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飞向人马座》》 · 郑文光 · 2026-07-25
钟亚兵立刻就给她解答了。
“我们日常所见的物质,是由原子组成的。你大概看见过原子的图象吧?当中一个原子核,有电子绕着它转。电子和原子核之间有很大的空隙,就象太阳系中太阳和行星之间有很大的空隙一样。构成普通恒星的物质大致上也是这样。”但是,当超新星爆发时,就会产生极大的力量,一方面,一外层物质被抛出来,另一方面,内部物质受到剧烈的挤压,电子都被挤压到原子核当中。继来,你知道,原子核是由中于和质于构成的,中子不带电,质子带阳电;带阳电的电子挤进去后,就和质子结合成为中子。这一来,原子当中的空间没有了,整个原子全都是由中于组成的。所以这种星叫做中子星。“”蟹状星云的中心是一颗中子星吗?“
“嗯”
“那么,这颗仙后座超新星爆发后是否也留下一颗中子星呢?”继来又问道。
“现在还探测不出来。”亚兵摇摇头说。“现在超新星刚刚爆发,要等爆发过后,外壳膨胀到很大很大,因而也非常稀薄了,才能看出有没有中子星。”
过了一会儿,继来又问道:“宇宙间有没有密度比中子星还大的天体?”
“有。黑洞。”
“什么洞?”继来没听清楚。
“黑洞。”亚兵一字一顿说。“比方说,我们的太阳,如果缩成直径三公里的圆球,它的密度就达到每立方厘米几百亿吨,即等于中子星的数百倍。那末,太阳上面的光线,就会被强大的引力吸引住。跑不出去了,它看来是完全黑的,它附近什么东西都要落到它里面去,所以叫做黑洞。”
“我们‘东方号’要飞过它附近呢?”
“也要落进去的。”亚兵不动声色地说。
“不能再出来吗?”
“除非发生某种爆炸。”
继恩忍不住插嘴了:“黑洞完全是一种理论上的预言,还没有找到哩。”
“我就想找到一两个黑洞。”亚兵充满信心说。
“既然黑洞完全是黑的,你怎么能看见它呢?”继来又问。
“可以间接探测到。比方说,它周围的物质会向它中心坠落,在到达黑洞表面的时候,会变得非常热,形成一个圆盘,并且发出强大的伽玛射线。”
“什么射线?”
“伽玛射线——一种穿透力很强的辐射。我们可以探测到。”
“你讲得不全面,亚兵。”继恩纠正道。“并不是所有黑洞。都是密度很大的。如果太阳变成黑洞,它当然密度非常大。但是太阳并不会变成黑洞。如果有某一颗恒星会最后形成黑洞,这颗恒星一定原来就比太阳大得多。总之,天体越大,当它变成黑洞的时候,所要求具有的密度就越小。”
亚兵把双手一拍。
“完全正确!继恩,我从来没看见过你读大文学的书。这些知识你是哪儿来的?”
“我听你讲的呀!”继恩笑起来。“这无非是一个逻辑推理:既然形成黑洞的条件是要求它的引力大到吸引住光,即以每秒三十万公里速度运动的物体,那末黑洞的大小和密度是可以算出来的。”
亚兵赞许地望着继恩说:“你的脑子真行。我苦苦思考了许久,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也思考了很久的。不过,我说,亚兵,当前最重要的还是不断测定我们的航向。”
“好,我每天测量,向你报告,行吗?”
“行。”继恩满意地说。
超新星慢慢暗下去了。但是八个月之后,肉眼仍然可以看见它,象一颗暗淡的小星星。
亚兵果然每天都作天体测量,发现“东方号”仍然稍稍偏离航向,不过偏离的程度越来越小。第八个月末尾,宇宙飞船已离开原来的航向二度零七分。
“这么说,‘东方号’的轨迹是一条螺纹线?”继恩沉思地说。
“但是,偏离的角度恐怕不会再加大了。”亚兵说。
“是的。”继恩肯定地说。“宇宙线的数量几乎又恢复到超新量爆发以前的状态。”
“你认为是好事呢还是坏事?”亚兵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继恩犹豫不决地说。“我们偏离了航向,地球上的人就不容易找到我们了。可是这一偏离,又使我们在宇宙空间画一个大弧形。终于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太阳系附近去。你说对吗?”
“不对。”亚兵斩钉截铁地说。“‘东方号’原来的轨迹是一条直线,现在偏离了不过两度多一点,还是一条直线,虽然方向变了,却不会弯折回太阳系,除非……”
继恩望着亚兵,等着他说下去。
“除非偏离的角度达到一百八十度,我们就能正对着太阳系飞回去。但这是不可能的。”
继恩沉默着。过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说:“亚兵,你想过没有?我们的‘东方号’在离开太阳系以后,就成了银河系的一个天体了?”
“是的。”
“银河系本身就是一个旋涡星系,在这星系里没有一个天体是直线运动的,它总是绕着银河系中心旋转。”
“可是,在超新星爆发以前,我们基本上是对着银河系中心飞行。”
“那只说明我们飞船的轨迹是一个扁长的椭圆形。”继恩沉着地说。“椭圆的一端是太阳系,另一端是银河系中心的核。我们‘东方号’在银河系的运动,恰好象彗星在太阳系的运动一样。”
“就算是那样吧。”亚兵不能不佩服继恩的有条不紊的分析。
“而现在超新星的辐射等于给我们一个外力,使我们加速……”
“多少?”亚兵急忙问道。
“不多,现在我们是每秒四万一千二百公里。”
“哦,离开地球更快了!”亚兵颓丧地说。
“可是轨道也变了,速度越太,它的轨道越扁长,而我们终于有一天还回到出发的地方。”
“那得多少年以后,”
“至少五十五万年。”
“嘿,”正在凝神听着他们俩讨论的继来喊起来。
“五十五万年,对于我们还有什么意义?”
“除非有长生不老药。”亚兵风趣地说。
“长生不老药是不会有的,我们也用不到飞五十五万年、事实上,我们根本用不着飞到银河系中心。
只要在路上遇到一颗什么恒星,我们从它身旁经过,利用它的引力,我们绕它兜一个圈子,就可以折回去。“继恩说。
“我们能遇到什么恒星呢?”亚兵满怀希望。
这是你的任务。你要密切观测在我们航向上会有什么恒星。“”都太远了。“
“会有近些的、不很亮、或干脆不发光的,甚至也可能有个黑洞……”
“那我们就不能绕它兜一个圈子,而是要坠落到它里面去。”
“不会的,我们离它远一点儿就是了。”继恩安慰地说。
“可是你怎样能够操纵‘东方号’远一点还是近一点呀?你手上一滴燃料也没有!”
“不是还有宇宙线吗?你自己不是也知道,宇宙线可以产生多么强大的推力……”
“你能控制宇宙线吗?”
继恩不理会这问话,自顾自说下去。
“如今,要使我们的宇宙飞船加速或减速,是要费很复燃料的,但是,在失却重力的空间,如果只是使我们的‘东方号’改变方向,并不需要很大的推力……”
“那我们三人都到外面去,用双手把宇宙飞船推它转个个儿……”亚兵开玩笑地说。
“你以为办不到吗?”继恩扬起眉毛问。“我们满可以推着‘东方号’偏转一个小小的角度。不过这样做是白费劲儿,因为我们推着飞船的时候,我们自己却被推开了。”
“我们可以利用宇宙服的喷气推进器再飞回飞船上。”亚兵建议道。
“我计算过了。”继恩淡然说。“喷气谁进器的少量燃料不够用——不过我们也不要再出去了。把这点滴燃料省着。如果我们有机会接近一颗恒星时,在关键时刻,这点滴燃料就有可能使‘东方号’在恒星的引力和我们仅有的这一点点动力的合力作用下,飞回太阳系去。一切都要计算得非常精确,力的作用要运用得非常巧妙。”
“看来,我们的得数就得靠力学了?”亚兵笑着说。
(十六)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
在地球上,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天里,宁业中就参了军。过了三个月,也就是说,在慕尼黑政策的姑息下,强悍的西伯利亚熊很快地击溃了西欧联军,挥兵东向的时候,岳兰才被征召入伍。年轻的女战士参加的是弹道导弹部队。她穿起军装,英姿挺发,去向邵子安和邵婶婶告别。
“我也要走的。”邵子安低声对她说。“到……地下的弹道导弹工厂里。要狠狠打这头横行霸道的熊……”
他们正站在窗前。原来停泊着“前进号”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从听到战争爆发消息的那个晚上起,宇宙飞船工程就停止了,光子火箭发动机被安在军用导弹中。事实上,战争一爆发,任何宇航计划都得暂缓执行,因为伴随着地面的战场,在外围空间中,也展开了卫星和火箭的火并。宇航城又是第一批遭受中程导弹袭击的目标,重要的设备几乎都被夷平了。望着这景象。岳兰一阵心酸。
邵子安好象猜透走岳兰的思概。他安慰她说:“不要紧。石在,火种是不会灭的。人活着,我们将来会制造更优良、速度更快的宇宙飞船。我可惜的是,‘前进号’竟然来不及飞走,就得让继恩和继来他们……”
他哏住了。
岳兰坚决地说:“邵伯伯,仗不会打很久的。敌人十分孤立,它要在全世界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淹没。那时,我们再重建宇航城,迎接胜利归来的三个宇航员。”
“但愿如此!”邵子安激动地说。
邵婶婶噙着眼泪,迎了上来:“孩子,好好保重。”
战事的发展却不象岳兰所想象的那样快。一年多的时间里,她转战过各个战场。年轻的女战士当了排长,又当了副连长。现在岳兰不但在火箭技术上,她的内心世界也逐渐成熟而丰富了。战争是一所多么壮丽的学校!它用严峻而坚硬的齿轮磨掉知识分子身上的软弱,风尘仆仆的岳兰在硝烟中反而显得更加挺拔和秀丽了。但是,即令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她仍然思念着遥远的星际空间中奔驰的“东方号”,和它上面的乘客。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宇宙飞船已经到了哪儿。
然而,咳,她甚至和邵子安一家、和自己的母亲都断了联系。无怪乎有一天,当她突然接到宁业中的来信时,觉得是多么奇怪!咦,战火弥漫中。一封熟人的来信是多么珍贵啊。她打开来阅读着。
岳兰:好容易打听到你的军邮号码——你别问我是怎样打听到的。总之,你要是收到这封信,就证明我的确有中微子电讯机般的本事。也许得先跟你谈谈中微子电讯机?我目前正干这工作。不过我还是从头谈起吧。
“这家伙:”岳兰皱着眉说。“这么一个保密性的工作,怎么好对别人讲,而且还是通过信件。万一信件落在坏人手里怎办?”
我参军的第一天、并不知道要我干什么。近视眼的人战斗部队是不要的。可是人家说,给你戴上一副红外眼镜,你就会成为一个神枪手。好,那就戴吧。原来这是说笑话的。部队首长说,你学高能物理?好极了,我们就需要高能——用高级的能量去歼灭敌人。我一听,想,准是让找去制造核武器什么的了,却又不,叫我搞通讯联络,还给我讲了一大通战时通讯的重要意义。我不用复述了,反正你也懂。只是我还不明日通讯兵和高能物理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很快弄清楚了。要研究利用高能核子携带讯息的方法。不是用普通的电磁波,甚至不是微波,这些,敌人容易截获。用高能粒子,快速,便当,方向性强,保密,最好是中微子。它的穿透力极强,高山,密林,都挡不住。
幸亏我也学过一点儿。于是,我们生产了中微子电讯机,也许下一次,我干脆会用中微子电讯机发一封信给你的。
不过我主要不是想告诉位这几我整天干的无非是传达军事调动的命令、部署,发送情报。这些,你没有兴趣,而且也涉及保密范围,不能多说……
“他也懂得保密了,这‘博士’!”岳兰愉快地想道。
我告诉你——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为什么?我不想说。总之,只能对你讲讲我的发现。
就是,中微子束可以用光的速度传递一切讯息,又不受任何高山大河的阻挡,它甚至可以用来在宇宙空间中通讯……
“宇宙空间”这几个字象雷击一样使岳兰激动。她急急忙忙念下去;我想到“东方号”,它无疑已经飞得很远了。只要它还是安全无恙的话,我的中微子电讯机可以跟它通话。是的,|Qī-shu-ωang|甚至不需要它有一部接收机,它只要有接收辐射的设备就行了,我记得你说过,“东方号”上面是有这种设备的。
又由于我的中微子电讯机可以在千分之一秒内把一张报纸那样多的电文发出去,所以它就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扫描过很大一部分天区。这就是说,不管“东方号”飞到哪儿,只要我们知道它大致的方位,我就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跟它联系上……
“太好了!”岳兰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她多么想捧着这封信,到邵伯伯跟前去唱、去跳啊!这宁业中,好样的!
又由于中微子束有高度的方向性,所以,只要“东方号”能够接收到我们发出的讯号,我们就能测出它的精确的方位,误差不会超过千分之一弧秒。
总之,为了寻找“东方号”的事业,我已经耗费了很多的心血。这完全是为了……你。
是的,你的形象至今还常常在我面前出现。也许,在你听来,简直可笑,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说这一大堆废话!而且,我老早就知道,你的心,已经属于现在正奔驰于宇宙空间的一个入,我的热情只是不结果的一朵花。就这样,我也甘心情愿。战争是严酷的,就算我们两人都能在战后活下来,我也绝不会再向你说这句话了:“我爱你。”
宁业中没有署日子,也没有回信地址或军邮号码。也许是好久以前写的了。岳兰被这封信深深感动着。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深深的歉意交织着的复杂感情中。
她擦拭着眼泪,铺开信纸。把宁业中来信讲到的中微子电讯机告诉邵伯伯,让老人家也分享这希望的闪光吧!
(十七)稠密的星际云
“东方号‘”上的三个乘客,一点儿也没有料到,他们不久又陷入一场灾难之中。
亚兵每天测量航向,“东方号”仍然在一点点偏离开原来的航向,但是每天偏离还不到目分之一弧秒。
他的望远镜,现在大部分时间是对着飞船的正前方,他希望能遇到一颗什么星。他十分信服继恩的分析,只要利用一颗星的引力,他们的宇宙飞船就可以绕个圈子,折回原路上去。
但是在“东方号”正前方,什么星也没有。最初,亚兵心想,这当然是意料之中。因为离太阳系最近的三颗恒星,都在飞船的左舷侧面。在人马座方向,他翻遍星表,也查不出有一颗比较近的恒星在“东方号”目前的航向上——这一带正好是全天恒星最稀疏的区域之一。宇宙飞船已经离开正对银河系中心核的地方,目前离开银道面①已经将近十度。
①银河大体上是一个圆圈。它所形成的面叫银道面。离银道面十度,就是离开银河中央线约十度。
于是,亚兵把望远镜头对着正前方,采用长时间曝光的方法: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九十六小时……
他充分发挥了空间天文望远镜的优点。但是底片上还是一个星点也没有,干脆是一片完完全全的漆黑。
这倒使得亚兵大为惊异。他认为,任何方向都应该有恒星的,只不过多数恒星都非常遥远,我们看不见罢了。而如果一个天区在用尽最优良的望远镜摄影方法也找不到一个星点的话,那末,这个天区准是有一个暗黑的物体,挡住了它背后一切发亮的天体的光线。
这暗黑的物体是什么?暗星云?黑矮星?或者是……黑洞?
