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基地系列三部曲》》 · [美] 艾萨克·阿西莫夫 · 2026-07-25
“小心——冷静一点——”她一时之间也只能想到这两句话。
还好他很快就勉强恢复了正常。他使劲将核铳丢到床上,险些令那柄强力的武器走火,将船体轰出一个大窟窿来。
“你是怎么上来的?”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好像每个字都用牙齿仔细咬过,免得这些字眼在空气中打颤。
“那还不容易,我提着手提箱走进船库,然后说:”孟恩先生的行李!‘那个管理员连头也没抬,就挥挥手让我过去啦。“
“你知道,我必须送你回去。”侯密尔说到这里,心中突然涌现一阵狂喜——银河在上,这可不是他的错。
“你不能那样做,”艾嘉蒂娅以冷静的口吻说,“那会使人起疑的。”
“什么?”
“你当然知道。你这次会到卡尔根去,乃是因为你是最佳人选。对你而言,去卡尔根要求查阅有关骡的资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行动。所以你的一举一动都要表现得很自然,不可以让任何人起疑。如果你半途折回,把一个偷渡的女孩子送回去,也许连超视新闻都会报导这件事情。”
“关于卡尔根的事,你是从哪里听……听来的?这……啊……实在是幼稚的想法……”当然,他这些话根本谁也骗不了,即使知道得比艾嘉蒂娅少的人,也不可能相信他说的这几句话。
“我自己听到的,”她的骄傲溢于言表,“利用一台集音器做到的。你们的计划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你一定要让我一起去。”
“你爸爸又会怎么想呢?”他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他会以为你被绑架了……死了。”
“我留了一封短信。”她回敬了一张更大的王牌,“他或许知道绝对不能大惊小怪,你可能很快就会收到他的太空电报。”
她话才说完,刚过两秒钟,收报讯号就嘎然作响。对于孟恩而言,似乎只有魔法才能解释这一切。
艾嘉蒂娅说:“那一定是我父亲的电报,我敢打赌。”她果然说对了。
电文是写给艾嘉蒂娅的,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话:“谢谢你送我那个可爱的礼物,相信你一定曾经善加利用,祝假期愉快。”
“你看,”她说:“这就是他的嘱咐。”
侯密尔很快就习惯了她的存在,后来更是很高兴有她作伴。最后,他甚至感到如果没有她的话,自己一个人根本无法撑完全程。她喜欢胡言乱语!她显得兴奋异常!而最重要的是,她一点都不害怕。她明明知道正在与第二基地为敌,可是却根本毫不在乎;她也晓得到了卡尔根之后,他得面对一群充满敌意的官僚,然而她就是迫不及待。也许只是因为她才十四岁。
无论如何,对于孟恩而言,这一周的旅程终于有了聊天的对象,不再需要整天自言自语。其实,他们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内容,几乎都是这个女孩在发表高见,讲述她心目中对付卡尔根统领的妙计。简直是既好笑又荒唐,可是她却煞有介事,说得认真无比。
侯密尔听了她的这些高论,忍不住开怀大笑。他觉得很奇怪——她这些古怪的观点,究竟是从哪一本精彩的历史小说中看来的?
在准备做最后一次跃迁的那个晚上,从银河外缘稀疏的群星间,已经可以看见卡尔根的太阳。透过太空船上的望远镜看去,那颗恒星变作一个闪烁的小斑点。
现在艾嘉蒂娅正翘着一条腿,坐在那张惟一的椅子上。她穿着侯密尔的家常裤和衬衫,却也不显得如何松松垮垮。她自己的衣服都已经洗净熨平了,等着登陆之后再穿。
“你知道吗?我将来准备要写历史小说。”她非常喜欢这趟旅行,侯密尔叔叔总是用心聆听她的谈话。能跟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交谈,而且对方又认真地聆听你的高谈阔论,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继续说道:“我读了一本又一本的基地历史伟人传记,你知道的,例如谢顿、哈定、马洛、迪伐斯,还有其他所有的英雄。你写的有关骡的文章,大多数我也都读过。不过,基地被打败的那段历史看了实在令人不舒服,如果把那些愚蠢、悲惨的部分删掉,历史不是会更好看吗?”
“对,是会更好看。”然后孟恩以严肃的口吻说,“不过,那样就不是忠实的历史了,你说对不对,艾卡蒂?除非你能完整地将史实呈现出来,否则是不会获得任何学术地位的。”
“喔,呸,谁在乎什么学术地位?”她感觉他实在可爱,这几天以来,他都没有忘记改口叫她“艾卡蒂”。她又说,“我的小说要写得好看,要成为畅销名著,要让我声名大噪。如果你写的书卖不出去,不能因此出名,那么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可不要光让几个老教授认识我,我一定要变得家喻户晓。”
这个想法令她兴奋得连眼珠子都变了颜色。她挪动了一下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事实上,一旦得到爸爸的允许,我就要立刻到川陀去。你可知道,我要到那里去搜集第一帝国的背景资料。我就是在川陀出生的,这你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不过却故意说:“真的吗?”并且在声音中加入了适度的惊奇。
艾嘉蒂娅回报他一个介于真笑与假笑之间的表情,又说:“喔——我奶奶……你知道,就是贝妲。达瑞尔,你一定听说过她……她曾经跟我爷爷在川陀住过一段时间。事实上,当整个银河都被骡踩在脚下时,他们就是在那里阻止了骡的攻势。而我爸爸、妈妈结婚之后,也曾经回过川陀,在那里生下了我。然后我就一直住在那儿,直到妈妈去世为止,我当时才三岁,所以没有什么印象。你去过川陀吗,侯密尔叔叔?”
“没有,不能算有。”他靠着冰冷的舱壁,随口回答了一句。卡尔根已经近在眼前,他感觉不安的情绪又卷土重来了。
“它算不算是最传奇的世界?爸爸告诉我说,在斯达涅尔五世在位时期,上面的人口超过了如今十个世界的总和。他还说那是一个被金属覆盖的世界,一个单一的大都会,是整个银河的首都。他给我看过在川陀照的相片,现在到处都是废墟,不过看起来仍旧壮观无比。我多么希望能再到那里去。其实啊……侯密尔!”
“啊?”
“等卡尔根的事情办完之后,干脆我们就去川陀好不好?”
孟恩的脸上又露出了明显的惧色,“什么?你不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是在办正事,不是观光旅游,这点你可不要忘记。”
“但这也是正事呀,”她尖声抗议:“川陀也许会有数不清的重要资料,你相不相信?”
“不,我不相信。”他爬了起来,站在她面前说,“现在请你离电脑远一点,我们马上要进行最后一次跃迁,然后你就该上床了。”无论如何,他想,降落之后总有一件事情将会改善,他已经恨透了在金属地板上裹着外套睡觉。
跃迁的计算并不困难,在《太空航道手册》上,基地至卡尔根的路线记述得十分详细。当太空游艇进入超空间的时候,他们照例感到一瞬间的抽搐,而在下一瞬间,最后一光年的距离便消失了。
卡尔根的太阳现在看来跟普通的太阳一样——巨大、光亮、辐射出乳白色的光芒。不过在太空游艇中的两个人却无法直接看见,因为“日照”那一侧的舷窗早已自动关闭。
一觉醒来之后,就能到达卡尔根了。
基地的寻找-统领
放眼银河之中所有世界,卡尔根的历史无疑是独一无二的。其他的行星,例如端点星,它的历史等于一个不断跃升的过程;而曾经是银河之都的川陀,则几乎不停地在走下坡路。然而卡尔根……
哈里。谢顿诞生之前两个世纪,卡尔根首先以度假胜地闻名于全银河。它整个世界都投注于观光娱乐业——一种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行业。
而且,那也是一种稳当的行业,这句话可说是放诸银河皆准。当银河中所有的文明渐渐腐朽之时,卡尔根几乎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根本未曾发生过任何变化。
不论邻近星区的经济、社会如何变动,上层社会总是存在的。而上层社会人士的特点之一,就是拥有足够的闲暇,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因此,卡尔根曾先后为下列人士提供了最佳的服务——最先是帝国宫廷中文弱骄矜的大员,以及他们身边妖艳的姬妾;接着是那些以铁血手段征服与统治世界的粗暴军阀,以及他们所宠幸的荡妇淫娃;后来,又换成了脑满肠肥、生活豪奢的基地大亨,以及他们那些性技巧高超无比的情妇。
由于这些人士全都家财万贯,所以卡尔根对他们完全一视同仁。此外,卡尔根向来都是来者不拒,而且永远不愁没有生意上门;领导阶层又有足够的智慧,从不干涉其他世界的政治,也未曾觊觎过其他行星的领土。基于以上这些因素,卡尔根得以在动荡的银河中一枝独秀,始终能够保持富庶繁荣,在其他世界日渐萧条的岁月里,唯独卡尔根的生活水准越来越高。
骡的出现终于改写了卡尔根的历史。这位空前绝后的征服者,除了征战之外,对于其他一切全都无动于衷。因此,卡尔根也难逃陷落的命运。对于骡而言,所有的行星全都是一样的,当然卡尔根也绝不例外。
此后的十年间,卡尔根摇身一变,成了整个银河的首府——在银河帝国结束之后,首度兴起的另一个“帝国”便定都于此。
然后,随着骡的死亡,情况立即急转直下。基地首先脱离了骡的“帝国”,其他的世界继而纷纷独立。五十年之后,骡的功业完全烟消云散,只在历史上留下一页难解的记忆。暴起暴落的熏天权势,仿佛是鸦片诱发的一场幻梦。然而,卡尔根却一直未能完全恢复,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世外桃源,权力的魔咒始终没有真正解除。这些年来,卡尔根被一个接一个的强人所统治,基地将这些强人称为“卡尔根统领”,可是他们却都自称“银河第一公民”——这是骡在生前惟一的头衔。他们刻意沿用这个头衔,以便维持一个征服者的假相。
现任的卡尔根统领,上任才刚满五个月。这位统领原本是卡尔根星际舰队的统帅,他藉着这个职位的便利,再加上前任统领一时的疏忽大意,一举便谋得了统领的位置。不过在卡尔根所统治的领域,没有人会笨到对这种事情太过认真,大家都早已司空见惯,见怪而不怪了。
然而这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现象,除了会鼓励罪恶与流血之外,有时也真能让能者出头,取得领导者的地位。史铁亭统领便是如此的一位能者,而且他相当不好伺候。
甚至对尊贵的首相而言也不例外——那位首相是前任统领的遗老,对于两位统领一视同仁地鞠躬尽瘁。如果他活得够久的话,将来一定会继续为下任统领效忠。
而嘉丽贵妇也有相同的感觉——她与史铁亭并没有任何名分,只能说他们的关系介于朋友与夫妻之间。
这天傍晚,在史铁亭统领的私人寓所中,这三个人聚在一起,除此外没有其他人在场。第一公民的身材魁梧,穿着他心爱的舰队司令制服,显得光芒耀眼,令人不敢逼视。他坐在一张未铺椅套的塑质座椅上,表情严肃,眉头深锁,全身跟椅子一样动也不动。他的首相列夫。麦拉斯站在前面,心不在焉地面对着他,修长而神经质的手指不停地抚着老脸,从鹰勾鼻摸到瘦削的脸颊,再从脸颊摸到长着灰胡子的下巴,然后再回到鹰勾鼻上,如此反覆着。嘉丽贵妇则以优雅的姿势坐在铺着毛皮的长椅上,丰满的嘴唇微微噘起,还在轻轻地打颤。
“阁下,”麦拉斯终于开口——对于自称第一公民的统领,那是惟一的一种称呼。然后他说:“您对历史的一贯性认识不够,您个人一生经历了许多次重大的变化,导致您认为文明的发展同样不难骤然改变,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骡却为我们提出了反证。”
“可是有谁能够效法他呢?他可是一个超人,这点您别忘了。而且即使是骡,也不能算是完全成功。”
“卜吉——”嘉丽贵妇突然抽噎起来,但是第一公民做了一个凶狠的手势,吓得她不敢再出声。
史铁亭统领以严厉的口气说道:“嘉丽,不要打岔。麦拉斯,我受不了一直这样无所作为。前任统领穷毕生精力,将舰队训练成一支无敌于银河的武力,却未能活着看到它派上用场。我是不是也要步上他的后尘?我——一个舰队总司令?”
他继续说道:“你知道这支武力多么容易腐朽吗?目前,它已经成了国库的累赘,可是却无法有任何回报。军官们都渴望赢得封地,士兵们期待着攫取战利品,整个卡尔根都希望重建帝国的光荣,你有没有能力了解这一点?”
“您说的这些,都只是表面的理由,”麦拉斯回答,“不过我可以了解您的意思。封地、战利品、光荣——能够得到当然令人兴奋无比,可是其间的过程却总是危险万分,而且充满了悲惨与痛苦。别忘了开战的狂劲是撑不了多久的。而且鉴于历史的教训,攻击基地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即使是骡,也知道避免……”
嘉丽贵妇湛蓝而空洞的眼中漾着泪水。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卜吉已经很少来看她了,今晚他好不容易答应要陪她,没想到首相却硬闯了进来——这个可怕、精瘦的灰发老头,每次瞪着她的时候好像都能将她看穿——而卜吉竟然答应接见他。她不敢再说什么,生怕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实在很不喜欢史铁亭现在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强硬而急躁。他说:“你这个食古不化的学究,基地虽然领域广大、人口众多,可是他们却是一盘散沙,根本就不堪一击。这些年来,他们表面上的团结只是一种惯性,而我有足够的力量将这种惯性击溃。你是被基地当年的气势给唬住了,那时候他们是银河中惟一拥有核能的世界,侥幸躲过垂死帝国的最后一击之后,就只剩下各地拥兵自立的军阀与他们为敌。那些军阀个个是头脑简单之辈,拥有的战舰都是帝国时代的旧货,当然无法和基地的核动力星舰对抗。
“可是,我亲爱的麦拉斯,骡的出现使这一切完全改观。他将基地密藏的知识散播开来,让半个银河都知晓了这些秘密。基地垄断科学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如今我们已足以和他们匹敌。”
“可是还有第二基地呢?”麦拉斯冷泠地问了一句。
“可是还有第二基地呢?”史铁亭用同样的口气重复了一遍,再说,“你可知道他们的意图?他们花了五年的时间才阻止了骡——如果真的是他们做的,不过还有不少人怀疑这一点。你难道不晓得吗?基地的许多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都一致认为自从骡出现之后,谢顿计划已经完全被粉碎了。如果这个计划不再存在,那么我就有可能填补这个真空,任何人都有这个资格。”
“我们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不足以保证我们能赢得这场赌局。”
“我们自己的知识可能不足,不过我们的行星上,刚好来了一位基地的访客,这件事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名叫侯密尔。孟恩——据我所知,他写过不少研究骡的文章。正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他也认为谢顿计划早已不复存在。”
首相点点头,答道:“我也听说过这个人,至少知道他发表的文章。他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他想请求我们允许他进入骡殿。”
“真的吗?我们最好还是拒绝。整个行星就是靠那些迷信维系着,避免触碰那些问题才是明智的做法。”
“我会考虑考虑——然后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于是麦拉斯便鞠躬告退。
此时嘉丽贵妇泪汪汪地说:“你在生我的气吗,卜吉?”
史铁亭猛然转过身来,对她吼道:“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当着别人的面,绝对不要叫我那个可笑的名字!”
“你以前喜欢我这么叫的。”
“好吧,可是我现在不喜欢了,以后绝对不准再犯这个错误。”
他气乎乎地瞪着她,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容忍这个女人,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是一个柔弱的绣花枕头,抚摸起来的感觉实在很不错;而她那温顺的感情,也可算是刻板生活的一种简单调剂。然而即使是那种感情,现在也已经令他感到厌倦——她竟然梦想着要嫁给他,想要成为第一夫人。
简直是荒唐!
当他还是舰队司令的时候,她的确是一个很称职的伴侣——可是现在他已经成为第一公民,而且眼看就要征服银河,像她这种女人当然不再适合。他需要几个血统高贵的子嗣,帮助他统治未来的领土。这点是骡从来无法做到的,也是骡的传奇生命终结之后,他的帝国便立刻瓦解的真正原因。他,史铁亭,需要一位基地的名门闺秀为后,两人携手共同建立一个朝代。
他一肚子不高兴地想到,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把嘉丽给休掉?这样做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当然,她一定会哭哭啼啼一阵子——可是他又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偶尔也挺可爱的,即使只是偶尔而已。
嘉丽现在又展现了欢颜,因为那个灰胡子老头已经走远了,卜吉那张如花岗岩的脸孔也渐渐变得柔和。她盈盈起身,向他依偎过去。
“你不会再骂我了吧,是不是?”
“不会的,”他心不在焉地轻抚着她,“现在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好吗?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关于那个基地来的人吗?”
“没错。”
“卜吉?”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
“卜吉,那人还带了一个小女孩一起来,你告诉过我的,记不记得?她来的时候,我能不能见见她?我从来都没……”
“你说,我为什么要让他把那个小鬼一块带来?我的会客厅是幼儿园吗?别再提这种荒谬的念头了,嘉丽。”
“可是我会照顾她的,卜吉,根本不会让你烦心。只不过因为我难得看到小孩子,你也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小孩。”
他用嘲讽的目光瞪着她——她对这一套从不感到厌倦。她喜欢小孩,意思就是说喜欢他的小孩,也就是说他的子嗣,说穿了就是希望嫁给他。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小东西,”他说:“其实是个十四五岁的大女孩,或许跟你差不多高了。”
嘉丽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说:“还是让我见一见好不好?她可以告诉我有关基地的一切。我的祖父就是基地人,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好想去那里看看。你能不能找个时间带我去,卜吉?”
史铁亭听到她这么讲,脸上不禁露出微笑——也许他真的会这么做,不过却是以征服者的身份前往。这个想法令他感到相当高兴,语气也就因此缓和许多:“我会的,我会的。你可以见见那个女孩,和她畅谈基地的事情,不过你们得离我远一点,懂不懂?”
“我不会烦你的,我保证,我会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去。”嘉丽觉得好开心,最近这些日子,她很少能像今天这样称心如意。她用双臂搂住他的颈子,感觉他在轻微的犹豫之后,全身的肌肉松弛下来,把壮硕的脑袋轻轻靠向她的肩头。
基地的寻找-贵妇
艾嘉蒂娅现在真是得意洋洋——自从裴礼斯。安索把那张笨脸靠到她的窗子那天起,人生就起了意想不到的巨大变化,而这都是因为她有眼光、有勇气去做一切该做的事情。
如今,她终于来到了卡尔根。她已经去过宏伟的中央剧院,那是全银河最大的一间剧院,而且亲眼见到许多著名的歌星。即使在遥远的基地上,那些名歌星也都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她也去逛过了锦簇大道——这个全银河最繁华世界的流行中心——并且依照自己的心意,选购了许多商品,因为侯密尔对这种事根本一窍不通。她看上了一件熠熠生辉的长礼服,上面的直条纹使她看来修长许多,店员则绝不认为不适合她的年龄。基地的现金在这里非常、非常管用,侯密尔给了她一张十点的纸币,兑换成卡尔根币之后,就变成了厚厚的一大捆。
她甚至还换了一个新发型——把后面的头发剪短,两侧烫成耀眼的波浪状。经过细心的护发处理后,她的金发看起来比以前更加亮丽,简直就像会闪闪发光。
不过,比较起来,最精采的节目还是刚才那一幕。老实说,史铁亭统领的宫邸并不如剧院那般豪华壮观,也不像骡殿那样神秘而令人发思古之幽情——当然,直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在飞越这个行星上空时,瞥见了那些孤独的尖塔而已。不过无论如何,想想看,能够晋见一位如假包换的统领,她为这份荣耀感到骄傲不已。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机会跟统领的“宠姬”面对面交谈。艾嘉蒂娅在心中特别将“宠姬”加上了引号,因为她很了解这种女人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知道她们拥有的魅力与权力。事实上,她也一直有一个梦想,希望将来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尤物,只可惜基地如今不流行这一套。而且,即使有这种机会,父亲大概也不会答应。
当然,嘉丽贵妇并不完全符合艾嘉蒂娅的想像。她看起来稍嫌丰满,一点也没有那种狐媚、淫邪的味道,而且还有几分苍老与近视。此外她的声音也太尖了,并非那种充满磁性的低沉声调。还有……
嘉丽说:“你还要不要加一点茶,孩子?”
“我想再来一杯,谢谢您,王妃。”或者应该称呼她“殿下”?
艾嘉蒂娅继续以鉴赏家的口吻,老气横秋地说:“您戴的这串珍珠真是美丽,夫人。”(想来想去,“夫人”似乎最恰当。)
“哦?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嘉丽好像挺高兴,顺手就把项链摘下,拿在手中晃来晃去,看来像是一扇乳白色的帘幕。然后她说,“你喜欢吗?如果你喜欢的话,就收下来吧。”
“喔,我的天……您这话当真……”她发现项链已经到了自己手里,赶紧作势要还回去,还用感叹的口吻说:“爸爸不喜欢……”
“他不喜欢珍珠吗?可是这些都是上好的珍珠啊。”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收下这串珍珠,他会不高兴的。他总是嘱咐我说,‘你不可以随便接受贵重的礼物’。”
“不可以吗?但是……我是说,这个礼物是卜……是第一公民送给我的。你认为我也不应该收下吗?”
