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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 · [日]大江健三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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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的弦乐合奏之后,突然出现了吓人的大音响。吓得站在台上处于纸雪片纷扬之中的人们打了个冷战,就连麻生野也失去了刚才的威严,慌慌张张地大叫:“反面警察、反面警察!”我死盯盯地望着她嘴唇的动作,心里充满了怜爱。但是,台上的年轻活跃分子们呆立不动,“反面警察”并不跑来护卫。只有反对核发电的领袖似乎面对道德难容之人在那里大发脾气。留神一看,和我并排站着的森已经搂住他身那边的女学生的肩头,而那小姑娘也委身于森任他搂着!会场的照明因为保险丝脱落而熄灭了。但是,那也是袭击者的手法,刹那间爆发了闪光器的光亮,每隔一秒就闪一次。那是亮遍全场的、像闪电一样的大功率闪光器。

每当那闪光器闪亮时,我就看见会场里的人群缓慢地活动。在光亮中活动的人们的影像一个接一个地映入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睛里,一秒钟以后又被闪光照亮的人们的影像却与刚才的残像不能衔接,简直像在看跳了格子的无声电影,因为大音量播放的《庄严》淹没了人群的嘈杂呀。这时,跳格子的无声电影映出了会场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殴打起来的场面。

当然,互相殴打的是属于各个革命党派的人,也就是年轻的活跃分子们。大多数其余的人逃避不迭,已被挤出袭击和被袭击的中心。不过,即使在那里,也仍然处于大规模乱斗之中,局外人也难以保证安全。光亮和黑暗的交替还在继续着,果然不出所料,我的脖颈上也挨了一下。我在愤怒之余抡了一下手臂,打在不知是谁的鼻子上。虽然我生怕在下一个黑暗的一秒里遭到反击,可是,当闪光带来光亮时一看,那个被我击中的人的地方却是空的了。

“森?”我在黑暗里呼唤。不知什么原因,我忽然朝着他

的方向,连连发出救场跑垒员的惯用语来了。趁着没被“逮”住,快“逃”吧。森!”

不料,下一次闪亮时,在我身旁不是照出来森了么?当陷入下一个黑暗时,我吧哒吧哒地眨着眼睛,几乎发出声来,我想在那找不到森的、由于互相殴打而乱成一团的人群的影像。我想看个真切呀。然而,下一次闪光照见了泰然自若的森和女学生正在离我八九个座位的过道上走。他俩既不同于那些害怕受害而慌了手脚的大多数、也不同于窜来窜去互相斗殴的那伙人;他们像要拂掉噩梦似地向前缓缓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拨开人群走了过去。“转换”后的森好像有了超群的力气,他能毫不费力地把人们拨拉倒,而且被拨拉倒的人们也不想向他反击。

“森!”我冲破贝多芬的乐曲嘶喊着。“森、森!不要乱跑!”闪光器又在闪亮,我看见森对我的呼唤和暗示全然置之不理,保护着用许多钮扣紧箍在身上的长马甲、里边套着喇叭口似的牛仔连衣裙、手腕上挂着皮上衣的女学生走去。又黑了。我一边“森、森!”地呼叫、一边慌慌张张地要从狭窄的座位之间冲过去,但是,怎么也过不去。想要推开别人,却被搡了回来,只能像乌龟似的抻着脖子、挣扎着喊叫“森、森!”这时,森向这边望了望,但在一瞥之间表示了坚决的拒绝,他留下浓浓的胡须茬子的侧影,消逝在人群之中了。我浑身流汗、刺痒折腾得我浑身无力,呆呆地站在那里。森所表示的拒绝使我遭到那样的打击,是因为我从前并没认为森所表示的许多否定就是拒绝,而这次却感到是一下子来算总帐了。“转换”前的森,其实从他幼时开始,他那笼罩在浓雾里的神志就一直在拒绝我这个父亲,只是我不肯牵就,他,反而一味地压制他罢了……

“山女鱼军团!”忽然传来一阵呼唤声,那呼声压倒了特大音量的弦乐四重奏。“山女鱼军团!!山女鱼军团!!”我的情感再一次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好像拒绝我的森一下子把“山女鱼军团”这句话甩进我的心窝,而且立刻盖紧了盖子!闪光的呼唤“山女鱼军团”时黑暗了。当下一次光亮来到时,我看见人们在光芒里仰望着讲台。讲台上已经喧闹得如同发酒疯似的了!当然,我并不是说他们在开杂交舞会呀。哈哈。他们打得昏天黑地、讲台上满满登登的人你挤我、我挤你,恐怕掉下台去。至于谁是山女鱼军团的,双方谁也认不出来。而且,那些喧闹的人们把未来电影家举过头顶,她的裙子飘动着像在空中开了一个长喇叭形空洞,肥胖的大腿在裙子里乱蹬乱踹!

“该死!你们这些遭报应的死鬼!你们简直不可救药了!”我发出了震撼整个刚才被盖上盖子的心窝的隆隆的声音,面对着飘荡在讲台上空的喇叭形空洞,十八岁的我被说不清的渴望和愤怒燃烧着,在黑暗之中幻视着耀眼的肥胖的大腿,咬紧不再是假牙的年轻人自己的牙齿,向前挺进了!

冲上讲台的我,钻进乱成一团的人群,立刻就被推下来了。虽然我又试一次,但是,扒着讲台的手指被踩,头部和肩部都挨了踢,我像不会玩攻城游戏的孩子似的又一次跌下

来了。第三次,我绝不疏乎大意了。我用手扒住讲台的边缘,而且是攥紧拳头扒上去的,当我正在窜来窜去避开袭来的旧皮鞋寻找空隙时,一位好像是“山女鱼军团”的富有经验的老战士似的四十来岁的瘦子,大头朝下摔在我的面前。他那薄薄的皮肤下分外苍白,一双晶亮的猫眼似的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前方,也许在他看来那里的人是倒立着的吧,他愕了一下,头顶就摔在地板上了。

“哎哟,好痛!”他叫着。

还有一个人也倒在讲台的地板上,虽然被好几个人的大皮鞋踩住,他还在挣扎着。当他被踢得改变身体的方向时,我看出来了,那不是从四国来的反对核发电的领袖么?可是,在他那副小脸上的一张大嘴,全是褶子,他的眼睛里倒是燃烧着怒火、鼻翼鼓起、嗤嗤地直冒气,表明了他的斗争意志非常坚定。事实上那位反对核发电的领袖倒在地上仍然手执武器,向踢过来的人们的迎面骨反击。那武器往迎面骨上咬去,失败了就发出西班牙响板似的咔嗒咔嗒的声响,是啊!让我也来咬吧。因为我产生了这个念头,不由得就想要了解那是什么武器了。原来那个被打翻在地又被踩得站不起来的可怜的小个子吐出假牙,他用手抓着假牙去咬别人的迎面骨啊。哈哈。这可使我大为振奋了,你从前听说过遥控牙咬战术么?“机动队来啦!不要受人挑唆!”

许多人的喊声在身后响成一片,压住了特大音量的音乐。这数人的嘶喊立刻奏效了,群殴乱斗立刻停止了,无疑是发动袭击的集团的指挥官下了撤退令。因为护音器也紧跟着就不响了。

同时,由于能把黑暗照亮的闪光也不再也现,所以就发生了不是经过训练的两派活跃分子的人们所发出的气急败坏的、万分愤慨的喧嚣,而且,大有僵持下去之势。撤退的人们从停止了群殴乱打的从讲台上纷纷跳下,因为是在黑暗里,台下的人更为危险,我抱着头、盲目地像楔子似的打进讲台的空隙里去。恰在这时,传来了惊人的声音。

“他妈的,法西斯!

那诅咒声正是未来的电影家气急败坏的声音啊。

“蠢货!废物!”

我四肢着地,从直跺脚的许许多多的皮鞋之间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爬去。忽然,我屁股的右下方被咬了一阵疼痛,那大概是被反对核发电领袖的假牙咬的。如果我不是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勇往直前,再差1A10秒,我的睾丸就被咬住了,不过,到了这时还坚持战斗的人物也只剩下这位反对核发电的领袖了,而我已不再是被踢或者被踩,而是我碰撞别人的膝部或者小腿上,迅猛再加迅猛地前进了。我用拳头在地板上爬,以免踩断手指头。就在这时,我的肩部碰着倒下的木椅,就把那木椅向前掷去,忽然从那个方向传来了一声惊叫,并且骂了声:“他妈的,法西斯!”

我如果从掷出木椅的方向出现,那就会很难堪,所以,我情急智生,耍了个鬼招儿。在地板上转了个小圈子,我抑制不住蹦蹦心跳,向前爬去。于是,我唰地一下子搂住了大吃一惊的麻生野的身子。我说:

“是我!来吧,从这里逃出去!”

我故意用粗嗓音说话,模仿“转换”前的我的声音。

我随即搂着壮实的电影家的身子,把她扶起,立刻在黑暗中向讲台的后部走去,因为群斗的人们全从讲台上跳到下边去,后边已经没有冲突的对象了。电影家好像在企盼我的出现,紧紧搂住我不放,急促地踏着高跟脚的后跟儿,小跑着,虽然勇敢,却也可怜呀!虽然我的胸部表面上依然刺痒得要命,但是,我的内心深处已经天真地萌动了情欲了。当我们撞在讲台里边的幕布上,一时不知向哪个方向前进才好时,整个会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声音,机动队从各个出入口冲了进来。

“古人听到左边打雷就是吉兆,我们应该向左边走,用我们的力量来造成吉兆啊!”

我忽然咕咚地一下撞在螺旋楼梯裸露的扶手上,楼梯的上边露出有点发红的长方形的光亮,我紧盯着一看、渗出了几个带点微光的字:注意危险、配电室。我和麻生野像绵羊挤在一起似地跑上了楼梯。那红色的长方形在配电盘上闪亮、反射着斜下方的门把手。我们进了那个里边狭窄的地方,把门锁住。无数只皮鞋在我们脚下的黑暗里杂沓,仿佛在演《麦克白》的序幕。我让麻生野蹲在铺着凉席的地板上,顺势又让她躺下,我便颇有权威似地说出毫无根据的话来:“我可是不负责任的十八岁的孩子啊”哈哈。

“机动队员浑身是金属装备,他们不会上配电室来的!”于是,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啦?我们做爱啦,哈哈。开始时,未来的电影家一个劲儿地轻嗽,我为了不让机动队听见那声音,就接吻堵住她的嘴。虽然我们有了性关系以后也避免那样肮脏的接吻,那肉体为什么是人的肉体、人又在那肉体上怎样进行了宇宙的生?我理解了其中的意义,就像我的灵魂渗入麻生野的肉体一样。于是,我面对宇宙的精神回答:“这样就很好”。

我们整理一下衣着,重新并肩坐下时,下边的黑暗里已经全部被机动队控制了。往配电盘那里也有人走上走下,大概被袭击集团暂要求回避或者软禁了的电气技师也该回来了。会场里已经亮起照明,机动队在整队,没来得及逃走而被抓住的与会者们也被集中,虽然各种号令声此起彼伏,但比刚才地狱般的惨叫,实在安静多了。就在这时,我们躲藏的小屋里,镶在地板上的一块磨玻璃小窗也被照射了亮光。原来那是一个巧妙的双重结构,有可能被当作袭击证物的横幅已被摘下去了。那亮光使未来的电影家看见了我的肉体“转换”以后的一切特征,而且马上伸出猿臂,一边抚摸我的后脑勺,一边对我说:

“啊,可怜的!为什么弄成这副样子!啊,可怜哟,为什么弄成这副样子!”

她在转瞬之间谅解我了,那就是我一贯就是我,而且也是“转换”以后的我,即具有十八岁的肉体和十八岁的精神的我。

我没有回答这种问题的能力,而且对这种问题本来就没有回答的必要。我用手臂揽着麻生野温柔的身子,也感受着抚摸我后脑勺和头发以及脖子的她的手的温柔。于是,好像说“转换”是十分痛苦的经历似地,一滴泪从挨在麻生野热乎乎的面颊上的反方向的那只眼睛里涌出来,滚落在唇边的坑洼里了。我用十八岁的通红的舌头舔了啊。眼泪流经的鼻

子旁有一点发痒,可是,我发现从胸部到两肋的疼痛都消失了。美好的性交消除了毛毛虫的毒啊。

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第五章 我感到被排挤在密谋之外了

虽然未来的电影家对我“转换”后的肉体和灵魂一下子就表示出真正的温存,但是,那温存也是民主的,所以对我也并不仅仅是一种流露。

“如果那些孩子们已经遭到逮捕,我们就必须赶快组织救援活动!”她在责备自己。

我真想对她说:“我也想得到援救呢,救救彻底‘转换’了的我吧!不要什么组织,你单独来!”

“机动队没发现我们藏在这里,不是意味着他们并不重视这个会场的骚乱么?所以,没逃出去的伙伴们也不致遭到太大的刁难。因为他们没有反抗的迹象,说不定排上队赶到外边就释放了呢?”

“机动队不来这里搜查,难道不是因为队员穿着金属装备,为了避免触电的么?”

“……如果他们真盯上了这个集会,而且想要逮捕参加群殴的主要成员的话,冒着危险也会来搜查呀。”

“让敢死队为了避免触电而脱掉笨重的裤子和皮鞋?虽然我想同意你的新逻辑,但是,也可以这样的推测啊,那就是那些被盯住的主要对象占据会场时,已经全部被捕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可就必须立即组织援救活动,开始行动啦!”

“可是,你认为当局盯的是哪些人啊?那些主要人物是主办集会的、你们的那边的人,还是在袭击着那边的人?”

“如果是前来袭击的反革命集团的干部们和官方勾结的假逮捕,我们为什么还要组织救援活动?”

“……那,哪些主持今天集会的才是被当局盯住的重要人物啊?无非是麻生野集团的领袖,可是她现在平安无事地藏在这里啊。”

“我在党内,并不是重要人物。不论是同事、还是敌对的反革命流氓,以及公安的情报部,都没把我当做重要人物啊。”

“这太意外啦。我一向以为不仅麻生野集团,就连“山女鱼军团”好像也在你的指挥之下呢。”

“你有什么必要挑逗我呀?你对运动的内幕一无所知,何必如此胡说八道?”

“……可是,你毕竟掌握着那些必须为之组织救援活动的‘孩子们’呀。从前我一直观察着麻生野集团的市民运动,从来也没把你当做傀儡领袖啊。就在你们的集团组织的集会上发生斗殴的当儿,不是出现了‘山女鱼军团’的字眼儿么?那就意味着‘山女鱼军团’是属于你们集团的革命党派的战斗团体呀。我从十年以前就听说了‘山女鱼军团’的大名……”

“十年前听说了又怎样?即便‘山女鱼军团’属于我们的集团,我为什么就是它的指挥官?我再说一遍,我现在就要开始救援那些孩子,你为什么还喋喋不休地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你还想Fuck①一次而等待阴茎勃起么?我已经够啦。”

①英语,“性交”。

其实,我心中已在哭诉了。唉,请你不要那样说些什么Fuck之类的话了,不要破坏那美好的做爱的回忆吧,即使你不想拯救眼前这个悲惨的年轻人!但是,我虽然迟疑了一下,仍然立即开始了还击。这究竟是为什么呀,是富于情感的年轻人不能自恃的特性么?

“我也不想干啦。不过,你还拽着我的下裆,我不好意思说你啊。哈哈!”

“好啦,走吧。现在不论有什么事,我也笑不出来啦。”我希望电工在门外落锁回家了才好,但是,我一扭锁,门就开了。“唉,本想和麻生野一同在那里呆到明天的啊!”十八岁的饱含情欲的声音依旧那样幼稚,不过是在肚子里说呀。哈哈。

“配电盘旁有备用灯吧?”

果然,在发出红光的架子上横着棍棒式的手电筒,证实了她在电影家的进修过程中也掌握屯在这种情况下的知识,具备了职业性的和年龄上的权威。我弄亮手电筒,想照麻生野的脚边,余光照着我们走出来的那扇门,上面赫然出现了骷髅标记和“高压电流、禁止入内”几个大字!不论是机动队还是电工,没到这里来是有道理的了。可是我们居然盲目闯入,并且赤裸着在几万伏的配线下做爱,因此,这次从未有过的最佳射精,也许是睾丸里的有机线圈与高压电流发生了感应呢。哈哈。

电影家一见那门上的标志,轻轻地惊叫一下,立刻软绵绵地靠在我身上了。于是,我就保护着不再是可恨的、驳倒我的、素有电视辩论经验的老手,而是令人怜爱的、最佳做爱伙伴的她走下了螺旋楼梯。哈哈。在她因为受到冲击而萎靡不振时,我却像深深扭进物体里的螺丝钉那样坚定。我一边想任何人也得承认十八岁的我的果敢、一边像第一次十八岁的人那样迈出了有力的脚步。哈哈!

你怀疑我的经验么?虽然我对语言问题是外行,但是,如果你怀疑的话,我希望把你的怀疑写得能够压住我所坚持的主见。当然我并不是让你把它写成代笔作家的注脚:像“……不过,我深表怀疑”那样。

我希望你把我如此强调的语言默默地记述下来,并且使读到这些记述的非特定多数的第三者能了解继续固执己见的我和既怀疑我所坚持的内容却又记述的你的两者之间的能动的关系。为什么呀?那是因为在第三者看来,我只能生存在我(=强调者)和你(=怀疑但又记述我的语言的人)的对峙的关系里呀。如果我突然从这个世界上被连根拔掉,那么,以后能使我在现实的时间里复活并且给我重新成为实际存在的机会的,就只有你记述的语言了。我不愿把“转换”的故事传达给第三者,而要以我和森“转换”的命运形成立体荧屏继续宣扬它所映出的人类、世界、和宇宙的命运。我要让那样的我在第三者的想像里生存和活动。我采用了你的专业术语啦,哈哈。只有到了那时,我才作为现实的亡灵而复活呀。而且,为了这一目的,就有必要支持把我所坚持的论点和你的无声的怀疑从紧张的对立的角度上记述下来呀。因为你如果一直怀疑下去,第三者在阅读当中就会拒绝,他们会想,你在说什么?而在那一瞬之间也会对你的怀疑产生对立而站在我一边。你的怀疑应该被当做发条,在固执己见的我和阅读的第三者之间造成生动的关系啊。

这是我的专业领域里的力学的初步应用啊。哈哈。你们这些作家也在创造,使第三者产生想像力的语言结构吧!难道那结构不是以力学原理为基础的么?如果像我经历过的那样,在现场的研究人员兼技术人员的语言是因为需要才形成的话,它就是无用的废物了。譬如,我写出关于原子反应堆产生应力侵蚀裂缝的语言,但是负责该项技术的人员想出了将那危险化为零的措施时,那就完啦,我的语言就没用啦。

然而,对于你们作家来说,恐怕永远都要依靠发动想像力的·结·构来连接,你们所要写的语言啊。大概没有在现场想出了对策而又把你的语言当做用旧了的废物的实际的技术人员吧。因此,要想把原研究人员兼技术人员的一贯坚持的语言变为第三者的想像力的起爆剂时,我所提议的·结·构不就是有效的了么?我再一次坦率地说,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的话,请你最起码也不要假装相信。

我出了便门儿,小心翼翼地走在踩实了的又脏又冻的像

狗脊梁似的覆雪的田埂上,从死胡同的里边绕到大楼的正面门厅。这时,虽然没有什么根据,可是我确信壮年的森纵然带着那位女学生,也会在深夜的马路上等我。虽说机动队控制了这一带,就很难在会场大楼前边等待,但是,无疑他会找到像在回声号月台上那样的地方,一边为刚才没理睬我而后悔,一边等待着。

我对森的等待坚信不疑,所以,当那位接近了高压电流而惊慌失措的未来电影家为了安慰她的不安的耳朵而小声地絮叨时,我只是像保护人似的姑妄听之。

“……显然,我们已被集团的那些孩子们的运动和以集团为基点的、一向共同奋斗的市民团体、以及革命党派的集体疏远了。不是么?如果今天没有反革命流氓的袭击,(他妈的,那些法西斯坏蛋!)集会的组织和动员就成功了,因为准备工作已在我们集团里以我为中心完成了啊。那是客观事实啊。可是,我觉得,现在的青年活跃分子们,不但不能和七八年前的年青人相提并论,就是和四五年前的青年对比,也是难以捉摸的呀。虽然也有热心地、踏踏实实地散发传单、当我感冒时彻夜不眠地守在梦魇的我的身旁,不事休息就打工的孩子;但是,我却在担心他们在默默地制造炸弹。说不定他们就正在和不曾到我这里来的另外的孩子制造定时炸弹,甚至制造原子弹。在某处挖地下室……”

“挖地下室,那能行么?如果真想造原子弹的话,那地下室起码要有网球场那样大呀。没有专家恐怕挖不成吧。而且,天花板也要很高呢。”

“……温顺、诚实的孩子们,如果把这些美德视为平凡,他们就是平凡的孩子。但是,他们作为活跃分子和热爱生活的人生活得很扎实,不过,当他们自己人集聚在一起时,说不定就不声不响地造原子弹了。这些孩子们当然就把我排挤出去,当作局外人了。因此,我就不能对他们说星期天做原子弹么?让我也加入吧!之类的话了。”

我们走到会馆的正门,但在我的视野里并没发现森!这使我感到就像炮弹从我身体的正当中水平贯穿!”你以为那是一天以前在东京车站丢失了“转换”前的森时的冲动的再现么?那可不是!我虽然觉得身上穿了一个窟窿,可是在那窟窿的正当中却埋藏着滚烫的嫉妒!对那个把森带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去的女学生的嫉妒、对抛弃了我而和别人建立关系的森的嫉妒!

“怎么啦?看你那副样子,身子不舒服么?”

未来电影家借着街灯的光亮重新审视转换了的我,发现了我茫然若失的神情。她这样公平地安慰我,虽然她尚未从刚才受到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我以为森等在这里的,可是他不在呀!虽然他已不是昨天迷路的森,而是转换了的森,他和我颠倒了,他已经是二十八岁的森了……我在会场里最后看见他时,他保护着一位女学生往门口走……”

“……我虽然不大了解,可是……如果像你说的二十八岁的森,还带着一位女学生,难道不是被机动队带走了?我们一旦开始援救一同来开会的那些孩子的活动,就会收到有关森的消息啊。”

“不,我不跟你去!因为对你来说,森只不过是那些孩子

当中相对的一个,而对于我,森却是绝对的一个呀。所以,我要单独去找!”

