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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拯救乳房》》 · 毕淑敏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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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了革命老干部,安疆就是一把红伞,能罩住自己全家。如果把安疆强留在自家,短时间内留得住,长了也留不住。一筐水菜,当然要在价钱最高的时候抛出,过了时辰,就成了甩货。

表姐对安疆说,你愿意当兵吗?安疆说,我想当护士。安疆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理想是当个大夫,怕表姐笑话。安疆以为护士是大夫的小苗。

表姐没功夫细细体察安疆的心事,表姐说,就是给人当老婆也乐意吗?表姐要砸牢靠,要是安疆不乐意,以后就是当了官太太,也不会照料自家。安疆反驳说,人家不是招老婆的。你这样说,就是破坏革命。

表姐吓了一跳,心想这还没当上官太太呢,怎么就这么护着军队呢。表姐说,好了,好了,表姐觉悟低,以后还要靠你多帮助。

安疆对表姐的态度变化有些吃惊。表姐对她一向颐指气使,今天怎么这样客气了?安疆立刻想到和招兵有关。原来当兵有这么大的魔力,安疆就更坚定了当兵的决心。

表姐叹了一口气说,安疆,我不拦你了。你在这世界上的亲人,表姐我要算惟一的一个。有几句话,不得不说。这第一件,万不可说出真身份。

安疆不解道,招兵的说了,出身不限。

表姐说,是,他们说了出身不限。可这共产党是穷人的党,红军是穷人的军队,他们总会向着原来那一拨人。听我一句话,说你是我的亲妹妹,咱家是小职员。

安疆觉得多此一举,但她不愿杵逆了表姐。表姐看安疆点了头,接着说,出身改过来了,还有你的文化。人家点了名说要女学生,你行吗?安疆扭扭捏捏地说,表姐,我看了好多的书,我想语文是行的,算术不行。

表姐说,中学,算术就叫代数了。你不行,我也没办法,算术不是一天两天能补的,只有凭运气了。安疆说,我有什么运气呢?表姐说,你爹你妈都撒手不管你的事了,你还有什么运气呢?碰到我,就是你的运气,你吃在我这儿,穿在我这儿,还在我这儿上了不花钱的学。有一天时来运转,可不要忘了表姐!

安疆虽说不喜欢表姐为人,听她这样一说,想到身世飘零,世界之大,只有表姐家的房檐为自己遮风挡雨,说,表姐,一辈子我都忘不了你!

表姐得了明晰的承诺,开始认真为安疆谋划。招兵期限是一个月,如今过了多半,依安疆心愿,恨不能马上到招兵处应募。表姐说,急什么?你在家老老实实地做饭洗衣,这件事有我呐。你万不可自己去。

安疆不得不承认,已经闯过招兵处了。表姐把两道蛾眉拧成了毛毛虫,说,你见的那个征兵人,什么模样?安疆说,头顶有点秃,胡子有点大。表姐说,好吧。这次,我让你去你才能去。

表姐麻将也不打了,早出晚归,谁也不知道她干什么。几天之后,她说,你把这些题背下来。安疆一看,都是些革命的术语。表姐说,这就是他们的考题。你要是答不出,别说当兵了,就是给革命扫地革命都不要你。

表姐又拿出数学题,说是会让你当场演算。

题目都是表姐尾随着那些考完之后打道回府的学生们讨来的。

花了我不少钱呢!表姐说。表姐说的不是实话,她只花了很少的钱,大多数人都是无偿地告知表姐的。

安疆开始了疯狂的背诵。征兵只剩最后两天了。表姐对安疆说,下午送你去当红军。安疆惊讶了,为什么是下午?上午不更好?表姐说,下午好。下午头顶秃了一半的人不在。表姐说完,拿出一套姜黄色丝绸旗袍,对安疆说,穿上。旗袍抖擞的光芒,让安疆觉得是一条有鳞的金鱼。表姐拉过安疆手说,你还愣着什么?这是我从旧衣店特地为你买的!表姐一再催促下,安疆穿上旗袍,被表姐拉到镜子旁,年久的镜子剥脱了水银,安疆看到自己影影绰绰好像年画上的女人。表姐说,嗨!人要衣妆马要鞍,现在谁还敢说你小呢!安疆从惊讶中醒过神来,这才发现这件旗袍的神奇之处——它把穿者的腰卡得极细,犹如一只螳螂,但是在旗袍的胸部装了特殊的衬垫,在安疆平坦的胸壁造出了两座山峰。安疆几乎不敢正视镜中的这个女人,那不是她,是一个妖精。怎么样怎么样……表姐不住地重复着这句话,欣赏山河再造的本领。安疆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动不动。如果她贸然行走,会摔一个大马爬,把旗袍从开叉撕到胳肢窝。

表姐一不做,二不休,拿出一双高底木屐。安疆颤颤微微踩上去后,如同站在两只小板凳上。一点钟内,你想当红军,就穿着它们好好走。不想当红军了,就到厨房摘菜去。表姐说完就去算她的麻将账。

安疆像踩高跷一样地走着。每当走到镜子旁边的时候,她就不由自主地侧过身去,看镜子里那个成熟的女人。她不认识她,可她热爱她,指望她。镜里女人长身玉立胸廓高挺[奇`书`网`整.理'提.供],弱不禁风又气焰嚣张。

一个钟点后,安疆走的很熟练了。表姐回来说,看不出,你还真是个小姐命。走吧,也许能当太太。

安疆不喜表姐的胡说八道,但不敢得罪表姐。表姐拿出自己的脂粉,为安疆作了一番拾掇。当表姐牵着安疆走出巷子,幸好没有遇到人。要是有人看到了,会吓得不轻。

36.入伍面试

招兵的地方,是一所旧式庭院,安疆一扭一拐走到这里,脚脖子都拧酸了。半路上,表姐看她走的辛苦,想要一辆黄包车。表姐不想让她侍弄的庄稼还没挥镰,就被风雨毁的惨不忍睹。但一向温顺的安疆反驳道,要是红军看到我是坐黄包车来的,还会要我吗?表姐就和安疆一道走。安疆说,我一个人进去吗?表姐说,我也不当红军。安疆说,有点怕。表姐说,你又不是没有进去过。上次不怕这次熟门熟路的你反倒怕?安疆说,上次随便来看看的。这一次,打定了主意要当红军,怕他们不要。

西下的阳光如舞台上的追光,射到招兵人的房间里,地面像铺了金砖。身穿姜黄色旗袍的安疆袅袅婷婷地扭进去,单薄,但有一种野菊花般的灿烂。招兵人眼前一亮。来应征的姑娘,以为人民军队崇尚朴素,往素淡打扮,全不知表姐给安疆选定的这套行头,令安疆良好开局。

秃头不在,征兵人是一位西北大汉。问安疆,你的名字?安疆答了。又问你的出身?安疆把表姐为她搞到的政府证明递了过去,(不知表姐用了什么手段,把安疆定成了贫民出身)大汉看了很中意。

军大汉问了一些有关革命的认识,安疆很快回答了。军大汉当然能听出是依样画葫芦背的,但刚刚解放不久,能背到这个程度,亦属对革命有认识。军大汉又让安疆在纸上写一些字,这难不住她。

本来大汉想出几道数学难题,看看面前的秀丽女子内蕴如何,见安疆字迹娴熟,打消了再试的念头。毕竟是让他来招妙龄未婚女子,不是来招会计的。

面试进行到这会儿,基本上算是结束了。军大汉仿佛无意中问道,你对革命老干部是怎么看的?安疆愣了一下,在表姐为她准备的题目中,没有这道考题,一时有些慌乱。不过,她很快答道,我向他们学习。

安疆这样回答,并不是安疆的狡猾。安疆单纯,不知说什么好,就把自己心里冒出的第一句话说出来。没想到就是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大汉装作无意问出的这道题,如果你回答的不妥帖,比如有的女生问道,你说的这老干部有多老啊?完了,无论这女子如何咬牙跺脚要当兵,招兵人也会把她的表格放入另册。

你可以回去了。军大汉很和气地说。安疆不知道这和气后面的意思是什么。共产党对老百姓说话都是很和气的。安疆就问军大汉说,我能当兵吗?军大汉说,过几天来看榜。

安疆很伤心,以为这是一句敷衍的话。军大汉没有让她做算术题,一定是觉得她不堪造就,根本没心思再考她了。安疆很灰心地走出招兵处的屋子。屋宇建在高台之上,有长而陡的台阶,安疆用脚心吸住木屐,走的很小心。

迎面碰上那个秃了半截头发的军人,三阶一步如同猎豹向上窜来。他戴着军帽,安疆看不到他的头顶。相逢的时候,他很着意地看了一眼,安疆有些害怕,他似乎认出了她。安疆转念一想,反正也当不上兵了,认不认出无所谓了。

表姐着急地问,怎么样?安疆说,不知道。表姐说,那就好。安疆垂头丧气地说,有什么好?表姐说,他也没说你不行,是吧?这么多天,你以为我在这里玩吗?我是上等的探子。如果你不成,红军会考到一半就格外好脾气地对你说,小妹妹,你回家继续学习吧,建设祖国需要很多有文化的人。他对你说这话了吗?安疆说,没。表姐说,那就有希望。以前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忘了吧,表姐不是故意的。你却要把表姐为你做的这些好事记得,表姐是用了心的……安疆听着,一言不发。她被面试耗竭了精气神,剩下的力气只够吸住厚厚的木屐回家。

发榜那天,安疆不敢去看。表姐看完榜,对安疆说,你以后成了革命太太,不要忘了这是你的家!安疆一时间没听清这是什么意思,愣在那里,表姐说,快收拾东西吧,军令如山倒。明天就发军衣,后天就走了。

安疆傻傻站着,手上沾满了油菜根的黄泥。第二天早上穿什么衣服到招兵处,安疆和表姐好一番争执。安疆再也不肯穿如同舞女的旗袍和高高的木屐,要穿自己的月白裤褂。表姐说,你以为板上钉钉了?你连他们的一根绿布丝还没穿上呢!为什么能收你当兵,这套衣服立了大功!你要是不穿,等着吧,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

安疆不敢犟嘴,只好穿上旗袍。

招兵处热闹非凡,佳丽云集蔚为壮观。妙龄女子凑在一起的景象,令人感动。她们那么年轻,蒸发着如麝似兰的气息。表姐牵着安疆,走到报到的地方。我叫安疆。安疆怯生生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秃发军人比对花名册发放军装,他抬头仔细打量,安疆觉得他认出了自己。秃发军人深不见底的目光,好似一把尺子,横竖比量着安疆。

安疆困窘地站着,不知所措。秃发军人说,小妹妹,我看你穿2号的军装正好,声音很温和。表姐说,2号是多少号啊?秃发军人说,2号就是2号,是部队的服装编号。每人先发一套,以后还会发更多的衣服。表姐说,一共有几个号啊?秃发军人说,有5个号。表姐说,哪个大哪个小啊?安疆有点不好意思了,问这么细干什么?后面还有好多人等着领衣服呢!秃发军人和蔼地说,1号最大,5号最小。安疆以为表姐这次该满足了,没想到表姐又问,被子分号吗?如果分,我们不要2号,要1号的被子。安疆抻抻表姐的衣襟,表姐不管安疆的示意,瞪着眼,要求一个回答。秃发军人笑了,说,被子是不分号的,一样大。

37.认识了政委

安疆领了军装,对表姐说,回去吧。她有些伤感,表姐是她惟一的亲人。表姐说,忙了这么久,今天倒是最不忙的。我总要看看你穿上军装的样子。再说,你换下的这套衣服,我还要拿到旧货行,赔上几个钱,还能退回去呢!

更衣室里,到处都是女孩子,半遮半掩地换衣服,后来的只好站在地当央。光滑的脊背和臂腿抖动着,如同挖出一池塘七仰八叉的莲藕。大胆的女孩,穿一条花内裤,跑跑颠颠

展示着自己。随着一件件自带衣物蜕下,草绿军品包裹了女孩们年轻的胴体。

军装是一种很抬举人的服饰,尽管它粗糙和千篇一律。妙龄女郎进入军装,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婀娜和威武融合在一起,激人遐想。只有安疆惨。脱掉姜黄色的旗袍和厚底的木屐,她原形毕露。2号军装的下摆几乎到了膝盖,她细长的脖颈在环状的领子里孑然而立。裤腿拖地,罩在新发的胶鞋外面,鼓胀如象腿。安疆知道表姐还在外面焦急地等着,要把旗袍带走,可她无法出行。磨蹭到最后,蹲下来,把裤腿挽了一道又一道,踝上好像套着两个绿色的藤圈,这才勉强走出来。

安疆颠起脚尖看到表姐,把衣服团往表姐怀里一塞,说,我要站队去了。表姐在她身后不住说,我是你亲人……

安疆穿着邋邋遢遢的大裤子挤到队伍中时,被秃发军人一眼捕到。记忆中根本不曾收过这样的残次品。只是现在人太多了,围观者成分复杂,暂且按下。秃发军人面容平静的想着。

女兵们挤得铁紧,好像稍有懈怠,就会被重新打回老百姓行列。晚到的安疆就成了局外人,无论她想从谁的身边插进队伍,相邻的两个人就把身体粘在一起,将她排斥在外。安疆就只有站在最后一排队伍的最侧面了。

秃发军人拢好队形,大家说,换了衣服,你们就成了半个兵了。为什么说你们是半个兵呢?老百姓见了你们,会说,这是个当兵的。可你们内里还不是兵,兵不是换一套衣服就能当上的。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慢慢地成长为真正的战士。同志们,有没有决心?

女兵们回答,有!声音尖细,但是不齐。围观的人就笑,通常听到军人的喊声都是气壮山河的。秃发军人转过身,咪咪笑着说,乡亲们,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进入正式的军事训练了。请大家回吧。今天,人民军队从你们手里接走这些女娃,将来再回来的时候,她们就是顶呱呱的钢铁战士了!说完,他很有力度地挥挥手,可以说是坚定的承诺,也可以说是不容置疑的驱赶。……

安疆听得入神,觉得字字都是新大门的钥匙,单从门缝里透出的这点金光已让她眼花缭乱。解散之后,秃发军人走过来说,叫什么名字?

安疆回答了自己的名字。秃发军人在花名册上见到过这个名字,可他不记得这个人。必是经他人之手选定的兵。秃发军人说,你跟我来一下。到了征兵的屋子,军大汉在那里。秃发军人说,队长,你把安疆的征兵表,拿出来我看一下。

军大汉把征兵表找出来,递给秃发军人。政委,给您。军大汉说。

安疆知道了秃发军人叫政委。

政委拿起安疆的表格,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那时的表格十分简单,再说政委天天看表格,政委对表格如同对指纹一般熟悉。政委对军大汉说,是你征的兵。

我?正在一旁忙着的军大汉停了手,说,我没收她。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都没再用余光扫一眼。安疆几乎想说就是你,但安疆没说。安疆觉得不能恩将仇报。

政委笑着说,你的字。军大汉就拿过表,考古似的看,然后说,怪了,还真是我。他拼命回忆。好军人有优异记忆,他看看安疆说,你……你是不是穿了一身黄旗袍?安疆战战兢兢地回答,是……

军大汉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说,政委,这可怪不得我。那天她起码比今天高出两寸,身板也厚实的多。谁知她在里头都楦了点啥?我早就说不合适干这活,非派我来。看看,出漏子了吧。以后,干脆派女的来,里里外外察看。咱隔山买牛,还能不走了眼!

大汉说到这里,回头看看安疆,没好气地说,这妮子,别掺假啊,闹得我也受挂累。

安疆低着头,管你说什么,既然来了,就不走了。

政委说,小妹妹,不管是谁的过,你不符合当兵的条件。你太小了,吃不了那个苦。已经发你的军装,我们不要了,送你做个纪念。政委说到这里,就把桌上安疆的那张表格对折了起来,安疆很清楚,要不是看着她在场,政委会把那张表格撕碎。

安疆说,政委,赶我走?

政委说,不是赶你,是你不符合当兵的条件。

安疆说,那样,我就死在征兵的院子外面。

安疆说这话时候,并不咬牙切齿,而是平平淡淡。正因为平平淡淡,政委不敢等闲。政委说,一个革命军人,除了上战场,不能随便说死。

安疆平日木呐,此刻话茬接的很快,说,我要是革命军人,我就不死。我要是老百姓,我就死。安疆用下巴颌点点窗外的女兵,说,她们做的到的,我都做的到。

政委若有所思道,她们做的到的,你都做的到?怕未必啊。

安疆不服气地说,革命部队是要搬山还是要填河?是要上天屠龙还是下海捉鳖?只要别人做的到,我也一定做得到。

在一旁久未答茬的军大汉不耐烦地说,搬山填河哪用得着女人?老爷们干什么?叫你走你就快走,你要再赖下去,我就叫地方政府来领你。

安疆破釜沉舟说,你们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本来就是你们征来的兵,你们撵不走我。

政委对军大汉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想她一个小姑娘家,街坊四邻都知道她来当兵了,现在又灰溜溜地回去了,叫她如何做人?部队第一次在这里征兵,要注意影响。一个人事小,破坏了部队声誉你我担当不起。她刚才以死示威,我们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若是你我大队人马前脚走了,后脚就出了命案,你觉得利弊如何?

政委说这些话的时候,安疆就在一旁。安疆纵是不想听,也声声句句落在耳朵眼里。安疆觉得自己如同没有性命的死物,被人议论。

军大汉听了政委的话,实不甘心。可是政委的军阶高,讲得入情入理。军大汉恨恨地说,按您的办吧。我现在只想早早回到部队,骑上菊花青在草原上撒欢!

38.向北再向西

安疆留在了军队。第二天,女兵们离开城市,开到附近乡村。她们将进行短暂集训,然后远行。安疆恢复了安静的天性,所有的公差勤务她都抢先。内心里,她知道自己这个兵当的实在不易,以死要挟才留了下来。若有任何一点落在人后,就随时有向后转的可能。她抽空把军裤窝了边,看起来已不像最初那样邋遢。她把军装胸前的口袋塞满东西,甚至填过树叶,给单薄的身板增加厚度。

女兵们情绪并不太好。抱怨被子太薄,水土不服拉稀跑肚,驻地的女厕所太少解手要排队,营地里没有绳子,内衣裤无处晾晒,经常吃面食腰杆子泛酸……要是依队长的脾气,半夜拉出去急行军,多搞几次紧急集合什么毛病都没有了。政委连连说,你以为她们是谁?是骑兵团还是炮兵旅?同志,要不要我提醒你,她们是革命的宝贝!