艾嘉蒂娅急得满脸通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嘉丽已经厌倦了这个话题,她任由项链滑落到地板,也根本懒得理会。她对艾嘉蒂娅说:“我要你告诉我有关基地的一切,请你现在就开始说。”
艾嘉蒂娅突然感到哑口无言,那个无聊得令人想掉眼泪的地方,有什么好说的呢?对她而言,基地只是一个郊外的小镇,一个舒适的住宅,一个每天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的学校,一个永远无趣而单调的生活。于是,她只好心虚地答道:“我想,就跟您从胶卷书中读到的一样。”
“哦,你爱看胶卷书吗?我常常想试着看看,可是每次一看就头痛。不过,你可知道,我最喜欢看超视中的行商故事——那些雄壮、粗犷的男人,看来总是又刺激又过瘾。你的那个朋友,孟恩先生,他也是一名行商吗?他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粗犷。大多数的行商都留着大胡子,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而且对女人总是予取予求——你说对不对?”
艾嘉蒂娅露出一个生硬的笑容:“那些都是过去的历史了,夫人。我的意思是说,在基地的早期,行商负责为基地开疆拓土,并且把文明散播到银河各处——这些都是我们在学校学到的。可是那个时代早已成为过去,现在我们那里一个行商都没有了,只剩下公司、公会等等的组织。”
“真的吗?实在是太可惜了。那么孟恩先生又是干什么的?我是说,既然他不是一名行商的话。”
“侯密尔叔叔是一位图书馆馆员。”
嘉丽用一只手捂住嘴,吃吃地笑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专门负责管理胶卷书。喔,天哪!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情,好像太没出息了。”
“他是一位很优秀的图书馆馆员,夫人。在基地,这是非常高尚的职业。”
她一面说,一面把泛着晕彩的小茶杯放到乳白色金属桌上。
女主人感到很不好意思,赶紧说:“亲爱的孩子,我绝对无意冒犯你。他一定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我一见到他,就从他的眼中看出了这一点。他的眼睛简直……简直就是太聪明了。而且他一定也很勇敢,才会有勇气想要探访骡殿。”
“勇敢?”艾嘉蒂娅突然全神贯注,这正是她所等待的一刻。开始执行计划!执行计划!她故意瞪着自己的大拇指,尽可能用不经意的语调问道,“为什么想要探访骡殿,就能算是勇敢呢?”
“你不知道吗?”嘉丽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也变得低沉,“那里面曾经受到诅咒,骡在临死前下过命令,在银河帝国建立之前,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卡尔根的本地人,甚至连周围的广场都不敢进去。”
艾嘉蒂娅领会了她的意思,遂又问道:“不过那只是迷信……”
“不要这么说——”嘉丽显得十分苦恼,“卜吉也总是这么说,但是他也说过,为了要维持他的统治,最好还是别戳破那个迷信。话又说回来,我也从来没见到他自己去过那里。而萨洛斯也从没去过——萨洛斯就是我们的前任第一公民。”
说到这里,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又好奇地问道:“可是孟恩先生为什么要去骡殿呢?”
现在,艾嘉蒂娅精心策划的计谋终于可以展开。她从历史小说中学到一件事实,那就是一国之君的宠姬才是真正的掌权者,她们拥有的影响力简直不可思议。因此,如果侯密尔叔叔被史铁亭统领拒绝的话——她料到一定如此——自己就必须从嘉丽贵妇这边挽回局势。其实,嘉丽贵妇本人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她似乎不太精明。然而,历史在在证明……
于是她说:“当然是有原因的,夫人——可是您能不能保密呢?”
“我可以发誓。”嘉丽说着,就在柔软、丰挺、雪白的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于是艾嘉蒂娅小心谨慎地开始叙述,每一句话脱口之前都仔细想了一下。
“您可知道,侯密尔叔叔是研究骡的头号权威,写过好多、好多这方面的书籍。他认为,自从骡征服了基地之后,整个银河的历史就被改写了。”
“喔,天哪。”
“他还认为谢顿计划……”
嘉丽突然拍拍手,插嘴道:“我知道这个谢顿计划,行商影片总是绕着谢顿计划打转。这个计划能让基地永远打胜仗,好像牵涉到了什么科学,不过我总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每次听到那些解释的时候,我就很不耐烦。可是请你继续讲,亲爱的孩子,你的解释完全不同,你把每一件事都讲得清清楚楚。”
于是艾嘉蒂娅便继续说下去:“嗯,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到,基地却被骡打败了,这就等于是谢顿计划的失败。而且从此之后,这个计划再也没有发生过作用。所以说,又要由什么人来建立第二帝国呢?”
“第二帝国?”
“是的,总有一天它终将出现,但是它又要如何出现呢?您知道,这可是一个大问题。此外,还有一个第二基地。”
“第二基地?”她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是啊,他们负责根据谢顿的心意,来策划整个银河历史。他们阻止了骡的行动,因为当年时机尚未成熟。不过,现在他们也许会支持卡尔根。”
“为什么?”
“因为现在,卡尔根最有可能成为新帝国的核心。”
嘉丽贵妇似乎体会出了这句话的含意,她说:“你的意思是说,卜吉将要建立一个新的帝国?”
“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侯密尔叔叔的确这么认为。不过他得先看看骡所留下的记录,才能够肯定这一点。”
“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了。”嘉丽贵妇半信半疑地说。
艾嘉蒂娅只好放弃,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史铁亭统领现在的心情相当不好,他刚才接见了那个基地来的娘娘腔,结果根本一点收获也没有。而且更糟的是,这简直令他大失面子——他是二十七个世界的惟一统治者,银河中最大武力的最高统帅,拥有天下无敌的雄心壮志,今天却跟一个专门搜集古董的人,扯了那么多毫无意义的废话。
真该死!
他简直是想破坏卡尔根的传统嘛,不是吗?能够因为这个傻子想再写一本书,就允许他进入骡殿去翻箱倒柜吗?为了科学!为了神圣的知识!天啊!自己为什么要忍受那些义正辞严的高调呢?而且——他突然感到一阵微微刺痛——别忘了还有诅咒呢。他自己当然不相信,每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然而,如果他决心向骡的诅咒挑战,至少也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而绝不是这个傻子提出的那些蠢话。
“你来干什么?”他突然大吼一声,嘉丽贵妇吓得僵在门口。
“你现在忙吗?”
“没错,我很忙。”
“可是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卜吉。我难道不能跟你说一会儿话吗?”
“噢,天啊!你究竟要说什么?赶快说吧。”
于是她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小女孩告诉我,说他们打算到骡殿里头。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跟她一块去,那里面一定华丽无比。”
“她那样告诉你的,对不对?哼,她去不成,我们也不要去。现在去忙你自己的吧,我已经被你烦透了。”
“可是,卜吉,为什么不要呢?你不准备批准他们吗?那个小女孩说,你将要建立一个帝国呢!”
“我才不管她说过什么——等一等,她说什么?”他大步向嘉丽走去,用力抓住她的手肘,五根指头全部陷入她柔嫩的肌肤。然后他又问:“她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弄痛我哪!你这样子瞪着我,我根本就记不起来她说过的话。”
他立即松开了手,她默然站在原处,搓揉着被抓出来的红印子。过了一会儿,她才哭哭啼啼地说:“那个小女孩要我答应谁都别讲。”
“那可真糟糕——告诉我!赶快说!”
“好吧,她说谢顿计划已经改变了,不知道什么地方还有另一个基地,他们会想办法让你建立一个帝国,主要就是这个意思。她还说,孟恩先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科学家,骡殿里藏着所有的证据。她说的话我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了,现在你还生气吗?”
不过史铁亭并没有回答,他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嘉丽只能张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伤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在一小时之内,盖着第一公民官印的两道命令就发了出去。其中一道命令使五百艘星际战舰立即升空,去从事官方所谓的“实战演习”;而另外一道命令,则使得某个人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当命令送达时,侯密尔。孟恩已经在做离境的准备。命令的内容当然是批准他进入骡殿。他捧着命令一读再读,顿时百感交集,唯独缺少了喜悦的情绪。
但是艾嘉蒂娅却喜出望外,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或者应该说,她自以为料中了一切。
基地的寻找-忧心如焚
波莉一面准备早餐,一面瞄着餐桌上的新闻记录仪。当天发生的新闻全部一桩桩显示在记录仪上,她只需要用一只眼睛,就能毫无遗漏地从头看到尾。所有食物都是现成的,全都密封在无菌而随用随丢的容器内。她的工作其实只是选择菜式、布置餐桌,餐后再将一切收拾干净而已。
她忍不住对那些新闻发表了不少高见,然后又感慨万千地长叹了一口气。
“喔,真是人心不古。”她有感而发。达瑞尔只是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她的声调突然变得尖锐刺耳,每当她感叹世风日下的时候,都会自动转换成这种腔调。她说:“唉,这些可怕的卡尔根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原本以为他们会让人过几天太平日子,可是根本没有,总是找麻烦,找麻烦,没完没了。”她每次总是将“卡尔根”念走了音。
“你看看那个新闻标题:”基地领事馆前暴民滋事‘。喔,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好好开导他们一番。这是人类的通病,他们就是不能记取历史的教训,就是不长记性!达瑞尔博士,世人就是这么一点记性也没有。想想骡死后发生的那场战争吧,当然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女孩,可是哦,那种动乱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亲叔叔在那场战争中英勇牺牲,当时他才二十几岁,刚刚结婚两年而已,还留下了一个女娃。他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头金发,脸颊上有个酒窝,我还保存着他的一个立体水晶像……
“现在,那个女娃也早已长大成人,她的独子如今正在舰队服役。如果发生任何冲突的话,那就极有可能……
“虽然我们有空袭侦察队,而且由老人轮流守卫同温层——可是如果卡尔根真的打过来,我真难想像他们能做些什么。母亲当年常常对我们说起战时的艰苦岁月,粮食配给、物价高涨、税金暴增等等。简直就让人活不下去……
“我认为,如果他们那些人还有理智的话,就绝不应该重蹈覆辙。我也认为这根本不是人民的意思,我想即使是卡尔根人,也宁愿待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而不愿意到太空去横冲直撞,然后全部葬身在星舰中。一切都是那个可怕的人物史铁亭的意思,真奇怪老天怎么会让这种人活到现在。他杀害了那个老家伙——他叫什么名字?对,萨洛斯——现在又准备要征服宇宙了。
“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攻打我们。他注定会失败的——就像以往每次一样。也许这一切都包括在谢顿计划中,可是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到,那必定是个邪恶的计划,才会有那么多的战争和杀戮。不过我可绝对没有批评哈里。谢顿,我相信他知道的一定比我多得多,也许因为我太笨了,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怀疑。另外那个基地也一样欠骂,他们现在明明就能制止卡尔根,让银河各处恢复太平,既然他们最后总要这么做,我认为,就该在任何战祸发生之前赶紧行动。”
达瑞尔博士终于抬起头来,问道:“你在说什么呢,波莉?”
波莉的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然后又气呼呼地眯了起来。她答道:“没有,博士,我什么都没说,也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在这个家里,别说是说句话了,就是死了也没人会注意到。忙进忙出,忙出忙进,就是没有时间开口说话……”说完,她就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了餐厅。
达瑞尔博士并没有注意到波莉已经离去,正如刚才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一样。
卡尔根!真无聊!那只是一个有形的敌人。这种敌人永远是基地的手下败将。
然而,对于眼前这个可笑的危机,他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七天以前,市长正式邀请他出任“研究发展部”的部长,他答应今天要作出决定。
可是……
他感到坐立不安,市长竟然选上了自己!但是他难道能够拒绝吗?如果拒绝的话,就会显得太不合情理,而他现在不能冒这种险。无论如何,他根本不必担心卡尔根,对他而言,敌人只有一个,始终就只有一个。
当妻子在世的时候,人生幸福美满,他有充分的借口逃避责任离群索居。在川陀的那段漫长而幽静的日子,周遭全是荒芜的废墟。他们遗世独立在那个残破的世界上,浑然忘却世间的一切。
可是不久她就去世了,前后还不到五年。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今后惟一能够做的,便是与那些可怕的隐形敌人奋战一生——那些敌人控制了他的命运,剥夺了他做人的尊严,使他的人生变成绝望的挣扎。甚至连整个宇宙,都在那些既可恶又可怕的敌人掌握之中。
这可以称作一种感情的升华,至少他自己这么想。总之,这种奋战为他带来人生的意义。
他先来到圣塔尼大学,加入了克莱斯博士的研究工作。在那里的五年期间使他获益匪浅。
然而克莱斯所做的仅止于搜集数据,无法在真正的问题上有所突破。当达瑞尔肯定这一点之后,他就知道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即使克莱斯的研究是在暗中进行,但是他难免需要助手;需要许多人脑样本来做脑波测定;需要一所大学支持他——而这些全都是他的弱点。
克莱斯不能了解这一点,可是达瑞尔也无法向他详加解释,两人终于闹得不欢而散。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他们早晚要散伙的。他必须表现得放弃了一切——因为很可能有人在暗中监视。
克莱斯使用图表来分析脑波,达瑞尔却只凭借心灵深处的数学概念;克莱斯与许多人共同工作,达瑞尔却没有任何研究伙伴;克莱斯待在一所大学里头,达瑞尔却栖身于郊外静谧的住宅中。
而他已经快要成功了。
就大脑构造而言,第二基地分子根本不能算是人类。虽然,即使是最杰出的生理学家、最高明的神经化学家,可能也无法侦测出任何异状——然而差异却一定存在。由于这种差异藏身心灵之中,该处必定会有某些侦测得到的迹象。
第二基地上的人,无疑全都拥有类似骡的异能,姑且不论这种能力是先天或后天的。既然对方像骡那样,具有侦测与控制人类情感的能力,就应该可以设计出一种电子电路,来测定这种人的特殊脑波。而在脑电图的详细记录中,他们那种异能绝对无所遁形。
如今,克莱斯的幽灵化身为得意高徒安索,又闯进了他的生命中。
愚蠢!愚蠢!搜集那些受到干扰人士的脑电图干什么?自己在几年前已经发明了侦测的方法,可是这又有什么用?他需要的是反击的武器,而不是侦测的工具。
然而,他却必须答应与安索合作,因为这样才能掩人耳目。
而现在这个研发部部长的职位也是一样,也是另一个掩人耳目的妙招!如今,他俨然成了一个计中计的主角。
他突然又想到了艾嘉蒂娅,立刻感到一阵不安,赶紧把它从心头甩掉。如果安索从来未曾出现,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如果安索未曾出现,除了他自己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的生命受到威胁。如果安索未曾出现……
他感觉一阵怒火攻心——他气已故的克莱斯,气活着的安索,以及所有好心的笨蛋……
算了,她会照顾自己的,她是个很懂事的小女孩。
她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心里不停地这样想……
可是,她真的能照顾自己吗?
当达瑞尔博士忧心忡忡地自我安慰时,艾嘉蒂娅正坐在银河第一公民官邸办公室的简朴会客室中。她已经在这里头等了半个小时,百无聊赖地瞪着四面的墙壁。刚才,当她跟侯密尔。孟恩进入这间会客室的时候,门口站着两名武装警卫——过去这里是从来没有任何警卫的。
现在她一个人待在会客室里,感觉室内每一件家具、每一项陈设都透露着敌意,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侯密尔现在正和史铁亭在一起,然而,这又有什么不对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涌起一股怒气。在胶卷书或超视的故事中,每次出现类似情节,主角总是能料中下一步发展,事先预作准备。但是她——她只能坐在那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任何事情!而她就只能坐在那里。
好吧,再好好想一想,从头想一想。这样,也许能够获得一点灵感。
过去两周以来,侯密尔几乎天天都待在骡殿里面。他曾经带她去过一次,当然事先取得了史铁亭的许可。骡殿里面宽敞、幽暗而气氛肃穆,所有的一切都毫无生气,仿佛沉睡在昔日的光辉中。偌大的建筑物,只有脚步声在殿中激起空洞而萧瑟的回音。
总之,她不喜欢那里。
比较之下,还是首都宽阔热闹的街道、美仑美奂的剧院对她更具吸引力。这个世界虽然不比基地富有,却舍得花更多的钱来装点门面。
侯密尔通常都在傍晚回来,而且总是带着一种敬畏的心情……
“那个地方我以前作梦也不敢想。如果我能把殿中的石头一块一块敲掉,把发泡铝一层一层拆下来,再将它们全都运回端点星——想想看,能盖一座什么样的博物馆。”他好几次发出如此的呓语。
他早先的迟疑犹豫完全消失无踪,如今他表现得急切而狂热。这一点艾嘉蒂娅绝对可以肯定,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明显的征状——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他讲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结巴了。
有一天,他对艾嘉蒂娅说:“我找到了普利吉将军记录的摘要。”
“我听说过他,他是基地的叛徒,曾经为了寻找第二基地而翻遍了银河,对不对?”
“我们不能说他是叛徒,艾卡蒂,是骡令他‘回转’的。”
“哦,那还不是一样。”
“唉,你所谓的翻遍了银河,这件事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四百年前,为了筹设两个基地而召开的谢顿大会,它的原始记录只提到了第二基地一次,说是设立在‘银河的另一端,群星的尽头处’。那就是骡和普利吉惟一的线索。当年他们即使找到了第二基地,也没有办法能够确认,真是疯狂的行动!”
侯密尔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艾嘉蒂娅却听得很用心。
“他们所拥有的记录,一定涵盖了将近一千个世界;可是他们需要探索的世界,却接近一百万个。我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嘘——”艾嘉蒂娅突然机警地阻止他再说下去。
侯密尔吓了一跳,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镇定,然后低声道:“咱们别说了。”
现在,侯密尔正和史铁亭统领在一起,而艾嘉蒂娅一个人孤伶伶地等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心脏里的血液全部都被挤了出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其实是最恐怖不过的。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侯密尔也觉得全身好像陷入黏胶之中。他拼命努力想把话说清楚,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他的口吃再度复发,而且变得比以前更为严重。
史铁亭统领此时全副戎装,他的身高有六尺六寸,下颚宽大,嘴角轮廓分明。他说话的时候两手始终握拳,还不时用力挥舞着。
“好啊,你忙了两个星期,现在却向我胡扯一通。没有关系,孟恩先生,你就告诉我最坏的情况吧。是不是我的舰队将会全军覆没?是不是除了第一基地的人员之外,我还得跟第二基地的幽灵作战?”
“我……我再强调一次,大统领,我不是……预……预……预言家。我……我完全搞……搞糊涂了。”
“或者你是想回去警告你的同胞?你少给我他妈的装蒜。我要你对我说实话,不然我就自己动手把实话挖出来,连你的内脏也一块挖出来。”
“我说……说的都是实话,我还想提……提醒您,大……大统领,我是基地的公民。您……您不可以伤害我,否则就会吃……吃……吃不了兜着走。”
卡尔根统领纵声狂笑:“这种话只能吓唬小孩子,这种威胁只能让白痴却步。得了吧,孟恩先生,我已经对你很有耐心了,我花了二十分钟听你胡说八道。你一定有好几个晚上没睡觉,才能够编出这些故事来。你这样做是白费力气,我知道你来这里,绝不只是想要捡拾骡的骨灰而已——你还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难道不是吗?”
侯密尔。孟恩再也无法浇熄眼中露出的恐惧炽焰,而且在那一瞬间,他似乎连呼吸都有困难。史铁亭统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故意伸手拍拍这个基地人的肩膀,果然孟恩连人带椅一起摇晃了一下。
“很好,现在就让我们开诚布公。你在研究谢顿计划,而且知道它已经不复存在。此外,或许你还知道如今我已成了必然的赢家,我和我的继承人将会君临天下。唉,老弟,由谁来建立第二帝国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建立起来就行了。历史是铁面无私的,对不对?你不敢告诉我吗?可是我已经知道你的任务了。”
孟恩以嘶哑的声音道:“您……您到底想要……要什么?”
“我要你留下来,我不希望因为过度自信,而破坏了这个新的计划。关于这些事情,你懂得比我多,如果我忽略了任何小问题,你一定可以看得出来。答应我吧,将来我会好好犒赏你的,你会获得数不清的战利品。你又能指望基地做什么呢?扭转几乎已成定局的颓势吗?让战事延长吗?或者你只是基于爱国心,而一心想要为国捐躯?”
“我……我……”他口沫横飞地“我”了半天,其他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最后只好放弃努力。
“你给我留下来,”卡尔根统领志得意满地说:“你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等一等——”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我获得了一项情报,说你的侄女是贝妲。达瑞尔的后人。”
侯密尔吃了一惊,脱口而出答道:“是啊。”到了这个关头,除了坦承事实之外,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编织任何谎言。
“他们这个家族在基地很有名望。”
侯密尔拼命点头:“基地绝对不会坐……坐视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伤害!你别傻了,老弟,我打的主意正好相反。她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
“十四岁!嗯,不过即使是第二基地,或者是哈里。谢顿本人,也都没有办法阻止时光流逝,不准一个小女孩长成大人。”
说完,他立刻一个转身,奔到侧门前面,将门帘用力一扯。
然后他怒吼道:“你他妈的死到这里来做什么?”
