需要处理治所的问题。目前,张涵踞有青冀幽三州六郡国,正在向并州扩张,临淄地处青州一隅,距离幽并等地较远,实不再适合作为治所。在初平四年新年过后,张涵便一直驻在信都。

信都是安平国的治所,它地处华北平原腹地,距蓟县六百里,距临淄和晋阳都是四百多里,恰好在四州的中心。信都的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北临衡水湖,是鱼米之乡。总之,作为临时的治所,信都还是合适的。张涵正在改善信都与各地区的交通,使信都与各州郡治所相联接,并准备在信都旧城西北新建一座坚城。两城彼此相联,互为抵角之势,新城作为治所,为官衙所在地,旧城则作为商业区和平民居住区。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六章 垦荒者

初平元年年底,张涵整顿青州军,淘汰老弱,为了安置这些被淘汰者,遂成立了军屯。时间如水,转瞬即逝,一晃已有两年之久。军屯既有地方性——以生产粮食为目的,但军屯同时也是军队编制,具备了相当的保密基础,张涵调集了大批种田好手,在此广泛应用了成熟的农业技术,军屯随之成长为财政收入中极为重要的一个环节。

由于历史原因,也由于大河的影响,在相当一段时期,青州的防御重心在西部的平原郡。因此,军屯起初的地点便选在了平原郡。这和冀州的军屯选在中山国、常山国这种危险地域,是一个道理。

平原城的附近,也设有这么一座军屯——廿三屯。廿三是它的军队编号。像所有的军屯一样,廿三屯的村垒被设置在临近水源、居高临下的向阳之地。近处是田地,远处是丘陵,再远出的树林一直蔓延到小山丘上。

秋收过后,粮食都已经收割完毕,秸杆也被切碎了,或为饲料,或与牲畜的粪便一起,被投入到沼气池中。田地被重新翻过,随便种植了些儿綠豆﹑小豆﹑芝麻﹑苕子什么的,以求肥田。到了十月,田地里有是一片绿茵茵的,与远处丘陵上的苜蓿交相辉映。

挥舞着镰刀,在大片苜蓿丛中忙碌了半天,田老二直起身来喘口气,远近一片绿茵,犹如花花绿绿的毛毡,厚厚的铺在地上。这也不算什么,听去过琅邪的人说,那里的丘陵上,遍的都是苜蓿,要不,就是大片大片的栎树林。那里平地很少,到处都是丘陵,一眼望去,简直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快干活!干活慢点不怕,别老歇着,满儿,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你要记着,活干完了再歇息……”

田老二一转身,正好看到儿子田满站在山坡上,不知在看什么,似乎有一会儿,不由大声念了几句。

“知道了,爹!”田满边应着,边嘀咕着,“二十亩苜蓿田,有三十斤苜蓿籽还不够呀,割这么些做什么……”

“你这小子,别看管大人到处办学堂,让你会写了几个大字,论见识,你还差的远呐!”

田满的小声嘀咕,都被轻风悄悄传递到了田老二耳边。

田满可不止是认识几个大字,他上学堂时已经是四五岁了,年纪是大了点儿,但他学习刻苦,少说也识得千把字,能通读一些简单的文告,算是半个读书人了。私下里,田老二也颇以儿子为傲。不过,他嘴上可从来不会承认这一点。细说起来,田老二也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识得几个大字的。

“怎么?”田满不服气。

“满儿,你真是读书读傻了,种田能挣几个钱?那百亩田地就算都是上好的肥田,亩产七八石谷子,你又能卖出去多少钱?”

亩产七八石谷子,在军屯里也是高产量了。但是,一石谷子拉到集市去卖,也就是三十钱上下,再去了运费、市租和人工,也就合25、26钱,一亩地能卖出200钱,就算是极限了。

这点子帐都算过好多遍了,田满一转眼就反应过来了:

“爹,您是说种苜蓿?”

“那是!一亩苜蓿廿三亩田,两亩苜蓿田就可以喂上一口猪,一口猪怎么还不卖上1000钱,比种粮划算多啦苜蓿苜蓿苜蓿苜蓿次,便可以收割四五年……”

“……”

田满眨眨眼睛,养猪一般用不上两亩田,可就算一年养五十头猪,那也是五万钱,田满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爹,那屯里怎么不种……”

田满话说了半截,自己就反应过来了,心下懊恼。果然,田老二哈哈大笑:

“养猪再多,也不能当饭吃!”——田满吸取教训,在心里念道,“谁说不能当饭吃!”

“这青冀一年要养活百万大军,还有几百万流民,可不是光吃猪肉,就能吃饱的……”

军屯不是为了挣钱,它本来就是为了生产粮食而存在的。所以,每年田地里种的粮食,都是规定好的,并不是屯民想种什么都可以的。打个比方,军屯便类似于后世的农场、兵团,也进行简单的训练,但以农场为主。

“既然如此,爹,那不如咱们全家人一起……”

“不要急!满儿,我在这儿,大小也是个什长,挣的不多,一年到头至少全家人也不愁吃穿。这是第一年,具体情况如何,谁也说不准。你先去探探路,如果确实能行的话,等你打下了根基,我们明后年再过去也不迟……”

田老二笑笑,把儿子拉到身边,让他坐下说话:

“满儿,你学习很刻苦,当初在学堂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你入学的时间也晚,学问在同龄人里也不算出奇。咱们是寒家,不能与别人家相比。若是待在这里,你这辈子,也就是个农户……”

田老二说到这里,不禁流露出一丝黯然之色,但他随即便振作起来:

“不过,这回你去了冀州就不一样了。冀州地广人稀,管大人今年才在冀州办学,那里远不能与青州相比较。今年是头一年,大家都不托底。愿意去冀州垦荒的人不是很多,选择去冀北的人就更少了,凭着你的能耐,当个乡吏还是可以指望的……”

张涧统计好的可开垦的荒地,多在冀州。兴修水利,是可以提供额外供开垦的田地。不过,投入大,产出低。远不能与冀州战乱抛荒的地相比。岑澜在冀州清查出来的非法兼并土地,也远比那要多。注意,这里的水利,是指水利工程——灌溉系统等,而不是水车之类。

“爹!”

田满大为感动,田老二看了看儿子,却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这小子……去了好好干!不要有负担,万一不行的话,赶紧回来就是,不要不好意思,日子该怎么过,咱们还是怎么过!”

“麦种二石,嗯,已经齐了;

黍米五石,够路上吃的了;

苜蓿籽二石,这个有点多了,算了,多就多,总比少了强,反正全是自己割的,也不用花钱;

盐四石,1800钱;

锄头二把,200;

斧头二把,200;

铁锨二把,300;

短刀二把,600;

……”

田老二数着要带走的东西,生怕遗忘了什么。田母则拉着田满的手,一再叮嘱着。田满很是不耐——母亲第一遍说还很感动,次数多了,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再说,他都二十四了,又不是小孩子。正好弟弟套好了车,田满给父母亲行了个大礼,就开始动手装车。

……

“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

孩子们还小,不适合长途旅行,田满便把孩子托付给了父母,几岁的孩子离了父母,哭的稀里哗啦,田妻自是柔肠百转,说不完的话。

“你要舍不得,就留在家里好了,父母亲年纪也大了……”

“那怎么行?”

田妻立刻放下了孩子,家里还有二弟媳妇,田满自己去了,有个万一,身边没人照管,她也放心不下。

“那就赶紧走吧!驿站的马车不等人的!”

自从两年开始,驿站开始承揽民用业务以来,方便快捷的邮递服务和长途班车便迅速为人们所接受。毕竟,十几钱,甚至几十钱的邮资,并不算多。一个人在酒肆吃一顿饭,也要几十钱。有事需要联络的时候,人们不会吝啬这点钱。

……

与家人告别后,田满又汇合了十几个同行的人,紧赶慢赶,牛车赶到驿站的时候,还是晚了。驿站的几辆马车已经坐满了大半人,就差他们了,车把式急冲冲地吼了两句,便把杂七杂八的东西,连同他们,一股脑塞进了马车。随后,车队便出发了。

车队里除了双轮马车,还有的四轮厢式马车。厢式马车朴实无华,宽敝的车厢外,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单的被涂成黑色,再刷上几层桐油而已。但是,与双轮马车比起来,厢式马车已是豪华无比了。挤在不停摇晃的双轮马车上,田满脸色腊黄,头晕目眩——他晕车了。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田满盯着四轮马车,遐想着坐在那上面的滋味,想来贵上一倍多的票价,肯定是物有所值吧!

“有什么了不得的……”

察觉到有人对他说话,田满转头看看,是跑单帮的王行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田满吃力地挤出个笑容。显然,这大大鼓舞了王行商。

“那四轮马车,就是看着好,其实一点也不中用……”

王行商滔滔不绝,把四轮马车贬了一通——对道路要求高,容易损坏,维修不方便云云。王行商说了很多,田满倒没有记住多少。他只听明白,四轮马车只能从平原驶到信都,再往北去,就得换双轮马车了。大汉国原来的驰道可不行,估计等明年把驰道重修一遍,四轮马车才能用上。

大汉国的驰道建设标准很严格,都是采用一层碎石一层砂土,反复夯实,平整坚实。但是,粘土铺成的道路,防水能力差,遇到下大雨的时候,容易吸水损坏,需要经常维护。时间稍长,道路就会变的坑坑洼洼。

尽管张涵在很早以前便‘发明’了水泥,防水性能超群,但是,水泥需要反复研磨成细末,这就使水泥的造价相当高。加之,水泥的用途十分广泛,需求量很大,这就使得水泥路的建造,只能是偶一为之的事。不过,采用石灰、细砂和炉渣(粘土/矿渣)混合而成的“三合土”,用来铺路,不仅使道路坚固耐用,也使其具备了良好的防水性。

在青州,三合土成为了铺设道路的标准材料。张涵规定,所有驰道,以及治所和县城间道路,必须采用石灰、细砂和炉渣(矿渣)为原料,而县乡之间的土路,也建议使用采用了粘土的三合土做原料。

田满对道路没有什么研究,他与王行商聊了一会儿,心口的烦闷却去了不少。说了阵闲话,田满不由想起件事:

“王大哥,不知幽州的战事怎么样啦?”

“幽州?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张将军出马,所向无敌……”

王行商天下大事没有不知道的,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在他的描述里,张奂那是杀星下凡,不管是刘虞、公孙瓒,还是乌桓人,都是闻风丧胆,张奂一声断喝,立马像逮兔子似的,全部拿下,还一抓一串……

“乌桓人?那今年上谷的边市还开吗?”

张奂是青州军的将领,是自己人,田满听了也觉高兴。不过,他关心的,可不在这里。身为军屯子弟,军队里的消息更灵通,幽州刘虞被擒的事,田满早知道了。

“边市?”

王行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了:

“行啊,田兄弟,你是要问牛价吧!”

“……”

田满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就是要问这个。耕牛可是农家的宝贝,没有耕牛,累死他也种不了这一百亩地,都说北地的牛马便宜,然这一回许多人涌入冀北,这牛马的价钱肯定是要涨价的,如果边市不开,指不定会涨到多少钱……

王行商倒也不恼,然而,对这事他还真不清楚:

“田兄弟,这事不好说。

往年里,刘幽州总是会开边市的,可今年,张将军大破乌桓,是否会继续开边市,我也说不准。估摸着,应该会开吧……”

说起这事,王行商也有点忧心忡忡的。幽州的地势险要,代郡有燕长城护卫,而渔阳郡则被燕山山脉掩在怀中,惟有上谷郡广宁县(今张家口)以西的井口原一马平川,无遮无掩的,自乌桓人年年都要前来劫掠。不过,刘虞开了边市以来,与乌桓各部有约,情况好了许多,罕有大股的乌桓入寇,王行商也借机发了笔小财。乌桓人不是好东西,可乌桓人的牛马毛皮是好东西,转手就是三五倍的利。

听他这么一讲,田满微觉失落,买耕牛是件大事,若没有牛,凭他自己,这地要翻到什么时候去。再说,趁着秋天把地犁好,正是种苜蓿的时候,若是过了十月份,就很勉强了。庄稼地里的事,都是一件压一件的。

见田满如此,王行商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田兄弟,莫要着急,这北地的牛马再贵,它也不会比青州贵!而且,从青州一路赶到地头,人吃牛嚼的,也不是个小数字……

况且,这边市开与不开,还在两可之间,你不要着急……”

“王大哥说的是,开有开的办法,不开有不开的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就是这话!”

“开市啦!开市啦!”

在易县办理手续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准确消息,今年的边市依旧。车队中人,除了这些垦荒者,便是行商,闻知此讯,都大声欢呼起来。王行商一路上老神在在的模样,此刻也忍不住叫起来。

田满这才知道,原来王行商也是一直忐忑不安,不由得意味深长地笑了,大有你也有今日的味道。王行商见他的样子,却不以为意。欢呼过后,他就又后悔中,后悔当初选择商品过于谨慎了,要少赚不少钱的。听着他肉痛的念道,田满心中一动,提出了一个建议,王行商答应了。

田满等人差不多是最早一批垦荒者。交纳了钱后,田满在易水河畔,选择了一片肥沃的土地。黑黝黝的泥土散发着醉人的芬芳,南边是易水,东边是一片丘陵,西面一马平川,西北不远处却有一条官道。

看着这片土地,田满心花怒放,尤其是东方的丘陵最合他的心意。谁来选地,有平原,也不会选择丘陵的,这几百亩丘陵便也白白归了他使用,还不和自家地是一样的。别的不能种,可以在丘陵上种苜蓿,这可是一笔横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同来的老乡们也都把田地选在了临近处。

田满就把妻子托付给同乡,自己与陈伩等四个人则重新返回了易驺县,找了驿车同行。众人一路带过来的青州盐和布帛,都是受欢迎的好东西,在上谷的边市上少说也值数万钱。酒色红人面,才帛动人心,他们不能不小心从事。捎带着,田满也邮了一封信回家,这是众人向家里合写的一封平安信。

留下的人没有什么可说的,几人砍了几颗小树,简单搭了三座木头棚子,暂时安顿下来。随后的时间里,他们会就地取材,用河边的粘土,逐步把各家的茅草房盖起来。剩余的事情,就要等田满他们带回来耕牛,才能进行了。

田满等人来去匆匆,也耽误了一天时间,因为田满的提议,王行商还留在易县等着与他们一起上路。接下来,他们会继续同行。王行商熟悉北地的情况,有他作向导,会为他们的交易提供很多便利。当然,王行商不是雷锋,田满许了中人钱给他。不管怎么说,这对双方都是有利无害的。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七章 垦荒者(2)

过了易县,就是幽州,道路倒也不是很差,只是深深的车辙多了起来。王行商说,去年大兵过境的时候,修缮过道路,不过,冬天冻春天化,冰雪消融浸泡后,又被往来的辎重车碾压,道路便是这样了。

北国的风光与众不同,山是嶙峋的,风是冷硬的,夹杂着砂砾。过了驺县,漫山遍野便是一片黄。草木凋蔽着,似乎在说,冬天到了。众人裹着厚厚的襜褕,也不免有几分寒意。天越来越短,人也渐渐懒散起来。终日躲在车里,只有日头高高的悬着,才会短暂的活动一会儿。

燕代的城市,在简单质朴中自有种大气在里。这里的人们显然还没有习惯新建的厕所,田满不时会看到有人找个角落……然后被人追着跑。

蓟县不愧是幽州的治所,平整的青石路面,高高大大的房屋,格外引人瞩目。不过,田满更留意的,是斑驳城墙、新修的城门楼和城外的大营。看得出来,几个月前里蓟县的战斗很是激烈。王行商在战事上,免不了要大大地渲染一番。青州军化身为天兵天将,横扫了整个幽州,小小的蓟县当然也无法幸免。

然而,这却被陈伩听出了破绽。具体的战事,陈伩也不清楚,可蓟县被围困了半年,才最终陷落。无论如何,也不能用“一鼓而下”来形容。王行商说的顺畅。忽然听到了这个疑问,不禁大笑数声,胡乱分说了几句,转而催促众人抓紧时间,他们本已来地晚了,若是胡人完成交易,东西就不值钱了。

田满忍着笑,附和了王行商几句。把事情遮掩了过去。王行商为人不错,就是好吹牛,却也没必要为了小事而争执。说起来,王行商也不是老行商,只是这几年来过两次,赚些小钱。可不管怎么说。他总要比田满几人熟悉北地,也更清楚如何与胡人交易。

其实,战事就没有简单的。张荣亲自领兵三万,又得张律、高顺等人领兵相助,共领精兵七万。加之,张超组织辎重提供补给,守护冀北,总兵力接近十万之众。张荣几次与幽州兵交战,胸有成竹之下,却是动了心思。机会难得。既然有充足的战力,又无虑时间钱粮。张荣有心要把刘虞的潜在势力连根拔起。

火速占据了涿郡后,张律攻克了广阳。兵锋直指蓟县。随后,张荣的行动却拖拉了起来,与刘虞你来我往交涉了数日,在刘虞断然拒绝交出公孙瓒之后,才指挥着大军将蓟县团团包围。

老实说,刘虞也不是想要包庇公孙瓒。可公孙瓒与刘虞素来看不对眼,根本就没有在蓟县停留,径直逾城而过。去了右北平郡。刘虞即便想要交人,也得能交出人来算。公孙瓒与刘虞的分歧。在于对待胡人的政策上。刘虞善待乌桓,每每赏赐丰厚。公孙瓒却不同意,遇到刘虞有所赏赐,他就派人夺取。

胡人向以力雄者尊,如此作为,不过是养虎遗患。从长远来看,公孙瓒的见解并没有错。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大汉国衰微至此,公孙瓒地举动便不合时宜了。这些都是闲话。

张涵得了冀州,正在觊觎幽州中,哪怕刘虞能件出花来,也断不会听他解释。因此,张荣的交涉,不过是故作姿态。蓟县是北国重镇,城坚池深,人口众多,刘虞在幽州很有威望,强攻之下,肯定会损失惨重。张荣围住城池,试探着进攻了数次无果以后,他也不再强攻,一边不断进攻保持适当压力,一边修建起坚固的营垒,为长期围困做准备。随后,张奂又分遣数军,进攻代郡、上谷郡。

时人都笑张奂不知兵。取了蓟县,代郡、上谷郡都可传檄而定,何须如此。殊不知,张荣正是要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以便能围城打援。进攻的重点,不在于蓟城,而在乎援军。

出人意料,最先赶来的援军,却是乌桓人。秋高气马肥,正是乌桓人劫掠之时。每年的这个时候,鲜卑人都会穿过广宁和宁县间地平原,深入上谷郡劫掠。而大汉国势弱之后,居住在上谷的乌桓人也不时出没其间。不过,今年乌桓人打的旗号,是要支援刘虞而已。自然而然,这支‘援军’遭到了高顺的迎头痛击。

好吧!这么说,是有点夸张。尽管乌桓人信誓旦旦,称自己要支援刘虞,可他们终究是来占便宜的,不会与高顺硬拼。匹马只弓的乌桓骑兵一日可以奔袭两百余里,来去如风,高顺的步兵可追不上他们。高顺手里只有两千骑兵,要与上万乌桓骑兵交战,他信心再足,也觉是个亏本生意。故而,实在谈不上迎头痛击。

与乌桓、上谷联军在上谷厮杀了月余,高顺才找到机会。乌桓人的军纪从来就很差,人人手中都得了不少财物,舍不得抛弃。加之,从事齐周许以重酬,乌桓人拼死力战。隐忍了许久,高顺展露出爪牙——能够快速射击的蹶张弩,成为乌桓人的恶梦。大黄驽和车驽凄历地啸声,让人一直冷到心底。乌桓人反复冲击了高顺的军阵七次,军阵不动如山,乌桓人没有一次能够冲到近前,士气大沮。高顺全军向前,联军立不住阵脚,再次被击败,高顺这才遣出骑军,一举击溃了联军,随后一路追杀了上百里……

这一战,高顺仅乌桓人,就斩首4387级,威震幽州,上古郡遂平。

与高顺交战地,是上谷乌桓难楼王统领的部落。辽西、辽东属国、右北平地三郡乌桓人随后也被利诱前来,张律半渡而击,大破其军,斩首近万。

值得一提的是,公孙瓒重组了军队,却跚跚来迟,待到他第二年领兵前来,胜负早已经决了出来,徒然送死。

张奂横扫了幽州所有势力,这才以三百辆投石车集中攻击城角城门等薄弱环节。其实,蓟县被围困半年,城里早就没有多少粮食了。刘虞出兵数次,均被张奂击破,锐气早失。蓟城一破,刘虞就很干脆地投降了。

田满等人匆匆过了蓟县,行进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宽阔的驰道被分成两半,一半路面正被改造成为坚实的三合土路面,仅有一半路面供行人通行。而运送着筑路材料,穿梭往来的马车不断,所有的行人都必须给这些马车让路。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沿途是建了几座石灰窑,可沙子需要从萍河送过来,矿渣需要从渔阳运来,这么些人还要吃饭……”

道边野店的孙掌柜笑眯眯地说言不由衷的话。

装的一点也不像,王行商没好气地瞪了掌柜的一眼:

“再来一角酒,掌柜的挣了不少钱,请我们喝一杯吧……”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比不了您的大买卖……别急,现在是在修沮阳到蓟县这段路,等过了沮阳就好了……”

孙掌柜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笑着岔开了话。

吃喝了好一阵儿,长长车队才行了过去,王行商立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把盘子里的肉脯用面饼一卷:

“走啦!走啦!趁着天还亮,再多赶两步,晚上到张家庄歇息,两天内一定要过了沮阳……”

话音刚落,王行商就打了个酒嗝。田满没吱声,把饼子三两口吞了下去,又取钱会了帐,这才出了草棚子。天色灰蒙蒙的,令他愈发郁闷起来。这才过了晌午,就已经歇了两气了。倒不是谁想偷懒,可这军队的 车谁也争不起。

“两天时间能过沮阳吗?”

“嘿嘿,那谁知道!想媳妇啦?”

王行商看出田满着急,不由开起了玩笑。

“是啊!王大哥不想媳妇吗?”

“嗯。”王行商手捻胡须,装模作样琢磨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说:“有什么好想地,像田兄弟这样的年纪才会想媳妇,你看我胡子一大把,都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可想的……”

王行商知道,田满在急什么。说笑了几句,就劝说道:

“兄弟莫要着急,这能不能到沮阳,何时能到宁县,那要看老天爷的意思,着急也没有用……

再说。这苜蓿今年种不了,也不过是晚种一季,来年少收点而已。

怎么?有什么不对?”

见田满呲牙咧嘴,王行商心知不对。

“王大哥,做买卖,您是大拿,可庄稼地里的把式,那还得看我的……”田满苦着一张脸:“这苜蓿今年不收的话,我这耕牛是买,还是不买?

买了的话。这牛吃什么?

不买的话,明年春天。这牛肯定是要贵不少。而且,这地冬天不翻一下。来年收成也不好……”

“这倒也是!”

王行商挠了挠脸颊,这庄稼地里的事,他还真拿不出个好主意。

“好好的,这修的是哪门子路呀!”

田满忍不住一拍大腿。

高顺站在大营的望楼上,举起望远镜向远方眺望。从青州这等人烟稠密的地方,到了冀州已觉荒凉,时常百里无人烟,可到了幽州才知道。什么是荒凉。别说百里,就是千里无人烟。高顺也见识过了。就说这身后地宁县城,自从熹平六年一场大败,这里被劫掠一空,至今也没能恢复元气。除了每年秋季边市会热闹些日子,平日里,连的乡屯都不如。

“沮阳新建的八十座石灰窑已经建完,并正式投入生产,现在仅沮阳一地,每日就可以烧制一百二十万斤石灰,足以供应筑路所需。不过,烧制石灰需要大量的木材,伐木又需要大量人手,这也影响了施工进度……”

筑路是当前最重要的任务,一进了中军大帐,高顺就问到了此事。结果,参军就说了这许多。新毕业的参军就是这点不好,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就能说个没完没了。对参军的啰嗦,高顺微觉不耐:

“这些事情就不要说了,我就问你一件事,在隆冬来临之前,能不能完成驰道的建筑?”

年轻的参军脸上一红,随即便反应过来:

“报告将军,只要再增加四千人手伐木,就可以完成!”

“好!那就去找四千人来……”

参军愣了愣,这四千人,可不是四个人,让他到哪里去找,偷偷看了一眼高顺。高顺正在看地图,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可不敢让高顺久等,无奈地回了声:

“是的,将军!”

高顺不再说话了,具体安排,参军长自会处理。手指轻点在野狐岭上,高顺在这里轻轻划了道线,这就是长城了。作为坝上与坝下地分界线,野狐岭地势险要,是幽州的要冲。从这里修建一道长城,向南与燕山相连,向西与燕长城相连,就可以将宁县着个豁口挡住大半。当然,修长城地花费太大了,高顺受命在此建立一系列可以互相支援的堡垒,并通过土壕、坑洞等等来弥补其间地缝隙。

这可不是件容易事。高顺明白这事有多重要,鲜卑人也明白。七十多里的长城,是瞒不过人的。轲比能也是个有为之人,必不会坐视不理。

檀石槐死后,鲜卑人重新分裂,三部鲜卑各行其事。轲比能为人勇健,断事公平,不贪财物,被部族众人推举为东部鲜卑大人。东部鲜卑距离这里最近,每年来宁县互市的,除了乌桓,就多来自东部鲜卑了。

换句话说,高顺要在此建筑坚固的堡垒,一定要与东部鲜卑开战。

高顺的打算很简单,就是要准备好一切,等到春天天气转暖,便立刻开始修筑长城。游牧民族的战斗力全在马上,渡过了寒冷而漫长的冬天,早春时节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到时候,哪怕轲比能来战,高顺也会多几分胜算。

计划是否能够成功的实施,关键就在于道路是否通畅,准备地物资是否充足了。自然,就由不得高顺不重视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行商和田满一行人就上路了。田满的运气不错,老天爷很给面子。接连两个上午都很顺利,没有遇到辎车。第三天晚上,田满终于抵达了沮阳,他也可以睡了安心觉了。

在梦里,田满梦到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半秃个脑袋,脖子后面还垂着根小辫的胡人,那个胡人傻纱的,比王行商说的还要傻许多,他用一石盐同胡人换了十头健壮的老牛,乐的他的嘴都合不上了……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八章 垦荒者(3)

田满夜里做了个美梦,用一石盐换了十头耕牛。从梦梦中笑醒过来,田满坐在车上还回味了许久。美梦自然不会成为现实,可这是个好兆头。

事情也的确如此,自从做了那个梦以后,田满的旅程便一帆风顺了。宽阔的驰道畅通无阻,不必起早贪晚,也只用了三天时间,就从沮阳赶到了宁县。买牛也很顺利,青州盐和丝绸很受欢迎。

可惜来的时候,为了少惹麻烦,几个人都没有带铁器。田满的短刀被一个鲜卑人看中了,竟愿意出两头牛来换。田满心中大动,差点就应了下来。他的短刀是军品,锋利非常,在青州的市价也不过500上下,这鲜卑人一开口就翻了十倍。这个诱惑太大了,田满如何承受得住。

好在王行商为人老道,极干脆地拒绝了。听人劝吃饱饭,田满这才想起边市的规定——铁器、兵器和骏马是禁止卖给胡人的。田满咬牙切齿,心不甘情不愿地拒绝了交易。鲜卑人说了半晌,田满坚毅果断,没有中了那鲜卑人的挑拨之计。鲜卑人无奈之下,很是惋惜的离开了。鲜卑人一走,田满的脸就垮了下来,长嘘短叹不绝于耳,令人不忍耳闻。

王行商开始也不理会,可田满叹了半个多时辰也不停。

“小田,你有没有完啦?”

“唉,王大哥。那可是5000钱呀……”田满悲痛欲决。

“小田,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贪财呢?”

“王大哥,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贪财,我不是没卖给他嘛……”

王行商地诬蔑,令田满大为不满。他贪财嘛?面对诱惑,他断然拒绝。这是多么坚毅……

“切!心痛死了吧!”

“那是!”

见田满如此厚颜无耻,王行商忍不住拍了他一巴掌。

“还好你小子有点良心,要不,我回头就去举报你……”

“什么?”

“什么什么?”王行商又来了一巴掌,田满躲了过去,“铁器和兵器是不能卖的。卖给胡人,胡人就不会来买我们的东西,而是拿着刀箭来抢了……”

“王大哥说的对!”

在田满的眼里,王行商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起来。

“而且,铁器这买卖,不是谁都能做的。小田,没有点门路和势力,你是想都别想。你要是卖刀给那个鲜卑人,不用我去,一会儿就有人去报告市吏。你就完了,东西全部没收不说。至少也是五年劳役。

那还不如我去举报,至少不会把我牵涉进去……”

王行商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了。

“……”

田满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悲愤地指着王行商胸口,手指都在颤抖……

青州的丝绸天下闻名,和雪白地青州盐一样,很受欢迎。笑闹了一小会儿,就又有人来问价,便把事情岔了过去。两人谁都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当然,田满也清楚。如果他真的把刀卖给了那个鲜卑人,王行商十有八九会去举报他。不然的话,众人就会一起完蛋。

身为军屯的子弟,田满是不会卖武器给胡人的。而且,他也不敢卖。边市的三条禁令由来已久,但是,近几十年来,有点势力门路地,谁都没有把禁令当回事。不过,随着张奂占据了幽州,情况就不一样了。

泉州齐氏和渔阳鲜于氏都是渔阳郡的衣冠望族,分别控制着渔阳郡最大的两座矿山。同时,两家都是原幽州牧刘虞的坚定支持者。在张荣成功掌控幽州后,两家理所当然被打压了。罪名只有一个,就是“私自持铁器、兵器出关塞”——这倒没有冤枉两家,张奂拿出了确凿的证据。两家每年生产的铁器,占渔阳郡的半数,而两家出塞的铁器和兵器更占到了总数的七成之多。

引人瞩目的是,张奂如秋风扫落叶般,将两家连根拔起。齐氏和鲜于氏都是人丁兴旺地大姓,男女老少有数百口之多。张奂按汉律,所有男子被尽数处死,所有女子被卖为奴,并没收了两家的一切财产。张奂一声令下,就是千百颗人头落地。为了安抚惶恐不安地人心,张奂随即宣布既往不咎,如若再犯则新帐老帐一起算,并重奖举报者。可张奂的心狠手辣,依然震撼了整个幽州,铁器地交易也就成了禁律。待得张奂处置了极少数神智不清者,就没有人再愿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冒险了。田满一路行来,自不会不知道此事。

……

田满倾尽所有,换得了十三头牛,及大批毛皮,很是赚了些儿钱。田满给自己买的那头大黄牛,甚合他的心意。大黄比别的牛高出约有半尺,皮毛顺滑,粗壮有力,两只大眼睛眨呀眨的,显得很是和善。田满一见,就很是喜欢。为了这头大黄牛,田满出了一石半青州盐的高价——这在边市足以卖到三千钱。

许是田满经常喂它的缘故,大黄对田满很亲热,不时用湿乎乎地鼻子闻闻田满,再用舌头舔舔他的手,似乎在要吃地。每每这个时候,田满从不会拒绝它,也许是一束杂草,也许是半把草籽。王行商常常笑话田满,说他对大黄这么好,不如收大黄作儿子好了。

田满也不生气。一头好牛,对庄稼人来说,有时比儿子都重要。他看过大黄的牙口了,大黄只有两岁半,少说也能使唤十几年时间,比儿子可强多了——这话把王行商逗的哈哈大笑。田满也不理他,私下盘算着,回家后是将大黄作种牛,还是作耕牛。黄牛可不会那么听话干活,要作耕牛的话,只能是母牛和阉牛。可大黄非是常牛,阉了有点可惜。换言之,田满正在考虑着大黄的终身‘性’福。

劁,还是不1劁?这是一个问题。

养牛和养猪不一样,养活一头牛少说也要十五亩苜蓿田。大黄要是留作种牛的话,那就要另外留下一头母牛作耕牛。大黄又能吃,这样一来,光养牛就得使用三十四、五亩地;粮食总要种上二十亩给自家吃的,还有蔬菜、麻什么的;只能种上四十多亩苜蓿田养猪。田满算来算去,也觉得不大合算。大黄忽然觉得一股寒流掠过,变天了……

回家的路上,田满有点忐忑不安。这一趟边市之行,紧赶慢赶也还是晚了,田满估计,等他回了易县,差不多也十一月中旬了。牛是买到了,可回去吃什么……不过,边市的牛实在便宜。田满也下了狠心,实在不行,就回青州一趟,全当是贩牛了,反正,怎么也不会赔本的。

……

出乎意料之外,田满一回到家里,就欣喜地发现,问题已经解决了。

在田满远赴北的二十几天里,留下的人也没有歇息。四间依着木棚字夯土而成的草房张开结实的臂膀,抵御着风雨和寒冷,一溜长长的牲口棚被建在房屋的后面,两座圆滚滚的仓房装满了粮食。

房前的田野里,新开恳出了几块田地。时间不长,垦出的田地大约在一百二三十亩间,郁郁葱葱满是翠绿的苜蓿。在丘陵上向阳背风之处,也稀稀落落地种了些苜蓿。半尺高的苜蓿随风摆动着绿油油的嫩叶,说不出地招人欢爱。

“可惜,还是种的晚了,要是再早上十天半个月的……”

田妻出了个好主意,得到丈夫的夸奖,心下欢喜,可说起话来,就自然流露出三分遗憾。田满看着有趣,不免笑她:

“你是在夸自己,还是在表示遗憾,再早半月,咱们还在路上呐……”

“……”

田妻白了丈夫一眼,这说的是什么话,她就是那么一说,抠什么字眼。

田满走后,众人就忙开了。天气渐渐冷了,房屋便成了头等大事。不求房屋结实牢固,也要能挡风遮雨,让人们能渡过这个冬天。建好了房子,又去开垦荒地种植苜蓿,收集一切可以作为饲料的野菜和杂草。晾晒成半干之后,才将这些饲料堆垛在牲口棚旁边。

“人手有限,又没有牲畜,全靠人力拉犁,开出来的地不多,只有117亩;我看草料不够用,就又和大伙商量,去采摘了些,大约能有一百三十几石。另外,在购买谷米的时候。又买了五百三十石。不过,没想到,会买这许多牛回来,应该是不够吃……”

田满已经很满意了,比他预想的强多了:

“差不多了,咱们一共才十七人,十一户,哪里能用了这些牛。照我看。咱们留下三头,嗯,留四头好了,以防万一。

那九头牛早卖也是卖;晚卖也是卖。回过头来,咱们吃点亏,便宜些出手。反正来的便宜。这一里一外,还能省下不少草料,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嗯,我看行!前面高庄的高大爷正好死了头牛,只要价格合适,应该能成。就是不成,咱们也可以让他帮忙介绍一下主顾……

对了,易县的谷粮要贵些儿。谷子要五十钱一石,黍米每石就要七十钱了,先后购买了一百五十石谷子。还有五十五石米,用了11350;草料是五个钱一石。用了2650钱;此外,还有车脚钱,340;

总之,米粮和草料一共支出是14340钱。

另外……”

“哦,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只须把帐目记清楚就好……”

“放心!就你心眼多……每次出去买东西,我都会带着别人一起,帐目也不会有误的,你就放心好了。”田满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心太细了。田妻嗔了他一句,也就不说了,帐目她是胸有成竹,“对了,钱的事,你不要急,粮食什么地,也差不多备齐了,够吃到明年的,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

第二天,田满将牛和毛皮都分了下去。在十一户人家里,有六户要了牛,其余则要了毛皮,或等着分卖牛的钱。田满城里乡村跑了十余日,总算卖出去了四头牛。冬天里牛不干活,还要吃草料,这笔帐人人会算。所以,牛卖的价钱都不高。卖给了高大爷的最便宜,才3300钱,其余地,一头3700钱,一头4200,最高一头也只卖了4500钱。再加上零零星星出手的毛皮——毛皮倒卖了个好价钱,一共卖出了两万七千四百钱。

不过,田满带去边市的丝绸和盐,当初只花了三万七八千钱。不必细算,田满也知道,这一趟跑下来,至少赚了五头牛。

北方的冬天更为寒冷,众人忙忙碌碌的,也没有注意,不知不觉中,冬天就过去了。田边地头草木露出一丝丝绿芽,是春天到了,易水河畔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村庄。十几间房屋整齐地排成两排,房门相对,院墙紧密的连在一起,围成了一个简单的村垒。

三四寸粗的木头一端烧焦后,被钉入地下三尺深,七尺多高的木桩密密地排成坚实地木头墙。夯的极为坚实地土房与故乡的房子是相同地,高高大大的房子,高高大大的门窗。不过,新房没有任何装饰,屋外是一片黄泥墙,屋里也只在新年时粉刷了层白灰,极简单的木板床和案几连漆都没有涂,还泛成木头天然的纹理。除了牲口棚和仓房,另一个极为重要的建筑是沼气池。沼气池修的很粗糙,密封性能也不太好,在寒冷的冬天里基本没能提供沼气。但是,提供大量地优质肥,才是农家最看中它的地方。

春天来了,三三两两地垦荒者也来了。村庄很快发展到三十八户人家,七十一口人。田满也正式成为了村里的里正,大小也算是个吏了。

初平四年(193)夏,田满种了二十亩麦子,十亩麻,一亩半的蔬菜,其余都种了苜蓿。对了,大黄终究还是遭了田满的毒手,没能逃脱那一刀。所以,田满买下了二十一只小猪崽,并养活了其中的十九只。另外,田妻还养了二十七只鸡和十四只鸭。

“……373,374 375……”

田妻把金五铢铺开,一便又一遍的数着,金光闪闪的金五铢是如此诱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田妻百数不厌,田满却有点犯愁。

在这一年里,粮食种植面积减少,导致了粮食价格上涨。青州的粮食价格上涨了三成。不过,由于人们普遍开始养猪、养羊,或者养些鸡鸭鱼什么的,从而使得肉禽类的副食价格下跌。田满没有预期的赚的多,刨去了投入的成本,他一年只攒下了七千三五百钱。

当然,田满并不愁花销。作为垦荒者,田满在第一年里不必缴纳田租;在第二年里,也可以享受田租减半的优待。田满夫妻这年只须缴纳算赋(人头税),但算赋是微不足道的,区区240,基本可以忽略。

可是,明年种些什么呢?

……

不管怎么说,田满是发了笔小财。得意洋洋,施施然,带着妻子回青州老家过年去了。待他们回来的时候,新退役的二弟夫妇俩也跟着他们去了易县。到第三年,田老二夫妇也去垦荒为止。这一家人便完成了从青州到冀州的转移。他们在开垦荒地的同时,也开垦出了自己的未来。不过,村庄里没有先生,总不是个办法。田满与村人商议过后,决定让他二弟田屯暂作先生。田屯的学问比田满好些不多,可教些简单的文字和算数,还是能够胜任的。

田氏一家人只是土地改革影响到千家万户中的一员,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很多。他们有的是不得意的工匠,有的是没本事的小工,有的是流民屯中的流民,有的是破产的渔民……无论他们原来是何种身份,在这里,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垦荒者”。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九章 狡兔死……

天空晴朗,烈日高悬,连一丝风都没有,火辣辣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烤着大地,地面仿佛被一层蒸笼笼罩着,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野草绿中泛黄,似被烤焦了一般,蒲公英蔫蔫地低着头,树叶也被晒的卷缩起来,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长鸣个不停,使闷热的天气更添上一层烦躁。

经过年余的修缮,冀州的主要道路都已经改为三合土路面,平坦了许多,再也看不到深深的车辙,满载着沉重补给的辎车也只留下浅浅的印痕,长长的,伸向远方。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宽阔的驰道轻轻颤抖着,扬起漫天的飞尘,滚滚而来宛如土龙。顷刻之间,马蹄声便响亮起来,轰鸣着,犹如雷鸣。

“谁呀?这大热天还要赶路,真是……”

王平睡的正香,远远的被马蹄声吵醒,睡眼酸涩中,浑身都不舒服,忍不住嘀咕道。马颂可顾不了许多,上去就是一脚,正踢在他屁股上:

“少啰挱!快去干活!王平、孙山准备清水,去井里多打些凉水;刘和、王高准备草料,多预备些儿,嗯,按三百人份的准备;宋育把柴伙备好了……”

马颂一迭声地吩咐下去,把他手下这几个小卒支使的团团转。马颂也是老兵了,前年在剿灭黑山贼的战斗里,立过战功。不过,在那场战斗里,马颂也受了点伤。被转移到河间修养。伤愈后,正好赶上河间国征兵役,组建新军,马颂被留下,提拔做了个什长,带领着一什新卒,守在这驰道旁边地亭里。

今天天气炎热,马颂本以为正午时分。不会有人赶路,也就随这些小子去睡午觉了。忽然来了这许多人,自是不免有些儿忙乱。

在张涵的努力下,青冀等地漫山遍野的种着苜蓿,养牛马的费用大为降低。加之,一统北地之后。通过边市又购进了大批牛马。故而,在河北之地,骏马并不罕见。可是,能在一行人中携带数百匹良驹的,那就十有八九是军中的重要将领了。

在这个时候,马颂自无心思与部下多说。马颂一边吩咐着,一边走向亭外……

那马蹄声听着尚远,转眼便已来到近前,马颂刚出了门,一队骑兵便奔腾着涌至。接近之后,骑兵整齐地放慢了速度。恰好停在十步之外。一条土龙也随之而来,扑头盖脸把马颂卷在其中。

马颂屏住呼吸。眯起眼睛,一动不动的正身而立,待尘土稍息,才愁眉苦脸的行了个军礼,大声说道:

“河间百卅二亭亭长马颂,见过将军!”