队长只好忍气吞声地为宝贝们服务,当然,只要一有机会,比如进行新兵训练,队长就要不失时机地把宝贝们纳入真正的革命军人序列。让她们跨正步,让她们匍匐前进,把她们仅有的一套军装搞的其脏无比。大家要求赶快再发一套军装,这次,安疆要了一套最小号的,才比较合身。

短训以后,女兵们乘坐军列,奔赴大西北。安疆头一次听说军列的时候,很兴奋。想象中,那是如同鲲鹏一般风驰电掣的怪兽。到了军列上一看,闷罐子车皮里潮湿阴暗,充满了尿骚气,好像养过一群发情的毛驴。地上有暗褐色的稻草,本意也许为防寒,其实反成了寒冷的象征。

我们就一直坐着这车到部队吗?女兵们很有些惊恐地问。

想的美!能一直坐着这样的车,就离共产主义不远了。不要问那么多,打听的太详细,就是刺探军事情报。队长说。

安疆把被子在稻草上铺开,冷和脏,都安然接受。训练走入正规,她吃苦耐劳乐于助人,在容貌和身材上的缺憾,渐渐被忽略。她要证明给队长和政委看,自己是个好兵。

军列很沉得住气,一动不动在一个小站上待了整整一天。女兵们很快就闻不到车内的骚气了。天昏地暗之时,军列突然开动,猛烈的惯性让女孩子们东倒西歪,之后一片欢叫。

列车先是向北,然后向西向西。军列的速度很不稳定,有时快的不可思议,有时一停就是半天。吃饭也很没规律,到了兵站,从狭小的车门送上几筐馒头,大家狼吞虎咽,再没了往日的淑女风度。菜是大青萝卜,咸的人恨不得呕血。白天还比较容易度过,在某个小站上停留的时候,可以下车洗洗脸,走动一下,能看到土地已由略带红色的南方土壤变成苍黄一片。晚上是漫长和枯寂的,女兵们躺在地上,小声谈论童年的往事。挨在安疆旁边的是个名叫应眉的女孩,长得非常漂亮。即使在黑暗中,安疆也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漆黑的眸子。

应眉读过真正的高中,是女兵中的高级知识分子。应眉很喜欢这个手脚勤快的小妹妹,每逢到了小站抢刷牙水的时候,温良的应眉总是无可奈何地站在蜂拥的人群外面,一脸苦笑。安疆一人拿着两茶缸,如同抡着两板斧,冲的进去,挤的出来,从此应眉不但能刷上牙,而且还能用安疆节约下的半杯水,在如花的容颜上洒几点露珠。每天除了政治学习和集体活动以外,应眉常和安疆坐在铺位上聊天。

夜深了。应眉附在安疆的耳边说,你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吗?

安疆也用极小的声音说,不知道。火车停了就知道了。

应眉说,火车停了,还要坐汽车。

安疆吃了一惊,说你怎么知道的?

应眉说,我是偶尔听队长和班长聊天的时候说的。

安疆说,真希望到了地方之后,咱俩能分到一起。比如我当话务员,你也当。我当护士,你也当,对了,你的学问比我大,你应该当医生的……

正说到这里,班长大声斥责道,谁个不睡说个没完?闭嘴!

安疆和应眉就把头埋进被子里,假装睡的很熟,但马上又把头钻了出来。褥草的味道是在难闻。

终于,到了。当女孩子们的双脚重新站在土地上,确知自己从闷罐子里彻底解放的时候,禁不住热泪盈眶。那种有节奏的摇晃感在三天后还死死攫住她们。

安疆听不懂周围人的方言,这里是铁路的尽头,距家乡已有几千里。稍事休整之后,女兵们又继续向西。这次,改乘大卡车。在战争中缴获的美制卡车,性能还不错。安疆和应眉幸运地分在一辆车上,并排坐在自己的背包上,那是她们温柔的座椅。几乎没有路,或者说地上原来是有路的,被连年的战火和无数兵马碾过,也就没有了路。每天早上在兵站吃一顿饱饭之后,就上路了。女兵们紧紧挤在一起,如果从天上俯瞰这支队伍,完全分辨不出这些军人的性别。她们戴着严严实实的军帽,头发塞进帽子,脸上敷着厚厚黄尘,牙缝里都填满沙砾。

有人在半夜哭泣,安疆一声不吭。艰苦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自由和平等的快乐充满胸膛。在路上颠簸了一个月,到了最终目的地。大漠蓝天,雪峰壁立,军人在这里平息叛乱,屯垦戍边。安疆惊奇地发现,这里的杨树要比内地高大,这里的柳叶要比家乡肥厚。连空气都陌生了。家乡空气糯软,是向下滑溜和圆润的,这里的空气粗糙,是向上飞扬和带有毛刺的,经过喉咙时会挂破嗓子。

原以为到达目的地,会有强训练,没想到先改善生活,后理论学习。经过旅途劳顿萎靡多时的女兵,如同蔫菜泡在清泉中。特别是应眉,蒙尘的细瓶器洗去烟尘,焕然一新美艳照人。

39.军旅舞曲

把女兵们成功从家乡带到部队,干部们以为自己可以打道回府了。上级领导说,你还要在这个岗位上继续工作,只有你们最熟悉这些女兵。政委知道接下来的任务十分艰巨,还是服从了。队长梗着脖子说,给我个处分吧!我背着处分走。上级考虑队长以往战绩,破天荒同意了他抗旨不尊,让他回战斗部队。

临走的时候,队长说,老伙计,我跳出苦海了。听我一句话,拼着直落三级,也还是

离开这是非之地。

政委安静地回答,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政委担起双重担子,第一件事是给上级领导打报告,要求特批一批大米。吃米饭的日子,柔弱的女兵好似女匪。吃饱之后,下田种菜。

在劳动和学习革命知识之外,是唱歌跳舞。大家手拉手围成内外两个圈,随着乐曲反向跑动,圈子旋转不停……乐曲突然停止,大家原地停住,两圈人结成一对对舞伴,翩翩起舞。

乐曲激烈火爆,节奏快如旋风,再温良的人,也只好随着队伍狂奔。高速运动,对青春勃发的女子,有明显煽动作用。只要跑上这么一阵,什么羞涩啊拘谨啊,都烟消云散,嘻嘻哈哈你拥我抱,彼此在身体的撞击中感受蓬勃的生命力。

安疆腿脚灵活,舞却跳的不好,乐感不灵,跑起来跌跌撞撞。安疆用功,没事就练。

队里要和友邻部队组织舞会,大家喜气洋洋,提前把军装洗了,在枕头下压出两道裤缝。讲究的还用军用水壶灌上热水,把衣领烫得熨贴些。联欢的日子到了,女兵们早早吃了晚饭,把操场泼上薄薄一层水,待水气沁入地下,平整洁净如金黄的地板。

女兵们双手扶膝,端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天色渐黑。

友邻部队来了。一彪人马,岁数都不小了,脸上神气惊人相似,不怒自威。左右都是矫健的小伙子,那是警卫员。

面容沧桑的首长在里面围个小圈子,兴致挺高。政委组织相应数目的女兵,围成外围。乐曲响起,两个圈子奔跑起来,像正在磨合的齿轮。乐曲停下之后,里圈的首长和外圈的女兵正好结成一个个对子,跳起舞来。首长们的舞姿悬殊很大,有的真像那么一回事,有的简直是齐步加正步。好在女兵们经过学习,知道首长们出生入死,舞跳的不好,也是最可爱的人。玲珑小脚被踩得肿了起来,脸上依旧微笑盈盈。

剩下的女兵唱歌鼓掌,安疆就属这一拨。看到应眉被一个高大的军人揽住走动,像押一个俘虏。

音乐终了,政委宣布队伍解散,稍事休息。首长们被各自的警卫员包绕着,喝水或是抽烟。跳了一曲的女兵们,脸色红红,兴奋中夹杂娇羞。应眉大口喘气,好像刚刚在深水扎了猛子。安疆说,你被一个大高个搂着紧紧……应眉说,那是副军长。安疆说,真的吗?应眉说,他亲口说的。安疆说,我没看到他和你说话啊?应眉说,死丫头,你盯着我们?安疆委屈地说,怎么是“我们”?我没盯他,我盯着你啊。

话还没说完,政委集结新的队伍。这一次,凡是上次跳过舞的女兵不再入选,换上一批新人。安疆再一次坐冷板凳,呆呆看别人起舞。好在这一次有应眉陪伴,可以把悄悄话说下去。

没有电,只有几盏大瓦斯灯照明,但每个年轻姑娘的脸,都是极好的反光镜。灯光打到她们脸上,她们就用十倍的亮泽把灯光反射回去,边疆漆黑的夜空中,有了来自大地的点点光斑,如同无数星辰坠落旷野。

安疆问应眉,今晚上这是怎么回事啊?那些人来干什么?

应眉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安疆说,我以为你会知道的。

应眉说,凭什么呀,你这么想?

安疆说,就凭你比我们读的书都多呀。

应眉沉吟着说,书上没讲过这个。

舞场经跺踏踢搓,地面水分已蒸发贻尽,每一步跑动,都搅起沙烟。

副军长下场,找到政委说,这拨不是刚才那拨女娃了。

政委说,换了一部分人。

副军长说,换回来。

政委一下子没听明白,反问道,把什么换回来?

副军人很简短地说,女娃。

政委在舞曲半截叫停,让第一次组队的女兵们再次下场。应眉走了,安疆第三次留在场外。

到了互相找舞伴的时刻,安疆看到副军长推开了正好跑到他跟前的女兵,四处睃巡。安疆再愚钝,此刻也猜到了副军在寻找什么。安疆简化了对他的称呼,下意识地想到以后可能会常常提起他。副军用侦察过无数敌情的目光飞快扫描,走到正和另一位首长跳舞的应眉面前。那位首长看到副军之后,就把扶着应眉腰肢的手松开,举到右眉梢,形成一个军礼。他可能是师长吧?安疆想。简短交谈之后,师长离开了,落寂地走到一旁,点燃了烟。副军和应眉跳起舞来,旋转着,从舞场中心向边缘漂移,很快安疆就看不到他们了。

安疆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永远的劣势。她不漂亮,没有秀丽的身材,平凡甚至是丑陋的。

舞会后,应眉总是很忙,或者说,应眉不忙,可总是处在待命状态。副军有空,会派警卫员和雪白的战马,来接应眉。应眉不能和大家一道去菜地劳动,她不能满面尘土一身粪肥气味去见副军。应眉也不能和大家一道吃饭,副军只有在吃饭的时间才有闲暇,很愿意请应眉吃饭,让炊事员炒应眉最爱吃的腊肉豉鱼。副军一定要应眉吃很多,如果应眉吃得不够多,副军就不高兴。应眉饭量窄,如果在女兵训练队吃饱了,到了副军那里,就吃不下多少饭了。

40.有人出嫁了

没有人来接安疆谈心。安疆很自卑,觉得那些被请去谈心的人,比自己要革命得多。后来,舞会也很少开了,大多数女兵都有人来接她谈心了。

安疆和应眉的谈话,也越来越隔膜了。应眉和副军谈话的时间,要比和安疆谈话的时间多多了。应眉说,安疆,我把你的事跟他讲了。

安疆装作不懂,说,他是谁?

应眉说,你知道你还问。咱们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和你说了。

安疆慌了,说,我有什么事?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应眉说,我知道你的心。咱们坐过一个闷罐火车皮,又坐过一个汽车大厢顶。我不愿自己走了,留你在这里……

安疆抓住应眉的手心说,你要到哪里去?我不让你去!

应眉说,我就要到副军那里去了。我走这条路,你也要走这条路。我已和副军说了,叫他找一个好军人,职务高一些……

安疆到了这时,才明白了谈心的核心内容。她原本抓着应眉的手指,这会儿握住了应眉的手腕,说,应眉,你不是还要作医生吗?你怎么还没看过一个病人,就先成了人家的老婆!应眉,你别骑他的白马,你别吃他的豆豉腊肉……

应眉说,安疆,我一直把你当成小妹妹,现在才知道你该是我的姐姐。

应眉是队里第一个出嫁的女兵,副军派人把应眉和她简单的行李一起拉走。应眉泪水涟涟,说训练队就是她的娘家。班长提出是不是给应眉开个欢送会,政委说不必。班长说,大家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还是很有感情的。再说,应眉嫁给了副军,这是队里的光荣,又不是嫁给了国民党。队里不开,班里也要开。

政委严肃地说,队里坚决不开。班里也不能开。这是纪律。

班长不服地说,关心爱护革命同志,还有错吗?我不懂。 (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政委并不说明理由,神情坚定。他半秃的头顶几乎全秃了,面色晦暗胡子茂盛,好像打更的老人。

安疆没有送应眉任何结婚的礼物,一是女兵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私产,物品全是发的,凡是安疆有的,应眉都有。二是安疆可惜应眉,还什么都没有学,什么都没有干呢!安疆故意躲着应眉,让应眉找不到和她告别的机会。等到应眉惆怅地走了,夜里安疆大哭一场。安疆在被子里面哭,眼泪把被头湿透了,感觉很渴,从通铺上悄悄坐起,走出宿舍门,想到炊事班找点水喝,走到空旷的院子里,也许夜色清凉,安疆突然不那么急切地想喝水了,在院子里一个人走来走去。

午夜的戈壁风,以它不变的钢硬,戳着安疆的皮肤,刺入她的骨骼。安疆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她听到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走到她身边,吹气如兰。她想这是应眉,应眉从副军身边跑回来了,看望自己的老朋友,找回自己的医生梦。

她猛回头,看到了政委。

政委说,安疆你为什么不睡?

安疆很失望。她不想碰到任何人,但她碰到了她最不希望碰到的人。尤其令安疆奇怪的是,政委为什么会吹气如兰?后来她知道了,政委正用一种名叫“留兰香”的牙膏刷着牙,看到一个身影在院中彷徨,顾不得吐出牙膏沫,白着嘴唇过来。

安疆说,我要喝水。

政委说,你在这里站半天了,并没有喝水。

安疆说,又不渴了。

政委说,回去睡吧。

安疆说,我睡不着。

政委说,和应眉有关吧?

安疆不答话,几乎要哭出来。

政委说,这才刚刚开始。

安疆听不懂,说,什么刚刚开始?

政委说,分别。

安疆说,谁和谁分?

政委叹了一口气说,所有的人。

安疆说,我要当护士,当得上吗?

政委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去喝水,然后睡觉。

政委保留各种各样的纸笺,那是首长要在何时何地见到某女兵的便条。有些写在正规信笺上,更多的是写在日历甚至香烟纸反面,政委一律妥为保存。

劳动的担子越来越重。庄稼菜苗大家一起种下,你不能让田地荒芜。留下来的女兵本来就不漂亮,繁重的劳动更让她们黧黑而瘦削。

有一些女兵坚决不从,通常是她们遭遇的首长太年迈,或是丑陋粗鲁。女兵们会哭哭啼啼,严重的甚至寻死觅活。政委出面,首先和首长沟通,政委会说,首长,还有很多很好的女孩子,您要不要再参加一次舞会?……通常被拒绝的首长条件不是很好,女兵伤了他的自尊心,不接受换人的建议。组织要求政委这边做工作。政委说,他可以服从,但不能催。附带条件是在他的工作没有做通之前,请首长不要再来训练队。如果不能依他,就请组织另派高人。组织当然知道,在军区所属范畴之内,再找这样一个政策水平高,谙熟女兵心思的干部,难于上青天。

政委受命回到训练队,基本上不利睬那个拒绝首长的女兵。政委会指派那个女兵的所在班,承受非常艰苦的体力劳动。连续半月之后,该女兵面容粗糙体力衰减奇$%^书*(网!&*$收集整理。政委按兵不动,让该班放假。女兵们洗洗涮涮,在安睡和洁净之后,顾影自怜,感到年轻生命的躁动。休息之后,政委会安排该班重新开始劳动,但让那个拒绝了首长的女兵继续休息。那个寂寞的女孩子,只有成天躺着睡觉,或是无聊地在院子里游荡。别的女兵都被繁重的劳动累的意兴阑姗,无人陪她聊天。只有这时,政委才会把该女兵找到自己的办公室,隔着简陋的桌子和她谈话。

41.革命还是嫁人?

政委说,最近过的怎么样?

女兵说,还好吧。

政委会很直接地问道,累的够呛,想家。对吧?

女兵低头不语,那申请分明在说——对。

政委接着说,你知道我找你来是干什么吗?

女兵说,不知道。

政委说,你拒绝了首长,首长找到了组织,组织找到了我。就是这么回事。

女兵小声说,我是来革命的,不是来嫁人的。

政委说,是啊。你是我接的兵,我知道你革命意志坚决。可是,革命是什么,革命就是由一个一个人组成的。首长就是非常具体的革命一部分。你不能口头上说热爱革命,可却不能报以实际行动。你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一个假革命派。

女兵很害怕,不知道不想嫁一个老头,怎么就成了革命的敌人。她急急分辩道,我不是不爱革命,我只是不喜欢他。

政委和颜悦色地说,不喜欢他哪一条?

女兵沉吟一下,说,不喜欢他抽旱烟。

政委说,等革命大功告成之后,他就会抽纸烟。谁不知道纸烟比旱烟好啊。

女兵说,我想找个不抽烟的男人。

政委说,不抽烟的男人世上有没有呢?有。可有出息的男人差不多都是抽烟的。

女兵又说,他还不爱洗衣服。

政委说,有了老婆之后,他就爱洗衣服了。

女兵又说,他没文化。

政委严肃起来,说,他没文化,这不假。可这不是他的错。最早的没文化,是地主资本家害的,他没钱学文化。后来的没文化,是为革命忙的,这是他的光荣。你有文化,可你不能因此看不起没文化的人。你刚刚参加革命,就看不起为了革命流过汗洒过血的人,对头吗?

女兵就低下了头。关于革命的道理,她说不过政委。女兵并不轻易改变自己的主张,她说,不是主张婚姻自由吗?不喜欢他,为什么一定要我嫁?

政委不急也不恼说,对啊对啊,婚姻自由,没有人逼你。你不干,这些天,首长并没有来找你。这就是尊重了你的意见。我和你谈,并不是要强迫你,你是我接来的兵,我见过你的家人,听过他们的嘱托。说句不好听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我就是你的娘家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

女兵说,我想再等几年。

政委说,你可以等,就在这戈壁滩上种菜种粮,几年后,革命的粮仓里有你打下的粮食,圈里有你养的肥猪,你就是革命的功臣了。

政委说的很平和,没有一点威胁的意思,可女兵想起了这些日子的辛劳,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指肚,那里结满了茧子。政委说,几年以后,你还得嫁人。那时候,首长们都成了家,当然,你可以找不是首长的人,比如班长……

女兵抱住了自己的头。她知道政委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政委安静地等着,政委一点都不着急,政委知道若是在这样的谈话之后,女兵依旧不肯,那他只有收兵。女兵抬起头,政委看到了一张满是泪水的年轻的脸。那个女兵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是就不嫁,我要是跑,我要是不当女兵了呢?

政委和颜悦色地说,你干吗咬牙切齿?一件好事,不要想歪了。

女兵说,我要是至死不嫁,你有什么办法呢?

政委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只是想在你死之前,对你说,这不值得。你我所处的戈壁滩,根本就跑不出去。退一万步讲,你就是从戈壁滩跑出去了,你坐得上汽车吗?你坐得上火车吗?一个逃兵,什么证件也没有。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两条腿走回了家乡,父老乡亲问你在部队混出了什么名堂,你怎么回答呢?你可以说,你不回家。可你不回家,你又到哪里去呢?共产党的天下,一个从革命队伍跑出去的人,有什么前景呢?

女兵被政委的苦口婆心感动,迟疑了半天,终于把秘密说出,我在家有一个恋人。他说好了要等我回去。

政委点点头,表示对此深切的理解。但政委毫不留情地说,我没有恋人,没有经验。我说的可能是外行话,供你参考。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们虽然讲好了他等你,你到了这里,可曾收到过他的信?