嘉丽贵妇对他猛眨眼睛,细声地答道:“我不知道还有别人跟你在一起。”
“哼,的确是还有别人,我等一会儿再跟你算帐。现在我只想看到你的背影,赶快给我向后转。”
她立刻奔向走廊,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接着史铁亭又走回侯密尔的面前,对他说:“她只能算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根本就无足轻重,而且,这个插曲已经拖得太久了,很快就会结束的。你刚才说,她才十四岁?”
侯密尔张大了眼睛瞪着他,心底又冒出了一种新的恐惧。
此时艾嘉蒂娅也张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瞪着悄悄打开的门——她的眼角突然看见一个细小的动作,不禁令她大吃一惊。那是门后伸出的一根手指头,正在向她一屈一伸地比画着,好像是急着要叫她出来,可是她却久久没有反应。后来,或许是她看清了那个苍白、颤抖、焦急的身形,才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然后两个人便慌慌张张地顺着长廊走去。带走艾嘉蒂娅的当然就是嘉丽贵妇,她现在正紧紧抓着女孩的手。艾嘉蒂娅虽然被她抓疼了,不过仍然安心地跟着她走,至少,艾嘉蒂娅对她完全没有恐惧感。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们来到了贵妇的闺房,整个房间的陈设都是粉红色系列,看起来像是一家糖果店。嘉丽贵妇背靠着门,开始说道:“你可知道,这是从他的办公室,到我……我的房间的一条专用走道。他——你知道是谁吧。”她一面说,一面伸出大拇指向旁边指了指,同时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好像即使只是想到他一下,都会令她吓得半死。
“真是侥幸……真是侥幸……”她的瞳孔突然放大,使得湛蓝的眼珠大半变成了黑色。
“您能不能告诉我……”艾嘉蒂娅畏畏缩缩地问道。没想到嘉丽却像是急疯了一样,对她说:“不,孩子,没有时间了。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拜托,求求你。我帮你找几件衣服,这样他们就认不出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钻进了衣橱,手忙脚乱地一阵翻找,把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了出来,地板上立刻堆起一座座的小山。她想找一件比较适合艾嘉蒂娅年龄的衣服,不希望她一出去立刻受到登徒子的包围。
“找到了,这件应该可以,不可以也不行。你有没有钱?来,拿着这个……还有这个。”她把耳环与戒指都摘了下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马上回家去——回到基地去。”
“可是侯密尔……我叔……”芬芳、名贵、混纺着金属的衣裳向她当头罩下,她的声音从衣料中透出来,听起来有气无力。
“他走不了,卜吉永远不会放他走的。可是你绝对不能留下来,噢,亲爱的孩子,你难道不懂吗?”
“不懂,”艾嘉蒂娅坚持不肯挪动脚步:“我真的不懂。”
嘉丽贵妇两手使劲绞在一起,又说:“你一定要回去警告你的同胞,告诉他们马上就会发生战争,听懂了吗?”可能是由于惊恐过度,反而使她的心思变得特别清楚;这几句话完全不像是她的口气。
“现在赶快走吧。”她们立刻从另一条路溜走。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官员,他们都眼睁睁地看着她俩离去,根本想不到有任何理由应该阻拦——除了卡尔根统领之外,没有人可以干涉嘉丽贵妇的行动。她们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守门的卫兵一律立正举枪敬礼,她们根本没有受到任何盘查。
这段路程似乎走了好几年,一路上艾嘉蒂娅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事实上,从她看到那根屈伸的苍白手指算起,到她们来到官邸之外,接触到了人群、噪音与拥挤的交通,前后算来也只有二十五分钟而已。
艾嘉蒂娅向后看了一眼,心中顿时交杂着忧惧与同情。她问:“我……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夫人,只能说我很感激——但是侯密尔叔叔又会有什么遭遇呢?”
“我不晓得,”对方叹道,“你自己不能走吗?直接到太空航站去。不要犹豫,他可能已经在到处找你。”
艾嘉蒂娅却依然徘徊下去。她明白必须抛下侯密尔,而且时间已经相当急迫,然而一呼吸到自由空气,她却突然起了疑心,于是便问嘉丽:“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嘉丽贵妇咬咬下唇,喃喃地说:“我不能对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女孩解释,这样做并不恰当。反正,你将来总会长大的,而我……我遇见卜吉的时候,才只有十六岁。我不能让你留下来,你应该知道。”她的眼中露出了掺杂着羞愧的妒意。
这些暗示令艾嘉蒂娅吓得浑身打颤,她低声问道:“如果他发现了,会怎样对付您?”
嘉丽也压低了声音回答:“我不知道。”
说完,她就用一只手按着头,沿着通往统领官邸的大道小跑步离去。
在那如同永恒的一刻,艾嘉蒂娅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在嘉丽贵妇离开之前那一瞬间,艾嘉蒂娅突然发现了一点异状——那双充满惊慌恐惧的大眼睛,竟然闪出了一丝喜悦的光芒。
那是一种无情、冷酷的喜悦。
虽然那双眼睛在刹那间显露出许多讯息,但是艾嘉蒂娅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
她终于开始向前跑,疯狂地奔跑,想要寻找一间空的候车亭。她知道必须在候车亭中,才能利用按键招来一辆计程飞车,尽快载她远离这个地方。
她并不是要躲避史铁亭统领,也不是要逃避他手下的鹰犬,甚至并非想逃离他所统治的二十七个世界,虽然那些世界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真正想要逃避的,是帮助自己逃脱的那名弱女子。虽然“弱女子”给了她许多现金与珠宝,并且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她,可是艾嘉蒂娅却知道——绝对可以确定——她是第二基地派出的女特务。
一辆计程飞车迅速来到,在候车亭外的起落架上缓缓停妥。飞车带来的一阵风拂到艾嘉蒂娅脸上,虽然她戴着嘉丽送的毛皮头巾,头发还是被吹乱了。
“去哪,小姐?”
“本市有几个太空航站?”她拼命将声调降低,希望能够掩饰稚嫩的童音。
“两个,去哪个?”
“哪一个最近?”
司机瞪着她说:“卡尔根中央航站,小姐。”
“请带我去另外那一个,我有足够的钱。”她手中抓着一张面额二十元的卡尔根币,她对这个数目没有什么概念,那个司机却立刻笑逐颜开。
“去哪都成,小姐,‘天路’计程飞车能去任何地方。”
上了车之后,她将脸颊贴在冰冷而稍带霉味的椅套上,盯着地面上缓缓退却的万家灯火。
她应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直到那一刻,她才了解到自己是个愚蠢——愚蠢至极的小女孩,父亲如今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就感到孤苦无依,心中充满了恐惧。她的眼中噙着泪水,喉咙深处发出了阵阵轻微的抽噎,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被牵动了。
她并不怕被史铁亭统领逮捕,嘉丽贵妇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嘉丽贵妇!那个又老、又肥、又笨的女人,竟然有办法抓住统领的心。喔,现在原因已经很明显了,每一件事情都很明显了。
嘉丽请她喝茶的那一天,她自以为曾经有精彩的演出。精明的小艾嘉蒂娅!她的内心感到窒息,感到憎恨自己。嘉丽接见她根本就是早有预谋,也许史铁亭也中了她的圈套,才会在最后关头批准侯密尔进入骡殿。这一切都是她——大智若愚的嘉丽——早就已经计划好的,可是她却另有安排,让精明的小艾嘉蒂娅提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这个理由不会引起任何当事人的怀疑,却能让她自己的介入减到最小的程度。
可是为什么自己现在重获自由,而侯密尔已经成了阶下囚?
除非……
除非她回到基地,成为一个诱饵,引诱其他人也自投罗网……
所以她绝对不能回基地去——
“太空航站,小姐。”计程飞车早已停妥。奇怪!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简直就像一场迷离的梦境。
“谢谢你。”她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就将那张钞票塞给司机,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出车门,再奔越过富有弹性的车道。
放眼望去一片灯海,周围是悠闲的男女,头上是巨大而闪烁的布告板,其上有随着每艘太空船起降而移动的指针。
她应该到哪里去呢?她根本就不在乎,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回基地!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
喔,多亏谢顿保佑,才能出现那意外的一刻。最后的几分之一秒,嘉丽厌倦了继续表演下去,因为对方毕竟只是个孩子,所以她忍不住提早流露出了喜色。
此时艾嘉蒂娅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自从开始逃亡之后,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她的意识之下窜动——使她从此告别了天真无邪的童年。
她知道自己必须要逃。
这是最要紧的一件事。虽然他们已经找出基地上每一个同谋;虽然已经盯上了她的父亲,然而她却不能,也不敢冒险发出任何警告。即使为了整个端点星,她也不能冒着自己生命的危险——绝对不可以。因为,她现在是银河中最重要的人物,不,应该说是银河中惟一重要的人物。
当她站在售票机前,考虑着自己该何去何从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因为放眼整个银河,除了“他们”那些人之外就只有她——就她一个人——知道第二基地究竟位在何处。
基地的寻找-天罗地网
太空航站位于这个人口众多的行星首都郊外,这种星际间的交通枢纽,总是呈现出银河中独一无二的繁忙与壮观。许多巨型太空船安稳地停驻在起落架上,如果时间算得准的话,就能够看到太空船降落的壮观镜头,而升空的场面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太空船的动力由核子重组的反应所提供,所以此起彼落的过程一律都是静寂无声。
整个太空航站的面积,有百分之九十五是上述的起降停泊区。在这许多平方英里的范围内,只能见到各型各式的太空船、空勤与地动工作人员,以及太空船与工作人员都得用到的计算机。
只有在另外百分之五的范围内,才能看到拥挤的人潮。每个人来到这个交通转运站的目的,不外是想要前往另一个星体。绝对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在这些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很少会有人驻足沉思构成整个太空交通网的科技。也许有些人偶尔会想到,远方那些正在缓缓落下的金属体,看起来虽然十分微小,其实都有好几千吨重。这些巨大的金属圆柱体,每一个都可能意外地与导航电波失去联系,因而坠毁在预定着陆地点半英里之外;或许刚好会穿透候船大厦的广阔玻璃屋顶,造成上千人丧命的悲剧——而他们的“残骸”,大概只是一些稀薄的有机气体,以及碎成粉末的硫化物。
事实上,由于如今的安全设施极为完善,这种意外绝对不可能发生。只有神经严重过敏的人,才会有这种杞人忧天的想法。
那么,他们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别忘了一件事,这一大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这个目的充塞在整个太空航站中,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氛围。大家排成一列列的队伍,父母亲牵着小孩子,行李堆成一座座整齐的小山——大家都想尽快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在这些除了目的地之外,没有其他念头的众多旅客当中,此时出现了一个完全孤独的心灵,根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却又比周围任何人都更急于离开此地,更渴望能立刻到别处去。任何地方都好!或者应该说,几乎任何地方都好!
此地有一种浓厚的紧张气氛,一种无形的压力。虽然她没有精神感应力,也完全不懂得如何接触他人的心灵,这种气氛与压力也足以令她感到绝望。
只是“足以”而已吗?根本就是太多、太大、太强了。她感到全身都浸淫在绝望的情绪中,整个人都被绝望淹没。
艾嘉蒂娅。达瑞尔,如今穿着别人的衣服,站在别人的行星上,处于原本应该是别人的处境,甚至连小命都几乎抓在别人手上。她心中渴望找到一个安全的窝,可是却连自己的渴望都已无法体会,只知道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最危险不过的。她想找一个隐密的地方——越远越好——最好是某个人迹未至的宇宙洪荒地带,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现在她站在那里,虽然只有十四岁多一点,感觉却像八十几岁的老太婆一般疲惫。而她心中的恐惧,却又使她像不到五岁的幼儿那般无助。
至少有数百名旅客与她擦身而过——真正地擦身而过,她感觉碰触到了每一个人。在这些陌生人当中,哪一个是第二基地分子呢?哪一个陌生人必须立刻置她于死地,只因为她心中怀着那个不该知晓的秘密?那个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只有她才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
她就要忍不住尖叫出声时,突然听见一个雷鸣般的声音。那声尖叫因此冻结在喉咙里,化成一阵无声的痛楚。
“喂喂,小姐,”后面那人凶巴巴地说:“你到底是要买票,还是只想站在售票机前面?”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早已站在一台售票机前。这种机器的使用方法相当简单,只要将一张高面额的纸钞塞进送币槽,等到钞票被吸进去之后,再按下标示着目的地的按键,售票机就会吐出一张船票,并且自动找回多余的钱。这种机器以电子扫瞄装置辨识钞票面额,因此绝对不会发生错误。像这么普通的自动售票机,谁也不需要花上五分钟来研究。
艾嘉蒂娅赶紧将一张二百元的钞票塞进送币槽,转眼刚好瞥见那个标示着“川陀”的按键。川陀,她想,那个逝去帝国的昔日首都——自己的出生地。她不知不觉就按下了那个键,却不见有任何动静,只看到一排红字不停地闪着:一七二点一八……一七二点一八……一七二点一八……
那是她还需要补足的钱数,于是她又急忙塞了二百元进去,机器马上吐出一张船票。她立刻将票抓在手上,此时零钱也跟着滚了出来。
她捞起零钱,准备拔腿就跑,却感到后面那人迫不及待地向前挤来。于是她赶紧一转身,从那人身前硬穿过去,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可是她根本无处可逃,似乎每一个人都是她的敌人。
她抬起头来,看着闪烁在空气中的巨大标志,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史蒂凡尼”、“安纳克瑞昂”、“费玛斯”,甚至还有一个“端点星”的字样飘浮在空中。她多么渴望回到那里去,但是却又不敢……
其实,她只要花一点点钱,便能租到一个通报器。这种通报器可以放在皮包里,只要预先将目的地键入,就会在太空船起飞前一刻钟发出通报。然而,由于艾嘉蒂娅感到危机四伏,根本无暇想到这种装置。
她同时张望着左右两侧,却忘记了顾及正前方,结果一不小心,就跟一个柔软的肚皮撞个正着。她立时听到一声惊叫,然后又传来了一声呻吟,臂膀就被对方的手掌给抓住了。她拼命想要挣脱,却使不出半分气力,只能在喉咙中发出小猫似的叫声。
那人紧紧抓着她,却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她鼓起勇气凝视对方,那是一个又矮又眫的中年男子,满头浓密的白发整整齐齐地往后梳成一个高贵的发型,看起来跟他的面容极不相称。他的脸庞又红又圆,谁都能一眼就看出他是一名农夫。
“怎么回事?”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中显然带着些微的好奇,“你看起来似乎很害怕。”
“对不起,”艾嘉蒂娅吓得六神无主,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得走了,真抱歉。”
不过对方却完全没有理会她说什么,他又说:“当心点,小丫头,别把船票给弄丢了。”
说完,他就把那张票从她苍白无力的手指间取过来,看了一眼之后,竟露出了明显的满意神色。
“我果然没料错,”接着,他突然用公牛般的嗓门吼道,“妈妈!”
一位妇人立刻出现在他身旁,看起来比他更矮、更圆,而且脸色更红润。她正用一根手指缠着一缕灰发,想将它塞回那顶早已过时的帽子底下。
“爸爸,”她用责备的口气说:“你为什么在公共场所大吼大叫,人家都把你当疯子啦。你以为这里是你的农场吗?”
她对木然的艾嘉蒂娅露出一个快活的笑容,又说:“他粗鲁得像只狗熊。”
然后她又改用严厉的口吻说:“爸爸,让这女孩走,你这到底是干嘛?”
“爸爸”却只向她挥挥手中的那张票,再对她说:“你看,她要到川陀去。”
“妈妈”立刻露出一个微笑:“你是打川陀来的?把她的手臂放开,听到没,爸爸。”
说完,她就把塞得鼓鼓的旅行箱放倒,再用双手轻轻按着艾嘉蒂娅的肩膀,硬要她坐在那个旅行箱上,还一面说:“坐下来,好好歇歇两只小脚丫。长椅都给那些懒鬼占去睡觉了,太空船却一小时后才会起飞。你是从川陀来的?”
艾嘉蒂娅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挣扎。她用沙哑的声音答道:“我是在那里出生的。”
“妈妈”高兴得不停拍手:“我们到这里一个月,一直都没有碰到老乡。这真是太好啦,你的爸妈……”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一阵张望。
“我不是跟父母一起来的。”艾嘉蒂娅小心谨慎地说。
“就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像你这样一个小丫头?”“妈妈”立时露出既愤怒又心疼的表情,“怎么会这样呢?”
“妈妈,”“爸爸”猛扯着她的袖子,对她说,“我来告诉你,事情有点不对劲,我觉得她很害怕。”虽然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艾嘉蒂娅仍旧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一路跑过来——我一直看着她——可是她的眼睛根本没在看路。我还没来得及让路之前,她就一头撞在我身上了。你知道吗?我认为她一定有什么麻烦。”
“闭上你的嘴巴,爸爸,你挡在路中间,什么人都会撞上你的肚子。”说完,她一屁股坐到艾嘉蒂娅的旁边,把旅行箱压得吱嘎作响。然后她用手臂搂着女孩发颤的肩膀,问道,“你在逃避什么人吗,小可爱?尽管对我说,我会帮助你的。”
艾嘉蒂娅盯着那双慈祥亲切的灰眼珠,感觉自己的嘴唇不停地打颤。她想,他们是从川陀来的,自己可以跟他们一起走,他们能帮助自己留在那个世界,直到她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以及下一个目的地为止。可是在她心中,又出现了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提醒她许多杂乱无章的事实——她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她正在单枪匹马对抗整个宇宙,几乎已经筋疲力尽……她只想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躲在一双强壮温柔的臂膀中……如果母亲今天还活着,她就可以……可以……
她终于哭了出来,那是当天晚上她首度落泪。她哭得像个婴儿,却也哭得舒畅无比。她使劲揪着“妈妈”那件老式的衣服,还弄湿了好大一片。一双嫩的手臂始终紧紧搂着她,还不停地轻抚着她的鬈发。
“爸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两人,惟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掏手帕。
他在身上摸索半天,才刚把手帕掏出来,就立刻被“妈妈”抢走。“妈妈”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多话。许多旅客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大家都只顾着赶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三个人,根本就当他们不存在。
最后,艾嘉蒂娅终于停止哭泣。她用那条手帕轻轻拭着红肿的眼睛,同时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天哪,”她轻声地说,“我……”
“嘘——嘘——别说话。”“妈妈”用大惊小怪的语气说道,“坐者好好休息一下,把呼吸调匀,然后再告诉我们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你等着看,我们会帮你解决,然后一切都会没事的。”
艾嘉蒂垭勉强集中思绪,试图凑出个点子——她知道自己不能告诉他们实话,任何人都不能说:可是她又太疲倦了,无法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于是,她只好细声地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很好,”“妈妈”说,“现在告诉我们,你到底有什么麻烦。你做错了什么事吗?当然,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会帮你,不过你要告诉我们实话。”
“你是川陀来的同胞,任何事情我们都能帮忙,”“爸爸”以慷慨激昂的语气补充道,“对不对,妈妈?”
“闭上你的嘴,爸爸。”这是“妈妈”的回答。虽然口气那么硬,她却根本没有动气。
艾嘉蒂娅把手伸进皮包里头——虽然刚才在嘉丽贵妇的闺房,她不得不在慌乱中换掉衣服,但是她自己的皮包还留在身边。她摸到了想要找的东西,然后将它递给“妈妈”。
“这是我的证件。”她怯生生地说——那是一张闪亮的合成丰皮纸,是在她到达此地的那一天,由基地大使所签发的,上面还有卡尔根官员的副署。这份证件的式样又大又华丽,看起来十分抢眼。“妈妈”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好将它递给“爸爸”:“爸爸”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不由自主地噘起嘴来。
他问:“你是从基地来的?”
“是的,不过我生在川陀。你看上面写着……”
“啊哈,我看是没错。你名叫艾嘉蒂娅,是吗?那是一个很好听的川陀名字。可是你的叔叔呢?上面说你是跟叔叔一块来的,他叫作侯密尔。孟恩。”
“他被捕了。”艾嘉蒂娅用悲凄的语调说。
“被捕了!为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叫道。然后“妈妈”又加了一句:“他干了什么事吗?”
艾嘉蒂娅摇摇头,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来观光的。侯密尔叔叔有事求见史铁亭统领,可是……”她根本不需要假装发抖,因为她真的感到恐惧。
“爸爸”听了马上肃然起敬:“求见史铁亭统领,嗯——你叔叔一定是个大人物。”
“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史铁亭统领要我留下来……”她想起了嘉丽贵妇最后说的那番话,虽然那是嘉丽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现在既然知道她是这方面的专家,那个故事当然可以借用一下。
她故意停了下来,“妈妈”很好奇地问:“为什么要你留下呢?”
“我也不明白,他……他要和我单独晚餐,但是我说不要,因为我要侯密尔叔叔也参加。他用古怪的眼光瞪着我,还抓住我的肩膀不放。”
听到这里,“爸爸”微微张开嘴巴,“妈妈”却突然变得面红耳赤,而且火冒三丈。她说:“你多大啦,艾嘉蒂娅?”