“稍息!”

一个清朗喝了声,骑兵纷纷翻身下了马,分波逐浪般闪出一条道来。一个三十多岁地男子快步走到近前。看穿着打扮,正是一位将军。

张奂额头微微见汗。面上一层薄薄的尘土,形同面罩,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露在外。那眼光也不见如何凌厉,马颂见了,却不觉挺胸抬头,郑重其事地抱拳行礼。不过,马颂忙的浑脸是汗,又裹了一下土,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稍息!”

张奂重复了一遍命令,他左手扶住腰间的环首刀,右手握拳在胸前轻轻一扣,还了一礼。这是张涵设计的军礼,当部下想上级行礼的时候,上级需要如此还礼。这种军礼只须用一支手便可完成,随时随地都可以保持警惕。

……

张奂的亲卫迅速接管了卫亭的警戒,喂马的喂马,警戒的警戒,各司其职。骑兵的战马就是骑兵的腿,待伺候完了战马,其余人等才围在水井旁,享受难得的清凉。

“这该死的天气,才五月份就热成这个样子……”

梳洗完毕,坐在树下,喝着清凉的井水,顿觉身体内外一片清凉,说不出地舒畅。不知是哪个亲卫在抱怨,飘了过来,张奂没有理会,暗地里却甚同意他的看法。这天气是有些奇怪,往年总要六七月才会如此炎热地。但愿今年可不要旱的太过厉害才好,不过,想来问题应该不大,水利本是极受重视地一环,各地又在努力自救……

零乱的思绪晃过,张奂没有细想旱情,他这一此被调回了信都,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怎么会有心思关心这些。当然,张奂对将来的去向,也有一点揣测。

幽州一定,张涵便命令他在关键地段修建营垒关卡。由此可以出,张涵在短期内是不想再北进了。也是,从战略角度考虑,塞外的蛮荒之地,并不会左右最后的胜负,张涵是要北守南攻了。南边的话,只有兖州和徐州——肯定是兖州了。兖州地处中原,四通八达,位置十分重要,自古便是百战之地。

常言说得好,得中原者得天下。

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兖州。

鲁国太守破虏将军张恒在东,东郡太守偏将军王文祥在中,偏将军孙成良、讨逆将军河内太守张英则在西。从地利来说,进攻方向应在兖州东部,鲁国和济北都是陆地,比渡过大河作战要容易。而族学的训练演习多是放在山里,以此为骨干的青州军,对山地战更有心得。然而,东部易攻是人人皆知地,刘岱在东部的防御上没少下功夫。反之,南船北马。张涵精心组织地大河水军,在北方的大河之上还无有遇到过敌手,占据了绝对优势。渡河作战,出奇不意攻其不备,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将军!”

一个声音将张奂从沉思里唤醒,开饭了。

……

初平四年(193)五月,张荣被从幽州召还;讨寇将军刘文标接替了他,统领幽州全军。

与其他各地一样,幽州被免除了当年的税赋。幽州军的抵抗比较顽强,整编也要简单许多,毋须考虑高级军官的安置。只根据实际情况,保留了极少数有特殊才能的军官。俘虏均被赦免,淘汰老弱成立军屯;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卒一道被打散分配到各部中,进行新卒训练,并依照训练成绩确定军衔。今年年初,幽州开始了第一次征兵,组建起一支新军。时至今日,幽州已初步安定下来,保留五万军队,再加上新军便足够了。从六月份开始,张涵就要从幽州撤军了。

正文 第三卷 第三十九章 狡兔死……[下]

“子美,不必多礼……”

见张涵亲自迎出城外,张奂连忙见礼。张涵满面笑容,飞快地走上前来,就要将他扶起来。张荣却是不肯,迅速行了全礼,方才起身。在私下里,张奂也常是拱手为礼,可在大廷广众之下,他就不能不注重礼仪了。张涵也知如此,虚扶了扶,便正身受了此礼。只是在走到近前的时候,小声取笑他说:

“子美,再这样,以后我就不来迎你了……”

张奂不以为意,洒脱地笑道:“主公,正当如是!”

“你呀……”

张涵用手点了点他,不知说他什么好,两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便一同进了城。张荣说的随便,举止却很注意分寸,行走时总是落后半步。

常言说得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两人从小交好,关系十分密切,但时至今日主从有别。张荣此去幽州立下大功,张涵亲自出迎。迎的不是张奂,而是有功之臣。换言之,张奂行礼,也不是给张涵行礼,敬的是主公,是车骑将军——不是张奂势利,再好的交情也得双方维护,张荣这是在维护着张涵的权威。

……

众人坐定,张奂便开始汇报幽州的情况。公文往来,总不如他亲在幽州了解清楚。此时此刻,张涵的战略与袁绍相去不远,都是踞河北之地,并力向南。不过,不同的是,张涵无心借助乌桓人的力量。无论如何,幽州皆是大后方,张涵十分关注幽州的情势。幽州的琳琳种种,张荣烂熟于心,说起来条理分明。张涵全神贯注,留意倾听,并不时发问,张奂没有说不上来的。两人一问一答,后来又取了地图详述,一直说了两个时辰之久。

幽州地处边郡,形势比内郡更为复杂,民风也更为彪悍,主要问题都是围绕着乌桓和鲜卑人展开。檀石槐死后,鲜卑人四分五裂,互相攻伐。乌桓人成为大汉国主要的敌人。

说起来,乌桓与大汉的交往由来已久。

光武帝击破匈奴后,乌桓大人郝旦等922率众归降,乌桓人开始居住在塞内,散布在辽东属国、辽西、右北平、渔阳、广阳、上谷、代郡、雁门、太原、朔方诸郡国,之后数十年间,乌桓站在大汉国这一边,共同对抗鲜卑。

不过,时间长了,问题就出现了。安帝和顺帝年间,乌桓人多次叛乱,叛而又降,降后复叛,这其中双方偶有责任,反正打打和和,一直延续到了桓帝年间,鲜卑势大,乌桓人遂背叛大汉,与鲜卑及南匈奴勾结在一起寇边劫掠,随后方被被逐出了塞外。现在,幽州乌桓主要居住在上谷、辽西、右北平和辽东属国,后三者是为三郡乌桓。

张涵控制的区域为塞内,三郡乌桓并不在控制范围。只有难楼王所部乌桓居住在上谷北部,位于塞内。张涵踞北向南,暂时不会对远征塞外,故而,幽州主要的对象就是上谷乌桓。上谷乌桓多达九千余落(户),近十万人,是乌桓人口最多的部落。不过,上谷乌桓长期生活在塞内,与汉民杂居,汉化最为严重,大人难楼也并无多大雄心壮志。被高顺大败之后,难楼很快便派来了使者,表示臣服。

在三郡乌桓大败,张奂平定幽州以后,难楼还应张涵的要求,派出了质子,包括难楼王和重要渠帅的继承人。这个意义很是重大。如若不是幽州大定,高顺重建护乌桓大营,五万大军三面威逼。乌桓退无可退,难楼王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当然,护乌桓大营主要是监视乌桓的,不可能完全阻断乌桓与塞外的联络。可是,乌桓人想要撤出塞外,却非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不可。

有了这个基础,此后张奂赎回被劫掠的汉民,高顺年初在井口原立下数十座营垒,这才水到渠成。

难楼不是不知道,与张奂约定不再收留和劫掠汉民,将会大大削弱上谷乌桓的实力。然而,形势比人强。乌桓连高顺一万余人都打不过,在五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难楼没有其它选择可言。况且,张涵毫不吝啬,以双倍的价钱赎回这些汉民,很多乌桓人是乐意如此的。

高顺年初所立营垒,阻挡了鲜卑人入寇的通道,更截断了上谷乌桓的退路。如果不能在有利时机发难,一举拿下护乌桓大营,乌桓反叛就不能不考虑考虑后果了。野狐岭、黑风口、汉淖坝等数十座大小不一的营垒,彼此相倚,遥望可及,将蒙古高原与上谷平原截成两段,隔绝了上谷乌桓与塞外的联系。

有些地方地势平坦,无险可倚,如汉淖坝。高顺就将之挖的像个筛子。除了预先留出来、被营垒控制住的通路,其余地方便被挖成数条不规则的壕沟。从壕沟中挖取的泥土,筑起一道道矮墙,使高者愈高,低者愈低,达到人工制造天险。同时,壕沟两侧,又挖出了无数的坑洞。坑洞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若干大雨过后,很容易便成为小土坑了。不过,这东西挖掘容易,却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连串的举措下来,上谷乌桓暂且是不足为患了。形势逼人,难楼王还在年初征兵之际,主动派出两千乌桓骑兵从征,以示善意。投之以桃,报之以李。难楼如此,张荣便与难楼相约,预定牛马各两万头。农业技术的变革,使青冀对牛马的需求量猛增,即使乌桓提供的牛马逾十万,也能轻易消化掉。而这对乌桓也是个庞大的数字,若能卖出这些牛马,何必去劫掠。要知道,即使劫掠几年也不能抢到这些财物的。当然,效果如何,还是需要等到年底才能知晓。

张涵的目标不止如此。在这个时候,无论是乌桓也好,还是鲜卑、匈奴也罢,都没有自己的文字。换句话说,若在此刻将之吞并,只要三五十年即可同化之,使之彻底解决。如此时机千载难逢。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张奂能够做到这一步,张涵已经很满意了。

“好!子美,做的好!”张涵笑眯眯地夸奖了张奂几句,便有心结束这次谈话了,“子美,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给你三个月假期,回家看看三伯三婶,上次我回去,三婶还念道你来着,埋怨我两年没让她见到儿子了……

对了,你要褒荐谁,把名字递给元皓就好……”

元皓是车骑将军属下军司马田丰的表字,主理军事,听说张涵很重视他的意见,如今看来的确是这样了。

而这里的褒荐,是指褒荐张奂的亲兵。张涵最讨厌有人拥兵自重,在军校里的洗脑教育,始终是以张涵自己为核心的,并采取了很多措施,确保这一点能落实下去。在张涵的军中,将军更多是个虚衔,并没有开府建衙的权力,甚至主将不能够长期保留自己的亲兵卫队。每当调职的时候,常常是主将孤身调离,随身带的人员不得超过三人,职务也有所限制。

这就会出现许多问题,比如说,亲兵的安置问题。不用说,主将亲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至少也是百里挑一的。将之径自遣散了,既是种浪费,也容易扩大主将的影响力。张涵思量再三,干脆另组建了一支“虎豹骑”,专门吸纳亲兵。“虎豹骑”是一支重骑兵,配备了马蹄铁、马镫和全身铠甲、马甲,及优良的骏马。由于骏马难得,“虎豹骑”至今也不足三千。

青州军分为新军、常备军、先登和有名字的部队,如今的军队也延续了这种分类。新军便是以老兵为骨干和军官编组的义务兵军队,常备军则由职业兵组成,而先登便是各地军队中的精锐了。有名字的军队是指正式的名号,那是精锐中的精锐。目前只有一支得到了正式授旗,即是骑军,号称“狼群”。另外两支,一是张涵的亲军,一支则是特地组建的这支“虎豹骑”了,不过,这两支都没有足够的战绩,暂时还没有得到自己的旗帜。

张奂的亲兵将会被整编训练,合格的,便会被打散分入“虎豹骑”;不合格的数量不多,一般不会超过三分之一,会被分散到其他部队。而这种精锐中的精锐,注定数量有限,待遇比普通部队高许多,却极少有人能有太大前途。

自然,亲兵中有出类拔萃的,而且张涵也要照顾一下将军们的情绪。所以,主将可以保举亲兵中的三~五人,先进入军校学习,通过后即可晋升一级别作为军官使用。

张奂率领的三百亲兵,一回到信都就不再听命于他,张涵会另派遣亲军随从护卫。而待他出征的时候,则又会重新组建一支亲兵。

离开将军府,张奂陷入了沉思。说到最后,张涵也没有宣布他的新职位,不知是没有确定好,还是有其他原因。不过,如果不是张涵暂时不急于南下兖州,就是对他另有任用。张奂不确定是哪一点。

三个月后,张奂被派往临淄军校任副校长,主要职责是带一个高级军官培训班。这也是惯例了,张涵不断从前线调集有经验丰富的军官到军校任讲师,并将军校讲师充实到第一线去,以确保理论和实战不会脱节。

张奂是第一个被调回的高级将领,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张涵不希望,狡兔死走狗烹,便只好想办法削弱将领们的影响。在取得大胜之后,将他们冷藏一阵,整理作战经验,并传授下去,也是件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章 朝令夕改?

“沙沙沙……”

淋淋漓漓的细雨牛毛般的,轻轻的,密密的,挥洒下来。树木郁郁葱葱,青草鲜嫩碧绿,似被雨水浸透了一样,泛出屡屡清香,弥久不散。珍珠似的晶莹剔透的雨珠,在洁白的莲花上滚动着,恋恋不舍中慢慢滴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荡漾起一圈圈波纹……

清风掠过窗子,合身扑在怀里,一闪便透过去,带走了混身的躁热,张涵感觉到说不清的舒畅。这舒畅不光是身体上的,也是心里的。春天这场干旱,令张涵忧虑已久。民以食为天,不能喂饱肚子,什么政策都是假的。

“留下两扇窗,不要关!”

雨渐渐大起来,一阵大风拂过,裹着冰凉的雨珠冲进来,书吏赶紧去关琉璃窗。听到张涵的吩咐,书吏犹豫了下,轻轻把琉璃窗拴好——琉璃是便宜了许多,可这么大一块琉璃窗,总要上万钱的。

张涵舒展了下身体,缓步来到窗前,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琉璃上,溅起一层薄雾,园子里一切如若雾里看花,模模糊糊的。忽然,张涵看到了一个人影,举着大大的油布伞,走了进来——不知是谁,这么大的雨天……

张涵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各处的蜡烛已被点燃,把屋子里照的亮亮堂堂。使用蜂蜜制造的蜡烛明亮无烟,是照明的首选。

“主公!”

岑涛拱手为礼。张涵点点头,笑着招呼他坐下,旁边早有从人送来了姜汤。在这个天气赶来,岑涛有事,却也不是急事,自然可以从容道来。

几年过去了,岑涛地职位依然是安民从事,负责管理着众多的流民。不过。岑涛这个安民从事已从青州牧转为车骑将军属下了。类似的调整,还有张涧、管宁、荀衍和华佗,都是职位不变,转为车骑将军。治中从事张涧还是打理治下的政事,总领张涵的幕府;劝学从事管宁还是负责兴校劝学;户曹从事荀衍还是管理民户祭祀农桑;华佗也还是任事不理,专心治病。值得一提的是。张涵终于表了两个刺史,并州刺史华歆和幽州刺史张超。

安民从事说是管理流民事宜,但流民屯已经归入各地的户籍,归地方官管理,不归他管理;而为军屯提供的人员,归军屯体系管理,也不归他管。换言之,岑涛地权限被大大缩小了。他如今的职责颇类似将作大将,修建道路、城池、张涵的府邸(似乎也可以叫宫室)、宗庙、陵园等木土工程,并负责道路两侧的树木种植。

说白了。流民就是这些活,修桥补路。兴修水利,修缮城池之类的。最近一段时间。岑涛很忙,冀州、幽州和并州的道路之外,还要在信都修建一座坚固地城池,作为今后几年的治所所在。因此,岑涛虽一直待在信都,张涵也不常见到他。

岑涛也不客气,他从早上冒着小雨忙到现在,是又累又饿。几口姜汤下肚,这是觉得暖和一点。

“怎么。元波,新城有什么问题?”

见岑涛脸色稍好,张涵一边发问,一边让人再取来姜汤,命人关窗,并准备干爽的衣物。

“主公,新城没有问题,地基已经建好,城墙也完成了一半,预计再有四个半月,新城便可以完成……”

信都新城是从春天开始修的,新城只是用来设置办公区,并布置一些卫兵,面积不大,结构也不很复杂,岑涛一直盯着,工程进展的很是顺利。

“哦,那是并州的道路出了问题?”

在张涵想来,不是新城,那就应该是并州的道路了。

并州的征战也很顺利。伍子方挥师连战连捷,轻取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尤其是大破黑山贼张燕与四营屠各、雁门乌桓联军,几乎扫平了黑山贼,消息传出,威震天下。随后,伍子方驱使大军一路追杀过去,势如破竹。并州即后世山西一地,由大大小小数个盆地组成,对外是易守难攻。而张涵的声势虽盛,却家世平平,不足以令人望风憬从,很是花了点时间。好在并州群龙无首,各行其是,伍子方在不久前终于全取了并州。

然而,并州多山地,交通运输很成问题,这给大军征战带来了不少麻烦,一取下并州,张涵便命令岑涛,火速修筑冀州与并州间的道路。

“主公,也不是,也是……”

岑涛说地如同绕口令。

“修筑道路没什么难的,并州拥有大量煤,煤层埋藏浅,开采也容易,石灰之类地,都可以就地取材,比幽州方便许多……”

要想富先修路,良好的道路会大为改善运输条件,降低运输成本,同时,也会降低物价。也就是说,能够以更快的速度运送兵马,增强张涵的控制力。张涵对此是身体力行,历来修路成瘾。可是,修路是需要时间的,根据统治的时间,张涵治下的道路情况是这样的——青州最好;冀州次之,幽州近期下了不少功夫,与冀州相差不远,而并州又次之。

道路修的多了,自然就有了经验。修筑道路对岑涛而言,并没有什么难度。不要说道路,在青州的绝大多数河流上,都架有石拱桥——赵州桥那种。单孔大跨度、无桥墩、低高度地石拱桥。没办法,张涵就知道赵州桥。这么说吧,岑涛甚至把桥梁压力、重心等一系列参数都计算出来,完成了桥梁的数据化模型。岑涛有个梦想,修建一座大桥横跨于大河之上。当然,梦想只是梦想,岑涛也知道其中地难度,他从来没有与别人提起过。

岑涛简单述说了一下并州的施工进度,重新把话题转回到目前的困难之上:

“主公,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缺,唯一缺少的,就是人手!”

“哦?”

岑涛所言必非空穴来风,张涵却多少有些怀疑。要知道,在扫平黑山贼过程中,由于土地改革的缘故,一共俘虏了四十七万之多。其中半数自动投降,也需要服劳役两年的。而其他那些俘虏更是要服劳役十年的。而且,近期收揽的流民是不多,也有个三十几万人。按理说,不应该缺少人手的。

细说起来,土地改革的实施,对流民来讲,吸引力并不是很大--在荒野里,自己开垦的土地,自然便归自己所有,完全毋须付出任何代价。不过,这些土地也很容易被当地的世家大族侵占掉。加之,青冀等地安定的生活与低廉的税赋,对流民的吸引力也是满大的。

然而,人口终究是有限的,长途跋涉困难重重,各地对人口的大量外流也有一定的限制措施。比如说,陶谦在徐州屯田,就直接将流民抓住,进行半军事化管理,基本就是当成奴隶来使用了。所以,最近一年多来,收揽到的流民数量是在不断减少的。

想到此处,张涵忽然觉得,哪里有问题。岑涛的话解答了他的疑惑:

“主公,流民只须服劳役两年的,很多人就快到期了……”

“!!!”

这个,张涵心里‘格登’一下,原来如此。前两年,袁绍搞了个关东联军讨伐董卓,跑到青州来躲避战乱的可不在少数,流民中大半人都是那时跑来的,这可马上就要到两年期限了。

而到处都在修缮道路和城池,幽州又在建设营垒,都需要大批人手,军屯在以后一段时间里,肯定也会需要一批人手的……这可是个大麻烦!

“元波,现在流民总共有多少?”

“嗯,流民总数大约为二百八十七万四千人,其中有劳动力接近两百万,而在两个月内到期的流民,则有一百一十四万之多,劳动力约为七十七万……”

岑涛明显是有备而来,数据张口就来,解说的非常详细。听说这么大的数字,张涵不觉眉头微蹙。

私人雇工管饭的话。每月也要三四百钱。像这里离家在外,又很艰苦的重体力劳动,工钱还要更多些儿。即使按照每年五千钱计算,这一年增加的费用也接近四十万万钱。况且,等到明年,这笔费用还会增加一大半,再往后也只会越来越多……总不能全靠铸金五铢来维持财政平衡吧?

想到金五铢,张涵暴汗。他对经济是不太了解,可通货膨胀也是知道的。即使是现在这个时候,张涵也没有全盘依赖金五铢作为财政支柱,而是利用了青州丰富的水利资源,用水利纺织机械纺织了大批布帛,从而减少了约三分之一金五铢的铸造。与此同时。张涵仍觉得不妥,正准备增加布帛的比例。如果每年再增加价值七八十万万钱的金五铢,张涵可以肯定,不出十年就会发生极为严重地通货膨胀。

“主公,将流民服役期限定为五年,期满直接享受分地的待遇……”

岑涛确实是有备而来,早就准备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过,张涵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反而皱的更紧了。

“元波,这个办法倒也不错。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三年的时间一晃就到,到时候怎么办?岑涛不是没有想到这点。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归根结底,问题地根源。在于赋税太低,财政收支相差悬殊。当然,按张涵的看法,只要挺过这段时间,统一全国之后,商业税会有一个较大幅度的增加,那时再度田户比也好,对土地征收累进税也罢。总归有办法解决这一问题。

但是,那是在遥远的未来。张涵对胜利是有信心的。然而。若要在三年之内统一全国,难度系数肯定超过3.2。再说,政策的实施,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特别是度田户比(累进田租)——这样损害到千千万万人利益的政策——就算导致叛乱,也不希奇。

治本的办法,岑涛也是有的。岑涛作出一幅冥思苦想的模样,他就是不说——既然赋税太轻,那就增加税好了,这办法谁都想地出来。但减税免役地决定,可是张涵坚持的。朝令夕改,必会影响张涵地威信。岑涛是打定了主意,除非张涵自己开口,他是断然不会开口,去推翻张涵决策的。实在不行的话,他就去唆使张涧出头。

张涵不说话,岑涛也沉默不语,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止了,屋子里一片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

两人对坐了很长时间,张涵终于受不了了,他一天忙的要死,哪里有时间与岑涛靠下去:

“这样吧,我们把契税推广一下……”

契税的历史悠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主要是针对田宅的交易征收契约税。张涵的意思是,在契税之外,征收契约税(印花税)——对所有地契约征税。税率从千分之一到万分之一,微乎其微,官方再提供公证,反对就不会激烈。

“这个,每次签契约,都要到官府去,太麻烦了……”

岑涛不是很热心,希望依靠这契约税解决财政问题,那是不可能的。当然,眼下地情况,多一点是一点。

“嗯,这个不难……”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张涵照葫芦画瓢,很快就拿出了详细的解决办法。

“至于流民的事,元心,暂且就先安你的建议做……”

张涵盘算了许久,终究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好先得过且过了。

初平四年(193)五月,徐州发生了一件趣事。下贼阙宣自称天子——这不过是件小事,谁都知道,大汉的气数已尽,想称王称帝的多了。阙宣在当地的势力不小,聚集了数千众,藏身于葛 山中,陶谦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而且,陶谦多少也有意利用阙宣。

不过,袁绍占据了豫州,与他兄弟袁术征战不休的同时,对徐州和扬州也虎视眈眈。只是袁术有孙坚领兵,袁绍有曹操为将,两兄弟久战经年,依然相持不下。而张涵北挡西杀,暂时无意南下,也使得兖州刺史刘岱和陶谦的关系急剧恶化。在乱世之中,保全自己的唯一办法,只有壮大图强。兖州北临青冀,南依豫荆,西靠司隶,东抵徐州。想要壮大自己,唯有徐州可以图谋。没有强大的压力,兖徐两州的默契,自然便无法长久保持。一旦有了借口,只怕很快就会开战。

无奈之下,陶谦假作与阙宣联合,诱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

荆州刘表和益州刘焉都胸无大志,守着自己的地盘,并无意扩张。凉州诸将把持着献帝刘协这个傀儡皇帝,龟缩在长安,政令不出司隶。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战火席卷了大半个大汉国。星光璀灿的三国星空下,血流成河,每年死于战乱的人们,数以百万计。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有钱没钱又是一年

有钱没钱又是一年。可预计的财政缺口,差不多相当于大汉国一整年的全部税收,并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张涵思来想去,又开了几次会议,也没有人想到什么好办法,来保证收支平衡。至于朝令夕改的事,张涵却不大同意,而这事他不愿意,旁人试探了两回,也就没人再提起。好在时间尚早,这也不是着急之事,张涵也就暂且放下了此事,只是在闲暇之时,他总会时不时,拿出来冥思苦想一番,活动活动头脑了。

时间流逝,转眼已是初平四年的九月,信都新城行将完工。这一日秋高气爽,蔚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千姿百态,形状各异。有的翻腾着,像大海里银色的浪花;有的层峦叠嶂,像宁静悠远的山峦。一阵大风吹过,群群白羊便化作屡屡炊烟。

新城大致已经完工,壁垒森严,威严地矗立在衡水湖畔,大片的芦苇丛一直蔓延到了城下不远,枯黄中夹杂着几片碧绿,斜阳映衬下的湖水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一只小鸟轻盈地掠过湖面,就又飞入碧空,慢慢消失了,空留下欢快而清脆的鸟鸣在耳中回响。

离新城还有一段距离,马车便停了下来。张涵没有立刻下车,他静静地坐了两分钟,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致。张慎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情,许是与父亲坐在一起,令他有些拘谨。两分钟的时间是如此漫长,他轻轻地扭动下身体,想让自己更舒服点儿。

张涵惊觉,微感歉意,温和地笑笑,挪动着身体,打开车门。今天,张涵穿着很简单。一袭青衫,头上随意用木钗一挽,浑身上下简简单单,只有腰间那块玉佩似值几个钱。简而言之,张涵的打扮看起来,就仿佛是一个小有资财的士人。

紧紧攥着张慎的手。张涵拉着他一起走过去。张慎年已十九,比父亲还高半头,被父亲这样牵着手,他有些尴尬,微微用力挣了下,没能挣脱。不知父亲今天怎么了,张慎也只好任由他拉着手了。

因此,直到走近城门,张慎才注意到,城门之前。还有一座鹊台,台高二丈。台上又有一墙,墙高丈二。台墙宽阔,竟达八九丈宽,把城门整个掩在其后,张慎心中诧异又觉有几分熟悉,迟疑了下,才想起一事,不由脱口叫道:

“这,这是护门墙!父亲?”

张慎后面的话。却是对着张涵所言。张涵但笑不语,微微点头示意。心下却是一声叹息。可惜了,谁让你是我儿子呢!

“父亲,我去看看……”

张涵的心思,张慎自不知道,父亲一放手,他立刻便围着护门墙转起圈来。水泥的质地,应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基座八尺,顶部也有三尺,可谓是坚不可摧了。

迄今为止,按照《守城录》建造的城池只有三座:鲁南城、驺城和卞南城。三城都在鲁国,张慎早就通读过《守城录》,可实际地城池,还没有亲眼目睹过。信都新城是第四座。

“走吧!城里可看的多着呢!”

张慎这种久仰大名的心情,不是张涵能够理解的。拉着恋恋不舍的儿子,张涵进城了。张慎表现的极似乡下人。看到三重门,张慎惊呼;看到羊马墙,张慎喜悦;看到三城两壕、带孔平头女墙和上下门楼,张慎恨不能匍匐在上面……张涵觉得很是丢人,不得不展现了父亲地威严——在张慎头上敲了个包,才令他清醒一点。

走在宽阔的青石路上,“咜咜”的脚步声如影随形。路边的下水道上覆盖着石板,稍不留神,就会把它看成道路的一部分,两旁种植的栎树还小,稀疏的枝叶泛着华丽的金黄,不时还会看见几株枯萎树干。

城市里空空如也,走了半晌,也没有看到一个人影。漫步在这寂寥的街道上,张涵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过了这嚒久,有些事情他依然处理不好,他能说什么呢?说若若是妾,说张慎是庶子,说……张涵说不出口,他真不在意这些。可是,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这个世界从不公平,也不讲道理,却自有规则。违背规则,注定是要付出代价的。而有些代价,就是张涵也不愿意付出地!

父亲一言不发,似乎有什么心事,张慎也没有说话,莫名其妙的,他的心情又变的灰暗了,初见新城地喜悦,从他心里退却,顷刻之间,便如水银泻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慎近来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只有与管萱待在一起的时候,才好过些儿。张慎倒不是想与弟弟争什么,也不是他过于敏感。可继承人一立,有些人的态度变化无常,实在令人感觉不舒服。而有些人莫名其妙的同情,更是使人厌烦。张涵答应他去从军的事,也是个骗局。显然,在最近几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张涵都不会统率大军出征了。自然而然,他的从军计划也就遥遥无期了。今天,父亲要说些什么呢?张慎自失的笑笑,在张涵地背后,他笑的有点冷,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可怕地……

城市不大,这父子二人各怀心事,若有所思地走了一会儿,便已来到了城市的中心。车骑将军府就坐落在这里,宏伟的府邸既是将军府,也是新城的内城。将军府的门前,是一片广场。广场平坦宽阔,约有百步见方。广场中央有一水池,张涵看到了一个颇为熟稔的东西,不觉露出丝笑容。

“哗哗……”

张涵抓住把手,抬起,压下,上下活动了两次,清澈的水便从铁管流出来,淌进了水池里。张涵似乎觉得有趣,压了好一会儿,也不停手。张慎看着父亲一幅童心未泯的样子,不觉好笑。这种水井发明已经好些年了,并不罕见,就是一根铁管打下去,深入到地下水层中,然而利用大气压力将水提上来的,想不到……

说白了,这水井就是后世七八十年代很常见的那种,张涵看到这东东,不免想到了从前。在大汉国生活了这些年,张涵有时都分不清楚,前生是不是一场梦。

玩了一会儿,张涵放下了井把,在水池边坐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亲卫都在远处,近处只有他父子二人。

“慎儿,是不是很不公平……”

“……”

张慎诧异地看了一眼父亲,嘴唇动了动,他努力掩饰自己的表情,可眼神里还是露出一丝异样,他终究什么也没说,转开了脸——是啊,这不公平!这当然不公平!

“坐!”

张涵拍拍身边,伸手拉住迟疑的儿子,张慎顺水推舟坐在了父亲身旁。张涵盯着儿子的眼睛,张慎低下了头,可他比张涵高,张涵还是能看到他的眼睛。张慎很不自在,微侧过头,避开父亲的视线。

“儿子,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有些事情,我们可以努力争取,从而改变它,”

张涵说的很慢,很沉重:

“可是,儿子,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去努力,去争取的……有的事一旦开始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转过身来,张涵不再看张慎,一片厚厚的白云遮住了太阳,只隐隐露出一点光亮,并为白云镶嵌了一道金边。

“儿子,我不希望你们手足相残。所以,我不会让你从军统兵,也不会让你从政掌权。但是,我给你的,必不会逊色于这两途……”

项奉身兼薄曹从事和少府掾二职。在车骑将军这个体系之中,掌管公私两方面地财政大权。从理论上讲,财政所有的收支,都要经过项奉之手。在父亲以下,项奉的重要性足以排进前五。说句不客气的,项奉打个哈欠,青、冀、幽、并四州都会感冒。

不仅如此,项奉还是项让的孙子。项让为张氏服务五十年来。结下了深厚的人脉,就是父亲每次去石岛,也都要去探望他。而且,项奉掌管不其学乡的财政多年,在士子之中也有着良好的名声,与众多知名士人大为熟悉……

张慎心里念着项奉地资料。目光不经意间停留在项奉的上身。从项奉辞去薄曹从事,又亲自出马,就可以判断,这钱庄是极为重要的。张慎不由自主笑了起来,父亲还是很在乎他的。不能得到那把椅子,不是他不够优秀,也不是父亲不喜欢他——想到这里,张慎就觉得,一年多的郁闷一扫而光。这儿,就够了!

没过多久。张慎又眉头微蹙——年轻人总是热血激昂,恨不能匡扶天下、勒石燕然。哪里看得上迎来送往、满是铜臭气息的商人生涯。

项奉胖了许多,挺着个八九地肚子坐在那儿。一个人占据了两人的位置。好在项奉原本生的眉清目秀,这一胖倒也不难看。他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张慎的那点心思却没有半点逃过他的眼睛。这几日来,张慎对钱庄的事,并不热心。项奉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张涵把儿子托付给他,那是极大的信任。他可不能辜负了这种信赖。

随着马车的一个摇晃,项奉很自然地醒来了。同行几日。两人已有几分熟悉。项奉身为长辈,便关心起张慎的婚事来了。到这个时候,张慎与管萱的婚事已经完全定下来了。双方却迟迟没有举行婚礼。说到此事,张慎还有点不好意思地:

“项叔,这事主要是我父亲的意见……”

女孩子总要十六岁前后,才能发育成熟。从优生优育地角度考虑,张涵正准备把自家性教育的时间推迟到十六周岁。对于儿子地婚事,自也是持同样的看法。管萱现下才十五周岁,张慎要想结婚,最早也要等到明年了。而且,管萱到时侯生育也会更安全些。

“哦,是这么回事呀……”

难怪张宁的婚事一直拖到去年,项奉心下盘算,自己儿女的婚事也许应该照此办理,张涵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的。

张宁嫁给了伍子方的长子伍鹏。虎父无犬子。伍鹏也是与张慎同期毕业,力压他一头,乃是当期的第一名。毕业后,伍鹏就被派往冀州,在剿灭黑山贼地过程中,他屡立战功,如今也是一名军侯了。军中的职务,张涵向不轻与,没有足够地的战功,即使统率上万大军,军衔也不高。尤其是几次整军过后,军中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体系,升迁就更形正规化了。伍鹏三年晋升两级,没有实实在在的战功是不可能的。

说了几句闲话,项奉便讲起了张涵的往事——如何研究陶瓷赚钱,如何改良纺织机械从而谋取暴利,如果发展海外贸易,以取得高额利润。项奉甚至还讲起了,当初张昭和项奉进行的惊天大骗案。张慎听的是目瞪口呆。

项奉见火侯已到,便作了个总结:

“……

主公常说,欲成就事业,无非两才,一个是钱财,另一个是人才。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这钱庄一事,你莫看他不起眼,实则关系重大……”

张慎脸上一红,知道自己的心思被项奉看出来了,小声叫道:

“项叔……”

项奉是多机灵的人,自不会让张慎难堪。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人生在世,难免有个三灾五难。遇到了难处,手里不宽裕,需要钱救急,怎么办?

没办法,只有去借债!

可是,债不是好借的。无论熟悉与否,想要借债,一年五分利是很常见的。如果到期不还,还要加息。有些黑心的商人,往往利上加利,利滚利……

真要借了他们的钱,而不能及时还清的话,富人会变穷,穷人就会家破人亡,哪怕卖儿卖女,也还不完这债的……

兼并是国之大害,高利贷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项奉嘴里滔滔不绝,把钱庄说成了救国济民的正义事业,暗中却回忆起了张涵对他讲述的种种构思。钱庄一事,大是有利可图,而且,非常重要。钱庄不可能解决财政危机,但是,它的发展潜力无限。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与民争利乎?

“食禄之君违于义而竞于利,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

左丘亮手捻胡须,摇头晃脑读着报纸,心情是那个舒畅。他越读越痛快,恨不能朗声长啸,让全临淄的人都听见这篇文章。这篇文章说的好,说的妙,说的呱呱叫。那孔融孔北海不愧是圣人苗裔,名动天下的大名士,文章写的就是好,全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自从两个多月之前,四海钱庄开张,左丘家的损失可就大了。钱庄的利息太低,只要能够满足条件,拿得出担保的,都会去钱庄借贷。就说年底这十二月吧,往年为了过年关,来借钱的有的是,如今则少了一半多。仅此一项,左丘家至少损失五十万钱。左丘亮恨的牙根直痒痒,巴不得能一把火烧了钱庄。

然而,左丘亮心里再恨,也就是私下里念道念道,他可惹不起那四海钱庄。别说他左丘亮惹不起,全大汉国能惹得起的,也是不多。毕竟,钱庄的大掌柜项奉,小掌柜张慎,都是临淄大名鼎鼎的名人。左丘亮再没眼光,他也清楚,这钱庄是车骑将军张涵开的。

左丘亮暗笑,这一回,张车骑搬起石头可是砸了自己的脚。不其这些人还真是敢说,什么文章都敢发印出来。

“伙计,再来壶蒲陶茶……”

“这没什么。将军地为人,郑君是清楚,有些事情还是摆在明面上说清楚为好……”

张凌放下茶杯,微躬身恭谨地说道——面对郑玄,由不得他有丝毫轻慢。

“这倒也是……”

没有抬头,郑玄轻轻颌首。对比其他的方,张涵对学乡的宽容,可以说。近乎放纵了。当然,张涵也不是不管,只是手段更为温和而已。不过,郑玄喜欢这种感觉。

“再说,我又不是只登孔北海的《大者不得取小》,不是还有楚狂人的《经国济民》……”

张凌的笑声很是可恶。郑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他用手遥指着张凌:

“仲云,你呀,就是巴不得他们吵成一团!”

“……”

张凌但笑不语。

这其中的道理谁都知道,张涵用自己的钱去放贷,实是大有利于民的事情,不过是触犯了众士人地利益。就说那孔融,孔子的嫡传,天下闻名的名士。可是。孔融写这文章,便真是出自于公心吗?

那可未必。

董卓对名士还是很宽容的。比王允宽容多了。孔融在雒阳屡屡得罪董卓,董卓也顾及名声。不肯害他性命,而将之发配到青州,任北海国相。张涵自任州牧以后,将各郡国的守相都拿下了,改用自己的心腹,自然不会容忍孔融。到时候,双方起了冲突,孔融那张臭嘴。自会惹来杀身之祸。

董卓知道爱惜名声,张涵可不会让董卓看笑话。虽然不肯让孔融就任北海相。张涵也不肯害他性命。而是在免去孔融地北海相后,再辟他为从事。孔融为人志大才疏,向来看不起张涵,如何愿屈居于张涵之下。结果,孔融便流落到了不其。

孔融这人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而且,他还得喝好酒。学乡提供的些许供给,只能维持小康,可经不起他如此花销。简而言之,孔融的从人里,是有人在放贷的。

至于张涵开钱庄,是否算“与民争利”,答案自然是肯定的。然而,董仲书可不是圣人。况且,圣人的话,也要看看实际情况的。即使能说出朵花来,真要借钱的时候,还是人人愿意去钱庄的。

不过,张凌也不大在乎这些,就像郑玄说的那样,他巴不得众人吵成一团,不然的话,报纸上都写什么呀?