“对我来说,那些孩子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是相对的一个呀。”麻生野悲伤地说,她已经恢复了政治活动家的举止上的敏捷。“你先坐那辆出租车去吧,找一找森可能去的地方。如果救援活动的现场收到森的消息[奇+书+网],不论多晚我都给你家打电话。”

不料,我在激情这一点上几乎“转换”为幼儿了。尽管我无意义地反驳了麻生野,说要单独去寻打森,可是,当司机板着面孔回过头来时,我却叫他开往我的住址了。

“喂。你身上没沾着瓦斯吧,催泪瓦斯!因为那些四处逃奔,躲避拘捕的暴力学生们身上沾着催泪瓦斯,如果刺痛下一位乘客的眼睛,人家会抱怨的。”

虽然他说的话如此刺耳,我还是忍住了默不做声。的确,我已经“转换”到打群架的高中生的年龄了,而且由于集会上的群殴早已弄得狼狈不堪,要想反击那司机又浸在上衣里藏着铁棍,所以,只好低姿态了。

“客人,生病了么?请你不要旁若无人地唉声叹气,现在夜深人静了,怪吓人的。”司机继续向我挑衅,不过,他也许是出于幽默啊。

然而,到了这时,我和麻生野一样再也没有心思笑了。不仅如此,而且还产生了可悲的情绪。我并不希望“转换”呀,同样“转换”了的森拒绝了“转换”为十八岁的我,和那个不知来历的女学生逃走了。我要恢复到“转换”以前的我啊!我希望不要再“转换”了,“转换”只是一场梦!我希望从梦中醒来,恢复为被老婆讨厌而且终于被那老婆抛弃了的带孩子的中年男人啊!

……好歹到了自己家,下了车,在我走到门厅前面从衣袋里取出钥匙之前,我一直在这样忧虑着,当我要插钥匙时,发现门锁的位置上全是带毛刺的窟窿,连拳头都能杵进去!?

“哎哟,糟啦!”我呻吟了一下,立刻陷入了恐惧。

某革命党的人用铁棍和切割机摧毁了敌党地下指挥部,这类袭击报道不是连篇累牍地出现在报纸上么?但是,现在,我即使想逃避迫在眉睫的危难,在这夤夜的大城市里,又向哪里逃。根本没指望啊!何况我立下了寻找失踪的森的大志,却一筹莫展地回到家来,未免太难堪了。

正当我呆立在砖地上犹豫不决时,从破坏了的门锁周围的窟窿里漏出了灯光,门从里边开开了!在十八岁的心脏被恐惧提到了舌根的我的面前,而且是在门里,“转换”以后从面额到下巴的胡茬子长长了一点儿的森站在那里!如同我越来越像十八岁的崽子一样,森不论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彻底“转换”了。

我对貌似豁达的森不打招呼就走进屋里,可是,我不免为他关门以后如何上锁而感到为难。因为门锁周围的胶合板已被连锁一起挖掉了。不料,从正在从容不迫的观察不知所措的我的森的身旁走出来那位女学生,她立刻敏捷地去固定那个门。她赤着脚,在寒冷中翘着脚蹲着,像一条狗,哈哈。她把缠在冰镐柄上的钢缆从锁洞穿出去,将一头绑在门钮上,按一下,再按一下,至此就把门子严严实实地固定住了。我像平生头一次十八岁那样被比我年幼两三岁的不足挂齿的女

孩子征服了,那女孩的手运用笨重的工具那样熟练,我简直为之叫绝了。不过,冰镐和钢缆,我家不会有那种东西呀。肯定是显露出熟练手法的姑娘从家里带来的。至此,有些迟纯而且又缺乏经验的我的十八岁的脑细胞也能领悟眼前的情况了。

“你们用冰镐砸坏门子时是很勇敢的啦?用冰镐冲进来、打倒反抗的人、再用钢缆捆住,那是她的党派的战术么?难道我家是被受过袭击训练的职业活动家占领的么?”

“出于无奈才砸坏门子呀。因为您拿着钥匙,你看,现在你还攥着那把钥匙!”

让女学生代为作答,森却安闲地、静默着。现在已是壮年的森似乎已经去掉了当年因为不得不掩护头部的伤而呈现的丑态、现在按照与遗传基因相附的原来的肉体结构成长了。虽然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是个阴郁的小个子女人,但是,她的弟兄却是大和民族中的巨人,他长着大大的阳性的脸和巨大的身躯。他们的遗传基因越过了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传给森了。现在,在“转换”了的森的身上,显示出那血统的特点啦。

“我进屋里,这位小姐不会有意见吧,森?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小弟的家呀!”

虽然我宽容大度地说出这些话,但在声音里却对那个面对我的归来既不表示欢迎也不感到羞愧的壮年汉子表达了极大的愤慨。

森悠然自得地微笑着,他那望着我的眼里露出好奇,但也有点为难情绪。那位姑娘又在森的身旁露出头来,她立刻成了我说话的对手。她翻着白眼,炯炯目光像锥子一般尖锐,虽然长得不算丑,但是露着太大的门牙。

“你说这个家是你的?不要对我们大喊大叫地争论小资阶级的房屋所有权了,不要只顾那些事,进屋来吃点东西不好么?虽然我们承认你有和父亲平等的发言权!”

什么、什么?本来我是父亲、森是儿子呀!?虽然“转换”之后年龄颠倒是事实,可是,怎么能父子关系也颠倒了啊?那样的话,遗传基因的方向性又怎么解释?这简直没道理,胡闹!?我本想如此对她咆哮一顿,但是,我不知道那姑娘怎样理解“转换”,所以不能轻率地乱说呀。暂且不管那些,我忍着浑身疼痛、慢慢腾腾地弯下腰脱鞋,然后跟着一直注视着我的森走进起居室。刚才攻击我的那位姑娘,好像相信她在舌锋上取得了胜利就不再追击,早就到厨房里干活儿去了。虽然她就是在混乱的会场里被森保护出来的那位女学生,但是,她已不再穿那时的长袍连着裙子的牛仔服了,上身穿着毛线衣,下身却围着西班牙或者那一带风格的色彩单纯却很华丽的衣料当裙子。但是,当我诧异地从背后注视她的时候,不得不立刻回避了。因为她的下身赤裸着,只用我的浴巾像围裙似的围着啊。当她弯腰在水槽上取餐具而灵敏地动作时,坐在光光的地板上的我的视线恰恰看到她瘦峭的屁股,我刚才的忿懑已变为冲动,脸红心跳,眼都看直了。森憋屈地把硕大的身躯挤在他在幼时经常听音乐的地方,也就是整个房屋里音响最均衡的地方,仿佛现在他的灵魂里没有任何不舒畅似地坐着。我必须设法恢复父亲的权威,你高兴什么?我向他用目光表达这番意思,他仍然那样得意,好像那股热劲儿一下子就把我凉水般的目光烤成了蒸气。森在“转换”前,对我的态度、声音以及不能直接用语言表达的暗示,都特别敏感啊。

“这猪肉能够腌一夜就好啦。”女学生一边辩解一边端来了上边摆着谁家着了天火烧出来似的大块烤猪肉的炒荞麦面条儿,尽管如此,森还夸奖那是他平生吃到最可口的烤猪肉。“转换”以前你说过这种话么?每年快到过年时我就带森去横滨永昌去买染红了的烤猪肉,难道比那个还好吃?我真想挖苦他几句,可是,这时感觉到的肚饥是十八岁的肉体所不能抑制的饥饿,所以,摆在膝前的炸面条儿早就令我垂涎欲滴了。那些烤肉、洋葱和豆芽儿、油光光的荞麦面条儿……

“还有,对我,希望你不要叫小姐,我讨厌大男子沙文主义呀。我名叫萨瑶寇①,因为原来这名字的汉字带有侮蔑女性的含义,所以我自己重新选了汉字,化学作用的作用,我叫作用子,这个字里是中性的吧。……可是,您喝凉水还是啤酒?冰箱里的小瓶啤酒本来就是你们的,用不着客气呀,如果这也要讲所有权的话。”

①日语读音。本来的汉字应为“小夜子”。

“请给我啤酒吧,作用子。”

我这样请求她的服侍,充满了没有大男子沙文主义的喜悦。

于是,作用子中性地表示同意,站起来去取啤酒。这时,我看见她用左手在背手按住浴中的接缝,我以为她发现我刚才偷看她屁股缝,惊慌失措啦。哈哈。

炒荞麦面条儿?很好吃啊。不过,要附加一个保留条件,那就是要在十八、九岁的青年的舌头所能品味的限度之内。我过分地采取了十八岁风格的吃法,当我首先选择把烤肉吃完时,那位敏感的提倡女权的人物就向我表示了实用主义的关切,她用菜板端来了烤得扭曲了的黑乎乎的整乳猪,又切下一大块给我。我看着这些,又有了新发现。那就是,我从“转换”前直到中年为止,都以为烤猪的那个细长的家伙是包含在猪的肌肉构造里的,但是,我现在明白了,那是用猪里肌切成的算卦的筮术似的东西。这不是在意外的情况之下受到教育了么?哈哈。我打算赞美一下炒荞麦面条儿,便略带十八岁的风格这样说了,也是由于喝了啤酒有点儿醉意,说了没意思的话!

“作用子,你们一边学习××思想一边研究烤猪的做法么?”

姑娘一下子浓缩了她眸子里的强光,把我给穿透啦。而且,在那愤怒的刹那里,她在心中决定方向之前没有张嘴,她在用意志控制着遮挡大门牙不露出来的干燥的嘴唇,以免把怒火直接向我倾泄。为什么要把那样的怒火在心里克服掉啊?显然她在轻蔑年幼无知而又随声附和的人啊。

“我可没有瞧不起以烤猪为职业的劳动者的意思呀。不过,我也不至于把××思想的学习简单地认识为某种菜啊。你所说的××思想指的是什么思想?”

“嗯、嗯,我所知道的××思想是科学思想,我仔细分析了那部核试验的纪录片,我不认为他们照顾到参加试验人员可能遭受核辐射的危险啊”。

“你的论点可以用幻灯放出来啊。不过,好吧,把焦点对在核试验的纪录片上也行。你看片子时参照医学数据了么?你不是含含糊糊地看了外国新闻界用的公开了的纪录片,又和涅华达的美国研究人员的试验情况作了比较的吧?中国人自力更生,已经达到了不是简简单单地就能比较的地步了。你想说看见过或是听到过中国人的核辐射病例么?”

“那个国家有报道管制啊,作用子。”

“中国为了对付南、北反革命,不得不处在临战状态呀。不过,有报道管制和在中国有没有核辐射受害者是两回事啊。不是可以说有报道管制、但没有核辐射受害者么?如果把推测也作为根据的话。”

“嗯、嗯。你们这个好像在走毛泽东自力更生路线的党派,或者说是反对派,当然要依靠自力造原子弹,而在试验时祈祷不要对我国人民产生核危害了。”

“为什么一定要试验?如果革命党真在东京核武装起来,并且附上照片将拥有原子背景的科学数据一并公之于众,仅此一点就达到革命情况的流动化了。既然那是根本的革命的课题,那就不能允许反革命流氓集团的原子背弹抢先完成。根据同样的逻辑,在国家官方研制核武器之前,应该首先让路线正确的革命党的核武器起来啊?!”

“如果单单讲核武装,的确,试制一颗原子弹对于拥有研究人员和技术人员的某种规模的集团来说,并不是不可能的。但是,那仅仅是走向核武器体制的起步而已,首先,运输原子弹的搬运设备就是难题,你们打算怎么办?正确路线的革命党打算怎么办?”

“搬运设备可以不用啊。只要在东京都内的某一解放区里放一颗、或者放一套原子弹就够了。”

“用那家伙来威胁他们说,我们可要引爆啦,就把东京和它周围的情况流动化了。如果东京都范围的民众全都屈服,那就该革命党不流血进城了。不论是进城也罢、或者别的什么也罢,解放军只要在原子弹旁一动不动的守着就行啦。嗯,嗯。”

“你这样嗯、嗯,大概是为抬高自己的身价吧,可是,真讨人嫌啊。……不过,我也管不着。”

“管不着就别说!我敢预言,不论那是什么党派的核武器革命计划,最后也要遭到挫折。虽然很久以前罗斯福夫人在BBC讲话时说大多数市民认为如果美国也赤化的话还不如整个世界毁灭才好,而引起了反响,但是,在这个东京,原子弹也会使信息流动化呀。然而,如果继前者之后,出现了硬说被原子弹炸死也比革命好的新“无声之声”集团的大批妇女时,恐怕也没辙了。你不可能说一声‘好地’就去发动设备呀。教训!核战争没有战胜人民战争的力量!”

“为什么要说大批的妇女?你打心眼儿里就是大男子主义啊。虽然还是个崽子!”

但是,客观上看又是什么样呢?从逻辑上我不是已经使这位女学生活跃分子屈服了么?加上我和未来电影家的较量,我是一胜一负,平局呀,今天的关于女人的讨论。然而,在场的第三者的森,对作用子和我的争论却毫无评判的意思,只是半皱眉、半微笑,对“青年人的口角”袖手旁观。我忍不住要向森发泄我的一肚子闷气了……

“怎么样,你好么?森。你和作用子干得顺心么?你现在悠闲自在,把我当孩子看待呀。在我还没赶走老婆时,那当然是“转换”以前了,我考虑到你何时能一成熟,我常常让老婆和你干呢。虽然近亲相奸是罪恶,但是,堵塞了你的未来的就是制定那个罪恶的规定的超越常人的人,所以,罪恶也就勾销了。只要实行节育,就不会影响人类的命运。我对她说,这样做远比去势是非暴力的,也就是人道的处置、可是她像看疯子似的看着我。唔,“转换”之后,一下子承担起性问题的你,好像已经和作用子干成了,那就好啦。”

“疯子也不会如此变态呀,你这个崽子简直令人作呕。

“那小姑娘用一下子践踏了十八岁的感受能力的核心的声音说道。“森,你叫喝醉了的崽子去睡吧。我空着肚子等你回来,可不是为了让醉鬼纠缠的!”

因为我没忘森在会场的混乱之中向我表示拒绝的眼神,所以被他顶撞也不敢正眼相看,只是垂着头望着自己粉红的手心。这时,手心上仿佛出现了电光字,“你如果不赶快睡觉,一个劲儿饮酒,弄坏身子,怎能完成‘转换’的使命啊?”那是森的心灵感应的显示啊。我被那显示在额上猛击了一下,立刻站起身来,却摇摇晃晃地头部碰在墙上。森和女学生笑也不屑一笑。回想一下,当我头一次十八岁时,就连二分之一杯的啤酒也没喝过呀。我摸到床前,在黑暗中躺下,可是,贴在脸上的床单被“转换”前的我所流的血弄得硬梆梆地、而且“转换”前的森的尿湿气也隔着裤子传了过来。虽然那时我已是半睡状态。我们外部的现实世界包括所有的细节都是连续的,只有我和森肉体和精神都完成了“转换”,却是绝对不连续的了。

且说,尽管我如此使出浑身的气力来固执己见,但是我还是发现自己在语言能力上也有不到之处了。……那就是,讲述“转换”以后的森的我的语言,未免贫乏和呆板了。虽说是在固执己见却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了。当我讲述“转换”前的森时,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也许是由于环境我生长的地方的特殊性,我一直相信像我们的孩子的孩子们只不过是智力发展较慢的孩子,但是,他们是能够引起最基本的敬意的。我的老母在森下生时,当她听到孩子异常和对以后的预言时,就给“缺少小菜尊神”①献了神灯,然后就得到了令人振奋的回答。

①本应为“神皇产灵神”、作者故意将浊音原字改为清音字。

然而,如果已经“转换”了的森,把我说的话当做只就使好不容易才对“转换”发生兴趣的第三者也一下子感到幻灭了么?我还没看透“转换”以后的森的实质么?我已经多次提到我是不懂事的十八岁的“转换”后的我,其实,当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就已经真的变成不懂事的十八岁的崽子了,难道这样的我就永远也不能发现森“转换”后的魅力么?作为一个人能够触及另外一个人的灵魂的能力的问题!

虽然如此,我姑且还是继续固执己见吧。因为那固执己见的主体本身就在“转换”后的现实世界里活得十分健壮啊。“转换”后的第二天早晨,不过已经过了晌午,我在被自己的血弄得硬梆梆的、被森的尿弄得骚臭的床单上睁开了眼睛。虽然由于前一天挨打挨踢又被推下台去的折腾、加上正位的激烈的性交之后肌肉疼痛,但是,恢复的希望激励着我,我就生机勃勃地睁开了眼睛。好啦,先睁开眼睛,让这年轻的有机体爆发一下吧!请想一想,现在的现在,在地球上所有的十八岁的人们当中,我是最年轻的十八岁的有机体呀。因为我与平常的十八岁的人们相比,早在二十年以前就下生了。所以,我是趁着人类这一品种还不太陈旧之时生下来的十八岁的人呀,哈哈!

且说生机勃勃地醒来了的我这个生物体,如果有什么新的活化标志的话,那就是早起勃起的阴茎,因为重复说道太无聊,在这里就不提它吧。哈哈。不过,和早晨的勃起有物理关系的膀胱膨胀也不能不说,因为因此又引起了新的麻烦啊。当然,不过是十八岁的年轻人的麻烦,情况是很简单的。如果为了撒尿而去厕所,突然和那个小姑娘碰上怎办?因为昨晚我喝醉之后,指桑骂槐地说过她和森性交啊。她看见我的勃起而产生误会又怎办?她会说,你是对自己儿子的情人有性要求的父亲?最卑鄙的年轻人啊!?或者相反,你是对自己的父亲的情人有性欲的儿子?不过,结论还是一个,你是最卑鄙的年轻人!?这时,由于膀胱的膨胀,再也憋不住了。我猫着腰下了床,在屋里转来转去,我看见桌上摆着插铅笔的仿制葡萄汁杯、朝天张着大嘴的墨西哥磁蛙、还有些酒杯、花瓶之类自己不必说、而且还有剩下四分之一内容的墨水瓶。于是我就开始撒尿了。首先是花瓶,然后是酒杯、还有漂着蕃茄汁标签的空罐头……,我俯视着冒出蒙蒙热气的磁蛙口,简直像逃离了困境的儿雷也①,舒舒服服地站了起来!

①即中国明代文学家陆楫所著《古今说海》《谐史》中的怪盗“自来也”。

撒完了尿,我的心情平静了,却又想起神力量来了。难道“转换”为十八岁的崽子的我,把“转换”前凭借以往的生活经验获得的能够触及他的灵魂的能力全都丧失了么?我产生了这种茫然的疑惑,就又坐在床上,萎缩着,无精打采了。如果“转换”的结果就是失去触及森的灵魂的能力,那么我的“转换”又有什么意义?虽然“转换”本来就是没道理的,但是,不是正因为没有道理所以带来使人类的斗争走向正确的机会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正当我被抛在一旁孤零零地为那些事烦恼时,一条启示闪现了。那就是不论我感到自己是怎样无能的崽子,也不能怀疑森已经转换为中年男子这件事的意义,也就是森肩负着特殊使命的“转换”的意义!昨晚森给我的心灵感应不是传递了那个信息么?他说为了要在能够完成使命的现场相见,才使我也“转换”的呀。即便地球上的全人类的肉体和精神都仅仅是从UFO上用幻灯机映出的影子,可是,既然三十五亿个影子中选出森的影子使他肩负使命,而且现在正在完成;那么,为了保卫它和为那一切作证,“转换”了的我也不应怠慢呀……

我一边这样想着,却意外地流下眼泪,我为了不使流泪变为哽咽,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地喘气。……是这样的,虽然由于十八岁不谙世故、然而缺乏打动别人心灵的能力,但是,凭借年轻的泪腺流出来的的大量眼泪,倒领悟了某些实质的事情。我梦见流着泪、满面泪痕地走到楼下,苦苦地劝说森。“森、森,”如果按照“转换”了的情况来看我就该叫森爹了!“把你的使命告诉我!你为什么“转换”?如果不愿把真正的使命告诉我也行,那就不要给我讲什么使命,只要吩咐就干这、干那就行了!粉身碎骨、在所不辞、我一定服从你的命令。森、森、森爹!你在听么?”