“十四岁半,其实还差一点点。”
“妈妈”猛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那种人竟然还没遭天打雷劈,街头的野狗都比他强。你就是在逃避他,亲爱的孩子,是不?”
艾嘉蒂娅点点头。
于是“妈妈”说:“爸爸,马上到询问台去,问问去川陀的太空船什么时候到站。赶快!”
不过“爸爸”才刚迈出一步,马上又停了下来。因为头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至少吸引了五千双眼睛慌张地抬头张望。
“各位旅客,”那是一个严厉、冷酷而有力的声音,“太空航站潜入了一名危险的逃犯,我们已经封锁现场,正在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搜索会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迅速进行,在此期间,任何人都不准进出,|Qī-shu-ωang|也不会有任何太空船起降,所以谁都不会误了行程。我再重复一遍,谁都不会误了行程。光栅马上就要放下来,每个人都不许离开自己的格子,直到光栅解除为止。如果有人违反的话,我们将被迫使用神经鞭。”
那个声音大约持续了近一分钟,偌大的候船大厦没有任何其他动静。此时,即使是整个银河都塌下来,艾嘉蒂娅也绝不敢挪动一根汗毛。
所谓逃犯一定就是指她,这是根本不用思考就能达到的结论。但是为什么……嘉丽策动她逃了出来,而嘉丽是第二基地的特务,那么,为什么现在又要搜捕她呢?嘉丽的行动失败了吗?嘉丽可能会失败吗?抑或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她无法理解这个复杂的安排?
她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差点想要跳出去,大声喊道她认输了,她愿意被他们带走,她……她……
还好“妈妈”的手及时抓住她的手腕,对她说:“快!快!趁他们还没有开始搜查,我们赶快躲进女厕去。”
艾嘉蒂娅心中一片茫然,只是盲目地跟着她走。她们挤过了无数呆若木鸡的人群,此时那个广播才终于结束。
接着,光栅就开始降下来。“爸爸”张大了嘴,目不转睛地看着整个过程,他以前曾经听说过,也在书报中读到过这种阵仗,可是自己从来未曾亲身体验。所谓的“光栅”,是辐射光束织成的一个纵横交错的光网,将空间分隔成许多整齐的方格。由于光束能量很低,所以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
每次施用这种光栅时,照例总是缓缓由天而降,仿佛是一张扑天盖地的巨网,令人产生一种陷入天罗地网的恐怖错觉。
光栅在齐腰的高度固定住,形成无数边长十尺的闪烁正方格子。“爸爸”身处的那一百平方尺中,刚好没有其他人,可是周围的几个方格却相当拥挤。他感到独处一个方格实在太过显眼,不过也不敢擅自移动。因为他知道,如果想钻入其他方格的人群里面,一定至少会碰触到一条光束,那样便会立刻触动警铃,而神经鞭将跟着击下。
他只好耐心地等待。
他的目光掠过满怀恐惧、默默等待的人群,看到了远方的一阵骚动,知道那代表警察正在该处进行盘查。他们将要一个一个方格查过来,不会放过任何一处。
等了好久之后,才有一名警员走进他的方格中,仔细将这个格子的坐标写在登记簿上。
“证件!”
“爸爸”把证件递给他,警员以熟练的手法迅速翻阅着。
“你叫普芮姆。帕佛,川陀人,在卡尔根待了一个月,现在要回川陀去——回答我,对不对?”
“是的,是的。”
“你到卡尔根来干什么?”
“我是我们那个农产品合作社的贸易代表,到这里是为了来跟卡尔根农业部洽谈一些生意。”
“嗯——你的妻子跟你一起来?你的证件上这么写的,她在哪里?”
“对不起,内人在——”他伸手指了指。
“汉特,”那名警员吼道。不久之后,他身边又出现了另一名警员。
原先那名警员用讽刺的口吻说:“这里又有一个女人躲进厕所了,银河在上,那地方一定快被她们挤爆啦——把她的名字记下来。”他顺手指了一下证件的配偶栏。“还有什么人跟你在一起?”
“我的侄女。”
“证件上面没有提到她。”
“我们原本不是一块来的。”
“她现在又到哪里去了?不用说啦,我知道,把他侄女的名字也记下来,汉特。她叫什么名字?写下来:艾嘉蒂娅。帕佛。你乖乖待在这里,帕佛,我们会把那两个女人找回来。”
“爸爸”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才看到“妈妈”向他走来。艾嘉蒂娅的手仍被她紧紧抓住,她们身后则尾随着那两名警员。
一行人走进“爸爸”的方格内,其中一名警员问道:“这个聒噪的老太婆就是你太太吗?”
“是的,长官。”“爸爸”陪着笑脸答道。
“那么你最好警告她,如果她继续对第一公民的警察那样说话,就会吃不了兜着走。”然后他一挺胸,气呼呼地说:“这是你的侄女吗?”
“是的,长官。”
“我要看她的证件。”
“妈妈”直勾勾地瞪着丈夫,缓缓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爸爸”带着勉强的笑容说:“这点恐怕恕难从命。”
“你说恕难从命是什么意思?”警员猛地向他伸出手来,凶巴巴地说,“快点交出来。”
“我们有外交豁免权。”“爸爸”用温和的语气答道。
“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是我们那个农产品合作社的贸易代表,卡尔根政府认定我具有外交人员的身份,这一点在证件上写得很明白。我已经将我的证件拿给你们看过了,现在我不想再受到任何骚扰。”
那名警员似乎吃了一惊,顿了一顿才又开口:“我必须要看她的证件,我是奉命行事。”
“你走开,”“妈妈”突然插嘴道:“我们需要找你的时候,自然会叫你来。你……你这个无赖。”
警员噘了噘嘴唇,然后转头说:“好好看牢他们,汉特,我去找副队长来。”
“你马上摔断一条腿!”“妈妈”在他身后大叫。有些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又赶紧闭上嘴。
现在搜索行动接近了尾声,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从光栅开始降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就预定的效率而言,这显然拖得太久了。因此,迪瑞吉副队长急急忙忙穿过拥挤的人群,向这个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就是这个女孩吗?”他不耐烦地问道。然后他盯着艾嘉蒂娅仔细看了看,发现她果然符合命令中的描述——如此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为了这么一个孩子。
他说:“她的证件,请你交给我好吗?”
“爸爸”答道:“我已经解释……”
“我知道你刚才的解释,可是很抱歉,”副队长说,“我是奉命行事,这毫无回旋的余地。如果你想在事后提出抗议,随你的便。不过现在,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必须使用武力。”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副队长耐着性子等待着。
然后“爸爸”突然以沙哑的声音说:“把你的证件给我,艾嘉蒂娅。”
艾嘉蒂娅吓得拼命摇头,可是“爸爸”却对她点点头,又说:“别害怕,把证件给我。”
她无可奈何,只好掏出证件来递给“爸爸”。“爸爸”把证件翻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将它交出去。副队长接过之后,也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艾嘉蒂娅凝视许久,才终于“啪”地一声把证件合上。
“证件完全齐备。”他说:“没事了,各位。”
说完他就带队离开。两分多钟之后,太空航站中的光栅解除了,同时头上传来一阵广播,宣布一切恢复正常。群众在重获自由之后,嘈杂的声音随即转趋沸腾。
艾嘉蒂娅问道:“怎么……怎么……”
“爸爸”说:“嘘——什么都不要说。我们最好赶紧上船,太空船应该马上就到站了。”
他们在太空客船上拥有一间私人舱房,在餐厅中还有专用的餐桌。如今已经距离卡尔根有两光年之遥,艾嘉蒂娅终于鼓起勇气旧话重提。
她说:“可是他们要抓的就是我啊,帕佛先生,而且他们一定有我的形容和各种详细资料。为什么他会放我走呢?”
“爸爸”正在享受一份红烧牛肉,他抬起头来,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个嘛,艾嘉蒂娅,孩子,这实在很简单。一个人成天跟代理商、顾客们打交道,又得和其他的合作社竞争,自然就能学到不少门道,而本人已经累积了二十多年的经验。你可知道,孩子,当那个副队长打开你的证件时,他就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五百元的钞票,折叠成小小的一块。简单吧,对不?”
“我会还你的……我是说真的,我身边有很多钱。”
“算啦,”“爸爸”摇摇头,宽大的脸庞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又说:“为了自己的同胞……”
于是艾嘉蒂娅不再坚持,但又问道:“可是如果他把钱收下,却还是把我抓起来,然后再控告我行贿,那又该怎么办呢?”
“放弃那五百元吗?我比你更了解这些人,小丫头。”
不过艾嘉蒂娅却知道他实在太过自信,至少对于“那些人”,他绝对没有自己那么了解。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想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个奉命追捕自己的副队长,绝不可能用几百元就能买通。除非这件事情也是早已计划好的,因为他们并不想抓到她,却又故意表现得尽了全力。
为什么呢?以便确定她会离开?离开卡尔根到川陀去?她结识的这两个头脑简单、心地善良的夫妇,难道也跟她一样无助,只是第二基地的工具吗?
他们一定是!
可是真的能够确定吗?
一切的努力似乎全都徒劳无功,她又怎能与他们对抗呢?不论她做出任何举动,都有可能是那些可怕而无所不能的人,故意设计要她那样做的。
但是她一定要设法以智取胜,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基地的寻找-战端
由于某个或数个如今已无人知晓的原因,银河标准时间的基本单位——“秒”,被定义为光线行进二十九万九千七百九十二点四五八公里所需的时间。以此为基准,再将八万六千四百秒定为一个银河标准日,三百六十五个标准日定为一个银河标准年。
可是为什么选取二十九万九千七百九十二。四五八?八万六千四百?三百六十五?
倒因为果的历史学家答称这是因为传统;神秘主义者、玄学宗师、数术上、形上学家则一致认为,这是缘自数字间某些繁复的神秘关联;另有极少数人坚信,由于诞生人类的那颗行星,它的自转与公转周期是最早的计时单位,因此上述的数值一定源自于这两个周期。
然而,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姑且不论真正的答案究竟为何,且说基地的巡弋舰“侯伯。马洛号”,与卡尔根“无畏号”所率领的分遣舰队遭遇,由于拒绝后者的搜索队登舰,遂被轰成一团齑粉。这个事件发生的日期,是银河纪元一二四四四年一八五日——自出身于“坎伯王朝”的银河帝国开国皇帝登基那一年算起,一万二千四百四十四年之后的第一百八十五天。而这一天也可记为谢顿纪元四五七年一八五日——根据谢顿的生年作为基准;或者是基地纪元三七六年一八五日——以基地的创建作为基准。而在卡尔根,这一天则是第一公民纪元四十六年一八五日——以骡自封为第一公民那一年作为基准。当然,不论是哪一种纪元,为了方便起见,一律采用相同的“日数”,而不是从基准事件发生的日期算起。
除此之外,在银河系的数千万个世界中,每一个都根据邻近天体的运行,而定出各自的“当地时间”。
然而,不论是采用哪一种纪年系统——银河纪元一二四四四年一八五日、谢顿纪元四五七年一八五日、基地纪元三七六年一八五日、第一公民纪元四十六年一八五日,或者其他任何纪元——后世史家讨论到“史铁亭战争”的时候,都一致公认这一天就是战争爆发的日子。
不过对于达瑞尔博士而言,上述这些数字完全没有意义。他只清楚记得,今天是艾嘉蒂娅离开端点星的第三十二天。
这些日子以来,让达瑞尔能保持镇定,不至于轻举妄动的原因,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的。
但是爱维特。瑟米克却认为他猜得到。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常常喜欢自嘲,说自己的神经梢已经钙化,因此脑筋僵化而不管用了。他毫不介意别人低估他的能力,甚至总是主动嘲讽自己老态龙钟。然而事实上,他的视力如常,几乎没有衰退;心思也依旧精明世故,丝毫没有迟钝的迹象。
现在,他噘了噘紧抿着的嘴唇,然后开口说:“你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这句话灌入达瑞尔耳中,犹如一记晴天霹雳。他打了一个颤,粗声问道:“我们说到哪里了?”
瑟米克以严肃的目光瞪着他道:“你最好帮你的女儿想想办法。”他又张开嘴巴,露出两排稀疏的黄板牙。
可是达瑞尔却用冷静的口气说:“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弄到一个有效范围符合要求的‘塞美斯—莫尔夫共振器’。”
“唉,我说过我可以办得到,可是你根本没听见……”
“我很抱歉,爱维特。如今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件事,跟银河中每一个人都有切身关系,它的重要性远超过艾嘉蒂娅的安危。即使有例外的话,也只有艾嘉蒂娅和我两个人而已,而我愿意为绝大多数人着想——那种共振器到底有多大?”
瑟米克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但是你可以在目录里查到。”
“大概有多大,一吨?一磅?还是有整条街那么长?”
“喔,我还以为你问的是精确尺度。它是个小玩意,差不多只有这么大。”他比了比大拇指上面那一节。
“好吧,你能不能制造出像这样的装置?”他摊开搁在膝盖上的活页簿,在上面迅速画出一幅草图,然后把它交给老物理学家。
瑟米克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然后吃吃笑出声来。他说:“你可知道,像我这种年纪的人,脑细胞全都已经钙化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达瑞尔迟疑了一下。这时候,他真恨不得能把锁在对方脑中的物理知识据为己有,这样他就不必费心解释自己的想法。可是这种幻想根本无济于事,他必须开口向对方解释才行。
瑟米克听完之后,摇着头说道:“你需要利用许多超波中继器,只有这种装置的响应速率才够快,而且需要很多很多。”
“但是这种装置的确可以造得出来?”
“嗯,当然。”
“你能不能帮我弄到所有的零件?我的意思是说,不至于让任何人说话?就说是你的研究工作需要。”
瑟米克扬起上唇,回答道:“不可能一次申请五十个超波中继器,我一辈子也用不到那么多。”
“别忘了,我们如今是在进行一项防御计划。不过,你能不能想一个比较不敏感的借口?我们有充足的经费。”
“嗯——也许我可以想得到。”
“你能把整个装置做得多小?”
“超波中继器可以使用微型的……导线……晶片,还有……老天,总共有好几百个电路。”
“我知道,告诉我有多大?”
瑟米克用两只手比了比。
“太大了,”达瑞尔说,“我需要把它挂在腰际。”说完,他将草图慢慢揉成一团,等到整张纸变成一个坚硬的小球之后,才把它丢进烟灰处理器中。纸球立刻化成一团白炽的光焰,所有的分子在一瞬间被分解殆尽。
他突然问道:“谁在门口?”
瑟米克俯身面向书桌,看了一下叫门讯号上方的乳白色小荧幕,然后说:“那个年轻人,安索,还有一个人跟他在一起。”
达瑞尔用力把椅子拖到一旁,并且说:“瑟米克,这件事情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万一被‘他们’发现,知道内情的人都会有生命危险,我们两条命赌进去已经够了。”
在瑟米克的办公室中,裴礼斯。安索现在是所有活动的焦点,他的青春活力甚至还传染了办公室的主人。安索穿着一件宽松的夏袍,在这间静谧悠然的房间中,他的袖子似乎仍随着外面的微风起舞。
他一进来就忙着介绍:“达瑞尔博士,瑟米克博士——欧如姆。迪瑞吉。”
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人身量很高,有一根直挺的长鼻子,配合着他瘦削的面容,给人的印象很像传统中的魔鬼形象。在安索引见之后,达瑞尔博士赶紧向他伸出手来。
安索又带着一丝笑意,继续介绍这位陌生人:“迪瑞吉是一名警官,”接着又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卡尔根的警官。”
听到这句话,达瑞尔立刻转身瞪着安索。
“卡尔根的警官——”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而你却把他带到这里来,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在卡尔根见到令嫒的人——别冲动,老兄。”
安索得意的神情顿时转趋严肃,他挡在两人之间,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达瑞尔拦住,然后再使劲将他慢慢按回椅子上。
“你想要干什么?”安索将一络垂到前额的棕发向后一掠,然后一屁股坐上了书桌。他一面晃动着一条腿,一面用莫测高深的语调说,“我以为,我帮你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达瑞尔却不理会他,直接问那名警官:“他说你是最后一个见到我女儿的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女儿死了吗?请你立刻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心急如焚,脸色已经一片死灰。
迪瑞吉警官面无表情地答道:“他刚才说的是:我是最后一个‘在卡尔根’见到令嫒的人。你的女儿现在已经不在卡尔根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听我说,”安索插嘴道,“让我直说好了。博士,刚才我的表演如果夸张了些,我愿意向你道歉。你对这件事一直表现得不近人情,我都忘记了你还有感情。首先我要强调,迪瑞吉警官其实是我们自己人。他虽然生在卡尔根,不过他的父亲是基地人,当年被骡征到卡尔根去服役,我可以保证他对基地的忠诚。
“当孟恩的每日例行报告无故中止之后,第二天我就跟迪瑞吉联络上……”
“为什么?”达瑞尔突然厉声打断对方的话,“我们不是早已一致决定,对于这个变化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你这样做,会让他们和我们都陷入险境。”
安索却不甘示弱,同样厉声答道:“因为这场游戏我比你玩得更久;因为我在卡尔根认识几个自己人,而你却没有;因为我的一切行动,根据的都是更深入的情报。你能够了解吗?”
“我认为你已经彻底疯了。”
“你愿不愿意听我说?”
顿了一下之后,达瑞尔的眼睑垂了下来。
安索噘着嘴唇,做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才说:“好的,博士,给我几分钟时间——告诉他们,迪瑞吉。”
于是迪瑞吉开始滔滔不绝:“据我所知,达瑞尔博士,令嫒现在正在川陀。至少当她出现在东郊太空航站的时候,手中正握着一张去川陀的票。她当时跟一个川陀来的贸易代表在一起,那个人自称是她的叔叔。令嫒似乎特别喜欢搜集亲戚,博士,几周以来,她已经多了两位叔叔,对不对?那个川陀人甚至想贿赂我——也许直到现在,他还以为那就是他们能逃走的真正原因。”想到这件事,他便露出了一个冷笑。
“她怎么样?”
“我看不出她受到任何伤害,只是吓坏了,这当然是难免的。卡尔根所有的警察全部倾巢而出,如今我还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达瑞尔似乎已经窒息了好几分钟,直到现在才终于喘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的双手不停地颤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
“这么说的话,她真的没事。那个贸易代表,他又是什么人?我们再回到他身上,他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实在不知道。你对川陀略有了解吗?”
“我曾经在那里住过。”
“现在那里是一个农业世界,主要出口牲畜的饲料和谷物,都是上等货色,外销到整个银河。在那个行星上,有十几、二十来个农产品合作社,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贸易代表,那些人全都是既机灵又精明的家伙——我查过那个人的记录,他以前曾经到卡尔根来过几次,通常都是跟他太太一起来的。百分之百诚实,百分之百的好好先生。”
“嗯——”安索说,“艾嘉蒂娅是在川陀出生的,对不对,博士?”
达瑞尔默默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这么一来一切都合拍了。她想要离开卡尔根——走得越快越远越好——而川陀便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你难道不这么想吗?”
达瑞尔说:“她为什么不回这儿来?”
“也许她被什么人追捕,所以故意想把敌人引开,你说是吗?”
达瑞尔博士没有心情继续问下去。好吧,他想,就让她安稳地待在川陀吧,只要她能够安然无恙,待在这个黑暗、恐怖的银河中任何一处都没有关系。他向门口蹒跚地走去,却感到安索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于是他停下脚步,不过并没有转过头来。
“我跟你一块回家好吗,博士?”
“当然好。”他随口答道。
到了傍晚时分,达瑞尔博士最表面的那层性格——也就是与他人直接接触的那一层——又再度冻结起来,而固执的脾气则浮出了表面。他根本没有吃晚餐,便怀着满腔狂热的情绪,重新拾起脑电图分析的复杂数学,希望能够再做出一丝一毫的进展。
直到接近午夜时分,他才又回到客厅。
裴礼斯。安索仍然待在那里,正拨弄着超视的遥控器。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嗨,你还没睡啊?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守在超视前面,结果除了新闻报导之外,其他什么节目都没有。基地星舰‘侯伯。马洛号’的行程好像延误了,而且也已经失去了联络。”
“真的吗?当局认为有什么可能?”