这些思想来到他的脑子,使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已经决定了,要向继恩学习,在没有深思熟虑之前,不作轻率的结论,而且他也不愿意在同伴中——尤其是继来心中引起情绪的波动。他一天天观测着,摄影,用摄谱仪拍摄光谱。当然,在正前方天区,任何光谱带都没有拍到。
亚兵越来越没辙儿了。
这时候,继恩主动找他来了。
“有什么发现,天文学家?”继恩情绪还是很好,但是一双深避而明亮的眼睛却带着惶惑的神色。
“前面一颗星也没有。”亚兵直率地说。
“也没有辐射。”继恩犹疑不决地说。“除了超新星的方向宇南线略为多点以外,其他方向上宇宙线的数量和强度都是差不多的,唯独正前方,什么辐射也没有,简直就象一堵墙。”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挡住呢?”
继恩凝视着亚兵的眼睛。
“你以为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黑洞?”业兵蹦了起来,他立刻升到驾驶舱顶上,然后再反弹下来。
“不。”继恩肯定地说。“如果黑洞就在前面,它的巨大引力会使我们的宇亩飞船加速。现在却没有。”
“黑矮星?”亚兵继续猜测。
“你是指那种耗尽了能量。不再发光、而且又个子很小的恒星?……不象。这可是不小的一片天区哩。”
“那就只有可能是星际云了。”
“嗯,”继恩思索着说。“不过这一定是一片十分稠密、但不很大的星际云,它背后一切天体的讯息都透不过来。”
“但是我在书上读到,星际云的密度都是很小的,每立方厘米只有几十到几百个原子。”
“物质的形态总不能这么整齐划一的。”继恩意味深长地说。“就假定这是一片稠密的、能够吸收一切辐射的暗星云吧……你测量过,离我们有多远没有?”
亚兵摇摇头。
“我用激光测这,离我们大约有一百亿公里。”
“什么?”亚兵又跳起来,但这回继恩拉住他的天“不到三天的航程?”
“是的。”继恩不动声色地说。“我们要作好准备,谁知道星际云里头有些什么呢?
我们可能得经历一场严峻的考验。继来呢?……喂,继来,我们讨论一下。“
亚兵轻捷地向载运舱“飞”去,他嗤的一声笑了。他向也靠拢来的继恩指点:原来继来正可笑地飘在空中,睡着了。
继恩窜上去,拉拉她的袖子。她陡的张开眼睛。
“你们可把我的梦给冲破啦。”她愉快地说。“我梦见,我们回到上海姥姥家,大家吃饭,有你,哥哥,还有亚兵……”
她看见继恩和亚兵庄重的脸色,刹住了话头。
“发生什么情况了吗?”她悄声问道。
“我们开一个会。”继恩把她拉到驾驶舱沙发上。
“还是扎好皮带。事情是这样的……”
他简单说明当前的情况。
“我估计,这是一片异常稠密的星际云,也可能是正在形成的恒星——只不过还没有发光,也没有发出红外线。但是,它仅仅外层是暗黑的呢?还是一直到中心都是这样?我们不清楚。另外,里面有没有湍流?
我想总不会死水一潭……“”什么叫湍流?“继来双手托着腮,问道。
亚兵代替继恩回答:“星际云是由气体和尘埃组成的。它内部很不宁静。它的密度不均匀,各部分湍动速度不一样,因此,有的地方稠密些,有的地方又稀薄些。可能形成一些局部的旋涡。”
“我明白了,就象永的旋涡一样。”
“总之,”继恩总结地说。“我们三天之内,就进入这片星际云。要认真对待。这不是空旷的宇宙空间,这是未知的物质世界。我们要同心协力,不管什么条件下都要努力奋斗,战胜困难。第一,大家要遵守纪纪律……”
继来看了看哥哥,羞赧地一笑。
“第二。各就各位。亚兵,加强望远镜观测;我负责测定辐射强度、引力、温度……
继来,记录各种数据,还要与好日记……“
“我天天都写的。”继来嘟着嘴说。
“要详细些,精确些。”继恩认真地说。“我看过你写的日记:今天没有发生什么事,我们三个人读了一天书;亚兵吃东西时把软管食物挤到脖子里去了,大家大笑一场……”
“不是每天都会碰到超新星或者星际云的嘛。”继来辩解道。
“好了,”继恩和解地说。“写点儿生活场景也好。
将来你可以出版一本书:《一个女宇航员的日记》……“”为什么‘一个’?不是三个宇航员吗?“继来更正说。
“这回可是继来占了上风啦!”亚兵高兴地说道。
继来在一块玻璃屏幕上,用工整的字细心地写着日记:九月十四日——正好是我的生日!唉,还写这个干什么!我们钻进星际云三天了。这简直不是什么星云,而是一缸粘液。
什么星星都看不见了,只觉得我们前后左右全是汹涌的暗流,有时把我们的“东方号”往前推,有时又往后搡,有时抛起,有时摔下。我们成了疾风暴雨中的气球。哥哥叫我记下‘东方号’的速度,它老在变化,一会儿是每秒 42250公里,不几分钟,就成了 41083公里,一转眼,又是43827 公里了。亚兵也没法定位,因为他找不到一颗星星。但是我们感觉到“东方号”的方向时刻在变,是不是我们陷进了湍流呢?……
九月十八日——情况还是那样。哥哥叫我每天记日记。我记些什么?亚兵吃了几块压缩饼干?我洗了个澡?亚兵给哥哥剃了头?宇宙空间的情况还是那样,我们是一只在汹涌波涛上航行的船……不,不,不是船,是潜水艇,因为波涛来自四百八方,而船,是浮在水面上的。
哥哥早就下令把我们紧紧捆在沙发上了。现在到载运舱去拿食物或者上卫生间也很困难。你正“飞”着呢。冷不丁飞船向下一摔,头就在舱顶上撞得生痛。现这该死的星际云!
九月三十日——明天就是国庆节了,地球上正干什么?挂灯笼?绷红绸子?准备文艺节目?我说我们也庆祝一番吧。哥哥说,行,每人唱一支歌,再谈谈心。今天哥哥自己揿了按钮,阅读了这半个多月我写的日记,想不到他会夸赞我:“行,够个作家的水平!”
是讽刺呢,还是鼓励?我看不出。亚兵只是嘿嘿笑。傻家伙!可是他的心,我能象X 光一样看透……
十月十二日——整整一个月!外面情况还是那样。不过哥哥说,问题有点进展。那是指的他的科学研究。地认为,电子仪器能把每一次颠簸、减速、加速、转向都记录下来,并且自动根据这些数字画出“东方号”在空间的运动曲线。可是我看不出来他怎么个画法。
“东方号”不是在空间运动吗,他能用平面图表示出来吗?
十月十五日——对了,就是全息电影!我怎么忘了呢?宇宙飞船里就有全息电影设备。
全息照相可以照出它在空间的立体运动状况,犹如身临其境一样。哥哥今天试验了。我们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东方号”,在空间划出弯弯曲曲的轨迹,真象一条惊涛骇浪中的船啊!
十一月十五日——这些天忙得要命!亚兵有了新发现了。他用一种什么极其精巧的仪器探明,包围我们的这团星际云发出非常微弱的红外线。无疑,星云已经开始向恒星转化了。一想到我们正在一颗恒星肚子里头,就浑身不舒服。不过亚兵说,这块星际云,还得过几千万年才能变成一颗恒星呢!那我就不在乎了。哥哥说,我们正在湍流中。这些湍流,很可能形成一个个小的疙瘩,小疙瘩逐渐增大,就是围绕未来恒星转的一颗颗行星——也就是地球。嗅,我们生活在别人的地球上!哥哥笑我的幻想走得太远。我说,不管怎样,我自己的地球还住不够呢,哪有心思上别人的地球?我们的地球多美!有蓝天,白云,绿的树,青的山,淙淙的流水,吱吱喳喳的鸟鸣,这儿有吗?什么都没有!快四年了,我差不多把自己的地球忘光啦!
下面的日记,却是继恩接着写的:十二月四日——我想自己写这篇日记。为的是记录下我的思想——也许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我们已经完全可以测定“东方号”在星际云中的运动状况了。它的确处在一个湍流中,但要它形成一颗行星,那还得在至少三千万年以后,我们不必操这份心。我的念头是这样产生的。有如我们现在所处的星际云。在空间中是非常多的。
地球上的天体物理学家们老早就在讨论下落不明的质量了。这意思是说,根据星际动力学公式,太阳附近还有一些物质末被发现,这部分物质一定处在毫不发出辐射的状态下。
黑洞是一种,但是黑洞不会太多的——要很大的恒星才会在演化的后期形成黑洞,而很大的恒星并不太多、恐怕大部分下落不明的质量是处于黑暗的星云状态,它们到处都是。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又比我们想象的稠密得多——这样,它们就挡住了很大一部分天体对来的辐射。我们太阳系附近也一定有不少这种星际云,我们正钻在它肚皮里的这一片正是这一类型的。那末,它会不会挡住一颗恒星的光呢,一颗很近的恒星的光?照地球上天文学家的测量,最近的恒星是半人马座比邻星,离我们是4.2 光年①。焉知道没有更近得多的恒星,只是因为它被星际云挡住,我们才看不见?我猜想,只要我们冲出这片暗星云,一定会看见一颗很近的、光耀夺目的恒星,就在眼前,我们就得救了。不过,也有一件使我担心的事:由于该死的星际云的粘滞,我们的“东方号”正在减速,①光年就是光一年间走的距离。一光年约等于十万亿公里。
它已经只有每秒钟三万四千二百公里的速度了。如果星际云很大,我们就会失去很多速度,甚至完全失去速度……
“那怎么办?”看着写到这里,继来急忙问。
“那我们就永远冲不出这片星际云。”
“以后又怎样呢?”
“以后,星际云把我们裹在当中,或者变成它的一个行星,或者被高温熔化了,成为构成恒星的原子……”
“多可怕的结局!”继来惊叹道。
亚兵宽慰地说:“这片星际云不致那么大——我们在进入它以前一天半测量过。如果它大致是球形的话,我们有一年多时间就能冲过去。”
“它密度那么大,不可能不是球形的。”继恩指出。
“一年还多!”继来皱起眉毛说。“这种生活我烦死了。”
“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继恩庄重地说。“列宁在监狱里还读了很多书呢!我们这儿,沙皇的牢狱怎么能比!”
(十八)中微子电讯机
战争以侵略者的可耻失败告终。人们又陆陆续续回到和平生活中来。
宁业中回到宇航城的时候,废墟已经清理,高高的塔式起重机又在半空中旋转,刚刚平好的机场跑道落下一架又一架飞机,载来建筑器材、机器和食物。他打听岳兰,原来她早就回来了,并且参加了重新建造“前进号”的工作。
岳兰现在是一个二十三岁、端庄而成熟的姑娘了。
她出落得惊人地美丽、战火的洗礼使她带有一种英姿飒爽的神态。宁业中在宇宙飞船施工现场找到她。她奔过来,长久地握着宁业中的两只手,摇呀摇的,两只明亮的眼睛瞅着宁业中的胡子拉碴的脸,亲切地说:“你怎么也不写下你的军邮号码?教我回信也没法回。你的中微子电讯机。我跟邵伯伯谈过,他还挺感兴趣哩。对了,你住在哪里?招待所?
回去刮刮胡子,换换衣服,跟我上邵伯伯家吃晚饭,好吗?“
宁业中局促地站着,嘿嘿地笑。
“去吧,去吧!”岳兰轻声说。“如果你能跟‘东方号’联系上,邵伯伯不知多么感谢你!……我也是。”
邵子安显著地苍老了。战争期间,他在深深藏在地下的导弹工厂工作,长期见不着阳光,白发也增加了。但他依然精神矍铄。老俩口住在宇航城圆形会议厅的传达室里,这所房子经历过战争的浩劫后只毁掉一个角,现在草草地修复了。邵子安十分高兴看见宁业中,他和钟亚兵一样,是继恩的好朋友。
晚饭桌上,邵子安问起了中微子电讯机。
“图纸都在通讯兵总部里。”宁业中解释道。“由于保密守则,我没有带回来。我们开个介绍信,就可以拿到,或者干脆借一台先用用。”
“可是。‘东方号’出发六年了,它的轨道根数肯定已经发生重大变化,还能找得到踪迹吗?”邵子安满怀希望地问道。
宁业中回答得很干脆:“战争期间,我做过试验,千分之一秒钟能扫描一个平方弧秒的天区。”
邵子安沉吟着,但是岳兰比他算得快。
“我们只需要扫描三十弧度见方的天区,也就是九百平方弧度,顶多四个半月时间…
…“
“要昼夜不停地干。”宁业中补充说。
“当然昼夜不停地干,争分夺秒嘛——要恢复战后创伤,哪项建设工程不是这样?”
“可是,”宁业中犹疑着。“宇宙飞船……”
“你是说‘前进号”?没问题,再有一年就建造好。“岳兰十分爽朗地回答。”首先要跟失去的人联系。唉,业中,你这是多大的功绩!如果找回继恩他们,我们给你请授勋章!“
邵子安微微笑着,持重地说,“当然,这首先是科学上的创举,征服宇宙空间的新成就。有人说,战后恢复国民经济,首要的是盖房子。改善人民生活,星际航行——那就先放一放吧!也有人说,‘东方号’飞出去都六年了,杳无音讯,茫茫太空,哪儿找去?再造‘前进号’,无非是浪费国家急需的资财罢了……”
宁业中不安地听着。他刚才想说又不敢说的正是这话。
邵子安变得严肃起来:“是的,我们首先要治疗战争创伤,恢复国民经济,但是科学研究要不要立刻上马?加速器、核聚变、人工合成生命、电子脑、星际航行——这些尖端科学可以带动我们整个科学技术提高到新的水平。发射‘前进号’,不仅是为了找寻‘东方号’,更重要的是开拓太阳系外宇航研究领域,探索新的未知世界,使我们对于客观物质世界的认识达到新的高度。哦,战争结束了,新的一场战争又开始了,这是科学技术的竞赛。还是那句老话:落后就要挨打。打垮了老修,还会冒出新的霸王,新的超级大国,新的战争策源地。不拚命发展科学技术,行吗?至于我,继恩和继来已经飞走了八年,战争中我又看到牺牲了多少好青年,他们就算真的为了科学事业牺牲了,又有什么?”
