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不要爱上她》》 · 亦舒 · 2026-07-25
我摇摇头,“失恋有什么了下起呢?这种女孩子,必然是家?宠坏了,才耍这种花样。”
妹妹沉默了几分钟才说:“有些女孩子是很痴情的。黎迪亚有一个下午跟我说:『失去了太阳。』她很悲伤,我看得出那是真的悲伤。”
“妹妹,我们说说你的事情吧。”我说:“你可有男朋友?”
“没有亲密的男朋友。”妹妹笑。
“真的没有?我大学?有几个不错的男孩子,介绍给你如何?你一定要来英国,飞机票我寄给你,我希望你可以好好交一个男朋友,规规矩矩的结婚,过幸福的日子。”
“谢谢你,哥哥。”妹妹看上去很开心。
“妹妹,我今天也很高兴。”我说。
“那就行,你就住在我们这裹吧。”她说。
“不可以,”我摇摇头,“你们两个女孩子,我不可以夹在当中,我在青年会订了房间,花不了多少钱的,你每天来看我,好不好?”
“假如你这样坚持的话,哥哥,我没办法。”她笑答。
“与这个怪女孩子住,你要当心。”我叮咛。
“我每天上班的时候是十时到五时,”妹妹说:“旅行社,买东西我有相熟的铺子可打折扣,我陪你。”
“我带了一点钱给你,妹妹。”我掏出旅行支票递给她。
妹妹大嚷,“我不要,我自己有钱!”
“你够辛苦的,用哥哥钱天经地义,客气什么呢?”我说。
“你半工读,也不是容易赚回来的。”妹妹说。
我转身,想把钱塞在她的皮包?,抬头间,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站在房门口。
她穿一件白色棉麻质地的和服,黑发散在肩膀上,赤足站着,睑色苍白。她的气质不坏,不是那种女人,我比较放心。
“黎迪亚,你醒了?”妹妹问她。
黎迪亚用微哑的声音说:“有一个哥哥真不错。”
她进洗手间去了。
妹妹说:“她没有兄弟姊妹。”她看着我。
“很多人都是独生的,这也不该是她颓废的原因。”我说。
妹妹笑,“哥哥,有时候你不大了解女孩子。”
“谁了解?”我反问。
隔了半晌,黎迪亚出来了,到厨房倒了一杯咖啡,捧在手?,她走到妹妹身边吻了她一下。
“谢谢你,每天替我煮咖啡。”她说。
妹妹说:“哪?的话。冷气冷不冷?”
“可以。”她低下头喝光了咖啡。
“你今天舒服吗?如果有空,跟我与哥哥出去吃晚饭可好?”妹妹很关心的问她。
她垂着眼睛答:“我今天晚上有约。”
她长得很不错,但是我不喜欢她的生活方式。
不过她没有我想像中那么可怕,事实上她的举止很可爱,对妹妹也不错,这样我才稍微放下了心,不觉得妹妹危险。
妹妹对黎迪亚说:“推了今天的约会好不好?跟我们一起也会很开心的,好不好?”
她缓缓摇头,“对不起。现在我不需要快乐。”
“你不可以每天如此。”妹妹说。
她站起来,又走回房间去,把门关上了。
她并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我向妹妹耸耸肩。
妹妹说:“我告诉过她你会回来。”
“哦。”
“她妈妈每天用私家侦探盯住她,她很安全,所以我也很安全,不过她不知道。”
妹妹说。
“荒谬,”我说。
“有时候一个母亲爱女儿是无微不至的。”
“但是太不正常了。”
“不过我还是喜欢黎迪亚。”妹妹说。
“我下喜欢,你快点洗个澡,然后我们出去吃饭。”我说。
“你先洗吧,你一直埋怨天气热。”妹妹说。
“也好。”我开了箱子,拿出毛巾肥皂;
我进浴室,闻到香水味;妹妹是不用香水的,这大概也是那个黎迪亚的东西。
找淋了一个浴,妹妹的浴室很洁净。
等妹妹也弄好之后,我们出去吃了一顿饭,打电话给姨妈,约定明天晚上到她家去,我与妹妹说了很多话,然后才回青年会睡觉。第二天一早妹妹来找我。我们吃中国茶,她陪我买东西,我们大包小包的一直买到下午,才回到她那里去。天气虽然热,但我与妹妹精神极佳。
到了她那里坐下,我问:“今天那个怪女孩子有没有出去?”
“我去看看,”妹妹说。
她推开房门一点点,然後关上,“在睡觉。”
“她真是怪。”
“也是逃避现实的一种办法。”妹妹说:“她失去了爱。”
“爱人难道就是幸福吗?她可以在别的方面追求。”找反对。
“女人都懦弱。”
“妹妹,我要你在这方面强壮起来。”我正颜说。
“好的,我尽力而为。”妹妹答。
“时间快到了,姨妈叫我们早{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一点去的,你准备吧。”我看看表,廿分钟内出发。
下了楼,我们叫了车。
我说:“你生气十足,你的朋友却暮气沉沉。”
妹妹说:“该死,忘了带姨妈的礼物。叫司机把车驶回去!”
“不不,”我说:“把锁匙给我,我回去拿,你乘原车到姨妈家去,我稍迟便来。”
“也好。”妹妹点点头。
我半途下了车,折回妹妹那?,用锁匙开了门,拿了礼物,看看表,觉得不会迟过廿分钟,很高兴。
正当我要再次离开屋子的时候,我听见黎迪亚房间有玻璃破碎的声音。我迟疑了一下,是什么么呢?要不要进去看一下?我是男人,进女孩子房间总不大好吧?但是去看一看也是好的。
我放下礼物,敲黎迪亚的房门。没有人应。我再敲,还没有人应,我想推开门,门锁着,我知道不对劲,用力把门撞了几下,撞开来。
我开亮了灯,看见她半个身子垂在床边,我冲过去扶起来,她还能睁开眼睛。
“你吃了什么?”我喝问她。
她显然还没有完全昏迷,可能是我们离开之後才吃了药的,老天,幸亏我折回来发现了,否则的话,真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我非常镇静,马上打电话到姨妈家给妹妹,妹妹告诉我医生的电话,然後说她立刻赶回来。我再电医生,医生叫我灌病人喝冷水,越多越好。
我放下电话,把黎迪亚拖到浴室,开了水喉,就逼她喝水,黎迪亚被我弄得一身湿,她终於呕了出来,有些药片还没有分解,我看得出是安眠药。
她有点醒了,眼泪一直流下来,身体软软的,找只好扶着她,觉得她可怜。什么人这样残忍,扔了她呢?她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她。
她闭着眼睛。
门铃响了,我把她放在沙发上,出去开门,来的是医生,我一身湿,尴尬得很。
医生检查过她,开了药,然後说:“烧点热茶吧,这是你的太大?”他仔细的看着黎迪亚。
“不不,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我并不住这儿。”我解释。
但是医生好像不大相信。
幸亏妹妹也赶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相貌娟秀的中年女人,拚命的在哭。
“不要哭,”我疲倦的说:“她没事了。”
医生说:“发现得实在早,这位先生又做得不错,药全吐了出来,没事了,休息一下,不过叫她不要再做傻事,死又解决不了什么。”
我与妹妹道过了谢把医生送走。
妹妹说:“这是黎迪亚的妈妈。”
她妈妈还在大哭,手足无措,惊慌得下得了。
我既好气又好笑,我说:“她没有事的了,替她换套干衣服吧,否则的话,还真会伤风。”
妹妹把黎迪亚扶进房去,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出来倒热茶,一会儿拿冰毛巾。黎太大也恢复了正常,她红着眼睛,直向我道歉道谢。
妹妹坐下来对我说:“姨妈说太不巧了,叫我们明天再去。”
我松了领带,“你看我唯一的西装,绉成这样!”