女兵茫然摇头。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女兵们收到的所有家信,都被政委检查过。如果他认为有女兵不宜接收的内容,他会存档。

政委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跟你们班长说,明天你休息。

政委还对班长说,你要不停地注意她的情绪。她睡觉,你不能睡觉,她上厕所,你也要上厕所。不能出了任何问题。

班长连连点头,知道这其中的分量。女兵一夜酣睡之后,找到政委说,你跟首长讲吧,我愿意嫁他。日子由他定,越快越好。

政委点点头。政委的脸上既看不出欣喜,也看不出轻松。政委又在思谋新的工作了。

由于政委杰出的工作,训练队兵员迅速减少,再也没有举办舞会的任务了。队里好像被采摘过后的果园,树影稀疏。政委一如既往照看女兵,无论出操的人如何零落,口令总是坚定嘹亮。训导总是切中要害,一丝不苟。

组织上征询政委的意见,剩余女兵如何安排。政委说,不妨挑选一些功勋卓著的战斗英雄来和女兵们联欢。英雄的光芒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如果你不服气,请你提着头到战场上转一圈。

42.新娘训练队

和战斗英雄的联欢,是女兵训练队最后的盛典。战斗英雄们对这次会面极为重视,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悬挂熠熠生辉的奖章。联欢会基本程式同前,只是气氛更加亲切。女兵们满面红光,觉得和英雄在一起比和首长相处,更富传奇。联欢会结束之后,政委进入了繁忙工作。英雄比首长更直截了当,首长还会挑拣身材长相文化脾性等等,英雄们欣喜而务实。在首长那里受冷落的因素,在英雄这里反倒成了长项。首长喜欢文化高的女兵,英雄们不在乎文化的高低,在某种程度上,更喜欢文化不高的女兵,因自己文化欠缺的自卑心理得到了

安慰。首长们喜欢身材苗条面容白皙的女兵,英雄们更看重膀大腰圆肤色黧黑,认为更能吃苦过日子。总之,标准的穿插,使政委的设想收到空前完满的效果。

英雄中有几位略有残疾,怕心高气傲的女兵们觉得把瘸子拐子都找来了,是个冒犯,没想到女兵们对有残疾的英雄们,没有一丝嫌弃,婚姻很快就敲定,女兵们勇往直前,为自己的献身而感动。

女兵训练队好似一个新娘训练队,政委对英雄们也很负责。热情绝不比为首长们服务时稍有减弱。由于他对英雄们的敬意,把工作做的更扎实细致。

政委把女兵们送上奔往远方的马车。天昏地暗的忙碌过后,政委打量着女兵训练队的营地。这里,房屋依旧,菜地依旧,操场依旧,甚至女兵们用来晾晒衣物的细绳也依旧,只是女兵们消失了。当政委想起她们的时候,浮动在脑海里的是“消失”这个词。没有一个女兵自杀或逃亡,具体数目上,所有的女兵都在。但是,政委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些满怀革命热情,单纯活泼的女兵们是永远地不存在了。有的成为了首长的夫人,以后有不同凡响的命运。有的嫁给了战斗英雄,岁月将洗净光环,等待她们的是琐碎的劳作和奉献。政委浮想联翩,想象中,政委拍拍自己的肩膀,给了自己一个评价——你干的不错。

政委在空荡荡的营区中惬意地走,菜畦角落里,看到一个小小身躯。

这是安疆。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女伴走了,安疆如化石遗留在冷寂营房。部队派来的班长们,返回各单位了。连炊事班也已解散,只留下几名名炊事员为留守人员开伙。

政委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安疆给忘了。政委很少忘记什么事,这一程实在是太忙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该结束的都结束了,但还有一个人没结束。这就是安疆。

安疆是这批兵里条件最差的女孩子,她何去何从?

政委可以向上级打报告,要求能接纳女兵的单位,给一个名额,让安疆去报到。但一个女兵的去向,不是军机大事,没有人急如星火地办,谁知何日能批?训练队就要撤销,在编人员都将回原单位,安疆到哪里去呢?

政委对安疆说,大家都走了,你想什么?

安疆像游魂似的重复了政委的话,大家都走了,你在想什么?

虽然是简单的重复,但在政委耳朵里听来,是嘲讽和诘问。政委说,我正在考虑你的去向。你不能怨别人。革命部队自由恋爱,我不能指挥首长,也不能指挥英雄。

安疆说,你能指挥我。

政委说,我马上连你也不能指挥了。建制即将撤销。我不再是你的政委,你也不再是我的士兵。

安疆说,是你把我从老家接出来的,你不能不管我了。

政委纠正她说,不是我把你接出来。要是依我的意思,你就应该呆在老家。随便找个什么事做做,找个什么人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安疆眼泪流下来,说,政委,我要跟你走。

政委说,我要回战斗部队。

安疆说,那么多女兵也都去了战斗部队。

政委说,她们不是去杀敌,是作了首长夫人!

安疆小声嘟囔着,我也能作夫人啊。

政委思忖了片刻。他从未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从女兵入伍的甄选,到耳鬓厮磨的集训,到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操劳,政委两袖清风纤毫不染。

政委不相信爱情,政委只相信革命。不过,政委很快地调整了自己的思维,形势走到了这一步,为了革命的利益,他需要做个决断。安疆没有安置好,他作为女兵训练队的队长兼政委,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要给安疆一个去处。当然了,最主要的出发点是他不愿上级为一个孤独女兵花费脑筋,给组织添乱。政委周盘考虑之后,对安疆说,我对你有一个想法。

安疆泪眼婆娑,用力点头。

政委语调平淡地说,不知你想过没有,我也是首长,级别允许娶你的。我要向上级打一个报告,批准了,我们就结婚。不是我近水楼台先得月,是你实在没有人要了。剩你一个人,别给组织上添乱。

政委本不想伤了安疆的心,可政委没办法。政委觉得实事求是,是对安疆的最好交待。

安疆默默地听着,蕴含已久的泪水一线落下。政委抹去她的泪水,说,你哭什么?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打这个报告了。

安疆就给政委敬了一个军礼。安疆的军礼极其标准,政委下意识地还了一个军礼。他们的恋爱就在这两个军礼的致敬过程中,从开端迅速深入。报告递上去了。在等待批复的日子里,政委恪守军纪,与安疆没有任何形式的亲昵。政委在没有得到组织认可之前,不会越雷池一步。安疆在那些日子焦灼不安,她既怕组织上不批政委的报告,自己将流离失所(其实不至于),又怕一旦组织上批准了政委的报告,自己将如何面对政委?

43.与政委结婚

日子缓缓过去,谁都看不出来政委安疆之间有何异常。其实安疆躲着政委。装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安疆做不到。对政委格外亲近?安疆也做不到。双方都在想,此时走得太近乎了,一旦组织上不批准报告,可怎么办呢?政委远远走来,安疆就有意拐弯或者干脆蹲下系鞋带。这当然很拙劣,幸好谁也不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兵。

那一天,政委到处找安疆。政委向每一个碰到的人,问安疆在哪里。政委终于在羊圈

找到了安疆,安疆正在把几只小羊赶进栅栏。宰羊都拣膘肥体壮的下手,体弱的反倒活到最后。

政委对安疆说,今天就把这几只羊杀了。

安疆惊恐地护住小羊说,它们还没长大。

政委说,等不及它们长大了,训练队就要解散,会餐。

安疆不甘心地说,我要是跟大家说,不会这个餐了,这几只小羊是不是就能保住性命?

政委说,就算大家都同意你的意见,还是要杀羊。今晚是我们的婚礼。

政委说着,拿出了上级组织的复件。安疆愣在那里,木鸡一般。政委走过来,拉住了安疆的手。在这之前,政委也和安疆握过手,那时安疆感到政委的手像冰冷的石板。这一次,是和一只铬铁接触,安疆被烫伤了。

见安疆非常紧张,政委就抽出了自己的手,说,安疆,你准备一下。

安疆惘然地说,我准备什么?

政委笑了,说,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杂事他们去办。训练队明天正式解散。

政委走了。安疆抱住咩咩叫的小羊,泪水涌流。小羊舔着安疆的眼泪,那些眼泪很咸很咸,小羊缺盐。

留守人员都知道了婚礼和解散的事情,大家忙着,没有人和安疆说话。也许,他们不知同这个即将成为政委夫人的女人说什么好。安疆就很闲散,烧了一锅水,把自己浑身上下洗了一遍。在戈壁滩上,洗澡烧水是很奢侈的事情。安疆不知别的新娘在出嫁前要做些什么,她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有一种告别的惋惜。她想到了表姐的话,第一次对表姐有了深深的想念。表姐是个聪明女人,她料到了这一切。可是,即使表姐在身边,她又有什么法子呢?安疆是自愿的,安疆没有受到任何强迫。她如愿以偿,又怅然若失。

安疆细细擦拭着自己每一寸肌肤,好像那是一棵从泥土中剜起的白菜。安疆把自己打扫干净,连耳朵眼都掏了掏。在军队里是没有挖耳勺的,安疆就用一根小小的红柳棍代替。

晚上到了。戈壁滩上的夜空有一种宝蓝色的神秘。星星好像奶牛凸起的乳头,把灿烂的星光注入大地。留守人员在大块羊肉的激发下,说了很多祝福的话。安疆知道,无论政委和谁结婚,他们都会这样说。

人们散去之后,政委在前面齐步走,安疆在后面跟。她跟的并不紧,但步伐不由得和政委一致。政委个儿高,步幅也宽,安疆跟的很吃力,可是安疆不敢和政委步伐不一致。地上埋伏着很多坑洼,政委巧妙地避开了这些障碍,走得很平稳。若安疆另辟一径,走不了多远,就会绊倒在地。

进了洞房。洞房就是政委的宿舍,在政委原本的木床边,支起了两个木凳,木凳上搪了一块木板,新床就大功告成。这张床,比普通的单人床宽,比双人床要窄很多。政委说,委屈你了。明天就要走了,将就一下吧。等到了新的单位,我向组织上要求一张大床。

安疆小声说,组织上也不开木器店,什么都管啊?

政委说,咱们是组织的人,当然组织要管的。睡觉吧。

政委说着,就把油灯吹熄。屋子变得像野外一样漆黑。安疆局促地站在地当央,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等待政委指示。

政委温和地说,上床吧。

政委说完这句话,自己却并不上床,只是站在地上,等着安疆先上床。安疆说,政委,还是你先上床吧。

政委说,今天,你不许叫我政委。

安疆大惊,说,我不叫你政委,我叫你什么?

政委说,你叫我的名字好了。我叫吕之材。

安疆小声嘟囔了一声政委的名字,说,我叫不出你的名字。

政委说,一回生二回熟。多叫几次你就习惯了。

安疆听话,就又试了试。不行。她无法把眼前熟悉的政委和一个平凡的名字联系起来。安疆不愿让政委不高兴,一遍遍地练习着,刚刚有了点眉目,政委却等不及了。政委说,安疆,你上床。

这一次,政委用的不再是商量的口气,用了命令的口气。安疆不习惯商量,安疆习惯命令。安疆就迅速上了床。

安疆虽然上了床,但全副戎装,一副枕戈待命的模样。政委知道商量下去是没有前途的,就继续命令道,你把衣服脱了。

安疆依旧乖乖地服从了命令。在这一瞬,她并没有意识到她是政委的法定妻子,只承认自己是一个优秀的士兵。当她发觉衣不蔽体,躺在一张吱吱作响的木板上的时候,她看到政委也把自己剥的像个婴儿。

安疆很惊异。虽然土屋里极黑,但她依然看的到政委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模样,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失声叫道,政委你要干什么?

政委不答话,政委按照自己的既定方针办理。床铺很窄,安疆被逼得直往墙角躲去。政委说,你我是夫妻了,你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躲得了一辈子吗?

安疆听了,就不再躲藏,战战兢兢地在床上放平了身子。她的右半边身子靠着墙,左半边身子靠着政委。政委的身体火炭样发烫,把安疆的半边身体也烤着炙热起来。但墙壁很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更凉得刺骨。安疆就这样半边凉半边热着,完成了一个转折。

政委说,你干吗这么看着我,你不痛快吗?

安疆说,我是来革命的,我不是来干这事的。

政委说,革命和这事并不冲突啊。革命者也是人。你不和我干这事,你就得和别人干这事。

安疆说,我和别人也不干这事。

政委断然说,那不可能。不符合辩证法。

安疆忍不住连声叫,政委你轻一点,政委!

安疆就在对政委一声声的呼唤中,和政委成就了夫妻。劳累过后的政委很快就睡着了。安疆在黑暗中支起胳膊抬着头,看着政委。政委睡的很熟。安疆明白自己的命运和政委紧紧地联系一起,于是她的右半个身子也渐渐地暖和起来。

44.军属生活

安疆婚后和政委一起到了后勤部。政委还是干他的老本行,训练部队。部队总是有很多人需要轮训,政委是个好角色。安疆对政委说,我到卫生队当个护士。政委说,不是谁想当护士就能当护士的,要护士学校毕业才行。安疆不服气地说,不就是把针管往病人屁股上戳吗?我下的去手。政委说,你下得去手,我还拉不下脸。现在,你不是单独的身份了,你是我的家属。

安疆说,家属又怎么样?政委说,家属就是你的一举一动,人家必定和我联系起来。卫生队是个敏感地方,好多首长家属都没去成。你去了,对我是什么影响?

安疆说,政委,那你说我到哪里去呢?

政委和安疆还没走近,就闻到刺鼻的味道。干燥的气候通常把一切气味都晒的寡淡了,可见这地方非同小可。

安疆看到了猪。很多头猪。这是部队的猪场。当地民众不养猪,部队要自力更生解决吃肉问题。猪场颇具规模,饲养员却成问题。一心想打仗的小伙子,没耐心照顾猪群,不时地让一些猪死掉,然后打牙祭。政委主动向领导请求,派安疆到猪场。安疆在身体上和政委结为一体之后,尽量在思想上也和政委融合。对于一些女人来说,身体的界限一旦被打破,她们同时也放弃了思想的完整。安疆接受了政委的安排。

安疆把每一只猪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知道养猪不单是为自己,也是为戍边的将士,更重要的是为了政委。她现在是政委的一部分了。她要给政委的脸上争光。安疆爱清洁,把每一头猪都冲洗得猪毛蓬松猪眼明亮。人们对于猪的第一要求是猪要足够的肥,至于猪干净还是不干净,那是非常次要的问题。被安疆冲刷一新的猪,更显出了瘦弱。粮食很紧张,猪只能吃野菜。至于吃哪一种野菜,猪才能更上膘,没人知道。安疆成了野菜迷,灰灰菜把安疆的嘴唇染成绿色,苦麻的根须把安疆的牙齿镀上蓝光。有几次安疆剧烈呕吐,政委以为安疆怀孕了,十分欣喜,其实不过是野菜中毒。

猪吃了安疆采摘的野菜,如同被仙气吹拂,健康而且聪明。安疆吃惊地发现,营养丰富干爽清洁的猪,智慧而善解人意。安疆和猪有了深厚感情,每当一只猪迎来它们宿命的结局,安疆都非常难过。安疆因此仇恨节日,每一个节日,都会让一批最优秀的猪走完历程。当那些安疆最喜爱的猪离开之后,安疆总是非常痛苦。

那些猪其实没有死。它们还活着。政委劝她。

安疆不习惯顶撞政委,但心里不服。

政委说,你在想那些猪都变成溜肉片或是红烧肉了,再不就是汆了丸子,怎么还能说猪还活着?

安疆不好意思地笑了。政委就是有水平。

政委说,辩证唯物主义是讲究物质不灭的。猪是什么变的?

安疆说,老猪下的。

政委像给大家上文化课一样说,也对也不对。老猪下小猪,这不错。可那小猪像个小老鼠。小猪长成大猪,是吃了你挖的野菜。在这个意义上讲,猪就是野菜变的。你把猪肉吃下去,猪就成了你的一部分。所以,我说,你的猪没有死,它就活在你我的身上,活在战士的身上。

安疆嘴上说,我从不吃我养的猪。心里却越发钦佩政委,谁能既解除了她的哀伤,又把把科学讲的深入浅出?只有她的政委啊。

安疆的工作为政委锦上添花,政委当了更高一级的政委。政委说,到了新的工作单位,你连猪也不能养了。只有什么也不做,才是对我工作的最大支持。

安疆不懂这是为什么,但安疆相信政委,成了一名家属。那是一个独立机构,如果安疆也在其中任职,哪怕是在猪场,也会对政委的工作造成影响。

那些年,安疆很寂寞。因为她是主官的妻子,人们会从她的一言一行中窥探出政委的动向。所以,政委什么都不告诉安疆。可惜当年神农尝百草式的工作热情,养肥了猪,却伤害了她的身体。安疆寻医问药,喝的中药汤大约能浇几亩地,却始终没有孩子。政委对这件事,有着深深的惋惜,但政委从来没有埋怨过,还开导安疆说,生个孩子,就是有了革命的接班人。不生孩子,革命也一样会发展。革命不缺接班人。

后来随着政委的进一步升迁,安疆也随之到了较大城市。对于她重新工作一事,政委是这样指示的。你一定要有一个工作。但是,你一定不要担任重要的工作。也许你有这个能力,我从你当年养猪的干劲看出来了,但为了我,你不能去做。单位要相对封闭,人员不可太多……

政委的话还没有说完,安疆就说,政委,你看着办吧,我听你的。她的确是真心实意地讲这个话,在这个世界上,她的一切都是政委规划的。离开了政委,她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主意。

政委让安疆到城里的图书馆上班。破败的院落,几棵古槐。几万本书,就是全部家当了。安疆每天为很少的几位读者填写借书卡,把尘封多年的旧书用剪刀浆糊加牛皮纸修补一番。剩余的时间,安疆就用来看书。看的书愈多,安疆就越佩服政委。她不是把政委当作丈夫来看待的,而是把他作为神。政委永远滴水不漏,政委永远见首不见尾。后来,文化大革命来了。即使在翻天覆地的变革中,政委依然是安全的。政委从不过激,无论多么瞬息万变,政委淡定自若。政委不曾受到冲击,也没有揪到他任何把柄。政委没有戴过高帽子,没有被批斗。没有人贴过政委的大字报,也没有人找出政委生活细节上的任何纰漏。政委是无懈可击的。

45.附庸的一生

风平浪静地渡过了文化大革命,表姐已经过世。这些年,她一直给表姐寄钱,但从未看望过表姐。政委说,不要和表姐来往,那是一个太有心机的女人。安疆暗自垂泪,觉得自己有负表姐,但她已没有自己决断的余地,生命的间隙被政委充满。

政委光荣地走完了军旅之途,到了干休所。政委到了干休所依然被称为政委,这称呼已成了他的皮肤。政委在干休所很低调,养花散步,政委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

政委只在安疆的心目中,保留着永远的权威。但是,也只有安疆知道,离休给政委带来了多么惨痛的打击。政委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流露他的哀伤,但安疆的眼睛是雪亮的。安疆不知道如何抒解政委的忧郁,只有忠心耿耿地服从政委的指挥。小到一顿饭是吃米还是吃面,大到关于某个国际形势的走向,安疆都听政委的。后来,查出来政委有严重的心脏病。政委并不害怕,详细地向医务人员问清了心脏病患者死亡的各种可能性。是呼吸先停止还是心跳先停止?会大小便失禁吗?口鼻是否有鲜血涌出……政委请卫生所长到家里来向他介绍情况,并要求安疆在一旁陪听。这对安疆是恐怖的折磨,但政委执意要此。政委需要她知晓这一切细节,好让她有所准备。

你会在洗澡、看电视或是上厕所的时候,突然晕倒。然后抽搐、挣扎,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抢救,就会……或是虽然抢救了,但是病情太严重,你也会……

在政委的一再鼓励下,卫生所长战战兢兢地说完了以上的话。政委说,你不要不好意思,我把你没说完的话补充完,就是我会死去。好了,安疆,你都听明白了,当这一切出现的时候,你不要慌张。关于我的后事,组织上都会操办,你放心好了。

安疆不想听,可她必须听。因为这是政委的安排。

后来,一切都如政委所预知的那样,他在看电影的时候,心脏病突发,猝然离世。安疆那天有些不舒服,没到礼堂去,不想就和政委永诀。安疆得知消息,痛哭失声。木所长说,政委事先早有交待,如果他死在外面,请阿姨不要懊悔没有陪在他身边。安疆木然点头,政委知道她会哀痛,预先布置了一道篱笆,把她的哀伤阻挡在外。安疆提出要呆在政委尸身旁边,木所长说,政委也早有安排,不要阿姨为他守灵。

安疆无法,跌跌撞撞地要回家里痛哭一场,木所长又说,政委生前嘱咐了,在他去世的当天,不能让阿姨一个人在家里呆着,睹物思情,心中煎熬。政委要所里安排一个女医生,和阿姨在招待所里住三天。

安疆像一个木偶,听从政委生前的安排。三天之后,安疆回到了自己的家。政委好像并没有离去,到处都是他的痕迹。干休所对于处理老干部的后事,很有经验,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周到。选取了政委最英俊的一张照片,修好了底板,只等需要的时候,到照相馆里放出应有的尺寸。

政委逝去后,安疆的大脑几乎停顿。她不会思索,也不会哀伤。她不曾改变家中的任何设施,甚至连扫地笤帚安放的地点都和政委在时一模一样,更不消说政委的卧具和书籍。政委的老花镜就放在他读书的躺椅边,一伸手就可以拿到。政委的碗筷每一顿饭都会摆在他平常的座位上,安疆到街上买菜的时候,依然会以政委的口味作为惟一的取舍标准。

当时间的抹布把政委生活的细节擦得模糊之后,政委不是离安疆远了,而在更坚固地驻扎在了安疆的心里。安疆相信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安疆养成了在梦中继续听取政委指示的习惯。政委没有让安疆失望,政委就生活在安疆的身边。从她拒绝手术,到她接受手术,直到参加小组,都是冥冥之中接受政委的安排。

人家都说我有精神病,我知道我没有。

安疆讲完了,长出了一口气。她是一个内向的人,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向人如此详尽地描绘了她的一生。组内最少静默了三分钟,向一个逝去的时代致敬。

程远青说:“安疆,谢谢你把你如此丰富的一生来和我们分享。”

安疆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这一辈子,除了政委,再没有其它的朋友。像应眉,那个嫁了副军的女兵,政委也不让我和她来往,以后就断了音讯。在小组里,我感受到了温暖。我想跟大家说说我的事,哦,我明白了,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快死了。”

大家说:“你老人家的身体看着还不错。别说这话。”

安疆说:“是我自己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花岚说:“我真感动你和政委的爱情。虽说生死有别,可你每一天都和他生活在一起。不像有些夫妻似的,看着是在一个屋檐下,梦可做不到一块儿。”花岚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自己,就格外感伤。

没想到卜珍琪冷冷插言道:“我却不佩服这种爱情。为什么在这时提出了回忆,很简单,生命不甘心!窝窝囊囊地过了一辈子,现在,就要离开世界了,你的心不能安宁。所以,你讲了自己的一生。你想重新看看这一生!”