被激情点燃了的邵子安变得年轻了,他的一双鹰似的锋利的眼睛又恢复了青年时代炯炯发光的神采。
他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给宁业中,自己点燃了一支,又说下去:“还来谈谈你的发明。
找到‘东方号’,不是为我去找寻儿女,而是宇航科学上划时代的发明。岳兰说给你请授勋章,我看是配得上的。你想想,能够找到七万五千亿公里以外,一个仅仅长一百八十米、径八十米,跟一颗小小行星差不多大的、以每秒四万公里速度运动的天体,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这不是科学上的高峰吗?全世界有哪个国家、哪个人解决过?“
短短几句话说得宁业中浑身发热,他把没有点着的纸烟一扔,立起身来说。
“您派个人出趟差,我陪他去,借一台……”
“我和你去。”岳兰爽朗地说,伸手按他坐下。“不过别急。我还有点儿不大明自。
你的中微子讯号能够到达他们那儿,我是毫不怀疑的……“
“只要他们在宇宙空间……”
“他们不在宇宙空间又在哪儿啦?你这书呆子!”
岳兰嘲弄他说。“在地狱?不,假定他们收到你的讯号……”
“他们一定收得到。”宁业中又插嘴说。
“我已经说过我毫不怀疑了。问题是。他们怎么回答?”
宁业中犹疑起来。
“他们有一般的微波通讯设备吗?”
“有的。”
“功率大吗?”
“不大。”邵子安插进这场对话。“‘东方号’是计划到火星去的。火星上已经有一台强功率的微波通讯设备了。”
宁业中沉默不语。
“他们要是不能回答,你又怎能定位呢?”岳兰继续问。
邵子安嘿嘿笑起来。
“他们即使能够回答,你也还是不能定位的。要知道,你的中微子束到达‘东方号’要花九个月时间,再收到他们的回答讯号,又得花九个月时间。这一年半里面他们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唉呀,”宁业中喊起来。“我对星际航行一点实际概念也没有!这么说……”
“这么说,”岳兰冷静地接下去说。“中微子电讯机还是有用的。第一,你可以连续发出讯号,如果他们收到的话,他们可以根据讯号的间隔时间、方向变化来计算出‘东方号’的轨道很数,有可能的话,他们会回答我们的;第二……”
“‘前进号’上也应该装一台中微子电讯机,这样‘前进号’在搜索过程中等于有了一台可靠的雷达。”邵子安不动声色地说。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岳兰高兴地说。“邵伯伯,我建议把业中安排在宇航局工作,这是宇航事业多么宝贵的人材啊!”
宁业中腼腆地笑了笑:“我对宇航技术一窍不通。”
邵子安立起身来,严肃地说:“干吧,我全力支持。
今天我就给总指挥打报告。“要讲述宁业中的发明,也许得写上一部几十万字的专著;但是简述这个发明要点,不多几句话就行了。
全部秘密在于,中微子是基本粒子的一种,它不带电,因此不参与电磁相互作用;它也不参与强相互作用,只参与弱相互作用。田此,它几乎能够穿越任何物质。太阳深处的中微子可以毫不困难地穿透太阳半径直射地球,到了地球后不但能穿透大气层、云层,还可以穿透土壤和宕石层,最深的矿井也可以找到中微子的踪影。
可以想见,邵子安和岳兰是多么重视这种仪器。不但从通讯兵总部借来了一部中微子电讯机,而且给宁业中建造了一座实验室,让他研究进一步提高中微子束的强度,并且要把分辨率大大增加,以便能在空旷的宇宙空间中各种各样流星体、尘埃、气体中找到这么一个高速运动着的宇宙飞船—一事实上,这是世界上第一台中微子宇宙探测器。
十月间,一切工程都完成了。
这一年的秋天十分温暖。有人说,这是由于战争,悄耗了那么多的能量,提高了地球大气层的温度的缘故。原来种植在热带的凤凰木。在西北的秋天中还盛开着鲜红的、细长的花朵,金龟子还在嘤嘤乱飞;丰满的小河一点也没有衰竭的样子,仍然铮铮淙淙地流着。
战争的痕迹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了。一切都是高速度:高速度的恢复,高速度的建设,高速度的发展。现代化的科学技术武装了勤劳的人民的双手,于是产生了奇迹。城市已经重建起未,不过和战前不完全相同:它扩大了,因为,沙漠更加退却了——它正龟缩在远远的一小块土地上,等待着最后被歼灭的命运。
人们就是这样建设着社会主义的。
2004基地上,又耸立起新的“前进号”的高高的塔尖。发动机还未装好。电子设备也没有齐全,还在等待安装正在成批生产的中微子电讯机。但是塔尖已经高高地直指蔚蓝色的、蓝得象明净的海洋般的天空。它骄傲地宣告:阴谋破坏也好。公开的侵略战争也好,都无法阻挡革命人民向宇宙深处的胜利进军。
还需要四个月才能飞走。岳兰现在给宁业中当助手,试验他的中微子新机器。邵子安也常常来。老头儿很少说话,只是用精明的、内行的眼光观察一遍,满意地哼哼着,坐着抽一支烟,走了。
总指挥也来过几趟。战争期间,他回部队去了,当了一个方面军的政委。他倒显得更年轻了,连说话的口气也一样。他十分喜爱岳兰,张口就说:“把邵继恩给我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是,”岳兰顽皮地回答道。“保险不碰掉一根汗毛!”
有一天,实验室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当年的钟团长,现在是钟师长了。他也是两鬓如霜的人,却还是那么爽朗健谈。他的部队已经调防到西藏高原。这次是从北京回来,特意弯到宇航城看看的。岳兰想起那次去月球的实习飞行的邂逅、十分高兴。一她热情地说:“钟伯伯,我一定把亚兵给你带回来。”
“光带亚兵?”钟师长开玩笑地说。“邵继恩就不带了?”
岳兰的脸微微发红。但是她巧妙地转换了话题:“钟伯伯,你顶好还是跟我们一道去,亲眼看着亚兵怎样在天上飞……”
“不行啊,”钟师长叹了一口气。“岗位不一样……
不过,我可能派一个人来。“宁业中正在调试着仪器,他把头俯得更低了。
“派什么人?”岳兰惊讶了。“我们并没有等什么人。”
钟师长走过去,拍拍宁业中的肩膀说:“小伙子,仪器测试得怎么样,要不要一个助手?”
宁业中直起腰来,满脸窘相,喊了声:“钟伯伯!”
“这就对啦!”钟师长满意地打量着业中。“好的,科学家,再见吧!”
岳兰站在那里,回味着钟师长的话。但是她没有支声。
开动机器的头一天,总指挥也来了。他和邵子安、霍工程师站在宁业中和岳兰背后。
宁业中把手指搁在按钮上的时候,手微微有些发抖。
“你要想到,”总措挥意外温和地说。“你揿一下按钮,就是发出摧毁敌人的一发导弹。岳兰,战争期间,你发过多少枚弹道导弹呐?”
“记不清了。”岳兰大声说。她又问邵子安:“我们先向人马座、就是‘东方号’最初飞出去的方向探测吧?”
“赤经十七时五十六分四十八秒,赤纬负二十度○七分十二秒。”邵子安在重地读出数据。
“是。赤经十七时五十六分四十八秒,赤纬负二十度○七分十二秒。准备好了。”
宁业中做了个手势。
“等一等。以这一点为中心扫描吗?”
“不,”邵子安回答道。“要偏南、偏西,对着这两个方向……”
“为什么?”岳兰转过身子,扬起眉毛。
邵子安低声说:“你忘了?天文台那个夜晚——战争开始的夜晚?”
“超新星!”岳兰猜到了。“超新星在东北方,它对‘东方号’有辐射压?”
邵子安默默地点了下头。
“胡志越教授后来把他的计算结果交给了我。他估计‘东方号’顶多偏离两、三度……”
“哦,胡志越教授!”一切,岳兰都想起来了。
“老头儿出国了——等他回来我们再去看看他。”
邵子安悄声说。
“开始吧!”总指挥沉着的声音响起来。
看不见的中微子象一支无形的锥子刺透天空。一秒钟之内,操纵台的屏幕上显出光怪陆离的斑点。“大气层!”宁业中低声说。但是这些影象消失得非常快,屏幕上是一片空白;过了半分钟,有一个暗影在屏幕上出现——不规则的,一闪就过去了。“流星!”宁业中说。
又是一片空白……
宁业中转过身子,对总指挥和邵子安说。
“就这样,”让它开着。我已经接通录像机了,把任何影象都录下来了,再通过电子计算机进行分析,也许能发现太阳系内或太限系邻近还有未被发现的天体——如果它们恰巧走到这天区来的话。“他掏出手绢拭汗。
“下一步怎么办?”岳兰茫然地问道。
“你飞你的,‘前进号’出发后,也照这办法开动飞船上的中微子深测器。你们一路飞,一路勘测‘东方号’的踪迹。”邵子安回答。
“那末,”岳兰扬起眉毛问。“‘前进号’的飞行和这部探测器的工作有什么联系?”
邵子安耐心地解释道:“你仍然可以和这部中微子探测器联系,如果它发现‘东方号’,会及时通知你的。”
“在一年半之后?”
“至少。”
岳兰咬了咬下嘴唇。
总指挥温和地说:“岳兰,四个月后‘前进号’就要起飞了。不过你不能指望很快追上一个远在七万五千亿公里以外的天体——‘东方号’已经是这样的一个天体了。你要准备飞上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或更长时间。说不定要付出你整个青春。也许,重新考虑一下是不是更好?”
岳兰的脸忽然变白了。她十分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首长,六年前,您不是……亲自作了决定?”
“六年前,‘东方号’刚刚飞走。就是战前,第一艘‘前进号’建成的时候,‘东方号’离开我们也不过三万亿公里,轨道根数变化不太大,现在,这距离已经拉得很远了。
而你……“
岳兰镇静地回答:“我希望不要改变决定。”
宁业中恳切地说:“岳兰,你很快可以算出来,即使‘前进号’速度达到光速的一半,你又很准确地正对着‘东方号’——这是极不容易办到的,也至少需要一年零七个月才能够到达立现在的位置。但是实际上,在你飞了一年零七个月后,‘东方号’至少又远离五分之一光年以上,所以单程飞行大概也至少需要两年半光景,一来一回就是五年——这还是假定飞行十分顺利,连一点弯子都不用拐……”
这笔账,岳兰不止一次算过了。她自己十分清楚,代价的确是巨大的。然而作为烈士的女儿,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培养了这样的性格:一件事情只要作出决定,就义无反顾,再漫长再艰险约道路她也要走下去。
“支持我,继恩。”她内心里默默地说。“我爸牺牲的时候你怎么说的?‘重要的是接过接力棒。继续跑!’是的,就是这样……支持我不要动摇呀!”
总指挥从她的闪烁变化的眼睛中看透她蕴藏在内心的思想。
“好的,唔,好的。”他慢慢地说。“让你的青春照耀着我们这个壮丽的宇宙吧……
我重申六年前的决定。“
“太……太好了,谢谢您。”岳兰激动地说。
“‘前进号’如期起飞。”总指挥沉着地、用稍稍有点喑哑的声调说——每回作出重大决策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的。“岳兰同志负责组成宇航队。我们不但要寻找‘东方导’,还要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计划地探测恒星际空间,需要安装最好的科学装备和配备最好的科研人员——邵子安同志。你负责这项工恨并且帮助岳兰提出飞行方案,提交给总指挥部讨论。飞行的年限、轨道、科研任务等等,要给岳兰同志比较大的机动权。
至于这台机器,要一直开下去——不仅是为了找寻‘东方号’,而且也负有深入探测宇宙的任务。我同意,调宁业中同志来主持这项工作。“”是!“岳兰响亮地回答。
宁业中沉默不语。
邵子安锋利的眼睛望着他。他低声说。
“好的。”
总指挥微微一笑。
“宁业中同志,一个高能物理学家在我们这儿是可以太显身手的。不但要利用中微子束来探测宇宙,你还可以在你的专业领域内为我们宇航事业作出更大的贡献。”
“是的。”宁业中感动地说。
“这只是我的初步意见。”总指挥温和地说。“你们回去研究一下。我们党委也要讨论,再作最后决定,并且报请上级批准。”
大家离开实验室。霍工程师靠近邵子安,附着朵说:“还不如让我驾驶‘前进号’呢!岳兰这么一个大姑娘……”
邵子安只挥了挥手。
在门口,宁业中低低地唤道:“岳兰!”
“什么事?”
他拉拉她的衣袖。他们两人落在其他人后面。宁业中低声说:“上次我在邵伯伯家说,战争期间我试验过……”
“是的,怎样?”
“我利用战争的间隙发出许多讯号。我不是无目的的试验,我就是向人马座这天区发报。电文在这儿。”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薄纸给岳兰。“现在不要看。再听我讲一句:我正好是一年以前发射这些讯号的。”
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岳兰慢慢地展开一张非常薄的、但是竖韧的纸,不出声地读着,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电文是这样写的:“东方号”!“东方号”!继恩、亚兵、继来,致以亲切的问候和同志的敬礼:请坚持下去,勇敢的宇航员们:岳兰将率领“前进号”来救援你们。宁业中。
又:战争已经爆发,结论已经作出,不是核武器毁灭人类,而是革命人民消灭战争和战争策源地……
一阵泪水涌上了岳兰的眼睛。她抬头一望,宁业中走得没有踪影了。邵子安送总指挥上了车,脚步沉重地运转来,看见岳兰的激动的脸色,连声问:“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邵伯伯!”岳兰嘶声喊道,紧紧攥住那张薄纸,扑到邵子安肩上,激动得满脸是泪。
(十九)遥远的太阳
继来的心情十分忧郁:小花豹死去四周年了。这只小狗是她从地球上带米,在宇宙飞船内养大的,已经和她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她只要瞥视一眼,花豹就晓得女主人的心意。
只是由于自己的过错,出了那场事故,连自己也差一点儿把小命给搭上。啊,花豹这会儿怕早已变成一块僵硬的石头,在宇宙空间流浪吧?
宇宙飞船的情况也很不妙。将近一年了,速度已经降低到只有每秒二万五千二百公里,而且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问什么方向飞。哥哥许诺说,他的研究快要出成果了——那时,就会摆脱这种糊里糊涂的尴尬境地。什么成果?她不知道,但是她毫无保留地相信哥哥。
进入星际云以前,和在星际云的这一年里,她已经学完了微积分和微分方程、凝聚态物理和等离子物理,还学了天体物理和相对论。亚兵开玩笑说,她至少读完了普通大学的两个系了。但是她认为,如果不能把学到的知识用于实际的、有益的工作,成天捧一本书读有什么用?亚兵是不同意这观点的。亚兵认为,知识需耍贮备,等到用得着的时候再去学习,那就太晚了。
何况,在一艘颠簸于星际云之内的宇宙飞船上,除了学习;还能干什么?难道用忧郁的回忆来打发日子么?
继恩近日消瘦了很多。他无休无止地工作着,睡眠很少,眼眶塌陷下去,颧骨高耸起来。他用手工制作了一架样子古怪的机器——继来一点儿也不晓得有什么用。既然继恩宣布过,大家都不要到飞船外面去,再说外面是气体和尘埃的湍流,一出去说不定给卷走了,那末,这机器在四壁密闭的宇宙飞船内部又有什么用处呢?