妹妹笑了。
“她怎么了?”我问妹妹。
“躺在床上哭。”妹妹答。
“我要去说她几句。”我站起来。
“也好,做这种?事,把大家都吓得什么似的。”
我进黎迪亚的房间,她母亲正坐在一边,也不敢说些什么。
我说:“伯母,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说。”
黎太大只好出去了,我关上了房门。
我看着黎迪亚,她靠在床上,精神萎顿。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好好的女孩子,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大家对你容忍,你就越加放肆!我不认识你,我昨天才到香港,但我忍不住要教训你。你今天算是自杀了是不是?就算你成功了又怎么样?你对得起你妈妈?你爸爸?你死了又如何?那个男孩子会回来吗?你会得到报复吗?”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养得你这么大,你眼睛?只有恋爱?只有男朋友?你是念过书的,你用的皮包、穿的皮鞋,都懂得选好的,但是在这一方面,你却这么蠢!笨得连一只猪都不如!你不要以为我会同情你,你这样下去,简直是该死,谁也不可怜你。”
黎迪亚的眼泪纷纷落下来。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这个男孩子走了,你可以另外找一个,你又不是七老八十岁!你又不是麻子!喝酒跳舞,半夜下回来,可以解决问题吗?你怎么不看看我的妹妹,她多好,多强壮!你要是我的妹妹,早就给我一顿揍死了,也不必自杀!”
妹妹开门进来,“什么事,哥哥,你声音这么大干什么?”
我指着黎迪亚说:“你现在马上睡觉,明天十点给我起床,不准懒!”
妹妹把我拖出房去,笑笑。
“哥哥,你怎么这样蛮横?”她问。
黎太太点头,“黎迪亚这孩子,是该有个人教训教训她。”
我松了一口气,我说:“她不能哄,越哄她,她就越觉得自己可怜,越是伤心,?她一顿,她反而会清醒过来。”
妹妹说:“黎太大,你去看看她,别跟她说话。”
黎太大又进房间去了。
“哥哥,你真行!”妹妹说:“肚子饿吗?”
“当然饿。”我说。
妹妹替我在厨房下了两包面。
“你呢?”我问。
“我与黎太太一会儿再吃。哥哥,你说黎迪亚明天十点钟会不会起来?”
“谁知道!”我说。
我把一碗面都吃完了,在沙发上靠了一会,然後叫妹妹当心,我要回青年会去。没想到一个晚上是这样渡过的。回到了青年会,倒睡不着了。黎迪亚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只是她不该折磨自己。这对她没有好处。变心的爱人不会为任何原因再回头。她死了也是白死。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这么娇生惯养,这么可惜。
我想了半个晚上,其实我也不是不同情她,只是我反对她用这样的态度来对付事情而已。明天如果获得机会的话,我或者可以劝劝她也说不定。
我终於睡着了。
我是被电话铃吵醒,一看闹钟,十点半。
我拿起话筒,“谁?”
“我,妹妹,”她在那边格格的笑,“你这个人,叫人家早上十点钟起来,自己却睡觉。”
“你为什么下去上班?”我问。
“我请假,陪黎迪亚。”妹妹说:“偶然一天不要紧的。”
“你倒真是够朋友,黎迪亚呢?”我问。
“你关心她吗?”妹妹问。
“当然,她怎么样了。”我再问。
“她还真起来了,在吃粥。”妹妹问:“你要不要跟她说话?”
“跟她说话?”
“是的,黎迪亚刚才跟我说,她觉得你的话顶有道理,说你是一个不错的哥哥。”
“谢谢她了。我换好衣服就过来。”我说。
看样子这个女孩子还是不错。我起床。
肯觉悟的人总是不错的,执迷到底,才可怕呢。
到了妹妹那边,我见到黎迪亚倚在沙发上看画报。
我坐下来;,她向我笑笑,我发觉她的精神已经好很多了。妹妹端来一碗鸡粥,坐在我们旁边。
妹妹说:“黎太太太累了,在睡觉。”
我说:“黎迪亚,你需要阳光是不是?其实我们都是阳光,只是你没有发觉,我们也都是你的朋友。昨天我很粗暴,你别见怪——也是为了你好。我在这?要逗留一个半月,你愿意的话,可以常常跟我与妹妹在一起,不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小世界?。”
黎迪亚缓缓的点点头。妹妹笑了,我知道我们还需要时间,还得下功夫,使黎迪亚再见阳光,不是说说那么容易的,但我愿意帮助她,我也希望在这个假期?做点比较有意义的事情,我相信我会成功。
妹妹说:“黎迪亚,笑一笑吧。”
黎迪亚又笑了笑,只要生活恢复正常,她绝对也可以跟妹妹一样活泼可爱。
她说:“谢谢你们,特别谢谢你哥哥。”
我拥着妹妹,我们都笑了。
(全文完)
只想知道她是谁
只想知道她是谁
彼得今天来说:“阿明,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什么忙?”我问。
“把你爸爸的劳斯莱斯借出来,我要用一用。”
“你疯了,”我笑,“你知道我父亲,他不会借的。”
“你是他的儿子,他为什么不答应你呢?说多几句好话也就行了。”彼得求我。
“你借劳斯莱斯干什么?”我好奇。
“借出来才告诉你。”彼得说。
“卖什么关子?你不说,我怎么替你想办法呢?”
“我也是受人所托。”彼得叹气,“如果你不肯帮忙,我就死了。”
我说:“也用不着要死要生的,到车行去租一辆就行了,每小时连司机才一百多一点,何必小题大作?”
彼得问:“车行有白色的劳斯莱斯吗?老兄,就是你家有呀!我不死也不成!”
“你要一部白色劳斯莱斯干什么?天下那么多好车,何必一定要这部?”
“我表哥结婚,借部车做新娘车,你明白了吧!”