安疆风烛残年病入膏肓,可经得了这猛烈一击?

大家就赶快附和,说,只要自个儿觉着好,别人也就别说什么。

周云若却不肯善罢甘休,说:“安疆老奶奶,您别生我的气,我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她美丽的眼睛无邪地看着安疆,安疆到底也是多年修养了,说:“我把心里话说出来,就是为了换回大家的心里话。有什么你尽管说,我不介意。”

周云若说:“政委和你,总是政委一个人说了算。你到哪儿去了?”

有人赞同周云若的话,说:“我们也有同感。安疆你怎么一步步变成了附庸?”

“附庸?”安疆轻声地重复着。她说:“也许,我是甘当附庸的。”

安疆的面容此刻如大理石般苍白。那些浓密的皱纹,由于悲哀和震惊,显的格外深刻。程远青说:“安疆,你听了大家这么多话,你有什么想说的?”

安疆迟疑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好像回到了当年。”

46.为自己做主

政委——那个无时不在包绕着她的伟大的男人,突然渐淡渐远。这种距离感让安疆极不习惯,有一种羊被剥了皮的恐惧。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强烈地击打着安疆的神经末梢,叹气样的清风也像暴风雨一样凶猛。

从小组回到家里,安疆整整睡了一天。那一天时间凝滞,万物消失。她如同婴儿般的无知无觉,干休所的老姐妹来看她,门铃按的天响,也听不到。由于她门窗紧闭,又悬挂着

厚厚的绒布窗帘,当一再敲门毫无反响,老姐妹们找到了木所长,说,快去看看吧,老安怕是出了什么事!

木所长遇变不惊。在这种岗位上,如果一惊一咋的话,木所长早被吓死了。木所长就叫上公务班一个身手最灵活的战士,一道来到安疆的家。木所长按门铃,毫无反应。木所长对公务班战士说,扒门!战士一个鱼跃,攀上了安家门框,从上面的小窗户朝里张望,偏转头说,所长,没啥异常。木所长对邻居说,你再往安家里打个电话。电话铃清脆地响起来了,木所长对小战士说,有反应吗?战士回答,没有。

安疆睡的很熟,电话铃在梦境中化为上课铃。她一生都想往读书,在真正的学校里做一回真正的学生。这一次,她如愿以偿了。她沉浸在课堂中,幸福无比。

木所长思索了片刻之后,下达命令:跳!战士熟门熟路地把窗户上的玻璃卸下来,一个狸猫打滚,钻了过去。轻捷的如同一朵蒲公英,飘在了门的那一侧。

小伙子把门打开,木所长一行进来,蹑手蹑脚走进了安疆的卧室。老人满面笑容地躺在床上,那种安详与无声无息,让木所长在一个短暂的时间内,以为老人家已经安然仙逝。但他马上发现自己错了,证据是看到了安疆老人脸上的笑容在波动。

木所长轻轻地呼唤着老人。这很奇怪,一个老年人,睡到这般痴迷状态,真是罕见。木所长对安疆房间的陈设很熟悉,这并不表示他经常到这家来,只是表明安疆的家,在过去的漫长时间内,陈设和布置没有丝毫改变。

木所长推醒老人说:“您怎么样?”

安疆睁开眼,很吃惊地说:“什么怎么样?”

木所长说:“我们敲您的门,还打电话,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就从窗户爬进来了。您不在意吧。”

安疆说:“不在意。”

木所长说:“我看您睡的很安逸,是不是梦到了政委?”

安疆很沉稳地回答道:“睡的真好。好像几十年都不曾睡过这样的好觉。政委?我没有梦到政委。”

所长告辞了。安疆一动不动地坐在躺椅上,自己也感到奇怪——她没有梦到政委。放在以前,会让她不安。发生了很重要的事件,政委却缺席了。安疆自由自在地做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梦,安疆回忆这梦中的每一个细节,充满了少女般的憧憬和期望。

从这以后,安疆的病程不可遏止的走下坡路,精神却从未有过的安定起来。她对医生说:“你们是好心,可我够了。我参加一个小组,小组,你们懂吗?”

医生说:“不懂。”

安疆也不解释,自顾自说下去:“小组像篝火,先是暖和了我的手,接着是脚,然后是心。我在小组长大了。医生,你听一个70多岁的老太婆说自己长大了,一定特别好笑。可这是真的。我有很多年没给自己拿过主意了,现在,我自己给自己做一回主,医生,不要继续治啦,让我顺其自然……”

这番话,对安疆是一个犹如二战时莫斯科战役那样伟大的转折。她不再是虚幻梦境的回声壁,而是有了独立的意志。尽管这选择带着凄婉和无奈,但谁又能说凄婉和无奈就一定没有积极的含义呢?

医生大惑不解看着他非常熟悉的病人面目全非。心想:小组?这是一种什么东西?

程远青回到家里,略事洗刷,扑到床上,沉入暗无天日的睡眠。醒来,一时都搞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看了看墙上的静音强夜光表,6点。想来不会是下午6点。肚子很饿,要是下午6点,胃不至于生出痛苦的抽搐感。程远青起身,确认已是早上,又是洗刷一番。一边洗脸一边想:我从昨天回家到现在,做了什么呢?又要洗脸刷牙?这是仪式还是真的需要?

她满嘴都是牙膏沫子像个新鲜大闸蟹的时候,电话响了。程远青吃惊,大清早,都还没上班,谁会把电话打到家里来?最大可能是褚强,对昨天的活动,他想说的话肯定很多。“喂,你好。我是程远青。”程远青匆匆吐掉沫子,满牙龈冰凉的薄荷味。

“程博士,您好。我是成慕海。”那个沁人心脾的男声,把一股阳光般的明亮注过来。实事求是地说,程远青喜欢这个声音。在被迫接受了成慕海为组外一员的城下之盟以后,程远青和这个男子形成了奇怪关系。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却成了经常聊天的朋友。每当小组活动之后,成慕海就会打来电话,当然,最主要是关心她妹妹,也对小组的其他人员藏否有加。成慕海是很好的谈话伴侣,谈论的又是小组——程远青魂牵梦萦的话题,交流就这样延续下来。

“奇怪我为什么大清早就打来电话吧?”成慕海说。

“不奇怪。”程远青说。

“博士,我有要事相告。”成慕海一本正经。

“什么事?”程远青拿起纸巾,擦掉嘴边的沫子,看来这谈话非同小可。

“我觉得小组这个词的翻译不够精确,容易引起歧义。”

“此话怎样?”凡和小组有关,程远青就来了兴趣。

47.组内骗局

“首先我求教一下,小组的英文词是‘Encounter Croup’还是‘Theme-Centered’?”

在这之前,程远青只知道成慕海发中文好听,现在才知道他的英文也十分地道。她说:“是Encounter Croup。”

成慕海说:“小组这个词‘Croup’,我越看越觉有趣。”

程远青说:“它有多种涵义。”

成慕海说:“是啊。在数学里,它表示‘群’,在法学里,它表示‘团体’,在生物学里,它表示‘族’,在地质学里,它表示‘界’,在商界,它表示‘集体’……”

程远青说:“成先生,你有一个效能强大的辞典。”

成慕海接着说:“在心理学里,简单地把它翻译成‘小组’,是不是太朴素了?无法涵盖它丰富的内容?”

程远青说:“越是朴素的东西,越有生命力。朴素而富含真理的东西往往长久。”

成慕海说:“这个词在哲学里,当动词用,就有了碰撞对抗之意。”

程远青说:“你觉得咱们小组的对抗还少吗?”

话出口之后,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成慕海什么时候成了“咱们小组”?弥补也来不及了,只好绝口不提,期望成慕海淡忘。成慕海是何等人,哪能忽略了这一改变,不由心中窃喜。

成慕海说:“你说咱们小组是‘Encounter Group’,准确的翻译应该是‘交朋友小组’了?”

程远青说:“成慕海,你是翻译协会的会员吗?”

成慕海一时没反应过来,老老实实回答:“不是。”话出了口,才察觉程远青的揶揄之意,说:“我是因为热爱小组,才下功夫研究它。你再抬出真理朴素说,我也难心服口服。老百姓没法把它和普通的居民小组分开。”

程远青喜欢成慕海说到“热爱小组”时的感慨,认真起来,说:“那么,翻译成‘会心’,你觉得怎么样?港台就是这样翻译的。”

“癌症会心小组……”成慕海悄声重复着,好像面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对,就叫癌症会心,心与心的相会。我们得了癌症,可我们的心依然可以快乐相会。会心一笑。”成慕海高兴地说。

“你说你得了癌症?”程远青一惊。

“抱歉,说走嘴了。我没有癌症,是慕梅有癌症。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和她在一起,请您原谅。既然说到了慕梅,程老师,您是否觉得慕梅有重大的心理问题?总是阴阳怪气的?”

程远青察觉一大早饶了不少圈子,其实这才是成慕海最感兴趣的问题。她说:“你很爱你的妹妹,她是我的组员,我也很关爱她。为了她的利益,原谅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看法。”

成慕海说:“你的原则是不在背后议论组员。我同慕梅情重似海,为了慕梅,我恨不能呕心沥血。我知道她是小组内进步最慢的一个人,她怪癖冷漠,不合群,我为她心急火燎的。您是她的组长,我是她哥哥,俗话说,长兄比父,父母都去世了,我虽然只比慕梅大27分钟,也相当于她的家长。咱们现在的谈话,就像家长会后的个别谈心,全是为了慕梅好。您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如果觉得她属于精神不正常,只管对我说,我会陪她到精神病院。退一万步讲,就是慕梅知道了咱们的谈话,要怪也只怪我,对您只有感谢。”成慕海非常恳切。

程远青坚守阵地,不管她从心底多么不喜欢成慕梅,成慕海兄妹多么骨肉难分,她不能同第三者非议组员。她说:“你妹妹自有她的逻辑,每人都是一个内在的宇宙,有太多的奥秘和神奇。作为多年的临床心理学家,我对人充满了敬畏之心。你妹妹至今不肯袒露内心,必有她的大理由,有她的大为难。小组就像一间温暖房子,你从寒冷的夜晚走进来,在炉火边,渐渐烤暖,你就会脱去大衣,摘掉头巾。如果一个人很久还把自己裹得紧紧,只能说是壁炉烧的还不热。我要多加木柴。众人拾柴火焰高。”

成慕海一直沉默着。许久,他说:“我喜欢在温暖房子里,脱掉大衣。”

程远青道:“这是一个比喻。”

成慕海说:“为了您温暖的房子,有一件事,我必须报告给你。”他语调森严,程远青凛然一震。“小组里,有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程远青大惊,追问:“你说什么?骗局?小组里?”

成慕海说:“为了小组的健康发展,您必须揭开这个秘密!这是我对您的忠告!”程远青还想再问,回答她的就是忙音了。

程远青今天的安排原本是读书。经典的心理学著作有永恒的魅力。大师们的某些话,以前看到时,如青青的果子,挂在树梢只是一个美丽的存在,却不可亲近。一个人有了相应的经历,再次和果园重逢,果子就熟了,有了发酵的醇香,隔着很远就一眼看见它。摘下来,读着读着,醉倒在字里行间。

这种享受,今天无缘了。

程远青到了隽永,井然有序的大厦,今天有些忙碌,很多人熙熙攘攘,仿佛兵蚁出行。褚强也马上要出发,程远青简段截说把成慕海打电话一事告知了他。面对成慕海提示组内骗局一事,两人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到底谁是嫌凶。褚强说:“成慕海真是挺怪的。他妹妹就怪,这个家族爱出怪人。程老师,您别着急。让我想想办法。”

程远青说:“我不是急,只是摸不着头脑。这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小组现在发展的不错,咱们以后更要小心。中国的古话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把国家都比作小鱼虾,怕一不留神烤焦了,这个小组,简直就是虾米皮。”

褚强看程远青焦虑,说:“程老师,谁要是欺骗小组,就是对大家的集体谋杀。”正说着,有人催促褚强出发,只好分手。

五 拯救鹿路

48.笨拙的跟踪

褚强给鹿路打了一个传呼,说有事同她商量。

“你好,请问是您呼我吗?”鹿路答话了,背景嘈杂。

褚强告诫自己一定要从容,才不会引起怀疑。

“喂,我是褚强。”嗯,还不错,挺稳重的。

“副组长,有什么事吗?”声音里没有热情,只有慵懒的淡漠。

“我们公司生产一种药,叫鸢尾素,对提高人体免疫力很有效,提供大家试用。我发给大家。你看,咱们在那里见个面?”

公司确有此意,为了调查鹿路,褚强提前抛出做饵。

“这药,灵吗?”鹿路避开见面的细节。

褚强说:“试试就知道了……”

鹿路说:“我可不愿成什么新药的试验品……”

褚强急了,说:“这也是程博士的意见,反正也不花钱,彼此还可交流用药的体会。”褚强把程远青抬出来,假传圣旨。

听到程远青的名字,鹿路说:“好吧,我去拿药。哪儿?”

褚强说:“就在我们公司。”

鹿路来了,穿罩鸭蛋白色的长羽绒服,内里是棕色漆光蟒皮文上衣,说青不青说蓝不蓝的裤子上缀着暗灰色的金属亮片,好像是一条蛇从半夜直接钻到太阳底下,在冬天萧瑟的寒风中,显出不合时宜的玲珑曲线。褚强这一阵子扎在患有乳腺癌的女人堆里,对女人外表的敏感大为降低,对女人内心的了解呈集合级数增长。外人眼里,鹿路是很妖娆的,但褚强根本不把鹿路看成是一个女人,只是一个问号。

褚强把药品盒递给鹿路说:“你试试吧。”

鹿路小声念着盒子上面的金字:“鸢尾素……这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鸢尾花。是从鸢尾花里提炼出来的吗?”

鹿路不打磕绊地念出了“鸢尾花”,褚强对她多了点好感。记得当时为产品定名的时候,有人提出这个“鸢”字比较生僻,怕在民众之中流行起来有难度。吕克闸一锤定音:“就用这个难字。我们不靠琅琅上口,靠的是实力,是宣传,是疗效。要逼着全中国人民学会认这个字,扫盲。武则天还自造字呢。我们不是武则天,要超过武则天,成就伟业。”

“具体成分,我不清楚,你知道,这是商业秘密。不过可以保证它是全天然的,不是人工合成的。”

“全天然就一定好啊?眼镜蛇还全天然,毒蘑菇还全天然呢,你敢吃?”鹿路撇撇嘴。她是一只警觉的豹子,有残疾的母豹。自从那次不知深浅地挑逗了褚强,就一直等着褚强要她澄清。

褚强卖劲地宣传鸢尾素,鹿路说:“我回去看说明书。谢谢了。”

“好好!不送你了。”褚强说。

“你留步。再见。”鹿路说。

褚强把鹿路送到了电梯口,殷勤地按了电钮。一侧的电梯先来了,褚强扶着电梯的门,把鹿路送上电梯,并让笑意在脸上又停留了若干秒钟,确信电梯门关上。褚强立刻跑到另一侧,他刚才按下的电钮招到了另一架电梯,褚强飞快上去。

下到楼底,褚强一看鹿路乘坐的那架电梯,居然比自己的这架慢,这在高层建筑里是常有的事。褚强不能走在鹿路前面,敞亮的厅堂里也无处可藏,只好一缩脖子,又退回了电梯轿厢,可他又不能把电梯放走。气的一位来买鸢尾素的老头,一个劲地说:“小伙子,倒是上不上啊?”

褚强只好呲出虎牙笑,待到用余光瞟到鹿路来了,他才闪身而出。鹿路款步走到公司大楼门前的马路上,看样子是想拦的士,褚强不敢怠慢,赶快走向停车场。上大学的时候,校方办过驾校暑期班,学费减半。褚强就拿了驾驶本子,昨天找人借了辆白色捷达王。

鹿路先到了邮局。褚强不动声色地等待着,鹿路走出来后往这边扫了一眼,褚强吓得够呛。其实褚强带着遮天蔽日的墨镜蜷在车厢里,一般认不出来。

鹿路坐上了公共汽车。褚强原本以为公共汽车开的慢,跟踪起来比较容易,其实不然。大公共器宇轩昂地在专用线内跑的像西班牙奔牛,褚强不敢违规,只有在旁边的车道亦步亦趋。幸好每站上下很多乘客,褚强才能跟上。鹿路几站后下了公共汽车,很悠闲地背着小巧的坤包,东张西望。

鹿路进了一家药店。门前有空位,褚强赶紧把车靠了进去,麻烦又来了。他是坐在车里等呢,还是也跟进去看个热闹?车里妥贴,但鹿路到药店干什么,也许是很重要的情报。褚强下了车,把本来就很高的皮衣领子干脆竖起来,仿佛戴了一个脖套,偏着脸走进了药店。药店里很静,有点水至清则无鱼的意思。鹿路熟门熟路,只看了一眼药物的标签,就示意售货员开票,然后拿着票去交钱,在交款台前,抽出了厚厚一叠钞票,不禁心生疑惑:什么药,这么贵?

鹿路拿了药,往外走去,褚强赶紧赶到孤岛柜台,对售货员说:“刚才那位小姐买的是什么药?”

售货员说:“她买她的,你买你的。”

褚强一想,也是的。人家凭什么把刚才那位买的药方告诉你。赶快换了一个说法:“我以前用过一种药,忘了名字了,看那位小姐买的药,模样有点像。您能把这药再给我拿一瓶吗?”