“你自己又认为如何呢?是卡尔根搞的鬼吗?根据报导,在‘侯伯。马洛号’最后一次发讯的地点,附近太空中发现了卡尔根船舰的踪迹。”
达瑞尔听了只是耸耸肩。安索则抚摸着额头,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我问你,博士,”安索说,“你为什么不到川陀去呢?”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继续留在这里,对我们一点帮助也没有,你现在六神无主……当然这也难怪。如果你到川陀去,至少可以完成一项工作。在那个昔日的帝国图书馆中,藏有谢顿大会的完整会议记录……”
“不会的!那个图书馆曾经被人翻遍了,结果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找到。”
“但是艾布林。米斯曾有所发现。”
“你又怎么知道?没错,他声称自己找到了第二基地,而五秒钟之后,我母亲就把他杀了。因为唯有这样做,才能防止他无意中将这个秘密泄露给骡。但是她这样一来,你可知道,却再也无法确定米斯是否真的知道答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能从那些记录中导出真相。”
“你还记得吗?当时,艾布林。米斯是在骡的心灵驱策之下工作的。”
“这点我也知道,然而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米斯的精神状态并不正常。心灵一旦受到他人的控制,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会产生什么特殊能力,又会有什么缺陷,对于这些问题,你我有任何概念吗?反正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到川陀去。”
安索皱着眉头说:“好吧,何必那么激动呢?我只不过是建议……唉,老天,我实在不了解你。你看起来好像突然老了十岁,这些日子以来,你显然很不好过。你待在这里,不能做出任何有用的事情。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立刻动身,把那女孩接回家来。”
“一点都没错!这正是我想要做的事情,而这也正是我不要做的原因。听好,安索,给我用心听着,你正在——我们正在对付一个根本无法抗衡的敌人。如果你能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不论你心中有多少疯狂幻想,也会承认这是一件事实。
“早在五十年前,我们就知道,第二基地才是谢顿数学真正的传人。这句话的意思,你心里一定也很明白,就是说银河各处所发生的任何事情,没有一件不在他们的算计之中。对我们而言,生命是一连串的偶然,随时随地都要随机应变。可是对于他们那些人,生命中任何事件都有既定的目的,而且一切都要按照既有的计划逐步执行。
“不过他们也有他们的弱点,他们的工作是统计性的,只有人类群体的行动才有真正的必然性。在他们可以预见的历史中,我个人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实在无从知晓。也许我根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地位,因为谢顿并不考虑任何个人,所以个人仍能拥有自由意志,因而单独的行动是无法确定的。但是话又说回来,我的地位终究极为重要,而他们——他们,你知道我在说谁——或许至少试图计算过我的可能反应。基于这个原因,我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冲动、愿望,以及所有可能的反应。
“我故意要做出最不可能的决断,所以我决定留在这里,即使事实上我实在太想去。我不去!就是因为我实在是太想去了。”
年轻人露出了苦笑,他说:“他们很可能比你更了解你的心意。假如说,他们真的对你了若指掌,或许就会故意要你表现出自以为——自以为极不可能的反应,因为他们能预知你的推理与思维方式。”
“要真是这样,那我就走投无路了。因为如果我照着你刚才的推论,而决定到川陀去,他们可能也早已预见这一步。这就构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正、反、正、反、正、反、正、反的命题,不论我多么深入这个循环,结果也只有去、留两种选择。他们设计了那么复杂的计谋,大老远将我女儿拐骗到银河的中心,不可能是要藉此让我留在原处。因为,如果他们什么都没做的话,我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仍旧哪里都不会去。他们的目的一定是要我去川陀,所以我就偏偏要留下来。
“此外,安索,第二基地不一定能左右宇宙间的每一件事,也并非任何事件都是他们导演的傀儡戏。艾嘉蒂娅前去川陀,可能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或许当我们其他人都死光之后,她还依旧在川陀过得好好的。”
“不对,”安索突然叫道,“你现在扯远了。”
“你难道还另有解释吗?”
“我有——如果你愿意听我说的话。”
“喔,说吧,我有耐性听。”
“好的,那么我问你——你对自己的女儿有多了解?”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又能够了解多少?我对她的了解当然有限。”
“照你这样说,我也一样不能算了解她,也许还及不上你——但至少我是以毫无成见的眼光来看她。第一点,她是一个无药可救的浪漫派,是你这个关在象牙塔中的学究的独生女,她在超视和胶卷书的冒险世界中成长,生活在自己塑造的谍报阴谋幻想中;第二点,她非常聪明,至少有本事胜过我们。她计划偷听我们第一次的密商,结果成功了;她计划要跟孟恩一块到卡尔根去,结果也成功了;第三点,她对她的祖母,也就是令堂,怀有无比的英雄崇拜,因为令堂曾经击败过骡。
“目前为止,我说的都完全没错,我想是吧?好的,那么,话又说回来,我跟你不同的是,我接到了迪瑞吉警官的完整报告。此外,在卡尔根发生的有关事件,我的消息来源相当完善,而所有的消息都能互相印证。我们知道,比如说,当侯密尔。孟恩第一次求见卡尔根统领时,那个统领根本拒绝他进入骡殿,可是当艾嘉蒂娅与嘉丽贵妇,第一公民最亲密的密友,谈过一席话之后,第一公民就突然回心转意了。”
达瑞尔插嘴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迪瑞吉曾经询问过孟恩,这是警方寻找艾嘉蒂娅的例行公事。自然,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问话笔录。
“我们再来谈谈嘉丽贵妇这个人。有谣言传说她早已失宠,然而事实俱在,谣言不攻自破——她的地位不但没有动摇,还能够说服统领接受孟恩的请求,甚至更有办法公开策动艾嘉蒂娅逃亡。有十几个史铁亭官邸中的卫兵,一致作证说当晚看到她们两人在一起。虽然表面上,整个卡尔根都在努力搜寻艾嘉蒂娅的下落,可是嘉丽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你滔滔不绝讲了这么多毫不相干的事情,结论究竟是什么呢?”
“结论是,艾嘉蒂娅的逃亡其实是早就安排好的。”
“跟我说的一样嘛。”
“不过我有一点补充——艾嘉蒂娅自己一定也知道这是预先安排的。这个机灵的小女孩能看穿任何阴谋,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而且她的推理方式想必与乃父一样。她料到他们想要她回基地来,所以她就故意去了川陀。现在问题是,她为什么选择川陀呢?”
“是啊,为什么?”
“因为贝妲——她的祖母兼偶像——当年逃避战乱时,最后就是逃到那里去的,艾嘉蒂娅有意无意间就模仿了这件事。所以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在逃避相同的敌人。”
“骡吗?”达瑞尔带着几分讽刺的口吻说。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说相同类型的敌人,同样具有令她无法抗衡的精神力量。她在逃避第二基地,或者是第二基地在卡尔根的势力。”
“你所谓的势力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威胁无处不在,你以为卡尔根有什么办法免疫吗?我们可说达到了一致的结论——艾嘉蒂娅的逃亡是事先安排好的,对不对?她遭到追捕,而且的确被找到了,却在最后关头让迪瑞吉故意放走——让迪瑞吉放走的,你懂不懂?不过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我们的人吗?可是他们又如何知道这一点?他们当然无法算中他的双重身份,啊,博士?”
“现在你又说,他们真的想要将她捉回来。老实讲,你让我有点烦了,安索。赶紧把话结束吧,我要上床睡觉了。”
“我的话马上就可以说完,”安索从衣服内层的口袋中掏出几张相片,上面全都是脑电图的记录,达瑞尔对这些颤动的波纹再熟悉不过了。然后安索若无其事地说:“迪瑞吉的脑波,在他来到这里之后做的。”
达瑞尔根本不用借助任何仪器,光用肉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抬起头来,脸色变得一片灰白:“他受到控制了。”
“正是如此,他之所以放走艾嘉蒂娅,并非因为他是我们的人,而是因为他是第二基地的人。”
“当他知道她准备到川陀去,而不是回端点星来,却仍旧放她走?”
安索耸耸肩:“他所受到的控制,就是要他放她走,这一点他自己根本无法改变。你知道,他只是一个工具而已。不过,艾嘉蒂娅却选择了最不可能的目的地,所以她现在也许还很安全。或者说,在第二基地变更计划、重新掌握这个新情势之前,她至少还能保持平安无事……”
说到这里他陡然打住,因为超视上的一个小讯号灯突然闪起。这个讯号灯属于一个独立线路,代表有紧急新闻快报。达瑞尔一看到,想也不想就打开超视接收机。此时快报已经报了一半,可是在那段报导结束之前,他们便已知晓了主要的内容。“侯伯。马洛号”——或者应该说它的残骸——在太空中被发现了,而且基地已经与卡尔根开战,这是基地近半个世纪来的第一场战事。
安索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好啦,博士,你已经听到了。卡尔根开始发动攻击了,而卡尔根是在第二基地的控制之下。你是否准备跟随令嫒的脚步,动身到川陀去?”
“不,我要赌一赌,我要留在这里。”
“达瑞尔博士,你还比不上你的女儿聪明,我怀疑你究竟有多么值得信任。”他肆无忌惮地瞪视达瑞尔良久,然后一言不发就离开了。
不一会儿,达瑞尔也离开了客厅。他的心情一片茫然——而且几乎感到绝望。
客厅中只剩下没有观众的超视,兀自不停变换着影像与声音。内容不外是详述基地与卡尔根开战之后,第一个小时内的各种紧张战情。
基地的寻找-战争
基地市长摸了摸秃得只剩一圈的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们浪费了许多年的时间,坐失了太多良机。我并不想推诿责任,达瑞尔博士,日后我们如果战败,那也是罪有应得。”
达瑞尔以沉稳的语气说道:“我看不出为何要对自己缺乏信心,阁下。”
“缺乏信心!缺乏信心!银河在上,达瑞尔博士,你有任何乐观的理由吗?到这里来……”
达瑞尔半推半就地来到一个小巧的力场支架旁,支架上盛放着一个卵形透明体。市长轻轻碰了一下,透明体内部就发出了光亮——那是逼真的银河双螺旋臂三维模型。
“黄色的部分,”市长以激动的口气说,“是基地所控制的星空;而红色的区域,则在卡尔根的控制之下。”
呈现在达瑞尔眼前的,是一个深红色的球形区域,它几乎被一只黄色的大手紧紧抓住,只有面对银河中心那一侧例外。
“银河地理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市长说,“我们的战略位置几乎没有任何希望,这一点连将领们都不讳言。你注意看,敌人有完善的内线联系,他们的兵力集中,在每一侧都能轻易迎战我方,能够以最小的兵力防卫本土。
“而我们却是扩散的,在基地领域中,两个住人星系的平均距离几乎是卡尔根的三倍。比如说从圣塔尼到卢奎斯,航程是两千五百秒差距。可是在卡尔根的领域中,两个住人星系的平均距离,却只有八百秒差距。如果双方都留在各自领域中的话……”
达瑞尔说:“这些我都了解,阁下。”
“可是你并不了解,这代表我们注定战败。”
“对于战争而言,还有比距离更重要的因素。我说我们不会打败——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又为什么这么说呢?”
“根据我自己对谢顿计划的诠释。”
“哦,”市长噘了噘嘴,放在背后的双手互相拍打着,又说,“所以,你也指望着第二基地的神秘援手。”
“不,我仰赖的只是历史的必然性,以及勇气和毅力。”
可是,在他信心十足的外表之下,他却怀疑……万一……
唉——万一安索的说法是对的,卡尔根是那些精神术士直接操控的工具;万一他们的目的是要击败并摧毁基地。不!这太不合理了!
可是……
他露出了苦笑。情况始终是如此——他们面对的总是一块看不透的花岗岩,然而在敌人眼中,那却是一个澄澈透明的水晶球。
银河地理的真理,史铁亭也完全了然于胸。
现在,这位卡尔根统领也站在一个银河模型之前。这个模型跟市长与达瑞尔面对的那个一模一样。惟一不同的是,令市长皱眉头的地方,却使史铁亭发出会心的微笑。
他穿着闪闪发光的舰队司令制服,更衬托出了他的魁梧身形。“骡勋章”的深红色绶带挂在他的右肩,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腰际。这个勋章是前任公民颁给他的,而在受勋六个月之后,他就强行取代了统领的位置。他的左肩还挂着一个闪烁的银色星章,上面有两个彗星与数把宝剑的图样。
他正在对参谋本部的六名军官训话,他们也都是一身戎装,只不过挂的勋章没有统领那么多。此外瘦削灰发的首相也在场,身处在这些星光闪闪的军人当中,他蓬乱的灰发显得黯然失色。
史铁亭说:“我想决心已经十分明确,我们能够继续等待。对于敌军而言,每拖过一天,士气就会多受一次打击。如果敌军试图防御领域中的每一部分,兵力就会极度分散,我军便能同时从两侧发动攻击——这里,还有这里。”他在银河模型上指了两个地方,被黄色巨掌捏住的红色球体,自那两点伸出了两条白色的弧带,将端点星延伸出来的基地领域从两侧切断。
“这样一来,我军便能将敌军舰队一分为三,之后可以再分头各个击破。而如果敌军将兵力集中的话,势必得主动放弃三分之二的领域,同时还可能遭致叛乱的危险。”
统领说完之后,众人都沉默不语,只有首相细弱的声音传了出来。他说:“多等六个月,基地就会有六个月的喘息时间,实力将会大为增强。大家都知道,他们的资源比我们丰富;船舰的数目也多过我们;而且他们的人力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所以我认为,发动闪电攻击应该比较保险。”
在这间会议室中,这个声音的影响力当然是最小的。史铁亭统领笑了笑,猛力挥了挥手,然后说:“多等六个月——甚至一年,如果真有必要的话——对我们绝对毫无损失。基地的军民根本无从准备,他们的意识形态会把他们害惨。他们总以为第二基地会来拯救他们,可是这一次却不同,对不对啊?”
会议室中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
“我想,你们都缺乏信心,”史铁亭以冷淡的语调说,“是不是要我再重述一次,我们派到基地领域的间谍传回来的报告?或者再重复一次那个基地的间谍,如今转而为我们……嗯……工作的侯密尔。孟恩先生的研究结果?让我们散会吧,各位先生。”
当史铁亭回到休息室时,脸上依旧挂着刚才的笑容。他有时仍然会对那个侯密尔。孟恩没有信心,那个古怪而没有骨气的家伙,一定总是食言而肥。不过他却能提出许多有趣的资料,而且看来相当可信——尤其是当嘉丽也在场的时候。
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一点。无论如何,那个又肥又蠢的婆娘还是有她的用处。至少,她比自己更能从孟恩那里挖到一些情报,而且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为什么不把她送给孟恩呢?他突然皱起了眉头,嘉丽,她跟她满脑子愚蠢的醋劲。老天啊!如果那个叫达瑞尔的女孩仍在身边——嘉丽竟然将她放走了,自己为什么还不把她的脑袋辗得粉碎?
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是因为她跟孟恩合得来,而自己还需要孟恩。比如说吧,孟恩证明了一件重要的事实——至少骡本人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将领们需要的就是这种保证。
他很想将这些证据对外公开,不过,最好还是让基地继续沉迷在梦想中。真的是嘉丽指出这一点的吗?没错,她曾经说过……
喔,荒唐!她不可能讲过这种话。
可是……
他摇摇头,便将这个念头甩掉了。
基地的寻找-幽寂世界
川陀是一个从废墟中重生的世界,在银河核心群星丛聚的太空中,它好像是一颗褪了色的宝石,不断地梦想着往日的光荣与未来的美景。
银河帝国的无形缰索,曾经从这个金属包覆的世界一路延伸到群星的最外缘。当时,这里是一个单一的大都会,其上居住着四百亿行政人员,是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首都。
等到帝国的末日终于来临,又经过一世纪前的“大浩劫”之后,川陀原本倾颓的势力便加速萎缩,终至永远土崩瓦解。在尸横遍野的战后废墟中,包覆着整个行星的金属也扭曲变形,变成了对昔日光荣一种痛心的嘲讽。
幸存者将这个世界的金属表层一块块剥下,出售给其他行星上的人,以换取粮食种子与牲畜。土壤于是得以重见天日,整个行星也逐渐恢复本来的面貌。随着原始农业的逐步扩展,川陀渐渐遗忘了那个辉煌、伟大的过去。
或者应该说,在沉重庄严的死寂中,若是没有那些至今仍旧耸立的硕大废墟,川陀便能将过去的一切完全忘怀。
艾嘉蒂娅望着地平线上的金属边缘,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在她眼中看来,帕佛夫妇住的这个村庄,只是几幢房屋聚在一起而已——每一幢都既狭窄又老旧。村庄的周围则布满金黄色的麦田,倒是一幅极美丽的景致。
可是在那里,就在目力不可及之处,仍然存留着往昔的记忆。每当川陀的太阳照耀其上,尚未生锈建筑仍能反射出熠熠金光,仿佛处于一股炽焰之中。她来到川陀已经三个多月,只去过那个地方一次。那次,她爬上了没有接缝的平滑车道,走进人迹罕见、布满尘埃的建筑物中探险。在那些废弃的建筑中,阳光只能通过断垣残壁的缺口照射进来。
她内心感到一种实质的痛楚,这简直就是亵渎。
她拔腿就跑,一路带起了叮叮当当的声响,直到双脚再度踏上柔软的土地。
从此以后,她就只能抱着无限的向往,站在远处热切地眺望,不敢再去打扰这个巨大的残骸。
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她知道,是自己的出生地——就在昔日的帝国图书馆附近。那里是川陀中的川陀、圣地中的圣地!在这个行星上,只有该处在“大浩劫”中幸免于难,而在其后的一个世纪间,它也始终能够安然无恙,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
在那里,哈里。谢顿与他的同仁曾经织成一张不可思议的巨网;在那里,艾布林。米斯解开了那个秘密,惊讶得全身为之僵凝。为了防止他将秘密泄露出去,艾嘉蒂娅的祖母不得不狠下心来,让他的生命提早一刻结束。
在那个帝国图书馆里,她的祖父母曾经住了十年,直到骡死去之后,他们才敢再回到重生的基地。
又过了几十年,她的父亲偕同新婚妻子,为了寻找第二基地的下落,再度来到那个帝国图书馆,可是终究一无所获。在那里,母亲生下了她,不久之后又在那里撒手西归。
她很想再旧地重游,可是普芮姆。帕佛却摇着圆圆的脑袋说:“那儿离此地有好几千哩远,艾卡蒂,而且我们在这里有好多活要干。此外,无缘无故打扰那个地方也实在不好,你知道,那是个圣地……”
可是艾嘉蒂娅心中很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他自己不愿意去,这简直就是“骡殿忌讳”的翻版。面对着巨大的历史遗迹,活着的人仿佛都成了侏儒,心中难免会产生这种迷信式的恐惧。
可是,她绝不会为了这件事情,而埋怨这个可爱的小人物,那样实在太不应该了。她已经在川陀住了超过三个月,而在这段时间中,他与她——“爸爸”与“妈妈”——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
然而她的回报又是什么呢?唉,是把他们也拖下水,跟她自己同归于尽。或许她应该警告他们,说自己将会为他们带来厄运?没有!她完全让他们蒙在鼓里,冒着生命的危险来保护自己。
她实在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可是难道有其他的选择吗?
她勉强打起精神,走下楼梯去吃早饭。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
普芮姆。帕佛扭了一下臃肿的脖子,才把餐巾塞进衬衣领子里。然后他伸手将水煮蛋取了过来,露出无限满足的表情。
“昨天我进城去了,妈妈,”他一面说,一面挥舞着叉子。吃了一大口之后,后面的话就差点讲不出来了。
“城里头有什么新鲜事,爸爸?”“妈妈”随口问道。然后她就坐下来,仔细地瞧了瞧餐桌,又站起身去拿盐巴。
“啊,可不大好。有一艘从卡尔根方面来的太空船,带来了那边的报纸,说那里发生了战争。”
“战争!真的?哈,如果他们的脑袋瓜都坏掉了,就让他们去打个头破血流好了。你的薪水收到了没?爸爸,我再跟你唠叨一次,你去跟库斯柯那个老家伙说,天底下不是只有他那一家合作社。他们付给你的薪水已经少得不像话,我根本不好意思跟朋友透露,可是至少也应该准时付啊!”
“准时,按时,及时——”“爸爸”没好气地说,“喂,别在早餐桌上数落我,这会害我每一口都噎在喉咙里。”
他一面说,一面拿那片涂好奶油的面包出气,不一会儿就把那片面包消灭了。然后,他才用较为和缓的语气说:“交战的双方是卡尔根与基地,而且他们已经打了两个月啦。”
他伸出两只手来比画着,最后让那两艘星舰撞到了一块。
“嗯,情况怎么样?”
“基地一直占下风。唉,你知道卡尔根,他们全国皆兵,早就有所准备,可是基地却不一样。所以——碰!”
“妈妈”突然放下叉子,压低了声音说:“笨蛋!”
“啊?”
“一点头脑也没有!你那张大嘴巴根本没有闭上的时候。”
她伸手迅速一指,“爸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到了僵立在门口的艾嘉蒂娅。
她问道:“基地在打仗?”
“爸爸”不知所措地看着“妈妈”,然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他们打了败仗?”
“爸爸”又点了点头。
艾嘉蒂娅立时感到喉咙哽住了,简直难过得受不了。她缓缓走到餐桌旁,用很轻的声音问道:“战争结束了吗?”
“结束了吗?”“爸爸”故意用高亢的语调,把她的问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再说,“谁说已经结束了?打仗的时候,很多意料不到的事都可能发生。而且……而且……”
“坐下来,亲爱的孩子。”“妈妈”安慰她说,“早餐之前谁都不准谈正事,肚子里面没有一点食物,可不是一种健康的身体状况。”
但是艾嘉蒂娅没有理会她,又继续问道:“卡尔根人已经登陆端点星了吗?”
“没有,”“爸爸”以严肃的口吻说,“我看到的是上星期的新闻,那时候端点星仍在奋战。这是事实,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基地依然勇猛顽强,你要我拿报纸给你看吗?”
“要!”