“唉,你怎么不早说?这倒是喜事,也许向爸说一说,他会答应也说下定。”
“这就可以了,就可以了!”彼得掏手帕擦汗。
“看你那个紧张样子!”我笑,“你先别乐,爸未必答应呢,那部车他是下轻易借的。”
“你多说几句好话,阿明,我可以把结婚帖子给你看,你总该相信了吧?”
“我没说不相信呀!”我说:“你应该先跟我说了,才去应允你表哥,怎么可以颠倒来做呢?”
“没有法子,我的确是冒失。”
“太冒失了,”我道:“连穿衣服都这样来着,紫色衬衫,黄色裤子,多难看!”
彼得笑,“但我有女朋友,你没有。”
我只好苦笑,“这是命中注定的。”
“急什么?你才廿三,比我小三岁呢,慢慢来,不迟呀!”
“你几时结婚?”我问。
“梨梨说明年再讲。”彼得答。
“也好,大家更了解点。”
其实彼得是个好人。梨梨是个可爱娇小的女孩子,他们是很好的一对。
“我那未来表嫂,也是梨梨介绍的。”彼得说。
“她倒做媒人做上瘾了。”我笑:“也该跟我介绍一个。”
“她说她不干,你太挑剔了,上次——”
我抢着说:“上次那个小飞女?我还没跟梨梨算账呢,她倒先说我?”
“阿明,你眼界太高了。”彼得摇头。
“也不见得,”我说:“还没碰到合适的罢了。”
“当心一辈子做王老五,然後你继承了大把遗产,花在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
我瞪起了眼睛,“你这算是咒我?我爸只有我一个,他听到这话,还能把劳斯莱斯借给你?得!三轮车都别想!”
彼得抱拳道:“你多多美言,阿明,我表哥结婚那天,一定有漂亮的女孩子到场,届时你慢慢挑吧。”
“几时用车?”我问:“你这冒失鬼!”
“下星期六,一早八点。”
“行了,你回去吧,我尽我的力,他不肯,我也没法子,那车到底不是我的,我才开个烂福士罢了。”
彼得走了。
他很有信心,觉得我有办法。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
晚上爸回来,在书房?理文件。
我敲门进去,他抬头看看我。
“爸。”我说。
“什么事?讲吧,没事你是不会进来的。”
我只好陪笑,“爸,我朋友的表哥结婚,借一借咱们的劳斯莱斯,行不行?”
爸问:“哪个朋友?”
“姓姚的,姚彼得。”我对着爸说:“姚二伯的儿子。”
“哦,他。”爸说,“那个长头发。”
我忍不住,“爸,现在每个人都长头发了。”
“他表哥结婚?”爸问。
“是。”
“结婚是大事,排场一下,倒是应该的。”
“爸——?”我大喜过望。
“拿去用吧,叫阿雄开车,索性连司机也借出去,给阿雄一点钱就是了,当心车子。”
“是,爸爸,一定一定。”我再也没想到事情有这么容易。
“还有什么?”爸问。
“没什么。”我说:“没什么了。”
“你的功课要当心点!明年大学就毕业了,别丢睑。”
“是是。”我应着。
“去吧。”
我连忙开了书房门,逃似的出去,打电话给彼得。
“行了。”我说:“弄得我一身汗。”
“阿明,都是为朋友,我也一身汗呀。”他说。
“你风凉得很呢!”
“阿明,到时在教堂?,你挑个好的女孩子,包在我与梨梨身上!”在电话?,都好像听到他拍胸膛的声音。
这家伙。
到了星期五,我跟司机阿雄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块儿开车去接新娘子。”
阿雄口停目呆,“少爷,什么新娘子?”
“你别管这么多啦,只开车就行了。”我说。
“可是少爷,星期六是我的例假呀!你不知道吗?”他哭丧着睑,“我不开工的。”
“什么?”我的头马上大起来,“你不开工?没有你,老爷不肯把车子借出去的,你销一天假行不行?後天补回给你好了。”
“少爷,明天实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急了。
“你开除我也不能销假的,明天我约了阿芳,我……我打算向地求婚。”他结巴巴的说。
“我的天!”我大嚷:“这太复杂一点了吧?”
“这怎么办好,少爷?人家迎新娘子,可不能改期的呀。”阿雄说。
“你还问我呢!”我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这样吧,少爷,你也是为朋友,为朋友就该为到底,你穿了我的制服,开一趟车吧,老爷知道了,也不会发脾气,是不是?”
我叹叹气,“你倒是异想天开,但是除了这个法子,我也想不出了。”
“做司机并不卑下呀,”阿雄笑,“你客串一下好了,我去把车子擦亮,添上花朵,可奸?”
“花我自己明早弄,”我没好气的说:“什么花一个晚上不谢呢?算我倒霉便是了。”
阿雄眉开眼笑,“唉呀,少爷,你可别这么说,说不定接过别人的新娘子,下次就接自己的新娘子了。”
“明天你还是管你自己的事情吧。”我说。
阿雄高高兴兴的去了。
该死的彼得。
害我费尽唇舌,求爸借了车子,现在还要我当司机。
我再打电话给他,“你现在满意了吧?我亲自出马。”
“求之不得呢。”彼得笑。“明天一早八点,请你把车子开到凤凰路五号去接人,那边有一大堆女孩子,你的眼睛睁大一点,然后把她们送到半岛酒店,我与新娘子新郎都在那?等你。”
“为什么我眼睛要睁大一点?”我问。
“你这个人!当然是选爱人罗。”
“哼!”我摔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果然起来了。老实说,彼得的表哥我只见过一、两次,很可能记不清他的睑,我只是给面子姚二伯伯与彼得罢了。当然,人家看得起爸爸的车,难道拒绝不成?如果阿雄不是请假去求婚,倒是没烦恼的。
我在花圃?剪了两打黄玫瑰,裁掉花茎,用胶纸散散的黏在车头上——这也是看回来的,花车都这样打扮。不过他们用纸花,我用真花,这个时候,叫我哪?找纸花去?
阿雄把车擦了又打蜡,白色的劳斯莱斯,看上去的确很美丽。但是阿雄的制服不合我身,袖子吊了一截,裤子也嫌短,我只好穿自己的白裤,戴他的帽子。
其实司机何必穿制服呢?这都是爸主意,他就是这样,事事都得办妥当。
我叹口气,把车子缓缓倒出车房,驶出马路。
早上八点正是交通最挤的时候,我可得小心开这辆车。
凤凰路五号。
我知道那条路,静得很,两边都是凤凰木,秋天的时候,红花落叶铺满了一地。
本来十五分钟可以到达的路程,因为塞车的关系,开了三十分钟才到,五号门口,早已经有人在等了。我停好了车,他们嚷:“是这辆了,是这辆了,号码也对,快上去吧,一会儿就迟到了,我们随後便来,现在客人挤,大家走不开。”
“他们”是一大堆人,多数是中年妇人,既紧张又慌忙,奸像世界末日一样。
我暗暗好笑,结婚,何苦这么忙?