售货员不苟言笑拿出药瓶,褚强一看英文说明,骇出冷汗。这是最新出品的治疗性病的药物。

褚强把药瓶一推,赶出药房。鹿路打车直回度鸟别墅,很顺利地进了门禁森严的大门,但捷达王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拦住了褚强,问道:“您找谁?”

49.来历不明

褚强张口结舌,不敢说我就找刚才进去的那位小姐,反问道:“这还这么严啊?”

门卫说道:“我们要为业主负责。您要找哪一位,请在传达室和他通话。如果他在家并同意,您就请进。如果他不在家,您进去也没用。”

褚强把车停在度鸟别墅百米开外。惟一的收获是锁定鹿路住在这里。旁边有一间小小

的冷热饮店,褚强下车进去,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半老妇人,肤色白的像雪花膏,肯定是把卖不完的牛奶,都抹在自己身上了。透明冰柜里摆着各式冰冻饮品。

“要热的还是要冷的?”雪花膏搭讪。

“这么凉的天,还敢要冷的?”褚强说。

“穷吃热,富吃冰。这边的人爱吃冰。”雪花膏说。

“我是穷人。”要了一杯热奶,慢慢啜着,想着对策。

“您这牛奶够贵的了。”褚强说。

“贵吗?是贵了一点。可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雪花膏笑眯眯地说。

“什么地方?东京?”褚强嘻皮笑脸。

已近黄昏,屋外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小店寂寞无客,雪花膏说:“度鸟别墅和东京差不多。看房子的外表不怎么豪华,里面,吓死你!”

褚强装出快死的模样说:“都是些什么人住在这里?”

雪花膏戒备地说:“没钱你甭想住进来。你是路过这里还是找人?”

褚强百无聊赖说:“是路过也是找人。我有一个朋友,出国了。他交过的一个女朋友,住在这里,叫王惠明。前几天,那朋友在网上对我说,他想起了王惠明,不知她近况。今天没事正好路过,想来看看,给朋友一个惊喜。可我除了名字,一概不知。”

褚强说到这里,无论怎样俭省,热奶还是喝完了,赶紧又要了一杯酸奶,好和雪花膏继续对谈。

“王惠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多大岁数?什么长相?你说说模样,没准我还能给你提供个线索呢。”雪花膏见褚强吃相贪婪,来了热情。

“个儿挺高的,身条赛模特……”褚强把鹿路描述一番。

“这个女人,住在度鸟别墅。她不是业主,是个神秘人物。”雪花膏的声音不由得放低了。

“啊?不是黑道上的吧?”褚强大惊小怪。

褚强不够老练,进展快了,雪花膏收起热心肠:“你还喝不喝酸奶?问这么多干什么?”

褚强赶快稀哩哗啦地喝酸奶,说:“喝喝……你这儿的酸奶特新鲜……没别的意思,我这人就是特讲江湖意气。”

褚强在小店里,喝的差点像个婴儿似的从嘴角漾出奶沫,雪花膏却没再说出多少实质性的情报。不过,一句“神秘人物”就不枉此行了。

褚强觉出疲乏。看来私家侦探这种活儿,收取高额佣金,实在有道理。他想不出下一步的行动该怎么办。继续跟踪鹿路?到度鸟别墅门前盯守?要不先向程远青报告?

还没等褚强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第二天上班之后,接到鹿路电话。

“褚强吗?”鹿路说:“今天下班之后,我在你的办公楼之前等着你,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由头呢?”褚强问,问罪之师还只是巧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肯赏光吗?”鹿路不正面回答。

下班后,鹿路果然等在公司门前,两人握手寒暄,像一对长时间未见面的老友。

“我做东,有个小馆,菜烧的不错,路却不近。”鹿路穿着一件毛色暗红的皮草,表层的皮毛有着流水一般的光泽,随着气息流转和她身体的轻微动荡,涌着涟漪似的波纹。

“咱打车吧。”褚强说。

“原来你没车啊。”鹿路淡淡地说了一句。褚强一惊,心想,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想到药店那幕,褚强不敢和鹿路同座在后排,便很绅士地打开前车门,对鹿路说:“你坐在前面吧。好引路。”

的士七扭八拐的,到了一条小巷。褚强判断距度鸟别墅还有相当路程。小餐馆门脸是原木皮子贴的,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显出一种让人打喷嚏的暖意。

鹿路付费,褚强要抢。鹿路说:“说好了我请你。”褚强拒不用鹿路来历不明的钱,坚持付款。

进了饭店的门,一个喜眉喜眼的小伙子迎上来招呼:“大姐,你来啦!还要单间不?”

鹿路说:“好眼力!记得我。要。”

小伙子说:“大姐出手大方,哪能不记得。还要上回那个单间吗?”

鹿路说:“那儿有点吵,还有静点的地方吗?”

小伙子说:“有。跟我来。”

一个僻静的单间。屋子不大,收拾的挺干净,墙上都是原木的树皮,插着野雉毛什么的,恍然在大兴安岭密林中。

褚强说:“你常来?”

鹿路说:“这儿的东北菜地道。想家了,就来这儿吃点顺口的饭,心里好受点。”她把菜单递给褚强说:“挑你爱吃的。”

褚强说:“你是熟客,点他们的拿手菜,让我也吃回地道的东北菜。”

鹿路说:“东北菜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谁知你吃着合不合口味?我就点了。”

鹿路点了东北拉皮、小鸡炖蘑菇、酸菜饺子、熊掌豆腐几样,还有素淡的小菜。

屋子虽不大,只坐两个人,显出空荡。褚强没话找话道:“这屋子坐四个人正好,”

鹿路说:“是啊,平常,只坐我一个人。”

褚强惊讶道:“一个人吃饭,闷不闷啊?”

鹿路说:“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才能想起很多往事,灯光中有松明子的味道了。”

菜上来了,鹿路说:“先吃。吃饱了咱们再说话。”

褚强说:“一边吃一边说吧。”

鹿路说:“还是先吃饱。要不,话不投机,连肚子也跟着受屈。”

褚强闷头吃饭,一边考虑:鹿路若问到关于跟踪的事,承认还是不承认?

50.悲情陈词

“你喝酒吗?”鹿路问。

“不喝。”褚强低着头回答。

“给我来一扎啤酒。”鹿路说。

“你的身体,喝酒,行吗?”褚强关切。

“如果要死,喝也是死,不喝也是死。不死,喝也死不了。命,要是连一扎啤酒都抵不过,不要也罢。”鹿路很低落地说。

闷酒也喝了,菜饭也吃的差不多了,鹿路说:“副组长,你能猜出我今天请你是为了什么吗?”

褚强老老实实地回答:“猜不出。”

鹿路抽出一只烟,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火无声燃烧,蔓延到了香烟的一半处才停歇下来。

褚强本想劝她,不宜吸烟,想来话一出口,必被驳回,也就不说。

鹿路很悠闲地把烟圈吐出,她吐的一点也不圆,只是把烟雾吹的很远。她说:“你猜不出我为啥今天请你,我就更猜不出你昨天跟踪我的缘故了。说吧。”

好在褚强已有对策。“好奇。”

鹿路乜斜着眼:“好什么奇,尽可问我。犯不上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褚强一看越解释越乱,索性拉下脸:“那好。既然你说了,我就问问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鹿路已把一扎啤酒喝的见了底儿,脸上却无一丝血色,惨白着嘴唇说:“卖肉。”口气温柔淡定。

“卖什么肉?”他下意识地反问。

“人肉。”鹿路安然回答。

“太难听了。”褚强说。

“这没有什么难听的。把一个卖花露水的说成是卖肉的,这是难听。可把一个卖肉的说成是卖肉的,就是正合适。”鹿路一支烟吸完了,又点上一支。

“卖肉是个行当,老祖宗传下来的。猪肉能卖,羊肉能卖,人肉当然也能卖。没人强迫,我自愿。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你说我有什么法子整钱?从自己身上挖,总比从别人身上下刀子,省事点吧?一拍两响的事,愿打愿挨。副组长,你得到了答案,满意了吧?我不愿意你费事,乐意成全你。大冷的天,你也不容易。你是个好人,太嫩了点,是个嫩好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底儿都端给你了,有不清楚的,尽管问。百问不烦。”鹿路说到这里双眼圆睁,眼神飘逸,如同两盏鬼火。

小组中豪爽的鹿路不见了,代之风月场中的沧桑老妓。

“鹿路,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挺意外的……不过,你能不能金盆洗手?别……卖了!”褚强反倒乱了阵脚。

鹿路高声笑起来,绝望中掺杂着嬉狎的浪笑,音调粗砺,内有尖细的喉音抽搐着:“褚强,你想挽救我是吗?好心的副组长!洗了手,我上哪儿混饭吃?我一个人吃一口冷饭还不难,可我上有老母,还有一个日日夜夜等着透血的三哥……”

鹿路把自己的身世告诉褚强。接着说:“我的钱寄不回去,三哥就肿,就会叫毒憋得头往石墙上撞,就会被尿憋死在自家破床上!一想这些,别说是卖肉,就是卖肝卖肾卖眼珠,我也干的出来!猪肉多少钱一斤?羊肉多少钱一斤?人肉贵多了,还可再生,头天卖了二天洗洗,还能再卖!我容易吗?我比别人少一坨肉,这可是关键的一坨肉,通常就废了。在市场上,我还能把自己卖出去,这是本事!你昨天不是到度鸟别墅打听我吗,你不是跟卖酸奶的问起王惠明吗,不是大姐说你,你可够傻啊,干我们这行的,哪有真名实姓?我有多少名字,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可你要是跟老板娘打听‘一只奶’,那就没有人不知道的!嫖客爱嫖‘处’,这不假,可‘处’嫖够了,就要换口味了。再说了,谁知那些‘处’是真处假处?猫腻多了去了,我也懒得说。女人有两只奶不稀罕,有一只奶就稀罕了。有一只奶的女人还干这一行的,我不知是不是第一个。上回有个嫖客,还撺掇我申请个吉尼斯记录呢!我功夫了得,也是钻研出来的。我这人虚心好学,硬件上不行了,就得在软件上下功夫。我这里来的都是回头客,第一回尝到甜头了,下次来我还有优惠!我是个病女人,是个残女人,天下的事就邪门了,偏偏有些男人,就喜欢病态残缺,就愿意和我这样的人鬼混,把这当成一绝。我挑人,我预约,我现在的身价,比病以前还高,我想这是老天可怜我,给我一条生路!给我那苦命哥一条生路!所以,我的副组长,你别劝我。往好里说,是劝赌不劝嫖,往坏里说,你不该断了我哥的活路!怎么样,副组长,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吧?你还想知道什么?我统统告诉你。我凭自己的身子挣钱,明码标价,不坑蒙拐骗,信誉好。我也不破坏别人家庭,从来不让嫖客离婚,也不打听他家的私事。我从来没对嫖客付出过真心,这是职业道德,再说啦,我还想嫁给我三哥呢!副组长,你别把眼睛瞪得那么大,我三哥和我既不同父也不同母,我是抱养的。我要还这个恩情,我这一辈子也还不完!我苦命的三哥啊……”不知是酒力,还是真到伤痛欲绝之处,鹿路俯在桌上痛哭起来。

褚强听得五内俱焚。要知道会跟踪出这一番悲情陈辞,他就是再有事业心和责任感,也会逃之夭夭。这席话,实在已超出一个阳光青年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褚强只觉得从内到外,分离成了好几层。心里周天寒彻,一块见棱见角的寒冰,锋利地刺向每一道骨缝。寒冰之外是一团愤怒火光,也不知要燃向何方,在心头像日冕一样膨胀着,烈焰熊熊。最外层,又是一层冰封的外壳,没有任何裂隙。他的脸铁板一块,不是因为无以作答,是因为他要用脸上肌肉的全部力量控制住牙关,免得它们不争气的嗒嗒作响。

51.眼皮下的谎言

鹿路擦擦眼泪,轻轻揞了一下藏在桌子下面的小铃,一个喜眉喜眼的小伙子走进来,说:“大姐,有啥吩咐?”

鹿路说:“拿二锅头。”

小伙子鳝鱼一般无声走出,很快回来,手里捏着酒瓶。“给他满上。”鹿路示意。

褚强本来想说不要,但他开不了口。一张口,牙就会击出声响。“大姐要吗?”小伙子问鹿路。

“满上。舍命陪君子。”鹿路说。

小伙子无声地贴着墙边出去了。鹿路向褚强示意,让他把酒喝下去。褚强毫无酒量,平日滴酒不沾,却一仰脖,把二锅头送下喉。酒真好,把无穷的热量和激动,送进了褚强的内脏。他感觉到那些寒冰在融化,变成了淙淙的小溪,冲刷四肢百骸。

鹿路喝了二锅头,颊上泛起轻微浮红。“你这样的年轻人,是不该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丑人脏事。可你跟着我,只好让你知底。”鹿路说。

有了酒精助力,褚强讲话:“该请求原谅的是我。我不知道这么惨。”大悲大痛弥漫肺腑。

“是我自找的。”鹿路淡然说。

褚强斗胆道:“可是,我还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鹿路冷笑道:“我也知道不行,可怎样才能行?不操这一行,今天晚上我就可能饿肚子,明天就没有住,后天就被扫地出门。你如果是我,你怎么办!”

褚强张口结舌。

鹿路说:“小兄弟,我知道你是好人,程博士也是好人。在我乱七八糟的生活中,能有你们这样的人关心我,爱护我,对我产生好奇,我就非常知足了。在小组的这段时间,是我一辈子最有意思的时光。在小组,我是良家妇女,被当成一个正常女人对待,我太快活了。我这辈子,还从没有这样尊重过,呵护过,有那么多人认真地听我讲话,为我的事着急操心。我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在小组里,我找到了自己丢了好久的脸。……”

鹿路说到这里,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她本来不能喝酒,今天实在喝的太多了。她把心里的东西掏空之后,虚脱袭上全身。

“我送你回家。”褚强说。

“不。我自己……走……你不要到度鸟……只有一个请求,答应我……”鹿路的眼珠凝固不动,有一颗大大的椭圆形泪珠挂在睫毛之上,久久不肯坠落。

“你说,我一定办到。”褚强咬牙跺脚保证。

“今天的话……不要告诉……人。”鹿路的泪水终于坠落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可以不告诉别人,可是我得告诉程博士。”褚强不敢贪污这样重要的信息。

“好。你……看着办……”鹿路支撑着站起来,抹去泪痕,精神好像恢复了一些,呼唤服务员买单。

褚强扶着鹿路,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打到一辆车,安顿鹿路坐在前排,自己刚要上车,鹿路说:“你不去。”

褚强说:“我……不放心。”

鹿路挣扎着说:“放心好了。今天……我比哪一天都自在。”

鹿路绝尘而去。留下褚强在寒风中伫立,冰冷的夜风从头顶灌下,让他渐渐地清醒起来。其实,在这之前,他也不是糊涂,只是丧失了反应能力。他恨不能今晚就给程远青打电话,禀告此事,又一想,还是让组长睡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褚强打电话告知程远青,说有重要的事情通报。程远青说,全天都有安排,只有傍晚前后了。褚强忙说,那也行。褚强在焦灼中煎熬,干什么都心不在焉,浑身荆棘。褚强忍不住拨了鹿路特别留给他的手机号,想确定她是否平安。鹿路接电话的声音很不耐烦,嘶哑着喉咙说:“啥事?”

“只想问问你……”褚强也没想好到底说什么。

“没事我挂了。”鹿路没说自己好,也没说自己不好,甚至不待褚强的反应,就将电话挂断,留下无尽的忙音敲打褚强疼痛的耳鼓。

褚强揣测,她肯定不是单独一个人,所以这样不耐烦。她干什么呢?是不是在“卖肉”?

一想到鹿路对自己工作性质的描述,褚强对她的悲悯就化作了厌恶。感谢这份厌恶,才让褚强心绪稍微安宁。

下午,一家小小的茶座,两杯绿茶。采摘的时间久了,绿叶已被北方干燥的空气攫走了色彩,泛着疲倦的淡黄色,昏头昏脑地在玻璃杯中浮动着。褚强说:“程老师,我已经查到了谁在小组内不说实话。”

“谁?”程远青道。

“鹿路。”褚强把跟踪和对话的全过程,一一报来。

“没想到她真是妓女。一个悲惨的理直气壮的妓女。”褚强扶着头。

程远青半天作不得声,嗓子发咸,胸口堵的直想吐血。眼皮底下的弥天大谎,居然毫无察觉。她暗叫着自己的名字说,程远青啊,你还博士呢,连一年级都没有学好!妓女和良家妇女都分不出,真是枉读了那么多书!屏息半天,作了若干次深呼吸,一寸寸地将手指握紧又松开,调整了半天,才渐渐平静。明白其实这不是失败,而是心灵的深入,无论真实怎样残酷,也比粉饰的虚假好。心理学家也不是神仙,不可能洞察所有的秘密,对自己不要太苛求。

“怎么办呢?”褚强看到程老师也和自己一样惊骇,赶紧问。

“什么怎么办?”程远青有些虚弱地说。

“妓女。”

程远青沉思,她已将心态复原。“对于一个面向社会所有公众招募的小组来说,这种情况不稀奇。褚强,你不要沮丧。这正说明了小组的生命力。”

52.继续挽救

褚强说:“以前的事就算了,今后怎么办?”

程远青说:“首先要解决你我怎样看待鹿路?”

褚强说:“点我死穴了。说真的,下次活动,我都不知如何见她。”

程远青小口喝茶,说:“你觉得向你亮出了真实身份的鹿路,和以前的那个鹿路,哪个更能让你接纳?”

褚强说:“还是后面的鹿路。虽然我一想起她有性病,就打心底腻歪。”

程远青紧追不放:“挺复杂的?”

“是。”褚强老实承认。“我就没她这份勇气。要是我,我就不说,打死我也不说。”褚强复述鹿路的身世。

程远青叹息道:这就是人的多样性啊。你把这话告诉她了没有?”

褚强一时摸不着头脑,说:“哪句话?”

“就是佩服她勇气的话。”程远青说。

褚强说:“这话也就是我和您私底下说,哪能真告诉她?我一堂堂正正男子汉,佩服一妓女?这能说出口吗?”

程远青说:“妓女怎么啦?杜十娘、李香君不都是妓女?要挽救一个人,只有让她重新燃起尊严。”

褚强想想道:“如果需要,我可以在小组内,说钦佩她的勇气。”

程远青沉吟道:“鹿路的身世,你看在小组能否公开?”

褚强说:“别公开。大家的反应会多种多样,对鹿路对大家,都是大挑战。再说,她本人再三再四要保密。”

程远青说:“我也为难。不解决吧,题目已然出了。用什么方式,就要斟酌……”程远青一边沉思,一边不停地喝茶,直到把杯中的茶喝的精光。茶小姐走过来续水,[奇`书`网`整.理'提.供]轻声道:“茶要留一点,才有味道。喝苦了,就是续进新水,也泡不出来了。”

程远青若有所思道:“通常在小组以外,组长和组员没有个人交往,但鹿路情况特殊,约她出来坐坐,个别谈谈。”

褚强说:“我可以作陪吗?”

程远青说:“事是从你那里引起的,你要在。茶室的单间不错,隔音,陈设雅致,气氛很温暖。就定在这里吧。你约鹿路,看她愿不愿意来。”

褚强紧张地问:“要是她不愿呢?”

程远青说:“只能尊重她的意见。”

褚强领了指示,到屋外去给鹿路打电话。鹿路半天才接电话,劈头就说:“嗨!烦不烦啊你!别误了我干活。快说。”

褚强很坚决说:“我有重要的话要同你谈。”

鹿路为难,但还是说:“我再打给你。”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褚强拿着手机,在茶室外的绿地畔,焦急等待。几乎绝望时,鹿路回话:“什么事?”口气简短冰冷。

“程老师想和你谈。”褚强也短。

“告诉她了。”鹿路的声音里听不出嗔怪,也没有激动。

“是。你不生气吧?”