然而。机器终于开动了……
三个人聚在一个屏幕跟前,屏幕是“借用”给这台新机器的——它和新机器保持着直通的电源。屏幕打开了,继来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但是,并没有新鲜东西,依然是大团大团的污浊的气体在飘浮,旋卷,搅动,就象他们打开普通的电视屏幕一样。老实说,一年来,这景象他们看够了。
继来厌烦地转过头去。她对哥哥有点失望,但是亚兵拍拍她的肩膊,让她看下去。机器转动了,由于工艺不精,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是一部完全靠手工制作出来的机器所不可避免的。现在,一个喇叭口似的圆筒对着宇宙飞船的屋部,屏幕亮着,依然是族卷的气体,绞扭的线条……
继思解释道:“这证明,我们并不在原来的航向上……”
继来思索着。她现在愿意自己思考,而不是象过去那样,总是向亚兵提问题了。无疑,这是一个探测某种辐射的仪器。如果飞船是从出发地点笔直向前飞的话,那么飞船尾部就应该正对着太阳。在不到一光年的距离上,太阳当然仍然是最亮的天体,但是在这浑浊的暗星云中……。
她毫不注意喇叭口已经转了向——转得很慢很慢,逐渐偏向左舷:一度,两度……
假使有一种辐射能够穿透这稠密的暗星云啊!
忽然间,继来感到一阵闪光。不,不是屏幕上的闪光,是她自己的头脑,她的思想。
唉,她学的高能物理知识到哪儿去了?中微子!中微子不是有几乎无限的洞穿本领吗?
她羞怯地拉拉继恩的衣袖,低声地、疑问地。“中微子?”
继恩看不见地轻轻点了一下头。他全神贯注:已经接近他计算过的天区了。
一个亮点墓地在屏幕上跳了出来。固然,不怎么亮,模模糊糊的。但是在滔滔浊浪中,犹如浓雾中的灯塔,或者是旷野上极远极远的一点点灯光。
“太阳!”亚兵喘了口气。
“多少度?”继恩严厉地说。
亚兵揿了他的天体测量专用的按钮,马上读出了偏角的度数。
“立刻计算我们的轨道。”继恩头也不回地说。
亚兵回到自己的角落。但是继恩并不停止转动仪器,他一弧秒一弧秒地搜索着另外的亮点。
继来现在也提起了兴致。真的,既然远在一光年以外的太阳能够探测到,那末,如果暗星云附近还有什么恒星,一定也能够探测到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亚兵回到屏幕跟前,把一张写满数字的小纸条递给继恩。
继恩没有接,他的手有点哆噱。他不是预言过吗?
在暗里云前方,会有一颗恒星,这颗恒星可能比众所周知的太阳近邻——比邻星还要近,只是由于暗星云的阻隔,我们在地球上看不见罢了,实验将证实或推翻他的预言。他的心情是这么激动——大概一切站在发现的门坎上的学者都是这种心情的吧?然而不光是这样。如果正前方有一颗恒星。他们就有可能借用它的引力,折回原路,飞回太阳系去。
这是关乎“东方号”命运的大事……
仪器转动着。蓦地,几乎就在宇宙飞船的正前方,出现了一片雪片似的光亮。
哦,这是什么?三个人都定睛瞅着,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大滴大滴的汗珠从继恩额角淌下。继来掏出手绢替他措拭了。
前面仿佛就是一个太阳——一个地球上看到的太阳,只是没有那么圆,象一片光耀的云彩,一个眩目的火球。这个亮家伙——不管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中微于一定象倾盆大雨一样。如果它是一颗恒星的话,那末他们在两三天内就会面对面撞上。
“也许是亮星云?”亚兵猜测道。
亮星云也没有这么亮!或许是一颗正在形成中的恒星?继思不愿猜测。在获得进一步的讯息以前,猜测有什么用呢?他慢慢离开了屏幕,迟到沙发上,陷入了沉思。
亚兵继续操纵着仪器。喇叭口转过去了,又是一片污浊的气流,旋卷,搅动。但是亚兵很有耐心,他目不转睛地瞅着。他希望再看到别的恒星,也许远一些,昭一些,但是,宇亩是这样大,没有理由探测不到的。
也许,他把机器操纵得快了点儿……
他又看到一个亮点,光芒稳定。他刚要喊继恩,但是继来把他止住了。
“太阳。”继来悄声说,指指仪器的偏角。可不,他真糊涂,又转到太阳的方向上了,他还以为是发现了新的恒星哩。
但是,这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一眨眼间,一切浑浊的气流和那个亮点都从屏幕上消失。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迹:“东方号”,“东方号”!继思、亚兵、继来……
继来尖锐地叫起来。亚兵用尽平生力气喊道:“继恩!”
被这变样的声音惊动的继恩一跃而起,他在高高的驾驶舱顶向下看,清清楚楚地看到屏幕上的字:……救援你们。宁业中。又:战争已经爆发,结论已经作出,不是核武器毁灭人类,而是革命人民消灭战争和战争策源地。我认输了。继恩是对的。我等着,在地球上欢迎你们,共同建设一个新的世界。
嗅,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吁了一口气。
字迹消失了。亚兵耐心等着,屏幕上又恢复了暗星云的浊浪。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然后啪的一下关了仪器。
“可惜没有把电文记录下来。”亚兵沮丧地说。
继来激动地喊道:“那有什么关系?地球上、祖国、亲人,关怀我们,这就够了!”
继恩笑了笑:“你们不知道我们这飞船屏幕上所显现的一切都会自动录像的吗?看!”
他开了机器,撤一下另一个按钮。明亮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正是刚才不可思议地出现过的文字,也是宁业中在战争年代里发出的、曾经使岳兰那么激动和感激过的那份中微子电报。
三个人又默默读了一遍。
三个人突然欢呼起来。他们跳着,脑袋在四面舱壁上碰得乒乒乓乓乱响;他们叫喊着,同时眼里毫不隐讳地倾泻出泉水般的热泪……
三个人拥抱在一起。继来毫不羞赧地吻了哥哥,又吻了亚兵。亚兵的心怦怦直跳,他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融化了,融化在这欢乐的空气之中。
在六年之内,他们一直是宇宙空间的孤独的流浪者,丝毫没有祖国和亲人的讯息,现在又陷入了星际云的包围之中,连星星都看不见。可是忽然间,看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知道有人将要来救援自己,这对于三颗年轻的心脏,是多么巨大的搏击啊!……
在最初的冲动过去以后,他们纷纷议论起来。
“同……同志们一天也没有忘记我们。”亚兵因为激动,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看,还在战争呢,就建造新的宇宙飞船来救援我们。‘前进号’,多有意思的名字!”
“哦,为什么又偏好是岳兰女且女且!”继来喋喋不休说。“她该大学毕业了,一定是学的火箭工程!这会儿和爸爸一起不定怎样忙呢!……”
[奇]“可是,你们看,是宁业中发的电报。”继恩大声说。
[书]“他大概也是用中微子发的——因为我们的仪器只能收到中微子辐射、地球上可能早就用中微于辐射来通讯了。守业中真了不起,应当给他发一枚勋章!这‘博士’——大概真的当了‘博士’吧?还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争论……”
[网]“我也认输了,”亚兵笑着说。“我原来认为战争狂人尽管叫嚣,可是不敢动手的。
我爸……“
“他不是在部队里吗?”继恩问道。
“是的,我爸当团长。他也认为:世界大战是不可避免的。那天我把我们的争论告诉他,他同意你的意见……”
“他现在正在带着战士冲锋吧!”继来问。她对于战争的认识只限于电影和小说。
“哦,傻丫头,”亚兵亲呢地说。“这是现代化的科学技术的战争,你还当是拚刺刀和手榴弹呢!”
“必要时也会拚刺刀和手榴弹的。”继恩认真地说。
“不信,等‘前进号’到来,我们打听一下……”
“‘前进号’!”亚兵又高兴地笑起来。“是真的吗?那电文,不是梦里……”
“你还可以再揿一下按钮,读它一遍。”继恩提议道。
三个人果然又读了一遍电文。
“可是他们怎样找到我们?”继来急忙问道。“他们能够知道我们在暗星云里吗?”
“既然能发来电报,就能够找到我们。”亚兵满有信心地说。
继恩沉思着说:“他们大概有中微子发射器。可是我们只有接收器。”
“哥哥,你不能造一架发射器吗?”
继恩慢慢地说:“需要巨大的能量——而能量,我们却没有。”看见继来的惶惑的脸色,他又说:“就算我们回不了电,他们也会找到的。六年了,地球上的科学技术不知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就是宇宙飞船的速度,也不知比‘东方号’快了多少倍……”
“哦,”亚兵嘿嘿笑道。“我可不发愁。总有一天,一觉醒来,就发现一艘新的宇南飞船跟我们对接好了,从舱门口。走进一个苗条美丽的大姑娘……”
“岳兰女且!”继来喊道。
“是的,”亚兵高兴非凡。“继恩,你的岳兰真是好样的!看,岳兰将率领‘前进号’来救援你们。‘率领’!难道她当了将军不成?继来,你这位嫂子……”
“别胡说。”继恩皱起眉毛。
“‘别担心,”亚兵嘻嘻笑着。“既然她自己前来,那就是说,六年来她一直在等着你。电报又是业中发的……”
“不是这话。”继恩淡淡地说。但是他心里何尝不是在激烈地翻腾?阔别六年了,他哪一刻忘怀过,这位童年时候就鬓厮磨的女伴,这位美丽而爽朗的姑娘?他曾经思念过,又用极大的毅力压抑过,用无休无止的学习、工作和对两个伙伴的关怀……
六年来他没有一天失去过这样的信心。祖国和亲人将伸出救援的手。这回,穿越遥远的宇宙空间的中微子电波告诉他们,这只手就是岳兰的手——一只纤细的、手指很长(继思曾经说过她应当去当个钢琴家)
的手。这是六年前的形象了。现在,这形象越发鲜明、生动、真实,充满了继恩的灵魂,就象穿越浓密的暗星云的遥远的太阳一样。
(二十)和黑洞搏斗
星际云慢慢稀薄了,显然已经到达它的边缘。现在,不用中微子探测器,亚兵的望远镜就可以看到前半部天空上疏疏落落而又模模糊糊的星星。前面确实有一大片亮光——但没有随着距离的接近而增大,可见它的距离并不很近。这使得继思稍稍安心了些。
又过了一个月——现在“东方号”慢得多了,仿佛在星际云中它耗费了不少精力,它的速度只有每秒二万二千三百公里。继来老是嘟嚷道:“这只蜗牛!”但是,这只“蜗牛”
终于摆脱了星际云。
除了向尾部望去,星际云还象一个遗留在记忆中的噩梦一样,他们又看见了星光灿烂的天空。三个人,就象会见久别的亲人一样,打开全部电视机屏幕,久久制览壮丽的宇宙图景。银河正斜斜掠过前方。差不多就在飞船正前方,一条细细的溪流似的银河突然加宽了,加粗了,当中,有一团格外明亮、光耀夺目的东西。不错,这正是中微子探测器里所看到的一大块亮斑,就象在晴夜中突然升起一轮明亮的太阳。
原来,这是银河系的核!
我们地球上看不见银河系的核,因为它被暗星云挡住了。星系核!这是宇宙中最壮丽的奇景,成千万、成亿万、成几十亿颗恒星密集在一起,发出强烈的光。固然,“东方号”
离开它还有三万多光年远,但是,它的光芒在电视屏幕上甚至可以照出三个宇宙旅行家的影子!
亚兵旋转着(当然是通过遥控)他的望远镜,镜筒对准了银河系核。现在屏幕上看得十分清楚:星星密密麻麻,成团成团的,纠结在一起。星星和星星之间,还喷射出气体的流,好象一些纤细的丝带,紧紧地把这些星星裹缠着。存些气体已经逸出银河系核之外了。
亚兵被这幅图景深深吸引住了,他没有觉察继恩正在招呼他。
“亚兵,”继恩沉思地说。“你不觉得,这么明亮的银河系核会产生极强的辐射吗?”
“当然。”亚兵毫不思索地回答。
继恩皱着眉头说:“你能不能测量一下它的辐射压?”
“为什么?”
“你忘了那年的超新星?”
“哦,是的!”亚兵挠着头发,说道。“会对我们的‘东方号’‘施加压力’!我马上测量。”
“还要密切注意航向的变化。”
“哥哥,”继来呼唤着。“你说,银河系核是不是有极大的质量?”
“当然,它相当于一百多亿个太阳的质量呢!”
“那末,它能不能吸引我们的宇宙飞船?”
“能——但是离得太远,吸引力是很微弱的。引力是按距离的平方成比例地减少的哩。”
“银河系核对我们的引力大一些呢,还是辐射的压力大一些。”
继思沉思了一会儿,说:“是的,引力,使我们靠近;辐射压,又把我们推开……”
这时,正好亚兵报告他的测量结果:“我们的航向已经向左偏离半度。”
“这就是辐射压。”继思愉快地说。他的一个念头被证实了。
“加果是这样,”继来又说。“辐射压最终会把我们的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我们又得钻到暗星云去吗?”亚兵厌烦地说。
继恩慢慢地回答道:“辐射压真能强大到这地步吗?我可要算一算再说。上次超新星的爆发也不过使我们航向偏转两三度……”
“是的,”继来也沉思起来了。“超新星爆发的辐射也许只及得上银河系核辐射的几千分、几万分之一,但是超新星也近得多。是吗?”
但是继恩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过不多久,亚兵又向他报告:宇宙飞船已经偏转了四十八弧分。他就立起来,又飘到望远镜头对着的正前方。现在已经可以看出,银河系核最明亮的地方略略偏向右前方了。
但是,且慢,这儿为什么还有一颗亮星,一颗蓝色的、非常非常亮的星星?离开银河系核星星最密集的地方约有一度。一定是他们以前只注意银河系核,而没有注意到这颗非常近的星星了。
这一发现使维恩的心怦怦跳动。他预感到,他的推测将要被证实。一颗十分邻近太阳的恒星就要被发现了。他目不转睛地瞅着。是的,这颗蓝色星非常亮,也非常大,甚至可以说,它不是星星,而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原先他们没有发现,只因为它正好在银河系核的亮背景上。而现在,由于“东方号”往前飞行,角度变化了,这个蓝色的太阳就显示出来了。而且也可以证明,这是一颗非常近的恒星。
继恩一声不吭,观察着,记录着,然后他又埋头计算。
但是等他重新再观察这颗蓝色亮星的时候,发觉它的圆面变大了,而且……多奇怪啊!
它根本不是圆形的。它向一边伸了出去,就象一个梨子——有这种形状的恒星吗?