我张望一下,可没见到彼得,也没见到梨梨。对了,他们在半岛酒店呢,那么我来接谁?真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女孩子敲敲玻璃窗,我连忙开了门,让她上车,她坐在后座,
松了一口气。我问:“就是接你一个人,小姐?”
装司机就装到底吧。
她很疲倦的说:“是,请你送我到酒店去,劳烦了。”
“她们呢?”我指指那些三姑六婆。
那女孩子苦笑:“你没听到?她们随陵便去。”
“啊。”我答。
我刚要开车,她忽然之间抬起头来,看清楚了她一双眼睛,我就呆住了。
她的眼睛。
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而且未经化妆的眼睛。
它们是这样的有感情,这样的带点哀伤,配着两道女孩子不应该有的浓眉,看上去如此特别。
她的皮肤白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细麻裙子,在晨早的阳光下如许清新。
但是她的神态疲乏。
她是谁?我只想知道她是谁。
其中一个伴娘?
彼得对了,他说今天会看到一个合适的女孩子。
“包在我身上。”他说过。
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一趟司机做得不冤枉了。
她把头靠在车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把倒後镜调整得很好,我可以看到她整个睑。
她一定认为我真的是司机了,她没跟我说话。
车子一驶出大路,忽然之间塞了起来,得一寸一寸的行驶。一定是前面出了事。
她发觉了,睁开眼睛问:“什么事?”
“塞车。”我答。
“怎么会的?”她很好奇。
“前面一定撞车,这时候车子本来挤,再有点毛病,当然是这样了。”我解释。
“那么到酒店得多久?”
“本来是廿分钟。现在?”我耸耸肩,“谁知道呢?”
“我的天,我会迟到吗?”她急急的问。
“你几点钟到教堂?”我问。
“十一点。”
“当然不会迟到,”我看看表,“现在才八点四十分。”
“啊。”她松了一口气,“但是我还没化妆、换衣服。”
“其实你不需要化妆。”我说:“你很好看。”我说了司机不该说的话。
她笑了,“谢谢你。”
她很年轻,非常的年轻,从她的笑里,可以看得出来。
车子里冷气很舒服,虽然交通塞得很,一{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点不觉烦躁,并且四周的车主,都朝我们这边看。
“这部是劳斯是不是?”她忽然一问。
“是的,小姐。”我笑答。
“太漂亮了,我还第一次坐。”她说。
“与其他的车没有什么分别,四个轮子,代替走路。”
“是的,仔细想来,一切不过如此,但是很多人不这样想。”她说。
我把车子驶前几尺。
“你开这辆车很久了?”她问。
她真的把我当司机了。很好,做司机也是上好的职业。
“不一定是开这辆。”
“他们有好多辆车吧?”她问。
“我觉得借车子是完全不必要的事情,很虚荣,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没有车就算了,结婚与车子有什么关系?”
她是一个好女孩子,很有意思。
“是的小姐,”于是我说:“但是各人的想法不同。”
“今天阳光很好,适合结婚。”我说。
“太阳往往在一个人的心目中。”她忽然说。
我在倒後镜又看她。我要这个女孩子。
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我需要的女孩子。
我只要知道她是谁,就可以叫彼得与梨梨介绍给我,然後我决定追求她。
我很轻松,我用口哨吹了一支歌。
她转过了头,“那首歌叫什么?很好听。”
“老歌,事实上相当俗气,它叫『如果我把心给你』。”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听过,”她很开心,“『如果我把我心给你,你是否会小心爱护,你是否能永远温柔待它,如果我把我心给你?』”
“是的,”我说:“就是它了。”
“好歌,有些好歌很俗气。”她说。
我笑,“有些好歌很清秀。”
“你很对,”她也笑,“你太对了,歌是不怕俗气的。”我也很开心。她的精神好多了,刚才很可能因为早起,她的脸色不大好,现在完全不同了。
她问:“车上的花,是真的?”
“是。”我说:“今早采下来的。”
“可惜了。”
“但纸花不好。”我说:“我最不喜欢纸花。”
“但这玫瑰会枯萎,不到中午就枯萎了。”她说。
我转头,“你难道没听过这个吗?“『一朵玫瑰,像所有的玫瑰一样,只开了一个上午。』”
我不知道她听了这句话会如此震惊,她整个人呆了很久,然後才慢慢的恢复过来,她低下了头。
她缓缓的问:“谁说的?”
“波尔扎克。”我说:“法国作家。”
她看看我。她的脸是小小的,白皮肤衬着漆黑的眼睛。
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听,你的学识很好。”
“我?大概因为我是司机?”我开玩笑的问:“听以你才出奇?”
“司机是好工作。”她淡淡的说。
我暗地喝了一声采,今天很少女孩子会这样说。在今天每个女孩子都想嫁留学生、医生、律师、建筑师。今天多少女孩子的眼睛长在额角头,怎么会说她这样的话?
车子还是流通得很慢。
我看表。
差不多九点了。
应该早就到了酒店的,但是遇到了意外。她换衣服或需要一个钟头,我得想法子把她尽快送到酒店去。
然後我就问彼得她是谁。
“你疲倦吗?”我问。
“有点点了。”
我问“我是否讲话太多了?”
“没有没有,说说话解闷,车子太塞了。”她又看窗外。
“是的,”我说:“又不能往别的路走,我想知道前面到底放生了什么事。”我也看窗外。
“照这么,几时可以到达目的地?”她问。
“至少还有半小时。”我摇摇头。
“能不能下车打电话?”她问。
“我想不能,我们在路中心,两边是天桥,那里找电话去?”我说。
“我真傻。”她笑了。
“你可要听音乐?”我问。
“不要。”她答。
“口香糖?”我问。我自己正在嚼一块。
“不。”她还是说不。
她的头发披下来,垂在肩上,乌黑光亮,这样漂亮。我应该早点看见她。奇怪,既然她是梨梨她们的朋友,我就很可能见过。假使见过,就下可能忘记这张睑。
上次给我介绍的女阿飞,差点没吓死我。一出去就问我爸有多少财产,母亲有多少珠宝,还有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待听到我是独子的时候,马上咧嘴笑了起来。奇怪,我又不会娶她做老婆,她那么乐干吗?
后来梨梨说:“她是女明星呢!”
女明星?
我从来没看过她的戏。大概是临记吧?
好的女明星不是没有,但是梨梨介绍错了。
她为什么不把後座的女孩子介绍给我呢?