“知道你会。”鹿路说,还是平淡如水的语调。

“咱们一起谈谈。你赶快来吧,我们在……”褚强报出地点。

“你忘了问我有没有时间,我的代价……”鹿路幽幽地说。

褚强飞快地想到了鹿路的代价是什么,一些画面电光石火地从脑海中闪过,都是影碟中的色情镜头,所有的女主角都变成了鹿路。

褚强对着话机吼道:“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知道你来了以后我们会干什么!鹿路,这是你的机会,赶快来吧,无论你付出多大的代价,你都要来!”

鹿路冷冷地说:“别跟我说什么应该!对我来讲,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也许,我最应该的是死!”

“别……”褚强紧抓住电话,好像那是鹿路冰冷的手指。

鹿路丝毫不为所动,说:“收起你的话。我会让你们所有的期望化成灰……”

褚强疯了似的对着电话喊道:“鹿路,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想说的是——我佩服你的勇敢!”

这一句话后,嘭的一声巨响,然后长久静寂。不,不是完全的静寂,可以听到呼啸的风声……褚强知道那是手机掉在地上了,质量极好的机子,毫发无损,收拢着周围的风声……久默之后,传来鹿路非常微弱的声音:“等着我……”

褚强回到茶室,程远青问:“她来吗?”

褚强揉着被冻僵的耳朵说:“来。”

两个人无声喝茶,好像再做任何交谈,鹿路都会听到似的。闲着无聊,褚强又要了一些香蕉干、兰花豆、点心之类的小食品,不停地吃着。程远青说:“等一回鹿路来了,就不能吃了啊。”

褚强苦笑道:“也不是肚子饿,是心里发虚,总想用什么东西垫补垫补。”

茶室的单间,一个清雅幽静的所在。一张小桌,古朴的檀香色,厚重而沉稳。几把椅子,散在小桌四周。程远青说:“褚强,我考考你。一会儿鹿路来了,三人如何落座?”

褚强看桌子是方形的,招呼来小姐说:“能换张圆桌吗?”

茶道小姐说:“几个人呢?”

褚强说:“三个。”

茶小姐说:“圆桌有,只是和这屋里的颜色不很配。”

褚强说:“麻烦你把圆桌拿来。”

小姐换上圆桌,果然颜色污浊,好在茶室内的灯光也很柔和,看着还算相宜。

53.深入内心

褚强让小姐把多余的椅子搬走,只留下三把,围住圆桌。问程远青:“可行?”

程远青点头:“很好。我还要考考你,这三把椅子,怎么坐?”

褚强说:“看鹿路了。她愿坐哪儿就坐在哪儿,她会舒服些。”

程远青说:“考虑的不错。不知你想过没有,鹿路来这儿,我们将和她谈什么,心里没底儿。加上对你我的尊重,她不会直接选座位的。我们就把一个最符合她心意的位置留给她。”

褚强说:“难了。我也不是她肚里的蛔虫,谁知那个座位最合她的心思?”

程远青说:“这个距离门口近的位置,可能她中意。谈话对她压力很大,潜意识会想着如果实在受不了了,就能逃出去。这个位置又能看到窗户,给人一个视野豁亮的感觉。你看那个位置,缩在犄角旮旯里,很憋气……”

褚强说:“我坐那儿。一会儿全看您的了。”

程远青说:“甭紧张。有话就说,没话就不说。”

正说着,茶小姐进来续水,程远青对小姐笑笑说:“还要来位朋友,就不麻烦你了,我们自己操持。”又对褚强说:“把茶碗茶壶都收拾到一旁去。呆会儿,没有我示意,咱们都不喝水。记住啊,尤其是不给鹿路喝水。”

程远青很安详地坐着,好像在打坐。门开了,一个裹着巨幅黑色披肩的女人,走了进来。披肩遮住了她面颊的三分之二,只留出两个眼睛,好像阿拉伯妇人。她看到程远青和褚强,身体一歪,倒在那个预留给鹿路的椅子上。待把黑色的披肩揭开,程远青和褚强都不禁“啊呀”一声惊叫起来。

来人是鹿路。又不是他们熟悉的鹿路了。脸颊肿的老高,眉头偏左一道粗重的血痕,脖子一团团淤血的青紫……

“鹿路……怎么的?出了车祸?”褚强说。

鹿路说:“工伤。我平常挺敬业,干活时连手机都关上,以防客人不满意。今天,我总觉着会有事,就没关手机。两次接了你的电话,把客人从身上甩下去,后来,干脆把钱扔了回去,自己走了。客人给我身上留点红,也是应该的。”

褚强毛骨悚然,不单为鹿路遭受的蹂躏,更为她的平静和漠然。程远青一言不发地看着鹿路,说道:“鹿路,看你受伤,心里真难过。与其受这么大的折磨,不如你干完了活再来。我们会一直等着你。”

鹿路双手拄着头,说:“生怕晚了,你们再也就不理我了。”

褚强说:“怎么会!”

程远青说:“褚强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你怪他吗?”

鹿路说:“我谢谢他。一直想跟您说,可我不敢。我是个下贱女人,我怕说了会失去你们。”

程远青抚摸着鹿路的头发说:“你为了给哥哥治病,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出去了,这是你的美德啊!”

鹿路惊得茶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说:“程老师,我没听错吧,你说我有美德?我——这个被千人骑万人跨的女人,还有美德吗?”

程远青很郑重说:“我个人坚定地认为这就是美德,这就是舍己救人。我猜想你在干活的时候,原谅我用这个词……”

鹿路说:“程老师,你就说干活吧,我就是干这个的。我知道羞耻。”

程远青说:“好,鹿路。我猜你在那种时候,会想到你哥哥。会觉得你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一个好的目标,虽然你干得是最卑贱最肮脏的行当。”

鹿路泪流满面,那些红肿和紫色的伤痕,由于眼泪的滋润,变得更加触目惊心,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你都听到了啊?我是不是在梦中告诉过你?”

程远青抚摸着鹿路的手说:“鹿路,我知道你想着有一天,当自己攒够了钱,帮助哥哥换了肾,让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你再也不干这活了,你会和哥哥走的远远的,走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过去的地方,你嫁给哥哥,永生永世地服侍他……”

程远青说到这里,鹿路突然站了起来,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说:“程老师,你是神还是鬼?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天兵天将来救我的吗?”她战战兢兢地退后一步自问自答道:“你……你是不是我的亲生娘?不能啊,我亲娘是个穷苦女人,她哪能有您这份学问?再说,岁数也不对啊。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在外国得了什么能刺探人内心秘密的仪器,要不然,你就是神灵附体?”

程远青把鹿路重新按在椅子上坐好,说:“鹿路,我还知道你得了病以后,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你跟死神赛跑,你希望在自己临死之前,能尽可能多的为哥哥挣下一份钱,那样,就是有一天,你死了,你臭了,烂了,全世界的人都骂你,可你还觉得自己活的值。你自己为自己流泪。你觉得你虽然干的是最下贱的事,可你心里有一眼干干净净的泉……”

椅子上的鹿路,刚开始还像倾听神谕一样,听程远青说话,后来,身子就软软地顺着椅背流淌下来。褚强在一旁看着,快去搀扶,鹿路已经昏厥了过去。

“这可咋办?!”褚强手足无措。他讶然于程远青怎么能说的那么肯定,那么决绝。鹿路的反应,更让他始料不及。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给她喝一点热水。”程远青很镇定,一边用指甲掐着鹿路的人中,一边吩咐褚强。褚强赶紧兑出不凉不热的清茶,凑到鹿路唇边,喂她咽下。过了一会儿,鹿路渐渐清醒过来。

54.触及本质

“我这是在哪儿?”鹿路的眼光像婴儿一样无辜而好奇。程远青心里一动,若干年前,当鹿路的父亲第一眼看到鹿路的时候,她一定也是这副模样吧?

“你在家里。我和褚强在陪着你。”程远青说。

“我没有家。”鹿路绝望地说。

“你以前没有家。以后会有一个家。”程远青非常肯定。

“我以后的家在哪里?”鹿路困难地思索着,眼神空洞。

“我们的家,就在我们的心里啊。”程远青柔声道。

“你是说,我的心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家?”鹿路渐渐地恢复了思维。

“是。”程远青很肯定地说。

“我没有心。我没有家。”鹿路面如死灰。

程远青抱着鹿路,如同她是一个小女孩。程远青说:“鹿路,你的心到哪里去了?”

“我生下来就没有心。”鹿路迷茫但是很清晰地说。褚强在一旁看得发傻,觉得好似谶语。见两人的态度都极认真,只有满怀疑虑地观望下去。

程远青说:“鹿路,你的意思是你一生下来,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鹿路说:“是。我不知谁是父亲,谁是母亲。我是多余的人。没人爱我,我又何必爱惜自己!”

程远青庄重地说:“身世不幸,这不是你的罪过。你一定无数次叩问苍天,为什么自己的命运这样悲苦?你觉得这一定是你天生有罪。所以,当你知道是养母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就不遗余力地用自己的一生报答她,报答她的孩子……”

鹿路忧郁的眼睛睁得很大,注满了惊愕和狐疑,但这些光芒如同电光石火一般闪动和变幻,很快成为一片灰烬。

鹿路反驳说:“程老师,我承认你说的某些地方对,我是私孩子,一个野种,我没有父母,没有家。抚育了我的养母,我有一生一世也报答不完的恩情。养母不在了,我就尽力报答她的儿女。程老师,在这之前,您说的都对。可是,我对三哥,不是简单的报恩,我爱他。他不幸,我更爱他。为了这份爱,我会献出一切。您不是说要给自己的生活找一个意义吗,我找到了。不论我和多少个男人上过床,可我的心从来没有放在那张床上。它干干净净地放在家乡的草地上,我只爱三哥。”

褚强听得非常感动。说实话,他对妓女深恶痛绝,都是些人渣,为了一点钱,居然把身体零敲碎打地卖了。他一直想不通那些世界级的大文豪,怎么描写了那么多优美的妓女。比如羊脂球比如玛斯洛娃比如茶花女……现在听到一个活生生的妓女描述自己卖身的理由和对爱情的向往,让他动容。

程远青知道更严重的挑战在即。刚才的谈话,虽说犀利,还在鹿路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那么,她下面要触及的话题,就更直接更残酷了。也许,她应该就此打住?深入地揭开一个人内心的疮疤,脓血四溅白骨嶙峋的场面,所有的善良人都难以忍受的。可是,如果浅尝辄止,鹿路的内心就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那纠缠了她一生的梦魇,也会永远作祟。如果鹿路翻脸不认人,拒不承认,或在惨痛的打击之下,精神趋于混乱呢?不得不防。斟酌再三,程远青决定谨慎挺进。

程远青说:“鹿路,你很爱你三哥。是吗?”

鹿路毫不迟疑地说:“是。非常。”

程远青说:“如果三哥的病能好,你会和他结婚。”

鹿路说:“那当然。”紧接着又补充道:“即使三哥病不好,只要我能挣到足够的钱,我也要和三哥结婚。结婚之后,我再也不会干这活了。结婚前,我要先挣足。”

程远青缓缓地说:“鹿路,咱们先不谈钱。假设你已经有了足够的钱……你知道,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爱是两个人的事情。”

鹿路很快地答道:“这我知道。”

程远青说:“鹿路,我知道你很爱你三哥。可你知道,你三哥爱你吗?”

“这……”鹿路张口结舌。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程远青单兵深入:“两个相爱的人当中,爱还是不爱,是很明确的,你怎么好像很意外?”

鹿路舔舔口唇说:“我想,他是爱我的。”

程远青说:“听你口气好像没多少把握?”

鹿路不悦道:“我有把握。”

程远青知道触到了鹿路的痛处,遭到责难。这不是鹿路对程远青的不敬,而是她必得躲开。程远青怎能让她躲开?现在接近问题苦涩的内核了,切不可手软。程远青说:“对不起,鹿路。可能我不够了解情况,如果有冒犯,请你原谅我。你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三哥是爱你的?”

鹿路口舌焦躁,很不耐烦地说:“我敢说他是爱我的。否则,我寄回去的钱,他怎么都收下了?他还老说谢谢我……”

“就这些?”程远青穷追不舍。

“就这些,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你有完没完了?你?!”鹿路突然变得穷凶极恶呲牙咧嘴,面部和脖子上红红紫紫的伤痕一起沁血,简直如夜叉出更。

褚强吓了一跳。鹿路不是非常尊重程老师吗,怎一下变得青面獠牙?看看程老师,还是人淡如菊。

程远青情知已和鹿路,一齐走到悬崖边缘。要么人仰马翻,要么柳暗花明。不能退,必得挺进。程远青说:“鹿路,爱不是一厢情愿。就你刚才所说的那些爱情的证据,恕我直言,实在是太苍白了。对于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来说,如果妹妹在外打工,号称有一份很体面很高收入的工作,给自己寄些钱来治病,我以为他接受下来表示感谢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估计,他从来没有用任何一种方式表示过他是爱你的,不管是文字还是口头。所以,你所说的爱,是没有证据的!,不但犯罪需要证据,爱也是需要证据的。没有证据的爱,只能是镜花水月!”

鹿路脸色铁灰,褚强真怕她又一次昏倒。

55.黑暗过去是黎明

褚强真想堵住程远青的嘴,替鹿路哀求程老师:别说啦!求您别说下去!就算事情真这样,也不要说破!

褚强没敢动。程老师不时给他明确的眼色,示意他毋躁。

鹿路被逼到了穷途末路,负隅顽抗。她说:“就算我以前没跟三哥挑明我是爱他的,

但我要是现在说了,他也会说爱我的。”

程远青说:“好啊。为什么不说?”

“不……敢说。”鹿路的气焰削弱了。

“你对三哥是不是真爱你,没把握?”程远青步步为营。

鹿路用极低的声音说:“也许吧。”

程远青说:“要是我,我就要问清楚。爱与不爱,关系一生。不能一笔糊涂帐。”

鹿路说:“我为什么要搞清楚?不要!我很好!”

程远青说:“你很好吗?骗谁啊?我看你不是不清楚,而是很清楚。只不过你不敢面对这个清楚。”

鹿路困惑地看着程远青,无助地说:“程老师,我不骗你。我真的不知道。”

程远青逼她:“你知道。”

鹿路胆战心惊地说:“你是说——其实我三哥从来没有爱过我?”

程远青残忍地说:“鹿路,我不能回答你。你只有自己回答。”

鹿路歇斯底里叫起来:“这不可能!三哥是爱我的!他只是因为自己有病,才不敢对我说爱。如果他的病好了,他能确知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一定会说的!”

程远青说:“鹿路,未知数太多了。”

鹿路说:“我三哥爱我不爱我,我还不比你知道!”语气之中,已有恼怒。

程远青内心长叹一口气,看到过太多自欺欺人的爱情,越是到了接近核心的时候,那揭穿真相的痛楚就越来的锥心刺骨。她换个角度说:“鹿路,你说的很对,你比我更知道三哥爱不爱你。但是,我要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比你更知道三哥爱不爱你!”

鹿路的眉毛耸的飞入鬓角:“谁?”

“三哥!”程远青说。

“我可以问问三哥?”鹿路一点就透。

程远青说:“对啊。两人相爱,当然可以问。”

鹿路说:“我今天晚上会把这个问题搞清楚。可是,我怕……”

程远青说:“怕什么?”

鹿路说:“我不知道。”

程远青说:“最可怕的是假象。”

鹿路平静下来,她对褚强说:“我想喝水。喝很多很多水。”

褚强看看程远青,程远青点点头,褚强就把早就晾好茶水递给鹿路。心里惊呼,我的天,一个女士,居然牛饮一般,水顺着鹿路的嘴角滚到脖子上,血红的伤痕镀了釉似的放光。鹿路的精神好了许多,对程远青说:“那我就走了。谢谢你。”她又把面孔转向褚强,说:“谢谢你的追踪和告密。”

鹿路走了,如同她来时一般匆忙。

褚强说:“程老师,吓死我了。我看您倒是胸有成竹。”

程远青喝着茶说:“哪有成竹?连个笋丝都没有。我也很紧张。每一个人都那么不同。人们的经历就是人们的宝藏,也许正是这些宝藏制造了他们的苦难,除了他们自己想挖掘出来,谁也没有办法。”

褚强说:“您估计鹿路下一步会怎样?”

程远青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估计她晚上会给我打电话。”

程远青的估计有一个小小的误差,鹿路的电话不是晚上打来的,而是半夜。

“程老师,这么晚了,会打扰您吗?”鹿路有点迫不及待。

“不打扰。我正在等你的电话。”程远青如实说。

鹿路接着说:“程老师,我给我三哥打了电话。其实打电话是很容易的,可这么多年,我不敢。今晚,我要彻底整明白三哥究竟爱不爱我。我跟三哥说了很多,我不是他的亲妹妹,他也不是我的亲哥哥。我爱他,我要救他。我想和结婚……”鹿路的口气渐渐急促起来,程远青也跟着紧张。虽说久经历练,且那答案也在预料之中,面临一个活生生的回答,还是充满悬疑。

“三哥怎样回答?”程远青说。

“我三哥说,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就是你的亲哥哥。他一连说了好多遍,无论我怎样解释他也不听。他说,要不是亲的,你还会这样搭救我吗?只有血才是最浓的。我说,三哥,就算你不是我的亲哥哥,我也一样救你。他说,他不信。他说自己是风烛残年的人了,对什么爱不爱的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还说他的医药费快用完了,问我何时再寄钱回来。他还说,让我找对象的时候,一定要找个怕老婆的,自己才能当家作主说了算。不然结了婚以后,再往老家寄钱就不顺当,三哥的命就难保了……我木木地听着,心一截一截地变成石头。我知道,三哥爱的是那个能寄钱给他治病的小妹,三哥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女人。三哥自始至终,从来没问一句我的身体,三哥以为我是铁打的……”

鹿路说到这里,话筒里出现了长久的缄默。程远青一言不发地等待着,知道鹿路此刻只需要陪伴,不需要安慰。最悲恸的时刻是要一个人孤独地享用。任何分餐都会让痛苦卷土重来。

时间过去了很久。鹿路说:“谢谢你,程老师。谢谢你一直在听我。夜已经很深了,我的心比这夜晚更黑。”

程远青说:“黑夜过去就是黎明。”

鹿路说:“像我这样的人,还有黎明吗?程老师,我恨你。你把我心中最后的美好幻象打破了。”

程远青说:“凡是能打破的,就不是美好。真正的美好,是打不破的。”

鹿路说:“我最美好的东西是什么呢?四周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到。”

程远青说:“你最美好的东西就在你身边。”

56.想象死亡

“我身边?”鹿路失声叫道。“不!我身边全是虚空,什么也没有。”

程远青说:“你身边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你自己。”

“我自己。千疮百孔肮脏不堪残缺不全……这个身子有什么好?”鹿路大惑。

程远青说:“你帮助养母一家,你自己身患重病还顾念他人,你对爱情的向往和付出,你的直率和坦诚,你的挣扎和渴望,这些,不都是最最宝贵的东西吗?鹿路,我想对你说,你要学会爱自己,爱惜自己的身体,爱惜自己的灵魂。这才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鹿路在电线的那一侧听着,听着,突然爆发出了凄厉的哭声,吓得程远青全身的皮肤立时增厚,原来是起了一身厚厚的鸡皮疙瘩。鹿路的哭声一会儿一会儿小,断断续续迁延许久,程远青一直在耐心地听着。胳膊拿的酸痛了,就把听筒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腮帮子也贴在桌上,听着那哭声。她也尝试着把电话的免提功能打开,这样虽说是听起来不用费劲了,但震耳欲聋的哭声响彻屋宇,让人毛骨悚然。程远青只得赶紧把免提关了,还是用传统的耳机听哭声。虽然鹿路一次也没有和程老师有交流,但程远青坚信鹿路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听。程远青无论多么劳累,倾听鹿路的哭声没有丝毫倦怠。

终于,暴风雨过去了。鹿路的哭泣淅沥起来。“程……老……师……”她抽噎着说。 (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鹿路,我在。”程远青说。

“谢谢您,我好多了。我知道我要为自己活着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可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知道,我要爱我自己。程老师,我永远会记得今天。”鹿路大哭之后,声音黯哑,但却有一种神圣的坚定。

“鹿路,如果我在你的身边,会紧紧抱住你!”程远青一直等着鹿路挂了电话,才把听筒放下。

程远青说:“我们病了,亲人在怎样一种煎熬当中,也许我们不明白。这种改变,深刻地影响着我们和亲人。甚至,在癌症病人故去之后,他的亲人依旧被无尽的折磨包绕。岳校长刚才谈的比较多,我大致总结了三个问题。

一是如果你得了癌症,你愿意知道真相吗?