且说我狂热和感奋的发泄平息之后,仍然不能坐在床上,那股向前的力量、也就是练习法语时所说的une force qui vd,死乞百赖的推着我,使我坐立不安了。就连我第一回的思春期也没有如此难耐呀。我在准备升学考试时常常受这种折磨的。与第二次十八岁的我相比,头一次十八岁的我不是更老成些么?反正现在造的东西品质都差了。哈哈。

结果,我按照“转换”前的习惯,小跑着下了楼梯,森和女学生正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摆满了报纸,忧郁地俯视着。

“在看早报?从发稿时间来推断,昨天的事还没登出来呀。”我装作无所不知的样子插进了他俩当中。

“晚报!”小姑娘只回答了必要的和足够的话。

刮完脸的痕迹清晰地留在脸上,回想一下,这和我在中年时期的稚气而又端正的脸完全不同了。森的象征着精确的脸已不再像昨天那样微笑,只是忧虑地望着我,然后递给我一张报纸。这个森和那女学生不一样,应该承认他具有客观的公平心啊!我真想喊叫“给我看呀、给我看呀”扑过去挨近森和作用子这一对儿呢。

我一份接着一份地看了四种报,虽然已是下午,但也不是送晚报的时间呀。而且,我家只订了一种报。大概是等不及而跑到民营铁路火车站去买的吧。森和作用子这一对儿依照自己的感受把昨晚的事件评价得过高了,以为报纸的每一版上都登满了。哈哈,真可笑!那不是革命党的机关报啊。我看那只是豆儿点大的报道啊。不过,对于森和作用子那副过分夸张的分析情报的样子,不论是昨晚还是今天,我都没表明我的态度,说他们滑稽。

且说那报纸有三种,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或者差不多密密麻麻的报道。一看那“反对核发电大会内讧、机动队介入”之类的标题,就一目了然了。但是,另外一种报纸却把它圈在花边特辑里了。“情意不投酿成内讧、两派上层保持缄默,拉拉队百家争鸣!”情意不投到了什么程度?虽然是卷进了三百人的群殴,却和最近看到的内讧不同,没有死者和重伤;轻伤也是在机动队清理会场时发生的;这是被嘲讽为百家争鸣拉拉队的成员之一的麻生野樱麻在采访谈话时强调的。救援活动开始得很迅速啊,你睡了一会儿么?我心中响起了十八岁的充满爱情的呼声。

虽然三十五名参加群殴的人被拘留了,但是,在缄默的那些他们和她们当中,好像并没有写在公安机关的黑名单上的人。而且,历来的内讧不论是袭击一方还是反击的一方都

会立刻由上层组织发表声明,这一次却一声不响、不置可否。这果真是对立的革命党派之间的内讧么?为什么双方在这次内讧中都没有使用通常使用的铁棍、钢管一类的武器?莫非是探求双方走向统一的可能性的内讧?……而且,报道上根本没出现“山女鱼军团”的名称。

虽然对于百家争鸣啦啦队,也仅仅出现在两个人的谈话里,但是,麻生野的头一条意见却是从刚才的批评机动队的清理会场开始的。她从头到尾都坚持说她们召开的是把核能从官方归还给人民之手的集会,不是直接在革命党派影响之下的行动。所以,前来破坏这种市民集会的不仅是法西斯流氓,而且是核官方的雇佣兵。第二个谈到啦啦队的,这位发言人的姓名上的头衔特别引起了我的兴趣。他的古怪的头衔是“志愿调解人”。报社的记者也为了给读者深刻的印象,特别记述了“志愿调解人”在现场的活动。当他在会场之外,发现了群殴的迹象将要进入会场时,被防卫队推出来了。因为“反面警察”在那种情况下不肯出力,所以实际上不起作用啊。哈哈。据说他就等在门外,当机动队把逮捕的人押过来时,他一边注意着不要因为妨碍执行公务而被捕,一边缠住他们提出抗议。等到大型防暴车把机动队和被捕者拉走以后,“志愿调解人”就发表了无愧于其名称百家争鸣的谈话。“志愿调解人”说,在刚才被冲散了的集会上,不论是在主办的一方或是潜入会场制造混乱的一方,都有一批现代少年十字军似的以徒手空拳和柔弱的身躯向世界的核现状进行斗争的青年人。他们互相残杀,这是多么残酷的人类的损失啊?所以,我志愿为他们调解。

“少年十字军?那就是能够根据历史预言毁灭的军团呀!”我忍俊不住要给森和作用子解释了,出于“转换”前教育森的习惯。

“但是,你能说少年十字军就毫无意义么?这是从现在到未来的少年十字军啊。当然,我否定那种把革命党派和反革命流氓集团等同起来的态度。不过,对于革命党派也应该实事求是地批评啊。”

“他就是那个家伙吧?森,他和你握过手。昨天,我们到达会场入口时,看见的那个被推倒在雪堆上还不停地演讲的那个疯子。”

“志愿调解人可不是疯子,虽然我否定这个人的意见的结论,但在过程上,我认为有的地方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志愿调解人的演讲,我已经听过十回啦。虽然我参加活动刚过一年多,可是,在我还是个不关心政治的人,就在集会上听过他讲话了。”

“从道理上来讲,你既然反对他的结论,又怎能肯定他的过程啊?恐怕在过程上肯定两派的少年十字军精神,使他们相互承认、停止内讧,这才是志愿调解人的用意吧。你把问题说得模棱两可,不是要在党内挨批评么?哈哈。”

“你说在我们党内?你对我的党还是一无所知吧?志愿调解人的演讲,你昨天也只是听一听看看而已,虽然森还和他握过手。你现在应该反省的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啊。”

“××!”

“这是尽人皆知的呀。喏,森?我看‘志愿调解人’认为可以肯定一部分过程的见解也是可取的,是符合经验的呀。我

本人虽然对理论不甚了了,但也希望别人鼓励我能成为革命党派的活动家啊。”

“你可真是少年十字军的一员啊!”

“……据说如果自己下了决心,外力是不能从实质上推翻的。因为人是封闭的体系呀。”

“结构主义。更准确地说,是冒牌的结构主义!”

“……当然是这个啦,当一派攻击另外一派也变得没有意义时,那个人所提倡的错误的结论就出来啦。不过,由此也就了解到在真正的革命党里活动的人要珍惜作为封闭体系的自己的决心的原因了。起初,谁也不懂得分析形势、也不懂得理论,无法开展活动啊。虽然志愿调解人说那是内讧,弄错了那是反革命战争的性质,但是,他毕竟是说要以蒙受了欺骗的心情去战胜那场对立的抗争的呀。他引用了古文。‘为法然上人①所骗焉’呢。”

“亲鸾②!”

“……森,这孩子为什么自己个儿吵吵嚷嚷?他还说‘志愿调解人’说即使不信,只要接受了圣水和弥撒也会像混蛋一样相信’呢。这简直是·全·面的反动了。”

“帕斯卡③!abetir,abetira!(混、混蛋!)”

“这孩子,像疯了似地吵闹呢!他到底说些什么呀?喏,森,‘志愿调解人’是为了引出过程的进步的意义才引用那话的呀。他说为了追求正确的原理,被过程·蒙·骗也没关系呀,|奇^_^书*_*网|臂如受××的·蒙·骗而参加革命,那是选择了正确的道路呀。即使红卫兵是盲目信仰,只要是正确的路线不是就很好么?与有了信仰才行动的不关心政治者相比,不是对历史的实现更有利么?”

①法然上人,讳源空(一一三二——一二一二年)也称圆光大师。日本佛教净土宗创始人之一。

②亲鸾(一一七三——一二六二年)又称见真大师,也是净土宗创始人之一。

③Pascal,Blaise(一六二三——一六六二)法国数学家、哲学家。

“唯物论的帕斯卡赌博!”

“胡说!”

女学生终于大吼起来了。不过,她又恢复了女孩的温顺,这样说道:“喏,森,所以,我觉得你所说的有关‘转换’的事你是认真相信的,所以我也是认真相信的呀。一开始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不论是什么样的形体,如果没有宇宙的精神,我们怎么能‘转换’了啊……”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啊,那女学生口中重复的森的话,和响彻在焦躁不安、胡言乱语的十八岁的崽子的肉体和精神之中的麻生野的余音发生共振了。“唉,怪可怜的!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唉,怪可怜的!”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方?”就在我愁眉不展地想到我和森的“转换”而有时茫然、有时流泪,有时觉得受到启示、有时又闷闷不乐、而且有时还烦躁不安、大吵大嚷的当儿,和我同样转换了的森并没有单单为了和女学生性交而浪费体力和精力啊。他也在沉思和懊恼之中度过时光,并且在头一次做爱时就说了这些话。总而言之,当他从四个脑子封闭在幼年的黄昏之中的稳定期里突然醒来,并且立刻有了思考和用语言表达他的思考的能力时,他一下子就掉进痛苦的沉思和懊恼的深渊里去了。

而且,如斯“转换”了的森,或沉思,或懊恼,在活化了的二十八岁的脑细胞里通了静电、产生的语言,和麻生野发自诚恳的、感受能力强的内心的语言奏出了和声。有幸听到了这两者的我,作为追随森完成使命的人,怎能不声称现在已从宇宙精神那里得到了信息呢?

不论变为什么样的形体,如果没有宇宙精神的存在,我们怎么能“转换”?唉,怪可怜的!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唉,怪可怜的!为什么到了这地步?

“那么,无益的讨论到此为止,开始实际的行动吧!吃点东西。森不是说过么,如果“转换”是为了让不会跑的、而又自知必须跑的人成为救场跑垒员的话,那就应该马上开始跑了。那么,开始跑吧。我希望你来一同参加救援活动啊。必须挽回昨天和今天的延误!

我现在千真万确地、毫无突然之感地意识到哪哩、哩、哩的声音真的到来了。被内心的呼喊震荡着的我的肉体和精神也渴望着立刻起跑,而且充满恐惧,并且被要战胜那恐惧而跑出去的另外一种渴望所驱动着。那大概是被起动“转换”了的森的肉体和精神的那东西带动的吧。我对“转换”前的森讲过多少次救场跑垒员的经历呀!那些已经深入到他生存的基础的昏迷当中去了吧?现在,它在“转换”后的森的身上显露出来了!

女学生为了着手救援活动的前一阶段,毅然走向厨房,森和我都在“转换”了的肉体和精神里听着那汹涌澎湃的、激励和威吓的那种喊叫,默默地等待着开饭。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不料,遇上了钱的问题。虽然我和森就这样走上了“转换”后的生活轨道,但是,不论那是怎样异想天开的、充满变幻的生活,而它只要是日常生活就有钱的问题呀……我这样说,其实是要抢先说出要说的话呀。“转换”?那很好啊,尽管是很可笑的主意、疯狂的梦想,但是,它既然被我说成是自己经历了的和正在经历、以及将要经历的唯一的现实,你就把那些话记下来吧。但是,钱的问题是怎么一回事?虽说是“转换”了,也不能吃云霞生活呀。如不能打听清楚钱的问题是怎样处理的,也就不能使现场报道的文章具有真实性啦。

那么,就以钱这个问题为核心来谈吧。遗憾的是一位穿着仿制的美军野战服的大汉,带着使我直接面对钱的问题的机会,从那边来找我的!森和作用子这俩家伙已经出去参加救援革命党派的伙伴们的活动去了。他们出发时,我问那女学生,昨天,你们的党是攻击的一方还是挨打的一方?她不理睬啊。她以为自己的党派被这样提问就和别的党派等同了么?至此再也不想苦苦追问怯懦的十八岁的我,只好可怜巴巴地期待着未来电影家能来联络,留在家里。因为那位女学生是不会陪我去那个革命党的老巢、或者至少也与老巢有瓜葛的地方去的。

这样被留下来的我,正在考虑能不能修一修女学生用冰镐破坏了的门厅上的门,因为我担心森他俩一旦离开之后,以我十八岁的杞忧,万一遭到作用子的对立宗派的“误炸”,没有锁的门厅,就毫无遮拦了!原本我在核电站里也是以手艺灵巧、善于干技术性的活儿著称的呢。我卸下书柜里空着的架板,把几张薄板粘在一起做成结实的合板,然后尽量避免在锯口上出现毛碴儿锯开。我又找到了不知为什么目的而买下的一把元宝锁,固定在那木板上。

这时,“喂!”一个男人的傲慢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误炸”?!我敏锐地感觉到。我身后是雪已消融的街道,我的双膝顶在木板上,这种姿势怎能自卫呀?对方也因为正在工作的我的身旁放着锥子、凿子等工具而警惕地站在门外,向我叫了一声。不管怎样,我拿出勇气、抓起一根凿子,站起来,面对着身穿绿色迷彩服的大汉。那个小平头的家伙好像除了喂喂地叫唤之外,无法表达他憋了一肚子的不痛快似地呆立着。他瞪着我的一双三角眼很像我妻子、我的前妻;但他又一点儿也不像她,他正是她的巨人族风采的弟弟们当中的一个。我认出来以后,又狼狈又困惑、不禁毛骨悚然了。可是,转瞬之间,在对方死盯盯地瞪着我的三角眼里不是也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了么?

“你是谁?……是那……?”

是啊,我已经“转换”了啊,我立刻从惊慌失措中解脱出来了。甚至我还赢得了从容。我向刚才那个“喂”,展开了报复。

“是呀,我是那个钚中毒的疯子的外甥!”

“不,……你舅舅在家么?”

“他真是个疯子,被老婆割了脸,躲起来了。所以,我来看家的。”

“那可糟啦!他说什么时候回来?……把疯儿子也带走了么?”

“头一个问题,不知道!第二个提问,Yes!”

“糟糕啦,糟糕啦!”穿迷彩服的大汉垂下满面忧郁的脸思索着,苦恼之中透着凶残,我心想如果在战场上碰上他,可够受的。

谁知他反而拿出和他那气息粗野而又带着为难情绪的声音相反的、和颜悦色的语气说:

“你,知道舅舅收藏印章的地方么?你舅母求我来取的。我是你舅母的娘家兄弟,你舅父如果在家会给我的。银行存折让你舅母拿去了,可是,印章拿错了。你能替我找印章么?”

“你想抠出钚中毒的疯子攥在手心里的印章才穿迷彩服来的么?”

“什么?”内弟,也就是原来的内弟面带怒容了。不过,他虽然身材高大,有爆发力,却意外地是个很有节制的人。他为了执行敬爱的姐姐委派的任务,干劲儿十足呢。因为他在广告社里负责广告制作,所以和那个话剧导演也有交往。说不定是三方达成协议才跑到这里来的,他很负责任。

“我可不想和你打架呀。你既然来看家,当然知道舅父和舅母已经分居啦?那时候,你舅父按规矩应该保证舅母的生活费吧。”

“舅父已经被她割脸,今后还得独自抚养生病的孩子,调解离婚的法院又怎么讲?而且,舅母也跟那个戴黑眼镜的话剧导演走了呀。你也听说了吧?他的半边脸被舅母割了,另

外半边脸又叫导演打了,啊。导演是攻击性的基督徒么?”

“胡说!……不过,你也是个说话有趣儿的宝贝呀。好吧,暂且说到此处,替我找印章去吧。你舅父和舅母之间都商议好了的。你现在交给我不是比你舅父或者舅母来取更方便么?”

“当然要比割破半边脸方便了!……不过,把印章和银行存折交给你,舅父和病儿子怎样生活呀?因为核电站的津贴全存进银行啦。”

“你连内情都知道得很详细呀,那么,你当然知道印章的下落了。你先替我取来,我就告诉你舅父怎样生活。”

“我又不是孩子!”我对他冷笑。?

“我也不是孩子派来的!……实际上,我要向你舅父的搞运动的伙伴或者报社把一切都揭穿,他也会顺顺当当地把印章交给我的。昨晚内讧的事已经见报了,电视里也出现了‘大人物A’先生作证呢!”

“啊?!”我一下子惊呆了。

我赶紧退到屋里,右手还拿着凿子,又返回来,把取出来的印章用左手交给了大汉。因为妻子、也就是前妻和她影响下的人们,不论是谁都有突然袭击的毛病,我警告自己要多加小心。

“我要告诉舅父,是被你硬抢去了印章。”

“好吧,你怎么说都行,喂!不过,小鬼不要嘲弄大人,适可而止吧!”

……没过二十分钟,电话铃响了,刚拿起听筒就听见电影作家免去客套的话音了。

“救援总部接到了匿名电话,举报你向‘大人物A先生’提供了有关核问题的情报。也有人说你化装混在观众席上,这下子可要出乱子啦。以前就听说袭击会场的反革命流氓是从‘大人物A先生’那里领钱的。……你能想到谁是‘大人物A先生’的情报员么?”

“我刚才对付完用同样手段来索取银行存折印章的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的弟弟啊。他们既然拿到了印章,按道理就该造谣中伤了啊!”

“你是说‘大人物A先生’和你毫无关系?或者并非如此?……三个钟头以后,我要到往常那家旅馆去,我们先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吧!你在家里能这样安详,说明你现在很安全呀!”

我立刻响应了她的提议。她所说的往常的旅馆就是“转换”前的我和未来的电影家为了糟糕的性交而幽会的地方啊。我把内弟,也就是从前的内弟的恫吓和麻生野的情报再三推敲,(奇*书*网.整*理*提*供)决定重新修好门锁,可是,螺丝钉一个劲儿顺着火辣辣的手指头掉下去。其实,即使不是这样,我这个完全暴露在恐惧和危险之中的十八岁的青年,这时也必须踉踉跄跄地走出去了,变为壮士的森已经孤立无援了。因为现在再也不是处在“误炸”的情况之下了,我已是被人家瞄准的标靶了!

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第六章 我和“大人物A”、也就是我们的“老板”,如此这般地见面了

且说,我虽然害怕在雨滴、雾滴形成的胶质状的黑影里隐伏着“反面警察”和“山女鱼军团”,但是,我还是登上电车出发了。连列车员也叫我好生怀疑,他是不是私营电车工人革命党员,好像他就要用那把往车票上打洞的剪子咔喳咔喳地弄伤我周身的皮肤!因听说为有一位活跃分子把“转换”后的我当做故意化装为年轻人的了,当然那是错误的判断啊。不过,当那些人们用铁棍和钢管打倒我才发现我是真的年轻了时,恐怕更新了的头盖骨早就被打碎啦。对我来说,那种追认还有什么用?就算我是经过“转换”的,稀有的灵长科动物,也没有头盖骨备品啊。每当我想到说不定在这春天的黄昏里就要发生的乱斗的情景,我就充满了恐惧。因为我一点也没有完成宇宙精神利用“转换”赋予我的使命,我害怕连那使命是什么也没弄明白就被无休止的乱斗给收拾了。而且,我如果因此掉队,不是使命就得由森单独完成了吗?让那个不谙世故的森单独去干!可是,你说在我如此懊丧的外表上看出了好色的兆头?说来也巧,我们从两侧走进那家旅馆围墙的树丛里时相遇了。但是,就在那一刹那,我看见未来电影家疲惫不堪的布满忧伤的脸上闪过一道厌恶的闪电,不用说她和我一同走进门厅了,简直是要用她的肩膀把我顶回马路上了。而且,她连嘴唇也不动就发出声音,摧残我十八岁的灵魂!

“我好不容易阻止了那些孩子们开查问会才到这里的。可是,你怎么像一条发情的狗似的盯着我啊?”

这时,我们都要打开刚刚合上的洋伞。可是,两把伞的伞股一下子搅在一起,麻生野急躁地用力摇撼,胆怯的我把伞股捅在大腿上,不禁叫起痛来。

“疼?”那生气了的女人的颧骨上的肉皮在黑暗中变成涩柿子色,向我发火,好像我感到疼痛是对她新的侮辱!“别慢腾腾的了,我必须单独预审你的问题呢。”

“去哪儿?”

“去哪儿?当然去我俩能讨论的地方了。”

“那,这家旅馆就正好啦。”

“我有地方啦!那里有·大·间·套·小·间,带桑那浴、霓虹灯,就去那里吧。”

“桑那?”我反问道。因为那里没有适合听她解释的氛围,我只好小跑着跟上阔步前进的未来电影家。她刚一进了大间套小间的带桑那浴情侣旅店,在送茶来的侍者面前就急于要脱光,而当我脱裤子时,她已把浴巾围在腰上,走进用白茬木制成的竖棺似的里边了。我稍迟一会儿也进去时,她又胖又结实的纱锭型的身子和大腿已经坐在快要顶着天棚的高台上,向我瞪着眼睛了。哈哈。本来进这家旅馆是为了盘问我,桑那只不过是附带的选择因素;可是,一旦进了桑那小间,就得埋头苦干、利用桑那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是昨晚乱斗留下的痕迹,像文身似的可怕。我把肉皮的生命力足以抵消碰伤的大腿摆成L字型,和她面对面坐下。但是,就连更新了的阴茎这时也被那个中年女人的强悍劲儿吓得畏缩了。

且说,她称之为讨论的讯问,马上就在那个桑那间里开始了。因为每张一次嘴都有摄氏八十度带奎宁味儿的热气从喉咙往肺里灌,所以麻生野和我都咳嗽着喷出火柱似的气息来。在摄氏八十度的空气里是找不到在媒体上很好的表现的,所以在烘烤之下的个人查问,就扼要地表达吧。显然下面的问答对我来说绝非出自轻率,但是,我不仅囚在密闭的1.2×1.2×1.7米的长方体里,而且要面对压着砖瓦色的石块的热源+坐台高度+我和麻生野的体积以及大量的热气(我如果放屁可就惨了,不过,她要放屁就更惨了……)简直是心烦意乱,坐立不宁了。哈哈。十八岁是多么难熬的年龄啊!?

问:由于举报你在几年之间向“大人物A”提供有关核情况的情报,接受了超出核电站的津贴的金钱援助的匿名人提出,在必要时要通报详细的内情,所以,我想秉公地问你,你对此举报人怀恨否?

答:然也。余相信前天夜里,割伤余的面颊之后(那伤痕现在不能从余之脸上看出,乃余已“转换”之故也),出奔之妻与原内弟乃上述事项之举报人也。

问:然则,举报者可能在判断之中有基于恶意的歪曲之处,但与基本事实有否出入?所谓向“大人物A”提供核情报及定期领取酬金一事,是否事实?

答:那也可以称之为情报吗?余主要由欧美刊物翻译和摘录世界各国核武装状况及有关核电资料,并且每月提出简报。仅此而已。

问:据举报者云,你提交摘要时又用一至两个小时直接面谈补充,可见提交之摘要为另外之情报,你无法否定你有意或无意地提供情报的可能性或偶然性。并且,据举报者称,你称呼“大人物A”为帕特龙①,帕特龙绝非针对工作关系的称呼。”

①Pafrom,意为团体的资助人、守护人、恩人。

答:帕特龙首先是老板的意思,并不一定要和译文的守护神、保护可在老板二字旁注上读音为帕特龙,而且,这并非余之发明,仅仅是继承了亡友之称呼而已。我的一位朋友系国际关系之少壮研究家,长期求学于普林斯顿,但与一法国留学归来之女人恋爱,乃赴巴黎成婚。其后,他将专业研究之基础语言改为法语,赴巴黎大学继续研究,担任我国新闻社驻巴黎分社之现地雇员、使团临时翻译等工作以维持收入。他既然中途放弃在美国的研究,便已无法归国回到大学里去,何况在东京亦不可能找到足以维持有法国女人的家庭的收入的职位,于是,处于焦虑之中的他便在从事临时翻译时与“老板”相识。自那以后,他便接受了报告东欧和中东的情报之任务。其实,他仍然是搜集法国新闻、杂志上的政治经济资料,加以翻译、归纳,提出摘要而已。他在编制中东核状况的简报时,有时请曾在加州从事过专门研究的余某协助,继而老板便请我直接向他提交专业简报,因此,余某便习惯于称他为老板了。

问:据举报者称,你的朋友因提供情报怠惰之过而被“大人物A”之机矢处刑、有否此事?

答:称之为处刑,用词未免滑稽。在古巴危险之际,作为欧洲情报中心之巴黎关注着全世界范围的热核战争之可能性,其后,危机解除之后大约一星期,我的朋友自缢而死。在雷诺工厂任秘书之职的夫人回阿帕特曼午餐时,他的遗体已悬在床边。

问:在他缢死的前一天,去奥尔利飞机场迎接“大人物A”,时,曾遭到谴责,说他搜集情报和汇报不力,你为何隐瞒此事?