张凌字仲云,是张涧的幼弟。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张凌没有选择兄长的道路去从政,却成为了项奉的得力助手。在项奉离开学乡以后,越来越忙,渐渐顾不上学乡了。学乡地各项产业和财政收支,便都陆续交给了张凌负责。张凌也不负所望,管理的很好。

而报纸则是今年才出现的新鲜事物,但是,报纸的前身——消息纸,却在去年便有了。

在每月一期的学刊里,不时会夹杂一些天下形势的评论,顺便也会说些儿真真假假的消息。张凌偶然发现,这些消息很受欢迎。毕竟,在大汉国,信息传播的速度是很慢。学乡地学子们来自天南地北,闲暇之余,不仅关心国家大事,对故乡的消息也很是关切。这是人之常情。哪怕家人都迁移到了青州,也会有些亲戚朋友留下地。

眼见得这些内容受欢迎,张凌就有心想多印些儿。理所当然,这个无礼要求被郑玄拒绝了。张凌思虑再三,便尝试着,将这些消息另行刊印在纸上。出乎意料,这些消息纸卖的非常好。远远超过了学刊的销售量。不仅在学乡卖的很好,在青州也卖的不错。管宁多年来普及教育,使识字率大为提高,而张涵减免税役,也极大地改善了青州人的生活水平。阅读的需求正在迅猛发展中,消息纸正好赶上了这个好时候。

经过十个月的发展,报纸每六天出版一期,刊登一些官方的法令、各地区的消息、评论文章、奇闻轶事等等内容。在十月初,项奉还首开先河,在报纸上刊登了整版的广告,宣传四海钱庄的开张,并介绍了业务范围。从而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并迅速拓展了市场。反过来,钱庄的成功,也为报纸做了广告,近两个月来,报纸上的广告正从一版不满,逐步增加到了三版。当然,广告价格也是持续上涨中。

放下书信,郑玄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茶是个好东西,比酒更适合中国人的口味。在张涵的带动下,饮茶和冰其淋皆风靡一时。不过,与冰其淋差不多,张涵对饮茶也没什么研究,常拿果脯、糖、奶、蜜等杂七杂八的东西煮作一堆。饮茶不像饮茶,倒颇类似甜点了。

郑玄饮茶,学自于荀彧,却是张涵最初传下来的原版正宗绿茶。眯起眼睛,品味着唇齿间的清香,郑玄若有所思。张涵这次来信,他早有所预料,但没想到会这么早。嗯,青、冀、幽、并四州,再加上半个兖州,琅邪国和河内郡,张涵占据了四分之一的天下,也许张涵觉得到时机了……

郑玄沉思了良久,忽然说道:

“仲云,将军可还有什么话,没有?”

在私下里,郑玄始终直呼张涵的表字,并非是托大。初结识时,郑玄便是如此称呼张涵。时至今日,身份虽有不同,可交情依旧。郑玄也曾思量过是否合适,可他在书信里稍微流露出一点意思,就被张涵嘲笑了,一气之下,也就延续了下来。不过,郑玄在公开场合却极有分寸。

张凌耐心等了半晌,心中实有些忐忑不安。想将不其学乡改成正式的太学……呃,错了,是大学,没有郑玄的支持,是难以想象的。见郑玄并不动怒,张凌就放下了一半心事。只要有的商量,那就好办:

“郑君,将军吩咐,一切事宜由郑君作主,我一定全力配合……”

“仲云,请你回秉将军,学乡正规化的事,我觉得,事情可以做,但不必张扬了。至于……”

太学就是大学,名字怎么变,实质都是一样的。此时,时机尚未成熟,实不宜轻举妄动,招致天下人侧目。至于说张涵希望能够在学乡里增加一些《五经》之外的科目,郑玄还有些犹疑。踌躇了片刻,他没有说下去:

“这样吧,我给将军写封信说明一下,要麻烦仲云梢后来取了……”

……

送走了张凌,郑玄呆坐了好一会儿,茶水凉了,余香已微不可闻,一抹斜阳透过窗户,照在桌子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父亲!”

“哦,是恩儿呀!”

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了郑玄,不用说,那是他的独子郑益恩。郑玄早年一心求学,直到学成返乡,才生下了这个儿子。老来得子,郑玄对郑益恩的期望自然很高。幸好,郑益恩天资聪颖,为人勤奋好学,郑玄也很是欣慰。

“父亲,饭预备好了!”

“不忙!恩儿。你来看看这信。”

“是!请父亲稍等片刻!”

郑益恩双手接过了书信,细细一览,原来是将军地手书。将军的行书越发雄奇秀美,郑益恩不觉用手指描绘了两下。随即,他就反应过来,专心致志读起信来。张涵在信中很客气,问候了父亲的身体,又老生常谈。询问他是否愿意去做官,还说他最近写了一幅很满意的字,嗯,张涵有意将学香正规化,辟郑玄为祭酒……郑益恩快速地流览了一下,就翻了过去——父亲让他看的应该不是这些。

果然。郑益恩在后面找到了——张涵希望在学乡增加管理、经济、法律、冶炼、机械、博物、物理等科目。在信中,张涵还详细介绍了各科目要学习的内容。难怪父亲会犹豫,郑益恩自己看了,都觉匪宜所思。法律还好,大汉律繁多复杂,需要长期学习,张涵针对司法的改革,郑益恩也曾听说过。对精通大汉律的人才,张涵求之若渴。

可是,经济、冶炼……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地?

书信看完了。郑益恩却没有说话,将书信合拢在一起。他沉思默想了许久。郑玄并没有催他,耐心等待儿子想清楚。对于此事。他已经考虑的差不多了——大汉律可以增加。不过,郑玄希望看看儿子是如何考虑的。

左丘亮在临淄大小也是个人物,可偏偏就有人不给他面子。他这里话音未落,就有人大声读起了《经国济民》的一段文字:

“子钱家(高利贷者)吸血抽髓,无所不用其极。富者借之,则富者变穷;穷者借之,则酎儿卖女……”

左丘亮闻言大怒,子钱家的名声可不好听。左丘家放贷大体还是守本份的,五分利是高了点儿。可大家多是如此,孙桐凭什么往左丘家身上泼污水:

“孙桐!你不要乱讲话!我左丘家可没放过子钱!”

“左丘亮,我是在读文章,可没有指名道姓,难道这茶楼是你家地不成,许得你读,不许我读?”

孙桐却不在乎他,左丘亮愤恨已极,却无言以对,两只眼睛瞪的老大,紧紧盯着孙桐。孙桐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捏了把汗,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看左丘亮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想不到左丘亮会如此生气。不过,输人不输阵,心里再吃惊,他也不会表现出来。

“啪!”左丘亮一拍桌子,“孙桐,你有种!算帐!”

见左丘亮灰溜溜的走,孙桐做了个鬼脸:

“乖乖,脾气不小!”

孙桐的怪模怪样,把他同座的好友都逗乐了。宋文光性格更稳重些儿,莞尔过后,不免责备孙桐两句,孙桐笑笑,辩解说:

“我也没想到左丘亮会这样……”

“孙贤弟,你也不看看你在读哪儿段,事关左丘家的名声,他能不急嘛……”

见宋文光还要数说,王徽连忙岔开了话:

“算了,老孙也是一时口快。对了,你们说,将军怎么会想起来,开这四海钱庄的……”

“怎么,不好嘛?”

“也不是,可这不是与民争利嘛?!总觉得有些……”

“这个……”

孙桐也说不上来。按书上的道理来说,这确实是与民争利,可他又觉得,这钱庄是有道理的。至少,钱庄有利于民。至于,与民争利,为何还会有利于民,那就不是他能够解释清楚的了。一急之下,孙桐也顾不得许多:

“王兄,我也说不明白,可是,要是你现在需要去借钱,你会去哪里借呢?”

王徽一愣,转眼间便笑了起来,那还用说嘛,当然是去钱庄借钱。说到底,还是钱庄地利息低廉。

钱庄的利息相对要低不少。一个月期地借款才收3%的利息;三个月地借款利息只收7.5%;半年期的利息不过是12%;一年期的利息仅为18%;两年期的利息就收32%;三年期的利息为42%;四年期的利息为52%;五年期的利息为60%。换言之,年利润率依次为:一月期36%;苜蓿 50%;半年期24%;一年期18%。依此类推,借款时间愈短,年利率苜蓿苜蓿也不会比私人借贷利息高。

此外,为了给农户提供方便,钱庄还提供小额低息贷款——对担保的要求不高,甚至无实物担保也可以,偿还不起地,还可以用劳役来补偿。贷款额度为3000钱,期限不得超出一年,且不论期限长短,年利 为10%。 此一来,当秋收的时候,若粮食价格跌地过于厉害,农户可以过段时间再卖,或者自己拿到集市上慢慢卖,而不必急于出售,被奸商压低价钱。3000钱虽然不多,也足以应付过年的开支,或春耕的需要了。

当然,一旦签订了借款协议,提前还本伏利,利息也不会减免多少。而且,钱庄开张不久,还没有发放过三年期以上的贷款。

几人正说着闲话,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就听见窗户旁边的人喊: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众人正莫名其妙,那人又叫了一句:

“四海钱庄打起来了!”

这一声不要紧,茶楼里的客人一哄而起,拥到了窗户旁边。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 出事啦

远远的,只见一红衣人在场中飞奔起来,他左冲右突,接连闪过了三个人的拦截。就在这个时候,从左前方另有一绿衣人疾驰而至——场边的观者不由得屏住呼吸,锣鼓却愈发的激昂起来——红衣人不慌不忙,他略一停顿,看似欲向左退开,转瞬间却奋力一跃,轻盈的好像蝴蝶,晃过了那人,前方已是一马平川,合着鼓声,红衣人越跑越快,把追赶的人甩开了一大截,他调整了下动作,整个人像蓄势待发的弓,随着他一脚怒射,场边裁判的红旗高高举起——球进了。

观众立刻爆发出一阵阵儿欢呼,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声音袭来,张涵恍惚之中,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看足球赛的时候。

蹴鞠一直是作为军事训练的一部分,允许参与者采取推摔等危险动作,对抗更加激烈,可谓是勇敢者游戏了。蹴鞠在大汉国很受欢迎,传说高祖刘邦的父亲便十分喜欢蹴鞠。所以,在两汉时期,上至皇帝,下到黎庶,都很喜欢蹴鞠。

自管宁普及教育以来,蹴鞠、角抵、手搏和弓矢便成为了正式的学习课目。加之,这几年青州的民生改善,这些运动盛极一时。张涵今年临时起意,便在社祭之后举办了一场学子运动大会,比赛项目包括田径、蹴鞠、角抵、手搏和弓矢。其中,最受欢迎的比赛项目,就是蹴鞠了。每到比赛之时。当地地百姓往往蜂拥而至,到校场参观——由于是临时起意,张涵并没有修建专门的运动场。再说,张涵也没那个人力和财力。

今天的蹴鞠赛是决赛,信都人倾城而出。把整个校场围得密不透风。

“好!”

同坐在高台上的张宁忍不住低呼了一声,随即他便偷眼去看父亲。这一看可好,恰恰看到了张涵在看他。尽管张涵眼中含笑,张宁还是立刻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模样。双手自然下垂。扶在膝上,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张涵看着有趣,不觉露出一丝微笑。

“宁儿,没关系的,你母亲又不在……”

张涵并不反对儿子有点爱好。分得清轻重即可。不过,妻子王眸却对张宁要求极严。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到他这里反而是严母慈父了。

“是,父亲!”

张宁稍为放松了一些,可依然有些拘谨。与张慎不一样,许是母亲从小的教育,张宁更为彬彬有礼。坦率地说,张涵也挺看重礼仪的,他自己算是娴熟礼仪了。不过,张涵却不是很喜欢那种正统地世家子弟教育。他总觉得儿子还是个孩子……因此,张涵早早就把儿子都改名换姓。送到族学里求学。可惜,每次假期回家。王眸和若若总要补上这一课,令张涵也颇无可奈何。

拉着儿子的手,张涵轻声问张宁:

“那位是……”

张宁诧异地肯了父亲一眼,轻声说道:

“何铁!”

“哦,是哪里人?”

“青州临淄小三屯人氏,今十六岁……”

张宁说起蹴鞠来,那是如数家珍。不仅参加者的姓名、来历、绝技,就是年龄和来历。张宁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他说得性起,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闪闪发光。若是若若看见,肯定会大为恼怒,责怪他不务正业了,张涵却觉得儿子与自己有几分亲近了,微笑着频频点头。

正在父子俩其乐融融之际,张琳快步走了过来,在张涵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场中正是一片嘈杂声,张宁只听见个“钱庄”如何,不由得心头大震。

张宁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张涵总以为,他还是个孩子。其实,张宁没有什么是不懂的。即使张宁真不懂,也自有人会给他分析的明明白白。张宁与张慎之间的兄弟感情很好,可张宁身为嫡子,是理所当然地继承人,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这一年多来,两兄弟多少有些生分了。张宁也知道,是自己的毛病多些儿。然而,知道归知道,他就是放不下。

前一阵子,张涵又别出心裁搞出了个钱庄,特地派出了亲信项奉,摆明了是要交给张慎。害得张宁忐忑不安了好些时日。张涵今日与他一起观赏蹴鞠,张宁是很高兴的。无欲则刚,张宁在心里有了挂碍,在父亲面前,也就不如张慎放得开。

张涵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看父亲一直笑眯眯的,张宁不由自主放松了下来。慢慢与父亲说笑起来,一是父子天性使然,再者张宁与张涵也曾挺亲近的。只是,张宁后来被送到族学,近两年才随着族学一起迁回来,而这段时间却正好是张涵最忙的时候。没有多少时间相处,父子间难免有几分生疏。张涵有心弥补,可感情这东西不是那么好处理的,尤其夹杂了利益纠葛,就更是难缠了。

张琳这人,张宁也认识,是族学第五期毕业的,战略指挥并不出奇,身手却是历届中数一数二的。张琳一直担任张涵的亲卫,张涵地亲卫几次调整,有能力的陆续被派了出去。张琳指挥能力不行,却被留了下来,如今已是张涵地亲卫队长。

听说吕伟成有关于钱庄的事汇报,张涵犹豫了下。一听张慎有事,就把张宁撇下不管,恐怕不是路数。张涵想来想去,也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毕竟,张慎是在临淄钱庄,在城中市里,不会有人身危险。而其他的种种,张涵并不如何在乎。

想到这里,张涵便低声吩咐张琳,如果事情不是十万火急,就让吕成伟等一会儿。对于父亲这个态度,张宁是颇为欢喜的。自然,他还苜蓿 以公事为重,又流露着一丝不舍。张涵很是高兴,一摆手,就下了决定 ,多陪儿子一会儿。不过,父子二人心里都有事,接下来的气 氛,可就没有那么融洽了。

张宁的心情很复杂。父亲留下来,张宁是开心的,可钱庄发生了事情,他又有些不安。老实说,张宁没有直接插手钱庄的事,可他一直都盼着钱庄能出点什么事情……这种阴暗的心理,是很不好。然而,人谁没有点私心杂念,真正能够看开的终究是少数。张宁知道不好,并拒绝了幕僚的建议,已是顾及兄弟情份了。正是因为如此,事情明明与他没有多大关系,张宁却似作贼心虚一般。

张宁竭力掩饰自己的不安,可他在不经意中便有点心不在焉。张涵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心惊,难道钱庄的事和张宁有关……

四海钱庄的门脸不大,坚固的大青石垒成的两层小楼,在南市宽阔的街道上毫不惹眼。小楼高高大大的,可是窗户却小小的,质朴大气中带着肃穆,不像个店铺,反而同堡垒差不多。说来也是,装钱的地方不修坚固了,别说是客户,就是项奉自己也不会安心。

走上高高的台阶,穿过门前粗犷的石柱,就是钱庄的大厅。大理石地面雪白平整,墙壁的瓷砖洁白如玉,大厅中使用的灯火不多,也依然明亮。伙计们坐在高高地石头柜台后面。一排鸡蛋粗的铁栅栏,将顾客与伙计分隔开来。大厅是主要的业务场所,为了保证安全,还配备了众多的护卫。站在大厅的护卫只有四个,但大厅两侧的耳房中,各有八名护卫,时刻戒备着,一旦有事便即刻推门而出。

四海钱庄说是钱庄。实则营业范围却涵盖了当铺和票号,有典当、汇兑和借贷三项。借贷需要有田宅作为抵押,对农户的优惠低息贷款要有担保人;汇兑主要为商人服务,收取异地兑换的手续费;而典当则是什么东西都收,上至金银财宝,下到短衣长衫。

田原漫不经心地走进大厅。用眼角地余光扫了一眼贴墙而立的护卫。护卫个个人高马大,形容彪悍,到底将军精挑细选出来的。田原心中微凛,好在钱庄的背景知道的人很多,他今日也不是来打架的。钱庄大厅被分成了三块,田原直奔左首。那里是典当柜台,中间是汇兑柜台,最右边则是借贷柜台。

典当是最挣钱地生意,月息往往倍于借贷。而被典当的物品还可以在估价过程中被压低价格,一般说来。黄金容易识别,当价最高。约在百分之五六十,其余便等而下之了。总之。典当的利润至少是借贷的三四倍。

今日,田原来典当的一套琉璃酒具虽不是珍品,质量却也相当不错,用的仔细,品相也很好。不过,既然张氏能制造琉璃器,其当价自不会高,计伙计只给了一万一千钱。约为市价的二成五。

“……先生,帮帮忙,加一些儿吧,这些钱也不够用的,我来当,是要赎回来的……”

“您客气了,当不起您的称呼,可这些器物地当价多少,掌柜的都有规矩,并不是我能决定地……”

田原恳切地与计伙计商议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得到更高的价钱。

“可是,一万钱也不够用呀……”

“先生,那我也帮不上忙了,要不,您去那里看看……”

计伙计随手向左一指,田原顺着他指地方向看去,原来是借贷柜台,他不由露出了一脸的苦笑,要是有田宅作抵押,也就不会来典当东西了。谁都清楚,典当方便但利息高,钱庄挣钱,客人自然就要吃亏了。

“算了……”

田原踌躇再三,觉得表演的差不多了,就作出一幅意兴阑珊的样子,还是放弃了。

“哎呦~”

计伙计见田原接过了酒具,便松开了手,正在此时,田原也顺势一松手,他随即装出幅慌乱的模样,想要去接住酒具。不过,晚了!

“咔嚓嚓~”

一阵乱响,酒具落在地上,待田原打开包裹,琉璃器已摔得粉碎。

钱庄的柜台高高的,田原站在台阶上,也得仰着头说话,灯光穿过栅栏正照在他的脸上,纤毫毕现。他形容慌张手忙脚乱,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得意,被计伙计看得清清楚楚。不过,计伙计并没有深思。那神色一闪即逝,再去看时,田原已经低头了,计伙计只觉得自己看花了眼。而且,琉璃酒具价值非小,即使以当价计算,也相当于他半年的薪金,计伙计也是惊慌。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是一场商业纠纷了。交接中失手打碎了琉璃酒具,责任便很难说清楚,要计伙计负责,他显然是不愿意的。可他不想负责,田原又如何肯放过他。交涉过程中,临淄钱庄的柴管事总算还记得,如今是买卖人,不是将军府下人了,说话很是客气。当然,他再客气,也必然不肯赔偿一套新酒具的价钱的。况且,田原要的比市价还多些儿。

田原就把四海钱庄告到了官府,钱管事也没当回事,全新的一套也才五万钱,在计伙计的眼里是笔大数目,他还没放在心上。然而,待到堂上一打开包裹,钱管事就傻眼了。那琉璃碎片晶莹剔透,上面的图案虽然还是蒲陶,可颜色纯正鲜明,没有丝毫混淆,也没有气泡杂质,残枝片叶栩栩如生,明显与他在钱庄看到的不是一个档次,价值至少也在三十万钱以上。

“这是我田家的传家宝,四海钱庄才给一万钱,我当然不肯……他分明是故意的……”

田原在堂上悲痛欲绝,一口一个四海钱庄如何。

看田原在那儿表演,钱管事气的手足冰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只恨不能上前一脚踢死他。钱管事如何暗恨暂且不提,但是,大面上的形势已十分不利。他再如何争辩,也拿不出来证据。

案件的审理已经归给了决辞司受理,齐国的决辞掾是原北海太守吴林。吴林当初反对张涵支持董卓,被吓的够呛,也不肯改口。张涵见他很有几分骨气,就把他留下了。这一事过后,吴林胆子反而大了起来,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见了张涵的错误,也是直言不讳。吴林是河南吴氏的旁系子弟,熟悉大汉律法,又正直敢言。被任命为齐国决辞 后,断案公正,不畏权贵,也闯下了不小的名声。

牵涉到了四海钱庄,吴林就有三分怨恨。不提张涵当初如何,就是眼下开办钱庄,与民争利,吴林就有不同意见。他数次上书反对,张涵都留中不发,吴林也没有办法。不过,吴林是个仔细人,钱庄的大老板是项奉,实际就是将军开的,他也不能随意判决。

“蒲陶酒具是田原的家的,初平元年三月间在田家与田原饮酒,我曾经见过这套酒具……我是谁?我是田原的朋友,裕丰隆绸锻庄的掌柜,我叫高盛……”

“我是李小七,是田原的朋友,常在一起玩……田原喜好赌钱。这也不算毛病,男人谁还没点嗜好。田原有手气好的时候……不过,他近两年手气很差……三个月前,把城南的三顷良田输了,家里就没剩下多少东西了,大上个月田原找我借了八千钱,约好月底还清,这马上都要过年了。我自然要去他家要帐……琉璃酒具?听说过,但我没见过。说白了,才八千钱,田原还我一万二,也就差不多了,我也不好硬要人家酒具不是……当然。早知道这样,田圆还不如把酒具给了我呢,至少也能再借他三几千钱,把年过了……什么,老爷说利息高,钱庄的利息低,可田原愿意上我这借呀……”

……

经过五天的调查取证,事情清楚明确,吴林宣布了判决结果——钱庄计伙计在交接的时候,疏忽大意。负主要责任,赔偿田原的七成损失。为三十五万钱。

吴林觉得自己的判决,是公平合理的。他的立场是公正的,是不偏不倚的。钱庄口说无凭,人证只有计伙计、钱管事和在场的几名典当者——典当者的证言含糊其词,并没有物证。而田原有包裹为证,钱管事起初并无异议,又有大量人证证实,可以认为证据确凿。

“好!好你个田原,你等着……”

一气三分迷。钱管事捅出了这么大个篓子,口气十分恶劣。

“住口!不得咆哮公堂!”

吴林断喝一声。双目如鹫,紧紧地盯着钱管事。将军家的一个下人,也敢如此无礼,真是胆大包天!如果他胆敢出口不逊,他也不介意让钱管事见识见识,什么叫不畏权贵。

钱管事咬牙切齿,还要说话。项奉一伸手,把他拉在身后:

“吴大人,钱管事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还请大人见谅!”

项奉的口气冷淡,吴林更不客气:

“既有项大人说话,那这次就算了!”

“告辞!”

“不送!不过,项大人,请在三日内将赔偿交付!”

“哼!”

项奉袖中的拳头一紧,大是恼怒,也不答话,转身就走。

前些儿时候,黄县钱庄出了点事,项奉赶往处理。闻知此事,他日夜兼程连忙赶了回来。青州的交通便给,但六七百里路,也花了几日时间。张慎托齐国相前去,请求延缓一段时日,以澄清事实,被吴林断然拒绝。昨天,项奉一回来,就去拜会吴林,也吃了个闭门羹,心中已是不满。今日听了这话,项奉脾气再好,也是生气。有道是水涨船高,想他项奉这几年位高权重,还没有谁敢这么不给他面子……这个梁子,他是记下了。

……

过了三天,田原被人勒死了!随即,田家人便抬着尸体找上了四海钱庄……

听吕伟成说完经过,张涵久久无言,他下意识地轻轻扣打着自己的大腿,事情麻烦了,田原只是个棋子,这不是想讹诈点儿钱,而是有人故意败坏钱庄的名声……

“……完啦?”

当然,事情不会如此简单。钱庄的影响很大,是乌鸦最近关注的一个重点。田原的死讯,第二天就传到了信都。吕伟成手握乌鸦,总有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可这消息牵涉到了王达,又只是蛛丝马迹,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是不说,他迟迟下不了决心。

听见张涵地问话,吕伟成咳嗽一声:

“乌鸦已经全力以赴盯着这件事,时间尚短,消息不多……

李小七是临淄富豪刘岺家的下人,刘岺通过家中下人放高利贷,是临淄地大子钱家之一……”

吕伟成把涉及到的人员关系都梳理分析了一遍,然后,说了一个消息,没有加以分析:

“王达与刘家地老二——刘镇——关系很好,在出事的前一个月,王达曾到过临淄,就住在刘家……”

张涵的目光一凝,手也停顿了下:

“王达……平原王达?”

“平原王达!”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孤儿寡母

“放屁!哎呀~,放手……”

田春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猛然跃起,一跳多老高,挥舞着手臂,就要冲上去。不成想,立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护卫,猛然上前一步,抓住了田春的手腕,用力一扭,便将他按在那里。田春只觉得手腕疼痛,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身不由己躬了下去在。

“干什么?想打人啊?”

田泉身为长辈,总不能看着自家人吃亏,他摇着花白的头发,怒声喝问。

“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看是谁想动手……”

孙东瞪了田泉一眼,冷冷地说道。在项奉的示意下,孙东松开了手,重新退回到旁边,田春却不敢再将其视若无物了。

“我只是说一种可能,田先生何必如此激动……”

项奉仰面打了个哈哈,斜睨了田春和田泉一眼。居高临下的冰冷杀意,犹如一盆凉水当个浇下来。项奉的和蔼,几乎令人忘记了他的身份。田春这才想起来,对面不是普通商人,是高高在上的车骑将军少府。州郡县的大人们见了,都要先行礼的。要他田春的命,就如同捻死一只蚂蚁一样。只要项奉一声令下,相信他立即就会变成死人——田春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他不敢的!田春暗地里给自己鼓气,可他挥舞的手臂不觉已没了力气,嘴里嘟囓了几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田李氏疑惑地望着他大伯,田春满脸涨的通红,可他终不敢对项奉动手。项奉与他不是一种人,人家在云上,他算什么,别说影射他几句,就是暴打他一顿,甚至宰了他,又会怎么样……想到这里,田春更是半点勇气全无。田春再蛮横,也就是在市井里横行的青皮,遇到这些军伍出身的厮杀汉,哪里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好汉不吃眼前亏,刚刚一动手,就被人打了个落花流水,田春这好汉还是极识时务的。

项奉也不理会田春,回过头来对田李氏露出一幅笑脸,和煦中带着沉痛:

“田李氏,我听说,田家也曾是殷实人家,城里有过铺子,城外有田庄,不说是良田百顷、家财万贯,却也相去无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田春被人引诱,喜好上赌钱、败了家之外,子钱家的高利贷也是重要原因吧?”

田原的生平,项奉早已摸的一清二楚,这番话说出来,听得田李氏眼圈都红了。久赌神仙输,田春是没少输钱,可要是没有向子钱家借贷,田家也不会败落的这么快。

“子钱家的缺德事没少做,为了还债,变卖了田地卖宅子,变卖了妻子卖儿女的,比比皆是。

城西王老六借了刘家的子钱,家破人亡也没能还清;城东的宋阿大借了王家的子钱,迫不得已把田宅妻子都卖了,自己觉得活着没意思,一根绳子吊死,只留下一双儿女;义和里的韩三春借了宋家的子钱,家业不也败落了……”

老实说,心不够黑,没点背景,他也做不了子钱家。而一旦做了子钱家的,谁手里都逼出过人命。项奉说的这几个例子,都是临淄极著名的,田李氏自也知晓。

“四海钱庄的底细瞒不过明眼人,我来开这四海钱庄,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方便大家。说句不客气的,钱庄再挣钱,难道还能有炼金赚的多吗?”

张涵会炼金的事妇孺皆知,要说开钱庄是为了谋利,怎么也说不过去。田李氏微微摇头,见说动了她,项奉满意地颌首说道:

“就是嘛!再大的利,也大不过炼金!

四海钱庄的利息低廉,方便了大伙,可得罪了不少子钱家。钱庄的生意兴隆,凡是有办法的人家,他也就不会去子钱家那里去借贷,子钱家的钱眼看着借不出去,怎么能不恨钱庄,您说是这个理吧?

说句大话,当初要是有钱庄在,田家也未必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田李氏小脸煞白,眼泪都在眼圈里转,头一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

“田原先生的死,是很令人遗憾。不过,其中也有很多疑点,还请你三思,不要做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田原为何会在取钱的当日,前往城南的小树林?田原出事之前,有没有异常举动?有没有结交过新朋友?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在田原先生过世后,有没有人唆使你……

田李氏,你不要有顾虑,在青州自有车骑将军做主……”

项奉说到这里,斜了田春一眼,那眼光如刀似针,刺的田春浑身难受,却不敢发作。收回了目光,项奉继续劝说田李氏。不过,不管他怎么问,田李氏始终低头不语,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豆大的泪珠辟里啪啦的落在地板上,一会儿,就打湿了一片。

……

项奉说的口干舌燥,田李氏却什么也不说,项奉也没有办法。只好请她仔细回忆,如果有线索,可以告诉衙门,也可以来钱庄告知一声。反正,项奉是下定了决心,要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送走了来闹事的田家人,项奉沉思了一会儿。田李氏苍白的小脸、红肿的眼睛和一滴滴落在地板上的眼泪,不时在他脑海里闪动,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项叔!”

项奉一回头见是张慎,便打了个招呼:

“哦,是公子啊,都处理完啦?”

“嗯,都处理完了,所有的污秽物都清理干净,又给客人每人送了套衣服,雇车将他们送回家……不过,我没有处罚护卫……”

张慎说起来,还尤有余愤。按照他的意见,不仅不处罚,还应该给予奖励。田氏也太欺负人了,抬着死人来也就罢了,竟敢拿屎尿打人。护卫们打的好!

“……”

项奉微一点头,没有追究此事。决议是一回事,可实际情况如此,护卫们动手,也是有情可原的,如果这亏都吃了,只怕旁人还以为钱庄理亏。项奉瞟了一眼张慎:

“护卫就算了,不过,公子,你要动手可就不对了……”

张慎脸色微红,今日若不是项奉下来的早,事情恐怕就要闹大,中了别人的圈套。气头一过,他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项奉点到为止,不再纠缠此事:

“公子,田原之死,你有什么看法?”

张慎打点起精神,琢磨了片刻:

“项叔,田原之死,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死于意外。田原从钱庄讹诈了一大笔钱,这是人所共知的,田原因为某事到小树林里,遇到了某人,被人见财起意,杀了。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第二种,田原之死,是早有预谋的——我以为这种可能性最大。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看来,这钱庄还真是断了许多人的财路……田原由始至终,不过是别人推出来的棋子,一开始就是准备牺牲的……”

张慎冷笑一声,握紧了拳头,还真是心狠手辣,出手就是一条人命。张慎也杀过人,可战场死伤在所难免,与这种杀戮又不相同……

项奉轻轻摇头,张慎还是年轻:

“公子,若是我行此事,就让今日再死上几个……”

“……”

张慎闻得此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上下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今天若再打死几个,只怕张涵也护不住钱庄。张慎这才知道,自己的鲁莽,差点犯下大错。

项奉沉默了一会儿,注视着张慎不说话。思量再三,项奉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明的好,两人现在是在一条船上,无须顾忌太多:

“公子,你有没有考虑过第三种可能……”

“……”

张慎猛地用力攥紧了双拳,额头上青筋暴跳,面容说不出的狰狞。除此以外,他再没有动作,连呼吸都停止了,在那一瞬间,他就像座凝固的雕像。随即,张慎长身而起,用力一挥手:

“不会的,他不会的……”

项奉同情地看了张慎一眼——他也想到了,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有兄友弟恭的,就有手足相残的:

“公子,公子!”

“是,项叔……”

张慎深吸了口气,努力平静了自己,转眼的工夫,他连眼睛都红了。

“公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在说二公子……这样赶尽杀绝的老练手段,不是谁都能施展出来的,而且,二公子行事的风格,也不是这样的……”

张慎这才镇定下来,细细一想,便知道自己想差了。

钱财虽然重要,可商人终究是让人看不起的,张慎开钱庄,身份上又差一层。钱赚的再多,没有人依附,也成不了事。张宁的想法再多,也不会在此时此刻搞小动作。时间愈久,张宁的优势就越大。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当然,沉重打击张慎,也是有利的。但是,最终的结果,并不是竞争的结果,而是要由张涵来评判的。如此行事,必然会触怒张涵,故智者所不为。

“公子,第三种,是有人针对你。不过,此事十有八九与二公子无干……”

“……”

张慎点点头,这事可能指使的人多了,二弟动手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到此处,张慎忍不住露出丝苦笑,他在乎兄弟情谊,二弟可未必在乎。尽管这么想,张慎还是依稀感到丝安慰。真要是不在意感情,根本不必在意是谁指使,知道有这种可能便是。张慎心中多少有些怨恨,也依然放不下。

不说张慎如何自艾自怨,项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联了一遍,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怎么,项叔?”

张慎以为,项奉是在嘲笑他,口气不免有些生硬。项奉心思却不在这里:

“公子,我是笑这指使人画蛇添足。

如果田原一事,见好就收,主公即便知道了原由,多半也会装作不知道,不予理会。钱庄前所未有,难免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反对的人也很多。假如田原这样的事情多了,也会给人以口实……

不过,事到如今,以主公的脾气,是决不会罢休了,势必会查个清楚明白。

公子,你说,这是不是弄巧成拙?”

项奉说到最后,不禁哈哈大笑。

张慎想想,也笑了起来。知父莫如子。张涵为人看似大公无私,骨子里也是护短的。如果事情不大,张涵多半不会插手,而是给他当成磨练了。事情闹到眼下这个地步,张慎再怎么样,张涵却都不会让他吃亏了。

“不过,项叔,我们也不能坐等,总要尽到我们自己的努力才是!”

“不错!”

项奉笑眯眯地点头,临淄发生的一切,张涵肯定是在密切关注,这可是大好的表现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田李氏昏昏沉沉离了四海钱庄,满腹的心事,一路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回了家。好在同行之人多次提醒,田李氏才强提起精神,支撑着回到家中。

田氏在齐国是个大姓,历史一直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大汉立国以后,田姓嫡系多被迁往关中,但四百年下来,田氏开枝散叶,田原这一支子孙日渐昌盛起来。不过,四海钱庄的背景,并不是什么秘密,而田原也是个败家子,愿意前去钱庄闹事的人便少而又少了。田氏族人同去者稀,可也是自家人,见去者平安返回,不由都有几分欢喜。

“我在钱庄,那一声断喝……”

田春不顾鼻青脸肿,尤自吹嘘不已,又连声催促上饭。令人又是好笑,又是厌恶。田李氏心不在焉,任其施为。众人只吃得沟满槽平,方才陆续散去。

天色渐晚,灵堂中重新安静下来,几点烛光燃起,照在那口大大的棺材上,更显得鬼气森森。夫妻一起生活多年,田李氏也不害怕。倚在棺旁,田李氏陷入了沉思。

细细想来,田原之死确实迷雾重重。最近一段时间,田原的手气十分不好。逢赌必输,从年中一直输到年尾,输了不下几十万钱,使田原的脾气很是暴躁。田李氏劝说了几回,却被田原打个半死。十一月末,田原也还是输,心情却好了不少,说是遇到了贵人。贵人是谁,田原也语焉不详。田原是殷实人家出身,眼界不一般,那贵人想来也不是平常人。那时田原的心情很好,还说要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赌了。谁知道,没几天,就出了典当的事……

田李氏想到这里,不由得泪流满面,轻声的啜泣起来。田原死的冤枉呀!田李氏痛哭流涕,项奉讯问的时候,她好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是,她不能……

那蒲陶琉璃酒具,还是田原父亲多年前在雒阳买的,大秦使者带来的十二套精品之一。田原一直说,把它留给儿子作传家宝。这几年来,大秦来的琉璃器越来越精美,酒具多少也贬值了,不再那么珍贵了,可依然也是罕见的珍品。不过,在十月中的时候,田原欠了一屁股债,急红了眼,就把酒具偷了出去……

田李氏偶然发现了此事,也只能暗地里流泪,不敢多言。田原还以为她不知道呐!田李氏伏在棺上,痛哭失声——田家除了一所宅子,家中空空如也,幸好有了这笔‘赔偿’,还完了欠债,也剩下十几万钱。诚儿今年才十一岁,她孤儿寡母今后的生活全仗着这笔钱财。而且,田原都死了,田李氏不顾忌他的名声,也要为儿子的将来考虑——这么丢人现言的事,叫田李氏如何敢声张?!

夜色深沉,田李氏孤孤单单守在灵堂之中,哭的是死去活来,肝肠寸断,没有半点主意。不为丈夫报仇,田李氏心有不甘,田原死的惨呀……

田氏族人走的差不多了,只有少数人留下来帮着张罗丧事。夜已经深了,没人来拜祭,众人围坐在灵堂旁边的屋子里,说着闲话——田原好赌成性,没谁看得起他。不过,从灵堂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的哭声,众人听着也不是滋味。说来说去,就说起了田原的死因和‘赔偿’。

田春为人不本份,田李氏自不会请他帮忙张罗丧事。然而,田春吃过了晚饭,却也没有走。磨蹭了半晌,见天色已晚,这才准备回家。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并没有人与他同行,田春嘴上嘀咕了几句,心中却是暗喜。

在墙根找了个地方,痛痛快快地撒了泡尿,田春左右观察了下,见没人注意,就悄然隐没在阴影里……

田李氏哭了许久,忽然间,云破月出,田李氏发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背后,正把手伸向她的脖子。田原脖子青紫、双眼怒突、舌头伸出老长的凄惨死状,立刻浮现在田李氏眼前,大惊之下,她竟丝毫动弹不得……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寻踪觅迹

“啊~~”

田李氏一声惨叫,惊的田宅鸡飞狗跳。结果却是虚惊一场,田诚作了一整天孝子,疲惫不堪,用了晚饭便沉沉睡去,半夜醒来,方才得知母亲尚未歇息,这才来聊表孝心,不成想把田李氏吓个半死。

田春在主人房里翻箱捣柜,折腾了半天,从几个隐秘之处找出了三四千金五铢,正翻的起劲,忽然听见惨叫声,只吓了个半死,手忙脚乱中被拌了一个跟头。田春重重地摔在地上,险些背过气去,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也顾不得收拾,裹了一大包金五铢逾墙而走。

田李氏被儿子扶回了房中,发现房中一片混乱,被翻得乱七八糟,藏匿的钱财不见了大半,当时就晕了过去。田诚年纪尚小,见此情形,不由得慌了手脚,连声呼救。待田氏族人七手八脚将田李氏救醒,剩余的钱财也不见了小半。田李氏想去报官,田氏的长辈又不同意。稍为分析,就知道,此事跑不了田春。这样的事情吵到官中去,田氏丢死人了。

田泉召集了七八个青壮,一起前往田春家拿人。然而,田春早知这回惹祸不小,卷了钱财根本就没回家,不知跑到哪里逍遥去了。田泉在里坊中找了一圈,田春的狐朋狗友家都找遍了,也没能找到田春。

眼看着钱化水,田李氏搂着儿子嚎啕大哭,一直哭了半夜。连田氏地长辈都恨上了……

陈刚陈贼捕掾立在那里,好似罚跪一般。贼捕掾负责缉捕盗贼,按说,有大商家牵涉进人命案,是陈贼捕最高兴的事情。时不时去骚扰一下,商家岂敢不好好打点一番。不过,遇到了项奉,那就算陈刚倒霉了。不畏权贵。那得看是谁。决辞司的权力很大,它不归地方管理,吴林这个决辞掾实与守相级别相当,各负其责,项奉也轻易动不得他。但是,陈刚就不同了。项奉想要摆布他。能把他摆成一千个样子。说白了,谁作官吏会没有点儿问题,大不见小不见,没人会在意。可项奉要真拿这些说事,立马就能要了陈刚的性命。所以,事情到了这里,就要掉过来了。项奉天天来骚扰陈刚,陈刚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不,陈刚正恭恭敬敬的,向项奉汇报情况。

“项大人。田原的朋友不多,共有十七个。自他喜好上赌钱之后,原来的朋友就基本断了往来。这十七人多是田原的赌友,或者说熟人更为准确些儿……”

陈刚把这十七人提到县衙好好梳理了一遍,田原近半年来地经历便有了清晰的脉络。

田原日常活动的地方不多,不是南市的几家酒肆茶楼,就是到几家赌窝子里去赌钱。田原赌钱没什么技术,纯粹是一个羊沽,给人送钱的货色。不过,田原人也不傻。他与人赌钱,多是和知根知底的人玩。因此。田原地手气平平,输的时候多些儿,却也大体说得过去。换句话说,田原败家是个渐进的过程。这半年多来,田原有了重大转变,他被一个叫阮小五的赌友介绍进了一家赌场——刘岺在赌场里有份子,场子里的高利贷都是他的。从此以后,田原输钱的速度有了明显的加快。

“这半年里,田原共计输掉了七十一万四千三百钱,外加四顷多地和一处宅子,至于其它零碎东西,那就没法计算了……

田原没钱的时候,主要是从刘栖翔手里借钱——刘栖翔是刘岺的远房侄儿……

阮小五曾提供过一个重要线索,田原在典当地头见天,曾在喝酒的时候说走了嘴,说是遇到了一个贵人什么地。不过,田原说到贵人时,表情怪怪的,所以阮小五印象挺深。但是,田原不肯细说,阮小五也没放在心上。那段时间,刘栖翔与田原接触较多……”

陈刚说了许久,其实没有什么有用地线索。比如说,田原死亡当天的行程已经确定,何时离家,何时取的钱,何时出的城,乃至于何时死亡,都有了比较准确的时间。但是,田原为什么去城外的小树林,依然还不清楚……说来说去,线索都集中到了刘栖翔的身上,而刘栖翔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出了远门,据说是去了九江,归期未定。有人在十天之前曾看见过刘栖翔。不过,那人也是匆匆一晃,并不敢肯定。也就是说,田原这条线断了。当然,陈刚是不会这么说的,他说起话来信心百倍,似乎马上就要抓住凶手似地。

“陈贼捕是说,还没有线索喽?”