第二个问题是:你希望怎样度过最后的时光?其实,这个问题,谁都会遇到。即使不得癌症,人生也有大限。

最后一个问题是:当我们远去之后,你希望亲人怎样生活?”

程远青说:“咱们做一个游戏。”

这么惨痛严峻的题目,如何同游戏联系起来?

程远青说:“游戏很简单,每人就第一个问题,想好自己的答案。

“从我开始吧。”周云若说。又问:“我不想小声说,我想大声说。可以吗?”

程远青说:“可以。”

周云若说:“我不喜欢糊里糊涂地死,我要知道真相。我现在已经能对陌生人讲我是一个乳腺癌患者,可是我还对父母保密。我马上回家,告诉他们。不然,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母亲会洒下像您一样多的泪水。”

褚强说:“我没得过癌症,希望以后也千万别得。如果万一得了,请在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谁知道了还不告诉我,我跟他没完。”

大家就笑了。说你到了那会儿,就是想跟人家没完,只怕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第四个安疆。老人坐在椅子上,站不起身来,大家听到老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瞒一个人容易吗?不容易。快死的人聪明。骗不了,趁早说了好。”

轮到鹿路了。今天的鹿路化着浓妆,不知道的人以为那是浮华,其实是为了遮挡满面伤痕。遮掩青紫的瘀斑。浓妆之下神情肃穆,有一种祭祀般的宁静。她沙哑的声音说:“告诉我真相。”

到了花岚。花岚长叹了一口气说:“还是别告诉我了。太可怕了。”花岚又说:“我又改变主意了。还是说吧。说了,大哭一通,总能过去。”

成慕梅坐着,斩钉截铁地说:“务必把真相告我。”

程远青说:“这第二个问题,我想用……”

大家接下茬说:“一个游戏!”

程远青很高兴,回想当初,小组刚成立时,情绪压抑紧张,对死亡讳莫如深,如今,已能谈笑风生。

程远青说:“第二个问题是如何渡过你最后的时光。不要受经济、地域、条件这类环境因素的限制,天马行空撒开欢儿想象。每人一张纸,把愿望写下来。时间5分钟,奇$%^书*(网!&*$收集整理写好后直接交我。”

褚强发纸。某些人考虑过千百遍了,刷刷动笔,有的人就很困难,抓耳挠腮。5分钟过后,程远青示意褚强收卷。有几个人还没写完呢,程远青也不宽容,说:“抢卷。”

程远青把卷子拢在一起,对褚强说:“还要劳驾你,把卷子打乱了再发下去。”

卷子发下,全场无声,大家都忙着参观他人的临终愿望。程远青道:“把你手上的条子念出来,与大家分享。”

褚强念:“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安静地躺在白云下,死亡之后被秃鹫啄食,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身体。”

场内的气氛陡然间阴冷。略带浪漫的死法,不可言传的孤寂。

程远青琢磨——这是谁?吃不准。她不动声色说:“继续。”

应春草念道:“我要死在家里。别给我吃。让我安静。”

这话叫人听起来,几分苦意,又有几分禅意。

成慕梅念道:“请给我足量的镇痛药物。如果有可能,让我的孩子围绕在我的身边,当然。孙子辈的就算了。他们太小,别吓着他们。我会在还能动笔的时候,留下一封信。永别了,人们!”

一篇很有特色的条子,虽被成慕梅念的毫无水分,感动依然蔓延。

57.最后的心愿

轮到安疆了。她衰弱的几乎透明,但精神尚好。一阵撕扯般的咳嗽由于她准备念纸条而爆发,让大家很难过。“安奶奶,我替您念吧。”周云若说。

“我行。我高兴。”安疆困难地说完,又休息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才缓缓地念道:“妈妈,我就要到你那里去了。我很高兴。爸爸,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你,我就情不自禁地期待着那一刻快些到来。”

安疆由于底气不足,断断续续,更加重了一种乞求死亡的气息。连程远青都莫名其妙。谁写的呢?

大家的情绪也随之低落,这简直就是对死亡的邀请书。

程远青不得不插进说:“大家会听到各式各样的说法,也许并不美妙,却是心灵的自然流露。在这个意义上,我尊重所有的纸条和它们饱含的感情。我们依然可以用明亮来对待它们。毕竟,生命此刻在我们手中。”

有一个条子让大家忍俊不禁。

纸条上写着:“我要吃一大碗红烧肉。要把空调开的暖暖的,临死前嘴里要含一块糖。”

大家就把目光投向褚强,说:“也不怕得蛀牙!实在是太年轻,离死太远。”

褚强说:“我这已经是挖空心思在想了。程博士说了,贵在真心。”

后面几个条子大同小异,只有一个条子独到:“把我身上所有的管子都拔下。不要抢救。怎样来就怎样去。”

大家对别的条子,都不表态,对这个条子,鼓起掌,说:“对!这太重要了。”

最后轮到花岚念道:“死不足惜。就是化成厉鬼,也要报仇。我会拨打那个电话,日夜不宁。死在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要死在家里。”

气氛为之一变,疑窦丛生:谁?咬牙切齿?有深仇大恨不得昭雪?

程远青算是把魔鬼放出来了。生死一线之时,矛盾激化。如果你安然,那时就更加安然。如果你混乱,那一刻就翻江倒海。所谓“死不瞑目”,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份冤仇凝结的檄文,不能拖延。程远青微笑着说:“这条子,吓了我一跳。不知大家感受如何?”

大家说:“汗毛炸起。”

程远青说:“条子的主人就在我们之间。我想,你之所以写了这个条子,是心里的苦痛和愤怒实在压抑不住了。既然你已经等了很长时间,能否再耐心地等待一会儿,让我们把大家刚才的条子做一个总结?好了,你不必说同意,只要你不反对,我们就向下进行。然后,我们再回到你的纸条上来。”

人们面面相觑,没人反对。

程远青说:“我听了大家的条子,第一个感觉想死在家里的人比较多。”

大家说:“正是。”有人小声补充说,我条子上没写,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家里地方小,怕不吉利,添麻烦。

程远青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写,别顾忌太多。”

大家说,嗨!要是条件允许,谁不愿死在家里啊!

程远青说:“第二个感觉是特别在意有亲人陪伴,死在熟悉的环境和亲人身边,福气啊。”

大家就说,岂止是福,是奢侈!

程远青说:“第三点感受是,大家对于现代医学对于死亡的大幅度的干涉,抱消极态度。当生命不能挽回,就顺其自然了。”

大家说,太对了。真该请医院的大夫和卫生部的头头听听我们的话,一省钱,二顺民心。以为人临终总是千方百计求活,大谬不然。死亡不可避免之时,过程搞的人道一些,就是医学的大成就。

程远青说:“这第四点感受是,大家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事。思念呀,复仇啊,如果假以时日,愿意把它完成。”

有人频频点头。

程远青说:“如何死的事,要有提前量。干的动的时候赶紧准备,要不然,真到了那会儿,没人能知道我们真正的心愿。”

大家说,对啊,要让全社会的人都多知道一些癌症病人的真实想法,是功德无量的事。就算我们自个儿不一定能享受成果,为以后的癌症病人造点福,也是好的。

程远青说:“不知大家注意到了一点没有?无论写的伤感也好,凄凉也好,没有一个人写到钱。”

大家就笑了,说,钱在生死面前算什么呢?有钱的,在这之前,早立下了遗嘱,该分就分了。没钱的,想挣也来不及了,也没脸谈钱了。那么小的一张纸,谁能想到钱?您要是发一张大字报那样大的纸,或许在犄角旮旯里,能写到钱。

程远青说:“第三道题。那就是我们死后,你希望家人,你所爱的人,如何生活?”

周云若抢先说:“我在手心里写下意见,在小组内走上一遭。你要是同意,就举手。要是不同意,再提出自己的看法。好不好?”

大家都说好。褚强就从文具中拿出一笔递给周云若,说:“这能在玻璃和金属上写下字迹。你手心得洗干净,有油腻可不行。”

周云若接过笔说:“我的手心也不是红烧肘子,哪有那么多的油水!”说归说,周云若还是到洗手间,把手洗净,用笔描画了一番,握着空心小拳头,绕场一周。

成慕梅细细看了周云若手心,迟疑着,好像不是很赞同。但她思忖了片刻,还是把右手举了起来。

每当一个人看过之后,周云若就把手心重新攥起,又怕字迹模糊掉,就松松地蜷着手指,好像手心握着一个蚂蚱。这个手势引得大家充满了好奇,不知在五根美丽手指护卫下,是怎样精彩的答案。每个人看过之后,就会把自己的手臂抬起。这个动作,对于一般人来说,是很普通的,但对于乳腺癌病人来说,却要付出艰辛。根治术切除了肌肉和皮肤,臂膀像是被无数绳索捆绑,要高举过头,是很吃力的。

周云若最后走到程远青面前。周云若的手心写着两个大大的字,由于保护的很好一点也没有洇散,新鲜的如同两尾活蹦乱跳的小鱼。

那两个字是——“快乐”。

快乐就是解脱和救赎,是冰释和消融。

程远青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岳评。

多么好的气氛啊!程远青真想在此刻的氛围中结束今天的小组,但是,不行啊!关于秃鹰和化成厉鬼的纸条,都是已经开始行走的定时炸弹。

要拆除它们的引信。仗一个个打。

程远青说:“那个厉鬼纸条是谁写的?要是经过了这样一段时间,你不愿谈了,也完全可以。有话要说,请抓紧时间。好,我开始问了。这个纸条是谁写的?”

六 小组救助

58.电话谜团

静谧。没有人回答。大家有些奇怪,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你既然在10分钟以前写了这张纸条,而且已经被人念了出来,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程远青倒很平静。在她心理医生的生涯中,最大的一个收获就是知道人是那么精密复杂,所有不可思议的事件,都可发生。你可以讶异逻辑的怪异,却不能否认它所呈现的事实。

没有人答话。为了气氛的松动,程远青说:“我像是拍卖会的拍卖师,可惜手里没有锤子。现在,我问最后一遍——谁写的那张条子?”

在人们几乎绝望的时候,花岚说:“我。”

大家着实吃了一惊。那张纸条是花岚念的,她念得很平静。混合之后,她写的条子又分到了她手上。刚才都在猜测,没有人猜到花岚头上。这种咬牙切齿的狠话,难以想象出自她口。

程远青说:“定有大冤苦大仇恨人,才能在最后的时光,还这样耿耿于怀。原谅我用了耿耿于怀这个词。我们愿意分担你的悲愤。”

花岚抬起头,大家一看她的脸,几乎认不出她来。文静的面孔被怨恨扭得狰狞,眼光聚成一串火星,如果那个令她愤怒的人在面前,会被她撕碎。

花岚讲她的经历,反复提到绿色的香纸。花岚把对她丈夫的怀疑和推论,演绎的活灵活现,如同一个充满悬念的故事。花岚闭上了嘴,大家不知所终。

程远青说:“你最需要大家帮你的是什么?”

花岚很茫然,说:“我不知道。您刚才说让我们想象临终遗言,我一怒之下写下了那些话。我不想临到死都是一个糊涂虫。许久以来,就像有一只脏手,掐住了我的喉咙,现在,它让出一条缝,我喘气通畅多了……”说到这里,花岚绷紧的小脸,有了一些似笑非笑的纹路,荡漾着,比刚才中看多了。

程远青绝不被表面的松弛所疑惑。她说:“花岚,你觉得好些了,我很高兴。可是,你下一步的行动呢?”

“行动?我没有什么行动。下一步,我会回家,到超市买点果味酸奶什么的。”花岚说。

程远青说:“如果那张绿色的纸条又出现的话,你怎样办?”

花岚一听到绿纸条,怒火就腾起来,她咬着牙说:“我会撕了。”

程远青说:“如果纸条不断出现呢?”

花岚冷不防哭起来:“我现在特别怕小组结束。小组散了,我再到哪里找这么多知心朋友!”

大家看到花岚对小组这么痴情,纷纷说,花岚,别害怕。即使有一天小组结束了,我们仍旧是你的好朋友!花岚破涕为笑。

程远青朝大家摆摆手。组员们噤了声。程远青说:“谈完了你的苦难,你再做些什么?”

花岚说:“回家。酸奶……”

程远青和颜悦色道:“恐怕还得加上翻看你丈夫的衣兜……”

花岚不情愿,还是承认了:“是。翻兜。”

程远青正色道:“花岚,我不知你发现了没有,你进入了一个怪圈。当你忍受不了的时候,你就宣泄。但你宣泄完了以后,你就忍耐。这是一个黑暗的循环。你不能把我们大家的倾听当成一个高压锅的减压阀,你呼呼吐出怨气,然后,压力舒缓了,你又有空间接收新的怨气。直到下一次忍无可忍之时,再来一次减压。花岚,那不但是对大家的利用,更主要的是你的苦难的延误,是对恶势力的妥协。仇恨不会终结,只会越压越深,直至引发全面的崩塌。”

花岚双手抱住头,大叫道:“是的,我就是要崩溃了!我的心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好像弹性绷带。好的时候,我以为那不过是心魔。坏的时候,我会有一阵阵的冲动,去跳楼卧轨割腕摸电门……绿纸条像蟒蛇,越缠越紧……”花岚说到恐怖处,双臂环头,如同受刑。

程远青不去安抚花岚,说:“我知道你所遭受的痛楚,用语言来形容是非常无力的。我想知道,你为解脱自己的苦境,采取过什么步骤?”

花岚无力地说:“诉苦……”

程远青说:“然后呢?”

花岚摸干眼泪,肿着眼睛说:“我要找一家私人侦探。我已经把有关的程序都搞清楚了。包括费用,一大笔钱,我准备出。我要他们派出最干练的私家侦探,追踪我的丈夫,然后,找到留下绿色纸条的女人,最好能抓拍到他们苟合的镜头,起码也要录下音,这样我就人赃俱获……”花岚说着说着,悲戚一扫而空,换上眉飞色舞的表情。看来这个周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的构思,孵化很久了。

程远青很认真地倾听并思索着,说:“然后呢?”

花岚揪着自己的衣角说:“我真的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也许,我会大吵一架,把录音带和相片甩到裴华山面前……”她困难地想象着,如同一条受伤的蠕虫在泥泞中爬行。

程远青毫无体恤,说:“然后呢?这可不能算完,好戏才刚刚开始啊。”

花岚说:“程老师,我不是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是我真的不知道真相。”

程远青说:“花岚,你有能力知道真相。”

花岚说:“你的意思是,要我打那个绿色纸条上的电话?”

程远青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你自己的意思。从你临终时想完成的事里,不正表明了这一点吗!”

花岚吓得直往后藏,好像程远青会扑过来逼着她打电话。“不!我不敢!”

程远青说:“你怕的是什么?”

花岚想了想,说:“我怕知道真相。”

程远青说:“我看你是个分裂主义者。一方面,鸵鸟埋头,另一方面,又充满想象,编织悲剧。在分裂状态里,必会崩溃。你选吧。要么知道真相,要么想入非非,包括崩溃,都是你的选择。”

花岚低着头,坐着。花岚甚至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扳动指节,好像小孩子算术一样,数着她的选择。大伙这个急呀,很不能拉着她的手说,这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程远青不急。有些非常复杂的问题,只围绕着一个极简单的内核旋转。有些非常简单的问题,背后却是整整一生的浓缩。急什么?人的一生都在寻找,寻找那个真正的与众不同的自我,寻找属于自己的快乐和自由。

花岚想了半天,这半天简直比百年还长。她终于开了口说:“我不知道。”大家就火了,说花岚你真是榆木疙瘩,这事简直太明白没有了,你只要……

程远青适时地打断了大家的指责和教诲,说:“花岚,我想你心里很乱。”

花岚说:“是,乱极了。比我第一次看到那绿色的纸条时还乱。”

大家又火了,说至于吗?我们都是为你好。

这一次,程远青用严厉的眼神制止大家的插话。程远青说:“我明白。那时候,你还能用种种的假设搪塞自己。可现在你面临着选择。”

花岚说:“我没有选择。选择不在我手里。在裴华山手里。”

程远青说:“咦?原来你是裴华山的附属。”

花岚不愿意听了,说:“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属。我是我自己。”

程远青紧抓不让说:“花岚,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请你再说一遍。也请大家注意听,这是一句非常重要的话。”

花岚有些尴尬,也有些莫名其妙,说:“这句话真那么重要吗?我刚才说的是——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程远青说:“祝贺你,花岚,你说出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既然不是附属,就能自己主。现在的问题是,你有选择知道事实真相的自由。当然,你可以放弃这个自由,如同你以往做过的那样。但是,你会死不瞑目。”

花岚若有所思说:“我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

程远青说:“你依旧可以再次选择。”

花岚说:“就是说,我可以佯作不知?我也可以找裴华山摊牌。我可以警告他,也可以原谅他?我还可以离婚,也可以忍辱偷生地过?”

程远青说:“基本上是这样的。纠正你一个说法,你知道了真相,如果选择继续保持婚姻,也并非忍辱偷生。你为了一个目的,比如你的父母,比如你的未来,而有意付出的代价。你不是被迫,而是主动。这就是两者的区别。”

花岚慢慢说:“我明白了。”

程远青觉得气氛过于严重,微笑着说:“我也明白了。”

这下轮到花岚不解,说:“程老师,你明白了什么?”

程远青说:“我明白了,你不想家庭解体。采取的方法就是蒙蔽事实,糊里糊涂苟延残喘。”

花岚说:“程老师,真相只是更有利于选择。”

在人们几乎以为无望的时刻,花岚拿出了精巧的手机,对大家说:“对不起,我要在这里打一个电话。”她想也没想,就拨出了一个个数字。那些数字在她的脑海中已生根发芽。

电话通了,有人答话。由于屋子里极静,花岚的电话质量过硬,居然大家都听到了一个机械的女声应答。那女声说的话是——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59.奇怪的局外人

如今的成慕海,成了一个奇怪角色。经常会在小组活动的当日晚上,或是第二日早上,打来电话,述说他对小组的评价。成慕梅事无巨细都报告给哥哥,以致程远青曾愤愤质问:“你妹妹是不是携带了针孔录像机?”