继恩把望远镜再稍稍偏转一下,又是一个新发现使他大大地震动了。哦,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小小的、闪闪发亮的圆环在飞快地转动。圆环中央,却是黑漆漆的,看来,什么东西也没有。
是不是这个小小的圆环吸引了蓝色的亮星,使它变形的呢?继恩又再一次把镜筒对着蓝星。果然,在这个梨子样的恒星的尖端,正对着小圆环的方向,射出一支支亮闪闪的箭呢。
继恩的睑突然变得灰白灰白,他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栗着。而亚兵和继来。被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宇宙奇景吸引住了,一点儿也不注意到继恩是怎样离开镜头屏幕的。继恩艰难地喘着气,吃力地划动着机舱内的空气,向前移动。他分明感觉到他又恢复了一点点重力,因为身体经常不由得向前冲。他扑到仪表桌上,在那儿,他读到:加速度:4 米/秒平方瞬时速度:25720 公里/秒啊,是的,他有了新的发现,但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发现!
重力效应明显地感觉到了。亚兵和继来都离开了望远镜屏幕。他们开始注意到继思不寻常的举动。只见继恩急忙扑到自己的“书”箱里,翻检着,找出一块缩微晶体片,放在阅读机下。阅读机的屏幕清清楚楚地显出这段文字:在蓝星和黑洞所组成的双星系统中,强大的黑洞会从它巨大的同伴那里把物质吸引过来。那些物质非常热,热到足以成为等离子体——即完全电离了的原子和自由电子的混合物。这种等离子体在朝着黑洞作螺旋运动时,速度逐渐增大,形成一个吸积圆盘。在离黑洞约一万公里的地方,从黑洞边缘发出的X 射线的压力已足以抵消黑洞极强的引力,因此,等离子体粒子就形成一个轮胎状的圆环,并在圆环中以接近同心圆的方式缓慢地作螺旋运动。但是,靠近圆盘中心平面的等离于体粒子则从轮胎体那里被向里吸,并且很快就被加速到接近于光速……
三个人默默地读着,细细咀嚼着这段话。
不需要说什么多余的话了。三个人都明白,他们面前正是这样一个黑洞——和一颗巨大、灼热的蓝巨星组成双星的黑洞,现在正吸引着蓝巨星的物质。而且,“东方号”的加速,也是由于黑洞的吸引。
黑洞,按照一些学者的说法,是某些恒星的末日,坟墓。继恩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认为。恒星变为黑洞,并不意味着演化的终结,黑洞也是要发生变化的。可是怎么变化,他还不清楚。不过对于“东方号”来说,一旦落入黑洞,就真正是进了坟墓,他们今生今世休想再看见祖国、亲人,甚至再也看不见星光灿烂的宇宙了。
难道他们就无可避免地葬身于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了吗?
恐怖,绝望,揪心的痛昔,无法驾驭自己俞运的悲哀,一起压在三个青年人的心上。
尤其是,前不久收到的宁业中的电报给他们点燃的欢乐余波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个对比尤其强烈。拨弄人的大自然啊……
邵继恩决不是一个轻易屈服的人。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是一个镇定、沉着而且顽强的孩子。的确如总指挥所说的,他就是第二个邵子安。而且他比邵子安年轻、生气勃勃,也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从被抛到宇宙空间的第一天起,邵继恩就担当了独立的领航人的脚色。在一艘无法操纵的宇宙飞船上,他得随时随地和各种各样危险、意外、灾难作斗争。
六年过去了,他在勇气和学识上都大大成长了。当年的一个宇航预备学校学生,如今已经掌握了多种的专业知识,而且学会了惊人沉着地控制良己意志的艺术。在最初的惊惶和恐惧的冲击过去以后,他就象解方程式一样顽强地思考着如何迈过这道难关。
然而他就象一个赤手空拳的人面对全副武装的一整师军队一样。
他手上有什么呢?有十五套宇宙眼,每套宇宙眼里有一个小小的喷气发动机,这是他仅有的一点点“动力”。而他面前呢,是人类还不大认识、从来不曾打过交道、甚至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黑洞”——它的强大的引力连光也逃不脱。看那巨大的蓝巨星的物质是怎样箭一样地流向黑洞啊!难道小小的“东方号”倒能够抗拒这强大的引力吗?
能够抵抗引力的只有速度。当然,光也逃不脱——这是说的在黑洞的表面。如果在远处,比方说,在一万公里以外呢?
在离黑洞约一万公里的地方,从黑洞边缘发出的X 射线的压力已足以抵消黑洞极强的引力。
谢谢天,还有X 射线这个同盟军!
继恩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阅读机上的这一段话。他已经感觉到,加速度又增加了。而在望远镜的视野中,波巨星和统黑洞转的圆环都越来越大——也就是飞船越来越近了。
他看到了亚兵和继来的痛苦的绝望的眼睛。
应该行动了。他动手把宇宙服的一架架小喷气发动机拿出来。这无言的榜样使亚兵和继来也这样做。
“你想靠这些推进器抵抗黑洞的吸引吗?”亚兵小声问道。
继恩摇摇头。这是不现实的。他一点儿不知道如何抵抗黑洞的引力。不过,手上有一点点“动力”,在严峻的现实面前,他就不再是一个束手无策的低能儿了。
他机械地把十五个小发动机一个个搬到后舱去,亚兵和继来也机械地照着干。现在行动已经不很自如了,引力的方向是正前方,他们向后走,要费不少力气,但是还办得到。
他把发动机都放在排泄废物的尾管口上,在那个尾管的开关和十五个发动机的喷嘴上都连上电线,再一直通到驾驶舱,接到一个代号为0481的电子自动设备上。虽然,一切设备都是现成的,但是他也费了不少力气。然后他指点着电子自动设备上的朱红色的铭牌。
“牢牢记住这个号码。”他对亚兵和继来说。“加速度增加得很大的时候,我们可能都会晕过去。你们中哪一个要是比我支持得更久,就努力在晕倒以前喊出这个数字,电子自动设备会打开尾管口,认我们十五个小喷气发动机起动的。”
亚兵和继来默默地点点头。
“不要张煌失措,要到最后关头才下指令。”他变得严厉了。“现在,躺在沙发上,牢牢捆好自己。”
亚兵和继来都瞅了他一眼,照办了。
“加速度增加,我们会感到越重的。”继思的口气略略温和了些。他为自己刚才的严厉腔调感到不好意思。毕竟,这两个是六年来同生死、共患难的伙伴呀,何况又是在这么一个严峻的时刻!他决定再详细解释一下。“超重可能非常大,宇宙船的速度甚至会接近光速。”
“接近光速?”亚兵和继来都感到非常惊讶。
继恩指指阅读器上仍然亮着的字。从沙发上看去看,不大清楚。但是继恩已经把这段话背下来了:“‘这种等离于体在朝着黑洞作螺旋运动时,速度逐渐增大’,还有,‘很快就被加速到接近于光速’……”
“那是指的等离子体!”继来已经敢于怯生生地反驳自己的哥哥了。
“这是我们唯一得救的办法:随着等离子体一起运动。”继恩皱着眉头说。
“但是,”亚兵反驳道。“等离子体非常热,会热到把我们的宇宙飞船完全熔化。”
“完全可能。”继患无情地断言道。“我就是想利用我们的小小的喷气椎进器,稍稍加点速度,和等离子体保持一点点距离。”
“但是等离子体最后也还是要落到黑洞去的。”继来又说。
“如果我们速度够大,比方说,在离黑洞一万公里远的地方,我们接近光速,就可以逃出去。”
继恩又补充道:“应该再精确地测量一下航向。如果我们能够离开黑洞有五万公里,那就很好了。”
“我去测量。”亚兵在解身上的皮带。
“来不及了。”继恩制止他。但是十分敏捷的亚兵已经顺着引力的方向一窜窜到前面的望远镜屏幕上了。
“我们有可能获得很大的速度,”继恩又解释道。
“甚至接近光速。这是因为黑洞有强大的吸引力,吸引一切物体加速度地下落。我们的‘东方号’会沿着螺旋形的轨道绕它飞行几圈,越飞越快,但也越飞越贴近它,最后才葬身于这个黑洞。如果在关键时刻我们能够加速,哪怕只加速一点点儿,那么黑洞就不是我们的坟墓,而恰好变成一只巨大的加速器——就象我们加速高能粒子的回旋加速器一样,自动为我们加速,直至把我们甩开为止。这样,我们就得救了。”
“记住那个号码。”‘继恩又再一次点头示意。“要在关键时刻让喷气发动机起动。
我们一点儿都不能浪费能量。记住啊!“
那边,亚兵喊起来了:“我们正在蓝巨星与黑洞中间,离黑洞——不,离那个小圆弧的边边儿四十三弧分四十八弧秒。”
“看看加速度多大了?”继恩大声问。
亚兵大声回答:“加速度每秒每秒二十四米。瞬时速度每秒二万八千二百公里。”
“马上回来!”继思喊道。
现在不需要望远镜,电视屏幕上也看得很清楚了。
“小”圆环迅速变大,而且看出它以疯狂的速度旋转。蓝巨星的物质已经象泉水一样涌向黑洞,不过这不是轻盈的泉水,而是炽热的物质流。的确,“东方号”驾驶舱里也感受到这份热量了。
亚兵艰难地向回爬。超重使他费很大力气才挪动一步,而且满身是汗。他爬一步一喘气。继来痛苦地看着这场景,动手解自己身上的皮带——她想过去援助他。但是继恩用强有力的手稳着她。即使没有继恩,她恐怕也是爬不起来的,因为超重又大大增加了。
在电视屏幕上所展示的宇宙空间,一切都黯然失色,只有蓝巨星刺目的光芒——它已经显得有地球上看太阳那么大了,但是要比太阳亮得多,热气腾腾,光焰万丈。那个绕黑洞转的圆环也发出夺目的光芒。
驾驶舱内已经热得象蒸笼一样。
疲乏到了极点的亚兵,一只手刚刚搭上沙发扶手,继恩立刻欠起身子,用尽平生力气把他拉上沙发,并且马上扣好皮带。这时候,蓝巨星已经在右舷迅速变大,遮挡了半个天空,而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整个宇宙飞船抛了起来。巨大的超重使得三个宇航员一下子失去了知觉。仅仅在失去知觉的半秒钟以前,继思嘴里喊出那个魔术般的数字。
“0481!”
“东方号”就在距离黑洞的八万公里的地方,疯狂地转起圈来。
(二十一)女飞行员程若红
“为什么你不愿意参加‘前进号’的航行呢,业中?”
岳兰恳切地问道。
他们俩,正在邵子安的客厅里坐着。邵子安已经不是住在传达室的小屋子里,而是分到了一套和战前差不多的住宅了。半个小时以前,邵子安把宁业中请来,婉转地表示,如果宁业中肯参加以岳兰为首的“前进号”宇航员小组,他们是十分高兴的。宁业中已经真正得到博士学位,他的论文是国际驰名的。邵子安说,有这样一位卓越的高能物理学家参加,可以保证航行的胜利成功;而且广袤无涯的恒星际空间,又有多少高能物理的课题等待人们去研究呀!邵子安又提起继恩和业中的友谊,而业中又为救援“东方号”作出过多么大的贡献。
老人的话使宁业中深深感动。但是他低着头,一声不吭。邵子安知道他需要考虑考虑,就让他坐着,自己跑到厨房帮助老伴准备晚饭了。
“谈谈你的想法,好吗?”岳兰又问道。“或者你对”前进号“的出发有意见,是吧?”
宁业中摇了摇头。
“你从来不是一个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到底什么妨碍你参加我们的队伍?”岳兰有点急躁地说,“再有五天就要出发了。总指挥部党委明天就要讨论,作出决定。
业中,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争着参加的。高能物理!有什么实验室比得上宇宙空间?
那儿超高温、超高压、超高密,超低温、超低压、超真空,各式条件一应俱全!你要当个书斋里的学者呢,还是当个科学技术新领域开路人?难道一个博士学位就让你陶醉了?“
“不是这话。”业中低声说。
“好吧,你再考虑考虑。”
岳兰立起身来,但她仍然犹豫不决地望着业中。业中终于拾起头。他的脸孔涨得通红。
“我刺痛他的心了!”岳兰想道。这时只见业中在衣袋里掏着,掏出一个皮夹子,小心地抽出一张很小很小的照片,递给岳兰。
一个瘦瘦的、梳两条短辫子、抿着嘴唇、相貌严肃的姑娘在照片上望着她。
“谁?”岳兰轻声问。
“战争时期认得的一个女飞行员。”业中结结巴巴地回答。“她后天就要到这里来。”
“哦,你要结婚!”岳兰恍然大悟地说。“快坦白坦白,几时搞的对象?怎么梧得紧紧的……等等,我想想,晤,是西藏部队的吧?”
业中抬起头,露出真正惊讶的神色。
“还打算瞒过我呢!”岳兰得意地说。“钟师长已经给你漏了底!那天他说要派个人来给我们,看你那一脸不自在的样子!有什么为难的?女飞行员,我们双手欢迎!”
她急急忙忙奔到厨房里,把邵子安连拖带拽拉出来,邵子安手上还拿着一条拍打着尾巴的大鲤鱼。
“邵伯伯!”岳兰高兴地叫道。“原来业中要结婚啦!
你看,不过不许摸。多神气,还是个飞行员!“邵子安瞅着照片,长长吁了一口气。
“业中,我瞅你,就象自己儿子一样。有为难的事,为什么不开腔?既然要结婚了,那就哪儿也不用去吧。
岳兰,你得另外组织队伍咯。“”谁说的?“岳兰眯起眼睛瞅了一下业中。”我正好还需要一个人,就让这位女飞行员……“
“那怎么行?”邵子安吃惊地说。
“我保证给业中安排一个最好的蜜月。”岳兰不容分辩地说。“全世界没有一对新婚夫妇作过这样的结婚旅行——要飞到一光年以外去。嘿,这婚礼多壮丽!满天星斗,就是结婚筵席上的彩灯。业中,这排场够大的啦,你还有什么不称心的?……邵伯伯,还有几天时间,我马上去把驾驶舱隔成两间,我住一间,新婚夫妇住一间,还未得及。你们老俩口呢,就给业中准备办结婚典礼吧。”
对于这个大胆而独创的安排,业中和邵子安一样惊得目瞪口呆。
“我还没有和若红商量过。”他低声地说道。
“不用商量。”岳兰爽朗地说。“着照片,我就知道你的若红一定是十分痛快的人,不象你这位一锥子扎不出血来的博士先生。我说,博士呀,你只懂得这个那个粒子,你不了解一个女飞行员……”
宁业中确实不完全了解女飞行员程着红的性格。
他和岳兰一起去飞机场迎接。两个姑娘在舷梯旁就熟识了,好象她们是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宁业中倒象是陌生人。姑娘对姑娘,也总是热呼呼的,在汽车里,岳兰就把她的宇航计划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程若红简直高兴得要命。她开了四年飞机,有时候飞得很高很高,进入了空气稀薄的平流层①,可是她怎么会料到有人“请”她去宇宙空间呀?她听着岳兰的①地球大气层,约十一公里以上为平流层。
建议,那好看的、淡褐色的眼睛露出真诚的、热烈的表情,嘴角也隐隐含着笑意。原来她只是相片上挺严肃,实际上是一个活泼的、开朗的姑娘。
岳兰一直把程若红接到家里,说:“你甭住招待所了,结婚以前就跟我住在一起。业中,你们先谈谈,我晚上回来再听你们汇报。”
她撇下他们俩走了,还叮嘱妈妈别打扰他们。
岳兰在基地上一直忙到很晚,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正好在门口碰到若红。
“岳兰女且,你们的宇航城可真漂亮!”