项奉眯着眼睛,似乎神游物外,可陈刚的小伎俩却没能瞒过他。陈刚笑地有点尴尬:

“项大人,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已经画影图形,正在缉拿刘栖翔,其余情况也在进一步调查中……”

“对了,帮助田原实施掉包的人,找到了吗?”

项奉没有理会陈刚的分辩,也没有穷追不舍。陈刚苦着脸:

“找到了,是衙役田二虎……”

“哦?”

听到此人姓田,项奉便觉不好。果然,陈刚继续说道:

“指使田二虎的,就是田原。田二虎是田原八杆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田原答应事后给田二虎一千钱……”

“陈贼捕,此事关系到四海钱庄的名声,关系到车骑将军的声誉……”

项奉开始了一天的例行训话,陈刚不由松了口气。项奉的训话虽然很啰嗦,经常一说便是两刻钟,可这一天总算是要混过去了。说起来,项奉也算是给陈刚面子了。不然的话,项奉若是天天去催促齐国相,陈刚只怕便要三天连头挨板子了。

项奉正说的开心,孙东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田李氏偷偷找上了钱庄,要求见他。项奉心中大喜,也顾不上训话,飞快地离开了。田春消失的无影无踪,田李氏忍耐了三天,也还是没有半点消息。说起责任来,田氏族人又互相推诿,田李氏一气之下,便顾不得许多了。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六章 各怀心机

春香倒好了酒,双手将酒杯捧起,送到刘镇面前。洁白细腻的瓷杯中盛满了碧绿色的果酒,绿的更绿,青翠欲滴,白的更白,玉润凝脂,淡淡的清香不觉使人迷醉,一时间也分不清是酒香还是女儿香。接过酒杯,刘镇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春香的纤纤玉指。他能够感觉到温润细腻的肌肤,充满了活力,真是美人如玉。

春香身体抖动了一下,巴掌大的小脸上飞起一片红云。春香十五六的年纪,恰是情蔻初开的时候,她并不讨厌刘镇的轻薄。丫环一个也没什么可挑肥拣瘦的。何况,刘镇刘二少不仅人长的英俊潇洒,在临淄也薄有才名。若不是生在刘家,背了个子钱家的名声,指不定早已当上孝廉了。若是能被刘镇看上,春香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最近临淄出了不少事,刘镇可不希望卷入其中。躲在家中独自饮酒,闲来无事,刘镇也不介意发生点什么风流韵事。刘镇一边说笑,把春香逗的不时掩嘴轻笑,一边在她娇小玲珑弹性十足的身体上下其手。很快,春香的小脸就变得红扑扑的。就在这郎有情妾有意,奸夫淫妇一拍即合的时候,“匡噹”一声,从外面推门进来了一个人。

“出去!”

刘岺推门而入,见此情形,不由恼上心头,板着脸厉声呵斥道。

春香小脸刷一下白了,一点血色也没有,刘岺是临淄著名的子钱家,坏事做尽,由不得她不害怕。匆匆忙忙行了个礼,春香一溜小跑,从刘岺身边溜了出去。

待春香走远了,刘岺掩好房门,一转身,面色沉如水,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这个儿子还在这里饮酒寻欢。

“父亲,您身体安否?”

刘镇见父亲进来,却没有在意,躬身给父亲行礼请安。

“哼!还没有让你给气死!”

刘镇‘大惊’,“不知孩儿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仍父亲大人如此恼怒?”

一个不好,转眼就是灭门之祸,刘岺哪里有心情与儿子说笑,“镇儿,都什么时候了,你别跟我耍花枪!”

“父亲大人,您请坐。事到如今,急又有什么用……”

刘岺眼中光芒一闪,他是有些慌张了,可这话也不是儿子应该说的。况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刘岺也不能不着急。坐在地板上,刘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刘镇又给父亲满上了。刘岺瞪了儿子一眼,端起旧杯闻了闻,定了定神,这才开口:

“镇儿,衙门里有消息说,李刚盯上栖翔了……”

“哦……”

“钱庄那头也有消息,田李氏昨天去见过项奉了……”

“哦……”

“另外,田春被抓住了……”

“哦……”

刘岺大怒,一抬手就把杯子撇过去了,“你‘哦’个屁呀!”

刘镇飞身一闪,但酒杯里可是满满一杯子酒,他躲过了酒杯,却没能闪开酒。刘镇一甩袖子,拂开身上的酒渍,他也不着恼,反而笑了起来:

“父亲大人,难道王 、宋烔他们鼓动田家人闹事,您也参与了不成?”

“没有,没有!我跟他们参和啥?”

刘岺脑袋摇的像个拨郎鼓似的。王宋等人都是临淄著名的子钱家。同行是冤家,这些人的关系并不好,多少还有点矛盾。不过,钱庄一开,这些人的利益都受到了很大影响。一遇到机会,便不约而同一起行动起来了,鼓动闹事的,散布谣言的,全施展出了各自的本事。

“那就好,那就好!”

刘镇抿了口酒,正色道:

“父亲,事已至此,一动不如一静。

田原之死,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从栖橡哥那里借过钱,可从栖翔哥处借钱的人多了,李刚再厉害,也找不到我们头上来……”

“这倒也是。不过,栖翔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到了哪里?”

刘栖翔应该是可以信赖的,不说是亲戚,祸福与共;他杀了田原,又为他做过那么多事情,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使把他们交待出来,他也死了。还不如自己顶罪,只要保住刘家在,总不会亏待了他全家老小。话是如此,刘岺依然希望,刘栖翔能顺利地逃之夭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刘栖翔若被抓住了,只怕他受刑不过——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哎,那时候,也许……”

刘岺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以掩饰自己眼中的杀机。

“算了,别说这个啦……”

对父亲的想法,刘镇心知肚明,他可不同意父亲的看法。刘栖翔放子钱十多年,什么坏事没干过,他又不是田原那傻瓜。从他早早要了钱财,杀人后也不见刘氏父子,立刻离开临淄,就可以看出,他也防范着灭口的,哪儿能那么容易得手。万一出了差错,第一个去告官的,就是他刘栖翔了。

刘岺沉默了一会儿,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但他没有继续说此事,人已经走了,再说也没有意义。

“只怕项奉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是否应该出去避避?”

“嗯,出去躲开风头,是个好主意。不过,父亲,这个时候离开,会否引人瞩目……”

听父亲一说,刘镇也想出去避避。狗急了还会跳墙。如果李刚被逼急了,把他父子二人抓进大牢,到时候的严刑拷打,可不是那么好受的。说起来,刘家可不是什么守法良民,放子钱也是违犯大汉律的。李刚想抓他们,都不用想旁的借口。然而,这时候离开,会否令人觉得作贼心虚。

“没事,离开的,不会是咱们一家……”

风浪一大,肯定会有不少人躲出去,只要悄悄的离开,不要被人堵住就好。想到这里,刘岺心里很不痛快,忍不住埋怨起儿子来了:

“当初,你就不应该答应王达……”

“父亲大人,看您说的,王达提出来了,您说我能拒绝吗?”

刘镇叫起屈来——李刚抓他们还要借口,王达要搞他们,连借口都不需要。

说白了,刘家是有点钱,在市井里还算个人物,与王达根本没法比。平原王氏世代为衣冠望族,而那王达的高祖,便是将军夫人王眸的祖父。换言之,王达是王眸极近的堂侄,与张涵都能说上话。早年为了巴结王达,刘镇费尽心机,花了很多钱。当然,王达是不可能支持刘家放高利贷。但是,有王达的带 ,很多事情便一路畅通无阻了。

那一日,王达示意他给四海钱庄找点麻烦,刘镇也吓了一跳。钱庄的背景,他是知道的。这种夺嫡之争,休说是他,就是高官显贵,也不会愿意卷入其中的。不过,转过头来,刘镇又觉是个好机会。

“王达开了口,咱们敷衍了事,也就是了,王达也不会太过份了……”

刘岺说不出的后悔,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儿子的唆使。

父亲的话却不入刘镇的耳朵:

“父亲,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我们辛辛苦苦,背着骂名,挣了几个钱,还要给这些当官饿平白分上一份,到了最后,还要被人瞧不起。难道我们就只能世世代代放子钱吗?

车骑将军如日中天,他日更进一步,也是说不准的。

敷衍了事?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我们刘家何日才能入了张公子的眼里……”

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刘镇觉察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便放低了声音安慰父亲:

“父亲,您莫要着急,钱庄与民争利,是不得人心的,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支撑不了多久的,将军也是爱惜名声的……”

“但愿吧!”

刘岺可没有儿子那么乐观,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活下来的儿子就这一个,折腾了大半辈子,还不是为了让儿子能有出息:

“收拾收拾,明天一早,你就跟我走,先躲一阵儿再说……”

刘岺愁眉不展,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上好财……”

让审配说下去,肯定就没有好话,张涵便从中插话,取笑道:

“则四方之民背着孩子而至矣!”

“主公,四方流民来的日益稀少,可见此事不甚妥当!”

张涵诧异地观察下审配,看不出他还挺幽默的。审配板着脸,还是冷幽默。流民来,固然与钱庄无关;但流民不来,也同样与钱庄没有半点干系。张涵打断了审配的话,是觉得他太啰嗦了,取笑而已。可审配却一本正经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噎得张涵说不出话来。

“算了,”张涵一摆手,真是败给他了,“正南,开钱庄,我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方便百姓,与泉府是一个道理!如果要挣钱的话,我加大力度去炼金,不是更容易获利……”

张涵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多少有点不耐,审配却不能同意他的见解。

在大汉国,不与民争利,不仅是经济常识,更被提高到了道德的范畴。董仲书说:“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也就是说,官员及其家属不应该从事商业活动。官员经商的优势太大了——就像一个人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很不公平——容易侵害百姓的利益,导致贫富两极分化。

因此,审配是绝对不会同意张涵的谬论的:

“主公,与民争利终究不是件好事。而且,主公这话我是相信的,可百姓却不会相信,主公又有什么办法呢?

再说了,那泉府贷钱给贫民百姓,利息可没这么高的……”

“泉”通“钱”,泉府也就是钱府,掌管市的税收,收购市上滞销商品以待将来需要时出售,管理人民对财物的借贷及利息。泉府的借贷,是针对贫民的,利息也很低,年利不会超过百分之十。钱庄的利息可就高多了。

“正南,与民争利是不好,我迟早也会不再插手钱庄的。不过,正南你可知道,钱庄自开营以来,已经贷钱逾万万,借贷者以普通农户为主,这足以证明,钱庄是受到广泛欢迎的,是有利于百姓生产生活的。

新式的耕作方式是好,但投入也大,一旦耕牛(马)有个好歹,或者沼气池、青贮室、农机出现了问题,又或家人生病,就需要一笔较大的资金,农户未必能及时的拿出这笔钱来,只有去借贷。而过高的利息又会使得农户背上沉重的负担,往往会导致农户破产……

开钱庄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降低利率,为了规范借贷行业,限制子钱。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光靠钱庄是不行的,就像原来的泉府,也没能帮助几多人。需要众人一起参与其中。至于利息的问题,没有足够的利润,参与者就少,如何能够达成这一目标?”

好说歹说,张涵总算松了口,审配趁胜追击:

“主公,不是颁布法令,限制利率为五成,并禁止利滚利了吗?”

审配不屈不挠,张涵很没形象地摇摇脑袋:

“正南,你知道,大汉律也限制最高利率为五成,可效果如何?

天灾八九在所难免,人活着必然会有困难的时候,因此借贷也是客观需要。我们只能努力将其利润限制在合理的范围内,使富人愿意参与进来,而贫民又负担得起。

强行禁止则是不可能的。就像太史公所说的那样,人追求利益,与水往低处流一样,都是天性,不是法令所能禁止的!这就像我不能禁止人研究炼金术……”

张涵摊开手,很是无可奈何——研究炼金术的人屡禁不绝,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把这数以万计的人都拉去杀头。见他这幅模样,审配不禁露出丝微笑。不过,审配可不容易妥协,微笑昙花一现,没等张涵看清楚,他就重新板起了脸。

“主公,既然如此,那就让别人去管理钱庄好了。您也知道,现如今外面的传闻,是说什么的都有,已经败坏了主公的名声……”

“……”

这可不行,张涵直摇头。将来把项奉等人撤出来,钱庄给了张慎,他自然便算是退出了。这点小算盘,张涵可不会对审配说明。换言之,钱庄是分给张慎的家产。一碗水端平,张涵是做不到了,可对待儿女总不能过于悬殊了。这话张涵也没法说,他的部曲们巴不得,让张慎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也不做……

众人的心思可以总结成一句话,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名份定了,为了大义,张慎牺牲一些儿吧!按理来说,这也不算错。一路哭不如一家哭。哭的要是别人,张涵也会赞同,可轮到自了己儿子,他就舍不得了。

“正南,这事就不要说了,既然已经败坏了,那就更不用急了。当今的情势,一动不如一静,说什么,也得先查个水落石出……”

张涵不想讨论钱庄的事。这东东牵涉面太广,敢放高利贷的,全是有钱有势的。这么说吧,凡是盐铁等暴利行业,都会有世家望族把持渔利。就算是高利贷这样的违禁行业,也免不了这些人隐身幕后分肥。钱庄一开,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反对的书函如雪片般纷至沓来。本来,张涵留中不发,已经表明态度,众人有所收敛。这回一出事可好,反对者们掀起了新的八九。个个是义正词严,说什么的都有。更让张涵头痛不已的是,这事还隐隐约约牵涉到了平原王氏,牵涉到了张宁。

“正南,法学园建设进展如何,有没有什么困难?还有,对大汉律的整理编辑工作进展怎样?什么时候能够完成?”

张涵没心情说这些,就另起了个话题。审配犹豫了下,决定见好就收,下次另找机会。

……

好不容易打发了审配,张涵揉揉眉心,这个审正南呀!戏志才在旁看了半天的戏,一言不发,这时见了张涵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

“文臧!”

“主公,钱庄的事,我也不是很明白……”

戏志才主要是不想开口,有些话张涵可以说,他却不行。大体说来,张涵属下可以分为这么几种:元老、张氏子弟(包括了族学培养出来的家仆)、青州的士人、冀幽等州新加入的士大夫。张氏子弟在军中占据了绝对优势,在政治上也相仿佛。但在张涵的精心设计下,张氏子弟以张涧、张奂、张律和伍子访等人分成了若干派系。而近几年来,张涵也大力提拔新血,以平衡各方势力。

说到底,张氏子弟和元老重臣依然占据了绝对优势。不过,在钱庄一事的纷纷扰扰中,上述人等均意味深长的保持了沉默。连管宁也觉对不住女婿,都没有进言。当然,其他人不是没有意见,只是相信张涵行事必有深意。再加上钱庄之事牵涉到了张慎、张宁两兄弟,他们都不愿意参和进去。

“文臧呀,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张涵明白他的心思,不免有些失落,地位越高,朋友就愈少。可这关系到子孙后代的身家性命,戏志才自不愿意说话,他也能理解。然而,张涵心里依然不痛快。

这话说的就有点重了,戏志才眼珠一转,想起了一句话:

“嗯……行仁政,而不守等级;施教化,然己身不正。”

这话是孔融私下里讥讽张涵的,但不知怎的,被人传了出去,流传甚广。士大夫们对此话,倒是颇为认同。张涵听过后,则一笑置之,并不放在心上——燕雀安知鸿鹘之志。

儒家要求士大夫重公义,摒弃私利;发展农业,抑制工商;反对奢侈,提倡节俭。并要求统治者以身作则,施教化、守等级、行仁政。教化是根本,是以德治国的基础,而统治者则是教化的样板。

不过,张涵本质是个‘现代人’,可不会以儒家为准绳行事。张涵所实施的政策,近乎杂家,儒法相间,鼓励工商,并辅以教化为手段,离儒家的标准相去甚远,自然不入士大夫们的眼。

戏志才旧话重提,却是在开解张涵了。果然,张涵闻言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口说无凭,有些事情是议论不出结果的,又何必认真计较。反正,孔融都包容了,也就不差个审配了。

“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梁珲说了半天,姐姐却一言不发。明明是外甥的事,他作舅的,急的象热锅上的蚂蚁,可姐姐作母亲的反而不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年初的时候病过一场,梁若若瘦了不少。过去的一年多里,她像老了三岁。张涵待她依然如故,总是按时到她房中,吃穿用度甚至超出了往昔。可想到长子,若若如何能没有怨恨。可是,怨恨又能如何。“手心手背都是肉,难道非要他们兄弟拼个你死我活不成?”——回想起张涵的怒吼,若若心中抖了一下。时间久了,若若不怨恨了,可她的笑容也少了许多。

“说什么?”

若若低声念完了祷文,才开口。这《圣典》她一见便知是丈夫的手笔。尽管丈夫笑而不语,若若还是肯定了这一点。闲来无事念上几遍,她似乎与丈夫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这种感觉很好,她喜欢。一来二去,别人都以为她信教了。殊不知,若若是在念丈夫。

“嗯……”

梁珲是若若的二弟,比她小了整整十岁。长姐如母,若若轻描淡写地瞟了他一眼,梁珲不觉舌头便短了几分。

“四海钱庄……”

梁珲不知如何说下去。

“不就是死了个人嘛,算得了什么大事,看把你给急的……”

有很多话,若若不想对弟弟说。张涵下定了主意,谁能更改。死个田原算什么,死的好!

“嗯,钱庄开不下去也好,伯重干点什么,都比开钱庄强。我们梁家又不缺钱……”

梁珲一下子就想偏了。

“不过,姐姐,此事若失败了,不会影响伯重吧?”

“……”

若若苦笑一声,没有说话,影响什么,继承人都定完了,还有什么可影响的。她这番心思,却被梁珲看出来了,他立刻就急了——张慎做了皇帝,梁家就是皇亲国戚;张慎做不了皇帝,梁家就是前皇亲国戚,就是新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姐姐,你糊涂呀!这事一日未尘埃落地,那就还是未定之天。你就不为梁家考虑,也要为伯重考虑。伯重将来的日子长着呢!哪怕事情再艰难,也未必不能一争……”

这话说到若若心坎里了,她是无所谓了,王眸再嚣张,有张涵在,也嚣张不到她头上来。可张慎还那么年轻,将来的日子可怎么办?但是,此事的希望实在不大,除非张宁自己让张涵失望了,张涵最不愿意看到儿子互相争斗……

若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一抬手,制止了梁珲的滔滔不绝:

“二弟,有没有支持张宁的官吏,最好是王家一系,要有点份量的,你还能够使动他……当然,此人不能和你,和梁家有干系!”

眼见说动了姐姐,梁珲大喜,连忙问道:

“怎么?”

“……”

若若低声说出了一番话来,梁珲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若若的主意,可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梁珲又是喜悦,又是忧虑。知夫莫若妻,若若这个主意太好了,可这人选就难找了。又要能唆使得动,又要不留下破绽,还要有点小聪明,有些威望,能煽动一批人跟他一起行事……

梁珲想了半晌,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也不便在此久留,待了一会儿,就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梁珲离开后,若若呆坐了好一会儿,她有点激动,又有点忧虑。在忐忑中,她觉得,自己似乎此时才正式康复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在房中转了几圈,若若这才留意到,屋子里灰蒙蒙的。这一阵心情不好,下人们也学会偷懒了。联想到前一阵儿的风言冷语,若若心都要气炸了。自立继承人后,她受了多少闲气,想不到竟有人敢欺到她头上来了。好在她也知道不是时候,勉强忍耐住了。

不久以后,王眸就得到了消息。自张宁被立为继承人之后,来奉承她的人多了,在府中的消息灵通很。可惜梁氏姐弟倆说话的时候,摒退了左右,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王眸琢磨了一会儿,便把事情猜个八九不离十。若若病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梁珲比平时待的久了,想来是说了些事。除了孩子的事,若若恐怕也不会把其它事放在心上。最近以来,那就只有四海钱庄了,听说还死了个人——死的好——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王眸思量再三,决定把儿子张宁叫来,一起商议一下对策。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七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什么?”王达骤然一惊,不觉将杯子打翻。他顾不得酒渍打湿了衣襟,立刻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王忠不敢抬头,低声道:“三天前!”

王达大为恼怒,厉声呵斥:“三天前的消息,怎么今天才到?!”

王忠低头不语,王达没有继续说下去,举手示意让王忠下去。平原与临淄隔着大河,稍微有点事,就会耽搁一天时间。王达茫然间拾起了酒杯,心中有如一团乱麻。这事说起来,也是怪他自己了。反正家中也是件小事情,那时候,他也许应该留在临淄。想到这里,王达苦笑一声,他还真不能留在临淄,谁不知道,王达是张宁的人……

王达的打算是好的。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对官方施加影响,避免项奉直接动用官方力量,再使动些儿人一股脑的上书,制造声势……成了,钱庄关了,沉重打击了张慎,那就再好不过;不成,张慎一点小事办成这样,给张涵找了这些麻烦,张涵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觉得,张慎真是无能之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这个印象一旦形成,张慎就已经一败涂地。

说白了,王达随手布下这几处棋子,不过是搞些儿小动作。胜固欣然败也喜,无论胜负,都不会危及自身。子钱家们是不会甘心吃亏的,就是他不给钱庄找麻烦,自然也会有其他人去找麻烦。王达这点儿小动作。不显山不露水地,未必会有人知晓。即便知道了这些小动作,也没法深究,毕竟,张慎连这都应付不了,是他无能,却怪不得旁人。

王达是张宁的表哥,比他大了五岁整。两家关系很近。时有往来。王达嘴上便给,又颇善解人意,与张宁颇为交好。平原王氏的小一辈里,王达为人聪颖,小有才名。有很多事情,张宁也不避着他。算是张宁的半个智囊。

王达清楚,张宁并不愿意与兄长张慎发生冲突。锦上添花的人,什么时候都要远远超过雪中送炭者。张宁年纪尚轻,从族学毕业不久,根基未稳,时间越长,对他就越有利。而且,张宁也要顾及兄弟情谊,或者说,也要考虑父亲张涵的看法。

不过。王达却有不同意见。

从家族上看,梁家的家世远不能与王家相提并论。梁家子弟也不如王家子弟显赫。可是,张氏乃是张涵的立身之本。王家地人脉在士大夫间。而梁家三代都是张家的管家,人脉却在张氏子弟间。王家有名,梁氏有实,两者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梁家控制着商队,遍及南北,积累下无数的钱财和人脉,与麻雀有很深的瓜葛。虽然遭到了战乱的打击。也是不能轻视的。

还有,张慎地母亲梁若若。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当初,她照顾族学子弟,和许多人给下了深厚感情。如今,这些人都统领一方,每次来车骑将军府,都会来探望梁若若,至不济,也会捎来礼物。

可以说,在张涵的十一个儿子里,能与张宁相争的,只有张慎。王达以为,张宁并不占据优势。张宁唯一的优势,就在于张涵的支持。

王达也不清楚钱庄有多重要,但是,项奉是谁?张涵开玩笑的时候,都称他是财神爷。项奉免去了薄曹从事,却依然兼着少府掾,管理着张涵的钱袋子——纺织作坊和金五铢铸造。能让项奉亲自出马,钱庄一定非常重要,比王达想象的重要许多倍。王达想尽办法,也没有搞清楚,四海钱庄到底有多少钱。保守估计,至少也有五万万。当然,钱庄的金库更可能一直通到张涵地金库里。

张慎在财力上,也远远超过了张宁。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地——张宁就没有钱!张涵立了张宁为继承人,但他却不可能再给张宁大笔钱财,让儿子壮大势力,反而,张涵多少会限制张宁一些。人同此心,心通此理。张涵害怕手足相残,如何不担心父子相残。时间久了,张宁的发展,恐怕未必会尽如人意。

……

不过,王达未曾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刘镇太想在张宁面前出头露脸了,竟然敢做下如此之事——田原死了。

田原这样地烂仔,死了也就死了,王达不会在乎的。哪怕死上十个八个,都不算什么大事。只要手脚干净些儿,别让人捅到张涵那里,基本就不会有问题。然而,田原这一回死的可不太是时候了。刘镇明显是要把这事载到四海钱庄头上,这就太愚蠢了!四海钱庄是什么背景,怎么会吃下这只死猫?!

事到如今,王达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权衡再三,当务之急应该先去信都通知张宁。归根到底,张宁才是重中之重。

张宁是个英俊的后生,容貌很像母亲,鼻梁笔直,眉清目秀,言谈温文尔雅,举止动静有度,令人一见便知是大家出身,自幼习武使他的身材修长有力,高高的个子,宽肩乍背,配上一身合体的戎装,英气逼人。

像张慎一样,张宁今年也毕业了,在族学里理所当然的,他得到了第一名。与张慎稍显严肃地性格相比,张宁更会交际一些儿,脸上常带着自然的微笑,善于为人处事,待人和蔼可亲。不过,听到王达的消息,张宁也笑不出来了。

张宁强作镇定,把手缩回到了袖中。王达一向办事尽心尽力,张宁对他很是信赖,这次却犯下了这样不该犯的错误,张宁很是恼怒。当初他那么坚决地拒绝了……呃,好吧,也不是那么坚决,可他总归是拒绝了不是?!到底是年轻,张宁心中不快,脸上就露出来了。一张脸阴的,似乎要滴出水来。

怎么办?

一时间,张宁心里乱轰轰,一点办法也没有。王达是他的人,王达在刘镇面前露的口风,谁都会以为是他的指使。他就是条进大河也洗不清了。张宁心里乱七八糟的,父亲、母亲、兄长走马灯般的在他心里转动,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宁弟!这事是我错了,过后怎么样都可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立刻行动起来,这事不能让将军知道……”

事情要捅到张涵那里,两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时间紧急,王达连夜赶来,就是要把事情掩盖下去。

“怎么瞒?”

张宁的口气不善,这事怎么瞒得过去。出了人命,张涵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背黑锅,更不愿意影响到自己的声望,肯定会一查到底。在青冀这一亩三分地上,张涵就是天,他想彻底查下去,谁能遮掩的住……

“先通知我们这一派的人,这回务必不能把田原与四海钱庄联系起来……呃,不妥!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让我们的人都保持沉默,尽可能缩小事情的影响。嗯,干脆我们为钱庄保驾护航,只要事情揭过去……”

“这没用!人命关天,子钱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借口的!”

张宁不耐地打断了王达的话。张宁能控制自己人,也控制不了子钱家。再说,这么大的动作,也太张扬了。

“宁弟,你听我说!”

见王达满脸的急切,张宁心头一软,“好,你说吧!”

“事情的关键在乎刘镇,必须要让刘镇父子闭嘴!”

王达眼里寒光闪烁,杀机毕露,令张宁看的一凛。

“也好!”

张宁转念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刘镇惹出来的事情,他不担着谁担着。不把刘镇灭口,等他落网后,再胡乱攀咬嘛?张宁从族学毕业,手里也是经手过人命的,决不是个善茬。

……

就在两人商议善后事宜,翠菱来了,王眸有事要找张宁。于是,二人一起去见王眸。王眸是王达的堂姑,王达是不能不去拜见的。

王眸知道了事情经过,却把事情都揽了过去。一动不如一静,刘镇是必须得死,其余的事情则多做多错。张涵要是起了疑心,那怎么做都不对,也就不要画蛇添足了。自然,王眸也不会在此时此地挑起事端。

反而,王眸使人上言各地私兵及兼并事,以转移众人注意力。此二事,历来为张涵关注的重点。而近期休生养息,没有大的战事,正是解决问题的良机。张涵早有此心。见有人上书言此事,不由大为动心。但是,张涵任用各地地士大夫,哪儿家哪姓没有涉及到这些事情。闻知此事,自是反对不迭。

凡是敌人赞同的,我们就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赞同。事情就是如此有趣,明明是牵涉到张慎的事。偏偏王眸要息事宁人,梁珲却不肯罢休。思来想去,梁珲终于煽动了一批人,上书声讨四海钱庄。从与民争利,到草菅人命,不一而足。遗憾的是。梁珲却没有找到合适的王氏子弟。只唆使了几个王氏一派的骨干,又鼓动了一批趋炎附势、自诩为国为民之徒——这些人多是士大夫,立场与王氏较为亲近。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一上书言事,却也声势浩大。

至于刘镇父子,王眸辗转请托了临淄令。张涵年富力强,继位之事为时尚早,可敏感的人什么时候都有。张宁是名正言顺地继承人,临淄令早早便想投至门下。巴不得有报效的机会。王眸派人稍微暗示,临淄令就主动请缨。

四海钱庄的事。闹的沸沸扬扬,临滋令是个聪明人。如何不知犯忌讳。但事情找到头上,他推也推不掉——王眸是张涵的妻子,他如何得罪的起。办妥了此事,他便一跃而成为了张宁都知道地心腹人了。何去何从,自然是不难选择的。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张涵把司法剥离了地方,可缉拿盗贼依然是地方官员的职责。很快。临淄县门下游缴破获了田原一案,主犯刘镇父子在缉拿过程中持械抵抗。被当场格毙。随后,整个案情经过被编成了故事《琉璃案》,被刊登连报纸之上载在,并受到广泛欢迎。在故事中,子钱家的丑恶嘴脸被刻画的栩栩如生,刘镇父子成了田原案的主谋。人们说起此案,无不痛恨刘氏父子。而案件背后的种种,自然是无人提起了。

《琉璃案》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部侦探故事了。写故事的书吏陈鸣道一举成名,收到了不菲地稿酬。其后,在张凌的约请之下,陈鸣道陆续以真实案例为基础,写下了一系列侦探故事。陈鸣道本人也以第一个专职小说家被记载在历史上。

说起来,田原案之中有很多地疑点没有澄清。杀人凶手刘栖翔消失的无影无踪,并没有被缉拿归案。因此,以刘镇父子作为主犯,缺乏确凿地证据,多少有些勉强。不过,报纸的影响很大,刘镇父子作为主谋得到了公认。而刘氏父子一死,没了苦主,各级官吏能够就此了结案件,不用负担责任,已是皆大欢喜。没人追究,事情也就过去了。

轰动一时的田原案就此落幕,随着关键人物死去,很多事实已经永远无法查清楚。在吕伟成给张涵的报告里,他没有提到,已被布控监视的刘镇父子,因何会被格毙。有意无意中,张涵也忽略了这一问题。有些事情糊涂一些,会令人更容易接受。

暗地里,张涵考虑了许久,也不能确定,张宁有没有介入。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纯粹是张涵的自我安慰。在他内心深处,不能确定的,只是张宁介入有多深而已。不过,无论介入深浅,这都是一个让人沮丧的事实。显而易见,张涵希望儿子和睦相处地期望,与期望他们母亲和睦相处一样,皆是镜中花、水中月。但无可奈何的张涵,也只能接受这一局面了。

刘镇父子的死,也是一场给猴观看的杀鸡表演,青冀的子钱家们受到了极大的震撼。顷刻之间,流言诽语就没有了源头。感受到凛冽杀机的猴子们,立刻从都市中消失,隐匿到乡村里。四海钱庄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在项奉和张慎的努力下,以一日千里之势迅猛发展中。随着网点的铺设,与钱庄打交道的商人越来越多,汇票也开始出现在商业流通中。为了树立钱庄的名声,张涵以钱庄的名义,在许多城市里设立了公共图书馆。当然,图书馆中的藏书起初都不多,少则数百,多者也不过三千。

子钱家们终究不甘心退出这一领域。钱庄的借贷需要抵押和担保,对某些人来说,高利贷依然有其存在的空间。而更有远见的商人们则联合起来,在之后的一年里,他们陆续开了在青冀等地开办了三家钱庄。这些钱庄规模略小,之与熟悉的客人打交道,也取得了不错的收益。而且,子钱家们开办了多间当铺,典当业的年利润也在五成以上。

报纸的影响力,也引起了众多人的瞩目。在随后的五年里,出现了十多家报纸。但是,微薄的利润,使报业发展缓慢,大多都转向了利润丰厚的书籍印刷业。能够维持下来,并保有较大影响的报纸寥寥无几,多有自己的政治背景——张凌主持的《不其报》,代表王氏利益的《信都报》,代表梁氏集团的《临淄报》和自成一家的《青州学子》,还有支持汉室的《皇天报》(张涵称帝后,该报迅速改变了立场)。报业的兴旺,及互相攻击,催生了报纸管理条令。这些则是后话了。

田原案本身微不足道,但它的影响是深远的。在案件背后若隐若现的身影,使张慎、张宁两兄弟的隔阂,发展成为敌意。张氏以下,王氏和梁氏两大集团初露狰狞。田原案结束了,事情却刚刚开始。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八章 上谷乌桓

清晨,天刚蒙蒙亮,薄奚氏就起来了。掀起门帘,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她不由自主颤抖了下——天气还是这么冷。草原上的春天来的晚,四月时节的茫茫草原上,依然是一片枯黄,不时还能看到残留的冰雪,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仿佛在宣告,冬天仍未离去。

帐篷内外忙了一会儿,薄奚氏就架起壶,开始煮咸奶茶,在火光掩映中,薄奚氏边添了两块牛屎,边若有所思地捶捶腰。

“真是的,这该死的贪财鬼!”

薄奚氏低声地念了句。在一片沉寂里,她的声音是如此响亮,直吓了自己一跳,四处看了看,薄奚氏拍拍胸口。自从汉人奴隶被赎走以后,部落里人手少了,薄奚氏的活计也增加了不少。原来时常还能歇息一会儿,如今每日从早到晚,总有忙不完的活儿要做。尽管这也是迫不得已,薄奚氏仍难免要抱怨几句。

嘴上抱怨,薄奚氏心里却美滋滋的。

这两年下来,乌桓人的生活好了许多。皮毛也好,牛马也罢,汉人的需要似乎没有止境。这个车骑将军在上谷,专门为乌桓人开放了几个集市。青州的雪盐、琅邪的霜糖、齐国华美的丝绸、鲁国结实的细麻布、晶莹剔透的琉璃、细腻光润的瓷器、轻若无物的漆器,甚至金光闪闪的伪金器,都通过集市大批的流入到乌桓人的手中。当然,最好的东西,还要算是茶叶了。不过,茶叶在青州也不多见,运到上谷就愈加稀罕,价格自是不菲。一般的邑落小帅,也极少能常常享用到。

薄奚氏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并伸手去摸那金灿灿的壶——真是漂亮!这是她最喜欢的东西。每天再忙,她都会把壶擦的闪闪发光。随即,她便闪电般的缩回了手——傻了不是,这壶奶烧了半天,都能听见水响了。一股诱人的鲜奶香弥漫开来,薄奚氏抚了下肚子。

时候不早了,帐篷里传来了细碎的声音,阿坚醒了,薄奚氏分别准备好奶).苜蓿 .苜蓿苜蓿苜蓿苜蓿.苜蓿苜蓿苜蓿经过炒、碾等过程,制成的脆炒米,可以用奶茶泡着吃。想了想,薄奚氏又摆上了一摞面饼。

说起吃的,汉人也挺有意思的。去年深秋季节,许多汉商买了牛,直接便雇人在部落里杀掉,再将肢解好的牛肉、牛皮、牛筋和牛角等,一路长途贩运了回去。听说,官府禁止杀牛的,在汉地牛肉远比猪肉金贵。但年景好了,喜欢换换口味的人不少,便有人想到了这个主意。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想想原来也是可惜!年景不好,遭灾的时候,牛羊都不够自己吃,日子就是一个苦,只好去汉地劫掠,每次不知有多少人送掉性命。而年景好,风调雨顺的时候,那么初冬宰杀的牛羊,自己吃不完,过了冬天又不能久存,只好把肉白白扔掉,同样剩不下什么东西。如今,这些可就都是钱了,可以在集中市上换成丝绸、瓷器,换成雪盐、霜糖,换成米面粮食……

想到这些,薄奚氏就说不出的欢喜。部落里这样富足的时候,薄奚氏生平只见过区区两回。一回是檀石槐大败汉军,另一回就是张纯、张举造反。不,那时候也没有现在富足。有了充裕的粮食,部落去年新降生的孩子,就有一万一千之多,比往年多了有三成多——部落里的男人们不需要在马背上证明自己的勇武,就只好在自家的女人身上驰骋了……薄奚氏红着脸,笑出了声。

“怎么?”

阿坚见妻子红云上脸,清脆的笑声连连,心里痒痒的,不由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薄奚氏可不好意思说这些。就在这个时候,奶茶开了,翻腾着,奶茶的芬芳,随着袅袅的水汽一起散布开来。薄奚氏趁机岔开了话题:

“快起来吧,今天还有很多事情呢!”

乌桓的大人本是推举出来的,但人皆有私心,时日久了,这些大人们便制订了种种有利于自己的族规。到了此时此刻,无论是三郡乌桓,还是上谷乌桓都已经形成了“父死子继”的习俗。

阿坚是难楼的儿子——难楼是上谷乌桓大人,统零着九千余落,近十万人——身份自然非比寻常。难楼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子女众多,但草原上生活艰难,现在活着的只剩下十一人,阿坚排在第五,今年十八岁。难楼的长子在胡乌桓大营统领两千乌桓骑兵,七子被送到信都作质子,留在身边的儿子,只有二子和阿坚,还有还有襁褓中的幼子。

阿坚夫妻俩正说着话,门帘一挑,从外面探进来一颗小脑袋瓜:

“薄奚姐姐,我能进来吗?”

听见这个百灵鸟般清脆的声音,阿坚不由笑了:

“不行!”

“当然可以!”

在乌桓除了军事,家务事都是女人做主,也就是说,阿坚说的不算。得到薄奚氏的允许,叶钦娜立刻钻进了帐篷,把阿坚挤到一旁,自己坐在薄奚氏的身边。面对阿坚的威吓,叶钦娜一点也不害怕,她皱皱鼻子,做了个可爱的鬼脸。随即,叶钦娜就闻到了奶茶的芳香。

“真香啊!”

叶钦娜赞叹着吞了口口水,转脸对薄奚氏露出了谄媚的笑容,秀美的小脸象哈巴狗似的缩成了一团,看的薄奚氏不由得笑起来。

……

“慢点儿,慢点儿!”