报纸拿来之后,艾嘉蒂娅一面勉强吃着早餐,一面仔仔细细从头读到尾,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一片。圣塔尼与柯瑞尔都已经失陷——根本就是不战而降;基地舰队的一个分遣队,在星辰稀疏的伊夫尼星区中伏,几乎全军覆没。
如今,基地只剩下四王国的核心疆域,也就是首任市长塞佛。哈定所开创的领域,仍在负隅顽抗,依然有一线希望。无论如何,她想,一定要赶紧通知父亲,一定要想办法把话传到他耳里,一定要做到!
可是战争阻绝了一切的交通,她又该怎样做呢?
早餐之后,她问“爸爸”说:“你是不是又要去出差了,帕佛先生?”
“爸爸”坐在前院草坪的躺椅上,正享受着日光浴。胖胖的手指头夹着一根粗粗的雪茄,不时吸上几口,看起来像是一只快乐的狮子狗。
“出差?”他懒洋洋地说,“谁知道?现在可是难得的闲暇,我的假还没有休完,何必想到什么新差事呢?你住不下去了吗,艾卡蒂?”
“我?不,我很喜欢这里。你们待我都非常好,我是说你和帕佛太太。”
“爸爸”向她挥挥手,表示这根本不算什么。
艾嘉蒂娅又说:“我是在想那场战争。”
“你可别想那种事,你又能够做些什么呢?对于自己根本出不上力的事情,又为什么要瞎操心?”
“不过,我想到基地已经失去大多数的农业世界,食物也许要靠配给了。”
“爸爸”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别担心,情势会好转的。”
她却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径自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我真希望自己有办法送粮食给他们,这就是我在想的事情。你可知道,骡死了之后,基地很快就爆发革命,而端点星曾经被孤立过一段时间。汉。普利吉将军继承了骡的位置一阵子,就是他率领舰队包围端点星的。当时粮食短缺得不得了,我爸爸说,他的爸爸曾经告诉他,他们只能拿胺基酸浓缩粉果腹。那种东西简直难吃死了,可是一个鸡蛋就要卖两百点。后来他们及时突围,来自圣塔尼的运粮太空船才能降落。那必定是一段可怕的日子,现在,也许各处都在重演这段历史了。”
顿了一下之后,艾嘉蒂娅又继续说:“你可知道,我打赌基地一定愿意用黑市价格购买粮食,高出市价一倍、两倍或更多都会愿意。哈,如果有什么合作社,例如川陀的哪个合作社,愿意担负起运粮的工作,虽然他们可能会损失几艘太空船,可是我敢打赌,在战争结束之前,每个人都能发一大笔战争财,个个都会变成百万富翁。过去,基地的行商最爱干这种买卖,不论哪里发生战事,他们就会带着满舱当地亟需的货物,以最快的速度飞到那里去赌运气。哎呀,常常一艘船就能够赚两百万点——我是说净利,光是一艘太空商船上的粮食哦。”
“爸爸”看来动心了,连雪茄已经熄了都没注意到。他说:“粮食可以卖那么多钱,啊?嗯——可是基地离此地很远哪。”
“喔,我知道,我也猜想你不能从这里直接去。如果你搭乘定期太空客船,也许顶多只能到达玛瑟纳或司木西科。到了那里之后,你得雇一艘小型飞候舰,带你偷渡进入边境。”
“爸爸”一面用手梳理着头发,一面在心中猛打算盘。
两个星期之后,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在这段期间,“妈妈”一直埋怨个不停——首先,她硬要说他是去送死;后来,又因为“爸爸”拒绝让她同行,而坚决抗议到底。
“爸爸”说:“妈妈,为什么表现得像个老婆婆呢?我不能带你去,因为这是男人的工作。你以为战争是儿戏吗?是好玩的吗?”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去?你算是个男人吗?你这个老不中用的——已经有一只脚、半条胳膊进棺材啦。让年轻小伙子去吧——你这个又胖又秃的老头,最好还是蹲在家里乘凉。”
“我可没有秃头,”“爸爸”威风凛凛地回嘴道,“我的头发还多着哩。为什么我就不能赚这笔佣金呢?为什么要找年轻小伙子?你给我听好,这可是几百万的财富啊。”
她自己心里也很明白,于是只好乖乖闭嘴。
在帕佛将要动身之前,艾嘉蒂娅又去找他说了几句话。
她说:“你真的要去端点星吗?”
“为什么不呢?是你自己说的,那里的人亟需面包、米饭和马铃薯。所以,我要去跟他们做一笔生意,然后他们就有得吃了。”
“好的,那么——还有一件事。如果你要去端点星的话,能不能……可不可以请你去看看我爸爸?”
“爸爸”的脸孔皱了起来,显得似乎非常同情的样子。他说:“喔——这根本不必你提醒我。当然,我会去看他的,我会告诉他说你很安全,一切的一切都很好。当战争结束之后,我就会负责带你回去。”
“谢谢你,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怎么找他。他的全名是杜伦。达瑞尔博士,住在史坦马克镇,就在端点市的郊外,可以搭小型交通飞机去那里,我们家的地址是海峡街五十五号。”
“等一等,我把它记下来。”
“不,不,”艾嘉蒂娅急忙伸手阻拦,“你不能写半个字,一定只能记在心里——而且要自己单独去找他,不可以请任何人帮忙。”
“爸爸”显得莫名其妙,不过他只是耸耸肩,然后说:“好吧,就这么办——史坦马克镇海峡街五十五号,在端点市的郊区,可以坐飞机到那里去。行了吧?”
“还有一件事。”
“啊?”
“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当然没问题。”
“我要用悄悄话跟你说。”
于是他把肥胖的面颊凑近她,那句悄悄话就传进了他耳朵里。
“爸爸”两眼一下变得浑圆,他问道:“这就是你要我说的吗?可是它没有任何意义啊。”
“他会知道你的意思,你只要告诉他这是我的话,而且我说他会了解其中的意义。你要完全照我的话来说,不可以有一点点不同。你不会忘记吧?”
“我怎么会忘呢?只是五个字而已,听我说……”
“不,不,”她急得直跳脚,“别说,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除非见到我爸爸,否则就当作完全没有这回事,请你答应我。”
“爸爸”又耸了耸肩:“好!我答应你!”
“好——”她用哀戚的口吻说。
然后“爸爸”便沿着马路走去,准备搭乘计程飞船到太空航站。艾嘉蒂娅目送着他的背影,怀疑自己是否将他送上了死路,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他。
她几乎没有勇气走进屋去,再去面对善良慈祥的“妈妈”。自己竟然对他们耍了那么多阴谋,她想,也许当一切都结束之后,她最好马上自杀谢罪。
基地的寻找-“我知道……”
“史铁亭战争”总共又拖了两个月,不过在这段期间,侯密尔一点都不感到无聊。由于具有调停特使的特殊身份,他发现自己成了星际事务的焦点人物,这个角色使他忍不住沾沾自喜。
此时已经没有任何重要的战役,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冲突,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在基地做了一点点必要的让步之后,和约的条文便完全敲定。根据这个和约,史铁亭得以保留原来的头衔,但是除此之外几乎丧失了一切。他的舰队被解除武装;除了卡尔根星系之外,其他的领域全都获得自治权,并且允许居民以投票的方式,决定自己未来的命运——或是恢复原先的地位,或是完全独立,或是与基地结为邦联。
基地纪元三七七年六二日,在端点星所属星系中的一个小行星上——基地最古老的一个舰队基地——这场战争终告正式结束。由列夫。麦拉斯代表卡尔根在和约上签字,侯密尔则喜滋滋地担任见证人。
整个调停过程中,侯密尔都没有遇见达瑞尔博士,也没见到其他的“同谋”。但是这根本没有关系,他的消息并不急于公布。而每当他想到那个念头时,还是会忍不住莞尔一笑。
达瑞尔博士回到端点星来,是“凯旋日”之后数周的事情。当天傍晚,他家又成了五个同谋的聚会场所。十四个月之前,他们就是在同一地点拟定了第一步的计划。
五个人慢吞吞地结束晚餐,然后又喝了好一会儿的酒,似乎大家都不希望回到那个旧话题上。
结果是裘尔。屠博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用一只眼睛凝视着玻璃杯中的深紫色液体,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好啊,侯密尔,我可以看得出来,你现在已经成了大人物,你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嘛。”
“我?”孟恩立刻纵声大笑,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口吃已经好几个月没犯了。他解释道,“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那全是艾嘉蒂娅的功劳。哦,对了,达瑞尔,她现在怎么样?听说她很快就要从川陀回来了。”
“你听到的消息没错,”达瑞尔以稳重的口气说,“她坐的那艘太空船,应该在本周内就会抵达。”说完,他暗暗观察众人的反应,见到的不外是高兴、喜悦、欢呼,以及松了一口气的感叹。除了这些混杂的正面反应之外,他并没有任何别的发现。
屠博又说:“那么,这件事真的完全结束了。去年春天,又有谁能预料到这一切呢?孟恩去了一趟卡尔根,现在又回来了;艾嘉蒂娅从卡尔根再转到川陀去,如今也正踏上归途;我们经历了一场战争,老天保佑,让我们赢得最后的胜利。我们总是听说历史的大趋势可以事先预测,但是过去这一阵子所发生的事情,把我们这些当事人弄得晕头转向,好像根本就无从预测起。”
“胡说,”安索显得不大高兴,他说,“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得意?听你这种口气,好像我们真的赢了一场战争。事实上,我们打赢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对手,但却足以让我们得意忘形,忘掉那个真正的敌人。”
众人维持了一阵不安的沉默,其间只有侯密尔。孟恩发出极不相称的轻笑。
安索突然用力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看来心中极为愤怒。他说:“没错,我指的就是第二基地。今晚始终没有人提到它,如果我的判断正确的话,大家都在努力逃避这个话题。笼罩着这个白痴世界的胜利假相,真的是那么迷人吗?让你们每个人都觉得应该加入?那么何不雀跃三丈,翻几个筋斗,大家互相拍拍臂膀,再从窗口扔出彩纸彩带。你们尽情发泄吧,把兴奋的情绪全消耗光——等到你们筋疲力尽,重新恢复理智的时候,再回到这里来,我们再继续讨论那个老问题。去年春天,你们大家坐在这里,每个人的眼睛都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被那个无以名状的敌人吓得要死;而现在,其实问题依然存在,一点也没有改变。你们以为打垮了一个蠢笨的舰队指挥官,第二基地的心灵科学大师就不足惧了吗?”
他终于停了下来,已经变得满脸通红,喘个不停。
孟恩小声地问道:“你现在愿意听我说吗,安索?或者,你还想继续扮演一个口无遮拦的阴谋分子?”
“尽管说吧,侯密尔,”达瑞尔说道,“不过我们大家都该节制一点,不要卖弄那种过分修饰的辞藻。它本身虽然没什么不好,此时此刻却只令我感到厌烦。”
侯密尔。孟恩靠回扶手椅的椅背上,从手肘边拿起一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再斟了杯酒。
“你们一致推派我到卡尔根去,”他说,“希望我从骡殿的记录中,尽可能找一些有用的情报。我也花了数个月的时间工作,不过这一点我绝不居功。正如我刚才提到的,是聪明的艾嘉蒂娅从旁帮了一个大忙,我才能进入骡殿。我可以很自信地说,我原来对骡的生平以及那个时代的认识,已经算是小有成就。然而,由于接触了那些别人见不到的原始文献,经过数个月的努力,我又有了许多丰硕的收获。”
“因此,我现在拥有独一无二的条件,能够相当准确地评估第二基地的真正威胁。比起我们这位爱生气的朋友,我比他够条件得多了。”
安索咬牙切齿地说:“那么,你对他们的威胁又如何评估?”
“哈,等于零。”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爱维特。瑟米克用讶异而不可置信的口气问道:“你是说,他们对我们的威胁等于零?”
“当然啦,朋友们,世上根本没有第二基地!”
安索端坐在原处,缓缓地闭上眼睛,他的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孟恩现在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他感到很得意,又继续说下去:“更有意思的一点是,第二基地其实从来未曾存在过。”
达瑞尔问道:“你这个惊人的结论,究竟有什么根据呢?”
孟恩回答说:“我不承认这是一个惊人的结论。你们全都听过骡寻找第二基地的故事,但是你们可知道寻找的规模与专注的程度?当时他几乎可以支配无穷的人力、物力、财力,而他也的确投入所有的资源。他一心一意想要找到第二基地——最后终究还是失败了,根本没有发现第二基地的蛛丝马迹。”
“他几乎没有希望能找得到,”屠博用不耐烦的口气强调,“第二基地有办法保护自己,不会让那些搜寻者得逞的。”
“即使搜寻者是具有突变精神力量的骡?我可不这么想。不过请稍安勿躁,你们不能指望我在五分钟之内,就把五十册报告的重要内容全部说完吧。根据刚刚签订的和约,这些文献全都将捐给‘谢顿历史博物馆’永久保存,你们以后都可以像我当初那样,从从容容地分析那些资料。到时候,你们就会发现骡的结论写得明明白白,那就是我刚才已经说过的——第二基地根本不存在,自始至终都不存在。”
瑟米克突然插嘴问道:“好吧,那么究竟是什么阻止了骡的野心?”
“老天啊,你又认为是什么阻止他的呢?当然是我们每个人早晚都会遇见的死神啦。当今流传的一个最大迷信,就是认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骡,是被某些力量比他更强的神秘人物所遏止的,这是以错误观点解释每一件事的结果。
“银河中每一个人当然都知道,骡是个肉体与精神双重畸形的人,他不到四十岁就死掉了,那是因为失调的身体再也无法苟延残喘。在死前的那几年间,他就一直病秧秧的;即使健康情况最佳的时候,也比不上普通人的虚弱状态。好,他征服了整个银河,然后由于大自然的规律,投向了死神的怀抱。他能跟死神奋战那么久,还能创下那么大的功业,也实在可算是一个奇迹。朋友们,这些都清清楚楚地记载在文献里面。你们需要的只是耐心,只需要试着用新的观点来解释一切事实。”
达瑞尔若有所思地说:“很好,孟恩,那就让我们试试看。这会是一个很有趣的尝试,即使没有任何收获,至少能够帮我们的脑子上点油。对于那些受到干扰的人——一年多以前,安索给我们看的那些记录,你又要做何解释呢?请教教我们怎样用新观点来解释。”
“太简单了,脑电图分析究竟有多久的历史?或者,让我换一个方式来问,神经网路的研究发展有多完善了?”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正在展开这方面的研究。”达瑞尔回答道。
“好的,那么,你和安索称之为‘干扰高原’的那种现象,你们的解释又有多少可信?你们对于自己提出的理论又有多少把握?它足以证明某种强大力量的存在吗?别忘了其他所有的证据都是负面的。将未知的现象归诸超自然或神意,是一种最简单的做法。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在银河过去的历史中,有许多孤立的行星系退化成蛮荒世界的例子。我们从那些例子中学到了什么呢?在每一个个案中,那些蛮人都将他们不能了解的自然力量——暴风、瘟疫、干旱——全部归诸神力的结果。我在此所谓的‘神’,是泛称一切比人类更有力量、更能支配宇宙万物的生命体。
“这就是所谓的‘神人拟同论’。而我相信,在目前这个问题上,我们所采取的态度与蛮人无异,也陷入了窠臼而不自知。我们对于精神科学根本一知半解,却将我们不懂的一切归咎于超人——在此就是第二基地,只因为我们想到了谢顿留下的那点暗示。”
“哦,”安索打断孟恩的话,“原来你还记得谢顿,我还以为你把他给忘了呢。谢顿的确说过有第二基地,这一点请你解释一下。”
“你了解谢顿的整个意图吗?你明白在他的计算中,牵涉了多少的必要因素?事实上,第二基地也许是个非常必要的‘稻草人’,在整个计划中具有极为特殊的目的。比方说,我们是如何打败卡尔根的?你在最后的系列报导中是怎么写的,屠博?”
屠博挪动了一下壮硕的身躯,回答道:“对,我知道你想要推出什么结论。我在战争末期去过卡尔根,达瑞尔。那个行星的士气低落得无法想像,这一点非常明显,我仔细看过他们的新闻记录,而……唉,他们竟然都相信注定会战败。事实上,他们都认为第二基地最后一定会介入,自然是向基地这一方伸出援手,因此全体军民完全丧失了斗志。”
“一点也没错,”孟恩说,“在战争期间,我一直都待在那里。我告诉史铁亭第二基地并不存在,他相信了我的话,所以感到安全无虞。可是他没有办法将民众根深蒂固的信念,在一朝一夕间扭转过来。所以在谢顿安排的这场宇宙棋戏中,那个传说的确成了非常有用的一颗棋子。”
此时安索突然睁开眼睛,以嘲讽的目光紧盯着孟恩沉着的面容:“我说你在说谎。”
侯密尔突然变得脸色煞白,回嘴道:“你这样指控我,我绝不接受,我也不用为自己辩白。”
“我这么说,毫无对你做人身攻击的意思。你说谎是身不由己,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可是你还是说了谎。”
瑟米克将枯瘦的手掌放在年轻人的衣袖上,劝他说:“冷静一点,年轻人。”
安索却将他的手甩开,而且动作相当粗鲁:“我对你们这些人都失去了耐心。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个人几次,却发现他的改变令我无法置信。你们其他人都认识他好多年了,可是全都忽略了这个事实,这简直会把人气疯。你们认为面前这个人是侯密尔。孟恩吗?他并不是我原来认识的侯密尔。孟恩。”
这句话引起了一阵混乱,孟恩高声吼道:“你说我是冒牌货?”
“也许不是普通的冒牌货,不过仍然算是一个冒牌货。请安静下来,各位!我要你们听我说。”安索也必须用力喊叫,才能盖过一片吵杂声。
他目光炯炯地瞪着众人,逼得大家都闭上了嘴巴。这时他再说:“你们有谁还记得,侯密尔。孟恩过去是什么样子?我记得他以前是个内向的图书馆馆员,每次开口都显得很害羞,说话的声音紧张又神经质,讲到不敢肯定的事就会结结巴巴。可是现在这个人像他吗?他的言语流畅,信心十足,开口闭口都是理论,而且,老天啊,他没有一点口吃了。这难道还会是同一个人吗?”
现在甚至连孟恩都有点迷惑了。裴礼斯。安索乘机怂恿:“好,我们是不是应该来求证一下?”
“怎么做?”达瑞尔问道。
“你还要问我怎么做?眼前就有一个最明显的办法。你这里有十四个月前帮他做的脑电图记录,对不对?现在重新再做一次,然后比较一下就成了。”
他指着那位眉头深锁的图书馆馆员,凶巴巴地说:“我敢说他一定会拒绝接受分析。”
“我并不反对,”孟恩不甘示弱地说,“我始终都是我自己。”
“你又怎么知道?”安索用轻蔑的语气回嘴道,“我还要得寸进尺呢,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我都不相信,我要大家全都接受分析。一场战争刚刚结束,孟恩在卡尔根待了好几个月;屠博随着舰队跑遍了整个战区;达瑞尔和瑟米克也曾经离开过——只是我不知道两位去了哪里。唯有我一直待在此地,与世隔绝而安然无恙,所以我无法再信任你们任何人。为了公平起见,我自己也愿意接受测验。你们大家是否同意?还是要我立即告辞,单独去进行自己的计划?”
屠博耸耸肩说:“我并不反对这个提议。”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反对。”孟恩说。
瑟米克默默地挥了挥手,表示他也同意。于是安索静等达瑞尔表明态度,而最后达瑞尔总算也点了点头。
“让我先来吧。”安索说。
年轻的神经电学家坐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他紧闭着眼睛,好像在沉思什么心事。此时,指针正在网格纸带上描绘出复杂的曲线。达瑞尔已经翻出了旧档案,现在他从里面掏出安索的脑电图记录,然后给安索看了看那个卷宗。
“这是你自己的签名,对不对?”
“没错,没错,这是我自己的记录,赶快进行比对吧。”
扫瞄仪将新旧两份记录投射在荧幕上,两份记录各自的七条曲线都清清楚楚。黑暗中,孟恩以刺耳却清晰的声音说:“哈,喂,大家看那里,那里起了变化。”
“那两条是额叶的主波,没有什么意义,侯密尔。你指着的那些多出来的锯齿状波纹,代表的只是愤怒的情绪,其他那些曲线才能作准。”
说完,他就轻轻按下一个控制钮,荧幕上的七对曲线便重叠在一起。除了两条主波的较大震幅处没有重叠,其他六条曲线完全没有任何出入。
“满意了吗?”安索问道。
达瑞尔略微点了点头,自行在躺椅上坐了下来。在他之后轮到瑟米克,接下来则是屠博。大家都不再说话,静静地接受测量,静静地比对结果。
孟恩是最后一个坐上躺椅的人,他犹豫了好一阵子,然后用自暴自弃的口气说道:“好了,听我说,我是最后一个,而且我很紧张,希望你们能将这些因素考虑进去。”
“一定会的,”达瑞尔向他保证,“意识的情绪顶多只会影响到主波,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接下来又是一片肃静,时间仿佛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然后在比对的过程中,安索突然在黑暗中粗声叫道:“果然没错,果然没错,这只是一个刚发端的情结。记得他刚才说什么吗?他说根本没有干扰这回事,全部只是愚蠢的‘神人拟同’观念。可是看看这里!我想大概只是个巧合吧?”