“可比得上拉萨的布达拉宫?”
两个女朋友说着话,走进房间、若红坐在一把扶手椅子上,拾起头,瞅着岳兰,说:“我想象中的你正是这个样子。”
“业中对你提到过我吗?”
“提到了!”若红大方地说。“还提到……继恩,‘东方号’。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他把一切全说了。他给你写的那封信,我……也看过。”
岳兰回想看那封信,脸孔略略有些绯红,但是不大一会儿工夫,就褪淡了。眼前这个姑娘正用信任的、亲切的眼神看着她。她们俩人长相不同,可是说到心眼儿。那就象同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豆子一样。
“还是谈谈你们的恋爱经过吧!”岳兰含笑说。
“有什么好谈的!”若红眨巴着一双睫毛很长的眼睛。“对业中,你了解得比我还多。
我们只在一个战斗部队里呆了半年。他在司令部,我在下面的飞行大队,他整天守着他那部中微子电讯机。有一回我的‘歼—24’中了激光导弹,栽下来了。还好,我及时打开了降落伞奇Qīsuū.сom书,正好掉进一个湖里,就在他的机要通讯室旁边。
他们那儿几个参谋和警卫员把我从水里捞出来了,就安排在他的办公室旁边养伤。他起初还老大不愿意哩……“”为什么?“
“说他的通讯室是机密重地,不能住外人。他周围的同志都说他是牛心眼儿。哦,岳兰女且,你不知道,部队里都叫他‘牛心眼儿博士’!”
岳兰不禁开心地笑了。
“有两三个小伙子天天往我的房间跑,”若红憨笑着说。“部队是很少女同志的。再说,天天看到流血,死亡,人的心,会变得温柔起来。对不?可是他,开头几天,简直不理我,后来……”
“后来就爱上你啦!”
“才不呢!他那时心里想着……”若红偷偷瞟了岳兰一眼。“鬼知道他想些什么!总之,他慢慢地,也来看看我了。我那时还卧病在床,他经常给我端饭、端水、送药。我瞅他一副大黑边眼镜,一个大学者的架子,也不敢怎么多跟他说话。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讲了‘东方号’的飞行,讲到邵继恩和你……”
“唔!”岳兰的眉毛往上一挑。
“他讲得十分真切动人。我听了就说,岳兰这种感情多么值得尊敬!这样的爱情,人的一生只能有一次。
是的,只要有一次,就够幸福的了。这够得上称之为矢志不渝的忠贞。能够这样对待朋友的人,也就能够这样对待祖国和事业。你说对吗,岳兰女且?“
岳兰不吱声。她被若红的发自肺腑的话所感动。
哦,这姑娘,秀丽的外表下面蕴藏着一团火一样热的心!
“他那时,也象你一样不说话。”若红继续说,又瞥了岳兰一眼。“但是我知道,这番话触动了他。他突然走开了。过了两天,他就把写给你的信带来给我看了。”
“你怎么说的?”岳兰急忙问。
“我说什么?”若红忽然嫣然一笑。“我说,你这是跟过去的感情告别。可是你有没有考虑到收信的人?他说,岳兰会理解的,她不是那种心眼儿象针孔的姑娘。”
岳兰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啦!”若红不转睛地望着岳兰,说:“这封信等于他自己做了个总结,以后他几乎天天来看我……”
“哦,谢谢你!”岳兰忽然两手紧紧握住若红的手,热情地说。
“你怎啦?”若红惊讶地说。
“没什么。”岳兰松开手,沉思地说。“我们俩,头一天见面就说那么多话,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对于我,你可不是陌生人。”若红认真地说。“业中毫无保留地奉上他对你的赞扬。
其实,他只要说上十分之一,我就了解你了。但是我做梦也想不到,我能参加你的队伍,飞向壮丽的宇宙……“
“对于我,你也不是陌生人。”岳兰也认真地说。“这就是女性的本能吧。一看到你的照片,我就知道我遇到了和我一样的人……”
“为什么?”若红好奇地问道。
岳兰注视着若红,摇摇头,不说话。
“为什么?”着红又问,已经不带好奇的心理了。
“看业中对你那么倾心……”岳兰低声地、语般地说。
“哦,”若红突然亲呢地说。“我的好岳兰女且女且!现在,哪怕飞遍天涯海角,我也要跟你去……”
“还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吧?”岳兰征询着她的意见。
若红立起身来,走到窗前,轻轻说:“我……父母亲都在战争期间牺牲了。”
岳兰走过去,紧紧搂着女朋友的肩膀。窗户外面,正是灯光点点的深夜中的宇航城,它上面覆盖着星光灿烂的秋天的夜空。
……就这样地,组成了“前进号”三人宇航小组。
出发的一天来到了。
五个人:总指挥、邵子安、岳兰、宁业中、程若红,坐在宇航城重建起来的环形会议厅的楼上。一切都准备就绪,总指挥要和宇航员们作出发前的谈话。
部子安先汇报了整个部署。他谈到,天文台的胡志越教授帮他计算过,五年前的仙后座超新星爆发,可能使“东方号”偏离二至三度。但是他们的长基线射电望远镜,又测到大约一光年之内还有一片不大的稠密的暗星云,“东方号”很可能也钻到这暗星云里面了。
“东方号”在暗星云中会减速,因此它钻出去后速度可能比预期的低,而且航向可能有变化。胡志越教授建议就在暗星云背后,也就是“东方号”初始航向的西南方一带搜索。
“前进号”比起七年前的“东方号”大不相同了。
它利用光子作动力,速度可以达到光速的一半,也就是说,要赶上已经飞出去将近一光年之遥的“东方号”,只消两年工夫——假定路程是笔直的话。实际上当然要花费更长的时间,因此他还是准备足够三个人十五年以上的食物和饮水,而如果在七年内找不到“东方号”
的话,他们就要立刻返航。当然,他们的任务不只是要找到“东方号”,而且要有目的地探索太阳系以外的恒星际空间的物理和化学状态,寻找比比邻星还近的太阳系外的天体,因此,“前进号”滞了大量的仪器。这些仪器岳兰和业中都会操纵,而女飞行员程若红,也将会很快掌握完全自动化了的“前进号”的装备……
邵子安掏出了那份宁业中战争期间发给“东方号”
的中微子电报,读了一遍。总指挥把那张薄薄的、但是十分坚韧的纸拿在手上很久,才交还给宁业中,说:“我代表整个总指挥部由衷地感谢你。毫无疑问,‘东方号’一定会收到这份电报的,也许他们正等着你们前去。”
“找着了邵继恩、钟亚兵、邵继来三位同志,”总指挥庄重地说。“就请代表总指挥部、代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和人民,向他们致敬。他们是奋不顾身保卫祖国和保卫进步事业的典范,又是第一批越出太阳系探索恒星际空间的科学尖兵!党和人民会给予他们高度的评价的。至于你们,也是党和人民的好儿女,自觉地去援救战友,和探索充满危险和困难的新世界。
特别是,业中同志和若红同志,你们的婚礼将是有史以来人类最壮丽的婚礼。对于岳兰,我就不说什么了,岳悦同志有你这样一位好女儿,好接班人,他的遗愿终于实现了…
…“总指挥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想匆匆结束自己的讲话。”同志们,今天,全国三十个省市自治区都有代表来送行,我们到广场上去和科学家们,和欢送的群众见见面,然后乘车去基地。现在是九时十五分,下午四时正,‘前进号’起飞!“五部汽车沿着鲜花和锣鼓的夹道中缓慢地前进着,数不清的笑脸,数不清的祝福……
由宇航城到20O4基地四十二公里,在公路上他们竟走了两个半小时。
在基地门口,霍工程师和钟师长伫立着。车还没停稳,程若红就跳下车,扑上去,大声喊:“爸爸!”
怎么回事?钟师长微笑着回答:“若红的父母在战争中牺牲了,我已经收养她为女儿……”
岳兰捅了捅宁业中,悄声说:“快,拜见老岳父!”
钟师长笑吟吟地向岳兰说:“‘前进号’领航员同志!我派的这个飞行员怎样?”
岳兰微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霍工程师向总指挥和召民急工程师报告:“全部检查完毕,一切正常,可以起飞!”
“好的,”总指挥愉快地说。“先吃午饭,然后午睡两小时,三点半钟宇航组进入‘前进号’驾驶舱。‘”
……当岳兰、业中、若红进入“前进号”以后,他们立刻穿上减压的宇宙服,这种宇宙服可以减轻相当长时间的极大超重。然后,紧紧把自己系在抄发上,打开全部电视机。
他们看见了什么呢,看见了基地外面广袤的绿油油的田野,明媚的春天在大地上涂上了一片嫩绿;看见了远处的宇航城,似乎欢呼声还索回际。岳兰发出指令,开动了望远镜头,宇航城的大街小巷全都呈现在电视屏幕上。啊,人们又涌到街头来了,全都向这儿望着,等待着那庄严的时刻。镜头又转向近处,他们看见了操纵室里的总指挥、邵子安、钟师长、霍工程师,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
“一切都好吗,孩子们?”总指挥洪亮的声音震撼着驾驶舱。
“一切都好,请首长放心!‘”岳兰清脆地回答。她转过身,对伙伴说:“跟七年前多么不一样啊!”
三个人,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了千丝万缕的联想。
他们在想些什么呢?岳兰想的,也许是七年前的风雪冬夜,巨大的爆炸声,以及随之而来的绞心的痛苦?七年了,一切回忆,连同战争这样严峻的回忆都磨得淡漠了,而这一幕却越发鲜明。那时候,继思还不过是一个上唇刚刚覆盖着一层柔毛的大孩子,哦,时间流逝了多少!……业中想的,也许是高能物理学,也许是战争,战争使他赢得一个勇敢的女飞行员的爱情……而若红,若红又想些什么呢?她的一双淡褐色的热情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也许她在想,她怎样从平流层一直飞向恒星际空间这条意外而又有趣的道路吧?
岳兰打破了沉默,缓慢地说:“还有七分钟,大家检查一下,皮带捆好了没有?座椅前面的食物和饮水都固定好——虽然,超重期间大概是谁也喝不了水吃不了东西的。在这期间不能有什么动作。什么东西全都得固定住。”
“我的眼镜,怎办?”宁业中慌慌张张地说。
“最好不要戴了,放在盒内。对,扣好衣袋的钮扣。
大家再检查一下,只有三分钟了。“柔和的乐曲声响起来。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总指挥的白发苍苍的形象。他举起右手,挥舞着,同时响起坚定、沉着的声音:“‘前进号’的勇敢的宇航员们,祝你们胜利归来;邵子安同志,启动吧!”
他们既没有听到爆炸声,也没有感到摇晃,只觉得身体往下一沉,宇宙飞船就笔直地朝蔚蓝色的天穹窜上去,留在地面上是延伸到四十二公里的一片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二十二)亚光速飞行
如果打开“东方号”的全息电影屏幕,那末,将会看到这么一幕惊心动魄的场面:一艘宇宙飞船,正在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疯狂地旋转。第一圈,它靠得近了点儿,似乎快要落到那看不见的黑洞里了、但是,蓦然间,它加快了速度。第二圈,它以更疯狂的速度绕了过去,离开得远点儿了。这一切,都是令人眼花统乱地进行的。螺旋圈儿越转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宇亩飞船就象一柄旋转着的雨伞上的水珠一样,甩了出去。
这幅场景,“东方号”上的三位宇航员是看不到的。
疯狂的加速度不但把他们紧紧压在座位上,而且就象当头一击,三个人全昏过去了。
在将近七年的失重生活中,他们的心脏跳动得何等轻快啊!可是,突然间,心脏受到异乎寻常的重压,几乎由于过重的负荷而窒息。
“东方号”甩了出去,离开黑洞以后,这几个人才陆续苏醒过来。
“我们离开黑洞了吗?”亚兵嚷道。他急急忙忙解开皮带。但是继恩比他动作还快,一下子就跳起来多么好啊,他们又处于失重状态了。受到重压过后的心脏搏击得非常剧烈,他们也猛烈地呼吸着机舱内不断更新的空气。继恩用极其轻盈的动作冲到仪表桌前,他低头一看:加速度:○瞬时速度:149 ,782 公里/秒那边继来还在说:“我们怎么一点儿也看不见黑洞呀?”但是继恩完全呆住了。
每秒十五万公里,这是光速的一半。除了基本粒子,人类从来没有获得过这个速度。
这么一艘庞大的宇宙飞船具有这么高的速度,不知会产生什么效应?
奇怪的是,他们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这种从来没有人体会过的高速度——当然,他们明白,速度不论多高,人是不会感觉出来的。但是,如果达到光速,人的生理感觉是否会发生什么重大变化呢?
亚兵和继来都去看了这个数字。他们也明白,他们的宇宙飞船,就象在回旋加速器的强大磁场一样,被黑洞加速了。是好事,还是坏事?要看航向。如果航向是背离太阳的话,他们将难以有回来的机会了——速度达到光速的一半,地球上飞来救援的“前进号”就很难赶上了。但如果航向是反过来向着太阳的话,那么,它们就舍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回到地球附近,那时,“前进号”是可以很容易地伸出救援之手的。
关键就在于测定航向。
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的心里都透亮透亮,但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反正,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早一点迟一点知道有什么关系?要准备着承受:最大的欢乐或者最大的打击,不要因为过度的欢乐使心脏跳动得太剧烈而晕厥,也不要因为致命的打击把三个长期远离祖国和亲人的青年的心摧垮。啊!……
继恩瞅着他们俩。他在伙伴们的眼睛里读到多少希望的闪光,又读到多少害怕失望的激动!他犹疑着。
七年来他没有这么犹疑过,无论是在刚刚被抛入宇宙空间的时刻,在继来生命垂危的忧虑里,在暗星云挣扎的日日夜夜,或者面对强大的黑洞而准备搏斗的关头。
在接到宁业中的电报以后这一段短短的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暴风骤雨地展现在他面前。幕,终究是要揭开的……
继恩紧紧抿着嘴唇,轻声喊:“3025,开!”
宇宙显现出多么古怪的一幅图景啊!在宇宙飞船的前半部天空,成干成万颗紫色的星星在闪烁、浮动;而在飞船的后半部,又是成千成万颗红色的星星在闪烁、浮动。当然,“东方号”速度这么快,它迎面的星星肯定是要发生紫移的,而它背面的星星则要发生红移。
然而,不,这不是星星的红移或紫移,这些星星甚至不是星星,而只是一些闪光,一些紫色和红色的闪光。也许是星星吧,不过是在亚光速条件下的歪曲了的影象?