我不明白。
今天我得好好的去提醒她一番。
车子的行列略为松动了点,我连忙跟上去。
我们缓缓驶过出事的地方,我探头看出去,地上都是碎玻璃,撒在阳光下,闪闪生光。出事的车子拖在一旁,车门上有血渍。
这种风景是很残忍的。
我急急的把车驶过。
她问:“有没有人受伤?”声音小小的。
“我看见血。”
“他们应该当心。”她说。
“是的。”我说:“为什么赶呢?”
“我也不知道,每个人赶来赶去的,然后就碰上这种事。看在眼内,也没太大的惊奇,而且一大半开车的还埋怨交通受阻,对伤者也没有太多的同情,城市都这样。”
“你喜欢乡村?”
“太喜欢了。结婚之后,我就想搬到乡村去住。”她欣喜的说:“我希望有那样的机会。”
“你一定会有机会的。”
“与你说话太轻松了,”她说:“我原来是很紧张的,现在谈谈话,反而觉得好。”
“谢谢你。”我脱一脱帽子。
“你不是司机,是不是?”她笑问。
我也笑了,“你怎么知道不是?”
“你的手表,你戴了一只康斯丹顿。”
我还是笑,“你的眼光实在很尖锐。”
“那么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得谢你,今天做了义务司机。”她说。
“司机也可以戴康斯丹顿。”我还是不承认。
“我有第六感,你真是不像。”她说。
我把车子转了一个弯,半岛酒店到了。
我说:“你上去吧,我停好车马上跟上来。”
我下车为她开门,她也下车。
她的个子相当高,到我身旁,风拂起她的头发,她看着我,上车时,那种稍微幽伤的表情,又出现了。
“几点钟了?”她问。
“九时四十分。”我说。
“车子开了一小时。”她说。
“你还是赶快吧,她们等你换衣服呢,告诉彼得,我马上就来。”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挽着一个小化牲箱进了酒店大门。
我把车子停好,赶到他们租下的房间,在门口就听到人声。
我推开门,那是一间豪华套房,里面挤满了人。虽然开着冷气,空气还是不好,香水味、汗味、烟、酒,什么都有,我找彼得。
我看到他了,这家伙,他做伴郎,穿得笔挺,一直笑,这人,我怕他睑上的肌肉会硬掉,笑得太假的人宜注意这一点。
我叫:“彼得!”
他看见我,挤过来,“阿明!谢谢,谢谢!真是辛苦了,要些什么喝的?”
“不用了,”我擦汗,“不会太迟吧?车子失事,交通大乱,拖延了时间。”
“没关系,来得及。”他说。
“彼得,”我把他拉在一旁,“这一下子你可得帮我了。”
“你说!咱们还有分彼此的吗?什么事?”
“什么事?”我微笑,“把一个女孩子介绍给我。如何?”
“你说!那还不容易,她是谁?”彼得问。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说。
“是不是?我早告诉你,这趟司机,不会白敞,你准能在伴娘、亲戚当中挑到一个。”
“伴娘,是的,她是伴娘。”
“我叫梨梨来,今天一共两个伴娘,梨梨会认得,你指给她看就是了。”彼得到处用眼睛盯梨梨。
“在那边。”我嚷。
“谁?”彼得问。
“梨梨!”我说:“叫她过来问问。”
彼得把梨梨拉了过来,“阿明看中了其中一个半年。急坏了,非叫你玉成好事不可。”
梨梨说:“是不是那个穿浅蓝长裙的?”她指给我看。
“不!”我说:“不是她!”
“另外一个穿粉红色的,站在窗口旁边。”梨梨又说。
我看过去,“不,也不是她。”
梨梨笑,“你到底看中了谁啊?不是伴娘吧?”
我急道:“不是伴娘,难道是伴郎不成?我亲自把她送来的,停好车跟着我也到这?来,转眼间就不见了她。”
梨梨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我。
“那个女孩子呢?她穿白色裙子,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只想知道她是谁,告诉我好不好?”我一直问。
彼得也看着我。
他们两个人都不出声。
“那才是我喜欢的女孩子,我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了。”我兴奋的说。
梨梨开口了,“但是……阿明,她是今天的新娘,你不知道吗?她是新娘,你开车去接新娘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我呆住了。
“当然她就是新娘!”梨梨说:“我们告诉过你的。”
房间?的人一阵骚动,我抬起头来,我看见她来了。
那些女人都围上去。她换好了衣服,化好了桩。身上是一层层的白缎,睑上覆着纱。她没有微笑,她垂着眼,她没有看见我。新郎在她身边,一个??而高大的男人。
的确是彼得的表哥,我没有去看他的脸,他不重要。
我只是想,我是多么的不幸运。
“阿明。”彼得走过来。
“彼得,我的胃不大奸,锁匙在这?,你去开车。用完了,退回我家去。”
“一阿明……”
“拿去吧。”我把车匙放在他手中。
“……还有那么多的其他女孩子……”他说。
“你们就要迟到了。”我说。
他耸耸肩,跟其他的人走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们都离开了。房间完完全全的静下来。
在茶几上,有一个花瓶,瓶?插着一大束玫瑰,而且都垂了下来,谢了。
我看着这一束花,又看着透明的纱窗帘,又看着天花板。我心里到并不是哀伤,我只是觉得太巧合了。一个这样好的上午,我将如何消磨下午呢?
我拿起一朵花。这朵玫瑰,也跟其他所有的玫瑰一样,只开了一个上午。
(全文完)
玫瑰蝴蝶
玫瑰蝴蝶
我有收藏贝壳的嗜好。
在香港,集邮的爱好者多,但是集贝壳的,就此较少。在书房里,我有四个特制的大玻璃柜子,放满了贝壳,我不敢说那些收藏品是第一流的,但是的确也有很多“慕名”来看一看的朋友。
在那几百只贝壳当中,有不少是“罕见”与“极罕见”的品种,但是我始终觉得有点不够。因为我找不到一只叫玫瑰蝴蝶的螺。这只贝壳,我经见过一次。也只有那么一次,以後在图片?,到是常常可以看到,然而图片再美,怎么可以与实物比!这只全世界不会超过十二只的玫瑰蝴蝶(MurexLobeckil)螺,曾给我太深的印象。事情是这样的,我必需从头讲起。大概廿年前,当我还只有十五六岁的时候,在故居,我有一个好同学,他叫沈梅生,年龄与我相仿。
梅生的家里有钱。他父亲,他的叔叔们,他的堂兄堂弟,全住在一间大屋子里,靠他爷爷一个人维持生活,梅生的父亲,可以说是二世祖,他是长子,那个时候,我们都嘲笑梅生是个三世租。
他穿得好,吃得好,又有各式各样的奇特玩具,而我,顶多不过是捉捉蟋蟀,到城隍庙去逛一趟而已。
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对贝壳发生兴趣,我会把一、两个月的零用省下来,买一只紫色的扇贝,放在抽屉里看半天。我的家境虽然不错,但是比起梅生,真是差一大截了。
幸亏父亲认为集贝壳也算是正当消遣,故此有意无意间,也偶然资助我一下。
我买了很多书来看,得到了不少关於贝壳的知识。当然那时侯的书本,图片印刷是差远了,不能与现在的比,但是我也看得津津有味,那些各种罕见的贝壳名称,都顺口可以背得出来。
有一次梅生来找我,叫我教他做几条代数。
那时候冬天刚到,梅生穿着皮袍子,围着绒?围巾,一派少爷样子,这人,虽然调皮捣蛋,但是因为一张睑长得清秀,所以母亲很欢迎他。
梅生在我那间小小的亭子间聊天,母亲弄了酒酿汤团给我们吃。
梅生说:“这团子,我们家三四个女佣人,没有一个做得好,怎么能跟伯母的手势比!”