她如此指责之后,仿佛接到了紧急联络的信号,顾不得大汗淋漓就匆匆忙忙地下了坐台。她那用一只手在肚脐下揪着吸了汗水而沉重的浴巾,弯着腰在熏黑了的白茬木头小屋里前进的样子十分勇武啊。因为弹簧门是密闭的,必须推开,而由于太热,她摘下浴巾,卷在手臂上,连那通红的屁股和大腿都一齐用劲儿,才把门推开。我以为她走了,她却拿了带柄的木勺和木桶进来。我像金鱼似的吸着这当儿从门外交换进来的空气,心中却暗暗感到了危险,但已来不及躲避了。未来电影家舀了满满一勺冷水,朝热源泼去!刹那之间,那水哗地一下蒸发了,变做一团热气,冲我扑来!她把水勺一丢,立刻张开耙子似的大手,挠她的阴阜,挠一阵还跺脚。我以为她的阴毛自然发火了呢。哈哈。我在热气里呻吟着,可是,还是把她救出外边去了。但是,这位中年妇女不是不仅鲁莽,而且还颇为勇敢的吗?

然而,她一到外边,就上身趴在浴缸上、跪在地下,垂着头大喘气了。我作为比她年少的崇拜者,不失敬虔地扯过来能移动的橡皮管喷水头,用自己的腿试了试水温,就朝着她那红肿了似的脖子和肩部淋去。她发出了疲惫不堪的、忧伤的啊的一声,身子却一动也没动。似乎表达了她在体力充分恢复以前,只要这阵热晕过去,立刻就继续“查问”的决心吧。

“你还一个劲儿浇冷水吗?你不能控制自己了吧?”她愤愤地说。“设置桑那浴不是为了让皮肤接受这种效果的吧!”

“是的,诚然不错!”我回答时已把无益的喷头拿到自己的阴茎边,但是,她忽然回心转意了似地把刚要反抗的阴茎夹进了胯裆里。哈哈。

问:总而言之,你是否一直向“大人物A”提供各种情报或者国外资料的简报?

答:如我已经申述那样,是一些载于欧美的一般性或专业性各杂志上的核武器状况以及有关和平利用核能的资料。还有核落后国的潜在核开发能力。而且,近来在我国核问题专业杂志上也有刊载。因此,余某所涉猎之课题,集中为核发电之各种事故、即热公害之环境污染以及核盗窃之领域。并且,那都与我本人之专业有关。

问:确定调查、研究之方向是事前由“大人物A”指定、抑或依你个人之爱好而选定?

答:后者也。余坚信依据余本人之经验而开展该项调查研究,最终与世界核状况的进展是大体上相符的。

问:提出简报时,你和“大人物A”按惯例进行何种性质之交谈?望你具体回答。

答:近年来,余特别搜集了荒唐无稽之谈以为谈话之材料,“老板”也边苦笑边乐闻。然而,“老板”,对任何荒唐无稽之事都十分认真,一旦听到奇谈怪论便要余补充说明,如回答暧昧即显出不快。其例之一:一九六六年夏,搭载四颗氢弹之美机B52于空中加油时坠落。西班牙地中海海边之帕罗马列斯食品店店主霍塞·罗佩斯·弗罗列斯用脚踢开掉在蕃茄地里的冒烟的氢弹。“老板”要求追踪调查该店主现在之健康状态,因而在附属文献上记载为:有关此人脚踢氢弹一事之情报,无可靠性。余本拟在讲述之中取悦“老板”而有所疏忽,“老板”显然不悦。

问:如系根据事实而搜集荒唐无稽之插话以为谈话资料,则不仅限于国外印刷品之情报,你不曾谈及有关与你有关之核电站职务以及反对核发电运动等情况?……对于此项,应特别写明你未作回答。

我一下子沉默了。不过,只是为了要认真地回忆出来。不过,未来电影家这样说过之后,拿出写电影分镜头剧本用的笔记本,就如实地记了上去。我们现在处于能写笔记的地方呀。她把浴巾从胸部裹到大腿,把两个枕头垫在背后,长拖拖地躺着,已经慢慢地进入接受“查问”氛围的我,也下意识地在腰间围上浴巾在她身旁坐下。

麻生野一拿出笔记本,就回忆起刚才的问答详详细细地开始了记录。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平静得很不舒服,因为我想起确实对“老板”说过核电站发生事故的原始性和反对核发电运动的别具奇态的原始性了。虽然是当作荒唐无稽之谈而谈的,但是,却是根据事实的呀。当我讲到受到核辐射时,和关于“铁皮人儿”袭击的情况时,“老板”好像被极大的滑稽和极大的怜悯交替地震撼着似的。提起此话,是在很早以前的了,我还给他讲过“山女鱼军团”的事,以使他开心呢。

“很可能在你漫不经心地泄露的情况当中,“大人物A”出于特殊的意图,把它用来为其他情报提供者作了旁证啊!然后,他再反过来威胁你,譬如说某件隐秘是你泄露的,他要向核电站或者反对核发电总部举报,于是你就屈服了,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情报啊。”

“你如果这样臆测的话……”我被内心的不安驱使着,向她进行了反击。“关于核电站,咱们暂且不提;而对于反对核发电运动的内情等等,我没有必要由我来提供情报呀!因为反对核发电市民运动从组织系列上就与非法地下运动重合,它的情报由你们的上层的革命党派或者他们的敌对党派,直接就送到“老板”那里去了啊。两个革命党派、其中有一个是反革命流氓集团?Vice·versd①,哈哈。不过,“老板”给那派钱是众所周知的呀!”

①拉丁语,意为“反之亦然”。

“能有那样的事吗?嗯?”

“当然能啦!如果给负责会计的革命党派的成员打开一条路给他资金援助,他就会定期传递情报,君子协定啊!”

“那是你的幻想吧?”

“是根据事实的叙述!”

“你在中伤,这是不可能有的事。”

“当你感到连自己集团的普通分子都在疏远你时,不是也哀叹吗?上层组织就更疏远你了?他们的领导机关很可能正在干你意想不到的事啊。”

这时,麻生野樱麻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圆润,她突然露出四棱四角的乌龟似的本色,注视着我。容貌如此程度的变化,是桑那的效果,还是幽暗的卧室灯光所致?我想靠诙谐来消除新的紧张,但没能做到。

“我打电话来证实”,麻生野闷声闷气地说着,站了起来。我并不想阻止她,只是按了集中在床边的许多按钮当中的几个。

不料,与我的好心好意相反,邻室里仍然黑暗,床上却被五彩灯光照亮,天花板上的毛玻璃像镜子一样亮,床在动!而且,麻生野正要下床,|Qī-shu-ωang|她踏在床上的那一只脚就踏在那块活动板上。我不仅看见了悬在空中的纺锤形的圆柱之间的黑乎乎的茂密之处,而且连在西洋民间传说中被称为被恶魔的魔爪撕裂的伤痕的地方也看得真真切切!那也是在彩色灯光照亮的镜子地狱里一切被摇撼着腰肢一边看见的啊。麻生野摔到邻室的榻榻米①上去了,但她没像昨晚摔倒时那样大骂法西斯!哼,她仅仅呻吟一下,用充满愤怒和轻蔑的目光穿透我。……旅馆的电话要经过交换台,虽然接通了对方,但是对方的接线员和这里的麻生野发生了争执。因为她既然要接通革命党派的总部,那么,对方不问清这边的人名,领导人是不会接电话的。可是,对于在电视上享有盛名的麻生野樱麻来说,把她的名字告诉情人旅馆的接线员岂不是大忌吗?但她立即作出了决断,告诉他全部姓名。不过她和对方只说了两三句话,保持着应有的尊严,挂断了电话。但是,走回来时已经不见了刚才的愤怒和轻蔑,简直像放大了的无奈的幼女。

①日本式房间里铺的草垫。

“那些孩子们净说瞧不起人的话。不过,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我就更被他们瞧不起了。”

“那是接线员转接的电话,可是公认的窃听啊。不能说重要的话呀。”

“因此惹得那些孩子恼火也是自然的了。听说反革命流氓集团的特工队出动袭击“大人物A”已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当然不是说杀了他,只不过是同伙之间干的、在现象上看还算正确的发泄行动罢了……”

现在,我从带机关的床上跳起,差一点儿闪了腰!如果是在“转换”之前,肯定闪腰了。恰巧新闻时间即将结束,我就爬到电视机前按了开关。不料,第一频道出现的画面是五短身材的胖女人骑在男人干瘪的腹部上,一边揉搓自己的乳房一边仰头,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的情景,她的腰部已被乳白色的云翳遮住。镜头移向男人枯萎的面部,台词是不要那样叫唤!

“那大概就是爱的情调电影吧。袭击是三十分钟以前发生的,电视恐怕来不及报道,只有直接去打听情况了。”

我们来到大厅,六七个女服务员有的在电梯旁、有的在开着门的杂物室、有的在盆栽棕榈树下的帐台站着,那就是刚才打电话的效果呀。但是,未来电影作家头也不回地走过去,像拦断了她们的视线似的。不过,她这毫不在乎的态度也引起了反感。

“她和那么小的男人在一起呀”,有的服务员低声地表达了道德上的愤慨。

“诽谤我们就等于诽谤你们自己的职业,也就是侮辱你自己呀!”麻生野立刻就发表了评论呢。哈哈。

离开我依靠的那些市民运动家,我孤身一人了,但是,只要老板遭到了袭击,因为和他有关系而被弹劾的我,也就不必害怕有什么危险了。因为我觉得不论是反面警察还是山女鱼军团,现在攻击我都没有什么意义了。不管是他们哪一方,既然刚刚使“大人物A”负伤,又何必立刻袭击一个小人物呢?不过,我啊,我倒担心如果“大人物A”被某一方击伤致死的话,就不能期望按月付给我简报制作费了,我的生活怎么办啊。因为核电站发的津贴被妻子、也就是前妻独占,我不得不依靠它来养活正在·茁·壮·成·长的自己,而且就连我那个中年的儿子和他那位差不多算得上情妇的女人也得依靠我的资助啊。即使眼下还能支撑两个星期,可是,以后又怎么办?我匆匆赶回森和那女学生可能已经回来了的家,没坐出租汽车而坐私营电车,就因为受到金钱的影响啊。但是,森和那女学生还没回来。

电视的最末新闻出现了“大人物A”遭到袭击的报道,我回来赶上看到了。据说是多数的袭击者没通过秘书就用“大人物A”的内部电话约好时间,然后趁秘书去吃午饭时按约定来访的。三十分钟之后,秘书回来时,“大人物A”的头部被击,倒下了。现场遗留了一柄被视为袭击者使用的凶器,冰镐,并且发现了不是被害人的血迹。

冰镐?我心中怦然一跳。曾经有一次,我去给“大人物A”送简报,喏,我是带着绝对不影响大人们说话的我们的孩子——“转换”前的森去的。我提出送简报的日期和时间并得到密肯所使用的电话,就是电视里所说的内部联络电话。但是,我心里发出一阵强烈的呼声,我绝对否认袭击者就是森和那个女学生。既然森和我的“转换”是为了实现宇宙精神赋予的使命,那么,在实现它的行动当中森怎能不和我相伴呢?我仅仅扮演站在他身边的角色也行啊。不,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在预感到“转换”的梦里庆祝“老板”夺得政权之日,我和森打倒他、取代了他呀。是啊,那梦就是证明,我和森在梦中是在一起的呀!森受宇宙精神之托实现使命,怎么能失败呀?如果有那样的事,“转换”岂不是对我俩的愚弄吗?据云“老板”虽然负伤,但还活着,现场有袭击者的血迹。假定是森未完成使命而被仇人所杀,“转换”的两人小组之一的我就必须单独完成使命了。但是,我怎能做到啊?我从来没把“老板”视为敌人,宇宙精神也没指示我必须打倒“老板”,我没有理由去实现“转换”的使命,也就是说,如果在我和森的“转换”之中当真有宇宙精神赋予的使命的话,这次袭击就不是森和那个女学生干的了。我只是替回来晚的森担忧而产生了被害妄想,我怎能一定要打倒“老板”呀?我对那个庞然大物本来就怀着敬畏之心的。

但是,就在我这样说时,我惊讶地感觉到了我的内心在强烈地否定。确实,我曾长期接受“老板”的金钱援助,但是,那只是我提出简报得到报酬,根本不曾怀过什么敬畏之心啊……然而,一旦在心里开始了倾诉,我就无法否认我心中强烈的、主张否定的声音了。这还不够惊人吗?然而,由于我突然说出这些话而大吃一惊的,却是你这位记录人啊。我们首先谈一谈长年和我接触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吧。说不定会从记述那些的你那边发现我一向不曾意识到的敬畏“老板”的原因呢。起码你也能为了让第三者通畅地阅读而把它记录下来呀。这样把一切都委托给你,不嫌麻烦吗?哈哈。

我现在重新回想一下,才觉得最令别人容易感受的“老板”的魅力就是他的声音和那声音的抑扬顿挫。虽是老人,他的声音却铿锵有力。不是有的教师为了给学生示范外语发音而夸张地发音吗?“老板”被别人冠以这个学生的绰号似的尊称,倒也有恰当的一面呢,他说在他的现实生活当中,确实当过一回语言教师呢。那是日本战败的前不久,他在上海,一边教中国青年们一边从事情报工作。当时正值壮年的“老板”是侵略军附属机关的职员,他的任务就是做知识分子的工作。但是,那些中国青年明知他的内情,却好像并不在意。而且,他们每一个人对“老板”不但不隐蔽复杂的内情,甚至还想让“老板”知道而又希望他佯装不知。“老板”似乎对那些人的内情也压上了盖子,防止从他这里泄露出去。如果有人声严色厉地说,我是延安的人,你能怎样?双方就不免争执起来了吗。对重庆那边的人也是如此。当时,驻在当地的军首脑们几乎都已排定了战败后的日程了。对方的新闻、杂志记者、教师、诗人、作家等等明知要被当作情报,也到“老板”的私塾里去,为的是得到一根隐身草啊。而且,这个塾里备有世界各国的期刊,他们来此也能接触那些情报。“老板”的个人目的不在于束缚敌方的人,而是让他们自由活动,以便从中摸索战败以后的前途。他的确在这方面十分成功,为战后的“大人物A”打下了基础。由此可见,那与现在的“老板”给对立的革命党派资助的做法,也是一脉相承的啊。

如果说起相貌,“老板”的脑袋可真够大。如果他的头像没表现出脑袋之大,就不能显出他的魅力。我想起了在我会见“老板”以前,看到疑案记事上的头像时的厌恶来,那简直是一副凶相,虽然也给人以幼稚和俏皮的印象,但是反而加强了凶恶。老板在那些照片中都扎着头巾或者戴贝雷帽,那大概是为了遮掩被暴力团打的伤痕。据说那次枪击事件是商社的下层勾结暴力团,对“老板”把在整个韩国和台湾都享有特权的A系列商社转移为B商社的报复。而他的照片,仿佛就把那样黑洞洞的传闻变成了漫画似的。

但是,实际的“老板”从额头到下颚的每一部分的尺寸都与刚才说的凶相完全相反,而且,和他硕大的身材很相称。例如他的眼睛,有人说是左右两眼发出不同的光芒,也就是所谓的罪犯体质类型的眼睛;但是,真正的他的眼睛并不是那样啊。因为像鬣蜥眼似的布满皱褶的左眼已经失明,眼睑里边黑乎乎的,所以,即使另五只眼睛因为疑惑或者愤怒而目光闪烁时,它也常常留下深深的阴影。好像那一双眼睛能够轻易地测量出对方的肉体和精神的总量,却不能表示出它的答案。

说到这里,难道我还不是敬畏“老板”的吗?如果你忠实地记录了我的语言,那么,已经写下的语言本身不就证明这一点吗?

我在那天深夜,一边等候森和那个女学生,一边用电饭锅烧饭,我炒了咸牛肉和洋葱,但是,当我独自吃起来时,才注意到那咸牛肉罐头也是“老板”新年礼物当中的一份,是今天袭击时,正在吃午饭的笨蛋秘书发给我的。哈哈。每一个提供简报的人,他都一律发给了。由此可见,在我的日常生活当中,到处都有“老板”的影子啊,所以,在“老板”遭到袭击的那天晚上,他的事怎么也不肯离开我的头脑,也是很自然的啊!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转换”了的精神生活本身不也不知不觉地受到“老板”的影响了吗?我只吃下所做的夜宵的三分之一,因为在这当儿,我的胃翻腾得厉害呀。我一想到在老板的影响的无意的波及之下,我成了受他支配的人,不由得联想起在巴黎公寓的亭子间里踩着高高的床铺上吊自杀的朋友来,他的尸体像幻影似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刚开始的时候不是也不能理解老板的整体构想,把老板当作国际关系的外行而藐视,却又自相矛盾地对他的存在的本身怀着畏惧和敬爱之心,再加上对经济上的耽心,才努力向老板讨好,搜集情报,归纳起来递交的吗?后来,他逐渐深入了,深入到连我也不懂的老板的全部构思的深度里。就是这个他,直到古巴危机时他才想到了老板的真正的意图,醒悟了他一直协助老板干了哪些事,而且是无可挽回的了。那是对和他一同在普林斯顿进修国际政治的法国人妻子也不能挑明的事呀。他首先想到必须和老板结束这种关系了。他开始对提供情报——更确切地说是提供简报——怠工了。老板来到巴黎时,他俩当面对质。但是,这次对质在第三者看来只是一方蒙受训斥,精疲力竭的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寻找合适的地方,便在床边吊死了。那间公寓是他的全部财产,被遗留下的夫人,不得不继续睡在那张床上!

凌晨两点,电话。又是那位女学生,不知从什么地方打来的,用傻哩吧叽的女学生语言、自鸣得意地送来了她作为活跃分子武装起来了的消息。她怀疑我家的电话已被窃听,想得倒周到,这个连屁股沟子前边都让人偷看的粗心的家伙。

“喂,喂,爸爸们在监视着,不能靠近车库,咱们暂时不能在你家见面啦。我们俩干了那事,你生气么?那是自然的啦。不过,那叫什么?那只是应酬呀,真正的要和你干呢。这也是命运吧?那样一来我什么也不能做了。妈妈来了,请多关照,多保重!”

原来是森和那个女学生袭击了老板啊!本来对森去袭击时甩下我是很有意见的,却被作用子几句话就立刻说服了。不过,那是什么意思?她说不过是应酬,真正的要和你干呢。那是命运么?今天森仅仅是去给“老板”发出警告的,而在实现使命时森要和我作为“转换”了的命运的共同体两个人一同去的。所以,今天被留下来也没有问题!为什么宇宙精神要命令袭击“老板”呀?不过,既然要在森的领导之下实现这一使命,我也就没有问题了!

电话的意思是警察现在正在监视我的家,邻居家的车库对着我家的门敞开着。女学生的话很有说服力地反映了她对走过我家门前的陌生人的观察。当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以后,我立刻要熄灭起居室的电灯,但是,我猛然一惊,没有熄灯。我强忍着没去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窥视,因为如果让监视的家伙把刚才的电话当作秘密联络就麻烦啦。

当然,我也并不认为那是森和女学生暴露身分之后来张网捕人的。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就会痛痛快快地拿着逮捕令来强行搜查了。有人不是针对森和女学生,而是准确无误地针对我向警察告密了啊。警察大概对那情报半信半疑,所以才在这里监视。也许是森和那女学生本人,或者是把他俩送到我家来的那些人,敏感地发现了警察的踪迹,才逃过这一关的吧。

是谁检举我?当然是我妻子,也就是前妻!她从电视上看到“老板”遭袭击的新闻,然后就把它和我联系起来,这不是很自然的么?然而,我为森和那个女学生或者他们的护卫们能够巧妙地逃脱根据我妻子、也就是前妻告密而布下的罗网,并且因此收到使森和那个女学生能够在今后我妻子、也就是前妻的告密情报中避开警察追究的效果而欢欣鼓舞。而且,一经证实了袭击“老板”的是森等人所为,我感到事过将近十年,我和那个挂在巴黎市街上很高很高的地方的朋友的尸体总算找到了和解的头绪,至于我刚才还向他表示敬畏的“老板”,我仿佛看见了他又恢复了那副凶相和倒在血泊之中的幻影。十八岁的善于多变就是厉害呀。哈哈。虽然我只惦记森负伤,可是那女学生不是像唱歌似地说:请多关照,多保重么?

等了二十分钟以后,我熄了寝室的电灯,然后不去我自己的床,却在森的床上把脚伸到栏杆外头睡着了。在天明之前有好几次我感到马路上有人的动静而醒来,大概警察真在监视吧。我被麻生野集团的上层组织视为间谍、被它的反对党派当作对立面的支持者,而且妻子、也就是前妻和她的巨人族弟兄们,也很可能为了发泄生活上的宿怨而趁我熟睡时袭击呀。不过,我家门前有警察监视,这对我倒是最安全的保护啊。人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境遇,如果你们作家不能从各种角度看世界,就不能洞察一切。譬如,没有我这样滔滔不绝地吹嘘、你那样老老实实地记录的配合就不行啊。哈哈!

具有尊重人权精神的警察给了十八岁的我足够的睡眠时间之后,以两位绅士的面貌出现了。那个根本不讲什么人权的大喊大叫的告密人正是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啊。哈哈。我一睁开眼睛,就精神百倍地准备和官方抗争。因为森已经着手实现了宇宙精神赋予他的使命,我这个也应尽快参加那场斗争的战斗员同志怎能自甘落后啊。首先是清晨的洒扫,当我把家里所有的窗户全部大开时,看见四五所房子以外的地方停着一部车。这一带的路上是禁止停车的呀。然后又看见邻居家车库的屋檐下有一名闲得无聊的长发族在早春的晨风里冻着,他直跺脏兮兮的长筒皮靴的后跟。他那长靴和全身的打扮,表明他是生活得疲惫了的长发族,比街上司空见惯的长发族味道更足。哈哈。不过,一会儿就听到铃响,我到门厅一看,站在那里的并不是那些监视的人,而是全身制服的两名警察。一个是全局柔道大赛的冠军似的美男子;一个像是去年年底因为结核病请病假、现在是春天了所以又跃跃欲试的人。显然是把高压派和怀柔派两种战术做了分工,不说我也明白。但是,“高压”直接点了我的名,“不在家么?”他这样一问,“转换”后的我就心中有底了。

“舅父舅母昨晚没回家。舅母好像前,前一个晚上就没回来。他儿子也在这儿,舅父带走了。前、昨天的昨天的晚上,好像出了点乱子,所以叫我来看家。现在出了什么事么?我是这个家里的人,告诉我吧。莫非是舅母、或者舅母的兄弟又割了舅父一刀?”