不知什么时候,亚兵和继来已经靠近继恩身边。
亚兵轻声问:“这是什么现象?”
继来皱着眉头说:“我一点儿也认不出米哪颗星星是哪颗星星了。”
“恐怕……”继恩迟疑地说。“我也说不清楚。我们是在亚光速条件下……”
“我们怎么测定航向呢?”亚兵愁眉苦脸地说。
继恩思忖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算了!到哪儿也没关系。我们总算经历了人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旅程,体验了人类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关于宏观世界的高速运动,过去人们只有一些推测、猜想,现在我们要好好利用这条件做些研究工作。”
“可是,成果……”亚兵悄声说,他忽然象蜂兹似的跳起来。“我们的望远镜……”
顺着他的手,继恩和继来只看见一根钢索在晃动,望远镜,早已不知去向。
“一定是叫黑洞吸去了。”亚兵恨恨地说。“我还有一部分底片没拿回来呢。”
“多半是在我们高速旋转的时候,不知甩到哪儿去了。”继恩解释道。“现在它大概也成为宇宙空间的一个独立天体了……你刚才说到成果,我们的成果当然是巨大的,即使你后来拍的底片丢失了,单就剩下的底片来说,也是了不起的成果了。至于地球上的人类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还可以在‘东方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还可以做很多很多工作。就算我们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东方号’还将作为一个天体在宇亩空间长时期运转下去。将来,人类在深入向宇宙进军的时候,会找到它的。我们的劳动成果也不会白费……”
“哥哥!”继来激动地紧紧摄住了他的手,泪流满面。
亚兵的眼睛也湿润了。
“干!”他坚决地说。“现在马上开始,我测量这些闪光的波长……”
“前进号”没有进入星际云,它以右船擦过星际云的边缘,而且立刻着见了银河系的核。
在这近两年的航程里,程若红自修完了天文学的课程。她一直因为自己的这个偶然的机遇高兴非凡,并且十分感激岳兰。这两个年轻的女宇航员已经结成了密不可分的朋友。
宁业中还在研究中微子,当然也研究宇宙飞船捕捉到的、贯穿于宇宙空间的各种基本粒子。
“前进号”有一个十分良好的高能物理实验室。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后悔这次航行了。地球上没有一个高能物理学家得到过这么优越的条件,而他,在这两年多的时间里的研究成果将来肯定会轰动全世界的。
岳兰全副精力用在搜索上。她操纵着宇宙飞船,就家驾驶汽车一样得心应手。越过睹星云以后,她知道,目标近了。她开动了“前进号”面向四面八方的激光探测器。不断的空白。有时遇到一两颗宇宙空间流浪的陨石和尘埃,“东方号”却仍然没有讯息……
“休息休息吧,岳兰女且。”若红恳求地看着充满焦虑的岳兰。“让业中守着……”
“我怕我们飞得太快,很容易跟‘东方号’错过。”岳兰忧心忡忡地说。
“可以减速。”业中插进来说。“或者在附近兜圈子——我也认为不要再往前飞了。”
“问题是,我们没有‘东方号’的准确方位。”岳兰皱着眉头说。
“用中微子电讯机发一份电报,”若红提议说、“向各个方向都扫描一遍。”
“就算他们收到了,怎么回答呢?”
“他们可以用微波通讯设备回答。”业中回答道。
“我记得你说过‘东方号’是有这种设备的。”
“好的,”岳兰沉思着说。“我们再搜索三天,好吗?”
就在第三天一大早,激光探测器的屏幕上忽然出现了暴风雨般的斑点。是什么?星团?
或者只是一伙流星群?太阳系里面就有不少,太阳系外恒星际空间就没有流星群吗?但是,这些斑点又忽然消失了,电视屏幕上象撕裂一样出现一道很浓很浓的痕迹。
岳兰看得发呆了,她甚至没有听见宁业中的叫嚷:“就是他们呀!”
老红飘过未,拉拉岳兰袖子,指指业中。
“刚才过去的就是‘东方号’!”业中激动得脸色苍白。“和我们斜斜相交叉,差点儿没相撞……”
“什么?什么?什么?”岳兰连声问。
“赶快掉头呀,我的天!”宁业中说着,就飘回沙发上。“你们也快来,捆好自己,掉头,要不,赶不上了。
他们速度跟我们不相上下……“岳兰和若红匆匆忙忙捆住皮带的时候,岳兰问道。
“你怎么眼睛那么尖,偏你看见了?”
“不是我眼睛尖,仪器不就显示了?只有两个极高速度的物体相遇才会发生那样的冲击波。快,掉头,一百四十度,开动红外跟踪器!”
岳兰机械地照办了。
“前进号”尾巴喷出一股炫目的强光,在太空中急促翻一个筋斗,就斜斜折回去了。
他们刚刚从短暂的、但是极强烈的超重中复苏过来,宁业中又嚷道:“加速!”
岳兰却不理会。她打开微波通汛设备,拍发出下面的电报:“‘东方号’,继恩、亚兵、继来!我们来了。‘前进号’,岳全、宁业中、程若红。”
几乎是立刻,她就收到回电了:“‘前进号’!非常高兴。你们在哪儿?怎样会合?
向未见过面的程若红同志致以最热烈的敬礼!继恩、亚兵、继来。“”三秒。“岳兰高兴地说。”业中,着红,你们看,距离只有四十五万公里。“
三个人久久看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沉默着。巨大的喜悦充塞着岳兰的胸膛,她的心脏几乎蹦出了胸口。
还是宁业中首先嚷嚷起来:“快加速!”
然后他又喃喃自语:“奇怪!他们怎么也有那么高的速度?难道他们在宇亩空间找到了新的能源?”
“等到会合了,你不就明白了吗?”若红笑着说。“书呆子,发愣什么,帮岳兰女且操纵吧。”
岳兰又给看不见的电子驾驶员下达了指令。这回,由于三个人都没有捆好,被加速度重重地抛到舱壁上,一个个碰得骨头都痛了。而这时,他们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了前面的“东方号”,仿佛慢慢慢地飞行。不大一会儿工夫,“前进号”又赶到前面去了。
“不行。”岳兰重重地倒在沙发上。“我没法驾驶好,若红,你来。”
“我怎么行?”
“你是真正的飞行员嘛。特技飞行你都会做,这不比特技飞行难,主要是我……你看!”
岳兰举起手,她的手象树叶一样籁籁发抖。
宁业中说:“根本用不着动手。你有一个出色的电子驾驶员。我来,号码是……2012,慢,向目标靠拢!”
最后几句指令他下达得又准确又干脆。
飞船颠踱了一下。过不大一会儿,他们看见,“东方号”一点点地赶上来了。
两只飞船并排飞行着。大家都没有窗户,但是都打开了电视屏幕。互相之间,人是看不见的,只看到对方的宇宙飞船象是一动不动地悬在宇宙空间。
两艘宇宙飞船交换着电报:“别动,等着我们靠拢。”
“我们动不了——没有燃料。”
宁业中忍不住了,拍发了这样的电报:“你们从什么地方找到能源?”
回电是这样的:“没有能源——天体运动的力字法则帮助了我们。”
“哦,”宁业中惊叹了。
在“东方号”的屏幕上,看到“前进号‘”一点点地靠拢——非常慢,|Qī-shu-ωang|就象船靠码头一样。
“快,”“继恩忽然醒悟过来。”穿上宇宙服。“”我们没有喷气推进器了。“亚兵提醒他说。
“我们要在舱门口迎接他们。”
正在这时,屏幕上看见“前进号”舱门边外壳上伸出一根大约三米粗的管子,直对着“东方号”的舱门。
他们感觉得出这根管子接触到宇宙飞船船身的微微的震动。地们穿好宇宙服,打开舱门,看见两艘飞船已经依靠这根管子衔接在一起。管子里面是亮的。那边。
“前进号”舱门也打开了,穿着宇宙服的三个人络绎走了出来。
(二十三)H
就在两艘飞船间的这条甫道上,六个人团团抱在一起。
隔着头盔,一大家不能交谈。但是彼此都看得见对方的激动的脸孔,两眼进出的热泪。
八年过去了,他们曾经以为今生今也再也不能相会,然而,却在这离地球八万亿公里之遥的太空,如梦幻似的相送了。
继恩作出手势,邀请“前进号”三位宇航员进入自己的机舱。
岳兰却从宇宙眼里掏出一个什么仪器,象手电筒似的,沿着甬道对着跟“东方号”接缝处照了一圈。继思明白,这是检查有没有漏气哩。他心想,才过了七、八年,地球上的科学技术不知进步到什么地步了?完完全全的自动化。他们只看到钢管伸过来,碰了碰“东方号”的船壳,既没有看到电焊机,又没有看见电弧的光焰,而且顶多五秒钟,就焊得严丝合缝。继恩凑过去,隔着头盔看,纲管和飞船外壳的接缝处一点儿也没有焊接的痕迹,就象是天然长在一起似的。哦,这技术!
比起来,他真是显得无知了。他从透明的头盔里望望亚兵和继来,他们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岳兰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站定了,突然间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美丽的、喜气洋洋的脸。业中和着红很快也把头盔摘掉了。只有继恩三个,他们的头盔上得比较结实,手又哆嗦。一半天也摘不下来。岳兰三个,一人拖着一个,把他们拉到“东方号”的驾驶舱内。
继恩八年来头一次毫不掩饰地让自己倾泻下滚滚的热泪。
岳兰也毫不羞赧地望着他,拉着他的手,紧紧、紧紧地攥着。她怎么也看不够他。完全长成一个浓眉大眼、仪态沉着的青年人了。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么热情,锋利,仿佛光芒四射的两支箭,却仍然带几分稚气。
他既象、又不象八年前分子时的邵继恩。岳兰记忆中的邵继思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小伙子,而如今的邵继恩呢,却是一个成熟的、矫健而利落的青年人。
岳兰也看到自己的形象在继恩眼神中所引起的变化。先是激动,狂喜,然后带着简直是崇敬的心情。眼泪并没有完全遮住继思眼珠里所迸发的火一样的热情。他完全忘却了别人的存在。他的心剧烈的颤栗也传到手上,又通过岳兰的手传到她的心上,仿佛彼此听到对方心脏的怦怦跳动。
宁业中和钟亚兵搂在一起,互相打了一拳。身材魁梧的亚兵把业中打得哼哼叫起来。
若红站在一旁微微笑着。继未走过来,亲热地喊:“若红女且!”
“你是继来?”
两人立刻拥抱在一起了。
宁业中嚷嚷道:“若红,过来,见见你哥!”
这声音是那么大,把继恩和岳兰也惊动了。他们看见,亚兵倒退了一步,望着面前这个秀气伶俐的姑娘,满脸惶惑。他嘟囔着说:“我才离开八年,我妈几时养出这么大一个女未女未了?”
业中,岳兰,甚至连若红,都忍不住扑哧笑了。
岳兰说:“亚兵,你爸当师长了。我们出发时他还来送行。原来若红在他的部队里当飞行员、你爸已把她收养为义女,这不就是你女未女未了?你看这女未女未多好,又漂亮,又能干,又聪明……”
“哎呀,岳兰女且!”若红叫起来。
岳兰瞅了她一眼,又指指业中。“亚兵,你还得敬个礼,这就是你女未夫!”
亚兵,继来,甚至继恩。都愣住了。等他们回味过来后,立刻一齐笑开了。
继恩揩拭着眼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得了,业中,按老规矩,‘娘亲舅大’,亚兵是大舅,你先敬礼!”
“我几时修到这么一个漂亮女未女未呀?”亚兵高兴地说。
倒是若红大大方方,飞到他跟前,叫了声:“哥!”
亚兵打量着若红。他是独生子,他曾经十分羡慕继恩有一个女未女未。而现在,他自己的女未女未竟站在他面前了,而且又是在这么一个场合。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爸妈身体都非常好。”若红低声说。
“啊!”亚兵象大梦初醒一样。“好女未女未……若红!”
他又转个身去,又打了业中一拳:“想不到你和我攀了亲家,真是个‘博士’——box !”
继恩笑着说:“有这样的哥哥吗?亚兵,你的拳头业中怎么受得了!”
亚兵可还是愣头愣脑地说:“这女未女未……模样儿还有点象岳兰呢!……咦!博士,我要是在家,还不会答应嫁给你!”
“你说些什么呀,亚兵!”继恩扬起眉毛。
岳兰说:“业中是真正的博士了,高能物理专家。你不知道,他为找寻你们做了多少工作……”
“我是高兴得过了头了。”亚兵抱歉地说。他又转向若红:“女未女未,别见怪!我们钟家人就是这性格。”
若红始终笑着。继来也笑着。哦,笑声在驾驶舱内回砀。
宁业中忽然嚷嚷起来:“你们得告诉我,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把‘东方号’加速到这么高的速度?”
“一个黑洞!”亚兵神秘地说。
“什么黑洞洞儿?”
“黑洞,Black hole,你不明白吗?
还算是高能物理学家呢!“
“哦,黑洞!”业中不好意思地笑着。“我始终认为,它只不过是一个假设。”
“为什么?”
“我读的书上就写着:宇宙间是不可能有黑洞这种天体的——一切物质,甚至光、电磁波,都往里吸,最终不是导致运动的终结吗?世界上运动可能终结吗?”
“真是形而上学!”继思嘲弄地说。“整个世界,运动当然不可能终结,在一个小局部,为什么不可能?再说,黑洞里面,物质不再运动了吗?未必!”
“再说,我们亲眼看见了!”亚兵又急忙纠正道。“不是看见黑洞,而是看见它怎样把物质往里吸——这可直是十分有趣的景象呢!”
“那怎么没把你们吸了去?”
“书呆子!”亚兵亲热地又打了一拳。“吸了去,咱们还能见面吗?”
“可是,到底得有个办法。”业中执拗地说。
“喏,我们的邵继思船长,虽然不是什么‘博士’,却也有一套。他在紧急关头脸不变色,心不跳,硬是用十五部宇宙服的推进器,闯过了黑洞这龙潭虎穴,黑洞不但不能把我们吸进去,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旋加速器,帮助我们提高了速度!”
这一段话说得有声有色,所有听众,包括继来,都呆住了。业中高兴得跳起来:“好亚兵,大舅爷!所有数据你都得给我留着呐。”
“当然,”继恩微笑着说。“还得请你从理论上加以总结,提高。我总有这样的感觉,利用天体的引力、辐射、磁场,星际航行是可以只用少量的能量来进行的。
一旦这问题解决,我们就能够到任何遥远的地方去。“岳兰定睛瞅着他。多么了不起的小伙子!刚刚经历过八年的艰苦的旅程,他的思想又转到更遥远的宇宙空间。
不知什么时候,若红靠近她身边,悄悄说:“岳兰女且,我现在非常、非常了解你的感情……”
岳兰不说话,只是亲眼地把若红搂住。
继恩又对业中说:“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收到你的电报还不到一年,我们离开地球也将近一光年远了。你们竟然能用光的速度飞行吗?”