我瞪他一眼,“你少拍马屁!”
梅生笑了,忽然问:“听说你收集贝壳,有没有这事?”
他问起了,我不必瞒,我有点骄傲,“是的。”我答。
“从那?得来的呢?”梅生问。
“到店?去买。”我说:“那来源是极困难的,又贵,早晓得,还不如集邮。”
“都放在哪??”梅生问:“给我瞧瞧。”
“你瞧管瞧,”我对他说:“可不准粗手粗脚的乱碰。”
他有点不耐烦,笑着道:“得了,把宝贝拿出来吧。”
我打开那只抽屉,展示了那几十只辛苦得来的贝壳。
谁知梅生一看之下,轰然大笑,便弯下了腰。
我急了,“喂,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好笑的?”
“唉呀我的天!”梅生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掉了来,“这叫做收集吗?恐怕到海滩去一次,拣回来的比你这些还多一点。”
我连忙板下了脸,“三世祖!你说话当心点!”
“别这样,阿杰,你听我说,我那爷爷,就是集贝壳的,我进过他书房,见过他那些东西,阿杰,真是密密麻麻,放满了几只大柜,那才精采呢!”
我问:“真的?”
我有点不大置信,因为从来没听梅生讲起过。.
“那有什么稀奇?”梅生一副不在乎的说:“我爸说我爷爷老了,真是有毛病,整天躲在那书房?,对着一大堆贝壳,你想想,这不是疯了?贝壳!那算是什么呢?”
但我已经听得呆了。
我问:“你说有整整几个大柜子?”“有!而且都是直接问洋人买回来的,好贵一个!我爸说他如果有那个钱,必然多讨几个小老婆的,想想,放着世界上这么多好的东西,爷爷花钞票买几个螺!”
我跺足道:“三世租!你与你爸爸是天字第一号俗物!”
梅生并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你那口气,倒跟我爷爷一样,这样吧,你去拍拍他马屁,说不定他死了之後,就把那几柜子东西给了你呢。”
我瞪起了眼,“你怎么青天白日乱咒你爷爷?”
梅生撇撇嘴说:“他有心脏病,又不是我咒的,医生都说很危险,爸爸、叔叔他们,还天天盼他死呢。”
我楞了半晌。
哗,我想,整柜子整柜子的各种贝壳,能够让我瞧上一瞧,就好了——不过慢着!我还是不相信梅生,得问清楚才行。也许他噱我呢?他本是个滑头。
“这样子,梅生,你说你进过你爷爷的书房?”
“当然。”他笑道。
“你把那些贝壳都看清楚了?”我问。“也不太清楚啦,反正有印象。”
“那么我问你,有一种贝壳,那样子像鸭蛋,金黄色的,闪亮晶莹,你爷爷有没有?”
“有!怎么没有!”梅生笑,“年前才弄回来的,爸暗暗的嘀咕了半天呢,所以我记得,背面是白色的对不对?叫作什么黄金,黄金?爸说老头子的钱就舍得他自己
花!”
“黄金宝贝。”我叹了一口气。
“对了对了!”梅生嚷:“嗳,你倒是有研究。”
看样子不错了,梅生没撒谎。那黄金宝贝,也算是上品了,他爷爷有,那些其他的,更是不用说了。
“喂!阿杰,我们别老说这些好不好?”梅生忽然抗议。
“你呀,梅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你,就天天坐在你爷爷的书房里,光看那些贝壳,就呆上半天。”
侮生吐吐舌头,“爷爷?谁敢见他?他最近睥气益发怪了,见谁骂谁,还用拐杖打人,多怕。”
我罕纳了,“那你进他书房干什么?”
“老实跟你说了吧,阿杰,我是去偷钱的。”他笑了。
“梅生,你也真是,你的零用还不够多吗?”
他只是笑。
我说:“梅生,我们好几年的同学了,我求你一件事,你跟你爷爷说,我想去看看他那些贝壳。”
“不行!我一家都不跟他说话的。”
“他年纪那么大了,岂不是很寂寞?”我问。
“管他呢。”梅生还是那种腔调。
“跟我说一说好不好?”我还是求,“我真想去看一看。”
梅生犹豫了一会儿答道:“这样吧,我们偷进他书房去好了,你有没有胆子?”
“有!”我说。
“你倒是顶爱那玩意儿啊,”梅生笑,“我爸说将来爷爷死了,他会把它们全部扔到後巷子去,打个粉碎!”
“罪过罪过!”我说:“那我就在後巷子等着,全部接了回来。”
梅生说:“人家道玩物丧志,你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我们几时去?”我问。
“现在就去,爷爷这时候不在书房!”
“给他抓住了怎么办?”我问。
“怕?怕就别去嘛!”梅生拍拍胸瞠,“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一点胆色,像我,像我就好!”
我白他一眼,“我可没那么一个爷爷!”我说。
我披上棉袄,跟他出去,我们在寒风里一边走一边聊,也没乘车。
梅生的家,是一幢法国式洋房,两层高,有花园。屋子旁的马路,都是梧桐树。这时侯梧桐叶子落得光光的,他与我走进花园,梅生抬起头指给我看。
“你瞧,二楼那间书房,就是了。”
我也抬起头,“那个窗怎么是彩色玻璃的?”我好奇问。
“谁晓得我爷爷,都是他弄的,你看见那个小圆型的气窗没有?我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梅生说。
“我的天,那个洞太小了,而且又在二楼!”
“你看到那棵梧桐没有?左边那个桠权,爬上去,刚好够,打开气窗,就钻进去,再安全没有的。我能进去,你也就可以了,来!咱们爬树!”
他一撩袍子,就要上树,我忽然看见书房里人影一幌。
“梅生,别爬了,你爷爷在书房里!我见到了。”
梅生有点变色,“真的?”