“您是他外甥么?……给他看家?你再说说,你舅父为什么被人家割了?”

“嗯?”诱供!

“我在严肃地和你谈呀。”“高压派”插进来了。“你舅父昨晚一直未归,到现在也没回来!和你联络过么?”

“没有联络。请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我真是他们家的人。”

“你看电视看得太多了吧?”“怀柔派”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判断的神色。我虽然有些胆怯,但是,他好像把我错当做头脑欠佳的小鬼了。“不,因为有人来找你舅父迷了路,我们是带他来的。既然你舅父舅母有的动刀、有的挨刀,那就快些送去吧。哈哈哈。”这不是诱供,是向善良的、健全的市民发出的协助请求啊。哈哈哈。

这时,在退让了一步的警官中间,(从前的喜剧电影不是演过消防队员破门而入的场面么,就像那样)走出了志愿调解人。

重新在近处看看他,他那黑得发青的皮肤简直令人想问

“是否还活着?”可是,他的整个脸上,不仅没有垂死般的颓丧,反而使你一眼看去就对他那蒙着黑得发青的皮肤的宽宽的前额、三角形的鼻子和口须,都产生好感。就在这时,他把方形的黑色眼镜架向上捅了捅,在他那真挚的眼睛里露出惊讶来。仅此一点,就使我明白了“志愿调解人”是代替森和女学生来联络的,虽然他也许在森那里听到了有关“转换”的说明,但是,当他来到这里亲眼目睹我这个“转换”后的人时,他却禁不住惊讶和迷惘了。

“在府上的杜鹃花丛里,小猫产仔啦。”这位“志愿调解人”不事寒暄地说道。“今天天气暖,倒不要紧……”

当然,警官要把他的话当做暗号了。那位“高压派”立刻走到“志愿调解人”身旁,牵制他的下一个暗号。经验丰富的“怀柔派”则已经去检查杜鹃花了。但是,遗憾的是他不得不赶快躲开呼地一下子怒吼着窜出来的桔黄色带斑纹的猫爪子的攻击。“不要惊吓它,它如果觉得危险,就会把猫仔吞下去呢。它已经吓得吃起来了,只剩下一只了。因为昨晚这一带吵吵闹闹,母猫被他们吓坏啦。”

“被吓坏的是我呀!”

“怀柔派”上气不接下气,非常不高兴地说道。我对那软硬两派的角色,说不定要给相反的评价了。……至此,已经无话可谈,“志愿调解人”也看出来警官们在那里失去继续读下去的时机了。从侧面看,他的鼻子和口须的一半以三片螺旋桨的角度,均衡地向警官仰着,不容分说地客套起来。

“实在给您添麻烦啦,太抱歉啦!实在是,谢谢,警察先生!多亏您帮忙,这下子好啦!”

警官们似乎在语言方面的力学上感到羞愧,致意之后走了出去,但因关闭那扇坏了锁卡子的门,使花丛中产褥里的猫又呜呜地咆哮起来了。哈哈。

“不给猫弄点水和食物么?”刚才我没想到,因为警官也没想到啊……

“不过,警官也没受过抓猫的训练呀。”“志愿调解人”好像很讲公平似的忧虑地说道。“既然不是你家的猫,就由它去吧。……因为至少那个母亲现在是吃饱了的呀。”

“你是猫问题的专家?”

“猫问题的?喏,那种专家恐怕还得年长一些吧。……那么,可以让我进屋么?”

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当我们在起居室里对面坐好时,“志愿调解人”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于是,在厚厚的眼镜片后边,仿佛有黑灰色的微粒在涌动的眼睛里快活地露出了惊异的目光,他发出有些吓人的孩子似的声音。

“哎呀,真是的!干得真棒,这太可怕啦!”

我感觉到自己“转换”了的童颜一下子通红,一直红到了喉咙。

“……这件事是森告诉我的,……不过,真是叛变得好啊!”

“是‘转换’。”

“噢,‘转换’。很不容易吧,干得如此出色!可是,昨天没注意到,本来在集会上见到过‘转换’前的你,只是没注意。了不起啊!干得太棒啦!”

“森在你那里么?”就连我也招架不住他那无限的感慨,想把话岔开了。“听说他受伤了?”

“他在我家的康复道场!伤势不重!那女学生也平安无事,虽然她和康复道场的服务员争吵,但森很平静,他的作为和人格都受到了尊敬。……我是来找你联络的,……我对你的“转换”以及从前的研究,都有兴趣,所以才来……我是研究分子生物理学的,不过,半路上放弃了,算不上什么研究人员!”

“志愿调解人”说到此处,在眉宇之间的黝黑的皮肤上出现了不幸的竖纹。我被他的皱纹触动了心思,因为我也是半路上放弃了研究的人,我们的遗憾是共通的呀。

“关于‘转换’一事……是森亲口对你说的么?或者是你用别的方法得知的?总而言之,当你听到时,你相信了么?你现在还相信么?”

“当然!现在更是加倍地准确了。当然!”

说到此处,“志愿调解人”把刚才一直抑制着的笑的渲泄忽然释放出来,放声大笑了。虽然他笑得痛苦地喘息着,他还在说:

“我怎么……能够……不……相信啊……哈哈,哈!”我愕然不语,“志愿调解人”才算止住不笑,在我眼前又擦眼泪、又揩口水。

“那,森什么地方受伤了?”

“头部……”

“脑袋?”

“啊,……他不让我说这些呢。我这么快就对森失信了。”

“伤势很重么?既然他让你保密……”

“伤势不重,不过,他叮嘱我不要说出他伤在头部呢。……我作为受托给他治伤的人,失信了啊!”

“伤了后脑部么?还是别的部位?你所说的治疗是……”

“我当然是外行啦,只是给他消毒、打绷带罢了。受伤的部位正如你所说的,是后脑部,我看见时流血已经止住,我用手指在血块上摸了一下,好像从前的伤口又裂开了。不过,森说不妨事,大家也就放心了。其实,我一听说皮肤是被冰镐撕裂的,我就又有点耽心了。

“冰镐?那不是森自己带去的武器么?”

“一点儿也不错!森首先用冰镐在‘大人物A’头上一击,女学生以为他立刻就会撤退,可是,森把冰镐递给就要倒下的‘大人物A’,那家伙浑身是血、头昏眼花,可是接住了冰镐,森就等着他的反击呢。那家伙举起冰镐,却忽然翻倒,失手钩裂了森的头皮,仅此而已。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我既然有幸和这样的汉子相遇,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护他,要忠实地为他服务!我的康复道场是使两派掉队的人走向和解的第二次起步的训练所,……因为森已经用他的行动真正地实现了谋求和解的非暴力战斗了!”

“你看森的行动,已经结束了么?或者仅仅是下一步行动的一种预告?你说那个女学生在后边,我放心不下呢。”

“为什么问这些?你怎能一方面看到森此番的全部行动,而另一方面又说它是一个结局呢?你害怕参加进一步的活动么?那么,你不要参加了!并且就此悄悄地缩回去吧!你想侮辱森么?”

“啊?我干什么啦?难道我会侮辱森?”

于是,我们就像斗了一个回合的鸡,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半蹲着、相峙着、憋足了力气准备下一步决定性的一击。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我是马上就失去斗志的鸡了,一边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下,一边对同样难为情的“志愿调解人”分辩道:

“我现在才完全弄明白,由于森下生时的异常,我产生了动摇和混乱,‘大人物A’就想趁机压制我,杀死特儿室里的森,逼我做他的终身奴隶……,所以,我认为森袭击那家伙也就是他的归宿。但是,我毕竟没有屈服,‘大人物A’的压制计划也没有实现,在现实世界的借贷对照表上就记上了‘大人物A’被非法殴打这一笔帐了。我看森是因此才递给他冰镐的呀。森对现实世界的计算是有答案的,他的行动是有理由的,但是……如果顺着森的思路去想,我认为冰镐撕裂了他的头盖骨缺损的缝合部,是有象征意义的。让我来讲讲森下生时‘大人物A’对我进行的威逼吧,因为我现在明白了那真正的用意。虽然我把他称为‘老板’。……不过,你真的以为我要侮辱森么?即使“转换”了的我无知和鲁莽,是一个自私的崽子,也不会那样做呀。”

“不,非常抱歉!”“志愿调解人”向我道歉时铁青的脸皮下边泛起一点铁锈色。可是,他仍然表现出来他所钦佩的对象并不是我而继续口出不逊:“我们不是常常与自己的愿望相反,犯下偏偏侮辱敬爱的人的错误么?而且,那错误的严重程度,不是你再生两三回,以毕生的精力去补偿也难以弥合的么?是啊,就连像你那样“转换”之后继续奋斗,也是徒劳的啊!”

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第七章 对“老板”的多方面的研究

我对“志愿调解人”讲了头盖骨缺损的森下生那一天,我把他抱到医大医院,一直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等了九个小时的事。你问我等待什么?我在等待广播里说你送来的小怪物已经顺利圆满地断气了。哈哈。

我这样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我在候诊室打了公用电话。问我打给谁?不是打给家人、也不是打给朋友,而是打给“老板”。于是,我就把有关我自己遭遇到的异常的事以及我翻译在国外报刊杂志上发掘的奇异的话题等等,扼要地谈了谈。“老板”对此表现了意想不到的浓厚的兴趣。但是,在两三次质疑和对答的过程中,我听出来“老板”把新生儿的异常归结为我受到钚辐射的结果了。说老实话,我惊呆了。异常的婴儿和我被一条可疑的纽带连结着的事实使我醒悟了。而且,它后来发展到向我妻子、也就是前妻作核时代的伪证的地步了。这些都因为我的生活的每一个侧面都受到了“老板”的影响啊。不过,脑外科的负责人已经对我说明了我的孩子是由于物理性的事故引起的病例。我回答了这些情况之后,“老板”就对婴儿失去了兴趣,只给我下了一道指示。

那就是让我记下一家医院的电话号码,命令我在下午把孩子送到那里,请那里处理。我并没表示反对的意见,而且立刻就顺从了。然而,在我内心的另外一个角落里却这样想,把我的孩子借陌生人之手去杀戮,而且是依仗“老板”的权势去做的,那么,今后,我的肉体和精神全都要被“老板”牢牢地捆绑住了。这时,我虽有乌云压顶之感,却也为终于找到了能够满足我的请求的靠山而放心!可是,那天下午,我特别郁闷,无所事事地把“限时”度过了二分之一以上,后来,虽然被催逼似地不得不上街去叫出租车,这想法固然没错,可是我竟然独自上车,跑到离医院不远的位于池袋的土耳其浴场去了。

我这年岁的人不论男女,一有烦闷就往桑那或者土耳其浴里去呀。哈哈,其实,我去那里是看好了回医院的时间的。当我躺在按摩台上,土耳其小姐向我的胯间专心地按摩时,我也呆呆地望着自己的那里。这时,小姐从按摩台上抬起屁股,把腰肢摆了一摆,又摆一摆,脱了内衣。然后把一只脚蹬在我头旁的台上,支起一条腿坐下了。我厚着脸皮往那边一看,于是出现了我一生当中从未见到的最精彩的性感场面!虽然小肚子瘦得可怜,可是,黑压压的阴毛简直有点狰狞,像绵羊毛交织的垫子似的粘在那上。而且,在那阴影下的半开的性器也黑得吓人。我觉得对我来说,在所有的性器官当中,这才是独一无二的性器官,当即伸出长古舔起来了。这时,那小姐不做任何配合的动作,可是,一会儿就用又粗又沙哑的声音,害羞地说:“我仰面躺下,你舔起来就方便了。”于是,我就正式地舔了下去。忽然她哼了起来,虽然连她的乳房也像孩子,可是,从她的胯间用一只眼往上一看,从胸部到脖子底下都沁满了苍蝇卵似的汗珠。顺势垂下目光一看,小姐的性器官仿佛是一个活物,已经进入性高潮了。随后,我在她的两膝之间抬起头来,和她开玩笑说,让我进去吧,可是她还在留恋那性高潮,她按着我的脑袋的双手已经失去了力气。越过她那充血的孩子似的脸和尖尖的下颌,我看见她瞥了一下激动的阴茎,说道,“我不要,因为那上边沾了乳液呀。”不用说,我抓起旁边的浴巾擦了一把,立刻就骑上了她。虽然走廊对过房间里的土耳其小姐隔着珠帘偷看,我也没犹豫。

后来,……反正就是那点事吧。我在小姐的身边过了很长时间,等到过了“老板”指定的时间,才回到医院。特儿室的主任女护士告知我,婴儿正在劲头十足地吃牛奶。我立刻请求脑外科的负责人做手术,要问我哪来的勇气,我恐怕要这样回答:我从前于的都是我绝对不该干的事!我不但是起源于二十世纪美国的钚辐射的罹难者,而且还正在感染十六世纪美国发源的梅毒病。通过行动,我获得的教训是:干比不干好!因此,我在老板的杀害婴儿的诱惑面前上了一次大当,而且还骗了我自己,一辈子都得服侍这个脑残疾的孩子!我从来也没想过我是能做那些事的人啊!

“如果能这样理解了森下生时和‘老板’的关系的来龙去脉,你就能理解森经过转换获得了行动上的自由和增强了体力之后,为什么马上要对当他因为头盖骨缺损而长瘤子卧床不起时企图消灭他的威胁者回敬了。”我这样说完以后,“志愿调解人”颇为诚恳地答道:

“因为要以反击作为对那件事的解释时,意志在与现实条理不合之处也起作用,所以,一击以后,森就一动不动地、毫无反抗地等待“大人物A”的反击啊。把冰镐递给昏迷不省、浑身是血的老人,然后在那里等待打击自己的脑袋,这种人的勇气是非凡的。何况森的脑袋上还镶嵌着塑胶啊。并且,当我从头到尾听完了事情的经过时,我觉得森仅仅在这一次袭击中没带你同行的理由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了。因为这显然是第一次袭击呀……

“你为什么如此尊重‘转换’了的森,而且不仅对森,就连对我‘转换’也深信不疑呀?”我向“志愿调解人”充满感激地问道。

“我怎能怀疑森啊?你本人怀疑过森的‘转换’么?……我反倒认为像你们这样的‘转换’虽然罕见,却是千真万确的发生在世界上的呀。凑巧我和两位当事人都见了面,真是幸会……”

大概是我依然对“志愿调解人”的非常委婉的措词露出推敲的目光,他便试图向我表白为何通过转换的一例想象到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变的根据。

志愿调解人的论点,概括起来就是他认为地球上的现代世界已经接近宇宙的终结了,所以,向最终方向加速的宇宙力量必然要引起这个大地上的各个侧面的变态和弊病,结果就发生了日常所见的各种怪现象了。

“以小克特·沃涅格特为首的作家们不是常常写出荒唐的推理小说,把这个地球的历史、时间以及其末梢的人类的历史等等,都写成达到宇宙精神的疯狂的计划的一种手段么?我认为一个人的一切想象都有人性的根据,所以,和推理小说家共同感受这类想象是有意义的。因此,我也试着写了同类的剧情,并且在那写作过程中再次确信了全人类的宿命。啊哈哈。据我的推测,这个地球是巨大的宇宙结构中的一个零件,正在采用皮带运输的形式把它送到指定的地方!整个银河系宇宙是把地球按照设计图移置到指定地点的皮带运输机,等到最后阶段,它就是发出能量把地球射向适当地点的发射台。于是,这个栖息着人类的大体上完好的球形零件就咔喳一声镶进给它预留的空当,完成了全部工序!不过,按照惯例,最初阶段的零件总是做得不大好的,所以,地球这个零件也有微小的变形。最后,为了修整它,就需要与宏大的宇宙不成比例的微小的工匠,也就是人类和鸟、兽、鱼、虫……不过,我认为这种修整或者打磨,它的最后的工序就是在地球表面上进行遍地开花的核爆炸。现在,在沙漠和大洋的环礁等处的爆炸都已完成了。下一步就要在除了上述两处之外的,尚未发生过核爆炸的地方,也就是在大城市,进行核爆炸了。于是,把终于调整得达到了要求的零件(地球)从银河系宇宙发射台上发射出去,咔喳一下安放在最终的结构里!如果提起这个大型结构的形状的话,托勒密①的宇宙体系、但丁的天象图,都反映过。当然,我可没有解释这些奥秘的能力。啊哈哈。如果这一宇宙性的工程得以实现,对伽里略就得重新评价了,不过那必须人类还有用于评价的时间啊。哈哈。伽里略不仅是新的宇宙观的开拓者,而且正如异说审判时所表明的那样,他作为天主教徒,并没反对但丁的天象图的终极结构。因此,他的言行就变成并不矛盾的啦!虽然如此,地球仍然转动,整个银河系也以超速度运动,那是在不动的上苍到地狱的大结构里,把一个零件咔喳一声镶进去的运动。想到此处,你就会认为大倡异说的伽里略和革新宇宙观点的伽里略并不矛盾、合为一体了。他的安详的灵魂一定是既深邃而又广阔的了。伽里略本人也在书上写道:不论是谁,只要经历过一次彻底理解一件事,实际体会一下知识是怎样得来的,就知道自己对其他的、无限的结论一无所知了。啊哈哈。

①Ptolemdeus,Claudius,(约九○—一六八)希腊天文学家。

我一直沉默着啊。像我这样在高中和大学里学过物毕竟是引用了伽里略的话,怎能笑啊?“志愿调解人”在我面前反倒有点不知所措似的接着说道:“……当然,我就是对遵照宇宙精神的设计把地球磨光、发射、完成特大结构工程表示愤慨的一员啊。所以,我正在具体地、在临近的地方反对打磨地球的工程。而且,我认为我和森的转换也和我的目标一样,都是反对打磨宇宙零件儿地球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有转换了的人,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个反抗的原点!虽然转换本身来自向终结加速的速度所带来的变态和弊病,但是,如同反作用是作用的附属品那样,它不是也代表了宇宙的另一种精神么?森的父亲,不是那样么?

不是那样么?虽然我被他这样问着,但是,那可不是马上就能回答出来的问题呀。然而,转换成十八岁的我,立刻干干脆脆地回答了,就像我对那问题企盼已久似的。

“那是要查明原因的。说不定就是为了要查明原因才‘转换’了的!那一定要查明!”

“你经过‘转换’之后如此精神百倍,确实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啊!森的存在就更不必说了!”“志愿调解人”这样说道。他一反刚才痴人说梦似的话锋,变为社会运动实践家的语气了。这家伙不好惹呀。

“虽然刚才警察老老实实地撤走,可是,你太太已经告密,如果和‘大人物A’那边的情况一致,我认为他们会继续监视的。电话肯定要遭到窃听,我们一走出去就会被跟踪。我们的警察一旦开始跟踪。只要半路上不改变计划,就绝不会失去目标……”

因此,我们重新研究了“转换”后的情况。既然我妻子,也就是前妻检举的袭击“老板”的人是“转换”前的中年男子的我,那么,“转换”后的十八岁的我,不论在家也好,出门也好,都没有被捕之虞了。只要在“志愿调解人”所谓的我们的警察当中,没有能把这个小鬼当做三十八岁中年男了而怀疑和逮捕的富有想象力而又果断勇敢的警官。哈哈。不过,在我要去的那个地方隐藏着的头部负伤的壮年汉子,跟踪的警察是不会不带走他的呀。因为那个汉子就是我的儿子,既是能够得到证明他并不是我本人的人,但又的确是我本人的人。如果不能让警察相信森和我的“转换”,就无法说服警察了。

“我想去看看负伤了的森的情况,有些冒险啊。可是,我现在怎么办啊?”

“你首先和‘大人物A’的秘书联络一下,不是很自然的么?也可以说是问候嘛,……我认为这一招在战术上是有效的呀。因为我们要想支援森的战斗,就得多方面研究‘大人物A’啊。……这里的电话不能用了,已经被窃听了。咱们先去找个公用电话,和‘大人物A’联络吧。”

我这样建议之后,肯定无疑是结核病患者的‘志愿调解人’掏出卫生纸,啪地一声吐了一口痰!他以根本没预料,我是否反对的敏捷站起身来,热得罩上了雾气的眼镜后边的目光在催促我。

我们走到街上了。像这样不冷不热,树上刚刚绽了冬芽,马路上一览无遗,跟踪人的工作也就不必发愁了吧。当我们走到头一个十字路口时,“志愿调解人”向我耳语:“你,一直走!”然后,他就向我摆摆手,说不清是就此告辞,还是去买香烟,就往右拐去了。可是,我家附近是旧农田,街道尚未修好,拐了弯可就麻烦了。一直往前走就会又走回来,回到刚才那条路上,可是又不能对他说。不过,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了,因为我不能对那个把微微抬起的一只手放在胸前,奋力向前的他喊再往左拐就是死胡同啊!哈哈。

过了一会儿,本来是向跟踪的·我·们·的·警·察挑战的他吧哒吧哒地响着扁平脚穿的大皮鞋,从后边跑来了。我也一下子慌了神,是不是也该逃呀,哈哈。气喘吁吁地追上我的“志愿调解人”满脸都是青瘢、眼睛在酒瓶底似的镜片后边隐隐绰绰地露出既得意又沉稳的微笑。

“那两个大家伙跟踪我呢,啊哈哈。他们大概找不着我了在那里反省吧。他们还在大声商量采取别的行动,我却又一次从他们身边溜掉了。这下子他们手忙脚乱了,好像跟踪的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啦。啊哈哈!”

他不是一个很天真的人么?不过,当我在公用电话亭外掏硬币时无意之中显得有点胆怯时,“志愿调解人”却一扫他的稚气,说出尖刻的话来了。

“……你给‘大人物A’的秘书打电话是非常必要的。如果你假装不知发生了事情,那才可疑呢。虽然对方不了解你和森的关系你就贸然打电话有点儿尴尬,但是,你也只能这样做了,如果你真打算为单独一人先去袭击而负伤的森做些事的话……”

我拨动了电话号码盘,森他们俩就是用这个电话号码和“老板”约定见面的。秘书好像在等候似的接了电话。那也不必再用我“转换”前的声音了,因为秘书立刻就听出是我的电话了。而且,向我传达了准备好了的消息,证明他早就等待我的联络了。

“……啊,是你呀,‘老板’说想在两三天之内和你见面……不,虽然负伤了,但是,对方是个小流氓,打得不算重。既然‘老板’想见你,随时都可以见面。你能赶快决定一下来见‘老板’的日程么?”