看叶钦娜狼吞虎咽的模样,薄奚氏忍不住念她。阿坚也在旁边落井下石:

“就是!过了年,就是个大姑娘啦,还是这么顽皮,将来怎么嫁的出去……”

叶钦娜正忙着,薄奚氏却耐不住了,伸手掐了丈夫一把,嗔道:

“净瞎说!叶钦娜那么漂亮,能歌善舞,谁见了不喜欢,哪里有你这么说话的……”

叶钦娜喝了半碗奶茶,这才有了空闲,听薄奚氏夸奖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就差没有点头了,阿坚看着有趣,又得了妻子教育,便也附和说:

“是呀,叶钦娜是草原上的一颗明珠……迟早!”

话音刚落,阿坚就跑到了旁边,见叶钦娜瞪他,更是笑的喘不过气来。叶钦娜是阿坚的妹妹,见这两兄妹耍花枪,叶钦娜气鼓鼓的模样,薄奚氏不禁露出丝微笑。

叶钦娜的确是个美丽的小姑娘,粉白的鹅蛋脸上,鼻如玉葱,线条优美的小鼻子略微上翘,秀眉弯弯之下,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清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小鼻子微皱,脸颊上露出两个圆圆的小酒窝,分外顽皮可爱。不过,叶钦娜刚刚十四岁,个子娇小玲珑,胸部微微隆起的曲线,都说明了她的青涩。就像阿坚所说的那样,叶钦娜迟早会成为一颗草原明珠——但那不是现在。

叶钦娜性格活泼大方,生气也就是一会儿的事。她在薄奚氏身上撒了会儿娇,又找机会踢了哥哥一脚,很快就笑逐颜开了。

……

这是个平凡的日子,天气晴朗,阿坚的心情就像天气一样。用过了早餐,阿坚与父亲难楼招呼一声,便带着奴隶去放牧牛羊了。经过一冬天,牲畜都削瘦了许多,长长的毛下,是瘦骨嶙峋。家中的草料也不多了,正好让牲畜们晒晒太阳,自己觅些草料。

不过,午后时分,一骑飞驰而至,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大汉车骑将军张涵正统帅大军,一路北上幽州。

正文 第三卷 第四十九章 粮草先行

碧空万里如洗,海天相接,一望无际的蔚蓝,分不清,哪里是海洋,哪里是天空。白帆点点,轻盈地划过海面,像那掠过的海鸟,荡漾起层层金光。远远的,一艘楼船从海面上升起,雪白的船帆涨的满满的,青龙旗迎风招展,紧接着一艘又一艘,一连四艘楼船浩浩荡荡的驶来,威风凛凛,势不可挡,使人不觉中忽略了伴随在他旁边的小船。过了一小会儿,文亮才把望远镜转向旁边的小船。他立刻惊讶的发现,小船其实一点也不小。在牟中三年多来,他见过的船只不计其数。那船队中最小的,是快如奔马的赤马船,怎么也有百石;而次大的,则是目前海军的主力舰,也是张家船队的标准舰,七桅大帆船在三四千石之间。只是在楼船映衬下,便显得渺小了许多。文亮看了好一会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楼船到底有所大?

“万石巨舰啊!”

肯定是万石巨舰!文亮情不自禁感叹道。近来,有一个谣言在水手中间流传很广,说有人在南方看见过一艘万石巨舰,他还一直以为是谣言的,谁成想竟然是真的!

……

随着灯塔上旗号的指挥,船队缓缓地靠岸。负责运输的大帆船停靠在码头上,万石楼船泊在外海,巨大的船身仿佛一只只庞大的鲸鱼,悠然地浮在海面上。那楼船不计算船楼。光是裸露在海面上地船身就有三层楼高,楼船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好大一片。站在码头上,文亮抬头仰视着楼船,心中就是一个感觉——巍峨。

楼船将军黄庭真、偏将军赵文华、伏波校尉伍子矩、威远校尉张平……文亮躬身施礼,心里不由嘀咕起来,这是要有大行动,不知道是要打哪里?

海上的风吹日晒,令人人都是一身古铜色的肌肤。黄庭真自也不会例外,他身体健硕,嗓音宏亮,还礼过后,伸手将文亮扶起,开门见山地问道:

“文司马。不知补给是否已经准备就绪?”

见黄庭真询问,文亮连忙掏出了一本帐薄:

“回禀将军,补给已经运送到了,这是清单……”

黄庭真爽朗地笑道:

“那就好!这个就不要给我了,给伯奂吧!”

黄庭真没有身手去接,顺手一指身边的赵文华。赵文华可是老朋友了,文亮笑笑,尚未开口,赵文华就笑着接了过去:

“子明,可是老朋友了。”

“哦?”

“我们俩是发小。那年家里挑人,我们哥仨一起考进去的。后来。一起进了族学,一起毕业……”

赵文华这么说。是把他的弟弟也带上了。文亮也笑着说道:

“我和伯奂可没法比。伯奂有眼光,一毕业,就主动申请去海曲,我就胆子小,不敢去呀……”

文亮想起当初,也是唏嘘不已。

“那怎么能说是胆小,”赵文华转过头来,给众人解释:“文华是家中地独子!”

张家船队一成立。黄庭真就在,这些事情他是一清二楚。赵文华一说,他就明白了。但伍子矩、张平几人都是后加入的,有的知道一点儿,有的却不清楚。赵文华见此情形,就解释说:

“那时候,船队可是个危险的去处,传什么的都有,都说出去三人回来一个,没有人愿意去。后来,我一去,好嘛……”

赵文华卖了个关子,待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才继续说下去:

“也差不到哪儿去!

那时候,船也小,海情也不熟悉,航线屈指可数,海图上大片大片全是空白,触礁、迷航、风暴、 疾、土著、海盗……遭遇到哪一个,都会要人命。出去三人回来一个,那是夸张了。能回来俩吧!

说句心里话,那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总以为传言是夸大其词,要真知道如此,我也未必敢去。我第一次出海,船就触礁了……后来我弟弟要随我去海曲,我就没同意……”

说起这些话,回想起那些死去的同伴,众人不觉有些沉重。大海神秘莫测,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在茫茫的大海之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海啸、风暴、大鱼,再大的船队也是渺小的。

伍子矩是伍子方的幼弟,张平是张超的四弟,他们都是张涵为了加强对船队的控制,后来动员了一批亲信人员,陆续加入到船队中的。待到他们加入船队的时候,海曲已经能造一千五百石的大船,望远镜、指南针也都配备好了,海图也探索地差不多了,感触多少有些,自然没有那么深刻。但是,也正因为他们是后去的,有些话就不好开口。

有生便有死,海上男儿经历的事情多了,性格开朗坚毅,感伤了片刻,黄庭真朗笑一声,用力拍打着赵文华的后背:

“伯奂,看你说的,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趟回来,给兄弟们起个庙吧!”

“行!我出五百万!”

报复,这肯定是报复,赵文华呲牙咧嘴地,躲闪着黄庭真的打击报复,爽快地应了下来。文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开口就是五百万钱,这海军还真有钱。

“伯奂,你倒大方!不过,哪儿能让你出大头,这五百万钱得我来出,你出个一百万钱就是!”

黄庭真闻言也吸了一口凉气。船上的待遇本来就高,还可以自己带点货,挣的自然就多。而这些年来,船队从南打到北,涨海(南海)、东海和渤海的土著和海盗,见到张家的大旗谁敢不退避三舍。捎带着,船队也会打击竞争对手,劫掠它地船队——海上缴获的战利品分配,与陆上是一样地,都是半对半。这几番下来,自然一个个富的流油。但赵文华要拿出五百万钱来,也是他的小半身家了。

“行!将军出大头更好!”

赵文华也不和他争,顺势就应了下来。

“我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黄庭真琢磨着,似乎上当受骗了。众人轰一下就笑了,都说哪儿能,正对劲,你是将军,就应该出大头的。

……

“这一趟,海军可是要有大动作了……”

用过了午饭,把众将校安顿下来,文亮与赵文华核定补给清单。这一趟动静不小,粮草就有三十三万石,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军需品,数量相当可观。文亮和赵文华清单,一边命人核对,并将核对好的物资装运上船。

“哎,也没什么,就是个运输大队……”

话说的谦虚,赵文华神色里却流露出一丝兴奋。海军成立以来,投入巨大,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一直以来活动在海上,打击打击海盗、海南诸国什么的。说起战绩来,简直不值一提,在军中的地位向来低人一等。黄庭真的楼船将军,他这个偏将军,很多人都是不服气的。因此,这一次哪怕只是起到辅助作用,赵文华依然觉得高兴。

“伯奂何必妄自菲薄,主公大力发展海军,想来海军必有用武之地……”

文亮管理着牟中芝 湾军港,也是海军系统的,自是心有戚戚。

“那是!我海军北有秦皇岛和耽罗岛,南有夷洲和涨海诸岛,内有青岛和牟中,外有琉球群岛,控制着涨海、东海和渤海的广大海域,拥有战舰上百,大小船只逾千,一次性投送骑兵逾万,步兵近两万五,向南可直抵交州日南郡,向北可囊括幽州辽东、辽西……”

赵文华心里憋着口气,研究这些已经很久,一说起来,两眼冒光。

“真的?”

文亮被他说的热血沸腾,从南到北,大汉国的海岸线十分漫长。真有如此能力,那海军的作用可就大了。转念一想,他也不免有几分诧异。按照他的消息,海军应该没有那么些船的。一次投送两万五千兵力,可是需要近百艘七桅大帆船的,还得是武装商船型,而不是战舰型的。不过,文亮就是一个中级军官。谈不上消息灵通,像万石楼船这样的消息,他并不清楚。故而,他没有直说赵文华吹牛。

“自然是真的!比黄金还真!”

赵文华一愣,随即笑着说道。文亮却越看越觉得假,忽然他灵光一现:

“去!净骗我。黄金还有伪金呢!伯奂,你不是商船队都算成海军了吧?”

赵文华闻言“嘿嘿”直乐,不说话了。可不是,不把张家船队的商船都拉来,那哪儿找那么些船来。这趟运输就是以船队地商船为主,海军只是运输一小部分,主要任务是护送。当然,海军也有自己的粮船、马船和水船,但这些船只加一起,也就是三十几艘。差不多只有三分之一。

牟中位于牟平和东牟中间,大致的位置。与后世的烟台差不多。最初的时候,牟中只是因为适合种植蒲桃。从而发展起来的——自然,这里今天也依然是最优秀地蒲桃酒产地。后来,张涧为了安置流民,大力发展捕鱼业。这里有着丰富的渔业资源,拥有海参、鲍鱼等近百种名贵海产,在中平年间,牟中飞速发展成为青州最重要的渔港之一。文亮就是在这个时期,来到牟中的。初平二年。张涵决定在青岛、牟中、石岛和龙口设立港口。牟中借此东风,发展一日千里。近来。牟中又发现的黄金,更是锦上添花。

文亮因在平定第二次黄巾之乱中立功,又有着管理经验,而被选中,负责建设牟中港。港口建成,文亮被提拔一级,为假司马,担任军港的主官。牟中港被设在芝 湾中,芝罘湾开口向东,南面和西面有大陆掩护,北面有芝 岛掩护,湾口处有诸小岛掩护,水深滩平,是一个天然良港。芝罘湾的南岸水深一些,被定为军港,西岸水浅点儿,被选为民港。港口出建有码头、船厂、仓库和灯塔等设施。

为了能泊下这支庞大的舰队,文亮早已把征用了民港。所有的补给,或者被装在箱里(大多数是标准箱——截面为两尺见方,长为四尺),或者被捆成标准箱大小的包裹,整整齐齐地堆在码头仓库里。码头上专门从事运货地小车,宽四尺,长八尺,二十四个包裹或箱子恰好装成一车。每三个人推拉着一辆小车,有条不紊的将货物从仓库运往船上。舰船两侧地舷窗早已打开,架设在那里的人力吊车,不断将箱包吊起,装运到船上。在运输过程中,不时会有小校将车拉到旁边,进行抽查核实,待核查完毕,再重新装车运走。这么多地物资,港口的人员可不够用,赵文华又从船上调集了大批水手,协助装船。水兵们光着膀子,一用力,纠结的肌肉就鼓成了一疙瘩一块的……

“这一回来了多少船?”

文亮放下帐薄,清单没有多大误差,该运来的,都运到了。

“嗯,178,你没看入港记录吗?”

“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哪儿有时间看记录呀!178吗?对了,运输的大帆船有多少?”

“嗯,商船来了大半,84艘,我们自己有又凑了21艘,一共105艘……”

“这样啊!”文亮算了下,“一回是运不完,还得再运一趟……”

“是啊,运两回也用不了多久,半个月足矣。第一回运到秦皇岛的辽西大营,第二回就要等候命令了,也许还会运到辽西大营,也许……”

赵文华没有继续说下去。

文亮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简略地图,沉吟了下,似乎想到点什么,他眼睛一亮,凑近赵文华,小声问道:

“辽东属国?”

赵文华微微摇头:

“也许……”

文亮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重重捶了他一拳:

“也许?”

赵文华边招架,边笑道:

“自然是也许!我在计划书里也没看到,但是,辽西走廊夏天多雨,水浅不足以行船,而水深又难过车马,所以,我猜测,可能要对徒河(锦州)动手……

不就是也许了吗?”

“哦?那海军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吗?”

“那倒未必,攻打徒河的话,海军负责补给就足够了,以步骑轻装前进,占据徒河轻而易举。

如果要攻打这里,那就一定要动用海军了!”

赵文华挺身而起,神采飞扬地在沓氏城(大连湾北岸,金州以南)上用力一点。

“辽东公孙度?”

“嗯,辽东公孙度!”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章 运筹帷幄

“呵,辽东公孙度嘛?”

张涵呵呵笑了起来,在荒野里刮着北风,从车窗里横冲直撞地扑进来,他的笑声一出口,就被吹的支离破碎。戏志才翻了个白眼,很是不满。

“文臧,我不是笑你,只是,我也没有想好,看情况吧!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就打垮三郡乌桓,那……”

“呵呵~”

这回轮到戏志才在笑了。

“文臧!”

张涵恶狠狠地盯着戏志才,太不像话了,笑什么笑!

“主公,辽东、辽西和右北平,三郡乌桓加起来,人口也比上谷乌桓差一大截,也就是说,三郡乌桓不过七八万人口,算上奴隶兵力也不会超过四万,主公兴兵八万,加上幽州的七万兵马,何愁乌桓不平?”

戏志才所说的幽州七万兵马,是指常备军,并不包括新军的。去年幽州征兵一万二千余人,加上今年的一万三千人,幽州有兵马接近十万。张涵当初想在幽州只保留五万常军,可惜,鲜卑人对胡乌桓大营的重建,很是不满,多次兴兵侵袭。背后又有十余万上谷乌桓,大营至少要保留两万兵马,方不虑有失。而辽西走廊的临渝,即山海关、秦皇岛一地,刘文标又建立了辽西大营。加之,卢龙塞这燕山一线各处隘口,以及幽州六郡国,张涵只好多留了两万兵马。好在,这样一来,效果显著。幽州六郡国平平安安过了一年,没有兵灾战乱。

“文臧,骄兵必败,战争尚未开始,谁敢说必胜无疑?”

张涵得意地手捻长须,却故作谦虚。

‘骄兵?得了,主公,我还希望你能大胆一点呢!’

戏志才回过头来,侧身问张涵:

“主公,东征三郡乌桓有两条路,不知您是想走卢龙塞,还是想走滨海道?”

卢龙塞是北路,就是后来曹操走的那条,出卢龙塞,翻山越岭,穿过燕山山脉,走白狼堆,到达柳城;滨海道是南路,从蓟县(北京)出发,经潞县、土垠(丰润),延临渝(山海关)取徒河(锦州)。这是取道滨海平原,即辽西走廊,直奔柳城。

“当然是走滨海道!”

这早都商量完的了。滨海道滨临大海,有海军的支持,即使夏天多雨,也无虑粮草。虽然没有了出奇不意的优势,可我军实力倍于敌军,稳打稳扎足以胜敌。张涵自然不会选择卢龙塞。那条道虽然能出奇不意,可后勤堪忧,一旦战败就会落得个全军覆没。张涵出动的兵力,只是起主力部队的三分之一强,并没有后顾之忧,慢慢打就是,自然不会轻率地冒险。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根本就没有失败的可能性,”

戏志才很随意的一挥手,继续说道:

“再说了,北地贫瘠,并非兵家必争之地。主公若是没有天大的好处,又怎么会弃南就北,不去进攻兖州——中原之地,却来进攻辽西?”

张涵咳嗽一声,强辩道:

“文臧,那可未必,两面受敌,乃是兵家大忌,正因为我要南下夺取天下,才先扫平北地,以去除后顾之忧!”

“……”

戏志才但笑不语。这话可不能自圆其说,张涵此刻兵精粮足,北方又修缮营垒,踞险而守,七万人足够用了。

张涵心知自己说错了,却也不慌:

“我的忧虑,不在塞外,而燕山以西!”

张涵的意思是说,此去三郡乌桓不是重点,而是针对上谷乌桓去的。

“……”

戏志才还是不说话,摇头依旧。上谷乌桓揪居塞内,汉化最为严重,与大汉国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百多年来,劫掠的次数屈指可数。怎么也不会在张涵如日中天之际,图谋不轨。况且,如今上谷乌桓的生活大有改观,再有个三年五载,将其同话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无论如何,上谷乌桓不能成为借口。

张涵也知瞒不过戏志才,迫不得已只得坦白了——归根结底,他也无意隐瞒。不过,这话说出去不好,他才一直不说。于是,关上了车窗,将整齐的脚步隔绝在外,张涵压低了声音,小声对戏志才说:

“文臧,你知道:三韩,就是马韩、辰韩和 辰,共计七十九国,大者万余户,小者六七百家,一共有十七万户,八九十万人;濊有两万户,十万人;高句骊有三万余户,近二十万人;东沃沮人口少些,也有五千户,两三万人;夫余人口最多,有八万户,四十余万人;可惜的是, 娄人太蛮横,只知道劫掠,没搞清楚他有多少人,不过,决不亚于东沃沮就是……”

“……”

戏志才听了半天,这回是真无语了。好么,难怪主公不愿意说,这心可真是够黑的!使了半天劲,戏志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句:

“主公,这能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高句骊这些北边的国家就不说了,难道濊和三韩,我们还搞不定吗?这可是小一百万人口?”

张涵说起这个来,那是心花怒放,可算逮着这一拨了。

“嗯,这倒也是!”

戏志才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一个个小国家,多的才一两万户,就算全民皆兵,一次面对的敌军,也就是三五万人顶天了,没有道理会搞不定的。

这一百万奴隶能顶多少事呀,徭役的事一下子就解决一小半了。再搂草打兔子捎带向北边发展一下,那真是做梦也会笑!

戏志才想到这里,立刻就动心了:

“主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文臧,你尽管放心!”张涵伸手把车厢里的一个抽屉拉开,取出厚厚一摞地图来:“这三份是三韩的地图,这份是濊的地图,这份是东沃沮的地图,这是……”

戏志才接过来一看,前几份地图都是一比五万的军用地图,每个国家还有一份一比五百的军用地图,连一条小路、一颗树都标得清清楚楚。由此可以看出,张涵对这些地方,是觊觎已久了。

张涵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出生在大汉国的末期,战乱即将降临。不过,随着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张涵惊讶地意识到,大汉国正处在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南蛮北狄东夷西戎,都没有形成自己的文字。一旦征服之,就能够将其同化,而朝鲜半岛分裂成七十九个国家,倭族三岛更分裂成大大小小上百个国家,皆是不堪一击。换句话说,只要有人推动一下,大汉国很容易便能够统一东亚,同化所有的异族,并将南海便成大汉国的内海。

私下里,张涵多少次心潮澎湃,可时机未至,他从来没有对人提起过。今日说起这事,他不由得滔滔不绝,怎样进攻,怎样占领,怎样同化——出于对劳动力的渴求,他的设想不可避免的向着黑暗化倾斜。

戏志才越听越惊诧,张涵显然花费了极大的心血在此处,可他从不觉得,这些蛮夷有什么重要的,值得下这么大工夫:

“主公,等等!不知主公何以如此重视这些蛮夷,自古以来,得中原者得天下,北地苦寒……”

戏志才所言的,终不能脱出前人的窠臼。张涵却没有丝毫看他不起。戏志才非是能力不足,而是见识不够。张涵知道的,戏志才闻所未闻。他立足于四极八荒看问题,而张涵着眼于地球看问题,层次上的差距,决定了看法的不同。张涵斟酌了片刻,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以说服自己的得力谋主:

“文臧,大汉国居天下中,四下里都被蛮夷所包围,但是,综合考虑,大汉国的祸患在北不在南……”

这是共识,戏志才自然不会反驳。

南方的山越即便能横行一时,但他们是步兵,又只善于山地作战,并无力动摇大汉国的统治地位。而北方的狄戎是游牧民族,擅长弓马,上了马,人人便是战士,来去匆如风,先天便处在优势地位。势弱的时候,可以抢了就跑;势强的时候,则会危及国本。而且,塞北是苦寒之地,大汉国即便赢了,也不能占据。过上百十年,就会有新的游牧民族迁 过来,形成新的威胁——颇令人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感慨。

“其实,把眼光放的远一点,夫余、倭族三岛,未使不是我大汉国的威胁。夫余眼下有八万户,四十多万人;倭族三岛有七十余万户,三四百万人……”

戏志才眉头微蹙,这话他可不能同意:

“主公,那夫余也就罢了,倭族远隔重洋,如何能威胁到我大汉国?”

这还真不太好解释,张涵纯粹是倒推因果,才得出这个结论的,他沉吟道:

“正因为远隔重洋,倭族方有威胁我国之能力……至于重洋,那不是问题,海军舰队你心中应该有数,携带一月的补给,也能一次性投送两万战士——倭岛盛产树木,缺乏的,只是造船技术而已!”

“……”

戏志才摇晃着脑袋,按照张涵所言,的确是有可能发生,但他总是无法相信这一点。只不过,他并不了解倭族情况,也就无法反驳了。

老实说,如果没有外来势力干涉,倭国永远也不会威胁到大汉国,但这事张涵知道,戏志才可不知道。况且,在遥远的未来,自会有外来势力远渡重洋的。张涵决心将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想来倭人能够完成了其梦寐以求的“弃岛登陆”梦想,也会感激他的。然而,张涵是个谦虚的人,做了好事就不用留名了。

戏志才晃晃脑袋,把倭瓜抛在脑后,觉得说说点自己清楚的:

“好吧!就算如此,可北狄西戎也不是好惹的!如何能够将之扫平?”

“嗯,这话也是!”

张涵点了点头,要是好消灭,大汉国也不需要准备一百年了。

“文臧,北狄西戎中有威胁的,不过是四个:鲜卑、羌族、乌桓和南匈奴。确切地说,是鲜卑和羌族,乌桓和南匈奴的威胁都不大。我们此次北上,乌桓只怕是难以维持了……”

“主公,这个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惜仓促了些儿,不然的话,再过几年上谷乌桓就会瓜熟蒂落了……”

戏志才微感遗憾,张涵也深有同感,他向后一靠,倒在胡椅的靠背上:

“文臧,可惜……也没办法!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三年,不,是二年半内,我们必须找到足够的人手,接替流民,继续无偿服劳役……”

而抓奴隶是最快捷的办法——张涵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但戏志才明白,他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考虑这些。蛮夷们的生活,由他们自己担心,就足够了。

见戏志才没有异议,张涵也不多纠缠,总不是什么露脸之事:

“至于鲜卑、西羌,依我来看,无非就是一个打字,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胜就三年,一直消耗下去……”

“等等,主公!”戏志才又叫了停,“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张涵不解,这有什么别扭的,也许是粗略了点儿,可道理上没有错误。

“文臧,你看,鲜卑人口不足百万,彼此之间,又有不少矛盾,分裂成了三大势力,相形之下,与我大汉的差距就更大了,就算是死一个鲜卑人,死两个汉人,我们也划得来……”

戏志才头摇的更厉害了:

“主公,战争不是加减法,不是这么算的,若真如是,当初的时候,大汉国何须准备一百年?”

戏志才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张涵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文臧,你说说,大汉国准备的,都是哪儿些方面?现在,我们还有什么条件不具备?”

这个东西,戏志才那是张口就来:

“大汉国准备了一百年,准备了充裕的钱粮,整合了整个国家的力量,训练出了数十万精锐之师,普及了铁兵器……”

戏志才数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他发现,还真没有什么条件,是现在不具备的。假如非要找出差别,可能就是没有统一大汉国而已。不过,这不是问题,以目前的形势看,大汉国的统一,就是个时间问题。

戏志才迷茫了,他想不明白,为何大汉国需要准备一百年,而张涵不用。微笑着的张涵立刻在他眼里神秘起来,他的身影高大无比,种种荒诞不经的传闻,此刻回想起来,似乎也都有了根据。

“文臧,魂归来兮~”

张涵笑的很是可恶——不容易呀!把戏志才都忽悠糊涂了,前所未有的伟大创举:

“这事说破了一点也不希奇……”

张涵用农业作例子,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明白了。

农业技术的改进和先进弄机具的使用,使亩产量提高了三倍,每人能够耕种的土地面积提高了五倍。在理论上,将生产效率提高了十五倍。而牛马的普及,更使妇女能够替代男子,成为田间的主要劳力。这就把男子解放出来,在不影响农业生产的同时,增加了大量的兵源。这就有了粮,至于其它种种,依此类推——钱:张涵会炼金;纺织:效率提高数百倍;铁兵器:批量装备了钢兵器,再次领先于时代……

戏志才明白之后,看张涵的眼神更奇怪了。

“怎么?”

“看看你是否真是神仙?”——戏志才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张涵也不着恼,摆了个姿势:“看出来没有?”

戏志才侧目而视。以坚定的语气告诉张涵:

“没有!”

说笑了几句,戏志才忽然想起一事:

“主公,这事还早着呢!咱们以后再说。还是先说说,您准备如何对付上谷乌桓?”

“嗯,这个嘛,文臧,我是不会赶尽杀绝的,就要看难楼识不识相啦?”

理解!戏志才一点头。一味的强硬也不是办法,胡罗卜加大棒才是上策,这里面有个成本问题,乌桓骑兵也是天下精兵。如果能够收编了上谷乌桓,使之为前驱,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戏志才心里有个疑问——张涵究竟期望难楼如何应对呢?

这样的问题,戏志才可不会开口询问。而他不问,张涵自也不会回答。想来,这也是个无解之谜了。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一章 我有一个梦想

那天,张涵吐露心声之后,戏志才激动了许久。好战必亡,忘战必危。可是,事到临头,还真不能不让人热血沸腾。

张涵说的兴起,眼睛里闪闪发光,一股暖流淌遍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都似要燃烧起来。伸手打开车窗,凛冽的北风立刻呼啸着扑进来,充满了车厢里。望不到头尾的大军沿着驰道一路向北,像蜿蜒的红色巨龙滚滚而去。整齐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有如雷鸣,这声音里凝聚着无比的力量,张涵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突如其来的激情淹没了他,张涵信心百倍,他所说的,必将成为现实,

戏志才打了个寒颤,北风冷却了他火热的头脑。张涵描绘的前景激动人心,假若真的成功了,张涵的名字会千秋万代流传下去,他自己的名字自然也会伴随着,一起永世传诵。不过,戏志才却没有张涵那么乐观。与此同时,张涵并没有留意到戏志才,依然在自己梦想的世界里纵横驰骋。

“……

古往今来,内忧外患导致了无数王朝的覆没。内忧姑且不论,外患嘛,无非是北狄西戎。每年花费在守边上的,在大汉国所有收入中,要占到七分之一的田租,及三分之一的赋税。一旦形势有变,发生了战争,支出更是难以数计,动辄便是百万万钱——同期大汉国一年的赋税仅在八十万万钱上下。

一句话,外患极大地削弱了国家实力,每每要增加赋税才得以维持,而沉重的赋税往往又导致了国内的叛乱,进一步恶化了国家的财政,乃至于动摇国本。

……

我有一个梦想,彻底解决北狄西戎——老老实实的,便将其分散到内地居住,时间稍长,我大汉便可将之同化;而不老实的,就打到他老实为止,实在不肯就范的,便无须留情,尽数消灭之。

我有一个梦想,天下大一统——从北海(贝加尔湖)到日南(越南),从大海到葱岭,我要将之统一成一个国家,一个民族。

从此以后……”

更为温和民族政策,完全不在张涵的考虑之内。在他看来,两个民族比邻而居,时间久了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矛盾产生激化,从而导致战争。想到此后千百年里,那死于民族间冲突的人,数以亿万计之多,张涵就心安理得了。说的极端一点儿,就算将鲜卑、乌桓、匈奴、羌人等全部杀光的话,也不过是数百万人而已——与前者相比之下,堪称九牛一毛,不足挂齿。而且,张涵也给出了出路——如果加入帝国,张涵一视同仁,他们整体生活水平都会有一个显著提高。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想来顽固不化者终究是少数。

张涵YY着大汉国具备了美国的地缘优势时的发展前景。想想看,大汉周边没有了外来威胁,偶尔的内战也不会影响文明传承,建立起一个华夏的世界指日可待。当然了,这一指,可能需要几百年之久,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张涵的好心情。有句话说的好,成功不必在我。无可辩驳,是他张涵奠定了万世基业。

正在张涵准备继续发挥自己梦想的时候,戏志才已是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他咳嗽一声,打断了张涵的话:

“主公,我有一个疑问,不知你能否解答?”

“哦……”

张涵停顿了下,他觉察到自己有点过于兴奋了。戏志才不待张涵说话,便继续说下去:

“主公,武帝扫平了漠北,匈奴人一败涂地,鲜卑、乌桓都不成气候,占领漠北乃是举手之劳,可为何武帝不占领那里?”

这不是问题,张涵很想这么说——漠北苦寒之地,原来无法生存,可现在有棉花、煤炭和火炕,应该不会有问题了。不过,戏志才可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他这么说必然是有着自己的考虑。

冰冷的水从口中一直凉到肚子里,带走了张涵的最后一丝浮躁,关上车窗,车厢里重新成为一个封闭的小天地……张涵想到了自己的疏漏之处。

“文臧,你是说,北地苦寒,汉民不愿意去那里生活……”

北地不是无法生存,鲜卑人能够生存,汉民就一样能够生存。可是,没人愿意生活在苦寒之地。大规模强制移民,根本不可能。不谈是否会激起反抗,单是财政开支就是难以承受之重。而没有大批移民,那里就永远不是帝国领土。

戏志才微微颌首:

“不错!主公广施仁政,免徭轻税,青冀幽并四州之民无不欢欣雀跃……”

“这个……”

张涵哭笑不得,戏志才可不是在夸奖他——原来的时候,汉民但有办法,也不会愿意去塞外生活,而今的生活比原来还要好上许多,难道还会有人愿意去吗?

答案当然是,不愿意!

主政多年,张涵也有几分心得,对民众的引导,无非是威逼和利诱。威逼就不要说了,苛政猛于虎,把民众逼得逃亡塞外,那是桓灵二帝的本事,张涵无意效仿……

“文臧,如果我宣布:在塞外定居者,1000钱可购得的土地,放宽至1000亩。你觉得,可否……”

“主公,”戏志才踌躇了下,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到。“也许吧……”

大汉国内乱不止,人口巨减,可以预计,在不远的将来,人口将跌至三千万以下,刨掉一千万城市人口,只有两千万,即四百万户农户。再考虑免徭轻税的政策,可以断言,毋须远出塞外,就能够生活的很好。而在一望无际的荒野开荒,吃苦头则是必然的结果。好逸恶劳,是人的天性……

戏志才保留他悲观的看法。

“算了!到时候再说!”

总会有办法的,张涵安慰自己。

“文臧,我们还是说说上谷乌桓吧!”

四月十一,上谷乌桓的大人、小帅们济济一堂,齐聚在难楼的大帐之中。

难楼咳嗽一声,帐篷里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难楼担任大人二十多年,在部落里还是颇有威望的。扫视了一周,难楼对众头人的态度很是满意。自从那日收到消息,张涵亲统大军北上,讨伐辽西鲜卑,要求乌桓出一万骑兵。难楼就清楚,自己没有选择,只能出兵,配合着汉人大军一起对鲜卑作战。

说起来,难楼对此也不反感。反正,上谷乌桓多少年来,始终是站在大汉国这一边的。现在,大汉国强盛了,难楼当然更不会有其他选择。再说,勾结也好,战斗也罢,一切都是为了生存。辽西鲜卑觊 上谷已久。假若张涵没有进占幽州,并重建护乌桓大营的话,恐怕他们早就与辽西鲜卑开战了。

出兵归出兵,在此之前,难楼还要统一众人的态度,确认一下各邑落出兵的人数。此时此刻,汉人对牛马的需要,是多多益善,出兵其实没多大意思。不过,车骑将军特意通知,不出兵显然是不行的——寄人篱下,是要识时务的。而且,出兵自然也有出兵的好处。部落里遣返了汉人奴隶,部族里也有些缺少人手。出兵抓些奴隶也好。

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难楼站起身来,大声对众人说:

“鲜卑轲比能等桀傲不逊,勾结阎柔,屡屡进犯,今车骑将军亲统大军欲行征讨,命令我等出万骑相随……”

说起阎柔,这也是个能人。少年时,阎柔被乌桓、鲜卑掠走了,作为奴隶,却能取得两族的信任,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尤其,阎柔与鲜卑人交情极好。在起兵对抗青州军失败后,张奂对鲜于氏等的清洗,吓坏了阎柔——走私铁器到塞外也有他一份。阎柔便跑到了塞外,去投奔辽西鲜卑轲比能。

轲比能和阎柔都是极富才华之人,敌强己弱,并不希望此时与大汉对抗。然而,张荣厉刑酷法禁止钢铁出塞,却是鲜卑人所无法容忍的。张涵每年给予上谷乌桓一定数量的铁器配额,而塞外鲜卑却是半点没有。护乌桓大营和连营的建立,又断绝了走私。轲比能多次派遣使节,反复交涉,皆被拒绝。铁是消耗品,会生锈,会腐蚀,这就把鲜卑人逼上了绝路。从而,大大的恶化了幽州的周边环境,这也是幽州需要保持大量驻军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些事情,难楼以下的头人们心里明白,却没人会拿出来说事。不管怎么说,张涵觉得出兵征讨鲜卑,他们想办法多要些儿好处,才是真的。

故而,难楼刚把事情说完,就有人开口了。

“大人,我们出兵是可以,但是,张大人提供不提供兵器呀?”

“是啊,是啊,张大人提供不提供兵器呀?”

一石激起千重浪,兀何这话说出了众人的心里话,帐篷里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声。当初,难楼派长子领兵在护乌桓大营效命,众人都不太愿意派人。这时候想起来,还真是失策了。无它,按照张涵的军中惯例,服役两年的士兵,可以在退役之时,保留自己的武器——不包括驽等禁止民间持有的兵器。

上谷乌桓倒是不缺铁,配额可以商量,张超不是很好说话,但只要是确实有需要,张超也不会故意为难。不过,汉军的武器可都是精钢打造,锋利无比,远不是铁兵能够比拟的。这样的一口宝刀,在乌桓会作为传家宝世代相传的。

“张大人答应提供兵器,战后嘛,”难楼故意停顿了片刻,“那就要看战功了。

出战的战士至少要斩首一级,才可以保留他的武器……”

难楼没有继续说下去,帐篷里的欢呼声大作,再说也听不清楚。

“难楼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张涵正色受礼,遥遥虚扶了一下。难楼等人顺势站了起来。近百人一起行礼起身,却也声势不小。张涵上前一步,拉住难楼的手,朗声笑道:

“久仰难楼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难楼年过半百,是个黑胖子,张涵夸奖,他自不会当真。可张涵如此亲热,难楼不免面带喜色。殊不知,张涵拉着他把臂同行,心中却后悔莫及。这年头,条件有限,人都不爱洗澡。张涵一靠近难楼,就觉一股强烈的腥臊包围了他,只熏的他恨不能掩面疾走。

好的政治家都是优秀演员,张涵面不改色,心不跳,从容不迫地关闭了鼻子的功能,一路行来谈笑风生。留神的话,还是能注意到张涵小口喘息,完全都是用嘴呼吸,而放弃了鼻子。

“难楼来迟,还望将军恕罪!”

难楼率领乌桓骑兵赶到沮阳之时,已是四月十七,张涵统领大军早于前日抵达。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本将军冒昧而来,大人仓促之下,能够率万骑前来,足感盛情!”

张涵豪爽大度,令难楼大起好感。此事说来颇为失礼,张涵要是追究的话,大小也是个罪过。难楼自不知道,这却是张涵有意为之。待乌桓骑兵到来,大军已经安顿好营垒,乌桓人就只能在预留的营地驻扎。

说着话,一行人便来到了中军大帐,张涵今日要大摆宴席,给难楼等人接风洗尘。盛情难却,难楼也只能勉为其难,接受了。难楼命令二子去延领兵,去营地安营扎寨,自己则率领大部分头人前去赴宴。张涵毫不吝啬,给乌桓营中也送去大量酒肉。

双方均有意密切彼此之间的关系,这酒喝起来,自然是有滋有味。宴会之上,上谷太守国渊和幽州刺史张超都准备了丰富的节目。北地胭脂长腿细腰,翩翩起舞,别有一番风流体态。让人见了,不觉双眼放光。秀色可餐,大抵便是如是了。酒过三旬,菜过五味,气氛益发的融洽起来。正当众人团团敬酒的时候,赵云悄无声息凑到张涵身边——已经准备好了。

张涵朗笑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高高举起了酒杯:

“难楼大人,上谷乌桓为我大汉守边百年,今日我们难得聚在一起,我敬大人一杯!”

“不敢,不敢!当是我敬将军才是!”

难楼连忙起身,谦逊了几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哪里话,我说当得,就是当得!”

张涵嘴里客气着,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赵云立即满上酒,张涵再次举起酒杯:

“难楼大人,乌桓生活在塞内百年,与我大汉共同抵御鲜卑,亲若兄弟,几为一家,我敬大人一杯!”

上谷乌桓百年来为汉守边,功劳自然是有。可寄人篱下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听了张涵的话,难楼酒气上涌、热血沸腾,满面涨的通红:

“将军谬赞了!但有将军此话,我们就是战死沙场,也心甘情愿!”

二人饮毕,张涵也不多言,再次举起了酒杯:

“难楼大人,让我们为了胜利,干上一杯!”

“为了胜利干杯!”

气氛热烈,闻得此言,众人举起酒杯,齐声说道。喝到这时候,难楼不由有些吃不住劲了。张涵预备的,都是窖藏多年的好酒。难楼又是重点照顾对象,酒没少喝,这一连三杯下来,是为难他了。可为了胜利,容不得他推辞。只得强打着精神,又是一饮而尽。

图穷匕首想,张涵这才说到了正题:

“难楼大人,既然我们是一家人,有些话,我就不客气了……

北地苦寒,上谷乌桓劳苦功高,我有意将之迁入内地安居,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

难楼闻言大惊,天上不会掉馅饼,张涵说的好听,只怕是要吞并上谷乌桓。难楼又怒又怕,摇晃了两下,轰然到地,如同一棵被砍倒的大树,险些没有将案几刮倒,杯碟纷纷随之落下——他这是要借酒逃席。

张涵心中冷笑,已入了囊中,岂能容你逃脱:

“来人哪!诸位大人醉了,请到我的帐中安歇!”

众亲兵闻声而入,迅速将乌桓众人团团围住。逢此巨变,众头人皆是大惊失色,但身上除了切肉的小刀,什么武器都没有,纵有一二卤莽之人,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命人知会一声,酒须尽兴,今日我这主人留客啦!”

张涵的笑声,只听得众头人浑身冰凉,作声不得。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二章 沮水盟誓

头人被分成是七八伙,分别软禁了起来,难楼和几个重要人士被分在了一起。一进帐篷,难楼就醒了。这些人立刻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难楼被吵的晕头转向,恨不能继续装醉下去。当然,难楼也就是想想。这些没头苍蝇聚在一起,哪儿能让难楼再装睡下去。

“好了!你们都埋怨我有什么用?这是能小心谨慎的事吗?!北伐鲜卑,我们是能不派骑兵前来,还是能自己不来晋见?”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有的,难楼勃然大怒,怒气冲冲地瞪着帐篷里的几个人,众皆无言以对。除非不想在上谷待了,否则的话,谁敢拒绝?谁也不敢的!