“到底怎么了?”孟恩尖声问道。
达瑞尔用力按住那位图书馆馆员:“镇定点,孟恩——你被动了手脚,你的心灵被‘他们’调整过了。”
然后室内重新大放光明,孟恩用涣散的目光环视四周,拼命想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当然不会是认真的,这一定有什么目的,你们是想要试探我。”
可是达瑞尔却坚决地摇着头,对他说:“不,不,侯密尔,这都是真的。”
孟恩突然泪流满面,哭道:“我没有感到任何不对劲,我不相信。”
然后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你们全都串通好了,这是个阴谋。”
达瑞尔想要伸手拍拍孟恩,给他一点安慰,没想到却被他一把推开。孟恩大吼道:“你们计划好了要杀我,老天啊,你们计划好了要杀我!”
安索突然冲到他面前,然后只听得“啪啦”一声,孟恩应声倒地,整个人瘫成了一团,脸上还挂着那种惊愕的表情。
安索吃力地站起身来,对其他人说:“我们最好把他绑起来,把他的嘴巴塞住。然后,我们再来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他一面说,一面将长发撩到背后。
屠博问道:“你怎么会猜到侯密尔有问题?”
安索转身面向屠博,露出嘲讽的表情,回答他说:“这并没有什么困难,你可知道,我刚好晓得第二基地究竟在何处。”
接二连三而来的冲击,已使得大家的感觉都有点麻木……
因此,瑟米克以相当温和的口气问道:“你能肯定吗?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刚刚已经听了孟恩说的……”
“我的说法可不一样。”安索答道,“达瑞尔,当战争爆发的那一天,我以很认真的态度跟你讨论,试图劝你离开端点星。如果当初我能够信得过你,那时候早就对你说了,也不至于要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说,你半年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达瑞尔带着微笑说道。
“当我听说艾嘉蒂娅转到川陀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完全想通了。”
这句话使得达瑞尔吃了一惊,他陡然站起来,问道:“这跟艾嘉蒂娅又有什么关系?你究竟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绝对都是我们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艾嘉蒂娅在卡尔根遇到了大麻烦,可是她却没有赶紧回家,反而逃到了昔日的银河中心;迪瑞吉警官是我们在卡尔根最好的间谍,可是他的心灵却被调整过;侯密尔。孟恩去了一趟卡尔根,结果心灵也受到干扰;骡征服了整个银河,最后却出人意料之外地选择了卡尔根作为他的大本营——这不禁使我怀疑,他究竟是一位征服者,抑或只是一个工具?在每一个事件中,我们总是会碰到卡尔根,卡尔根——永远都是卡尔根。过去一个多世纪以来,大大小小的军阀发生过无数次战争,那个世界却始终能够安然无恙。”
“那么,你的结论又是什么呢?”
“太明显了,”安索的眼中射出异样的光芒,“第二基地就在卡尔根。”
此时屠博突然打岔:“我到过卡尔根,安索,我上个星期还在那个地方。除非是我疯了,否则那个行星上绝对没有什么第二基地。说句老实话,我倒认为是你发疯了。”
年轻人猛然转身面向他,反唇相讥道:“那你就是一个头号大笨蛋。你以为第二基地长得什么样子?像一间小学学堂吗?你以为在太空船入境的航道上,会有辐射场的紧致波束构成的‘第二基地’彩色字样吗?听我说,屠博,不论他们是什么样的组织,必定会形成一个严密的寡头政体。他们一定在存身的那个世界藏得很隐密,跟那个世界在银河中一样见首不见尾。”
屠博的面部肌肉下自主地扭曲,他说:“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安索。”
“这的确令我感到困扰。”安索故意反讽道,“你在端点星放眼望望吧,我们这里是第一基地的中枢、核心与起点,拥有第一基地所有的物理科学知识。可是,又有多少人是科学家呢?你懂得如何操作能源传输站吗?超核发动机的运作原理你又知道多少?啊?在端点星——甚至在端点星上——真正的科学家也从没有超过百分之一。
“而必须严守机密的第二基地情况又如何呢?其中真正的行家一样不会太多,甚至在自己的世界上,他们照样也会隐姓埋名。”
“不过,”瑟米克谨慎地说,“我们才刚刚把卡尔根打垮……”
“我们做到了,的确做到了。”安索又用讽刺的口吻说,“哦,我们大肆庆祝胜利,各个城市现在依然灯火通明,人们还在街头施放烟火,还在利用视讯电话大声互道恭喜。可是话说回来,从现在开始,当我们准备再来寻找第二基地时,最不会注意到的是哪个地方?每一个人最不会注意到的是哪个地方?就是卡尔根!
“我们根本没有伤到他们,你可知道,没有真的伤到他们。我们只是击毁了一些船舰,打死了几千人,粉碎了他们的‘帝国’,接收了一些贸易、经济势力——可是这些都毫无意义。我敢打赌,卡尔根那些真正的统治阶级,每个人一定都毫发无伤。反之,他们的处境变得安全多了,因为没有任何人会再疑心那个地方,唯独我不然。你怎么说,达瑞尔?”
达瑞尔耸耸肩,答道:“很有意思。我在两个多月前收到艾嘉蒂娅的一个口信,现在,我正试图将你的理论跟她的话相互印证。”
“哦,一个口信?”安索问道,“内容是什么?”
“唉,我也不能确定。只是短短的五个字,不过却很有意思。”
“慢着,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瑟米克插嘴道,他的口气十分急切。
“什么事情?”
瑟米克字斟句酌,嘴唇一闭一合,一字一顿很勉强地说:“嗯,这个,侯密尔。孟恩刚刚才说,虽然哈里。谢顿声称建立了第二基地,但那其实根本是在唬人。现在你又说事实不是那样,第二基地并非只是一个幌子,啊?”
“对,他并没有唬人。谢顿声称他建立了第二基地,而事实就是如此。”
“好的,可是他还说了一点别的。他说他将这两个基地,设在银河中两个遥相对峙的端点。好了,年轻人,这句话又是不是唬人的呢?因为卡尔根并非位于银河的另一端。”
安索看来有点烦了,他回答说:“那只是个小问题,他之所以会那么说,很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故意放出烟幕。无论如何,请想想看——将那些心灵科学大师放在银河的另一端,又会有什么用处呢?他们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是要尽力维护谢顿计划。谁又是计划的主要执行者?是我们,是第一基地。这么说的话,他们应该置身何处,才最适宜观察我们的行动,并且最符合自己的需要?在银河的另一个尽头吗?简直荒谬!他们一定在相当近的地方,只有这样才合理。”
“我喜欢这种说法,”达瑞尔说,“听起来合情合理。听我说,孟恩已经清醒一阵子了,我提议将他松绑。他不可能伤害我们,真的。”
安索看来并不同意,可是侯密尔却使劲地点着头。五秒钟之后,他开始使劲地搓揉着两只手腕。
“你感觉怎么样?”达瑞尔问道。
“糟透了,”孟恩悻悻然说,“不过没有关系。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面前这位青年才俊。我已经听到了他的长篇大论,希望你们让我问问他,他究竟认为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接下来,是好一阵子诡异的肃静。
孟恩冷笑了一下,然后问道:“好,假设卡尔根真的是第二基地,卡尔根上哪些人又是第二基地分子?你要如何去把他们找出来?如果找到了,又准备怎么对付他们?”
“啊,”达瑞尔说,“实在太巧了,我刚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要不要我来报告一下,瑟米克和我过去半年在忙些什么?安索,我之所以坚持要留在端点星,这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
他继续说下去,“首先我想告诉各位,多年来,我从事脑电图分析的研究,其实是怀着一个任何人都猜不到的目的。想要侦测出第二基地分子的心灵,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比单纯地找出‘干扰高原’还要困难。我并没有完全成功,不过可以算是接近成功的边缘。
“你们有谁知道情感控制的机制是什么?自从骡的时代之后,它就一直是小说家的热门题材,各种无稽之谈、有关这个问题的着作与讨论记录等等,简直可说是汗牛充栋。在大多数的理论中,总是把它视为一种神秘玄奥的异能,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其实大家都知道,人脑是无数细微电磁场的场源。每一个飞纵的情感或情绪,都会或多或少、直接或间接地令那些电磁场产生变化,这一点也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
“所以说,我们可以想像有一种特殊的心灵,它能够感知这些多变的电磁场,甚至能够与之共振。换句话说,也就是大脑中可能存在一种特殊的器官,这种器官能解读它所侦测到的电磁场型样。至于真正的运作原理,我也没有概念,不过这没什么关系。打个比方吧,如果我是一个盲人,我仍然可以了解光子的量子理论,所以能够接受视觉的科学性解释——当眼睛吸收了某种能量的光子之后,便会导致人体某个器官产生化学变化,因而能够侦测出光子的存在。可是,当然啦,因为我自己看不见,所以怎么样也无法了解色彩的概念。
“你们大家都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索使劲点了点头,其他人则茫然地点点头。
“这种假设中的心灵共振器官,当它调谐到与其他心灵发射的电磁场谐振时,就像传说中的那样,可以感知他人的情绪,甚至能做到更微妙的‘他心通’。从这个假设出发,我们很容易再想像另一种类似的器官,这种器官可以强行调整他人的心灵,也就是能发射强力的电磁波,以同化他人脑部较微弱的电磁场——就像一个强力的磁铁,能够固定钢条中原子偶极排列的方向,使得钢条因此永久磁化。
“我已经解出了第二基地机制的数学。方法是先建构一个方程式,以便预测神经网路必须做出何种组合,才能形成我刚才所描述的那种器官——不过,很可惜的是,那个方程式过于复杂,无法用现有的任何数学工具解出。这实在很糟糕,等于说如果光靠脑电图的图样,根本就无法辨识那些心灵术士。
“不过还好,我还有另外一个办法。藉着瑟米克的帮助,我已经制成了一个命名为‘精神杂讯器’的装置。以我们现有的科学水准,不难造出一种能够复制任何脑电波的能量发射器。这种装置所发射的电磁波,波型可以设定为完全随机变化,对于那种‘第六感’而言,随机的电磁波就是一种‘噪声’或‘杂讯’。因此它能够屏蔽我们的心灵,使那些特殊心灵无法接触得到。各位还都能听得懂吗?”
瑟米克咯咯笑出声来。他当初帮达瑞尔制作那个装置时,虽然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不过他还是做了一个猜测,如今证明他猜得完全正确。这个老前辈果然还有两把刷子。
安索说:“我想我听得懂。”
“这种装置相当容易大量生产,”达瑞尔继续说下去,“只要借着战时研发的名义,基地所有资源都在我的支配之下。现在市长办公室和立法机构都已受到‘精神杂讯’的保护,而此地的重要工厂,以及这栋建筑物也不例外。如今,我们可说已经变得较为隐密;将来,我们也可以让任何地方变得绝对安全,不论是第二基地分子,或者类似骡的异人都无法入侵——这就是我要向各位报告的。”
他将右手一摊,做了一个发言完毕的手势。
屠博显得极为惊讶:“这么说,一切都结束了,谢顿保佑,一切都结束了。”
“不,”达瑞尔说,“并不尽然。”
“怎么会不尽然呢?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没错,我们还没有真正找到第二基地!”
“什么,”安索立刻吼道,“你是说……”
“是的,我要说的是——卡尔根并不是第二基地。”
“你又怎么知道?”
“太简单了,”达瑞尔喃喃地说,“你可知道,我刚好晓得第二基地真正位在何处。”
基地的寻找-终战
裘尔。屠博现任的职务是战地特派员,他庞大的身躯穿上了舰队制服,这让他满心欢喜。他非常高兴自己能够再跟观众见面。而且,由于过去是与隐形的第二基地对抗,始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如今面对着有形的战舰与普通的敌人,这使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感到一股异常的兴奋。
事实上,直到目前为止,基地几乎还没打过胜仗,不过仔细分析如今的情势,仍然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过去六个月来,基地的核心领域仍旧安然无恙,而舰队的核心武力也依然存在。自从开战以来,舰队便不断在各处招兵买马,因此与伊夫尼那场败仗之前比较,基地的有形战力几乎未曾减少,而无形战力却变得更为强大。
在此同时,各个世界的星防也已经强化,战斗部队的训练比以往更精实,而且行政效率也大幅提升,再也没有过去那种拖泥带水的现象。
反观卡尔根,由于必须派驻大量兵力占领那些“占领区”,使许多远征舰队都变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屠博现在是第三舰队的随军记者,这个舰队目前正在安纳克瑞昂外围星区巡弋。他准备将这场战争报导成“小人物的战争”,因此采访的重点都是中下阶级的官兵。此时,他正在访问志愿参军的三级技师菲美尔。李莫。
“战士,请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屠博说。
“没啥好说的。”李莫用脚踢了踢甲板,勉强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仿佛他也能看到数百万名观众一样。然后他开始说:“我是卢奎斯人,在当地的飞车厂工作,是一个部门的小主管,收入相当不错。我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小孩,都是女孩。对了,我能不能跟她们打个招呼——她们可能正在收看呢。”
“请便,战士,超视现在都是你的。”
“哇,太感谢了。”于是他就一口气说道:“嗨,米拉,希望你正在看这个报导。我一切都很好,珊妮好吗?还有杜玛呢?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们,等我们回到舰队基地后,我也许就能放假回家一趟。你们寄来的食品包裹已经收到了,不过我准备把它再寄回去,我们每一餐都吃得很好,可是听说平民的粮食比较缺乏——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
“战士,下次我再到卢奎斯去的时候,一定会去探望她,确定一下她们的粮食是否充足,好吗?”
年轻人笑得更开心了,他不停地点头,还说:“谢谢你,屠博先生,我非常感激。”
“好啦,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们——你是一名志愿军,对不对?”
“我当然是,既然有人向我们挑衅,我不需要等任何人征召。在我听到‘侯伯。马洛号’遇难的那天,我就立刻从军了。”
“你的爱国心真是令人敬佩。你经历过许多次实战吗?我注意到你佩戴着两枚战功勋章。”
“呸,”他做了一个吐痰的动作,又说,“那些根本不能算战斗,简直就是老鹰抓小鸡。如果没有五比一或者更大的优势,卡尔根人绝对不会打。即使占有那种优势,他们也只敢慢慢逼近,先把我们的星舰一艘艘隔离起来。我的一个表兄参加了伊夫尼之役,他在一艘侥幸逃脱的星舰上,就是那艘老旧的‘艾布林。米斯号’。他告诉我说,那场战役的情况也完全一样,他们用主力舰队来对付我们的侧翼分队,直到我们只剩下五艘星舰了,他们还是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仍旧没有胆量开火。在那场战役中,他们损失的船舰是我们的两倍。”
“所以你认为,我们将会赢得这场战争?”
“绝对没有问题,尤其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撤退了。即使情势变得非常不利,那也没什么关系,我相信那时第二基地便会介入。我们仍然有谢顿计划作为后盾——而他们也知道这件事。”
屠博微微噘起嘴来,又问:“这么说,你在指望第二基地的援助喽?”
对方的回答竟然带着明显的讶异:“啊,难道不是大家都这么想吗?”
当新闻幕的报导结束后,下级军官提波路走进屠博的房间。他递了一根香烟给这位特派员,然后把自己的军帽向后一推,推到了后脑勺的临界平衡点。
“我们抓到了一个战俘。”他说。
“是吗?”屠博靠在床上懒洋洋地答道。
“是一个疯疯颠颠的小矮子,声称他是个中立者……还说拥有什么外交豁免权,我不相信他们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的名字好像叫帕夫罗,还是帕佛,或者诸如此类的名字,而且他自称是从川陀来的。真不知道他到战区来干什么。”
屠博却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他本来想睡个午觉,如今却已睡意全消。在宣战的第二天,他准备随军出发时,曾向达瑞尔当面告辞。达瑞尔那天说的话,他依然记忆犹新。
“普芮姆。帕佛——”这显然是一个肯定句。
提波路愣了一下,吸入的烟从嘴角缓缓逸出。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管了,我能见他吗?”
“天啊,我不敢说。司令把他叫到房间去问话,大家都认为他是个间谍。”
“你去告诉司令,说我认识这个人。只要他没有谎报身份,我就可以负一切责任。”
第三舰队旗舰的狄克席尔舰长,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域侦测器。每一艘船舰都是一个核能辐射源,即使静止不动时也不例外。而在侦测器的三维像场中,这种辐射源每个都对应一个细小的光点。
剔除了基地的每一艘船舰之后,并没有其他的光点剩下来——因为那艘自称中立的间谍太空船已经被捕。刚才,在舰长的寝室中,那艘小太空船曾经引起一阵大恐慌,战术差点被迫临时改变。事实上……
“你确定完全明白了吗?”他问道。
森恩中校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将率领一个分遣队,经由超空间到达目的地。距离:幺洞点洞洞秒差距;俯角:八四点幺五度;方位角:两六八点五两度。将在‘幺三三洞’时再回到原点,共计脱队时间幺幺点八三小时。”
“很好,我们全仰赖你准时回到准确的空间,丝毫误差都不允许,明白吗?”
“报告舰长,明白了。”他看了看腕表:“我旗下的星舰将在‘洞幺四洞’时完成一切准备。”
“好的。”狄克席尔舰长说。
现在,卡尔根的分遣舰队尚未进入侦测范围之内,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出现的,因为另有可靠的情报指出这一点。少了森恩中校率领的分遣队,基地兵力与敌军的比例将变得极为悬殊,然而舰长却相当有信心,相当、相当地有信心。
普芮姆。帕佛以凄然的目光环顾四周,首先看到的是那位又高又瘦的司令官,然后他再看了看其他人,发现每一位都穿着整齐的军服。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身上,那人的领子敞开着,也没有打领带,跟其他人看起来不太一样——但他却要求跟帕佛单独谈谈。
裘尔。屠博说道:“司令,我完全了解这件事情可能的严重后果,不过我也要告诉你,如果你允许我跟他私下谈个几分钟,也许我就有办法解决你们无法确定的问题。”
“难道有任何原因,使你不能在我面前询问他吗?”
屠博又噘起嘴来,露出倔强的表情。他说:“司令,自从我跟随你们的舰队采访以来,一直在报导中给予第三舰队许多好评。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派人在门口站岗,而你在五分钟之后就可以回来。我只请求你迁就我这么一点,这样你的公共关系保证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他果然了解。
等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屠博立刻转身对帕佛说:“快说——你拐走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帕佛却只是把双眼瞪得圆圆的,同时不断摇头。
“别装蒜了,”屠博说:“如果你不回答的话,就会被当成间谍来处置。现在是战时,间谍不必经过审判就可以枪毙。”
“艾嘉蒂娅。达瑞尔!”帕佛喘着气说。
“太好啦!好,那么,她平安吗?”
帕佛点了点头。
“你最好能够确定这一点,否则你的麻烦就大了。”
“她的身体健康,而且绝对安全。”帕佛吓得脸色苍白。
此时舰队司令又回来了,他立刻问道:“怎么样?”