“我想去慰问‘老板’,可是,时间还没具体定下来……”

“那么,你尽可能快些直接到‘老板’的病房来吧。以后我也在病房守候,所以,你来时让传达员叫我一声,在警卫方面就没啥问题。……谢谢你啦。”

“大概是在那位秘书身边听着的警察把你的电话当做最后的一次电话而颇感兴趣,秘书才不得不挂断电话的吧?”“志愿调解人”脸上露出正在分析不大有利的情报的战略、战术家的忧虑,这样说道。

“那就是说,‘老板’和体察他的尊意的秘书都在帮助我逃避警察的监视?”

“对照一下警察向新闻界发表的内容,也是那样的啊。如果不是警察和秘书勾结,把你推下陷阱的话。……不过,既然‘大人物A’是所谓的·大·人·物,那么,他不会和官方的分支机构勾结设下圈套么?说不定‘大人物A’是真心想和你接触的,他已经察觉你和森在袭击一事上的牵连了。”

“是啊……,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更需要在会见‘老板’之前和森谈谈了!如果弄不清攻击的真正用意,就不能准确地保护森!”

虽然我和“志愿调解人”交谈着这些切身问题,却没有确定往哪里走,就像我第一次十八岁时和学校的朋友们在一起那样,漫步在通往私营电车站的路上。“志愿调解人”好像被新的难题弄得心事重重,满脸阴沉沉的。但是,他忽然抬起大脑袋,向后偷看。与其说他在侦察跟踪者,倒不如说他是小题大做,吓唬人了。可是,你那样咋咋唬唬,要给我们的警察什么样的影响啊?“志愿调解人”似乎不理解这场非常严肃的行动的意义,令我不知如何是好。这位比“转换”前的我年少,比“转换”后的我年长很多的,没能成为生物学家的男人。但是,他在救助人类的抱负上却远非一般的生物学家所可比拟。可见鲁莽的举止和深沉的心灵是能够共存的呀……。一会儿,在“志愿调解人”的发言里一下子就表明了他在考察我和森以及“老板”的关系方面,显然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了。

“如果你想见到森,问他攻击‘大人物A’的意图何在,你就会知道他不仅是为了对他下生时险些被消灭的报复,虽然我也只不过是推测,可是,我认为那是对今后即将发生的事情的警告啊。假使你从森那里弄明白了即将正式开始的事情的意义再去见‘大人物A’,那就具有特别的意义了。对于森已经干起来的事,你不是既不能使之中断也不能阻拦么?”“那倒也是。”我这样说着,却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随着比预期到来得早了的意外的击球,而站在球场跑垒员岗位上的孩子的声音!

这时,我们已经来到民营电车车站,被上学迟到的懒学生的人潮挤得向后稍稍退了几步,便放慢了脚步。我们耽心跟踪者随时都会来到能伸手卡住我们的脖子的地方。

“我们去哪儿啊?如果不能马上见到森的话。”我刚想和他商量,“志愿调解人”却像已经讨论完了行动计划似地对我说出下列意见,他为了防止过路人当中的特务,特别小声地说:

“只要对立的革命党派的双方都和‘大人物A’有资金关系,那就不论是哪一方,你都可以去访听一下曾在现场的党

员对他的看法。在康复道场里的人是从两派里掉队的,既然被看做掉队的,当然就不会得知什么情况了。你有合适的人么?”

“我倒是认识麻生野,通过反对核发电运动……,如果她能从干部那里得到什么消息,我想她会告诉我的。”

“麻生野央麻?太好啦,她行!”“志愿调解人”以出人意料的热情表示赞成,“她是老手啦!”

“老手?……我看不出来,而且对运动的上层的革命党派也不见得有影响力啊。”

“不,她是个老手,是参加运动的老手!”“志愿调解人”语重心长地说道。“还在‘六全协’以前,她是有名的女子高中里的独一无二的活跃分子,被人们视为党派领袖的情人,但是,被反对派抓去了。他们拷打她,叫他交代领袖的秘密指挥所。那个时代革命党派里的新手还有道德心,不干强奸一类的事,嘻嘻嘻。起码那是想要保持个人洁癖的有道德观念的时代呀。所以,他们就强迫她手淫,一直到达到高潮。用可口可乐的瓶子呀,嘻嘻嘻。”

“那怎么可能。”

“嗯!?是家庭用的可乐瓶啊!……所以,她受了伤,跑到欧洲去了。可是,回来以后,又干起市民运动,坚强啊……,在每一个党派里都有人对她表示崇敬啊。”说到此处,“志愿调解人”忽然忘掉了奇怪的误解、忘掉了笑声、也忘掉了铁青的脸上的红晕,无可奈何地低下头,直打冷战。

这时,我又振作一下,打了电话,未来的电影家好像刚才一直听我们对话似的,不高兴地回答了我的话。她刚刚把那些被拘留到今天早晨的“那些孩子们”和前来救援他们的人送到以她为继承人的某财主的别墅去静养。我一对她说我和“志愿调解人”带着两名跟踪者在打电话,她就同意她到街上来会面了。约定了在新宿的朝鲜饭馆相见。即使不得不正视她的脸,我也希望笼罩在那烤肉的烟雾里,所以我赞成了这个会面地点。从我受到恶狠狠的插话的影响来看,也足以说明这十八岁的人够可怜的了。当然,老牌市民运动家是不会做出超越实践理论的选择的。这是为了给一同来的义士(?)接受速效营养啊。她对四国的反对核发电领袖是这样称呼的。当困惑不解的我反问她时,她就对我说让义士,也就是正义的人住在她家并且让他和我们会见。从今早各报的新闻报道来看,可能是有效的了。彼此都没有看早报的我和“志愿调解人”感到落后于麻生野的情报分析了,赶快在上电车之前买来了卖剩下的早报。

且说,我把那些早报一一对照,对于袭击“老板”的报道和解释,都没有超过昨晚电视上的水准。特别是对“老板”负伤的程度、现在的情况,简直封锁了消息。就连秘书给我电话这样的事,报上也没发表。“老板”被通称为“大人物A”这一事实,显然在报道当中也受到了封锁。但是,在经济日报的解说栏上,却揭发了控制国内三分之一的核电以及外国的核电开发权的综合商社的幕后实力派就是“老板”。说这话虽然有点儿没出息,可是我简直被人家攻了个冷不防。这真是无情的暴露,太令人扫兴了!既然老板如此具体的掌握着国内外核发电的特权,我们一向扮演的角色就是那个特权运作的末梢上的跑龙套的了。当日本综合商社介绍加拿大

卖给韩国原子反应堆开始谈判时,我收集了欧洲的带批评性的评论,难道那不是响应了老板收集实效情报的号召以大甩卖的代价来干的么?……我接受了微薄的酬金就心怀感激,是因为老板以大公无私的厚意每个月付给我钱,所以我一直向他提供简报。其实,我只是一名收取低廉的报酬而干了他很需要的工作的临时工啊。

如果把我的思绪陷入利害得失的情感之中而怒火中烧,就连我自己也会觉得太狭隘了。不过,真要按捺这股怒火也不容易,我怀疑那正是缢死在巴黎的那位朋友所经历过的同样的处境了。像在他一生的最后的瞬间那样偏狭和极端的愤怒。

“她一得知‘大人物A’在特权方面和核发电关系很深,马上就叫我来带你去会见反对核发电运动的领导人。这样的做法不愧是麻生野作人方式啊!”“志愿调解人”表示赞叹地说。

“四国的领袖是为了参加你在门口演讲的那个集会而来的,后来他就一直参加了救援活动啦……,从这一点上来看,麻生野的态度也不必过高评价呀。”

“不过,出乎我们预料地发生了袭击‘大人物A’的事,而且由此知道了‘大人物A’和核发电的有着很深的幕后关系。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只能被动地阻止突发事件啊。可是,麻生野让我带你去会见反对核发电的运动领袖,她是主动地参加突发事件啊。麻生野为了创造每天都可能行动的环境而生存,她的生活方式是扎根在现实当中的,这可非同小可呀!”“你这位‘志愿调解人’一方面努力演讲、一方面又经营康复道场,而且还窝藏由于突发事件而暴露了的袭击‘老板’的人。因此,我倒觉得你的生活方式才是扎根于现实的呀。在这一点来看,你和麻生野的生活方式不是一模一样么?”“志愿调解人”的铁青脸上又泛起了红晕,这表明志愿调解人的心里已对即将见面的麻生野开始编织幻想了。

那个麻生野樱麻穿着风信子似的黄色的像铠甲一般有棱有角的大衣,端着肩膀、踢着长衣襟走来了。就连那位反对核发电的领袖也穿上用粗斜纹布做的立领制服,一本正经的样子。至于摘下假牙来打斗,虽然可谓壮烈,但毕竟龌龊,所以早就摆出若无其事的面孔了。哈哈。

“我要对你们讲紧急行动计划,你们却喝起啤酒!”这一声喊喝就是未来电影家的寒暄了。尽管如此,我们仍把喝啤酒当作唯一的目的,啃着咸萝卜!

其实,我和“志愿调解人”一边等她一边就着咸萝卜喝啤酒,也是“转换”之后酒量小了的我和接受酒精能力与我相仿的“志愿调解人”出于无奈才在那里吮吸罢了。我们如果不要啤酒,就不能拿着大量的报纸进去阅读啊。那个长得像神经兴奋的象鼻虫似的汉子站在厨房和前厅之间的间壁房,不是正在瞪着我俩这店内仅有的客人么?

“不过,森的父亲,你难得‘转换’一回,怎么那副可怜相?刮刮胡子不好么?我借给你剃须刀。”

“哼,你有随身携带剃须刀的习惯么?”

“既然森到了康复道场,我又出门去找你,当然短时间之内不能回家了,所以也不算特别奇怪吧。”“志愿调解人”好像给麻生野听似地说道,“义士”也摸了摸刮得光光滑滑的自

己的下巴。周围这一带很快就在明星麻生野的权势之下了。哈哈。

我在洗手间里的水龙头和漏斗式水池的狭小的地方,用手触摸着剃须,如果向后转就能看见那里挂着除臭用的带香料假花的镜子,可是我不愿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可怜相啊。

剃完须,走出去一看,那三个人已经结结实实地围成圆圈儿,谈得兴高采烈。餐桌的煤气炉上肉类的油脂燃起火苗、冒着烟。刚才那位烦躁的店里的汉子也从自我孤立中解放出来匆匆忙忙地往桌上送啤酒,向那位由于在电视上演出而名声大噪的未来电影家表示恭顺。

且说,那个正在侃侃而谈的,四国的反对核发电领袖,小脑袋配着特大的鼻子和眼睛的脸上露出深沉的热情,用带着四国特色的、接近关西①的地方话说道:

①关西指以京都和大阪为中心的一带。

“……我看,这一回是对着天皇一家捅了一个大窟窿啊!虽然大人物啦、后都集中在中央,但是,地方上也有啊!那些家伙们蠢蠢欲动,而他们想怎样蠢动,又不是以我们的常识所能推测的啊!为了眼下的私利,这可以理解,对于一般的私利置之不理就算啦,因为它没有多大的妨碍呀。可是,在那膨胀起来的私利的总体积的顶点上,会升起莫名其妙的海市蜃楼啊。虽然暂时看看还迂回曲折颇有情趣,但是,一下子就捅出大风洞来了,朝着天皇一家!我们并不考虑那一类的事,因为教条式的批判只是徒劳的重复!但是,不论那些事是有还是无,在现实当中,已经朝天皇一家捅开一个大风洞了。所以,要想和那些大人物、后台人物和怪物较量而不受其妖术的迷惑,就必须观察他们脑袋顶上,开没开着大风洞!开一个大风洞,朝着天皇一家,开一个大风洞吧!”“义士”如此说着,在空中晃动着他的鼻子眼睛,简直像在烤肉的蒙蒙薄雾之中捅开了特大的风洞。

“……这次也是呀,说‘大人物A’是核发电的幕后实力派的,不知用那两三行干了些什么的这个后台人物的脑袋顶上,也露出风洞了啊!因为和特权探讨真理看上去容易而实际上是很难的呀。即使对当地的在野党议员施加压力,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如果知道了某些后台与开发核电有关联,用不了多久我们的运动就会崩溃啦。关于建立四国最大核电站的前景已经清楚了,如果从那个大风洞往里看的话。而且,当那座发电站建成并且由于排放热水而造成公害但已‘大大的’运转时,天皇一家马上就该来视察了!到了那一天、那一时刻,怎么办?全日本的人都朝着四国的南端跪拜呀!核能加上天皇一家能量的特大规模的游行,一亿几千万人在电视机前跪拜呀!”

“像你这样的实践家,为何对天皇制度如此悲观啊。”“志愿调解人”这样说道,但是,话里带着探询麻生野的意见的弦外之音啊。

“义士也悲观么?他不是看清了困难的上限和下限、既不

抱希望、也不陷入绝望,坚持着实际活动的么?……那和你一方面看清了党派之间的对立的实质,而又进行调解活动不是共通的么?”

我不但被他们的如此紧密的和睦排挤在外,而且望着沾满油脂的铁丝网上的牛肉、牛舌和牛心烤焦了,蜷缩了而不禁心中焦急,我只好背叛深奥的讨论而去关注烤肉的火候了。

“你们不吃?烤焦啦。一开始就糊成这样,厨师会不高兴的。”

“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吃饭是第二义的呀!”未来电影家嘴上这样讨人嫌地说着,手上的筷子却以独特的技巧,可以说是堂而皇之地、也可以说毛毛草草地把“义士”面前冒烟的五六块肉夹给他。

然后,大家一个个地都伸筷子,我更是频频地伸筷子,夹起一片牛肉、一片牛舌;可是,麻生野却立刻从肉盘子里夹出一大堆肉放在铁丝网上。像这样一下子烤很多,就又糊了。吃烤肉应该烤一点吃一点,然后再烤。她根本就不懂朝鲜烤肉的规矩,虽然跟我一起吃烤肉早就超过了十回。我气哼哼地吃着干巴巴的牛肉和硬梆梆的牛舌,后来我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离开又冒起青烟的铁丝网。可是,麻生野还在傲慢地命令道:“店里的先生,不能把电扇开大些么?烟太浓啦!”店里的男人鞠躬如仪,按吩咐办事。

至于那位“义士”吃烤肉的方法,不但不按朝鲜饭店的规矩,而且忽视章法到了“壮烈”的程度,倒是真使我为之大受感动了。在我们面前都摆着吃烤肉的调料和吃猪蹄的芥末酱,小碟儿,这位四十来岁的小个子一下子夹来很多肉,不分调料和芥末酱,一律醮得满满的,大口吞下。然后他就直着眼望着说话的人,用他那终于放在了应该放的部位的上次那副假牙,慢慢地咀嚼。尽管别人已经为他醮调料和芥末酱的方法而耽心,可是他终于没说出口,那关系到吃东西的那个人的尊严啊。何况是提倡吃是第二义的那个人的尊严……“你说有些悲观?……”那个拚命板着面孔的“义士”依然没能理解,但他不慌不忙地一边吃一边说道。“如果看一看核武器的状况和世界范围的核电开发的情况,你就会想到人类的可悲基本上是真的了!不过,一般来说,人是乐观的呀。喏,那边不是有一位正在调节电扇的傲慢的店里的人么?再过二、三十年,他也就死了,可是,他不是忘记了那样简单的而又难以避免的命运,做出那样的表现么?所以,又怎么可能保证普通人耽心自己死后由于核炸弹和核发电的辐射污染而使子孙失去了生存的机会呢?如果我们本身对此事特别关心,岂不要因为忧虑而咽不下烤肉了么?我们就不能狼吞虎咽地吃了!”

诚哉斯言啊!其实,麻生野就一边聆听“义士”的发言,一边带些忧虑似地用门牙咯吱咯吱地啃猪蹄的大骨节上薄薄的那层肉,原来她胡乱在烤肉的铁丝网上放了那么多肉,wωw奇Qisuu書com网只是给别人烤的。

这时,形势急转直下,话锋向我转来,大概说话人“义士”已从麻生野那里听到了我详细的情况了。

“不过,像森的父亲,既然现在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他的目光也就不能脱离这种状态、不能脱离这个整体了。以他这样有了限定的目光来观察这个世界,当然和我们现在所看到

的是不同的了……起码,在你的头顶上没开着朝向天皇家族的风洞啊!朝向天皇家族的风洞只有随和日本传统文化的和谐的人才有,而你是违反大自然的,所以,天皇一家对你也爱莫能助呀!”

“是啊,不论是‘转换”了的森也罢、森的父亲也罢,都是对大自然运行法则的强烈否定的开端啊。”“志愿调解人”也赞同了。虽然我对“义士”所说的天皇一家和森的父亲的关系仍然不得要领。

“不能设想一下在万世一系①的天皇一家里发生‘转换’么?那才麻烦啦!而且,森的父亲和天皇一家的地位不同,所以,生存意义的水准也不同啊!如果不斗争的话。”

①日本军国主义吹嘘天皇为“万世一系”,意为自古以来始终是一个血统。

“如果提到斗争,难道我和森就得向天哈,能够为了把‘转换’传染给他们而走进大内么?”

“森的父亲,我并不想惹你生气呀。我只不过觉得核发电排放热水已经破坏了大自然的规律了。排放的热水量,是天文数字的呀。如果如此这样破坏大自然的规律,我看真的要出现‘转换’了。……可是,推行核发电的那一方却说万世一系的大自然规律不会紊乱,一个劲儿要干呢。这样硬干的结果就迎来了天皇一家的视察,人们使接受了核发电是对大自然的惊人的开发的观念了。一亿几千万人只因为一次电视实况转播,哗啦一下子就都接受了。那不是为此目的给天皇一家开的风洞么?”

“那么,你要让我和森这一对‘转换’了的人参加核电站成立典礼了?叔叔。哈哈。”

“叫什么叔叔,那只不过是你向别人显示你从里到外都‘转换’了的夸张的说法呀。如果当做戏剧电影里的对白就不自然了。……我们不是在一起行动么?不要叫什么叔叔大爷的了,对‘义士’就称呼‘义士’不好么?这一类事应该灵活些啊。”

“我一喝啤酒,就特别爱说话,不过,只说‘我在这儿哪’、‘我在这样想啊’、‘我也能把它说出来呀’,等等,全说的是这一类废话。不行!真的不行。如果回到反对核发电的当地向同事们报告,他们该说我‘又犯了毛病’了!”

“不,互相了解是共同行动的不可缺的条件啊。”“志愿调解人”好像只是为了给麻生野帮腔,说些没味儿的话,可是,她并不理睬他。

实际上,她刚才就一边打不起精神一边还想说明她制订的计划似的,虽然这是市民运动活跃分子的生活原则,但是,你如果和她谈起来,不和你达成某些现实行动(譬如吹一个气泡,哈哈)的协议,谈话就休想结束。麻生野带领“义士”前来,要展示给我和“志愿调解人”的行动计划,不外乎是这样的,她想请求领导部门说明她的集团的上层革命党派接受“大人物A”资金援助这个半公开的秘密。她作为麻生野集团的负责人,有要求说明的权力。事实上她为了此事一直在和领导部门联系,虽然白费气力!

所以,现在她和她的支持者所应采取的行动就是直接去革命党派的总部(当然不是乘装甲小卡车,而是从关怀未来

电影家的朋友那里借来的大众牌小轿车),质问领导部门的成员对于“大人物A”的问题的态度。“义士”作为反对核发电的现场的人,跟着她去。然后我和“志愿调解人”再带两名国家政权的跟踪人前去参加,那也许能够成为加强行动的成分吧。而且,由于跟踪者在监视革命党派的人至此也就不能监禁或者盘问我们了。

虽然她的主意是因为她在路易斯·布尼耶尔身边当过场记才想出来的,是合乎逻辑并且飞跃为超现实主义的,但是,我们只要没从反革命流氓集团那边听到关于“大人物A”的问题的意见,就不能说是正确的呀。执行他们称为人类的系列工程的袭击“大人物A”的伟大事业的人,现在正在“志愿调解人”的康复道场里躲藏着,因此,如果“志愿调解人”和这个袭击执行者的父亲,(虽然他“转换”之后比儿子还年幼,哈哈,)以他俩为中心要求见面,恐怕他们也不能不理吧。而且如果在这种情形之下,仍然纠缠的话,麻生野便可向跟踪者控告反革命流氓集团非法暴力,以市民的当然的权利请求救助了。即使为了党派的利益也没有理由反对呀。

“为此,我看必须在汽车上挂上表明行动性质的旗帜,或者是横幅了。不过,来不及准备了……”麻生野说到此处时,刚才一直默不做声的“志愿调解人”忽然精神擞起来了。哈哈。

他立刻从向来装着一套剃须刀的挂包里掏出一条白布,放在铺着报纸的桌上,写了“争取和解、消除隔阂大会”几个大字,然后挂在车上。饭店里的那个汉子给著名电视表演家麻生野送来彩色纸,她用“志愿调解人”的万能笔,墨迹淋漓、以即兴体挥毫写了“反对一切核统治,拒绝核电!”哈哈。她的生活不是非常充实的么?而当付帐时,她说,“你既然从‘大人物A’那里得到援助,当然就得用那肮脏钱付帐了!”于是把付帐的事推给我了。哈哈。

我不得已付了帐,然后追上已经大步流星地上阵了的麻生野,我用年轻人的口吻揶揄义士道:

“叔叔,吓!叔叔的打扮很漂亮呀,是在青年商场请麻生野挑选的么?”

“我在大阪被聘为MIT①的客座教授时买的,是和伙伴们一同计算导弹弹道时的丢人的证物呀……”

①即马萨诸塞工业大学。

我果然是没有阅历的十八岁的少年,被这位反对核发电的当地的“义士”的外表给骗惨了。哈哈。

从朝鲜饭馆那条胡同走到大马路的角上,那里停着一辆亮晃晃绿色大众。车身上的横幅挂得很巧妙,不论是车还是横幅,都和凶神恶煞似的站在一旁的麻生野十分般配。“志愿调解人”身上斜挂着内容和横幅相同的布带,神气十足,哈哈。那不是他想要坐在开车的麻生野身边的可怜的示威么?他不但侦察似的一直看着我和义士在后座坐好也不肯让出那个座位;而且,车子一开,他就是具有献身精神的司机助手啦。

“跟踪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在车上做手脚呢。因为我早就挂上横幅,表明要坐这部车去呀!大概他们早就决心用汽车跟踪了,因为他们是我们的警察呀!”