赫志贲在几人里,也算是德高望重了,他见不是路数,连忙从中打圆场:

“此事却是怪不得大人,张涵蓄谋已久,我们除非不在上谷生活,不然的话,躲得过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这话一说,却是勾起了众人的怒火,一时间,众人不由得同声喝骂起张涵来了。什么卑鄙、奸诈、无耻小人,粗口更是不绝于耳。

难楼脸色铁青,陡然断喝一声:

“住口!”

这些不成器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何时何地,一味的诅咒又有什么意义,徒然痛快了嘴巴,却不想想,全族都捏在人家手心里……

赫志贲把门帘掀开条缝,朝外面扫了一眼。帐篷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一个接着一个,四下里亮如白昼,包围的十分严密。好在汉军的士兵都站在七八步外,隔着帐篷,却也不虑有失。

赫志贲作了个安全的手势,悄声说:“没事!”

见此情形,众人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转眼间,人人闭嘴,颤若寒蝉。难楼见了,更是生气。有心斥责几句,又不是时候。深吸了口气,难楼把怒火强往下压了压。

“张涵行此事,你们怎么看?”

几个人一番商议,都觉得,张涵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但是,这个结论,全然没有用处。回忆起乌桓营地处的形势,几人的脸色愈加苍白。如果他们能谨慎一点,可能还有回旋余地,偏偏他们惦记着汉人的宝刀、鲜卑人的草场,楞头楞脑地撞了进来,此刻图穷匕首现,哪里还有什么办法。话说回来,就是不入圈套,张涵大军压境,十有八九也不是对手。

越想越丧气,各人也没有心思埋怨难楼,呆坐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要英勇就义,众人可没有那觉悟。草原上的失败者,被吞并了,也是理所当然。就是不知道,张涵会如何处置他们。到这种地步,也只能往好了想啦!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股冷风涌了进来,一个身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你来干什么?”难楼脸色黑的像锅底。

来人本来挺高兴,见了父亲的模样,不由有点害怕,声音微弱:

“阿爹,将军要我给您带个信……”

来人正是难楼的七子——末廆,末廆在前年被送往信都作质子。难楼嘴唇抿的紧紧的,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末廆惊骇莫名,不知父亲为何会这样看他,差点没有吓哭了。将军说要给父亲一个惊喜。可他喜没见到,都惊的要尿裤子了。

“拿来!”

难楼从儿子颤抖的的手里,抢过信来,实在忍不住心头怒伙,反手就是一计重重的耳光。末廆被打的一栽歪,耳朵里嗡一下,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赫志贲连忙拦住难楼:

“算了,他还是个孩子,又不知是怎么回事……”

“孩子?”难楼笑声很是凄厉,“他都十四岁了,算什么孩子。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孤身穿越大漠,杀了钦旦……”

这本是难楼平生最得意的事情,可他此时说来,却说不出的凄凉。

赫志贲难忍心中苦涩,滞声道:

“看信吧!”

难楼看完了信,脸色十分怪异,忽红忽青,忽白忽紫,忽喜忽怒,忽恼忽愁。眼见难楼七情上面,赫志贲忍不住试探道:

“大人,怎么,张涵要求很苛刻?”

“……”难楼摇摇头,没有说话。

“大人!”

兀何急的不行,卖什么关子,到底怎么样,给个痛快话呀!

难楼叹息一声:

“张涵的要求,太宽大,太简单了!”

“好到令人不能相信?”

“对,就是好到令人难以置信!”

难楼重重地点点头。

张涵在信中给予的条件很是优越:征三万乌桓青壮年为骑兵,完全听从张涵的命令;全部上谷乌桓迁徙到内地,按邑落分散定居,无偿分给土地——等同土地改革,但不必花钱;其余待遇等同于汉民,张涵保证一视同仁,并保障乌唤人的财产安全;至于个人,难楼被封为王,其余各人等也各有封赏。

大汉国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就像后世的美国一样。而乌桓人才过了两天好日子,之前比墨西哥还穷困。进入内地,是乌桓人梦寐以求、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如今,忽然变成了现实,不免显得不真实,很难令人相信。而且,张涵刚刚阴了他们一把,可信度就更低了。

难楼等人看信的同时,各个帐篷中的乌桓头人们也都接到了张涵的书信。即使有人不懂汉字,送信的质子在信都学习了快两年的时间,也可以帮助读信。自然而然,看过信件的第一反映,都是在质疑张涵的信誉。

过了午夜,乌桓营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零星几处地方依然喧闹不止。明月如玉盘,高悬在天边。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乌桓人的大营清清楚楚。显而易见,乌桓人的大营,与汉军的营垒差别很大。不过,两者都将中军大帐置于营地的中心处。

远远望去,中军大帐喧闹依旧,但是,假若你能靠近观察,就会发现,那都是假象,大帐戒备森严,大帐中死一般的沉静。

“满刺海,我能相信你吗?”

去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去延,我不会说话,你救过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

满刺海不自觉也压低了声音。

“好!我就知道,我可以相信你,我的兄弟!”

去延对满刺海的说法不是很赞同,但此刻他没有心思与他争辩。

张涵让人去通知去延,却是漏出了破绽。去延是个谨慎之人,难楼没有派自己的亲卫,却让旁人去通知,这就引起了他的怀疑。派去询问的人,进不了中军大营,去延便愈发怀疑。于是乎,去延派满刺海趁着夜色,悄悄侦查了一下。张涵不可能只寄希望于斩首行动,他额外做了些儿布置以防不测。这些布置掩饰的很好,也瞒不过有心人。在满刺海的抵近侦查后,汉军的敌意便表露无疑。

去延得知情况不妙的时候,已经晚了。张涵送来了许多美酒,很多人都已经喝的酪酊大醉。而且,乌桓的营地位于整个大营的外围,地势一马平川,北面不远处就是沮水,方便马匹饮水,南面和东面是营垒,骑兵进出都要通过西面。说白了,那地方三面被围。看着是不错,但强弓硬弩把西面一封,实际就是个绝地。借助地势,汉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乌桓大营,这时候一旦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去延只好不动声色,暂时忍耐了。

细论起来,张涵是有心算无心。乌桓人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图谋之处,双方关系又好,便没有戒备。殊不知,张涵野心勃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也应了那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满刺海,你现在就走,从沮水里走,到了家中,把一切告诉阿坚,要他立刻召集人马,准备撤走……”

去延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帐中。

“去延!那你怎么办?”满刺海惊问道,随即他就反映了过来,黝黑的脸膛涨的发紫,“这不行!去延,要走,你先走!”

“糊涂!”去延声色俱厉地呵斥道:“我现在一走,这一万大军怎么办?”

“……”

满刺海说不出话来,他急的在地上直转圈——可他代替不了去延,难楼已经落到张涵手里。如果没有了去延主持大局,大军肯定会溃不成军。那就一点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

满刺海还是走了,顺着沮水一路漂下去,他避开了汉军的包围圈。汉军完全没有想到有人会从水里走。要知道,在这个时候,河里还带着冰茬,水温也就是零度上下……

夜色深沉,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乌桓人悄悄守在营里,汉军则依托早准备好的堑壕,警惕地注视着乌桓大营。寒风刺骨,乌桓人面色青白,裹紧了皮祅;夜露深重,汉军浑身颤抖,龟缩在棉大衣中……

“难楼大人,我的信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看地出来,难楼一夜未眠,眼睛里满是血丝,两颊失去了血色,头发乱蓬蓬的。短短的一夜工夫,难楼似老了十岁。

张涵坐在他的对面,唇红齿白,神采奕奕。昨天夜里,张涵给了刘文标全权。而胜券在握,他自己安然入睡,这一觉醒来,整个人神完气足。

这一见面,毋须多说,二人间高下立判。不经意间,张涵已显示了自己的优势地位。

不过,形势如此,难楼却不肯就此屈服。张涵没有直接动手,总归是他们还有用场。难楼紧紧抓住这一点,用张涵的信誉来说事。说一千,道一万,许诺再多再好,如果不能实现,或者说,不能让人相信,那就全无意义。

张涵哈哈大笑,命赵云带着难楼登上了望楼看看周围的形势。

在望楼之上,远近的形势一目了然。乌桓大营被包围的水泄不通,形势一触即发。四下里,是清一色的蹶张驽,足有四五万张之多。青州蹶张驽的厉害,难楼是见识过的。此情此景,由不得难楼不动怒。

怒发飞扬,嗔目欲裂,难楼握紧了拳头。恍惚之中,难楼似乎看到,无数乌桓铁骑在怒吼,在冲锋,却只能徒劳无攻,远远的,便倒在弩箭之下……

难楼步履沉重,慢慢步入大帐之中——他不自从容,有些着急了。张涵淡然地注视难楼,并不急于开口。上谷乌桓不过十万余人,青壮年男子绝对不会超过四万。这里有一万,护乌桓大营还有两千,乌桓人已经输了。张涵自不着急。蚊子再小也是肉,乌桓人要是想英勇就义,张涵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涵!你想怎样?”

难楼怒吼着。张涵神色不变,眼中寒光一闪。难楼看在眼里,心中暗惊,不敢再端架子:

“张将军,你到底想要如何,还请你说个准话……”

难楼一咬牙,往地上一坐,破釜沉舟了:

“将军,要杀要刮,随你便!我就是一句话,要不能释去我等之疑心,想要我等合作,那是断然不成!”

张涵低声笑笑,难楼的生死,他并不放在心上。就算难楼不肯合作,那些大小头人们也不会都如此有骨气的。难楼的要挟,反而激起了张涵的杀机。在那一刻,张涵动了杀心——这一动手,就是十万奴隶……

张涵久久无言,乌云笼罩在难楼头上,他虽已不计生死,却抵不住这般沉重的压力,背躬了下去,整个人都佝偻成一团。

站起身来,张涵围着难楼缓步走了两圈。难楼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脖子上,两根大筋中间,有一个小坑。张涵眉毛跳动了一下,那里恰是颈椎关节,一刀下去——斗大的头颅凌空飞起,满腔热血喷涌而出……

这副想象中的画面,紧紧抓住了张涵。不知不觉中,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手上青筋隆起有如蚯蚓,张涵深深吸了口气,浑身充满了力量。“嘎嘣嘣”,他按下了机簧。难楼身子绷紧,拳头握的死死的,按在地上,蓄势待发。张涵眼睛眯的细细的,像一根针,钉在小坑的末端,只要一刀……

难楼脖子针扎似的难受,脖子上出现了细小的汗珠,在后背汇成了小溪,蜿蜒着流淌下去。难楼咬住下嘴唇,咬破了,一股血腥弥漫在他口中。难楼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松弛了下去——他放弃……时间如此的漫长,难楼失去了时间概念,不知过了多久,就像他一生一样漫长……

“哈哈哈~”

张涵仰首长笑,难楼若是稍有异动,他肯定已经拔刀了。但是,难楼放弃了抵抗,张涵却觉得索然无味了。松开长刀,张涵快步离开难楼,像是在逃跑——什么时候杀心如此旺盛了……

张涵长出了一口气,朗声笑道:

“难楼啊,难楼,想不到你也有怕的时候?!”

“……”

难楼脸都涨紫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骨气一旦没有了,想再找回来,那可就难喽!

张涵也不再与难楼啰唆,筹谋已久,对于这点小事,他早就有了成算。

……

人上一万,无边无沿。张涵站早高台之上,十万大军站在下面,似一直站到了天边。一万乌桓铁骑被缴了兵器和战马,赤手空拳地站在汉军中间,眼睛里满是屈辱——战士没有了武器,就像人没有穿衣服一样丢人现眼。去延站在那里,气的浑身发抖。他下定了决心,只要有人敢嘲笑他,他就拼了。可是,张涵此来率领的都是精锐之师,十万大军聚在一处,竟然鸦雀无声。

其实,去延也只能承受炸屈辱——乌桓人根本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许多人只携带了弓,而没有带武器来,专门等着领兵器呢!而难楼亲自下令,去延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上有苍天~”

张涵大声喊了一句,亲兵就随着他一起喊道:

“上有苍天~”

随后,是亲军齐声呐喊,继而十万人一起大喊起来,那声音惊天动地,声震四野,远远的,一直传到了数十里之外:

“上有苍天,下有厚土;

今日,吾车骑将军张涵,在此立下誓言:

从此以后,不论出身蛮夷、华夏,但凡有投入吾张涵麾下者,吾必一视同仁……

如有违背誓言,天厌之,地厌之!”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三章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难楼不愧是在上谷当了这么多年的墙头草,沮水盟誓刚过,他就缓过劲来了。在其后的酒会之上,去延别别扭扭地提出了一个请求,要求与张涵联姻。当然了,难楼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他想将八女叶钦娜嫁给张涵作妾。人人皆知,叶钦娜眼下才十四岁,再过上一两年,她便会长成一个大美女。而张涵雄踞河北,未来不可限量,两人也算是郎财女貌了。

这个主意一出,众头人交口称赞。草原之上,依附强者,站在强者一边,是生存常识。被吞并了,也是理所应当。只是被张涵吞并,感觉有些怪怪的。如果张涵迎娶了叶钦娜,难楼一家的富贵事小,众人未来的前程事大。

一时间,中军大帐里,只听见众人的呼吸声。众头人新入麾下,不便开口,却都眼巴巴地望着张涵。

说白了,联姻不是目的,关键是张涵的态度问题。

张涵眉头微蹙即平,他对联姻没什么反感,只是被难楼如此算计,未免心有不甘。更令张涵不快的是,难楼如此表现,难道他之前的恐惧,都是装出来的不成?

可是,不应该呀!

张涵对自己的眼力还是有信心的。难楼的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那时侯,稍有差池,张涵可就动手了。难楼若是能装成这样,他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莫非难楼地精神顽强得像……杂草?

张涵漫不经心地瞥了难楼一眼。难楼坐在下首。低头不语,张涵看不清楚他的脸……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容不得张涵拒绝的。所以,张涵略一沉吟,很快便笑着应允了下来。一边笑,张涵还一边开玩笑似的,打探叶钦娜的容貌。

说到女人。男人便有了共同话语。很多头人都亲眼见过叶钦娜,不止一人拍着胸脯,担保叶钦娜是个小美人。

难楼父子在此,张涵也不为己甚。说笑了两句,便转开了话题。大帐之中的气氛,迅速融洽起来。不管难楼如何算计。联姻的消息一经传开,乌桓人的抗拒心理就消失了不少。在某种意义上说,张涵是难楼地女婿,他的势力强大,从而继承了整个部落,乌桓人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将军,都是小人教子无方……”

难楼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张涵重重哼了一声,似极为不满。惶恐之下,难楼又把头低下去一点。只能看到张涵脚下的皮靴了。

难楼敢于提出联姻的要求,因为他能断定。张涵不可能拒绝。张涵就算不高兴,为了乌桓铁骑。也只能安抚了事。为了家族的未来,适当地冒险,也是必要的。可是,难楼没有想到,宴会之后,二子去延立刻给了他一个难题——满刺海已经走了两天了。本来,这也不算大事。双方敌对,自然无所不用其极。可张涵完成了盟誓。去延却没有立刻告知这个消息。这事就可大可小,全看张涵地心情。然而,张涵此刻心情肯定不舒服,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

张涵去控制乌桓部落的大军昨天出发,而满刺海提前走了大半天,他又是孤身一人。一旦乌桓部落的事出了岔子,事情就难以交代了。

“哼,教子无方,我看,很像你嘛!”张涵快步走了几步,难楼忽然问道:“去延呢?”

“禀将军,犬子正在帐外等候。”

“来人啊!把去延带进来!”

……

问明白满刺海十八日凌晨离开的,没有带马匹。张涵盘算了一下,也觉得不好。草原之上,哪里找不到马,这两日一夜下来,满刺海十有八九已经到了。事到如今,也唯有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张涵连声下令,亲自手书一函,说明了情况,命令参军即刻飞羽传书给太史慈和高顺。同时,又命张郃率领亲军中的轻骑,一人双马,带着难楼同行,即刻赶往支援。说是支援,其实就要要他把难楼护送到太史慈手中。有了难楼,太史慈应该不难控制住形势。当然,如果形势实在无法控制,张涵也授予了太史慈全权,以处置上谷乌桓。传书高顺,是为了控制护乌桓大营的两千乌桓骑兵。

处置完这一切,张涵才扶起难楼,没有责怪他,反而温言抚慰了他几句:

“难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意外,谁也不想的,你也不必担忧。满刺海即便已经抵达,也不会有大碍。只要难楼你能适时到达,想来,形势不难控制,快去准备上路吧!”

难楼听着这温言细语,不由得心中一悸,连忙作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大表了一番忠心——张涵若是怒声喝骂,难楼恐怕还能接受一点。

“去延能力不错,就先跟在我身边吧!”

难楼踌躇着不肯离去,张涵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随口说了一句。把去延留在身边,张涵是有两重意思——如果事情圆满解决,去延的事也就算了。而局势真要是烂了,张涵自会杀去延,而谢罪天下。难楼看了眼儿子,这时也只能往好处想了。

难楼离开以后,去延就被安置在亲军之中软禁起来。张涵处理完毕此事,也就不再多加考虑。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任何人能够控制地了。张涵只能静观其变。说起来,张涵还是一个中国人,不习惯奴隶制度。要知道,武装训练自己的国民,监督异族奴隶劳作,才是古罗马民主制度地精髓。

难楼返回了乌桓部落处理投降事宜,而去延则被张涵留在了身边。张涵秘密动员了全军,外松内紧,悄悄监视着乌桓人——这也是常理,被发现的话,乌桓人也能理解。同时,张涵派出了三百名口齿伶俐地亲军士兵,深入到乌桓大营中,配合众多头人,对乌桓人宣传青州军的福利待遇和权利义务——缴获分配、医疗、薪俸、奖励、晋级和抚恤什么的。这些不是秘密,乌桓人多少了解一些,只是第一次系统的学习而已。

青州军在这方面,是首屈一指,天下无双,对乌桓人是满有吸引力的。每天都在学习这些,乌桓人一时间十分安分。至于兵器和马匹,理须等待张涵控制住整个部族,方会发放。乌桓人很是识趣,没有提出此类问题,双方便默契的忽略掉了。

四月二十,太史慈那里终于传来了好消息。飞羽传书在长途传信时,所带的消息尤其简略。但有太史慈亲书的“万胜”,张涵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又过了两日,才有战报传回来。太史慈收到了飞羽传书时,距离乌桓已经不太远了。他立刻率领骑军,轻骑减从连夜赶往。到了乌桓的宿营地,乌桓果然已经拔营离开了。不过,根据形迹,乌桓人离开不久,时间不超过半日。太史慈马不挺蹄,连下追赶——张涵在军中普及了铁掌。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骑军就在潘县北方的草原上,发现了迁 中的乌桓人。乌桓人向西逃窜,是希望经代郡,越平城,由雁门逃出塞外——这自然成了画饼。

话说回来,这也是偶然之中的必然。满刺海顺流而下,避开了汉军,顺利逃走。但是,在接近零度的水里泡了许久,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着换了身衣服。满刺海不负众望,终于幸运地感冒了。满刺海初时未曾在意,毫不留情偷了匹马,便不辞辛苦日夜兼程。于是乎。病情来势愈发凶猛,满刺海高烧不退,好玄没死在半路上,行进速度受到了很大影响。直到十九日近晌午,满刺海方才到达。而阿坚年龄尚小,在部落里威望有限,争论又耽搁了半下午。而男女老少一起行动,速度也快不起来。

待难楼赶到的时候。太史慈已击破了乌桓人的抵抗,将乌桓人包围在一座高地上。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势直下。难楼宣布这是个误会,公开了张涵与叶沁娜的婚事,又宣布上谷乌桓获准迁入内地安居云云。反正,难楼是什么。好听说什么。乌桓人不是没有疑问,可眼前的情况如是,跑又跑不掉,只得顺水推舟投降了。

坦率地说,乌桓牧人对汉民的生活,是颇为羡慕的。生活水平的差距不提,就是税赋徭役,乌桓人地负担也更重。早期的乌桓人自己不收税,但那时要匈奴人收,后来。部族大人们权力越来越大,如今的乌桓人的赋税和徭役。一样也不少。既然张涵承诺一视同仁,准许他们迁 到内地。普通乌桓人并不大反对。而那些既得利益者,十有八九都在沮阳,轮不到他们反对。

顺便说一句,乌桓勇士满刺矮依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中。

五月初三,难楼一家人来到了沮阳,张涵见到了叶沁娜。

叶沁娜果然是个美人,张涵从没想过。北方苦寒之地会有如此水灵的少女的皮肤,叶沁娜细腻娇嫩得似要滴出了水来。一双乌溜溜,水灵灵地大眼睛,长长密密的眼睫毛卷卷的,就象一洋娃娃似的。笑起来时,脸上竟然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叶沁娜的小笼包不大,但她年纪尚小,张涵可以寄希望于未来。再说,政治婚姻,有美女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三捡四的。拉着叶沁娜的小手,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味道,张涵也算挺满意了。

在这段时间里,不断有乌桓青壮,骑着马,带着兵器,一小股一小股地汇聚到了沮阳。张涵一律按照惯例处置,先洗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加入汉军会得到什么样地好处,再整编训练。从骑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大批军官——都会乌桓话,迅速控制住了形势。乌桓人崇拜强者,骑军在武力和骑术上均是首屈一指,又饱经战阵,对付普通乌桓人,那是小菜一碟。

到了五月中旬,沮阳已经汇聚了三万名乌桓青壮年,还有三四千人没能经过考核,被遣散回家了。剩下的事情,就毋须张涵再操心了。乌桓部族里的青壮年,几乎被张涵收刮一空,即便有乌桓人想闹事,也掀不起大浪来。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乌桓人十有八九都已成为军属,迁移地事宜自然就转交到了军屯系统负责,地方官员协办。

将零散的小块军屯田地拿出来,安置乌桓人。张涵预计用一到两年的时间,教会乌桓人耕种和汉语,使其熟悉而融入当地的生活。此后,这些军屯就会解散,土地尽数分配给乌桓人——土地法也将适用于他们,但他们在短期内不会被分到北方。而居住在军屯地里的人员,则会迁移到上谷定居,也会有少数擅长放牧的乌桓人,教会这些人饲养牛马。

总而言之,汉人北下,乌桓人南上,以民族融合为目的。

“我不赞同出塞进攻辽西鲜卑。兵法有云:出奇不意,攻其不备。大军在沮阳盘栈了这么久,轲比能早知道了。从上个月底,鲜卑人就开始收缩,主动将老弱向北撤离……”

“俊乂,你也太过谨慎了。轲比能集合族之兵,不过五万之数,破之不难。再说,大军云集,岂能无功而返?”

在张涵部下,将军更类似于尊号,张律继张奂之后,也被张涵召回,安排到了军校之中带课。年初,张奂被派往泰山主持大局,张律还依然留在军校中。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于禁在平定幽州一战中,巧献计策,大破三郡乌桓,由属吏一举超拔为军司马。张律被调回了青州,于禁可留下来了。为了在张涵面前露脸,于禁使出了浑身解数。

闻得此言,张郃直摇头:

“文则,破轲比能不难。不过,那要轲比能配合才是。假如轲比能一撤数千里,把部族撤到克鲁伦河和狼居胥山一带,我军空有大军,又能如何?”

这话说的实在,张涵军战力强,人所共知。可是,人家不于你打,战力再强,也没有用。长途跋涉几千里,大军地补给饮水就是个大问题。张郃很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局面。

于禁则不以为然,辽西鲜卑总不会一直退下去。夏天草长鹰飞,正是是牛羊长膘的时候,轲比能他除非不想过冬了,否则的话,他是拖不了多久的。

“……俊乂,即使轲比能一直退下去又能如何?他退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草原虽大,但丰美的草场是有数的,辽西鲜卑数十万族民,藏不住的!”

上谷乌桓离开塞外百多年,但也有同族人生活在塞外,难楼一不做二不休,献上了塞外的地图。有了这东东,加上麻雀提供的简略地图,于禁有把握。能找到辽西鲜卑。

“不,文则,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与其冒险进攻辽西鲜卑,不如选择三郡乌桓好了。自前年一战,三郡乌桓元气大伤,至今未复,还是进攻乌桓为上策!”

观看了一会儿杀盘,张昌提出了新的看法。

“那可未必”,不待于禁说话,赵武杰就先开口了,“进攻辽西,需要海军支持。每逢夏秋季节都有大风,转眼就是六月份了。到时候, 海若是风高浪急,海军无法保证后勤补给,那可就麻烦大了……”

“嗯,也许会有一点麻烦,”张昌胸有成竹,见人反驳,更是打点起了精神,“但是,滨海平原的雨季尚早。每年地七八月份,才会有大雨降临。难道两个月时间,还不能拿下柳城嘛?

再者说,我们进攻辽西鲜卑有什么意义?即使战而胜之,我们也不可能占领塞外的,徒然便宜了辽东素利,或者滩汗山的步根度。而且,鲜卑人分成了几大部族。可终究是同气连枝,一旦我军大举进攻,孤军深入,而被鲜卑人抄了后路,只怕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子龙,你有什么看法。怎么不说话?”

本来,张涵是准备进攻三郡乌桓的,辽西鲜卑只是个幌子。但是,吞并了上谷乌桓,有三万铁骑却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不动用乌桓骑兵不合适,但使用他们又害怕整合时间太短,容易出问题。长途跋涉进攻三郡乌桓,辽西走廊的雨季和渤海的风浪,也是个问题。加之,幽州云集了三万乌桓骑兵。十五万职业兵,两万五千义务兵。都去进攻三郡乌桓,有些小题大作了。张涵私下里与刘文标、戏志才、田丰和郭嘉讨论后。决定分兵。

主意定了,张涵忽然起了别样的心思,想看看军中后起之秀地表现,也想与尔等交流一番。于是,便组织了于禁、张郃、赵武杰八人,就此展开讨论。与会者都是人中之精,见此情形,纷纷发表自己的见解。力图给张涵留下一个深刻印象。君不见,从亲军出去的。都会在短时间内青云直上。这就是接近领导的妙处,领导心里有你,比你干好千百件事更加有效。不过,这其中却唯有一人一言不发,那就是赵云赵子龙。

张涵看着有趣,便询问了赵云一句。他的话,立刻把赵云推到了台前。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羡慕者有之,恍然大悟者有之,嫉妒者也有之……

赵云微感诧异,躬身行礼:

“主公,我本不赞同,兴兵于北地,近日方知主公心胸。”

这话说地,张涵捻须微笑,赵云的眼光果然非同寻常。下坐众校则无不暗恨,这赵云也太会拍马屁了。

“不过,今时今日,我觉得时机未至,恐仍还不是解决鲜卑的时候,当以三郡乌桓为主……”

赵云年过三旬,依然面冠如玉,风流倜傥。只见他从容不迫,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众校见了,嫉妒之心却是去了几分。没本事,只会拍马屁者,众人自是瞧不起。而那有本事又会拍马屁的,如赵子龙者,谁也不敢有半点轻视。

赵子龙这一番话讲完,张涵与戏志才相视而笑。果然不出所料,还是这赵云的眼光胜出一筹。张涵可不认为,赵云是在拍马屁。虽然,赵云确实会说话,可人家说的都是事实——说赵云拍马屁,纯属众校嫉妒所致。

赵云说完,张涵满面春风,众人都知,今日事赵云拔了头筹,虽重新振作竭力表现,终不免去了三分精神,反复论说了一阵儿,渐渐便都是老调重弹。

耐心地听了片刻,张涵见没了新的见解,便有些无趣。刘文标随身伺候张涵多年,张涵一眨眼睛,他都能猜出了七七八八,见势至此,便点评了几句,趁势结束了讨论。

几位高官中,只有刘文彪说了几句,别人都没有评论,可众人哪儿个不知,这回是赵云得了彩头,出了军帐,便一哄而上,要求赵云请客。

三十而立,赵云都三十多了,还只是个军侯。整日围在将军跟前,官虽不小,也学了不少东西,可赵云依然盼望着能立功沙场。今日问答,赵云对自己今日的表现,也很满意。想来,外放出去,统领一军的日子也不远了。提醒自己不要露出得意的神色,赵云口中谦逊着,却一口应了请客。

几人边说边走,各怀心思,外表却谈笑风生一团和气。正说笑间,忽见远方有一骑奔腾而来,从几人身边一掠而过,卷起了一地地烟尘,几人见那骑士风尘仆仆,跨下一匹骏马疲态尽露,少说也是赶了百十里路,头上斜插着一支赤羽——这是八百里加急,都知发生了大事,不由驻足观看。

那骑士在军营之中也不下马,一直驰骋到了大帐之外,才从怀中取出一物交给了守帐的亲卫,随即便进入了军帐之中。

“报!青冀发现大量蝗虫,张治中八百里加急,请将军定夺!”

“什么?”

张涵闻言大惊,猛地站了起来。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四章 蝗虫过境[上]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张岳擦拭了下额头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该死的天气,才五月份就热的要死。心里念道着诗,张岳觉得更热了。

张岳出身于驺县张氏,与张涵是同辈人。不过,两人间的血缘关系已经颇为疏远了。张岳是族学里第二批毕业的,资历很老,但能力平平,没有什么出色之处。只是他为人勤勉本份,也没有反过什么错误。十多年下来,张岳一步一个脚印,如今也是甘陵县县令。甘陵县是清河国的郡治,张岳大小也是一方父母官了。

在大汉国,县令的职责很是繁杂,但张岳最重要的职责则只有一个——农业。民以食为天。任何时候,农业都是国民生存必不可少的基础。在后世,农业也被定为第一产业。而在大汉国落后的农业技术下,农业便更是重中之重,张涵也不能违背这个规律——人总要生存,才能谈到发展的。

张岳需要督促农民耕种;维护水渠等设施的主干,监督农民对支干的维护;确保农户种植的粮食面积,占总面积的一半以上(张涵放宽了政策);确保耕牛的健康;在遇到灾荒情况时,采取相应的措施;诸如此类。

当然,根据张涵的要求,职责也有所变化。比如说,遇到灾荒。原来,张岳只须额外收一笔钱财。号召众人祭祀一下山神、河伯什么地。他也就算尽职尽责了,至于是否有效,就不是他的责任了。如今,张岳就不能这么干了,他要根据实际情况,做得更多一些。必要时,还得开仓赈灾什么的。

这不,张岳就遇到旱灾了。今年的天气有些怪怪的。春天气温就偏高一些,三四月份还不太明显。时间进了五月,清河国竟滴雨未下,天气又干又热,清水河的水位都低了不少,有部分井都压不上水来了。眼下。张岳一边张罗着,打更深的井,一边也是犯愁。如果水位再下降,只怕水车也不能够到河水了。前天,为了水源的事,高庄和三姓村差点发生械斗。

想到这里,张岳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也幸亏他那时候正在坝上,离着不远。不然的话,这几百人一打起来。再死上个把人,那就更热闹了。

“大人。”高德凑到了张岳的身边,递上了一壶水。“歇过吧!”

天山的太阳勤奋的令人厌倦,远远地一朵白云飘在天边,白白的,高高的,给人以心理上的安慰。大地被烤的火热,走了这一圈,张岳的脚底都要烧着了。

张岳难过,亭长、乡里和属吏们随张岳走了一早。自也不好受。闻得此言,都眼巴巴的。望着张岳。

“那就歇会儿……”

站在树荫下,众人不觉长吐了一口气,这该死的天气。见高德递了水,三姓村的里长王良深感失策,赶紧把大树下的石头收拾干净,又垫了块干净地麻布手帕在上面。

张岳其实觉得站着更舒服点儿,虽然是热风,可有点风,他就更清凉些儿。不过,他也不好厚此薄彼,就没有客气。水壶是那种军用的,拿在手里很舒服——想来是高德家里人从军后带回来地。天气炎热,一早灌好的清凉井水已经变成温吞水了。

“这该死地天气!你们也能打起来,你说,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啊?才吃了几天饱饭……”

喘息稍定,张岳就开始呵斥这两位。

“是是,大人,我们这也不是着急嘛,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村里七口井,有两口都不出水了。狗日的还在上面截流,给的水也太少了……”

王良连声应是,随后便辩解了起来。说着说着,他忍不住骂起来。

“放屁!三姓村不好过,高庄就好过啦?我们也不是有三口井基本不出水了吗?

河里水少,水渠里本来就没有多少水,不是为了保苗,我们也不会截水。再说,我们也没截多少水……”

高德可容不得王良骂他,他多少是有点理亏,可他也是迫不得已的。

“说谁呢?截水,你还截出道理来啦?你们保苗,我们就不用保苗啦?”

高德的话,可不入王良的耳。两人说了几句,就要吵起来了。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吵就有用了吗?”

张岳大怒。王高二人立刻不出声了。一来;县令算不得位高权重,可也不是小官了,且现官不如现管,两人不能不给顶头上司点儿面子;二来,张岳这个县令为人不贪,遇到事情也很是尽心尽力。这几天上上下下奔忙,两人也都看着了,不免存有几分敬重。

“高里长你首先就不对,当初修水渠,可不是一家修的,大伙都出了力,你不和别人商量,就擅自截水,那就是不对!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能作为理由,有困难,你可以找我,我们想方设法解决……”

张岳先说道理,事情可能有各式各样地缘由,但人人心中有数,都知道其中的道理。他不能不一碗水端平。

一番话说下来,高德不由得低头不语。张岳的话,句句在理,他也没什么可说的。说了高德,张岳回过头来,见王良得意洋洋,不禁冷笑一声:

“高德做的不对,你王良就可以鼓动村里人去抢水,去打架喽?你还有没有王法啦?如果我来的晚了,再死上三个五个,两村都送去劳役一批。我看你这个里长怎么回去交代!

……”

这回轮到王良耷拉脑袋,不说话了。这事想想,王良也不是不后悔。说起来,高庄和三姓村还有些亲戚关系。真要是打死了人,这可怎么交代。

“那是……”

见王良虚心接受教育,张岳很是高兴。临近的村子多半有着这样那样的联系,也常因为抢水什么的而成为世仇。这回两人都接受了,看来问题不大,他再劝说几句,也就和解了。

张岳正说的高兴,忽然看见远处飞起一小片乌云,那乌云很淡,体积也不大,可速度很快,转眼之间,乌云便越过了百十丈,又落了下来。随即一阵怪异的声音传了过来——如同嗡嗡声里夹杂着沙沙声一样。

说张岳官小,那是针对张涵以下整个官僚体系而言。在这里,张岳却是不折不扣的头号人物。他的怪异举动,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苜蓿 人北望,那“乌云”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阵寂静笼罩了现场,没有任何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年龄稍大些的,人人脸色苍白,都已经认出了那东西。

高德呻吟似的发出一声悲鸣:

“蝗虫!”

蝗虫,小名草蜢,别名蚂蚱,通常为绿色、褐色或黑色,是田野中最常见的昆虫之一,善于跳跃。蝗虫肉质松软、鲜嫩,味道相当不错,被誉为旱虾,可蒸可炸可烧烤,尤以油炸为佳品。当然,那是指蝗虫少的时候,一旦遭遇蝗灾,事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数以万万计的蝗虫聚集在一起,宛如会飞的乌云,铺天盖地,遮云蔽日,所经之处无不赤地千里。蝗虫过境就是形容这一场面的。真要到了那时候,别说粮食,草都没的吃!

蝗虫!张岳闻声不由自主跳了起来。

水旱灾害总可以通过水利设施调节,可这蝗虫该如何处置,短暂的慌乱过后,张岳努力地回忆这方面知识。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想到,在他三十几年的岁月里,既没有与到蝗灾,也没有听说过应该如何处理。

突然,张岳想起了一件事。张涵在传授灭蚊法的时候,曾经说过,昆虫都有驱光性。那就是说,蝗虫应该也可以用此法消灭了。不过,眼下这些蝗虫应该如何处置呢?

张岳左右看了看,个个一脸惶恐,他只好强作镇静:

“别慌!成鱼。我说你记一下!”

“是!”

主薄陈老夫子应了一声,用颤抖地手准备好纸笔。

“传令下去,乡村所有人等,均要下田除蝗……嗯,以火把焚烧,应该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另外,要注意消灭蝗虫的虫卵,留意叶子里的卵包……

在夜晚的时候。每隔一段距离,都要点船灯……点船灯,就是拿个木桶,或者木盆,盛上水,然后。在一块小木板上点灯,放在水面上……”

如此这般,张岳回忆着灭蚊的办法,依葫芦画瓢,越说越有信心,言语也流畅起来。一连说了四五条,张岳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就命令书吏写一封公文,立刻通报消息给清河郡。

正说着,张岳留意到。王良欲言又止,就点了他的名:

“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我也是胡乱说说。作不得准的……”

“大人,说笑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小人是愚者,偶尔想了个笨办法,也不知道成不……”

王良小心翼翼地啰唆了一通,张悦此刻哪儿有心事听他说这些,耐心听了几句。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有什么话,你就说。不要有顾虑,我这里自有取舍,有功必赏,有过不罚!”

“是!”王良欠欠身,“我就是想起了家里熏蚊子,不知……”

“好!王良这个主意好!若真有效的话,我给你记首功!”

张岳一拍大腿:

“命令,从上风处点烟熏蝗虫……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张岳环视一周,没有人说话。高德颇为羡慕王良,他思量再三:

“能不能拿网来捕?”

“嗯,这也是个好主意……还有没有?

那就这样了,赶紧行动起来,蝗虫一过赤地千里,万万不轻忽!”

“是!”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去了。

蝗虫黑鸦鸦的,笼罩了好几亩地。这里就是高庄的田地。正在田里干活的高明,见了蝗虫,早就慌了神,正挥舞着家什,驱赶着蝗虫。密密麻麻的蝗虫随着他的挥舞,漫天飞舞,把他包裹的密不透风,高明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耳畔全是蝗虫振翅的声音,眼睛里也都是蝗虫飞舞的身影。不时,还有蝗虫扑撞在他脸上、鼻子上、嘴唇上,逼的高明连口都不敢开。

高明一手遮住面门,一手胡乱正挥舞着,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高德瞅准机会,一把抓住高明,把他从蝗虫堆里拉了出去。只见他脸上花里胡哨,涕泪横流,像个大花脸。高德看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巴掌拍上他脑袋上,高德喝道:

“明伢子,不赶紧回家喊人,在这干啥呢?去,把全庄老少爷们都叫出来!”

看着高明跑远的背影,高德大喊:

“记住!多预备柴草、火把,拿烟火熏蝗虫……”

……

“元溪,情况如何?”

张涵风尘仆仆进了屋中,张涧正在将军府正堂旁边左耳房内视事,闻言抬头一看,不由得一愣。随即,张涧又惊又喜,展颜一笑,连忙起身行礼:

“主公怎么回来的如此之快?”

房中众人也一同行礼。张涵抢前一步,扶起了张涧,朗声笑道:

“元溪,何必多礼。我带了亲卫直接回来了,亲军还须几日……都起来吧!”

张涵正准备扫平乌桓,进军朝鲜半岛的时候,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青冀发现了好几批为数不少的蝗虫。加之,今年夏季持续高温干旱。古人云,旱极而蝗。张涧估计,今年地蝗灾一定不小。受此消息影响,张涵只得放弃了北伐的机会,返回老巢。衣食足则知荣辱,张涵是见过饥荒地。如今攒点儿家底不容易,可不敢拿这冒险。

张涵返回信都,随身只带了亲卫和亲军。大军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由高顺统一指挥,除了两万护乌桓大营军外,张涵又调给他两万常备军,辅以三万乌桓骑兵,北出坝上,讨伐辽西鲜卑;而刘文彪则统帅十万常备军,东征三郡乌桓。此东征可谓是,醉翁之意不在乌桓。三郡乌桓前两年吃了个大亏,元气大伤,几乎动摇了蹋顿对三郡乌桓的控制,这两年来他励精图治,意图重整旗鼓,也依然没能恢复元气。所以,刘文标这十万大军,是奔辽东公孙度,乃至朝鲜半岛去地。同时,张涵还调集了海军全力配合刘文标,并把太史慈、张颌和赵云留在了幽州。有能力的人,总要给他们以机会。

这一路行来,张涵加意观察,发现北地的形势尚可,旱情并不十分严重——田间麦苗绿油油的。张涵心里略略松了口气。但是,他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如若形势不严峻到一定程度,张涧是断然不会这样紧张。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五章 蝗虫过境[下]

“对了,元溪,情况如何?”