“好个物理学家!”宁业中喊道。“让我来看看你。刚才岳兰完全把你垄断了。”
“可是你还是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们有中微子电讯机吗?”业中反问道。
继恩坦然承受着他的目光,回答道:“我做了一架中微子接收器,至于发射机,我们没有做——没有能量。”
“在哪儿呢?”
亚兵指了指那架继恩用手工制的样子古怪的机器。
“了不起,真正了不起!”业中试验了一下,赞叹道。“在这艘飞船内,没有电脑设计师,没有参考资料……哦,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岳兰那么爱你了!”
岳兰的脸一直红到根。继恩说:“净说傻话!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接到电报时你们离地球多远?”业中问。
“大约八万七千亿公里。”
“那就是旦0.87光年——我的电报不是在那之前九个月发出的吗?九个月,再加后来这一年,时间不就够我们用的了?”
“别听他胡说。”岳兰插嘴道。“事实是……战争时期,他去搞中微子电讯机,他尝试着发出一通电报,不想果真叫你们收到了。”
“战争时期,就有营救我们的计划吗?”继来急忙问。
岳兰解释道:“战前,不,从你们飞走的第二天起,总指挥部就作出了加速建造‘团结号’、以支援火星实验室的决定,又作出了建造‘前进号’以找寻你们、进一步开展恒星际空间科学研究的决定。‘团结号’两个月后就起飞了。现在火星上已经建设了一座科学城、至于‘前进号’,在预定出发以前三个月,由于爆发了战争,计划打破了……”
哦,现在明白了,地球上的同志为着救援他们,作出了多大的努力呀!一艘宇宙飞船毁于战火了,又重建了一艘……
继恩的眼睛又一次籁籁地流下了热泪。有这样关怀同志的党、领导、集体,是幸福的,即使在宇宙空间中流浪了八年,不止一次经历过生和死的考验,也是幸福的……
“爸爸妈妈身体都很好,我妈身体也好。”岳兰又靠近继恩,小声、匆忙地说。“盼着你们回去。”
继恩默默地点着头。
岳兰又提高声调。从容不紊地说。“现在我们已经组成‘东方—前进号”联合飞行组。
继恩任组长,我当副的……“”不,你来。“继恩阻止说。
岳兰嫣然一笑。“当然,领航员还是我当,因为驾驶台在‘前进号’上,目前就是这样。继总和亚兵还住在这里,继来到那边去和我住在一起好不好?我自己有一个房间。反正两艘飞船已经对接在一起,来往是很方便的。我们现在就飞回去。你们各人的科研项目照常进行。进入太阳系以前就开始减速。我们的计划是:到地球大气层顶部,我们的速度要降低到每秒八公里,这样,进入大气层,就可以象人造卫星一样,减少和大气层的摩擦,并且能够准确地2004基地……现在,各就各位,把自己固定好,我要改正航向了。”
“速度那么快,你怎么定向呢?”亚兵问道。
岳兰邀请道:“来,你们三位,都到‘前进号’看看。”
“前进号”并不比“东方号”大,却多了许多仪器和设备,而且全部是用口令来操纵的。
岳兰沉着地下着指令:“3154,开!”
上舷前方一个荣光屏幕地亮了,有一个亮点在闪烁。
“这就是太阳。”‘她平静地说。
亚兵摇摇头:“飞得那么快,太阳也是看不见的。”
“这不是‘看见’,亚兵。”岳兰说。“这是定位的讯号。现在太阳不在我们航向前方。你忘了吗?我们是顺着你们的航向飞的。”
“哦,”亚兵恍然大悟。“这么说来,如果你们不来跟我们对接,我们不定飞到什么地方去。”
“你很容易就了解,3242,开”
飞船正前方的屏幕亮了。有几颗星星,其中最亮的是一颗红色的。
“参宿四。”岳兰说。“我们正在飞向参宿四。”
继来记起很久以前亚兵给她上的启蒙天文课,笑道,“就是那个大得把地球都装进去的家伙吗?”
“家伙”一词引得大家都笑了。
“快别提些傻问题了。”继恩说。“我们整整落后了八年,好象从月球上来的人一样。”
“那么,我们就改正航向吧。”亚兵热心地说。“管航向调整的电脑号码是多少?”
“你老兄是要把我们撞得头破血流吧?”业中嘿嘿笑道。“不把每一个人固定好,不得下达指令。”
“改变航向又要经受一次超重。好,大家都固定自己,各就各位。”
“东方—前进号”两艘连在一起的宇南飞船,就家一个很大的“H ”字,在宇宙空间转个大弯子,踏上了飞回太阳系的归途。他们把暗星云、黑洞、银河系核……
一切曾经使他们激动、烦恼、担忧、恐惧等等的天体遗留在后面,正前方是一颗黄色的亮星——这就是太阳。
(二十四)秋天?还是春天?
“东方—前进号”联合宇宙飞船胜利返航的消息轰动了全世界,这是不待言的。从他们进入太阳系的疆界——冥王星的轨道上,立刻拍来中微子电报,七天之内,全世界有多少人要求到宇航城来亲眼目睹这盛况啊!虽然,这些年头,宇航事业已经是那么发达,去月球就象到疗养地一样方便——事实上,真的在月球上开了一所疗养院,利用它的六分之一的重力来治疗心脏病患者。但是这两艘宇宙飞船深入宇宙空间达一光年之遥,并且在亚光速飞行中实现了对接,这是轰动新世纪的一件大事!
宇航城由于宾馆的限制,不得不谢绝了许多外国朋友的访问。但是专业的宇航学家、高能物理学家、天文学家等等,仍然蜂拥而至。我国三十个省市自治区代表也云集宇航城。
在2004基地四周,甚至搭了最现代化的临时帐篷。几百部电影机和电视录像机对准了火箭发射场。
人们都在议论九年前的事故。是的,一次“失事”,其结果却变成了丰收,他们在九年的航行期内一定积累了不少科学资料,为研究宇宙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人们纷纷赞扬,只有我们社会主义中国具有这种把“灾难”消化、变为“收获”的能力。哦,九年前,“东方号”突然飞走的时候,世界上有多少报纸报导过这场事故啊!
“本世纪的伟大工程——‘东方号’毁于一旦”、“火星实验室面临巨大威胁,预定输送给养的‘东方号’失事”、“机器人间谍破坏。三名中国青年被放逐于太空”……啊,读读这些报纸标题!有的惋惜,有的同情,有的幸灾示祸,有的讪笑。可是九年后的今天,全世界的报纸不得不震惊于“东方—前进号”的胜利返航。有的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继恩、亚兵、继来的照片——当然是九年以前的,登在报纸上云启然,躲在阴暗角落里咬牙切齿的人还是有的,甚至有的报纸也这么写:“是骗局还是真实?——尚待揭晓。传闻九年前失事的‘东方号’宇宙飞船竟无恙归来”……
一周之内,这桩大事占领了全世界报纸的头条。在宇航城,也显示着极其繁忙的景象。
只有这桩大事的中心——2004基地,是冷静的。三重激光、雷达和高压电流保卫着基地。
最近一圈的欢迎者也在十公里之外。
邵子安和霍工程师已经住到基地上,总指挥也经常来,钟师长也来了。齐政委和他的助手——小凌和小杨更是忙得没有一点休息:要保证返航的安全哩。
“东方—前进号”联合宇宙飞船是在入夜以后进入地球大气上层的。它们已经变成地球的人造卫星。世界各地都有许多人看到这颗十分明亮的星星——它几乎有心宿二或者大角星那么亮,在夜天空中缓缓掠过。
它们绕了地球一圈,又绕了一圈,同时利用地球大气层的摩擦来减慢自己的速度。拂晓时分,联合飞船在太平洋上空,日本北海道和北部四岛的许多渔民都看到它们,的确象一个巨大的“H ”字;然后是朝鲜北部的气象哨的科学家工作者;到达沈阳和铁岭上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事后许多小学生的作文里写道:“我早上起来,一眼看见一架有两个机身的怪飞机在头上飞过,没有声音,但是尾巴上留下一道白烟……”
联合飞船大体上是沿着纬度线自东向西飞行的。
早上七点正,它们飞过银川市上空时,已经低得让地上的居民看清楚鲜红的两行大字:“DONG FANG ”、“QIAN JIN”。
联合飞船一在宇航城的地平线上出现,立刻带来了响彻云霄的鞭炮声和锣鼓声。国际友人举着花束,用不同的语言欢呼在他们头上掠过的飞船。在场的人都看到这样的“特技”
:联合飞船到达基地上空的时候,稍稍往上一翘,原来斜躺着的“H ”字摆正了,然后慢慢下落——仿佛是蹲下来似的、这样两艘飞船都直立在基地中央。
穿着轻便宇宙服的六个宇航员分别从两个舱门走出来。
发射架电梯边,立着霍工程师和小凌、小杨。当年是他们把“东方号”“送”走的,如今他们也担当迎接远征的人们胜利归来的职责。
“啊,都长大了!”霍工程师高兴地喊道。
继恩满面笑容地说:“谢谢你!”
他们一一握手。霍工程师指指电梯脚下:总指挥、邵子安、钟师长、齐政委,还有宇航员的所有家属,包括继恩和继来的远在上海的姥姥,全都立在那儿。远处,是一大团一大团连接到天边的黑压压的人群,象一片爱不到头的海洋。他们看见花束在舞动,红旗在招展。
他们的眼睛润湿了。于是快步走进电梯。
一冲出电梯,继来马上扑到爸爸的怀里。啊,她日夜思念的爸爸老多了,头发差不多全部染白,皱纹也爬满两颊,她忍不住热泪盈眶。一个颤巍巍的老太太喊道:“眯眯,让外婆看着侬……”她抬起头,咦,姥姥,她又扑了过去。但是姥姥把她的脸捧着,眯着眼睛,说:“我看看咪咪哪能样子了?暧,大姑娘了哇!”
“好出门子咯!”也会说上海话的齐政委打趣道。
亚兵立在他父亲面前,感到有点拘束。他也看到父亲苍老多了,但是精神还是十分望砾。父子两人差不多一样高,一样魁梧、结实。他旁边站着若红。钟师长春风满面说:“亚兵,认认这个女未女未!”
“早认过了!‘塔红吃吃地笑着说。她又跑开去,拉着业中回来,说:”见见爸爸。
“”我也早就见过。“钟师长哈哈大笑着说。
继恩和岳兰立在总指挥面前。岳兰敬了个礼,说:“报告总指挥,我把邵继恩全须全尾带回来了。”
“这丫头!”总指挥笑得脸上开了花。他打量着继恩,亲热地用拳头轻轻打他的肩膊,回过头来对邵子安说:“我说过吧,这样的小伙子在任何天涯海角都不会垂头丧气的——他长大了,是不是?”
“是。”继思响亮地回答。
“你们把整个青春献给了宇航事业,”总指挥也显得十分激动。“应该得到最高的奖赏……不过,先回家休息休息,我派医生检查体格。
一个星期以后……“
谈话嘎然止住了。总指挥又招呼着继来:“哭够了——真是!小小的喜悦让人笑,巨大的喜悦让人哭,这是再也不会错的。看我们继来长成一个多漂亮的大姑娘!小花豹死了,真可惜——它是星际航行事业的殉道者。小凌,赶明儿你给继来送一只漂亮的小狼狗来!”
继来噗啼笑了。亚兵插嘴说:“报告总指挥,邵继来同志长大了,不要小狗……”
总指挥踱了一步:“是你,亚兵!你不报告宇航的经过和收获,却报告:邵继来同志长大了!你不报告,我也看得出来。晤,也许你还有话藏在心里……”
总指挥忽然站定了,环顾在场的人,用低沉的但是不容反驳的声音说:“上汽车,各回各的家。在我派医生给你们检查以前,一律不许出门。”
不用说,汽车是在四十二公里的夹道欢迎中驶过的,但是为了保证宇航员早点休息,已经布置好标兵线,因此,汽车可以开到每小时六十公里。在汽车里,继来又一次扑在爸爸身上,把脸贴着爸爸的脸,满脸是泪。
继思十分专注地看着车外:杨树叶子的末梢已经有点发黄;透过杨树空隙,可以看到,高粱穗的尖顶已经发红了;还飘来桂花的香底“气候异常!”他心想。
按照“东方号”上从来不曾停摆过的时钟,今天是四月一日,可是大地上却是一片秋色。“或者是人工改造气候的结果?现代科学技术什么都能办到——我们落后了八、九年,别闹笑话。但是不知道把春天改变为秋天,到底有什么好处?夏天不要了?……”他在飞快地动着脑筋,他担和星兰谈谈。但是岳兰跟他不在同一辆车上。
继恩回到家里,洗了澡,换了衣服,也仍然思考着这问题。有重力的生活使他很不适应,很容易感到疲倦。于是他坐在靠窗口的沙发上,继续望着院子里的景色,那儿,——畦菊花正在盛开。
不知什么时候,邵子安已经站立在他后面。他感觉出来了,转过头去。
邵子安拉着儿子的手,并排在沙发上坐下,亲切地说:“你真长成个大人了!二十七——我没有记错吧?
对了,明天就是你的生日,该给你做寿面吃。“‘继恩差点儿没跳起来。在亚兵、继来面前,他是冷静沉着的大哥哥;在父亲面前,他又是一个毛手毛脚的大孩子了。
“我生日在九月三十日——国庆节前一天。”
“怎啦,孩子?”邵子安不解地说。“后天不正是国庆节吗?你看人们都在准备庆祝,排练节目……”
继恩定睛看了看墙上挂的日历钟,跟宇宙行船舱内的那只完全一模一样。上面端端正正显示着;九月二十八日上午十一时十三分。
哦,他明白了!一定是在绕黑洞高速旋转和回来路上的亚光速飞行里,时间过得慢了。
这是著名的爱因斯坦推算过的效应: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的物体,时间会变慢的。正是这个效应,使继恩错把秋天当作春天。
邵子安看到他在沉思,不解地问。“孩子,怎么啦?”
继恩笑了笑,说:“爸爸,我又学到了一点知识。”他把飞船内和家里两个日期的误差的事情说了。
“在将近九年的飞行期间,你赚了半年。”邵子安笑着说。“这就是相对论对你的奖赏吧!休息休息,再谈别的。你知道,这九年来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我一点不怕你没有随机应变的能力,我知道,无论在什么意外情况下你都会克服困难的。我只对一件事情感到后怕:”东方号‘是为了到火星上去的,它可能不适应于恒星际飞行,任何一个设备出了故障,就一切都完了。“”不,“继恩喊道。”爸爸,你设计的宇宙飞船,好极了,好极了!下一次我还要驾驶你设计的飞船,到更远的星际空间去。“
邵子安赞许地点着头。他的心中翻腾着九年来每一个日日夜夜对儿干和女儿的思念之情。“下一次!”
他还活到看见儿子从更远的星际空间归来吗?也许……但是,纵使不是邵继恩,人类终归会世世代代干下去,勤奋地开拓着宇宙空间,深入探索宇宙的秘密。
人类,不光是大地的主人,也应当是宇宙的主人,这个理想正在变成活生生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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