“先去哪儿?去我的熟人那里么?虽然他们疏远我……不过,我问过我们的孩子们,他们说‘大人物A’的援助是让革命党派以自己的力量造一颗原子弹啊!当计划执行到最后阶段时,据说私下里达成协议,要提供一笔远远超过过去的捐款的巨额资金呢。而且,对反革命流氓集团也是同样的呀。所以,那是“大人物A”出于什么样的意图的行为?并且不论革命的或是反革命的,所有接受他的援助的党派的领袖们又有什么样的设想?……根据我自己的经验,对于如此不着边际的事是不能相信的。至少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样的理论结构。”

“当你使用不着边际这个单词时,如果限定它的含义的话,α:革命党派自制原子弹,β:‘大人物A’付出制造费用,你到底指的哪一个呀?”

“啊?不要冷不防又冒出αβ之类,弄得更复杂了吧,我没法开车啦。……是啦,是β。”

“如果是那类事情,不是已经可能有过许许多多了么?这个被叫做大人物啦、怪物啦的人,没有他干不成的事呀!给对立厮杀的两个党派都出钱,这简直是古老的手法呀。傻瓜!……你说的问题,我认为是α。东京的反核发电集会把我请去,殷勤接待,可是,那些年轻的各位,口口声声要制造原子弹,那不是不着边际么?他们站在可以制造原子弹的立场上,而且有制造的意思,同时又搞反对核发电运动,这些人们不是乱弹琴么?!”

“你表示愤慨是很自然的啦。‘义士’。……但是,作为事实,有那么些年轻人在活跃,而且很可能是遵循党派领袖们的基本路线的。实际上,在私人的集团里也有可能造出原子弹的呀。森的父亲,是这样的吧?”

“我以前说过,如果不考虑运输手段,单单放置在那里,这种原子弹在私人集团里也能制造。”

“可是,真的存在着想造原子弹的青年么?”“志愿调解人”忽然正颜厉色地说。“如果说超级大国独占核武器就是现状,那么,弱小国家也有拥有核武器来改变现状的权利呀。并且,既然国家以民众为人质来独占核武器,那么,党派乃至个人研制核武器从反抗的心理来看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具体的说,如果是广岛、长崎的被炸者和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改变了挨杀的血缘而造出核武器,在这个现代世界上,谁又会以道德的观点去责备呢?”

“是这样的么?如果反对核发电的各位运动家也有那样的对核的相对的想法的话,刚才我的悲观就是愚蠢了。现在不是已经不处在那个阶段了么?!……可是,实际上是哪些年轻人在于那些事,在某种地下工场里干?!”

“志愿调解人”不做回答,他默默不语。然而,要想透视沉默者的内心,从他的背后来看是很有效的。我感到“志愿调解人”在活动过程之中,不管他希望还是不希望,在某种程度上是通了情报的。但是,他如果对我们公开那个政治党派的内部情报,他也就因此而失去“志愿调解人”的立场了。

“如果要说那些在现实当中正在制造原子弹、或者至少打算造原子弹的孩子们的情况、有一件事你们可以问森的父亲,

‘义士’。因为森的父亲就是那些急于造出原子弹的年轻人的乱闯的牺牲者呀。”

“你说他是牺牲者?”

“说我是牺牲者不过是夸张了一点。……我虽然没盘问他们是什么党派的人。是我从再处理车间运送时,被身穿洋铁皮铠甲的那些人抢走了核物质。仅此而已。”

“在那个事件里,和核小偷一直搏斗到最后,受到核辐射的研究人员就是你呀!当时我在M·I·T,但是波士顿做了报道,我很感到啊。就是那《基督教科学箴言报》!那简直是我反对核发电运动的精神支柱啊!那是你干的么!”

“那真是一段佳话啦。”未来电影家冷冷地说道,让我心头火起。

“你胡搅蛮缠么?”

“不是胡搅蛮缠,而是一切现实行动都有值得批评的地方啊。”“志愿调解人”为了掩护麻生野插嘴说道。“根据刚才的逻辑,你认为革命党派的年轻人从官方的独占夺回核物质是合法的了?然而,在发动袭击的青年人看来一名未必就是官方的看门犬的研究员、技术员,竟然不怕遭到辐射而奋力保护核物质,这难道不是核电站的最低层的成员也在维护官方独占的核体制么?而且,那位研究员,技术员根本不是核官方的什么代表,所以用不着为了盗窃核物质而杀死他,所以袭击失败了,研究员、技术员也遭到了辐射。那是一场到处碰壁的事件呀,对于革命党派来说……”

“你也是那次盗窃核战斗的参加者么?”我一本正经地问“志愿调解人”。

“怎么可能呀?!”“志愿调解人”当场否定了,但是,我保留了怀疑的余地、他那铁青的皮肤不正是受到辐射所致么?他肯定是“洋铁皮人儿”的一员啊。

“在东京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具有丰富的政治想像力、伦理感和对人类的根本的爱的集团。(麻生野开始这样讲述了。这不是一部绝对不可能完成的虚幻的电影标题么?哈哈。)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宣布已经研制和拥有原子弹了,我们的国家不是就改变了么?至少现在在那里没有死亡的威胁,或在街上漫步、或在餐厅用餐的东京民众就不紧张了。这对于‘义士’来说,不是有助于消除悲观主义的么?”

“不可能啊!从任何意义上来讲,想在评价核弹的作用时找出积极的因素,都只能是失望!”

“这种绝对主义太天真了吧?……我现在要去会见党派的领袖,对他们谈话的基点就是:如果革命党派根据原则、自力更生研制原子弹,我没有理由反对。这是其一。另外一点,就是我要批评以“大人物A”的资金援助来实现那个拥有核的计划。我希望你们承认这是我的信念的自由。”

我斜眼看见“义士”闭着柿子叶似的嘴,眼睛猛然睁大,但他什么也没看,只是充满了对这个现实世界的极大的厌恶。于是,我再也忍不住要对他说话了。

“叔叔,你说过“大人物A”的头顶上也开着朝着天皇一家的风洞,是吧?可是,如果在东京的私人集团研制原子弹,对政府和金融界造成威胁时就不能依靠天皇一家去干啦。而且,‘老板’为之提供资金的两个党派的任何一方,也决不会把自己苦心制造的东西,站在天皇家族一边去使用啊!”

“那家伙怎样利用他头顶上朝着天皇一家的风洞发射附带条件的原子弹啊?有关这一点,就实在弄不懂,叔叔!”这时,“义士”一扫对现实的厌恶,回过头来用晶亮的大眼睛看我,他又恢复了具有旺盛的使命感的、不屈不挠的活跃分子神态。

“大人物A”那种人的头顶上,绝对开着朝向天皇一家的风洞!这是大前提!并且,“大人物A”一边开着这个风洞,一边暗示年轻的革命家以私人集团的力量制造原子弹!而且分别暗示对立、对抗的两派!亏得他干得出来,干得出来呀!对于“大人物A”来说,他所需要的就是针对这种社会状态拥有能够独自操纵的原子弹啊!有一个就行,两个更好。当那东西所引起的特大紧张覆盖了全社会时,一下子就被风洞抽进去了!刮起大龙卷风,把天皇一家刮上绝对的高度!各位年轻的革命运动家们争先恐后地要在最后的危急之中抢在“大人物A”之前。但是,那是不行的,从文化历史的角度来看也是绝对不行的啊!

“‘义士’是久经考验的实践家了,为什么在结论上如此悲观呀。”“志愿调解人”批评他说道。但是,“义士”没理他。

“正因为如此……”“义士”的堆满皱纹的喉头颤抖着,越说越激动。“我们这边一定要找到把特大的能量、特大的紧张抽进自己的风洞里去的对手。和那家伙对抗的,必须是能够支撑住逆定量的特大能量、特大紧张而毫不畏惧的人!……你和森的“转换”,不就是在这一点上的启示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森袭击“大人物A”并且提出警告是有道理的了。”“志愿调解人”说道。“我认为森是那种从大的观点出发才行动的人啊!”

这时从前的那种哩哩哩的声音,一下吞没了我这个年轻的躯体和尚且弄不清楚是青年人的或仍然是以前那个中年人的心……

摆脱危机者的调查书第八章 续“老板”的多方面的研究

当汽车在东京王子地区的商店街上因为堵塞而不能行走时,我闲着无聊,想起了在这一带设置了总部的革命党派的成员说过的玩笑话:“你不想在飞鸟山进行微型原子弹试验么?”但是,我没说出来,因为车里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了。虽然那位会用诙谐来反驳原子弹的“义士”已经睡着,但是,耷拉在粗斜纹布上衣胸前的“义士”的脸却是年逾四十的半死人似的了。南美的巫师不是拿着一种缩小了的头颅的么?“义士”就长了那样一个小脑袋、小脸,只有大鼻子和大耳朵扎煞着。在我看出是由于他摘了假牙才显得脸小了之前,觉得他怪瘆人的。哈哈。

且说我们的“大众”驶进更加拥挤的大街,当然要慢行了,不料,被两名警官拦住,停在了证券会社分店前边马路稍宽的地方。一位警官从“大众”的狭窄的车窗伸进脸来,因为事出突然,而且我又没有能够满足警官的证明自己的手段,我胆怯了。“义士”睁开眼睛,晃晃悠悠,但他不但不怕,反而睁大带血丝的眼睛,把假牙装进嘴里,脑袋不再那样干瘪了。不过,他仍然半睡半醒,毕竟是渐入老境的人了。

然而,“义士”已经没有表示抗议的必要了。因为就在警官一言未发之际,麻生野已把驾驶证和电视局的证件唰地一下子递过去了。那也是明星派头,她把身子往前一挺,特殊的神态、特殊的姿势!

“后边的警车马上就跟上来了,请到那边去了解情况吧。”“志愿调解人”炫耀着他是在警察护卫之下的行动,开始了对话。“我们只是带着新闻界的人去给学生运动的一派送建议书的,我们和任何党派都没有关系,当然更不会参加内讧的了!”我看是从跟踪的车辆上也发出了信号,越过“大众”的低车顶,警官们交换了命令似的对话,然后把证件和蔼地放还在麻生野大腿上。我从警官的动作上看出了麻生野的表演式的反应,她确实有表演家的才能啊,哈哈。我们的“大众”立刻就开走了。

“保卫总部的‘反面警察’理应认识我们的车子,警察也会请他们特别关照,所以,用不着担心反革命流氓集团用手榴弹打来了。”

“只要负责保卫的年轻活跃分子们不相信他们那派的机关报宣传的敌对派和警察联合了就好了。如果他们老老实实地相信了,单凭这件事我们的立场就危险啦!”

“因为岗哨一看我的布带子就会看穿这是‘志愿调解人’活动的变种,所以不会往车里扔炸弹啊。”“志愿调解人”露出坚定的自信,所以他的话颇有说服力。

“你把横幅挂在车上,就是要到这种地方来游说?……够勇敢的啦。”

“我经常这样干,已经惯啦。”“志愿调解人”居然腼腆起来了。

且说我们的汽车在向外突出的菜店和鱼店的门前和行人敌视的目光里缓缓前进,在了望条件最差的十字路口拐弯之后,又行驶五十米,马上就是荒芜的露天地了。那里没遭到战争的灾难,战后也没受过任何灾害的毁坏,但是,正因为没有毁坏,所以才剩下成排的难以收拾的木架抹灰房屋。在中心地带有一座诊所似的三层楼,除去房山上的铁梯之外,每一层楼都钉上了木围板。往上一看,在屋顶上的鸽子笼似的小房里,一个头戴盔帽、用手巾蒙脸的人倦怠地往下望着。

“如果停在前边,他们就要过来检查车里带没带炸弹,咱们开过去再停车吧。”

“我自己从这儿下车,你们把车停在露天地的尽头好么?他们一直在监视着,万一发现可疑就麻烦啦。和跟踪的车联络一下吧!”

于是,未来电影家把那过于硕大的身子从“大众”里拖出去,一边踢着大衣的衣摆,一边向“总部”的楼房走去。她那与此情此景不谐调的太阳镜和深紫色的小提包特别刺眼。“志愿调解人”又开动了汽车,开得相当快,像有人追赶似的。“义士”立刻扒在后车窗上侦察,我一动也不动地向前看,尽力使自己不要想起麻生野上高中时受到党派的折磨的往事。

然而,麻生野是身经百战的活动家,在那场袭击当中也是英勇善战的啦!哈哈。总而言之,她在那里站了不到十分钟,就从那座用灰褐色木板装备的破旧军舰似的楼房里走出来一名总部里的人。

“义士”兴奋得直打鼻响,一个劲儿给他家报告,我扭过头一看,在大步流星的麻生野身旁跟着一名男子,内八字脚小跑着,除了他戴着深黑的太阳镜以外,完全是区政府官员的派头。在离这个打扮朴实的家伙身后四五步,跟着几个戴盔帽穿工作服的年轻人,他们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年轻人鼓鼓囊囊的上衣里藏着钢管,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们说妥在他们的党派的饮食店谈。条件是我们这方面由我和另外一名参加。那就请森的父亲来吧。因为‘义士’不可能参加对核问题的对话,‘志愿调解人”还得开车。……你们开车去绕一圈儿吧,过一个小时回来!”

“喂,喂!三十分钟!”戴太阳镜的那人用假嗓子,却异常亲昵地向她说道。我当时想,哪怕就是三十分钟,我也不愿和用这种声音说话的人相处啊……

“森的父亲,我希望你动作迅速些呀。”她命令我,我必须服从她,也必须服从“志愿调解人”和“义士”呢。

现在,我把那个总部里的人和麻生野的交谈,按照演出场记上记录的,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你吧。因为这位总部人员就是那个革命党派的领袖之一,所以就从领袖一词中取一个领字来代替他吧。“领”在饮食店里也不摘掉黑洞洞的太阳镜,那恐怕是为了隐蔽耷拉着的三角眼蠢笨地滴溜滴溜转吧。他这个人说话时翘着上嘴唇,连珠炮似的、却吐字不清。大概三十来岁,虽然他说依靠当药剂师的太太

过活,可是,扎着高档领带,还有金制的袖扣。难道这样的服装也是革命党派领袖对普通市民的宣传战术的一部分么?

我们坐在能从鸽笼似的哨所望到进门外的地方,饮食店里除我们以外别无客人,也没女侍,“领”和未来电影家喝咖啡、把守在进门处两旁的青年喝牛奶,他们从鼓鼓囊囊的上衣口袋掏出带馅面包,拘谨地吃着。于是,我也要了牛奶,因为我正是容易受外表好的人们影响的年岁呀。哈哈。

麻:有情报说革命党派一直接受“大人物A”的资金援助,连电视新闻也作了报道。而且,听说反革命流氓集团同样也接受了“大人物A”的资金援助。我虽然不属于革命党派,但是,也是在它的系统的分支上搞运动的。我和参加运动的高中生、报考生、大学生、市民们,大家全都发生了动摇。如果不是接受革命党派的资金援助,说不定马上就会通过大众传播提出抗议呢。关于这一点,我希望听到执行部正式的、能够传达到基层的意见。关于此事,曾多次给总部打电话,但是没有回答。这不是法西斯的做法么?

领:如果把我们列为法西斯,问题可就严重了。说起我们对你个人的看法,根据你们的市民运动的现状来分析的话,你们是处在我们的党派的领导和影响之下的;但是,你个人对大众传播的言行,却远远脱离了我们的基本路线了。虽然我本人不看电视。但是,咱们双方协力,作一次自我批评好么?

至于大众传播的报道,它实质上是不负责和没有意义的,所以,也没必要抗议。我们只是不时地出于战术的需要而利用它罢了。虽然在我们尚未发表对“大人物A”的关系的正式意见以前,这只是假定;但是,假定“大人物A”想为我们捐助,而又把那钱用于革命党派的以科学的时事分析为基础的政治活动,又有什么不妥当呢?不言而喻,“大人物A”是偏向右翼的国际暴力团的渣滓、其实是个小人物(笑)。不过,钱就是钱,不论是什么来源的钱,只要用于有革命理论,对革命党派进行了时事分析的政治活动,那资金就有了正当用项而被净化。虽然我国腐败的金权政治机构谴责“大人物A”为我们提供资金。但是,他们责难我们的只是现象上的和理论上的问题,是本末倒置呀。虽然“大人物A”对反革命流氓集团也提供资金,我看我们不必干预。要求“大人物A”对我们提供资金之外,不许他向任何党派捐赠,那也是too much啦。眼下“大人物A”就是腐败的金权政治的资助人啊。恰如我刚才划定的那样,他是偏向右翼的国际暴力集团的渣滓。又怎能从这样的人那里期待革命的逻辑性啊!

麻:我想知道革命党派的领导部对革命的逻辑性如何看待?

领:扎根于列宁主义原则,以科学的时事分析为原则的革命运动能创造革命的逻辑性,但是,逻辑性是不能恣意地据为己有的。因为假设的事虽然兜圈子而又没有成效,所以,今后,不论是“大人物A”还是任何人,只要他提供资金,我们就要以扎根于革命的原则、以科学的时事分析为准绳去使用它。

麻:就在风言风语地传说反革命流氓集团接受了“大人物A”的资金援助的同时,他们的党员或者支持者袭击了“大人物A”。你对此有何感想?如果“大人物A”是理应遭

受袭击的人,那么,革命党派就被反革命流氓集团抢先,余下的只是流传在大众传播中的接受了资金援助的坏名声了。领:我已经论证过,我们是没有袭击“大人物A”的理由的。你置逻辑性发展于不顾,重新提出相同的问题,岂不是徒劳无功?

反革命的国内暴力团的渣滓袭击了偏向右翼的国际暴力团的渣滓,而且没杀死他就丢下武器逃窜了。这样可怜的闹剧就叫伙伴们去击败它吧。至于他发动袭击的动机,大概是由于“大人物A”对反革命流氓集团的本质和现状产生了失望而断绝资金援助,所以反革命流氓集团才破罐子破摔发动袭击的吧。我们的革命的谍报工作正在证明这一点。不久就要在党的机关报上公布其真相啦。

在交谈之中,这位未来电影家就觉得领导部门的那位先生是内部的耻辱了,她那强忍住发作的焦躁的样子,简直是太明显了。可是,对方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虽然在他的言谈之中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聪明已经有效地得到了发挥,但是,对麻生野的态度的变化却没有察觉。我一心一意地给他记录的样子,也起了鼓励他侃侃而谈的作用,可笑啦。可是,那几个十分珍惜地吃完甜馅面包、一动不动地垂着头聆听那位领导的花言巧语的年轻人的存在,却令我有些心情激动。麻:把一切核力量都归还民众的手里,只要有我参加这一运动,我就不会反对革命党派造原子弹。但是,如果像情报所流传那样制造原子弹的经费是“大人物A”所提供,并以制造原子弹过程的报告为条件,可就令人担忧了。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不是连原子弹带革命党派都要被“大人物A”所利用么?

领:我并不处在对包括核武器在内的战略、战术发表意见的位置上,但是,不论在哪一个阶层的活动上,革命党派都不曾被那个偏向右翼的国际暴力团的渣滓利用过。我们和那个家伙,谁坚持革命原则、谁按科学的现况分析行动,不是一看便知的么?

麻:我想斗胆问一句,如果反革命流氓集团比革命党派先造出原子弹怎么办?

领:因为我们不是法西斯,所以我们不吓唬人;但是,你所提出的疑问,是难以原谅的。让我给你讲一段譬喻似的事实吧。反革命流氓集团常常没有固定的战略战术,所以,任何事情也做不成。大约在十年以前,他们建立了用枪械武装的名为“山女鱼军团”的古怪离奇的组织,因为那时他们已经获得“大人物A”的资金援助了。“山女鱼军团”躲在东北部的大山里,游游荡荡,美其名曰长征,岂不是荒唐可笑?没过多久,有的人因枪支走火而死、有的溜号、有的想要逃跑而被处刑,层出不穷,余剩下的也是年老的士卒,派不了用场了。枪因受潮而不能用,没和官方打过一次仗就崩溃了。他们走过的这种徒劳无益的弯路,我们是决不会重蹈覆辙的。我们要扎根于革命原理、要合乎科学的时事分析,不论是战略还是战术,决不会弄错目标。我们如此奋斗,怎么会落后于他们呀?

我遵照未来电影家和对方交换的条件,一直没表示异议。但是,当他们提到“山女鱼军团”时,我气得眼睛都发花了(因为我在暗处低头记录啊。哈哈)。

“‘山女鱼军团’躲避了警察和自卫队的追埔,坚持了长期活动,所以,我们不能认为他们已经被消灭。而且,他们尽管已经年岁大了,但是仍然自行训练,等待着行动日子的到来。说他们年纪大了,其实不过刚过了十年呀!”