张涧听说张涵随身只带了三百前卫,刚有心劝说,又见张涵问蝗情,心知他也是急于灾情,便先将之放下稍后再说。不过,说到情况,张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主公,情况不是很好!”

原来,在这十天之内,张涧已经接到了七次蝗灾报告。这些蝗灾规模不大,少则十数万,多则百十万,危害还不算大。各地都迅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并报告给张涧。在张涧的统一协调下,蝗灾都在短时间内被扑灭了。在这一过程中,各地还总结出一些行之有效的办法来,张涧都一一加以了推广。

不过,情势依然很严峻。不仅高温干旱天气还在持续,使蝗灾极有可能大规模爆发的。而且,张涧从不同渠道得知:在同期,荆、豫、 、徐等数州同样是高温干旱天气,也都出现了多次小规模蝗灾。并且,由于应对措施不利——数州都进行了祭祀,蝗灾在进一步蔓延中。

这个,张涵无语了。蝗虫是会飞的。诸州都爆发蝗灾的话,青冀之地灭虫做的再好,没准什么时候,蝗虫就会飞过来。这可真是个令人发指的难题。显而易见,张涵是不可能会通知各地如何应对蝗虫,即使他告知了,那几位也未必愿意相信。除了徐州等少数诸侯重视农业外,各路诸位侯只顾抢地盘。可想而知。蝗灾过后,就是一场大饥荒。也许袁曹等人不在乎死多少人,可张涵向来把这些人都当成了自己地财富——在这个时代,人多力量大,是百分之百的真理。

张涵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就把此事抛在一边,先把自己的治下处理好,再想其他也不迟。心中主意一定。张涵就召集起从事,商议起具体的措施来。

……

“去!别跟我说话,烦着呐!”

都说夫妻过久了,长相就会越来越像。王眸的长相倒不很像,言谈举止却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张涵微笑着从身后抱住妻子,调笑道:

“怎么?又有谁这么大胆。竟敢惹我的夫人生气啦?”

“哼哼!还需要有谁……”

王眸被丈夫抱在怀里,浓郁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久旷之躯不由自主就软了下去,声音里透出一股妩媚,喃嗫的埋怨也变成了撒娇地低语。屋里的侍女们红着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阿眸,你可真美啊……”

王眸保养极好,白里透红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晶莹如玉,跌荡起伏的身材惊心动魄。挺翘的丰乳,纤细优美的腰肢和浑圆饱满地隆臀衔接的恰好到处。没有丝毫赘肉,双腿修长而笔直。成熟妇人的风韵。远不是青涩的少女能比的。八九过后,王眸眼中波光流动,明艳不可方物,张涵情不自禁的赞叹出声。

“啊呀……”

张涵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把妻子撕拔开,扔到一边。

“这败家娘们,你咬我做什么,我是在夸你呢!”

张涵抚摸着自己肩上的咬痕。不住的吸气,咬破皮了。王眸盯着丈夫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伏在被上,嘿嘿直乐。大红的缎子面,衬托出一个白白的,圆圆地……

张涵看的心中一动,上去就是一巴掌:

“乐什么乐,你这败家娘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今天不好好拾掇拾掇你……”

“去去去,去找你的若若,去找你的叶……叶什么娜,少来烦我……”

汗!消息很灵通呀,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让这点区区小事难道,张涵猛扑上去,一边上下其手,一边甜言蜜语:

“阿眸,小姑娘才几岁,黄毛丫头一个,你跟他一般见识作啥,她哪儿能跟你比,我还不是为了安乌桓人地心……”

张涵努力把自己的的大义凛然,没有半点私心杂念,全然是为国为民。

“少扯这些,有的没有的,一见面,就拉着人家,小姑娘的手……那时候,怎么没,觉得人家,小呀?你这个老色鬼,少来碰我……”

“哎呀!我总是要做个样子的嘛,阿眸不要这么认真嘛,难道你还真想较量一番不成,别看我让着你……”

大胆!这是谁说出去的,见叶沁娜的时候,张涵身边的人屈指可数,想不到竟然出了叛徒。张涵气喘嘘嘘,好一番角抵,也没能制服了王眸。王眸粉面含春,小脸红扑扑地,喘的比他还厉害。不过,王眸誓死不降:

“哼!小丫头还没来呢,就张罗给她摆宴会,等她来了……”

“噗哧~”

张涵终于华丽的被打败了,他笑倒在那里,动弹不得。王眸掐了张涵好几下,张涵都没能止住笑。

“停!不准再咬我,再咬我,我跟你急!”

眼看王眸气急败坏,张涵连忙制止了她的蠢动,并郑重其事地警告她。

“好啦,好啦,你这是吃的哪儿门子醋,那难楼是上谷乌桓大人,是第一个投靠我的异族首领,我总是要作个样子……”

张涵重新把妻子揽在怀中,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变的低沉而沙哑。

……

五月二十三,上谷乌桓大人难楼一家,连同诸位大人、小帅们,一共137户,二千余人一行,在亲军的护卫下,抵达了信都。张涵将之安置在归义里中,并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招待他们。车骑将军的属吏,以及冀州的重要官吏们一同出席了宴会。

“这是什么菜?”

总的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团结的、圆满的宴会。但是,在宴会上部时也会发出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每当一道新的菜肴上席时,便会有人提出诸如上述问题。他们通常会被告知,这是“旱虾”、“飞虾”什么的。当然,在听说“蝗米”的时候,不止一人猜出了答案。张涵端坐在上面,注意到某些人脸色煞白,发出了令人恶心的声音。最夸张的,则要算讲究美食的许陵了。

许陵跟随张涵之后,平步青云。也许是以前没少吃苦的缘故,一有条件,许陵便极其讲究饮食。食不厌精, 不厌细。此刻得知自己在吃蝗虫,想到他贪图美味,吃了许多蝗虫,不由得心中发毛,肚子里似有千百支小手在挠,只觉得一阵儿翻江倒海一般,他就忍不住了。许陵心思灵动,眼见张涵扫过来的目光凌厉非常,许陵一扭头,就吐自己袖子里了。他连忙告罪,称自己要去更衣(意指上厕所,但他可真去更衣了),再出来时,他已是面白唇青,走路摇摆了。

“蝗虫就蝗虫,男子汉大丈夫哪里有那么些说道,真是!”

张涵又夹起一筷子,放在口中,香,真香!越嚼越香!

其实,蝗虫味道极美——捕捉到的蝗虫,用盐水煮熟,晒干,去掉翅体上的外壳,留下象是虾仁一样的虫体,再用油炸至金黄灿然的时候,黄生生的蝗米,便透出诱人的香气。稀酥崩脆中有一股子谷草的清香气味,是极好的下酒菜。

一只蝗虫一口酒,张涵吃的津津有味。这时候,难楼也知道,自己这次宴会的主菜就是蝗虫了。难楼是多精乖的人,见势连忙大吃了几口,又大张旗鼓敬了张涵一杯。张涧早知道,张涵是有心鼓励民众吃蝗虫,他也大口大口地吃上了。这还有什么话可说的,这是政治任务,喜欢不喜欢不重要。于是乎。在座地诸位心一横,都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反正,主要是心理上,难以接受,味道无可挑剔。而且,饥荒的时候,人肉都得吃,别说是几只蝗虫了。

短短的一刻工夫。宴席上的蝗虫一扫而空。

……

张涵举办蝗米宴的消息,轰传一时,连同蝗米的几钟经典的作法,都广为流传。在青冀大地上,炸蝗米成了一道流行的菜肴。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次成功地政治秀。而张涵个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味道好极了。

当然,这只说明了张涵消灭蝗虫的决心。消灭蝗虫光靠吃可不行。

……

“明伢子,又在找蝗虫卵包啦……”

看见高明在田里转悠,高德远远的喊了一声。

“诶,德叔起来啦!我也是瞎忙,一会儿到家里去喝酒吧!昨晚又捉了不少蝗虫……”

“哦,看看再说,未必会有时间!”高德敲敲水盆,里面浮满了淹死的蝗虫随着水波荡漾起来,“蜡烛够用嘛?没有的话。一会儿再去领去……”

“嗯,还有一些。不过,也不多了……”

反正。是官府提供地,高明也不客气。在盆里加上了水,在水里滴上一滴油,水面就会形成一成油膜。夜晚的时候,将蜡烛插在一块小木板上,油膜反光,形成亮源,待天明的时候。盆里就会是一下子蝗虫了。假若是月中的时候,月亮明亮。甚至不用点香也一样。

如此这般,夜里点船灯,白天田地里翻起叶子找虫卵,鸡鸭放到田里吃蝗虫,蝗虫多的时候点烟熏,不要的蝗虫就挖土深埋……这样一连串的办法施展下来,蝗虫还是一天比一天多。

到了五月底,高庄的田里便到处是蜢蚱飞舞的影子。从埂上经过,一阵“堤嗒”声,走急了,连脚都会踩死几只。孩子们拿着网兜绑一竹棍,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地捉,不用多少功夫就能捉满满一大袋。带回家,用开水一烫,去掉翅膀,和腿足,或烤或炸,待蝗虫色至焦黄,那滋味难以形容。孩子们每天在田间嘻戏,还满足了自己的嘴巴,自是乐此不疲。

然而,大人们却都愁眉不展。眼下看来,庄稼地里地秧苗尚还有望收些粮食,可也架不住天天如是。蝗虫日甚一日,总不是个办法。

这一日,高明行在埂上,忽见不远处一片光秃秃的高地上,波澜起伏,不时有蝗虫飞起。心中恼怒,高明冲了过去,他惊讶地看到,无数蝗虫幼虫从土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wωw奇Qisuu書com网。高明连忙喊来了族人,一起动手,将此片空地犁了一遍,直犁出蝗虫及虫卵无数……

同一时期,发生了几件类似的事。张涵下令,将该地地相同之处列出,并依照此规律,对类似的地方进行深耕翻地,务必确保没有遗漏。果然,在其中部分地方,发现了大批虫卵。

后来,农林园研究发现,蝗虫产卵喜欢在土质坚硬,并含有相当湿度,有阳光直接照射的环境。这样的环境不多,也形成了杀灭蝗虫的重要理论依据。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兴平元年(194),三辅大旱。关中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六月,天下大蝗。荆、豫、兖 、徐等数州几近绝收,百姓饥饿,以桑棍、蝗虫为饭。青州大面积减产,车骑将军张涵遂免除了遭灾地区的田租和人头税。并调集了大批米粮,运赴灾区,以平粮价。同时,张涵还在灾区雇佣了大批灾民,兴修水利,改善交通,并运送两食。虽然,张涵支付的报酬很低,也足以维持灾民的生存了。另外,张涵还宣布,当年地受灾的土地移民,得以免除官府提供贷款地当年利息。

七月,张涵针对兖州灾民的生存状况,表示了深切的忧虑。随后,张涵以兖州刺史留 不能履行其职责,并阻碍灾民外出谋生为由,宣布免去刘岱的职位,另表韩彰为兖州刺史。随即,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张涵向南进军的消息,震动了天下,徐州陶谦、豫州袁绍、南阳袁术、荆州刘表等纷纷发表声明,谴责张涵的不轨企图。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南阳袁术虽有吕布、孙坚等猛将相助,依然不敌袁绍与曹操组合,势力大幅缩水。不过,在此危急时刻,袁绍粮尽,方被迫罢兵。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六章 诸葛亮

秋高气爽,瓦蓝的天空上飘着朵朵白云,金风拂过,带苜蓿芬芳。窗外,树叶黄了,明朗的阳光,透过枝叶撒下零乱的斑斓。稀稀寥寥的秋蝉,在不知疲倦的鸣叫着,隐约间有些寂寞的滋味。蝗灾大起,官府动员了所有力量灭蝗,蝉也被殃及鱼池,被捕杀了不少。也许寂寞的不是秋蝉,而是人心……

诸葛亮懒洋洋地躺在榻上,莫名其妙地感伤起来。诸葛亮的身世很是坎坷,他出身于琅邪诸葛氏。

诸葛氏是琅邪的望族,先祖诸葛丰曾在西汉元帝时做过司隶校尉。细论起来,琅邪诸葛氏的门第还在驺县张氏之上的。诸葛亮父亲诸葛珪,早些年曾做过泰山郡丞。不过,诸葛珪早在中平六年就病死了,由于生母早年辞世,诸葛亮姐弟三人便只得依靠叔父诸葛玄生活——这在当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以诸葛氏的家境,诸葛亮自不会与寻常人家一样,到学校就学。世家中人说话有时更加刻薄,若是诸葛亮入学读书,只怕会有人嘲笑诸葛氏吃不起饭了——学校免费提供午饭。

初平三年,张逸到阳都立学,诸葛亮才投到他的门下。

张逸和郑玄一样,都是北海高密人,他是郑玄的弟子,学问人品都极为出色。不然的话,郑玄也不会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然而,成也人品,败也人品。张逸本为常山相 ,但幽州牧刘虞被逐,张逸以为,此事大谬常理,非人臣所应为。乃数次上书给张涵。张涵初时不加理会,张逸却不肯罢休,每每言辞愈发激烈。张涵有心树立士人风骨,向不愿以言辞罪人,也不免有几分着恼——这人是不能用了,但是,张涵终不肯堵塞言路。加之,张逸怎么也是郑玄的妹夫,张涵就将张逸免去职位,打发到了郑玄那里,交给郑康成管教。

换句话说,张涵这是给郑玄个面子。

可是,道理说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又理,各有各的道理——郑玄也说服不了张逸。道不同不相为谋,张逸不愿在不其学乡待下去。恰逢管宁正建立中级学堂,郑玄就把张逸推荐了去。此时此刻,郑玄的学术地位在大汉国是首屈一指。不说崔琰、王经、国渊、任碬等亲传弟子都在青冀任高官,就是那些在学乡学习过的人,谁见了郑玄,也全要行弟子之礼。张逸作为郑玄的得意弟子,在学乡授课是措措有余,何况是到低一级的学堂,管宁自是无限欢迎。张逸就跑到了琅邪阳都,来担任讲师。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初级学堂的数量很多,基本是为了普及基础教育的。然而,中级学堂就要少多了,与初级学堂的比例,大体维持在十分之一左右。即十个初级学堂毕业的学生里,只有一个人能够考入中级学堂。而要进入不其学乡却不难,即便是没有上过中级学堂的人,也一样可以进入学乡学习。但是,高级学校宽进严出,难就难在毕业上。一般地说,从进入中级学堂者为十里挑一;那从学乡毕业者便是百里挑一了。

诸葛亮躺在床上,脑海里思绪乱七八糟的,想着那些有的没有的。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赵夏、严方和罗刚说着话,走了进来。

“我听说,张奋威把饥民安顿的差不多了,看来刘兖州的好日子要过到头了……”

“活该!刘岱将饥民驱赶至东平国、东郡一带,想拖延我军进攻的速度,用心也太歹毒了!他就不怕生了儿子没屁眼……”

严方很钦佩张涵,连带着藐视一切与张涵为敌者。他指名道姓的说到刘岱,言下之意自然很是看不起。诸葛亮没抬头,就能想象出严方撇嘴的模样。一同居住了两年多,彼此之间都很熟悉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兖州今年遭灾,刘刺史就是将这些人都留在兖州,也无力养活他们。如今,他们至少能够活下去。而且,这么做也确实有效,至少拖延了一个多月时间,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罗刚可不同意严方的看法,刘岱的做法是不太好,可也不算太坏。归根到底,刘岱还没有把百姓当作“两脚羊”的。罗刚家中的买卖做的大,消息比严方灵通多了,见识也更为广博。

“是啊,张车骑说的好听,其实还不是在趁火打劫。不过,说起来,张车骑的眼光,我是佩服死了。这一次,又让他抓着了个好机会……”

赵夏是琅邪赵氏子弟,广陵太守琊邪赵 的侄子。张涵将袁绍、刘岱、曹操等人的家人和亲族迁移到了临淄集中管理,推己及人,琊邪赵氏便很是恐惧了一阵儿。后来才发现,张涵只是针对一方诸侯,外带三五位重要的将领、谋士,而且,张涵也没有太过分的举措。赵氏显然不包括在其中,这才放下心来。然而,张涵有意无意地压制豪强世家的势力,也不为这些人所喜。赵夏也受了家人的影响,对张涵以下的印象不是很好。

“这话是怎么说的?!张车骑眼光好,宅心仁厚,乃是天命所归……”

赵夏的话,令严方大为不满。

兴平元年(194)的大灾,是张涵所没有想到的。灾害过后,肯定会有饥荒发生,而饥荒则会大大减少人口。在这个时代,人口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也就是说,张涵的预期收益大幅度下降了。

通常说来,此时的赈灾成本太高,各路诸位侯没有赈济的能力。而且,究其本心,各地征战不休,正努力抢地盘中,也顾不得安民赈灾。

在旱蝗来临的时候,袁氏兄弟征战的不亦乐乎。袁术拥有了孙坚和吕布两员大将,都是能征惯战的行家里手,在初期占了上风。不过,在春天的一次战斗中,曹操设计诱杀了孙坚,大获全胜,并趁势高歌猛进,致使袁术势力遭到重创。多亏了蝗灾到来,豫州粮食欠收,导致袁绍军中粮尽,袁术方维持了下来。

袁绍军中粮尽,显而易见,豫州的民生就更困难了。根据收集到的情报,参军室预测,上述灾区人口将会减少三分之一到一半。如果诸侯不悯民生,再纵兵掠夺的话,死者还会更多些。

于是乎,为了保护人民的生命——自己的‘财产’,张涵毅然决定出兵。此时此刻,关中、兖州都是不错的目标,但青州军已经北上讨伐乌桓、鲜卑;在同时南下兖徐、西进关中,未免有些夸张了。纵使再强大,张涵也不愿意三面受敌。

不过,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危机,正是危险中蕴藏着机会。张涵固然困难重重,诸侯更是步履维艰。

张涵挥师向南,天下为之震撼。如若是在平日里,十有八九徐州、兖州和豫州会团结一致,以对抗张涵。现如今,袁绍能把军队喂饱了就不错了,哪里有能力兴兵救援兖州。即便三州不约而同,一起出兵,张涵只要拖下去,就能把诸侯联军拖垮了。

总而言之,张涵储存了大量的粮草,足以支持大军一直战斗下去——秋天不胜,就打到冬天;冬天不赢,便战到春天,胜利是可以预期的,如此而已。

“噗呲~”赵夏忍不住笑了起来,“天命所归?”

赵夏不怀好意地笑笑,盯着严方的屁股,打量个不停。

天命所归,近来是有流言称,张涵天命所归,还有人献上了玉玺。不过,这种事情只能骗骗傻瓜。说到这个,赵夏还是很佩服张涵的,真是明智!有人趁机上书言事,建议张涵取汉室而代之。被张涵断然拒绝,上书者被杖责免官。此事轰动一时,时人都以为张涵忠贞不渝。赵夏则恶意揣测张涵——时候未到!

赵夏的目光灼灼,太猥琐了,严方不由自主躲闪了下,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悲愤已极,白净的脸膛涨的通红,转身就要扑过去:

“赵夏,你这厮太过无耻!我,我……我与你拼了!”

赵夏随手比了个兰花指,朝着严方一指,掐着嗓子说道:

“来呀!”

严夏身子一颤,立刻僵在那儿,汗毛都竖立起来了:

“去死!你这个死龙阳!”

严方一脚踢过去,赵夏早就闪开了,罗刚在旁边笑的直打跌,严方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

“真是服了你!害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笑闹了一会儿,还是严方先发现了问题:

“不对,小亮怎么不说话?睡着了吗?”

严方探头一张望,张对上诸葛亮的俩大眼睛,便讪讪然退了回来。

“睡啦?”赵夏问。

严方一呶嘴,“没!”

“没有怎么不说话?”

“那我怎么知道?”

……

眼看这二位说起来没完,诸葛亮长叹一声: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停!小亮你不能换首诗吗?来来去去总是这一句……”

“……”

诸葛亮怔怔地坐在那儿,没有说话。《梁父吟》描述的是齐相晏子二桃杀三士的故事,诸葛亮自幼胸怀大志,希望能够像晏子一样安邦定国。也希望自己警惕三士的下场,不要为功名利禄所迷惑,而白白丢掉了性命。

“小亮,你说说,我们说的,谁对,谁不对?”

严方没有注意到诸葛亮的失神,契而不舍地追问不休。诸葛亮晃晃脑袋,这才清醒了几分。年轻人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眼过后,他又觉得自己的感伤有些莫名其妙了。

转过身来,诸葛亮朗声笑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有什么可说的?”

诸葛亮可不是说行事不择手段。老子这话的意思是说,天地无所谓仁慈,他对待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而赵夏、严访和罗刚观点不同,不过是从各自的角度出发而已。

赵夏微微摇头:

“小亮这话可不对了,凡事也还是有仁与不仁?”

诸葛亮不由笑出了声:

“是啊,既然如此,你们还有什么可争辩的?”

严方欢呼了一声:

“怎么样?小亮支持我吧?”

诸葛亮倒未必是赞同张涵的行事,以他观来,张涵的不轨之心历历在目。但张涵所作所为,的确令百姓得了好处,其行仁政是无可置疑的。当然,在诸葛亮看来,张涵若非运气极好,那便是神仙点化了。尤其是炼金术,极为关键。若没有炼金术,张涵想行仁政,也肯定不能如此削减赋税、免除徭役。换句话说,百姓们的生活也就不能够在短时间内,得到这么大的改善。

赵夏无言以对,再不喜欢张涵的人,也不能否认,张涵是在行仁政。也许张涵在枝节上,不是很符合儒家的思想,但就整体而言,张涵行的必是仁政无疑。从某种意义上说,张涵是站在道义的至高点上。

罗刚见状,岔开了话题:

“小亮,你刚刚在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

“也没什么……”

诸葛亮嘀咕了句,他蜷起双腿,膝盖抵在胸前,双手抱膝,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什么?”诸葛亮的声音太低,罗刚没有听清楚。

事情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诸葛亮摇摇头,朗声说道:

“也没什么,我是在想毕业后的去向……”

“不会吧!”严方很夸张的比划了一下,“毕业还要好久呢?”

“也没多久了,今年都是第三年了,以小亮的水平,明年就可以申请毕业,即使想多待,最多也就待到后年……”

因为是公费的学舍,所以对学生的学习成绩和学习年限,都会有所限制。当然,也可以跟随张逸继续学习下去,那就要转入私学,缴纳学费了。

“毕业后嘛……”

听赵夏这么一说,严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毕业似乎还很遥远,可细细想来,却也是近在眼前,就是一二年间的事了。他的家境最不好,如若不是张涵普及教育,以严家的条件,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读书识字。也许张涵做的不算什么大仁大义,但他能读书,能吃饱饭,能在过年的时候穿身新衣服,全都是托了张车骑的福。是以,严方对张涵极为感激,进而发展成了崇拜,从来没有说过张涵一个字不好。在严方看来,张涵就不会有做错的时候。

当然,由于严方的家境不好,他要继续求学,需要考虑的问题也就很多了。摸摸鼻子,严方陷入了冥思苦想。

去不其学习,自然是极好的出路。但在不其学习的人数以万计,能否毕业姑且不说,即便毕业了,也多半只是一个小吏,前途未卜。父母亲年纪大了,他是家中的长子,总要尽量减轻家中的负担……

“小亮,你还考虑什么?难道你不去不其读书吗?”

罗刚很是诧异,在不其大学毕业是不容易,可也应该难不住诸葛亮。不其有天下最多的书籍,有许多名士大儒传道授业解惑,也有无数的志同道合的士子在此求学。可以说,不其甚至超过了太学,成为天下学术的中心所在。去不其,是诸葛亮理所应当的选择,罗刚也曾听他说过此事。

“嗯,我原来是想去不其的。可是,听说在临淄新成立了一处学乡,由张涵的老师岑晊担任祭酒,也拥有无数的书籍……”

诸葛亮自视极高,常以管仲、乐毅自比,这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自我激励。如若没有张涵这个例子在前,诸葛亮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不其。但张涵太耀眼了,张涵的老师又建立了一座学乡,亲自授课,诸葛亮就动心了。

新学乡与医园不远,也在临淄城南,名为牛山学乡。建立新学乡,张涵的考量很多。郑玄拒绝在不其增加科目,新学乡的成立便势在必行了。而且,郑玄在张涵车骑将军府以下的影响力太大,士子们十有八九都在不其学乡学习过。可以肯定,在不久的将来,郑氏将成为独一无二的新一代经学世家。这对统治甚为不利。从下一代起,郑成恩是不能继承郑玄,继续担任祭酒了。而新学乡的建立,也有助于平衡,避免郑玄学术上一家独大的局面。张涵也是用心良苦,煞费苦心了。

从科目上看,不其学乡侧重于文史,而牛山学乡则以理工为主。大致说来,牛山学乡便是张氏族学剔出军事科目后的一个翻版。事实上,也差不多,张涵将族学从驺县搬到临淄,就将其分布在城南。此时成立牛山学乡,张涵就是征用了其周边土地,重新合并了除军事院校以外的部分,并公开对外招生而已。为了提高牛山学乡的地位,张涵特请岑晊担任祭酒。适逢岑晊刚完成了兵棋推演第七版,静极思动,便一口应允了——眼看着一个新王朝然然升起,能够成就岑氏世家,与新王朝一起步入辉煌,也是岑晊的心愿。

牛山学乡有文史院、农学院、理工学院、建工学院、经管学院、矿业学院和工学院七所分院,囊括了历史、经学、数学、物理、化学、工程、管理、经济、建筑、财会、机械、冶炼、勘探、博物、农业等数十个科目。

其中,文史院、农学院、理工学院、矿业学院和工学院,合并了原本的植物园、部分小作坊、实验室、农事组、工学组和格物组——具备完整的课本,也拥有经验丰富的老师。

建工学院则是新成立的。这些年来,张涵大兴土木,修建了无数道路、桥梁、城池、水利和房舍,从而积累下了丰富的经验,逐步形成了一整套建筑理论。这些老师都是行家里手,编写课本也是小菜一碟,但初次担任老师,还是令他们有些忐忑。

经管学院则是最艰难的,迄今为止,还在筹备中,只有项奉一名院祭酒。管理课尚还好说,管理数目众多的流民屯,安置庞大数量的流民,张涧累积了完备的经验。只要他能挤出时间——这个就够难了,完全不成问题。经济课则连课本苜蓿I信心。张涵随便写了五页纸,区区两千余字,定义了一些概念,还给他提出了很多课题。比如说,每年发行货币量以多少事宜,诸如此类简直是无解的问题。其余就全凭项奉自由发挥了,让项奉是哭笑不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诸葛亮希望能够从牛山学乡了解到张涵行事、性格和喜好,以及学识。除了牛山学乡能够学到什么之外,诸葛亮也注意到,新学乡在张涵心中的地位。诸葛亮缺乏自立的条件,他想成就一番事业,匡扶天下,澄清宇内,必须选择一方诸侯投效。而张涵便是最佳的选择。而想要一展长才,也必须要接近主公,得到得到主公的信赖——这是人之常情。张涵麾下雄兵百万,谋臣如雨,猛将如云。诸葛亮若不能引起张涵的注意,何日才能出头。

在牛山学乡成立的时候,张涵于百忙之中,亲自出席,这的确是非常重视了。岑晊也是天下闻名的名士,能教出张涵这样的弟子,学识自也非同小可。从这一点,诸葛亮也要给牛山学乡加上一分。况且,牛山学乡新成立,竞争不那么激烈,得到岑晊的青睐会更容易些儿。

当然了,诸葛亮年纪尚轻,也就能够想到这么多。张涵建立牛山学乡的平衡意味,他隐隐约约若有所觉。其他种种,则完全被他忽略了。阅历经验的差距,不是聪慧能够弥补的。

这些想法过于功利了,诸葛亮不曾明言,在言语中多少也有一些流露。赵夏一听即明,罗刚多少能够体会些儿,而严方就只注意了“张涵的老师”。

“嗯,去向的问题嘛,我先数数……”

诸葛亮捏了会儿手指,伸手取了张纸,奋笔疾书起来:

“1)不其学乡;

2)牛山学乡(农学、工学、理工、矿业、建工和经济);

3)牛山医园;

4)信都刑律园;

5)临淄士官学校;

6)海曲海校(船舶设计及制造、航海);

7)青岛海员学校;

8)各种工科学校;

……”

“‘各种工科学校’可以去掉了,要去上工科学校,不用来上中级学堂。再说。有了牛山学乡,没人会去……”

没有人有异议,诸葛亮在其上划了一道。同理,他也划去了专门培养水手的青岛海员学校。

“牛山医园至少需要学习七八年以上,应该没有人感兴趣……”

诸葛亮又划掉了医园和海曲海校。

“好了!现在,我们只剩下不其学乡、牛山学乡、信都刑律园和临淄士官学校……”

这四所学舍都是公立,其中农学院和士官学校待遇最佳,入学即有补贴,稍微节俭,便足够日常花销了。而其余的,就需要在入学试中表现优良,方可获得奖学金了。|奇+_+书*_*网|这个,不是很重要,四人中,只有严方家境平平,须加以考虑。

赵夏扫了一眼,他的去处家里早就定下了,肯定要去不其学乡,他就帮着严方分析:

“去信都刑律园,前途是最有把握的,毕业后,百分之百进入决辞司,晋升速度也一定快……”

眼下,决辞司最却人手。张涵要求决辞司的工作人员,必须熟悉汉律,明了律法。就青冀等地,尚有相当大的缺口。考虑到张涵将来的地盘进一步扩大,决辞司人手的缺乏在近期内,不会缓解。据此可以判定,信都刑律园的毕业生势必供不应求,且晋升极快。不过,学刑律在初期晋升快,最后的成就却要受到限制。

刑律园成天与罪犯打交道,严方不是很感兴趣,赵夏就继续分析:

“临淄士官学校就算了,除非学习参军课,或者运气记号,否则不会有太大前程,而且,征战天下,低级军官危险性很大……”

严方不太服气,颇有些跃跃欲试,赵夏正容瞪了他一眼:

“小方,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家中的父母……”

严方是个孝顺孩子,说到父母,不由泄气了。

“如果要从不其学乡和牛山学乡中选一个,我建议,选牛山学乡!”

“完啦?”

严方等了半尚,发现赵夏说完了。

“嗯!说多了,你也听不懂,你就老老实实在牛山学乡和信都刑律园里挑一个好了……”

“啥?”

看严方呲牙咧嘴的样子,三人哈哈大笑起来,严方不由得也笑起来。稍后,严方从而者中选择了牛山学乡。吵嘴归吵嘴,他相信,赵夏不会在此事上开玩笑的。

不约而同,罗刚也选择了牛山学乡,他选择了经管学院。诸葛亮还没有拿定主意,他准备在假期,去一躺牛山学乡,旁听一下课程,再作决定。

兴平二年(195)金秋十月,诸葛亮、罗刚和严方重新聚在牛山脚下。

突然,严方揉揉眼睛:

“你不是要去不其吗?”

“嘿嘿,想到你们仨都来了牛山,我就……”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七章 北定辽东

冯家酒肆位于沓氏(今大连)城外十里铺,不过是路边小店,酒薄菜淡,算不的什么。然而,十月秋收已毕,冯大海便愈发忙碌起来。农闲无事,三三两两的农民便会到沓氏城里转转——看看麦谷的价钱,以及集市上的货物。价钱合适的话,人们就会卖掉今年的收成,顺便置办些儿东西。冯大海为人爽快,酒菜的价钱也实惠,路过的人都愿意在此歇歇脚,捎带用薄酒润润发干的吼咙。

十月的天气,已渐渐凉了下来。唯有正午时分,火红的太阳才会带给人一丝躁热。今年辽东换了主子,免了全年的税赋,又大批收购粮草以供军用,人们手头都宽裕不少。未到午时,酒肆里便坐满了人。冯大海笑容满连,热情的招呼着客人。节俭的人往往只要一角酒、几个饼、一碟咸菜,开销不超过五个钱;而大手大脚者却常连酒带菜摆上一桌子,花上数十钱。都是主顾,冯大海可不会让主顾不自在。

忽然,冯大海挺下了手上的动作,冯妻微觉诧异,也抬头向北望去。远远的,走来了一行人。长长的人流被捆成一串串的,一眼望不到头。这些人蓬头芶面、衣衫褴褛,但布衣草鞋,体态消瘦,头颈和衣服上都缀着些许零乱的璎珠。看得出来,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都去修筑滨海驰道及辽东诸郡国的道路了。长途跋涉之后,一行人满面尘土,疲惫不堪,在押运士兵的呵斥声中,一步步木然前行。

“作孽呀!”

听见冯妻的叹息,冯大海摇摇头,没有说话。坐在旁边的一个中年人正在饮酒,闻言不由地笑道:

“冯大娘就是心善,其实,这有什么?哪里不都是这样……”

“就是!若是咱们落到这地步,还不知有谁可怜呢!”

这些人可怜归可怜,可要讲究起来,还真不值得同情。北地之各族,北边的乌桓和鲜卑,东北的高句丽和东边的韩濊,但有机会,谁都没少来劫掠。前不久,讨寇将军大破三郡乌桓,解救的汉民奴隶足有十几万,据说,全是前些年从幽州趁乱掠去的。反正,大汉国强盛了,就会去劫掠异族;而大汉国衰微了,便会被异族劫掠。在北地生活久了,这些事情见的多了,也就没人放在心上,去劫掠总比被劫掠前。

“那当然啦!张车骑也不是没给他们机会,老老实实投降,不就完啦,服劳役五年——和流民一个待遇——非不肯,也不想想,螳臂如何能够挡车,这回充作奴隶,可就不知要做到什么时候了……”

……

冯妻笑笑,就不说话了。众人七嘴八舌说了几句,话题便不知偏到哪里去了。

“看这样子,濊地是平定了,这些都是韩人,就不知是辰韩,还是马韩,有人知道破了哪儿不?”

这人的问话激起了一片笑声:

“那谁知道,三韩屁大个地方,还分成好几十个国家,恨不得一个屯子都要成立一国,天知道这是哪一国的……”

“这倒也是!对了,海军的舰队应该来了吧,这回间隔的时间可有点儿久了……”

“嗯,到了,前天到的。听说前段时间,海上起了大风,想来,是耽搁了时间……”

杳氏城是极为优良的港口,目前已经成了进攻韩濊最重要的后勤基地。海军来来往往,运来了各种各样的补给,并将缴获的战利品运回青州。其中,人口是重中之重。破了三郡乌桓,掠得的大批乌桓人,平濊地,抢来的濊人,都源源不断的被送往青州。从杳氏城到牟中,只须渡过渤海海峡,区区六七日的海程,极是方便快捷。

不过,张涵鼓励汉民立足于辽西,解救的汉民,多就地安置了。这些人习惯了乌桓人的生产和生活,在此生存下去,是不会有问题的。张涵尝试着,给予了不少鼓励政策,比如土地之类的。但是,还有近半的人返回了故乡。

接下来,话题就转到了战利品上,辽东兵熟悉地形和气候,配合作战,很是得了不少彩头。不时,有受伤者、轮换回来的,将自己和战友的缴获送回来。都是乡里乡亲的,知根知底,说起某人得了多少金银财物,均是人人燕羡不已。

“这算什么,马老三带回来一个小姑娘,那叫一个漂亮……”

饮了几杯薄酒的男人们说着说着,就下道了。男人们坐在一起,没有说不说女人的。

“怎么,羡慕啦,要不,也给自己买一个——那可就要趁早了,现在便宜,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去!哪儿有那么容易,马老三那个,还是他亲手抓住,又立了战功,这才好不容易到手的,我哪儿买得起呀,净拿我开心……”

“怎么,还真想买呀……要真想买,也能买。买个小厮什么的,过上两年就能够派上用场了……”那人口若悬河,说的天花乱坠,说到后来还做了个总结:“一句话,便宜!”

别说,真还有人动心了,就冲他打听:

“多少钱?”

“这个嘛,要价在一千七八百钱,实际上,一千五百钱就差不多……”

“真的?”这个价钱可就太便宜了,平常时候,小厮之类,总要三四千钱左右的。

“那是!乡里乡亲的,我还能骗你不成,我外甥认识一个军官,能买到便宜的,有人急于用钱的,再说,也不在乎这三个连个的,也就便宜卖了……”

“要真能如此,肯定是要好好谢谢您!”

“客气啦!”

这位费了半天口舌,为的就是这,一听此言,不由笑逐颜开。大军的征战,破乌桓,战鲜卑,平濊 ,讨三韩,千秋丰攻也好,万世伟业也罢,对平民百姓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来说去,粮食卖个好价钱,能用便宜的价钱分享些儿胜利果实,却是比什么都重要。具体的作战经过,却没有多少人关心。

“伯奂,准备好了吗?”

“嗯,将军……”

赵文华盯着海图,那是徒河入海口处的海图,计算着所需的物资。建立临时港口,准备登陆作战,海军曾经有过多次试验。不过,这却是第一次实战。由不得赵文华不仔细些儿。涨海诸岛的土著谈不上武装,武器不过是粗制滥造的长矛之类,人数也极有限。海军每每一冲即溃,并不能以之作比较。

过了半晌,赵文华计算完毕,才回过神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将军,万事具备,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那就好!”