“真的。”我说:“看样子今天进不去了。”
“那你运气不好。”梅生说:“改天吧。”
“不愁,”我自己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梅生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喜欢哪一只?就是那只黄金宝吗?”他用手搭着我的肩膀问。
“叫黄金宝贝。”我改正他,“那只倒还罢了,将来是必然有机会得到的。有一只叫『玫瑰蝴蝶』的,你听见过没有?”
“没有,那名字倒是很嗲,样子是怎样的?”梅生问。
“太美了,”我陶醉的说:“不知道你爷爷有没有。全世界也没有多少只,那是淡红的,有翅膀,张开像蝴蝶,颜色似玫瑰,那名字,一半是我杜撰的,但是我想连你爷爷也不会有异见,只有这个名字能配它。”
梅生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有没有,我替你看着。”
“那我回去了。”
“要是你真爱,我替你拿出来。”梅生说。
“那怎么可以?”我失色说。
“你想想,我爷爷的东西,总归是我爸的,我爸的东西,迟早是我的,我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早一点,迟一点,有什么关系?”
“三世祖!”我只好笑了。
是这样,我才知道梅生的爷爷与我有同一嗜好,不过他是前辈。从那天起,我天天向往到他的书房去走一趟。并且我发誓,我将以搜集贝壳为我终身嗜好,永不放弃。谁晓得?或者有一天,我也可以收集得与梅生的爷爷一样多。
隔没多久,梅生又来了一次。他是特地来找我的,不为代数。
他说:“你有贝壳图片吗?”
“有。”我反问:“干嘛?”
“爷爷昨天买了一块鬼东西,比一座屋子还贵。跟你上面形容的差不多,”他匆匆翻着图片,“对了,是不是这个?”他指着问:“约莫二、三寸长,玫瑰色的。”
我呻吟了一声,“是了!”我倒在沙发里。
“我爷爷说:『都全了!都全了!』你想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太想到他书房去一次了。我的天!我的天!
“我回去了。”梅生说:“真抱歉,爷爷这几天简直没离开过书房,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索性就直说了吧,有什么关系呢?就说你有同学想看一下那些贝壳。”
“不行的。”梅生还是老话一句。
梅生再来的时候,事情不妙了。他苍白着睑,气急慌忙的奔进我家来,他一手抓着了我,那是冰凉的。
“什么事?”我连忙问。
“我有点害怕。”他喘气,“阿杰,”他瞪着我,“我爷爷死了。”
“嗄?”我吓一跳,“为什么今天上课你还没提起?”
“才咽气的,医生还没来呢,现在停在家里,爸跟叔叔们在大吵大闹,我逃了出来。”
“你怎么能逃出来,老天,你是长孙哪。”
“大叔要用刀砍爸,我才不敢留在那?!”
“原来你不是怕死人。”我取笑他。
“阿杰,你是我的好朋友,你陪我回去壮壮胆子,家里闹得不像话了。”他拉着我。
“好,我们走。”我说:“我去跟妈说一声。”
我穿了衣服,跟他奔出去。那个晚上,似乎真正的有冬天味道了,并且下雨,那雨,简直就是雪水。
我边跑边问:“你爷爷怎么死的?”
“心脏病,坐在椅子上僵掉了,女佣人发现的。
我喘气说:“那倒也舒服,好人应该死得舒服。”
“你怎么晓得他好?”梅生不服气问:“你又没见过他!”
“想必是个好人。”我说。
我们跑到了沈家。
沈家灯火辉煌,人头挤挤,都聚在客厅?。
我们刚要进去,梅生就拉住我。“慢着,阿杰。”
我看着他,“干嘛?”我问。
他的脸是阴森森的,跑了一段路,不但没有使他的睑红润起来,反而更青了。他本来有极灵活的眸子,此刻也有一点呆滞。
雨水淋了他一身,他呵出来的气都成了白雾,皮袍子面子已经是湿透了,头发一绺绺地挂在额上。他突然变得与平常那个活泼、无忌、放肆的梅生有点两样,这我是注意到了。
我以为他害怕了,他刚才也说害怕。
于是我安慰他,“梅生,年纪大了的人,总是要死的,你又何必这样呢?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好了,不必害怕。”
梅生站在园子?,依然不想回到屋子?去。隔了一会,他说:“他们都盼他早日死,他现在果然死了。只是这些年来,都是靠老头一个人,他死了,阿杰,你说我们的家会变成怎么样?”他问。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种问题。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他十五岁,我也只有十五六岁,他问我,我又问谁呢?但是在这种时候,我是必需讲几句话的。
我说:“那你也不必担心,你父亲是长子,既然你爷爷去世了,这个家,必然是他承担的,那么……那么……”我挤出一句笑话来,“你就由三世祖升为二世祖了。”
他没有笑,我也没有笑。
他说:“恐怕不行。爸爸并不想当家,他只想分家,拿了钱就走,那些叔叔婶婶们的意思也都一样……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所以我害怕。”
我勉强笑着说:“你怕没饭吃吗?”
他答:“我爷爷那时候身体还好,能?人,常常说:『你们等着瞧吧,将来那没饭吃的日子,还是有的!』。”
梅生默默的低下头。
梅生是湿透了,我也一样,我觉得冷,打了一个颤,我拍拍他的肩膀。
我说:“梅生,我们进客厅去吧,不要在这里空站着,淋雨也会淋坏身体。”
他还是不出声,一点也没有进屋子去的意思,于是我推了他一下。
“梅生,进去,我陪你。”我说。
他忽然抬头看了看他爷爷的书房,又低头想了—会儿,他看住我,“阿杰,有了!”他握着拳头,“你听我说,你会后悔。”
“干吗?”我又问了一句。
“你不是要看贝壳?”他问:“现在房里没有人,不去还等几时?现在爷爷死了,那些东西,准让我爸爸一块钱十个的秤了给人,你再也见不到了!”
“对!”我说,但是又犹豫起来,“现在去,不大好吧?”
“什么不好?”梅生向客厅呶呶嘴。
我听到一个女人在尖叫:“乡下哪几块地?我们是死都不要的,谁回乡下去?哦,把烂货都给了我们,你倒想?”那声晋,真是直达户外。
我叹气。觉得梅生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是我小婶,”梅生说:“最厉害了。我们爬树上去吧。”
我与梅生爬上梧桐树,还听见那女人在叫:“不谈好,就不准叫医生来!叫什么?人都死了!”