“阁下,这个人并不是间谍。你可以相信他告诉你的一切,我能为他担保。”
“是吗?”司令皱着眉说,“那么,他真的代表川陀的一个农产合作社,想要跟端点星签订一个贸易协定,由他们负责运送谷物和马铃薯给基地?嗯,好吧,不过他现在还不能离开。”
“为什么不能?”帕佛马上接口问道。
“因为我们正在进行一场战役,等到打完这一仗——假如我们还活着的话——就会带你到端点星去。”
卡尔根的庞大舰队从太空深处渐渐逼近,在几乎不可思议的距离之外,就已经侦测到了基地的星舰。与此同时,基地也同样侦测到了敌军的行踪。在双方的大域侦测器中,对方的舰队看起来都像一团荧火虫。两团荧火虫疾飞过虚无的太空,双方的距离越来越接近。
基地司令官皱着眉头说:“这一定就是他们的主攻舰队了,看看有多少艘星舰。不过他们没有机会布好阵势了——只要森恩的分遣队能圆满完成任务。”
森恩中校在几小时前就已离开,当时才刚发现敌军的踪迹。如今计划无法再做任何更改,不成功便成仁。不过司令却相当乐观,而其他的军官,乃至所有的士兵、舰员也都有同感。
再来看看这两团荧火虫吧。
在漆黑的太空中,它们同时放出幽暗的光芒。两者都编成了整齐的队形,仿佛同台表演一场死亡之舞。
然后,基地舰队开始渐渐退却。数个小时过去了,基地舰队始终在缓缓转向,引诱不断推进的敌军偏离原先的航道,一点又一点地越偏越远。
作战计划拟定者的企图,是要使卡尔根舰队占据太空中某个特定范围。在这个范围之外,埋伏着许多基地的人马。等到卡尔根的星舰全部进入之后,如果有任何一艘想再飞出来,一律会遭到猛烈的突袭,而那些留滞其中的却能安然无事。
整个作战计划的关键,就在于算准了史铁亭统领麾下的舰队,绝对没有任何人愿意采取主动,每一艘都想留在不受攻击的位置。
狄克席尔舰长以冰冷的目光看了看腕表,现在时间是“二二一○”时。
“我们还有二十分钟。”他说。
他身边的副官紧张地点点头:“报告舰长,直到目前为止,一切看来都很顺利。他们已有超过九成的星舰钻了进去,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一直留在……”
“是啊!如果——”
基地的星舰再度向前慢慢推进——速度非常之慢,如此不至于将卡尔根人吓退,却足以吓得他们不敢继续前进。果然,卡尔根舰队决定停下来静观其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到了“二三一五”时,司令官的命令传遍了基地舰队的七十五艘星舰。所有的星舰立刻全速前进,以最大加速度冲向卡尔根舰队的正面。卡尔根舰队的三百艘星舰同时升起防护罩,并且立刻射出强大的能束。三百艘星舰的运动方向完全一致,共同迎向那些发动疯狂突袭的无情敌军……
到了“二三二○”时,森恩中校率领的五十艘星舰陡然出现——他们藉着一次超空间跃迁,在预计的准确时间到达准确的地点——对措手不及的卡尔根后卫施以迎头痛击。
整个行动完美无缺。
此时,卡尔根舰队在数量上仍占优势,可是他们却无暇注意这一点,全都只想走为上策。而队形一旦散掉,在敌舰逼近时就更容易受到攻击。
整个形势简直变成了猫捉老鼠。
这支由三百艘星舰所组成的远征舰队,是卡尔根舰队的中坚与精华。然而在战役结束之后,只有将近六十艘星舰重返卡尔根,其中许多都还受到重创,已经几近一团废铁。而基地参战的一百二十五艘星舰中,只有八艘遭敌军击毁。
时间是基地纪元三七七年的第三天。
普芮姆。帕佛抵达端点星的时候,正值庆祝活动的最高潮。兴奋疯狂的气氛令他眼花缭乱,差点误了正事。不过在他离开这个行星之前,还是顺利完成了两件任务,并且接受了一项嘱托。
那两件完成的任务是:(一)与基地达成一项协议,双方同意在未来一年内,由帕佛代表的合作社每月运来二十艘船的粮食,基地一律以战时价格收购。然而,拜最近那场大捷之赐,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战争的风险。(二)将艾嘉蒂娅交代的五个字转达给了达瑞尔博士。
达瑞尔听了之后,马上张大眼睛瞪着帕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愣了好一阵子,他才向帕佛提出一项请求,请他带一句回话给艾嘉蒂娅。帕佛很喜欢这件差事,因为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答覆,而且十分合情合理。那句话是:“赶快回来吧,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
此时,史铁亭统领又怒又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武器,一件件都毁在自己手中:他的武力原是一张强韧的巨网,却在一夕之间变成了腐朽的破布——这足以使得最冷静的人,也会像火山爆发一般喷出熔岩。但纵使他火冒三万丈,却根本莫可奈何,他自己也完全心知肚明。
这几周以来,他未曾睡过一晚的好觉,如今已经有三天没刮脸了。他取消了一切活动,连麾下的将军们也没办法与他联络。因为没有任何人比他自己更了解,内乱的爆发已经迫在眉睫,即使卡尔根从此不再吃任何败仗,叛变的烽火也可能一触即发。
而首相列夫。麦拉斯也完全束手无策。他现在站在一旁,表现得极为冷静,看起来却像个猥琐的糟老头子。他右手那根瘦削而神经质的食指,又习惯性地抚摸着他的老脸,从鼻头一直摸到下巴,然后再回到鼻头,如此反覆来回。
“喂!”史铁亭对他咆哮道,“快贡献一点什么意见。我们现在吃了败仗,你明白吗?被打败了!可是为什么呢?我根本不知道。你都听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原因吗?”
“我想我知道。”麦拉斯以镇定的口气说道。
“叛变,”史铁亭故意用轻柔的语调说,其后的每句话也都是同样轻柔,“你知道有人叛变,可是你却故意不作声。你伺候过那个被我赶下台的第一公民,就以为不论哪个龌龊的鼠辈取代我,你也依旧能高枕无忧地当你的首相。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在打这个主意,我就要把你的五脏六腑通通挖出来,在你的眼前一把火烧掉。”
麦拉斯却毫不动容地说:“我曾不只一次想告诉您我的疑虑,而且还试了好多次。我不停地在您的耳旁唠唠叨叨,可是您却宁愿相信别人的话,因为那些话更能够满足您的虚荣心。如今的情势,已经变得比我当初所担心的更糟,如果您现在还不想听我的话,那就请您直说,我可以立即离去。而不久之后,我会再回来为您的继任者献计。不论是谁继任您的位置,他所采取的第一个行动,一定都是签署和平条约。”
史铁串用冒火的眼睛瞪着他,一双巨掌慢慢地握紧再松开,松开再握紧。最后他终于开口:“说吧,你这个迟钝的糟老头,给我说!”
“我过去常常提醒您,阁下,您并不是骡。您也许能够控制船舰和武器,却无法控制子民的心灵。您可明白,阁下,您究竟是在跟什么人作战?您的对手是基地,永远不败的基地——这个基地受到谢顿计划的保护,这个基地注定要建立一个新的帝国。”
“根本没有什么计划,早就没有了,是孟恩亲口告诉我的。”
“那么是孟恩搞错了,即使他说的是对的,那又怎么样呢?您和我,阁下,并不能代表全体人民。卡尔根的男女老幼,以及所有藩属世界的民众,每一个人都对谢顿计划深信不疑;此外,这也是银河这一端所有居民的共识。过去近四百年的历史,让我们学到了一个真理,那就是任何人都无法击败基地——独立称王的国王不能,割据一方的军阀不能,甚至连旧帝国本身也做不到。”
“但是骡却做到了。”
“一点都没错,可是他并不在算计之中——然而您却不是骡。更糟的是,民众全都知道这个事实。所以当您的舰队在进行战斗时,总是担心会被什么未知的力量击败。谢顿计划那张无形的巨网罩在他们头上,所以军人全都畏畏缩缩,进攻之前总是犹疑不决,小心谨慎得过了头。反观基地那一方,同样的那张巨网却是他们的无形防护罩,使他们个个信心备增,心中毫无一丝恐惧,即使面对初期的挫败,却仍旧能够凝聚士气。有什么好怕的呢?回顾历史,在任何战争或冲突刚开始的时候,基地一向屈居下风,却总是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
“可是您自己的士气呢,阁下?从头到尾您都是主动出击,自己的势力范围从未被敌军侵入,目前也没有失守的危险——但您却打了败仗。甚至可以说,您自己也不相信有胜利的可能,因为您知道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幻想。所以说,认输吧,否则您终将被迫屈膝。现在就主动低头,也许还能够保留一点什么。您一向倚仗武力和权势,将这些有形力量发挥到极限,但却始终忽略精神与士气,最后终于败在这些无形的力量之下。现在,接受我的劝告吧,您这里现成就有一个基地来的人,就是那位侯密尔。孟恩。赶快将他释放,送他回端点星去,让他把您的求和信息带回去。”
史铁亭紧抿着苍白、倔强的嘴唇,暗自咬牙切齿。然而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在新的一年开始后的第八天,侯密尔。孟恩终于离开了卡尔根。他离开端点星已经超过七个月,在这段期间中,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争,如今则大势已定,只剩下一些荡漾的余波。
当初,他自己驾着太空游艇来到卡尔根,现在却有舰队护送离去;当初,他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没有任何官方色彩,如今却是一个有实无名的和平特使。
不过对于侯密尔而言,最大的变化在于他对第二基地的看法。每当想到这里,他都不禁开怀大笑,并且想像着当自己向达瑞尔博士,以及那个年轻、能干、精力充沛的安索,还有其他的人揭示真正答案时,将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他知道了,他——侯密尔。孟恩——终于知道了真相。
基地的寻找-满意的答案
屠博突然爆出了狂笑——笑声好像一阵呼啸的巨风,在墙壁上来回反弹,许久之后才消失在一阵喘息声中。然后他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才开口说:“老天啊,整个晚上不断发生这种事情。我们列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假想敌,我们玩得很开心,可是什么结果也没有。天啊!也许所有的行星都是第二基地;也许他们根本没有用任何行星作据点,重要人物全散布在银河各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达瑞尔说,我们已经有了完美的防御武器。”
达瑞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光有这种完美的防御武器还不够,屠博,而且我的精神杂讯器根本谈不上完美。即使它真的完美无缺,也只能让我们待在同一个地方。我们总不能永远摩拳擦掌,一直虎视眈眈地防范着未知的敌人。我们不仅要知道如何打赢这场战争,还得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而我可以肯定,敌人的确盘踞在某个世界上。”
“赶紧直说吧,”安索催促道,“你的情报究竟是什么?”
“艾嘉蒂娅送了一个口信给我。”达瑞尔说,“在我收到她的口信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那个明显的事实,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那只不过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只有五个字:”圆没有端点‘。你们听得懂吗?“
“不懂。”安索以倔强的语气答道,而且这显然代表了大家的意见。
“圆没有端点——”孟恩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皱起了眉头。
“好啦,”达瑞尔感到不耐烦,准备自己宣布答案,“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相当明显——对于第二基地,我们掌握的一项绝对的事实是什么,啊?让我告诉你们!我们知道哈里。谢顿将它设在银河的另一端。侯密尔。孟恩提出一个理论,认为根本没有第二基地,谢顿其实是在唬人;裴礼斯。安索又提出了另一个理论,认为谢顿的话并非全是谎言,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只不过谢顿故意谎报了它的位置。可是我要告诉各位,哈里。谢顿其实完全没有骗人,他所说的绝对都是事实。
“可是,哪里又是‘另一端’呢?银河是一个扁平、凸透镜状的天体,它的横截面是一个圆,而圆形是没有端点的——这就是艾嘉蒂娅悟出来的道理。我们——我们第一基地——位于端点星上,而端点星则在这个圆的边缘。因此根据一般的定义,我们处于银河的端点。现在,你沿着这个圆周一直走,前去寻找所谓的‘另一端’。你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结果你根本找不到‘另一端’,只会重新回到原来的起点——”
“而在那里,你将会找到第二基地。”
“那里——”安索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里?”
“是的,我指的就是这里!”达瑞尔中气十足地吼道,“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可能吗?你自己说的,如果第二基地分子是谢顿计划的守护者,他们就不太可能会在所谓的‘银河的另一端’;假使他们真的待在那里,一定会完全与世隔绝。你认为卡尔根的距离应该较为合理,可是我告诉你,那里还是太远了,最合理的距离是根本没有任何距离。他们藏在哪里最安全呢?谁会在此地寻找他们呢?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隐密的地方,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可怜的艾布林。米斯发现了第二基地的下落时,他为什么会那么惊讶,为什么那么气馁?他飞过大半个银河,拼命想要找到第二基地,以便警告他们骡就要打来了,却发现骡已经一举攻下两个基地。而骡自己的寻找为什么又会失败?怎么可能不会?如果有谁要去搜索一个危险的敌人,绝对不会在自己的俘虏堆里找。因此那些心灵科学大师,才能够争取到充裕的时间,布置好天衣无缝的计划,最后终于一举成功,遏止了骡的泛银河攻势。
“哦,这实在简单得令人忍不住生气。我们在这里绞尽脑汁计划一切,以为每一步行动都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我们始终都在敌人的根据地中心,这实在是太滑稽、太可笑了。”
安索脸上的疑惑仍旧没有消失,他问道,“你真的相信这个理论吗,达瑞尔博士?”
“我真心地相信。”
“那么我们的任何邻居,在街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超人。他们或许正在窥视你的心灵,并且能够感知其中一切的脉动。”
“正是如此。”
“而我们的计划竟然还能进行那么久,至今仍未受到他们的干涉?”
“未受到他们的干涉?谁告诉你没有?你,你自己,证明了孟恩的心灵遭到了干扰。你以为当初我们派他到卡尔根去,完全是出于我们的自由意志吗?而艾嘉蒂娅窃听到我们的谈话,因此跟他一起去了,这真是她自己的主意吗?哈!我们也许始终不断受到干涉呢。总而言之,他们何必做出过度的反应呢?对于他们而言,误导我们比阻止我们还要有利得多。”
安索低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又抬起头来,脸上仍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他说:“好吧,然而,我还是不喜欢这个理论。你的精神杂讯器根本一文不值,我们不能一辈子躲在房间里,可是根据我们现在自以为是的了解,我们一旦走出房门,就等于已经输掉了。除非你能够将这种装置制成可携带的大小,然后银河中每个居民都发一个。”
“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们并非全然绝望,安索。那些第二基地分子的确拥有我们缺少的特殊感官,这虽然是他们的长处,却也正是他们的弱点。比如说,你能不能想像一种特殊的武器,对普通的明眼人具有足够的杀伤力,可是对盲人却根本没有作用?”
“当然可以,”孟恩抢着答道,“强烈刺眼的光线。”
“一点都没错,”达瑞尔说,“只要有高强度,足以使人失明的光线。”
“可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屠博问道。
“这个类比实在相当明显。我已经制成了精神杂讯器,它可以发射一种特殊的电磁波,这种电磁波对于第二基地分子的影响,就像普通光束对明眼人造成的效应。不过精神杂讯器所发出的电磁波,一直不断迅速地变换着型样,变化速率绝非任何心灵能跟得上。好,现在请想像一束强烈的闪光,看久了会令人头痛的那种光束,如果我将这种光束的功率增强,直到它足以令人目盲——就会给人带来肉体上的痛楚,一种无法忍受的痛楚。但是它只对具有视觉的人才有效,对于盲人根本没有一点作用。而精神杂讯器发出的电磁波也是一样,它只对具有特殊感应的心灵才会造成伤害。”
“真的吗,”安索开始有兴趣了,问道:“你试验过吗?”
“拿谁来试验呢?我当然还没有试过,但是我保证一定有效。”
“哦,那么控制此地杂讯场的开关在哪里?我想看看那玩意。”
“在这里。”达瑞尔将手伸进外衣口袋,掏出一个通体黑色、呈圆柱型、附有一些键钮的控制器。那是一个很小的装置,放在口袋中几乎看不出来。达瑞尔掏出控制器后,顺手丢给了安索。
安索仔细地检视着,然后耸耸肩道:“光是这样看,我根本看不出什么苗头。喂,达瑞尔,哪里是我不能碰的?你知道,我可不想无意中把保护伞关掉。”
“不会的,”达瑞尔随口答道,“那个控制开关已经锁住了。”说完,他就朝一个按跳开关轻轻弹了一下,那个开关果然一动也不动。
“这个旋钮又是干什么的?”
“那是改变型样的变换速率用的,这个——这是改变强度的,我刚才提过。”“我可以——”安索问道,同时手指已经按在强度旋钮上,此时其他三个人也凑了过来。
“有何不可?”达瑞尔耸耸肩道,“反正对我们没有作用。”
安索慢慢地、战战兢兢地开始转动旋钮,先朝一个方向转到底,然后又一路转回来。屠博紧张得咬紧牙根,孟恩两眼迅速眨个不停,好像他们都想将自己的感官发挥到极限,试图感受那个不会影响他们的电磁脉冲。
最后,安索又耸了耸肩,将那个控制器丢回达瑞尔的膝盖上,然后说:“嗯,我想我们应该可以相信你的话。可是实在难以想像,当我在转动旋钮的时候,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
“自然不会啦,裴礼斯。安索,”达瑞尔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我给你的那个是假的,你看我这里还有一个。”他脱掉外衣,解下挂在腰际的另一个控制器,两个控制器看起来一模一样。
“你看,”达瑞尔一面说,一面把强度旋钮转到了底。
只听见一声可怕至极的惨叫声,裴礼斯。安索立刻倒在地板上。他显得痛苦万分,在地上拼命地打滚,脸色一片死灰,十指猛力抓扯着自己的头发。
孟恩两只眼睛充满了恐惧,他赶紧抬起脚来,深怕碰到这个扭动不已的躯体。瑟米克与屠博则成了一对石膏像,两人都是脸色苍白,全身动弹不得。
达瑞尔一脸凝重的表情,将旋钮转回原来的位置。安索又微微抽动了几下,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不过他显然还活着,急促的呼吸带着身体剧烈地起伏着。
“把他抬到沙发上去,”达瑞尔说完,就伸手去抱他的头,然后又说,“帮我一下。”
屠博赶忙去抬安索的脚,两人像抬一袋面粉似的把他抬到沙发上去。过了好几分钟,安索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眼睑跳动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张开双眼。他的脸色早己变得蜡黄,头发和身体全被汗水湿透,而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让人几乎听不懂他说的话。
“不要……”他喃喃地呻吟,“不要!不要再开了!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喔——”他发出了一阵颤声的哀号。
“我们不会再让你吃苦头,”达瑞尔说,“只要你能说实话。你是第二基地的一分子,对不对?”
“我要喝一点水。”安索哀求道。
“拿点水来,屠博,”达瑞尔吼道,“顺便把那瓶威士忌也带来。”
达瑞尔向安索灌了一小杯威士忌,再给他喝了两大杯开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年轻人似乎感到放松了一点……
“是的,”他用疲惫不堪的声音说,“我是第二基地的一员。”
达瑞尔继续问道:“它就在端点星上——在这里?”
“是的,是的,全都给你猜对了,达瑞尔博士。”
“很好!现在解释一下过去一年所发生的事,告诉我们!”
“我想睡觉。”安索细声地说。
“等一下再睡!先把话说完!”
安索先是发出带着颤抖的叹息,然后才吐出一串话来。他说得又快又小声,其他人都得俯下身来才听得清楚。
“情况变得越来越危险,我们知道端点星的科学家,开始对脑波分析产生了兴趣,而你们发展精神杂讯器这类装置的时机也成熟了。此外,你们对于第二基地的敌意越来越浓。我们必须阻止这些,却又不能因此让谢顿计划受到波及。
“我们……我们试图控制这个行动,试图加入这个行动,这样就能转移你们的疑心和注意力。我们策动卡尔根宣战,是为了进一步转移你们的力量,而这就是我让孟恩去卡尔根的原因。那个史铁亭的所谓宠姬,其实也是我们的一份子。她负责监控孟恩的每一步行动……”
“嘉丽竟是……”孟恩大叫起来,可是达瑞尔却挥手示意他闭嘴。
安索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插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结果艾嘉蒂娅也跟去了,我们没算到这一步——不可能预测到每件事——所以嘉丽设计把她送到川陀,以免因为她的介入而误了大事。这就是整个的计划,只不过我们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也曾经想把我骗到川陀去,是不是?”达瑞尔又问。
安索点点头:“必须设法把你支开,你心中逐渐升高的得意之情太明显了,我们知道你正在研究精神杂讯器,而且很快就要成功。”
“你们为什么不控制我呢?”
“不能……不能。我有我的命令,我们依照计划行事,如果我自作主张,会将全盘的计划毁掉。我们的计划只能预测几率……你知道……就像谢顿计划一样。”安索的脑袋剧烈地左右摇摆,一面说一面痛苦地喘息着,几乎已经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我们针对个人而订定计划……不是群体……其中的几率很低……导致失败。此外……如果控制你……其他人也会发明……没有用……必须控制时机……更巧妙的……首席发言者自己的计划……不知道全盘的……除了……没有成功……啊——”他筋疲力尽了。
达瑞尔用力摇着他的身体,同时吼道:“你还不能睡,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啊?你说啥……哦……不多……会感到惊讶的……五十……已经足够了。”
“全都在端点星吗?”
“五……六个在别的世界……就像嘉丽……我要睡了。”
安索陡然甩了甩头,好像是拼命要力图振作。他想在挫败之后再争回一点颜面,而这就是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果然,他的话比刚才清楚多了:“我已经几乎将你击败,本来可以将防御装置关上,把你的心血毁掉,让你知道究竟谁才是主宰。没想到你却给了我一个假的控制器……从一开始就怀疑我……”
他终于睡着了。
屠博余悸犹存地问道:“你怀疑他有多久了,达瑞尔?”
“从他来找我的那天起。”他用很平静的口吻说,“他自称是从克莱斯那里来的,可是我很了解克莱斯,也明白我们两人为何不欢而散。他对第二基地这个题目充满狂热,可是我却遗弃了他。我这样做有我的道理,因为我认为独自研究自己的理论,才是最好、最安全的做法。然而我却无法向克莱斯解释这一点,即使我说了,他也绝对听不进去。在他心目中,我是一个懦夫兼叛徒,也许还认为我就是第二基地的间谍呢。他是个爱记仇的人,从那时候开始,直到他快要去世了,都一直没有与我联络。然后,突然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竟然又写信给我——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向我推荐他最优秀、最有前途的学生,要我们两人合作,继续昔日的探索。
“这实在太意外了,如果没有外力的影响,他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的举动?所以我就开始怀疑,这件事情惟一的目的,是要我全心全意接纳一名真正的第二基地间谍。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说到这里,他不禁叹了一口气,闭起眼睛好一阵子。
瑟米克插嘴道:“我们该拿他们怎么办……那些第二基地的人?”他的声音听来很犹豫。
“我也不知道,”达瑞尔以悲伤的口吻说,“我想,也许可以将他们集体放逐吧。比如说,送他们到佐拉尼星去,然后在那个行星上布满‘精神杂讯’。男女可以隔离开来,更好的办法是将他们通通结扎。这样,五十年之后,第二基地就会成为历史。除此之外,安乐死或许是个更仁慈的办法。”
“你认为——”屠博问道,“我们能够学到如何使用他们那种感应力吗?还是他们生来便具有那种机能,就像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