赵文华的性格,黄庭真了如指掌,对他的迟钝也不以为意,只笑着应了声,就沉默了下来。赵文华也没有吱声,他可不是紧张。两人身经百战,都无数次经历过生死关头,早就学会适应了。不过,登陆作战在任何时候,都是件困难重重的事情。试验多少次了,赵文华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天气、风浪、敌人……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赵文华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五月中,刘文标统帅十万大军,受命东征。兵贵神速,雨季转眼即至,刘文标丝毫不敢怠慢,立刻传下命令:两万四千骑兵即刻出发,穿越滨海道,直扑徒河(锦州)。与此同时,海军则受命运送一万步兵及大批粮草、器械,直抵徒河入海口处,建立起港口和营垒,为下一步进攻作准备。

骑兵进击徒河,刘文标之意,是稳扎稳打。张涵为吞并上谷乌桓,兴大军北上幽州,沮水立誓,在燕代闹的天翻地覆。此时此刻,消息早已传遍了北方,偷袭自是不必再提,防备着别人偷袭才是正理。整个计划简单点儿说,就是声西击东——骑兵大军出动,从西方吸引乌桓人的注意力,然后海军将步兵运抵徒河东方,从背后发起进攻。因此,海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徒河城位于渝水流域,地势平坦,北部有部分丘陵,北高南地,十分适合骑兵作战。登陆作战的关键在于能否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之前,海军已经在葫芦岛建立了中转补给基地,把海军对徒河支援,缩短为一日航程。不过,此次出兵,海军需要运送近万士兵,故而依然是从秦皇岛起程。

从秦皇岛出发,到锦州,不过是两日的航程。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时分,手持望远镜,赵文华站在船头遥望着河口。这里的情况,他早已从海图上了解清楚。拿到海图,赵文华对主公眼光的佩服无以复加。从地形、地貌、礁石、水文,海图上无一不备,这决不是仓促间能够准备就绪的。不知道情报人员付出了多少心血和牺牲。

在渝水北支流入海河口(大凌河)的西侧,有一块高地,方圆里许,高出海面丈许。赵文华指挥着舰队从侧翼接近,停泊在岸边不远处。放下小船,先遣人员乘船上岸探索。同时,探索预定地点海域,确定是否适合设立临时码头。

很快,先遣人员就传回来平安的消息,附近没有发现敌人。昨日,在河西发现的大批骑兵,吸引了乌桓人的全部注意力。苏仆延已集结了全部战士,准备与之一战。说白了,在这个时代,渡海作战并不是常见。随后,探测人员也发回来好消息,海图准确无误,预选地点水深流缓,可以在此建立临时码头。

于是,黄庭真一声令下,登陆行动开始了。大批船只早已准备就绪,载满了全副武装的战士,向岸边驶去。一万步兵被分为三批,先行登陆的,多以会水者为主。太史慈将登陆指挥拜托给楼船将军,自己亲自出马,率先领兵登上沙滩。

北地天寒,但初夏的海水也不寒冷,换下冬装的战士们都感觉轻快了不少。海风吹过潮湿的裤腿,太史慈不由自主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这点小小的不适,迅速组织起部队,恢复了建制,并开始构建滩头阵地。阵地设置在北方,东册有大凌河,西侧却空荡荡的。除了预备好的拒马和大盾,快速简易的坑洞陷阱也是防御阵地的重点之一。所有挖掘出来的泥土,都被有条不紊地装入了麻袋以备用。一切行动均已经操练过数次,全军上下,每个将士都清楚自己的职责,井然有序。待第二批部队上岸的时候,滩头阵地已经初步完成,纵深上百步的坑洞带,足以使没有准备的骑兵付出沉重的代价。

太史慈站在滩头,目光投向阵地西侧,并一直延伸向海上。西侧自然不会是个空当,谁若以为这里没有防备,准会吃亏上当。在步兵准备的时候,海军舰队已经沿着海岸线排成了数排,万石巨舰在后,普通楼船在前,交错着以侧翼对准了海岸线。舰队距离海岸约有百步,太史慈遥遥望去,浩浩荡荡犹若连城。

赵文华曾经说过,“水上作战,弓弩为先”。舰队的每个水手,都是熟练的弓弩手。想来。此刻舰队里应已准备就绪,投石机石弹上好,大黄弩弩机大张,弩炮引弦待发,从登陆点西侧控制住千步以内的所有攻击路线。投石车被固定在船上,只有侧对着海岸线的一面能够使用,只有两百八十余架;而大黄驽和弩炮则可以自由移动,所以,四百二十架大黄驽,及一百一十架弩炮被集中到了一面。与之一同准备作战的,还有数千海军战士。

蹶张弩的射程最差,有效射程为五百五十步,但胜在数量众多。强弩形成的连绵不绝之箭雨,可以将西^苜蓿苜蓿>苜蓿苜蓿射程次之,约在八百步;大黄弩和弩炮的射程最远,都在千步上下。这样一来,海军虽然不能完全封所敌人的进攻路线,却可以使之缩小到北方一个不足千步的缺口。

赵文华立在船头,正好看到了遥望中的太史慈,不由会心一笑。两人都是青年才俊,前程似锦,在船上这两日交流下来,不觉投契。

赵文华一笑即首,转身巡视准备情况。突然,他看到件事物,不由眼中精光一闪。凑到投石机跟前,小心地待水手放下猛火弹,赵文华才开口:

“杨司马,怎么把猛火弹拿出来了?”

杨奋闻言一回身,迅速一扣胸,敬了个简礼:

“见过偏将军,是将军命令尝试一下猛火弹在登陆战中的效果,就拿了这一箱出来……”

“哦,”赵文华皱了下眉,在四周扫了一眼,的确就只有一个红箱子,“那就这样,小心着点儿……”

“是!”

杨奋正色应了一声。

其实,这话不必多言,杨奋也不会不小心的。但看到这东东,人人都不自觉会绷紧一根弦。要不然,也不会连箱子带石弹都漆成醒目的红色。说起来,新发下来的雷火弹声如霹雳,裂石开山,似乎很危险。但是,所有的老水手都清楚,真危险的,还要数猛火弹。

投石车大量使用以后,标准的石弹就成了问题。将坚硬的岩石打磨成浑圆的球形,极为耗费人工,成本很高,也不适合于海战。一颗石弹落在船上,威力不会超过大黄弩。后来,小作坊就发明了水泥弹,以及空心水泥弹。无论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以标准的模型铸出来的水泥弹,价格便宜,效力也分毫不亚于石弹。当然,人们说起水泥弹爱,依然习惯性地使用石弹。

水泥弹铸空心的,自然是为了往里面装东西。而迄今为止,生产出来的最危险的产品,就是猛火弹了。遗憾的是,猛火弹见风即燃,水泼不灭,不论是对敌我均十分危险。可话说回来,无情莫过水火,海上交战,船舶都是用木头造的,火攻威力无可比拟。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新发明的雷火弹也不能相提并论。雷火弹爆炸后,杀伤范围很大,丈许方圆内,当者立毙。可雷火弹杀伤的是人员,而猛火弹是针对船只的,属于持续性杀伤。假若对方应对措施不力的话,三五颗猛火弹便能够消灭敌人一艘数千石大船。在过去的数年来,猛火弹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是雷火弹无论如何也不能相比的。

猛火弹的制造困难重重,弹体需要一定的强度,还不能过于结实。简单地说,就是在使用的时候,却不能不破裂;而在保管之时,却不能意外破裂——可想而知,数百颗猛火弹一起燃烧,万石巨舰也挺不住的。在平日里,猛火弹都是分开保存在独立的几个铁底舱里——分别有铁管直通轮舵舱中。除此之外,铁门一闭,便四面密封。一旦发现问题,就会立刻从门外打开一个舱内活门,用海水淹没保管舱,以防造成严重破坏。

对了,雷火弹不是石弹,而是铸铁的弹体,内装大量的黑火药。这是最新投入战场的新式武器。此次为了对付乌桓人的骑兵,确保成功登陆,不仅海军以雷火弹为主,步兵也装备了熟练众多的小手雷,以打乱骑兵的突然袭击。马是十分敏感的动物,没有经过训练的战马,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大喊,都很容易惊慌。而在雷火弹的雷鸣般的巨响中,即使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会止步不前。这样一来,缺乏速度的骑兵,不过是步兵手中弩箭的靶子。

盛放猛火弹的箱子也是特制的,结构类似后来装鸡蛋的箱子。不过是四面固定的。一箱的话,就四颗猛火弹而已。赵文华见此,也不在多说。虽然,他对猛火弹在草地上的效果,持悲观论调。但是,这终究是件小事,顶头上司要试试,赵文华也不好说什么。

放下此事不提,赵文华开始组织临时码头的建造。在预定的地点落帆下锚,五艘改造过的戈船并排停泊在一起,以铁索连接成一体,用木板排布于其上,使之形成一个六丈见方的平台。这样的浮动平台一共建有四个。然后,桥船、赤马船……为数众多的大小船舶被类似的组合在一起,依此与平台相连接,一路向海岸延伸过去。

在这个时候,一万步兵已经全员上岸。太史慈开始命令最后一批上岸的三千多步兵,在沙滩上开始建立平台。事先预备好的木桩被整齐地钉入沙滩中,形成了一排排的条格。随即,装满泥土的麻袋被一层层交错的码实在条格里,直到堆满为止,才在其上铺就一层厚实的木板。与此同时,太史慈指挥着步兵安营扎寨,并挖掘出纵横交错的堑壕,准备了更多的泥土麻袋。待完成了四座平台之后,步兵就井然有序的,在海军舰艇的配合下,开始将平台向海中延伸去……

预计中的种种危险,都没有发生。少数到此处放牧的乌桓人,都被斥侯灭了口。直到日头升起老高,才有一名骑士逃过了斥侯的捕杀,将消息带了回去。可惜,骑军统领孙齐云率领着数万大军兵临小凌河西岸,乌桓人本已力不能支。得知这个雪上加霜的消息,乌桓大人苏仆延七拼八凑了三千骑兵赶来的时候,时间已是午后时分,太史慈已经建立了稳固的滩头阵地。苏仆延试探着发起了进攻,守军箭如雨下,乌桓连阵地都没靠近,一发即收,就留下了数十具尸体。栈恋了一阵儿,眼见无机可趁,苏仆延只得仓惶退却。因全军皆是步兵,太史慈下令不得追击,滩头战事遂告一段落。至此,登陆部队平安度过了最脆弱的时候。

一个时辰以后,临时码头完工,大批的补给品和攻城器械陆续运抵海岸上,登陆行动胜利完成。形势急转直下,乌桓人的处境益发恶劣。小凌河对岸有骑兵数万,已非辽东属国乌桓能够力敌;而东方又有步兵一万登陆,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何去何从,辽东属国乌桓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

辽东属国乌桓大人苏仆延已年近四十,个子不高,却极为壮硕。他向以勇力而闻名,为人深沉多谋。在这个时候,苏仆延也拿不出好主意。黑着脸,坐在上首,苏仆延一言不发。大帐之中,死一般的沉默。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此时开口说话。坐在大帐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勇士。可是,只有勇敢的话,在草原上是活不下去的,生存是草原上永恒的话题。如今,又到了抉择的时刻了。

“汉军东来,来势汹汹,我等实已到了生死关头,诸位若有见解,尽快说来!”

“大人,若是上阵杀敌,我戎何没有二话!至于汉军一事嚰,大人,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等无不从命!”

戎何 头络腮,眼睛瞪的老大,好似苏仆延一声令下,他就要去拼命一样。苏仆延不置可否:

“无末廆,你说说看!”

无末廆心中苦笑,这有什么好说的,“大人,汉军来势凶猛,不可力敌,作战就不要说了。为今之计,只有几条路:固守待援,北撤柳城,东撤昌黎,还有就是……与汉军和谈!”

“什么?无末廆……”

“东撤昌黎,不行!此话休要再提!”

戎何断喝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苏仆延抢先拦了下来。在他看来,也就是这四条路,只是他不便开口,借无末廆之口说出来而已。

三郡乌桓中,辽西乌桓势力最大,向为三郡乌桓之首。辽西乌桓大人丘力居死后,他的儿子楼班年纪尚小,侄子蹋顿便取而代之,成为辽西乌桓大人。不过,名不正则言不顺。暗地里支持楼班的人很多。特别是,上次三郡乌桓被张律大败,损失惨重,极大地破坏了蹋顿的威信。辽东属国乌桓大人苏仆延便趁机支持楼班,以抗衡蹋顿。因此,他与蹋顿的关系颇为紧张。

向蹋顿求援的信使昨天出发,尚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蹋顿是个聪明人,在这个紧要关头,也不会为难他。

北撤柳城和固守待援一样,都必须有蹋顿的配合,方能成功。而东撤昌黎,就是坐山观虎斗——这是下下策。辽东属国乌桓只有一千多落(户)人,不足两万人口,没有实力自立。坐山观虎斗,只能落个两面不讨好,最后不会有个好结果。公孙度也是靠不住的,在形势不明确的时候,公孙度多半不会公开与张涵决裂,不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撤离的问题,主要在于撤离速度。苏仆延是已经命令部族收拾行装,准备出发了。但是,汉军未必肯放过他们。若男女老少一起走的话,是逃不过汉军的追击的。也就是说,想要撤离的话,便须抛下族民,只带青壮。

固守待援同样是速度问题,但是,这个速度是指蹋顿的来援速度。小凌河水流平缓,有多处适合渡河。而汉军两面夹击,凭辽东属国自己,是坚持不了几天的。

至于投降,本来是个好主意。在草原上,投降没有什么可耻的,站在强者一面,是理所当然的选择。而沮水之誓,及上谷乌桓的事,苏仆延也都听说了。投靠张涵,生命财产都会安然无恙。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日子只会更好过。不过,身在帐中的,都是辽东属国乌桓中的贵族。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苏仆延打心眼里不愿意……

踌躇再三,苏仆延下了决定。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八章 北定辽东[2]

徒河城即后世的锦州,扼守着滨海道的东端,是东北地区的门户,实属兵家必争之地,不容有失。因此,即便有着重重困难,苏仆延依然决定固守待援。但是,苏仆延也不会傻傻的宁死不屈。乌桓人是游牧民族,擅长野战,不善于守城。而且,苏仆延手中兵力薄弱,汉军大军压境,数倍于彼,不是他们能够力敌的。

于是,苏仆延边派人出使汉军大营,探听虚实,拖延时间;边给自己定了个期限_守城五天。徒河距离柳城不到三百里,求援的人昨天没到,今日也肯定到了。若是蹋顿率兵来援的话,三天之内,一定会到来。如果五日都还不到,那便是有意拖延,却怪不得他了。当然,这话苏仆延心中有数,他可没有与别人说起过。尚未开战,就想着投降,只怕这城,一日都守不住!

不过,未待使者无末廆抵达汉军大营,汉军就先来了。

五月二十四日,张郃带领留下的三千兵马,守卫着大营和码头。太史慈则亲自出马,领兵七千,携带着大批攻城器械,兵锋直指徒河城。从大营到徒河城,地势平坦,一马平川,只有七十里之遥。太史慈清晨出发,一路警戒行军,下午就兵抵城下。

同日,在海军第二舰队的配合下,孙齐云挥军渡过了小凌河,两军会师于徒河城下。海军第二舰队是为骑兵运送补给的,伏波校尉伍子矩拿捏着时间,从葫芦岛出发,于昨天抵达。

五月二十五日清晨,天刚亮,汉军营垒便悄然苏醒了。拆着零件,以便运输的投石车被重新组装起来,巨大的车身排成三排,长长的梢杆直指蓝天。石弹旁边,是一团团圆泥弹——经过一夜,泥弹也风干的差不多了。

旭日东升,小小的徒河城外已经树立起了上百座投石车,以及更多的弩车。在静静的军阵面前,太史慈高高举起宝刀,猛然向下一挥——攻城开始了。

“呜呜呜~”

亮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响起来,越传越远,传遍了柳城远近。在号角声中,男人们默默地准备好刀马,背上弓箭,带上女人准备的干粮,飞身上马,向柳城驰去。匹马三三两两的汇成小股骑士,小股骑士又汇成了洪流。邑落的小帅们平日指挥生产,此刻便成为了低级将领。在他们的指挥下,骑士们井井有条汇聚成万千雄兵。

蹋顿掀开门帘,清新的空气令他精神一振。揉了揉酸涨的眼睛,蹋顿舒展下手臂,深深吸了口气。极目远眺,北方的龙山郁郁葱葱,露珠浸染过的草原绿油油的,清脆欲滴,散发出迷人的芬芳。

越有才能得人心便越有野心,蹋顿完全符合这一点,他是个有武略的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趁着叔叔死后,弟弟还小,蹋顿取楼班而代之,成为辽西乌桓大人。号令之下,三郡乌桓无所不从,那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遥想当年,蹋顿胸中涌起一股豪气,这大好的山川,岂能平白落入张涵之手。软弱的汉人只配生活在安逸富饶的南方……

昨日下午,来自辽东属国的信使带来了不幸的消息——汉军大举来袭。显而易见,张涵吞并了上谷乌桓,又把目光投向了三郡乌桓。

在众人面前,蹋顿慷慨陈辞,誓言要火速发兵徒河,给汉人一个教训。但是,在蹋顿的内心深处,他可没有那么信心十足。上次惨败,不仅重创了三郡乌桓,大大削弱了蹋顿在部落里的威望,也影响了他的信心。汉军的弩发雷鸣、箭落如雨,无数乌桓勇士惨叫着倒在河里,把河水染的通红——尽管已经过去两年了,这一幕仍时常让他从梦中惊醒。昨天夜里,这个该死的梦紧紧抓住了他,蹋顿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个不详之兆!

蹋顿摇晃着脑袋,想摆这个念头抛开。没关系的,大萨满都说是吉兆,那就一定会胜利。在心中默默祈祷了片刻,蹋顿逐渐安下心来。

这两年来,蹋顿励精图治,三郡乌桓也依然元气未复。汉军兴兵十万,兵力远在三郡之上。实在不是与汉军开战的时候。可张涵在上谷的所作所为,就把蹋顿逼到了悬崖边上。想来想去,蹋顿毅然决定与汉军决一死战——他还年轻,决不能去信都养老。

想到楼班,蹋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时候,楼班的支持者蠢蠢欲动,苏仆延给他找了不少麻烦。幸好楼班年纪还小,不足以与他抗衡。在他的竭力周旋下,还是维持了下来。想到了张涵,蹋顿心中更是愤恨不已。拔出长刀,在虚空中挥舞了两下,似乎张涵就在眼前。

……

日上三杆,乌桓人完成了集结,附近地区的乌桓青壮都已到达。超过两万余骑聚在一起,黑鸦鸦的无边无际。如果延迟一日,还能集结万余。但救兵如救火,蹋顿也只能先率领这支人马出发了。

骑在马上,蹋顿大声呐喊:

“勇士们,张涵贪婪无比,就象草原上的恶狼,永无休止。他不满足每年沉重的皮税,兴大兵前来,想要灭亡我乌桓族裔,我们能答应他吗?”

“不能!”

零乱的呼喊从近处慢慢传向远方。蹋顿待安静下来之后,再次高声喝问:

“勇士们,张涵想劫掠我们的妻子,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那呼喊的声音整齐了许多。蹋顿继续他的问题:

“张涵想抓我们去做奴隶,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所有的乌桓人均热血沸腾,从心中发出的呼喊汇聚成一个声音。蹋顿猛然拔出长刀:

“张涵调动了大军前来,我们怎么办?”

乌桓人一起拔出长刀,大声呼喊:

“杀死他!杀死他!”

在呼喊声中,蹋顿长刀南指,大喊:“杀!”

庞大的骑兵队伍涌动起来,开始奔跑,开始飞驰,终于它飞奔起来,排山倒海,挟风带雷,宛如奔腾的海潮汹涌而至。巨大的马蹄轰鸣声震动了整个原野……

五月二十四日,蹋顿亲率领两万三千乌桓铁骑,南下救援徒河城。希望趁汉军分兵之机,重创汉军的骑兵部队,以便在战争之中,取得先机。

乌桓忍不住擅长攻城,也不擅长守城。可是,徒河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徒河城地势北高南低、三面环山:西北有北普陀山、鸡冠山、二郎洞山等,为城北的制高点;东面为大小紫荆山,与东南山地卡住了徒河城的东出口。南侧越过小凌河、女儿河为城南高地,略成东北——西南走向,由架子山、松山、大架子山组成,是徒河城南侧的屏障。而且,徒河城又三面临水:小凌河在西北绕城至城南,女儿河由城西南至城南,在城还东侧有百股河。

就是占据了这样险要的地势,苏仆延才有信心,在五倍以上的汉军围攻下,守住徒河城。显而易见,他低估了汉军的战斗力。苏仆延从没有想过,乌桓人据险而守,还会失败的如此彻底——只守了半日,徒河城便已摇摇欲坠了。

战棚支离破碎,一根断裂的木杆斜斜地刺向天空。女墙倾颓,残余的尺半高墙头已经无法遮掩住守城者。直角城角损坏严重,没人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角楼已完全倒塌,下面渗出大片殷红的血迹,在破碎的泥块、石弹和骨肉、肢体间,触目惊心。

“砰砰砰……”

泥弹砸在城头上,飞溅一地烟尘,守在城头的乌桓人早已经学乖了,他们把自己藏的严严实实,除了几个倒霉蛋被击中,不由自主发出最后的惨叫。比之上午,要强上许多倍。可苏仆延没有半点高兴。

紧接着,汉军在震天的鼓声里,呐喊着冲了上来。长长的壕桥将河水变成了通途,士兵们低着头,用厚实的头盔对着守军,坚实的云梯也被充做盾牌。很快,云梯便逼近了城头,乌桓人被迫站起身来,用各种方式努力将云梯推倒。

不过,他们的努力注定徒劳无益。强劲的蹶张弩不是乌桓人简陋的皮甲能够抵御的,“苜蓿~”的厉啸声,令苜蓿苜蓿苜蓿上插满了弩箭,象被砍倒的大树,轰然倒下。汉军兵力远在乌桓人之上,战斗力也是如此。甲坚兵利、训练有素的士兵杀起人来,尤在乌桓人之上。苏仆延也曾试图将汉军放上城头交战,然后,集中强弓在近距离攒射。结果,汉军迅速作出了反映,在随后的进攻里虚张声势,乌桓人稍为掉以轻心,就被呼啸而至的石弹、泥弹砸倒一大片……

如此这般,石弹、泥弹、蹶张、手弩、大黄弩,短短的一个上午,苏仆延便亲眼看着上千乌桓人就这样无助地死去。然而,苏仆延没有别的办法。除了预留出来的若干通道,投石车前密布着陷马洞——这是苏仆延损失了三百精骑才发现的。于是,他只能不断驱使着乌桓人走上城头……

太史慈站在山头,俯视着这片杀场,兴奋中藏着一点冷静。命令流水样地传了下去,精确地调动着兵力,向徒河城薄弱环节展开猛攻。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到了这个时候,太史慈已胸有成竹。徒河城今日不下,明天也一定能够拿下。不过,太史慈可等不到明天了——战机稍纵即逝,辽西乌桓随时皆可能来援。

“报!”

见是罗林快步行来,太史慈心中一动:

“怎么?有什么困难?”

徒河这地方三面环水,护城河又深又阔,罗林连挖了七条地道,都因为河水浸入而失败了。太史慈知道,这不是罗林的错,勉强按耐住了性子,却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焦躁。

罗林满面春风,大声说道:

“报!地道准备就绪!”

“好!拿下徒河,你当为首功!立刻准备下一步……”

太史慈击掌赞叹。若不是此次配给他的雷火弹和手雷太少,徒河城早就拿下来了。不过,这一回徒河城可是拿下来了。

……

就在此时,紫荆山外却来了不速之客。

攻城终以步兵为主,王成林带领着一万骑兵,却只能处于辅助地位,协助太史慈攻城。而孙齐云则率领万五骑兵,守备在紫荆山外。徒河的南北均是河流,王成林在此布下了大批侦骑,乌桓援军出现哪儿个方向,太史慈都能够得到足够的时间预警。紫荆山所在的徒河城地区之东入口,则被孙齐云守备着,也不惧有人从背后偷袭。当然,各位将领都将斥侯放的远远的,以戒备乌桓援军的突然袭击。故而,当孙齐云面对蹋顿的时候,他手中的兵力,不足对方的三分之二。

蹋顿素有武略,急行军一日一夜奔袭三百里,临近徒河之前,便已息养好马力。待探汉军主力在此,蹋顿果断发起了进攻。

骑兵的战术无非是中心突破、四面包抄、疲扰敌军和伺机突袭等几种。两骑对战,蹋顿选择了中心突破的穿凿战术。准备一鼓作气,击溃汉军骑兵。

响彻战场的冲锋号声里,铁骑奔腾汹涌,大地在颤动,势不可挡。骑兵的战斗力就在于速度,而背后就是太史慈指挥的攻城部队,孙齐云没有选择,断然命令全军出击。

如果有人居高临下俯视战场,便可以看到,火红的汉骑汹涌向东,而灰白色的乌桓铁骑奔腾向西。见汉军选择与之对冲,蹋顿心头一松——赢了!

张涵在骑兵上下了很大的工夫,但就整体而言,汉军骑兵在骑术上,与在马背上长大的乌桓人还有少许差距。而孙齐云在选择冲锋的时机上,又明显出了问题。蹋顿很快判断出来,在两军相交之际,乌桓铁骑能够达到最高速度,汉军骑兵则要差上一线。差距虽仅为一线,却足以决定胜负生死了……

徒河城就象是三条河围成的一个口袋,只要胜了这一场,汉军在内外夹击之下,十有八九会全军覆没。而消灭了汉军的先头部队,即大部分骑兵之后,汉军再厉害,也无法在草原上与乌桓人争锋。他会成为乌桓最伟大的传说,南却汉军,北扫鲜卑……

就在这个时候,蹋顿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这不是他熟悉的箭矢破空声。而且,两军相距离至少还有两百步。不会吧!蹋顿抬首眺望,黑鸦鸦一片,箭镞大的出奇。这是什么东西,蹋顿不知道,但怎么想,也不会是好东西。蹋顿再次压低了身体……

“轰轰轰~”

象它的名字一样,雷鸣箭就是声音大点儿,没有多少杀伤力。由于箭 体积的限制,雷鸣箭的杀伤力始终不尽人意。于是,李胜忠干脆不追求杀伤力,而以制造巨大的声音为目的。不过,我们都知道,马是一种敏感的动物。随着一连串的巨响,雷鸣箭的效果甚是显著。不断有受惊的战马失去控制,倒霉的骑士不时跌落马下,在滚滚洪流中溅起朵朵血色浪花,旋尔消逝在泥土之中。疯狂乱跑的战马让冲锋的阵形大乱,乌桓战士们的士气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吓得无影无踪。是天神在发怒吗?冲在最前列的士兵开始慌乱并且不觉地降低了速度……

这只是个开始,在一百四十步、八十步,雷鸣箭再次袭来,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在此过程中,惊慌失措的乌桓铁骑只射了一轮箭,七零八落的箭支惨不忍睹;三十步,继续前进的乌桓战士们又遭到了手弩狂风暴雨地打击——这个打击反而令乌桓人松了口气,从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但他的杀伤力可一点也不少;在接敌的最后关头,汉军又将大批的手雷抛掷在了乌桓战士的头上,在一片硝烟中,血肉横飞,上百匹战马轰然倒地……

两支骑兵迎头撞在一起,一瞬间,人仰马翻,大批战士落下马来,其中乌桓人多些儿,汉军骑士也有,无论是谁,他们皆立刻被无数的马蹄碾成 粉。孙齐云带领骑兵切入了前军,他挥舞着战刀冲进乌桓人乱糟糟的队伍里,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如同摩西分开红海般,乌桓战士纷纷胆怯地从他身边逃离。胆敢阻挡在前的战士就象砧板上的肉一样,被数百把长刀任意蹂躏,转眼间溃不成军。孙齐云使出浑身解数,不知杀了多少乌桓战士,在无数次砍杀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突破了乌桓人的战阵……

高举战刀,孙齐云挺身而起,纵声狂呼:“呼嗬……”

情势至此,任凭乌桓的战士如何抵挡,都已不能阻止汉军的胜利了。

正文 第三卷 第五十九章 北定辽东[3]

从清晨到午后,苏仆延一直待在城头,带着乌桓战士们浴血厮杀。后退一步是家园,乌桓战士们没有退路,他们宁可战死,也不愿意看到妻儿老小成为奴隶。而且,苏仆延也不容他们退却,在投石车的袭击中,惊慌后退者被立刻斩杀。恐惧、兴奋、嗜血交织在一起,丧失了退路的乌桓战士们舍生忘死,不计生死,踩着破碎的砖石、泥土、骨肉、鲜血,在残亘断壁、尸山血海上,一遍又一遍打退了汉军的进攻。鲜血从乌桓人,从汉人,从一切战士的身体里汹涌而出,撒落在城头,徒河狭窄的城头被鲜血漆成了黑红色……

恍惚间,苏仆延听到了一阵儿熟悉的声音。距离有些远,声音就显得小了,苏仆延迟疑了下,才反应过来。侧耳倾听了片刻,那声音愈发响亮。由于位置的关系,苏仆延看不到紫荆山外的情形,但喊杀声、万马奔腾的轰鸣声,都宣示着同一件事。

“援兵来啦!援兵来啦!”

苏仆延情不自禁欢喜的大声呼喊起来。听到援兵已经到来,城头不由起了一阵骚动,乌桓战士们顿时觉得已经难以维计的身体里重新涌出了力量。奋力杀退了又一次进攻,他们不由自主一切呐喊起来。声音里满是喜悦,接踵而至的石弹也无法打消他们的欢喜。如果有选择,他们宁肯在原野上化为 粉,也不愿意在城头作靶子。

“援军来了嘛?来的好快!”

看着城头乌桓人欢呼雀跃,太史慈微笑起来:

“去吧!战士们等候好久了,去打开一个缺口!”

……

在战场的左侧,一队骑兵安静地立在一处。这场城池的攻防战里,骑兵的作用微乎其微。唯一的乌桓三百骑兵突击,也在陷阱和蹶张的打击下,顷刻便土崩瓦解了。所以,没有人会关注到他们。

白马银枪,一身玄甲,赵云立在骑兵之前。城墙一旦被打开缺口,他便要立刻率领五百精骑突入城中,尽量制造混乱,务必使乌桓人组不能有效织抵抗。赵云不太明白,如何在城墙上打开缺口,但他并不在乎这个,身为中级军官,那不是他应该考虑的,服从命令即是。而且,这也是他的初阵——初次在军中亮相,赵云希望自己能有一个上佳的表现。

……

苏仆延正在欢喜,却听见“轰隆~”一苜蓿苜蓿 .苜蓿+了一下,城墙颤抖起来。怎么啦?乌桓战士们不明所以,不由自主停止了欢呼,四处张望起来,所见到的都是茫然的目光。徒河城上一片怪异的安静。随后,烟尘冲天而起,一段城墙轰然倒下,露出了七八丈宽的豁口。立身其上的乌桓战士身不由己地陨落,见到这一幕的乌桓人,无不停止了动作,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样……

赵云冲进城中,正好看到乌桓战士们目瞪口呆的样子,舞动长枪,一连刺杀了三人,竟没有遭到抵抗。赵云微感诧异,也知时机千载难逢,一刻不停,直直地冲杀了进去。五百骑兵紧随在赵云身后,骑兵之后,大批的步兵也蜂拥而入……

城破了!

反映过来的乌桓人士气跌到了谷底,少数人发出绝望的咆哮,冲杀上来,并在极短时间被,被众多刀枪变成尸体。而众多的乌桓人却呐喊一声,转身就跑……

“……

23日,太史慈率前军顺利完成登陆计划;

24日,太史慈率步兵七千,进逼到突河城下;

同日,孙齐云率骑兵渡过小凌河,兵临徒河城下,与太史慈会师;

25日,太史慈在王成林的配合下,攻克徒河城,斩苏仆 :

同日,孙齐云大破乌桓援军,阵斩蹋顿;

26日,孙齐云、王成林在追击途中,与后发的乌桓援军:苜蓿 + .大破乌桓援军(至此,三郡乌桓已基本丧失战力);

27日,孙齐云兵临柳城,乌桓不战而降,俘虏二十三万苜蓿认,三郡乌桓就此覆没);

……”

张涵随满地放下简报,抬头笑着说道:

“先锋的手脚很快,成高这回可要失望喽……”

戏志才早已看过了简报,闻言笑道:

“主公,失望是在所难免。不过,成高是个识大体的人,应该还是以高兴居多。再说,战事方兴未艾,成高有的是机会……

对了,这回开门红,俘虏了不少,主公也可以松口气啦?”

“哪里话,这些人里多半是奴隶,而奴隶大多是汉民,这一批人要从给予自由的,这就去了一半。至于俘虏的乌桓人,也以老弱妇孺居多……”

嘴上抱怨着,张涵却眉开眼笑。

对于异族,张涵的想法是:一手挥舞着大棒,一手拿着胡罗卜。大致说来,不曾抵抗就投降的部族,服劳役五年,即可成为大汉国民,享受一切正常待遇;而顽抗到底的部族,则全部充作奴隶。

按说,上谷乌桓理应归为前者。但是,张涵在其中大肆征兵,上谷乌桓家家户户都是军户。而且,上谷乌桓帮大汉守边多年,张涵也需要一个榜样,便给予了优惠待遇。至于三郡乌桓,大汉国一贯的敌人,又在一败涂地后方才投降,处置自是最严厉的——全部成为奴隶。老弱妇孺会被卖给私人,十四岁以上的男子则都会成为官奴,在监管下,承担各种重体力劳作。其实,三郡乌桓也是张涵树立的另一个榜样。

不管怎么说,能够轻取三郡乌桓,张涵是很开心的——蚊子再小也是肉。再说,张涵的战略重点,依然是在中原。人都是势利的,平定三郡乌桓一战,打出了汉军的威风。在此基础上,稍微安抚一下,就能确保北地的安全。

张涧辅助张涵处理政事多年,他所关注的,却与众不同。这也是理所当然,张涵治下,用工之处极多,张涵不肯自食其言,张涧就不免捉襟见肘了。说起来,张涵总掌大要,张涧负责具体安排。张涵既想马儿跑的快,又想马儿不吃草,自然便为难张涧了。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张涧随口说了几句,脸上没有丝毫喜色,踌躇了下,他才义正词严地劝说道:“主公,杀戮过甚,终非好事……”

见张涧满口的仁义道德,郭嘉听了片刻,终于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众人心领神会,都不觉莞尔。

“元溪,杀戮确实不是件好事,”戏志才戏谑道:“可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总要打赢了,才顾得上抓奴隶……”

“这倒也是,”张涧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奴隶再重要,也比不上自己的战士,“不过,这一战下来,连三万成年男子都没抓到,斩首却接近两万了。这个损伤也太大了!如果这样下去,恐怕朝鲜一地,不足以解决问题……”

“这个……”

戏志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也是个问题,此时挑起北方战事,目的很明确,张涧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张涵闻言微微点头,深有同感:

“元溪此言有理。然而,话是这么说,可我们在后方,距离遥远,不明白前线情势,也就不可以直接干预前方的战事。这样吧!把俘虏战士,和斩首的功绩等同起来,同时,俘虏可以额外得到一份奖励,算是多得的战利品……”

“嗯,这个办法不错!不过,前线将领是否依然给予处置权限……”

戏志才是怕前方将领束手束脚,从而作出错误决断。

“那是当然!文臧,我不会剥夺将领的处置权限……”

俘虏如何处置,前线将领当然要拥有全权。张涵不会做因噎废食的事。说到奴隶,张涵忽然想起一事,便转身询问许陵:

“仲渊,倭岛那儿的情况如何……”

许陵如今重新担任了薄曹从事,他是个伶俐之人,提头醒尾。张涵这时提到倭岛,说的自然是奴隶贸易:

“主公,倭岛的情况不错……”

这些年来,张氏基本垄断了倭岛的贸易。卖给倭岛的,有陶瓷、绸缎、糖和酒等奢侈品,也有盐铁等生活必需品;而购入的,则有真珠、青玉、硫磺、炉甘石、木材和金银铜矿石。反正,卖出的都是消耗品,买进的则多是各种资源。倭岛是个好地方,人口众多,资源也不少。小小的岛屿上国家过百,贵族很多,奢侈品的销路尤好。倭人很能吃苦耐劳,也愿意与张氏贸易,海曲造船的木材有一半就来自于倭岛。

大汉国的对外贸易里,奴隶向来是重要的进口商品。张涵缺乏劳力,不免就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了。从今年年初开始,张氏船队开始大量购入奴隶。由于倭岛距离近,倭人吃苦耐劳,服从性好,从而受到了广泛欢迎。

“倭岛如今以卑弥呼为女王,下有四十七国,但各有兵马,情况类似于春秋时期共尊周天子,尊其位而无其实。女王国以南,尚有狗奴国等数十国,皆是倭种,各有国王……”

许陵简单介绍了下倭岛的情况。就说起了奴隶贸易。倭岛进入奴隶社会为期不长,但在此前,岛内一场大乱,使很多人沦为奴隶。说到此处,许陵的话就含糊起来。

其实,倭岛的奴隶不少,但在张氏大批量购买后,还是产生了供需缺口,价格一路上扬。不过半年时间,在倭岛的奴隶价格就翻了两番。可想而知,掠民为奴隶,大是有利可图。倭岛内国家众多,领主们自行征税,自领兵马,俨然自成一国,彼此之间的矛盾素来不少。通过掠夺到的奴隶,可以同船队交换到大量财富,有不少领主便使人以盗匪的身份从临国掠夺奴隶。换句话说,张氏变相鼓励了这种行为。

近来返回的船队报告,倭岛近期形势紧张,部分地区还发生了公开冲突;有领主订购了不少铁器,并希望能得到武器——哪怕是高价。……种种迹象表明,在不久的将来,倭岛奴隶来源将会更为广泛,价格也会逐步降低。”

嗯,这个办法不错。先提高价格,挑动他们互相掠夺奴隶,待各领主打起来,再贩卖军火,通过提高武器铁器等军需商品价格,将奴隶实际价格降下来。到时候,即便有一二明智之士,也无法阻止别人进攻他。

“那就这样好了!不过,要注意船队安全,可不要被人打劫了……”

张涵开了句玩笑,也不待许陵回答,就继续说道:“武器的出卖,还是要严厉禁止的。一来可以提高价格,二来可以限制数量……”

暂时是鞭长莫及,张涵可没有放弃对倭岛的图谋。大批武器的涌入,将来恐怕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是,主公!”许陵爽快地应了声,“倭岛也用不上太多武器,我们正在武器铠甲的精美上下功夫……”

倭岛的国家不大,战事规模也小,兵役制度更与大汉不同。一般国家的常备武力,被称为“武士”,数量极少。通常一国只有十几人,乃至百十人,就是女王卑弥呼,也仅有武士三百多人。遇到战争时,才会征召众多的领民——战斗力很差,可以忽略。所以,每次卖给倭人的武器铠甲,皆是个位数,交情极好也就是十几把而已。但是,装饰极为精美,常常不顾实用性能,在其上镶嵌伪金和琉璃,并铭刻上精美的纹饰。

“主公,公孙度的使者再次求见!”

奴隶的事告一段落,戏志才便说起了另一件事。

“哦,柳毅吗?有什么新想法……”

柳毅是辽东公孙度的亲信。三郡乌桓一定,公孙度立刻派遣了长史柳毅渡海前来。

公孙度野心勃勃,眼光还是有的。两方实力相差悬殊,青州全力东图,断不是辽东可抵挡的。公孙度集中全力,可以聚兵六七万众,雄于辽东。但是,这点兵力,对张涵而言,实是九牛一毛。海军横行 海,又大大缩短了补给线。能不打这一仗,公孙度当然不愿意打。

张涵兴兵十万,东指辽东。主力未至,先锋已灭三郡乌桓,实是声威赫赫。而今,大军十万云集辽西,显是意尤未尽,周边各势力谁不心中惴惴。公孙度一面派遣使者,带着几个逃跑的乌桓头人的脑袋,前往辽西劳军;一面又派柳毅到信都交涉,希望能够拖延些儿时日。大军劳师远征,久必生变。公孙度只要躲过了这一回,将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时间临近七月,辽西雨季到来,滨海道一片汪洋,交通几近断绝。夏秋季节,渤海又风高浪急。补给不易,进攻也非是有利时机。刘文标边休整大军,边安置汉民。至于谈判事宜,则乐的敷衍了事。说白了,这事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嗯,”戏志才摇头,“柳毅表示,可以去了辽东侯、平州牧,派出质子,不过,仍要求为辽东太守、平辽将军,领辽东四郡……”

公孙度破高句丽,先后吞并了玄菟和乐浪两郡,并设置了带方郡,自称辽东侯、平州牧。正是意得志满之时,与韩馥的窘境大不相同,要价也就高出许多。柳毅上次见面,开口就是辽东侯、平州牧、将军、刺史,还都要实职。张涵断然加以拒绝。

对于公孙度,张涵颇有几分佩服,能够凭借一己自力成为东亚霸主,也算是个人才。野心不是问题。时至今日,哪儿路诸侯没有野心,韩馥都想过拥立刘虞。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没有了条件,野心自然就收起来了。

然而,公孙度的要求,却绝非张涵能够同意的。以公孙度的要求,已俨然是一方诸侯。休说是公孙度,就是张涵的手下大将,张奂、伍子方、张律这样的左膀右臂,也都是空头将军,并不能开府建衙。

“哦,奉孝,你怎么看?”

“如果公孙度愿意将家眷和亲族送到信都的话,,这个要求暂时也可以同意……”

郭嘉这话却是一针见血了。假若是一个儿子,公孙度可以舍弃。然公孙度再狠,也不会拿自己的所有家人和亲族冒险。只要公孙度真心投靠过来,其余的事情自可以慢慢来。

“文臧,你看呢?”

“嗯,应该如此。”

这个要求苛刻了些儿,公孙度未必会答应。但是,张涵十万大军兵指朝鲜半岛,辽东的位置就太重要了,公孙度必须拿出诚意来。

张涵点点头。有些事情可以讨价还价,有些则不行。时至今日,公孙度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行!那就这样!命令刘文标、黄庭真做好进攻准备……”

一旦公孙度负隅顽抗,刘文标兵锋南指,黄庭真挥师北向,只要取了襄平和沓氏,辽东四郡传檄可定。

兴平元年(194)八月,辽东公孙度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