梅生轻轻推开二楼那个圆窗,腿先伸进去,肩膀一缩,整个人钻进去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很轻易的滑进书房地下。那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一点也不觉得痛。
但是我一站起来,就吓坏了。
书房很大,中央放了张长沙发,沙发上分明停着一个死人,用毯子覆盖着睑与身体。
我混身热了起来,发着抖,“这……这……”
“别怕,是爷爷,”梅生倒很镇静,“何必怕呢?你不是说他是好人?可怕的是楼下那活人呢。”
我也静了下来,梅生说得对,有什么好怕的呢?他生前必然是个寂寞的老人,现在尸体还没有寒透,子女就在楼下争得天翻地覆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也不算太小,总而言之,我忽然觉得这老头子可怜,於是我向他鞠了一个躬。
梅生拉我,“别傻了,你看吧,这些贝壳,你爱取哪些就取哪些,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的了。”
这个时侯,我才抬起头来,在微暗的光线下,我看到所有最最名贵的贝壳,我的心头狂跳起来,老天,我做梦都没想到,梅生爷爷搜集的种类,远远超过了我所想像。我站在那些柜子前面,一排一排的看过去,如痴如醉。我还记得在第四只柜子?,上格放着一只火红的龙宫贝,匠格有一只“大海荣光”。那时候也只是走马看花。
每一只贝壳,都有分类,每一类又标着名字,这位老先生真正花了很多心血在上面!但是他的儿子却要把它们都扔到後巷子去!
忽然之间我转过头来,看住了梅生,偷贝壳不算偷吧?孔子说:“偷书不算偷。”
贝壳也是只有比书本更高贵的。
梅生说:“那个黄金宝就在那边。”
“梅生,那只玫瑰蝴蝶呢?给我带走好不好?”
“好,当然好,你找吧,找到就拿走好了,不拿白不拿!”他很豪爽。
我一时也热血上了头,不顾一切,在那四只大玻璃柜子?到处寻,偏偏就是不见。
我急了,“侮生,在那??你是认得的!”
梅生指着一个空格子说:“明明在这?的,他就是把它放在这?,然後说:『都全了,都全了!』”
柜子?的确有一个空档,一张卡纸写着玫瑰蝴蝶的拉丁文学名。但是贝壳不在。我必需要找到它,我不能忍受它沦落在一个不懂欣赏的人手?。
梅生帮我翻转了整个书房,连抽屉都拉开来看过了,只是不见那贝壳。
我颓然坐下来,“算了,梅生,别再动了,再动就对你爷爷不敬了。”
梅生默默的陪我坐下来。
书房静得离奇。我们俩湿漉漉的坐着,也不理。
楼下的争吵声不断传上来。
梅生忽然哭了。“要是爷爷有你这个孙子,该多么好。”
“何必後悔呢?”我安慰他,“你还可以做好儿子。”
我打量着书房,除了贝壳外,还有不少的线装书,当然也有有关贝壳的外文书籍,都散在地上。一张地毯铺在近窗口处,方便了梅生的进出。家俱是酸枝与云石的,很简单,一张沙发倒还舒服,此刻沈老先生就躺在上面。
这个老人,就在这间房间?渡过了他大部份辰光。
我哑声问:“你有奶奶吗?梅生。”
“奶奶早廿年死了。”
“爷爷几岁了?”
“六十五。”
“不很老嘛。”我说。
梅生忽然又振作起来,“阿杰,那一只寻不到,你随便再拿吧,其他的也不错呀。”
“不必了,我只想见一见那一个。”我站起来,摇着头,“既然没缘,也就算了。”
这时候,楼下的人忽然沸沸腾腾的一起上楼来,他们嚷着:“让医生上去。”
“怎么办?”我问梅生。
“躲到屏风後头去,人多了再出来,他们怎么会知道?”
我与他缩在屏风後。
书房门被打开了,几十个人涌进来,七嘴八舌,还在争个没完。
大概是医生吧,他吆喝道:“请大家静一静!”
书房?的人都静了下来。梅生拉拉我,我们偷偷的走出来,刚巧他们都围着沙发,
背着我们,我与梅生就装作刚从客厅上来的样子,大大方方在後面看。
医生掀起了毯子,我看到了老人的睑。
他与睡着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一睑的和平,相貌很端正,一点也不像梅生所形容的那么凶恶与不讲理。要是我有机会向他提出要求参观,我相信他是会答应的。
医生把了脉说:“是心脏病发作。已经叫了救护车了。”
人群都“啊——”了一声,不知道是庆幸呢,还是叹息。
医生刚要走,忽然说:“咦,怎么他抓着拳头?手?有什么?”
已经散开的人群又围拢去,“什么?是什么?”都争着问。
我有一种厌恶,他们真像苍蝇一样,手?即使是一块大钻石,也不必这个样子嘛!
我看着医生慢慢的拨开老人的手,那僵白的手指中央,是那只玫瑰蝴蝶螺!
他?在手中。
至死他?在手中。
医生“咦”了一声,大伙就跟着叹息。
我看到了我要见的贝壳,的确是名不虚傅,虽然不可能闪亮夺目如珠宝,但是大自然的创作,上帝的意思,那种纤巧的线条,美丽的图案,真是无以上之。
就在那个时侯,那贝壳一滑,从死者手?滑到地下,敲碎了。
我轻轻惊呼一声。
只有那个高度,照说是不应该碎的,况且又是木皮地,但是它竟然跌碎了。
医生放下了他的手,梅生那些婶婶们,忽然都放声号哭起来。我也哭了。
哭得很伤心。梅生也哭。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心肠如铁,照理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哭,但是我为一个不相干的老人,好好的哭了一场。
我记得梅生抽抽嗒嗒的说:“人家爷爷死,抓住儿子的手,我爷爷,抓的是一只贝壳。”
我只见过那只贝壳一次,就是医生拉开沈老先生手的一刹那。以後再没见过。
我访过名家,只要提到那名称,他们都笑,全世界只有十来只的东西,只能放在博物馆?,私人如何寻觅得到?至於其他的种类,能找到的,倒都找来了。
有时侯偶然想起梅生,我倒希望能再见他,再与他聊聊天。出生在那种家庭,我并不怪他。
他爷爷死了没多久,家产都分了,那幢有梧桐的屋子,居然卖了出去,那些贝壳,不知所踪,梅生也转了校,开头还写几封信,以後就没有了音讯。
没多久,爸妈就带着我来了香港。
妈妈老说:“你那个皮袍子脱套换套的同学……”那就是指梅生了。
我是很感激他的,他让我看到了我要看的东西。
如果他现在看到了我的收藏品,恐怕不会取笑了吧?只是他这个人现在在那?,我真是不晓得了。
我不是要为一只贝壳写一个故事。只是这段事情,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使我无法忘记。
即使永远得不到那只玫瑰蝴蝶螺,作为一个人来说,我还是此那个老人幸福。因为我除了四柜子贝壳,还有爱我的妻子,一儿一女。
我的生活幸福,我的家庭融洽。
我十岁的女儿,常常会来我的书房,指着问:“爸,这只是什么?这只又叫什么?”
我的书房有温暖,这是无可比拟的。
温暖!
温暖不是一只叫玫瑰蝴蝶的贝壳可以代替的。
有时候我这样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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