“你们破坏了协议,会谈到此为止吧。不过,小鬼,你为什么要大喊大叫啊?”那位领袖想吓唬我,但是,太阳镜里的眼睛滴滴溜溜转,没有威慑的力量。

忽然,那两名穿工作服的青年站在领袖的两旁,把一只手插进上衣里,用那虽已激动但仍然清澈的目光瞪着我。我无精打采地跟在麻生野身后往外走,不料:

“放下你们喝咖啡的钱,还有见面礼三千日元!”戴太阳镜的领袖喊了一声,像要仰面倒下似地交换了一下交叉的腿。我没来得及弄清那是嘲弄还是真格的,已把朝鲜饭馆找回的零钱放在桌上了。随后,我来到了阳光稀薄的大门外,可是,在那一瞬之间,一幅奇怪的景象清清楚楚地映进了眼帘。在那条通往公寓和街办工厂以及那个老巢的地方虽然到处都是狗屎,却看不见一条狗的大马路上,好像有许多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照射着,大马路像章鱼皮的一部分,眼看着发生了色素的奔流和肌肉的起伏,整个那一带完全是一派特殊的景象了。这就是那个的前兆了。同时,在我的心里也感到正在迅速“转换”,如果在这条马路上回归成幼儿可就糟了,我被这眼前的恐怖吓坏了。麻生野在那软乎乎地隆起的马路上东倒西歪地走着,已经不是平时的昂首阔步,而是吓破了胆,没头没脑地逃跑的少女了。突然,我意识到她的肉体和精神已经回归到遭到拷打的高中时代,而我却提着用过的家庭型可口可乐瓶子跟着她,情不自禁地扬起双手给她看……

当我们的“大众”在路上兜圈子时,“志愿调解人”报告他和“义士”认出了尾随的·我·们·的·警·察时,未来电影家根本不屑一顾。因为她过分地表现出忧郁,简直像芳心已碎的少女,就连极为关注领导部门对核的态度的“义士”,也只好噘着大嘴望着麻生野的旁影,一言不发了。我对他俩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我在捉摸这位四十多岁的数学家根据什么样的经验的积累,变得如此温顺了。

然而,麻生野只需要非常短暂的“过渡时间”,她很快就克服了涌现出来的一切,而且恢复了与市民运动家称号相称的天资和风度。首先把车子按行动计划的下一个步骤驶上高速公路,然后讲起会见的内情。简直难以理解,是什么样的经验的积累铸成了她如此彻底地为市民奉献的精神:

“……那样的人也算是革命党派的最高领导么?难道不是么?我对学生和学生出身的领导人本来有着更好的成见的,因为我会见过很正派的年轻领袖呀。”

“他当然不是最高领导了。不过是总部书记处里的。我和他个人是在他负责有关文化人的宣传工作时,来参加电影工会的集会认识的。就我所知,真正的领导层也不是那样的呀。

应该更博大、扎实、敏锐呀。能够驾御革命,使它自然而然地兴起,而又自然而然地继续,应该有这样的,卓越的能力呀。然而那些年轻人有的与反革命流氓集团或者官方斗争而被杀害,有的已经无力东山再起了。”

麻生野好像又回忆起悲惨的往事,默不作声了。这当儿,她也像在探讨这次没有成果的会谈而重新拟定计划。她的头部的动作好像和齿轮连接着,弄得那辆大众一会儿猛冲,一会儿减速,吓得我们一个劲儿打冷战。跟踪的车子大概也受累不浅吧。可是,它仍然尾随而来,无疑我们的警察的驾驶技术是高水平的呀。哈哈。

就在我们谁也不作声、默默地坐在车上时,“志愿调解人”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连脖子都憋得变成酱紫色了。

“义士”和我吃惊地瞪着“志愿调解人”,麻生野却佯装不知,仍然面向前方。“志愿调解人”的眼珠儿在玻璃瓶底儿似的镜片后边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地想要制止笑的发作,看上去那么痛苦,他用手背拭去三角形的鼻子两边的泪水,又拭去口水,垂下了头。

“你累啦!”“义士”好像在给死板着面孔的麻生野调解。且说,当我们接近了目的地而离开高速公路时,刚才一直沉思的麻生野端出了改变战术的方案。

“会见刚才那样的小官僚,听他那逻辑性等于零的诡辩也是无奈。……不过,还是听到了一些我想听到的东西,所以,咱去看看那些去过现场的活跃分子的集会好么?在那所对方的党派占优势的大学里,正在召开袭击‘大人物A’的报告会,你们看,那里贴了广告呢。到那里去看看吧。如果他们说‘志愿调解人’隐匿了袭击‘大人物A’的勇士,咱们也不能一声不吭吧。”

“我当然赞成啦。因为这是挽回刚才的行为失检的机会呀。”“志愿调解人”满腔热情地说道。不过,他也是有经验的人,所以并没忘记提醒应有的注意。“不过,我想提醒一下,不论进哪一所大学,’都不能指望尾随我们的我们的警察的力量啊。……当那些参加过上次的群殴事件的人们发现麻生野和‘义士’时,不会把她们当作间谍么?”

“说不定他们会为了报复上次的遭遇而打我们呢。”“义士”说时,瞥了我和麻生野一眼,我耽心是他目击了我的特殊的战斗呢。哈哈。

“让我先进大学校内,和集会的执行委员接触一下看看。因为我对每一方的集会都以‘志愿调解人’的身分出场,所以,不会产生拒绝反应的。最坏也就是重复以往的冷淡而已。在这当中,如果出现了确实知道森在康复道场里的人,你们再进来就好办了。”

“那么,咱们就直接去御茶水的那所大学吧。”

“我们必须趁跟踪的警察不注意的时候迅速驶进校内。因为我们连人带车一下子潜进大学,我们的警察就不能跟进来了。不过,他们要是判断出我们打算甩掉它,就可能采取强硬手段呢。”

在骏河台下坡的十字路上,当我们的车子示意要向御茶水车站上坡时,一辆破旧的丰田车明目张胆地违章超车了!那辆车里坐着今早来我家的软、硬两名警官,“怀柔派”正在灵巧的驾驶着。而且在后排座上,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正

在对我怒目相视!

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好像为自己看到了什么而惊异,转过头去,正在采取“高压”手段向别人诉说。我仅仅看见了这些。我们的车被冲到前边的那部跟踪的车挡住,急忙一边打转方向一边踩刹车,忽然熄火了。于是,从一旁冲过来三四辆车。

“不要拐弯,一直往前逃吧?!”我喊道,但是,在警笛长鸣的拥挤的十字路口上,根本不可能改变前进方向了。

“这一带到处都有机动队,还停着三辆警车,敢在他们面前违章么?”麻生野大叫着。大概是熄火弄得她惊慌失措,怕被机动队按违章处理了。

“袭击‘大人物A’的报告会,规模相当大呀。”就在“志愿调解人”这样判断时,我也告诉他们“我老婆也坐在那辆车上,和跟踪的警官在一起!”

麻生野愣了一下,忽然从我的话里悟出了特殊的意思。她从我平日受到妻子,也就是前妻的威胁的经历里意识到将来要遇到麻烦了。

“那么,她会怎样呢?”

“什么‘转换’不‘转换’的,只要我老婆死死咬住我就是原来的我,警察就会把我带走啊。而且,在老婆面前我也不能像在警官面前那样再说我是亲戚家的学生啦。虽然现在的我看起来的确是十八岁的青年,但是,我老婆会大喊大叫说这个就是我呀。还会说我是往年轻里乔装打扮,要从我脸上刮下化妆油呢。”

还没说完,我们就看见警察在左前方远远地围着大学校门列成了阵。我们的车靠着人行道缓行,离那里只剩下很短的距离了。

“即便冲破包围,在桥前也要被抓住的呀。”未来电影家表示绝望了。

不料,刚才一直屏息静气的“义士”,忽然献计道:

“把车停在大门前边,我就向那些关心集会的号召的各位学生突然抗议!因为他们破坏了反对核发电的集会,所以我冲他们一家伙也算不了侮辱性的挑衅吧!?如果这样一来就发生了混乱,机动队就要注视那里了,于是,你们就趁机往大学里冲……”

“我也一起去!只有‘义士’一个人是引不起混乱的呀。”

“不、不,我自己去干。我有理由抗议他们破坏反对核发电集会。可是,像你那样想以战斗性的非暴力从中说和的人,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发挥暴力呀?你这个志愿调解人也不是真格的吧!?”

我静静地看着“义士”仔细地摘下假牙,收进粗斜纹布上衣里,车停了。当“志愿调解人”头一个下车、放倒座位时,“义士”的眼睛像从头盖骨里偷看似的看了我一眼,聚满了皱纹的嘴咕噜了几下。然后,他向麻生野露出说不清是天真烂漫还是难为情的微笑。于是,“义士”放低上身、伸出脖子,向前一直奔去。我想送他,“志愿调解人”却急迫地说:

“你想叫你太太抓住么?”

我却再也按捺不住,挣扎着下了车。在宽约十米的校门里,右前方开着走进楼房的入口,那里群集着戴盔帽、手巾蒙面的人。他们一齐回过头来,可见是“义士”大喝了一声,

他继续嘶喊着站在那些人面前,一边抡起双臂,一边连蹦带跳。“志愿调解人”首先向他跑去,我也追了上来。可是,我们朝着门柱转了半个圆圈儿,就向左边的拱门跑去了。在前边警戒的那两名警官和我妻子、也就是前妻,跟着“义士”向前走了两三步,我们躲开他们,顺利地跑进了校园。当我转过身来离开“义士”往里跑时,就觉得深深的内疚,因为他那蹦蹦跳跳的样子是他被允许走进去以后立刻紧追上来的防卫队员用钢管捅他的两肋呀!但是,我逃跑的速度并不亚于“志愿调解人”,非常快呀。那是因为伙同软硬两位警官想要拦住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的眼里露出看见奇怪的、可憎的而又滑稽的人物的神色,才使我跑得如此之快呀。虽然我的妻子、也就是·前·妻面带苍凉,但是,在那漂亮的围巾垂在黑色西服的胸前,也显露了迎接新生活的决心啊。哈哈。我跑进院子里,想从旁观的学生之间穿越过去,但是,马上被人家抱腿摔倒,惊慌地大喊大叫起来。我的叫喊不是被别人,而恰恰是被我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的物化了的视线的照射才发出来的啊。哈哈。和我一起猛然摔倒在铺路石上的“志愿调解人”,趴在地上还在看我,首先就是我的喊叫声给吓的呀。不过,这样的观察也只是短暂的一会儿,因为把我抱腿撂倒的那个大汉朝着我的头部、腹部、甚至睾丸,踢来,而且,他们同伙的戴盔帽、用手巾蒙面的学生们也参加进来,没完没了地痛打,到了这时,只要有人来救我,即使是我妻子,也就是我的前妻,我也想向她大喊求救了。哈哈。

做了俘虏的我和“志愿调解人”被带进学部自治会兴许是合法的、也兴许是非法的占据的一间屋子里,连踢带打,大概水晶体出了毛病,一会儿昏暗、一会儿目眩的眼睛仿佛看见不仅在四面墙上,而且连天花板和地板上都堆满了字的奇怪景象。先让我列举一下当俘虏的过程中获得的印象,然后再往下谈吧。

1.我倒在院子里的铺路石上蜷缩着,任凭人家踢来踢去,鞋尖儿上加强了的运动鞋,踢在太阳穴上、心口窝上、睾丸上,那是在我头一次的青春时代里经历过的乱斗当中连那些粗野的人都避开的部位啊。我不得不拚命地防护,而且,这种攻击方法唤起了我在视觉上的记忆。仔细回想,原来是越南战争新闻纪录片上的一幕。有的学者悠然自得地分析说对肉体的暴力也是传递信息的方法,按照他的公式,在大众信息时代暴力方式的流行也是自然的喽?解放阵线的士兵被南方政府军士兵用军鞋乱踢,双手在背后高高地捆绑,跪在那里的俘虏想要保护侧腹部和膝部,那些部位反而遭到执拗的踢打。他们深知愤怒和痛骂已无意义、也不想哭诉,特写镜头的脸上只有对继续遭受的痛苦的厌恶的表情了。我想,由于摔倒的冲击,已经浑身麻木的我,在铺路石上蠕动着保护自己,不是和那越南士兵处于同样的境地了么?既然施加暴力的一方受到了支配这个时代的暴力方式的影响,那么,遭到暴力的一方不是也应该做出相应的反应么?我的沾满尘埃的面颊被按在铺路石上,我的视觉里映出了被三四个人围着乱踢的“志愿调解人”的身影,本来对这类事情应该是比较地司空见惯了的他也和我是同样的嘴脸了。

2.当我和“志愿调解人”在铺路石上遭到踢打以后又被拽起来时,我发现在那围绕着这个院子的建筑物的出入口上,那些或是走来走去、或是站在那里聊天的旁观的各位学生,对我和“志愿调解人”挨打这件事没有表示出丝毫兴趣,这使我感到就像一场特别痛苦的梦,使我发呆了。对此,我也有视觉的记忆呀。因为倒在铺路石上只有视觉还能积极活动,所以,在精神上也是视觉领先啊!我这时想起来的是科克托①的电影里的一个场景,不过也许是萨特②的另外一部电影?总而言之是那个时期的电影,地狱里的摩托车驾驶员把刚死的人带走,但是,背景却保持着悠闲的风光。提到风光,那在一旁旁观的学生们的色彩丰富的当代风光不是很美的么?与此色彩斑斓的世界相比,我和袭击者的世界是黑白的,那就更美啦。因为在色彩斑斓的世界的人们的眼里,我们是“看不见的人”,所以,我怕那些要踢烂我的睾丸的那些家伙确信我不敢见人,所以就把那些凶残的行为视若平常了。

①Jean Cocteau一八八九—一九六三,法国诗人、剧作家、电影家。

②jean-Paul Sartre一九○五—一九八○,法国文学家、哲学家。

且说我和“志愿调解人”成了俘虏,被带进写了许许多多字的屋里,万幸的是十八岁的水灵灵的睾丸平安无事,哈哈。那屋里的窗钩用铁丝拥住了、玻璃被木板蒙住,而且用胶带粘了缝隙,屋子的正面靠里边的地方,摆着两把木椅,我们被命令坐下。他们在什么时候准备了如此严密的监禁室呀?如果是日常工作的查讯室,又令人觉得太阴森了。我们勉强从打肿了的鼻孔里出气,顺从地坐着,可是,进屋来看俘虏的人们不住地往后退,终于把靠在墙上的二、三十根钢管碰倒在地板上了。我和“志愿调解人”同时听见有人哎哟地叫了一声,用我们流血的耳朵。据说在文艺复兴的意大利有所谓专供观赏的拷打,我们就要遭到钢管的专供观赏的拷打了。

而且,就连控制自己不要哇地一声叫出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其实,当我们作为俘虏被带走时,就不再受到粗鲁的待遇了。起码避免了只伤内脏不伤皮肉的、上百回的钢管的捅撞,那是高级技术的拷打呀。因为我们不仅是俘虏,而且是受到某种怀疑的身分啊。而且,那也是沾了“志愿调解人”被打倒在地、踢来踢去、却仍然以铁一般的意志表达的语言的便宜啊。他能从两肋到睾丸到处都遭到踢打的情况下表达了我是“大人物A”的袭击者的近亲、而那位勇士又是“志愿调解人”所要隐匿的人,也真够了不起的了。因此,我和“志愿调解人”在那些静观今后即将发生什么的人们的面前的确是不折不扣的俘虏;但是,同时也是纪念“大人物A”遭到半歼灭大会的贵宾呀。

那些默默地看着我们的人,与其说是革命党派的活跃分子,倒不如说是已经倒退为被动地期待着今后可能发生的情况的孩子了。如果找来三十名婴儿,不是很难分辨么?只要不是像我们的孩子们那样的婴儿。哈哈。和那一样,那些头戴盔帽、用手巾蒙面,只露出眼睛、鼻子的家伙们也无法辨认。当我被他们踢倒在地之后犹且不肯罢休地踢我时,我心想一定要报仇。虽然他们是以组织的成员身分干的坏事,但是,暴力是通过个人的肉体表现的,所以,我要向那些个人还以暴力,我心中燃烧着仇恨。但是,我已经想不起来是哪些人干的。悲伤和浑身的疼痛交织在一起了。

“志愿调解人”既然向那些人表示了他的意见,在他的意见被转达到领导部门并且得到答复之前,他似乎决心一言不发了。如果在踢打之下被迫说话,那就是对自己采取的态度的背叛了。我对“志愿调解人”更加钦佩了,我也不想用破了皮的、肿了的嘴唇说话了。旁观的人们也完全沉默了。但是,他们是期待着即将开始的对间谍的私刑和欢迎勇士的大规模的祭典啊。虽然他们沉默时露出孩子似的眼神,可是内心倒满充实啊!

而且,沉默的他们,仍然下意识地发出了信息。那就是臭味儿啊,哈哈。初春的下午,在暮色将临的大建筑物里,那熏人的臭味儿冲进变凉了的空气里,他们怀着怎样热烈的追求才疲于奔命得到了连洗洗身子的闲暇也没有的地步啊?我只能感叹不已了。

一会儿,一位领导用双手拨开那些人走了进来,显然他害怕那股臭味儿,不加掩饰地表现了出来。他当然不戴盔帽、不蒙手巾,就像刚才那个党里的小官僚的复制品,穿着朴素的西服,是个有点儿肥胖的中等个子。他在我和“志愿调解人”前边坐下,故意摘下眼镜来擦,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然后,主要朝着“志愿调解人”,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的情况,我知道。不过这个年轻人,是你的什么人?是徒弟?……我想直接问你,你是什么人?你是谁?相当于我们的战士的什么人?”

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在背后那些人(就连踢我们时也没喊叫)哄堂大笑,好像他的问话里蕴含着精彩的幽默似的。我在他们那愚蠢的、没有来由的笑声当中,确定了方针。我决心对那家伙说,我是森的父亲、“转换”了的森是我的同志,我作为同样也是“转换”了的人,协助森开创的事业。如果连这个小官僚也不肯承认“转换”的事实,而硬要把我当作森的堂弟以抬高他自己的话,我就预感到不能完成赋给我和森这个“转换”了的一对儿的使命了。我尽力在想,要不要叫他们永远把森称为我们的战士。

“我认为你们使用我们的战士这个词儿是不恰当的。因为你们连袭击‘大人物A’的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啊。他的名字是森,而以他的名字为轴,我也有了称呼,我就是森的父亲。我一向是依靠他的,因为我就是森的父亲呀。”

“他所说的父亲,请你理解为一种比喻吧。”在我身边的“志愿调解人”介入了,肿胀的嘴唇笨拙地吧嗒着。他可真是天生爱介入的人啊。

“我的话里根本没有什么比喻的意思。”我冷冷地把他的话顶了回去。在我和森的一生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上,哪里还有闲心使用比喻的字眼儿啊?我们已经到了“转换”的最后阶段了。“转换”这个新词作为占卜人类未来的语言,马上就将风靡全球了!如果你们也是肯于考虑革命的人的话,就请注意这句话吧。……你们知道袭击‘大人物A’的是一位二十八岁的人么?”

“你胡说些什么呀,”审讯官满脸困惑,背后的人们哄堂大笑。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话了。“……袭击‘大人物A’成功之后,我们收到了战绩报告。”

“那么,你们也知道他是二十八岁的男子汉吧。他是森,我虽然是十八岁的身子,却是森的父亲!如果你们不能理解这个‘转换’的事实,也就不可能进行建设性的对话了!”

“建设性的对话就不必要了。我只想问你是谁?你是谁?当然也可以采用其它方法来讯问,你不是已经遭到了足够的踢打了么?那么,就合情合理地进行吧。你,是谁?”

那个小官僚说是讯问我,而事实上他却是在煽动他背后的战士。在他的话的断句处,战士们都填补上柔顺的笑声。

“刚才我说过了,我是森的父亲。而且,和那个好像是你们的党派里的女学生一同去袭击‘大人物A’的就是我儿子森!在我这方面,从一开始就希望合情合理地办事呀。”

“我的头脑不好,所以整理了一下基本的数字。你十八岁,你的儿子二十八岁?那就是你儿子十岁时你才下生,你是怎么生出来的?难道是你儿子做疝气手术时,从他的睾丸里生出来的?”

我从他的构思当中意外地发现他把我的下意识当作幸运的事情了。而且,我看出这位有点儿肥胖的中等个子讯问官虽然外表装作平庸,但他绝不鲁钝,所以,我静等那些哄堂大笑的战士们静下来。

“我三十八岁,是八岁的森的父亲。如果你想掌握基本的数字,就由这里出发吧。后来,我和森发生了“转换”,我返老还童变成二十岁,森也成长到二十岁了。这不是很简单的算数么?”

“因为革命家反对任何歧视,所以,我这句话也并不是为了歧视才使用的。你是‘癫痫’病?由于这种病才头脑出了问题?当然,我们作为革命家,对精神病患者一般是不歧视的……”

“那并不是你所谓的措词不当而造成的下意识的错误,而是你十分清醒的神志造成的歧视。我是受过某些歧视的呀。我想让你们明白的是很简单的事呀,如果你们还有理解的精神的话!森为了他的事业的初步成功,带着你们党派里的女学生走了。但是,要实现他的事业就必须实现‘转换’的使命,在这一点上,它才具有意义。这和你们的党派对敌对的党派所做的歧视的姿态是没有关系的。森不是你们的战士!……直到现在,你们对‘大人物A’也没做出明确的评价吧。你们宣称‘大人物A’为了赞扬袭击者而召开大会,可是你们至今还没有关于‘大人物A’的评价?对于你们来说,‘大人物A’实际上是什么人物?他为什么必须遭受袭击?如果你们已经认识了这个道理,为什么在森动手之前你们不去干?”我如此据理陈词时,一直盯着讯问官的眼睛,因为有句老话说要靠毅力制服狗,就得死盯住它呀。哈哈。他那圆鼻子头的周围好像忽然充血,不知在什么时候用偏振光镜排除了我的目光似的露出了满脸冷漠。也就是对我今后即将遭遇的惨事的冷漠。与此同时,他身后那些笑得没劲儿了的人们却一致向我表示了敌意。他们一动也不动,从身上冒出强烈的臭味儿,仿佛马上就要抓起钢管,给我身上戳出上百个内出血的血斑来。

“你们不要挑拨森的父亲,也不要煽动年轻人啦。”“志愿调解人”机灵地进行他的专职工作了。“森的父亲确实是袭击‘大人物A’的那个人的亲人。至于他怎样想,就凭他去想好了。只要那想法对运动有利……森的父亲可是有用的人呀。因为你们虽然能够瞒哄官方把森带进大学,但是,他发言时需要森的父亲当翻译呀。森的父亲是唯一能胜任这项工作的人啊!”

“战士森,来到大学里了。”讯问官若无其事地说道。“他说话时,头部的创伤确实产生震动,所以,演讲时恐怕需要人帮助的。……战士森确实克服困难完成了义务,可是他沉默寡言啊。”

“没有反对意见!”一阵强烈的共震,震颤得覆盖着木板的玻璃哗啦哗啦响。

我觉得那个发出像钝器似的粗笨而又沉闷的声音的、由于用力过猛而目光呆滞的战士是个无法忍受的卑劣的家伙!而且,……特别是因为我出于十八岁的鲁莽,终于对那个引诱青年的、而且是利用森来做那事的小官僚遏止不住愤怒,顾不得脚下蹒跚就向他打去!

“把我的森还给我!”我尖声尖气地喊叫。“我不许你们把森叫做我们的战士!把森还给我!”

可是,我把话全都喊完了么?我的拳头指向的目标的那颗人头霎时间低下去了,从他两旁跳出两个相似形的机器人,把我给掀到一旁去了!我的后脑勺撞在覆盖玻璃的木板上,证明了那木板的有效性之后,滚倒在地板上了。虽然没断气,但是,我充分地体验了疼痛,我佯装昏迷不省了。这种士兵的暴力和湄公河三角洲的电影一样,除了在不高兴的脸上现出的厌恶之外,仿佛在能量的源泉上还有不可抗拒的庞然大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