成慕海充满磁性的声音说:“外人很难理解双胞胎之间的那种感应。小时候,我们兄妹一个得病了,父母会给两个孩子一起喂药。刚开始我以为是预防,怕另一个也得病,后来

我妈说,两人都吃,药一块儿使劲,两份药治一份病,好的快。所以,妹妹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故意的。如果您特别在意,我就不说得这么详细了。”

成慕海说的恳切,程远青只得作罢。当然了,程远青操有主动权,可立停交谈,但她始终不能断然叫停,奇怪的谈话就延续下来。程远青需要一个交流者,一个置身度外却又明察秋毫的观察员。在这种交谈中,她快乐轻松。成慕海是宁静的,有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忧愁,健谈,但有分寸,行于当行,止于当止。时有发人深省的疑问,有时会带一点巫气。比如他说组里有人不以真实身份示人,程远青几乎准备一笑了之。没想到褚强深入下去,才挖掘出了鹿路的一段隐情。鹿路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她将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道路,从这个变化来讲,成慕海功不可没。只是,他从哪里知道的?

也许,鹿路风尘生涯,过人无数,使成慕海从某个途径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程远青这样推理。他不会亲自晤过鹿路吧?想到这里,程远青有些惆怅。

电话铃响起来了。程远青立刻抓起了话筒。

“你好。程博士。在等我的电话吗?”那个充满磁性的声音,有些喜出望外。

程远青暗骂自己接听的太快了,故意说:“您是哪一位?”

成慕海说:“程博士,您真的听不出我的声音来了?心理医生都有很好的听力,您是佼佼者,这点修行还是有的吧?如果我说的不错的话,其实您听出了我的声音,故意装作听不出,以防让我得意。是这样的吗?博士?”

魔鬼!程远青暗暗地骂了一句。但正因为这种魔鬼般的聪明和判断,使得程远青把和成慕海的谈话,当成一种精神的博弈和休憩。程远青说:“凭此出言不逊,可以判断出是成慕海先生了。铃声只响一声就被我接听的理由,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只是我凑巧走过电话机旁。成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程远青有意拉开和成慕海的距离。

成慕海感到了这其中的淡然,马上恢复了恭敬的口吻:“程博士,请别介意我的随便。主要是刚和妹妹聊完天,听她绘声绘色地讲你的小组,感同身受,余兴甚高,好像和您也很熟捻了。其实是陌生人。”

这席话倒是还算让程远青入耳。有关小组的情况,程远青当然愿意听到反馈。程远青在音调里加入少许温和,说:“你对小组有什么新印象?”

成慕海等的就是这句话,马上说:“如果您时间充裕,我就多聊点。反之,就凝练点。”

程远青希望多聊点,说出来的却是:“请凝练。”

成慕海说:“哦,好。最凝练的发言还是我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您应该记得的。”

程远青说:“对不起,您说过很多话,不知您举的具体是哪一句?”

成慕海说:“小组有骗局。也就是说,有人脸背后还有一张脸!”

程远青愕然。澄清鹿路身份之后,以为问题已然消解,不想依在原地踏步。程远青道:“你还坚持这个说法?”

程远青记起同鹿路的谈话,并没有在小组公开,便笑自己大惊小怪,又不能把来龙去脉告知成慕海,就说:“不知你妹妹在向你描述的小组,有什么变化吗?”

成慕海说:“成慕梅发现鹿路不同以往。她讲话很少,几乎没有任何突出表现,但很显然,一个深刻的变化已经发生。她身上的流浪漂泊之感消退了,好像有了家。至于岳评校长,我不知您是否把她的表白当成了谜底?她就算是欺骗,也是一个小小的善意刺探。这算不了什么,还有更深刻更令人震惊的假象,存在于小组。”成慕海最后的话,简直充满预言的味道。

程远青沉吟了片刻。不知这份敏感,是属于成慕海还是成慕梅?想想看,一份病两份药治,这样的共同体真是不可思议。

程远青说:“你说的这样肯定,是否可以告诉我,你从哪里得知?”

成慕海笑了,说:“博士,你不该这样问。我只是一个局外人。我告诉你的是真的,这就足够了。”

60.意外答案

回家路上,花岚又用手机拨打那个号码。她很紧张,等来的还是“没有这个号码”的女声。花岚先是松了一口气,马上她又怀疑是不是记错了?打错了?

记错是不可能的。号码已烫在脑屏,就是死了,火化之后,在碎骨的白色垩面上,也一定会留下这组数字。花岚再次查看了自己的打出记录,没错。地铁讯号不是很好,花岚索性提前下了车,爬到地面再次拨打那组数字。屏声静气地听,还是那个标准的录音在回答花

岚的等待。花岚现在几乎可以确认那是空号了。于是,花岚上了瘾似的一次次按下电话的重拨键,享受地听着那个不待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她给裴华山打了电话,要求他回家来吃晚饭。裴华山自由惯了,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花岚都表示一种冷漠的淡然,好像根本不在意。今天不是邀请,是“要求”,这让他思量。

裴华山说:“有什么要紧事吗?”裴华山在脑子里迅速搜寻,谁的生日?世界抗癌日?好像都不是。再说,他家从没纪念这些日子的习惯。

花岚说:“我很想和你谈谈。”

花岚从未用这种口气和裴华山说过话。裴华山推掉了重要应酬,早早到了家。花岚治出一桌菜等他。花岚体弱,不惯油烟,自己也没胃口,全靠西洋参乌鸡精什么支撑身体。其实,她小时候,家中雇过一位杭州保姆,会烹制很精致的小菜。花岚跟着学过几手。今天特意表现,就有几分江南小馆的风味了。

胃的力量强大,裴华山津津有味埋头便吃,至于种种疑问,饭后再说吧。

花岚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可我一直没有问你。”

裴华山剔着牙缝说:“干吗这么兵临城下?有什么事,你说吧。”

花岚觉得自己的牙床骨直打架。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迷就要揭破,她有一种颤栗的期待。花岚说:“你的衣服一直都是我洗的。”

裴华山说:“是啊。你是不是对此有意见?如果你觉得太操劳的话,我可以自己洗,也可以送到洗衣房。”

花岚说:“我在你的衣服上经常闻到脂粉的气味……”她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她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她觉得这有损自己的威严。

裴华山一点都不意外地说:“是吗?这有可能。你知道我们经常要和一些客户打交道,甚至要到一些很暧昧的场所。我不能放弃这些业务,你病了,需要钱,我不能不去。但我洁身自好,倒不是品质多么清高,甚至也不敢说是对你的忠诚,实在是出于清洁和健康的考虑。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从来没有做过背叛你和这个家庭的事情。”

裴华山讲的很坚定,眼睛也毫不躲闪地望着花岚。花岚经过小组的锻炼,知道这样讲话的人,通常是真实的。但她能相信裴华山吗?焉知裴华山不是一个老到的情场高手练就了风雨不透的功夫?花岚自觉不是裴华山的对手,她从来就说不过他,也从来算计不过他。但此刻的花岚不自卑。她已经反复琢磨过自己的处境,与其在痛苦的猜测中焦灼而死,不如问个清白。在今天小组活动之后,花岚决定不再用一生来做赌注,而是顷刻就要面对真相。

花岚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希望你保存它的完整。这是一个仿制品。你就是把它撕毁了,我还有不止一个的真品。”

裴华山来了精神,说:“花岚,我佩服你。一天呆在家里,想出了神话。它是什么东西?你说到撕毁,可能那玩艺质量不好,是纸或塑料或丝绸?你放心,我不会撕毁。”

花岚就拿出了绿色的纸条,丢到裴华山面前,说:“你看吧。很熟悉,是不是?”

裴华山很仔细地看看,又把那串数字念了出来。花岚冷静地说:“一组密码?很亲切,是不是?”

裴华山抚着纸条说:“这对我真是一组非常重要的数字,有关一个重大的投资客户。它恰巧是8位数,和电话号码的位数相同。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记不住这组不规则的数字。但是,和客户谈话的时候,又要不停的重复这组数字。没办法,每当我和这个客户见面之前,助手都会把这组数字抄下来给我,以防我忘记。我这个人有时会突然考试晕场,不信去问你爸爸。”

花岚半信半疑。那个袭扰了自己无数夜晚和白天的数字,竟是如此简单!她甚至怅然若失,为自己所有的眼泪和惆怅,为自己无数脑细胞的夭折和毁灭……

“这是真的吗?”花岚哽咽着说。它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心碎。

裴华山说:“你可以拨打这个号码啊!我不知它能不能打通,即使通了,也是完全的巧合!”

花岚说:“我打了。几十遍,都说不存在这个号码。”

裴华山轻松地耸耸肩膀说:“那不就得了。我总算洗净了。”

花岚还有最后一个疑问:“那张纸条,为什么那么香?”

“香吗?”裴华山有些吃惊。想了想说:“那是业务助理为大家买来的便签纸,进口的,都说好,我还从来没闻过它的气味。我是老鼻炎了,你也不是不知道。”

花岚转过身,嚎啕痛哭。这是她自得知自己乳腺癌之后,最气壮山河的一次痛哭。她恨那些牵肠挂肚的日日夜夜,恨所有的胡思乱想,恨出卖绿色羊皮纸的商店,甚至恨那个机械的女声,让自己所有的忧虑变成毫无疑义的虚幻。好像一个标有骷髅头的集装箱,浸泡在海水里,长久不敢打开。今天打开了,大箱子里面套着小箱子,小箱子里面套着木匣子,木匣子里面是布袋子……当所有包装打开之后,她看到了一粒灰尘。

也许这就是人类常常面临的困境。当你以为是海洋的地方,是一滴水。当你以为妖孽出没的时候,是一根鸡毛飞舞……半夜里,在久违的鱼水之欢之后,裴华山说:“想不到,你活力迸射。以前,我几乎不敢碰你。“

花岚说:“如果你不碰我,我就真没活力啦。“

裴华山说:“你病了,我觉得是我的责任。我要好好地保护你。我要压制自己对你的欲望,我觉得那是不道德的。所以,我拼命地在外面工作。”

花岚说:“你每天看也不看我,我以为我做女人的魅力一点都没有了。你总在外面不回家,我以为你另有它欢。”

裴华山紧紧地搂住花岚说:“你变了。”

花岚说:“以后还会变。”

裴华山说:“见好就收吧。变化太大了,我可害怕。”

花岚说:“不会的。我只会越变越好。即使我的病治不好,我也依然可以幸福。”

61.胸罩问题

这次小组活动地点,是花岚选的。精神面貌一变,脸上的神气就不一样。本来吗,哭笑全是脸上的肌肉组合而成。肌肉也同扑克牌,组合不同,成就了千姿百态的表情。花岚的衣服也换成了跳跃的粉蓝色,透着轻快。银行有处“阳光屋”,面积虽不大,但十分敞亮,还栽了若干在北方很罕见的热带植物,不是形单影只的巴西木苏铁,而是高大的椰树和芭蕉。通常不外借私人,只是单位员工可来休息吃茶。花岚来借,知她有病,就破例批准了。花岚作了准备,常绿椰树下,椅子摆成圆圈。为了活动方便,把四周帘子挂上。冬阳从玻璃屋顶

垂直倾斜下来,好像一匹金色瀑布。

新地方,很多人怕来晚了,提早出发,车顺了,到的格外早。暖绒绒的光线像一支支金黄的麦秆,搔着人们的鼻子和眉毛。大家闲来聊天,反正褚强这个惟一的男性还没到,肆无忌惮,开始讨论胸罩问题。对于切除了乳房的女人们,胸罩就不仅是美观,简直就是保持体面和尊严的同盟军。

花岚说:“我用的是一种内囊充满了水珠的假乳。关键不在好看,主要是有波动感,我觉得这太重要了。硬梆梆的乳房,无论形状多么逼真,只要一走动,就露相了。”

应春草说:“你说的这个东西好是好,可是,得多少钱呢!”

一个否定句。可惜沉浸于快乐之中的花岚,把它当成了疑问句,轻描淡写说出一个吓人的数字。

“我的是自己缝的。”应春草说。

“我的天!胸罩不比裤子,要很多奇形怪状的布才能拼起来,手够巧的。”花岚顺嘴说。

应春草说:“自己的身子,哪凸哪凹都有数。第一次不合身,二次就有了。要不,一辈子的事,老买现成的,太破费。”

大家连连称是,这确需长治久安。

“你在里面填什么呢?”安疆又出现了。她的身体极为虚弱,被周云若搀扶着来了,谁也劝不住。

“这个……”应春草有点迟疑,好像寻思要不要把独门功夫传授他人。反问道:“安奶奶,您的胸罩哪来呢?”

老人家瘦的如同挂棺材板,腰佝偻如虾米,对这样的提问很满足,说:“我是自己做的和街上买的相结合。”

大家说:“您说详细些。”

安疆老人说:“我只能在街上买少女型的胸罩……老了老了,还用上少女型了……”老人裂开干燥的嘴唇,开心地笑了起来。从暗色的唇中,你感到生命正在出逃。但是,谁又能阻止一个老人在阳光下开心地微笑,并遥想自己的少女时代呢!

“少女型还是肥,乱洸荡,没办法,动手把它改的更瘦。这样,有东西的那一边算是凑合了,可没东西这一边,就得絮棉花进去,要不然,跟个空老鼠洞似的,多不好看。后来,[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技术革新,找到一个好物件往里填,你们猜是什么?”老人眯缝着眼睛,只有在饱经沧桑而又充满天真的人身上,你才能看到这种得意的笑容。

不知真的无人猜中,还是大家要讨老人家的喜欢,纷纷说,猜不出。您就自揭谜底吧。

安疆得意地说:“我在空罩里填的是旧丝袜!怎么样?又软和又透气还好洗!”

大家就夸张地表示自己的钦佩,乐得老人简直觉得这个创意,可以申请个专利。

应春草小声对身边的鹿路说:“填袜子,对老年人,特别是麻杆形的老太太还行,但对中青年不行。我另有一诀窍。”

鹿路微笑着听大家讨论胸罩。她当然曾有过最性感最奢华的胸罩,胸罩是她的旗帜。这些经历,对如今的她来说,已远隔天涯,她搬出了度鸟别墅,租了一间小小公寓,正在读书,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你有什么好法子呢?”鹿路问应春草。

“绿豆。我在假乳房的袋子里,放绿豆。我放过米,江米小米都放过。我也放过各种豆子,黄豆红小豆……最后发现只有绿豆最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鹿路说:“不知道。”

应春草说:“重量。乳房的重量是最重要的。小米太轻了,不成。黄豆太重了,一边像挂了颗手雷,另一边却什么也没有,悬空。悬空的滋味不好受,不平衡,人会歪歪斜斜。绿豆和乳房的比重是一样的。这是我的一大发现啊。只是有一条,夏天的时候,要勤换。你要有两口袋绿豆替换着用。这份汗透了,赶快倒换下来晾晒。刚开始用绿豆,我没经验。一次出外,两天没来得及换,到家一看,绿豆努出芽啦!以后我琢磨着把绿豆炒熟,也不能太熟,七八分就成了。太熟了,人一靠近你,会闻到豆香气。心想,咦,这女人刚在家吃完铁蚕豆吧……”

应春草喋喋不休地讲着,鹿路耐心地听着。她知道,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妇女的生活。也许,这就是她的未来。

大家说笑一番,目标集中到沉默的成慕梅身上,问:“你用的是啥胸罩呢?有没有什么经验,也给大伙交流交流。”

成慕梅闷声闷气地说:“我在里面填的是石头。”

大家哄堂大笑,觉得成慕梅够幽默的了。只有周云若没笑。她想起来了,上次和成慕梅拥抱的时候,发觉她的胸部非常硬,好像鹅卵石。

大家又问一直没说话的卜珍琪。卜珍琪说:“一会儿,我会在小组活动中讲这个事。”大家就有些奇怪,戴什么样的胸罩这类事,还要一本正经地说吗?

程远青和褚强到了,组正式开始活动。程远青说:“小组今天开始活动。我想告诉大家,小组会在最近结束。”

大家听得一颤。空气也跟着起伏,附近的那棵国王椰子的枝叶,明显地哆嗦了一下,惆怅涌上心头。

62.子非鱼

程远青说:“刚成立小组的时候,我听到外面有人说——给一群患了癌症的人做小组,还叫什么‘成长会心’?癌症病人还能往哪里成长?再成长,成长到坟墓里去了。心会到一处都是苦的。很多次活动了,你成长了没有,自己心中有数。如果你觉得自己成长的不够,那么,这个责任也在自己了。”

程远青说到这里,稍事停顿。提到时间,不但是一种督促,更是预防针。一个小组,

也同一棵麦子一样,有沉闷的种子时期,当土壤被湿润,当肥料洒下,当温暖的阳光照射之后,那颗麦子就艰难地拱破了土壤,露出稚嫩的幼芽。风来摧,雨来打,麦苗细弱左右倒伏,但生命的本能逼迫它向着太阳生长。它拔节抽穗,它灌浆成熟,变成金子一样的放射着灼目的光芒。然后,它沉甸甸地垂下了自己的果实。再等一段时间,它会把饱满的麦粒送给肥沃的土壤,把新的希望交给下一轮的生命。然后,麦秆萎黄了,它干成充满香气的粉末,随着风抛向远方。

程远青是老农,知道麦子的起承转合,知道一株麦子无法对抗生生不息的宇宙。程远青预告了小组的终结,人们很安静,斟酌宝贵的时间如何走过。卜珍琪说:“刚才听组长说时间有限,心中紧迫。说实话,我对小组,刚开始没抱太多希望,心想一群哭哭啼啼的女人,能说出什么来呢?但我还是来了,因为孤独。我以前在办公室里养过一缸金鱼,人家都说金鱼好养活,随便喂点鱼食就能活。我是我那个部门的领导,人家都说我好像缺少女人味,我不服气,就从花鸟虫鱼市场买来了这缸鱼。那时正是夏天,鱼买回来活蹦乱跳的,尾巴就像红纱巾,在水草中摆动。我非常喜欢它们,给那条最大的鱼起了个名叫红袖。来我办公室的人看到了,都说,司长,工作累了看看鱼,心情也荡漾起来。鱼食都是现成的,只要每天别忘了往缸里投食就成。就是一天半天忘了,也没有关系,金鱼很皮实。如果我出差了,就告知司里的同志,代我喂喂,大家都很帮忙。鱼活的很好,个头也见长。后来,很奇怪,有一天早上我上班,习惯地走到鱼缸那儿,除了红袖,别的鱼都死了,像乒乓球皮一样翻着桔黄色的肚子。我傻了,是谁谋害了我的鱼?死了的先不管,抢救活的。我赶紧把红袖从鱼尸中打捞出来,暂时养在我的脸盆里,把那些死鱼倒了,把缸刷干净,再把红袖移到干净的水里。我给红袖喂食,它吃的很欢,完全忘记了同伴们的悲惨遭遇。鱼的死因,我一直搞不明白,很久之后,才听人说,金鱼喜冷不耐热,在炎热的夏天,它们之所以还活得优哉游哉,是因为办公大楼里空调强劲。那一晚,正是三伏天最热的时候,办公室停电了。气压又低,鱼儿经受不了忽冷忽热的折磨,就一一谢世。对于剩下的红袖,我格外的当心。我亲自喂,怕它不知饥饱,吃个没完,容易撑死。没用多长时间,红袖居然有了一条大鱼的模样。有一个懂行的朋友来我办公室看到这条鱼,他说,你被人蒙了,这不是金鱼,是金鱼的爷爷。我说,那不是赚了吗?朋友说,这叫红毛鲤鱼,养大了,可以烧成一盘。我说想的美,我会给它养老送终。红袖每天在一只硕大的鱼缸里游来游去。凡来我办公室的人,都会看看红袖。有的人,本来是不来我办公室的,为了看红袖,也来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突然注意到,所有看到红袖的人,不论是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只要他们独自观赏一会儿红袖,都会说同一句话。好了,同志们,我就请大家猜一猜,这是一句什么话?”

卜珍琪今天是要拉开架式和大家好好谈谈了。平常,她惜字如金,隐带领导者的霸气,言简意赅,语句干净的让人有一种被冷风呛着了的感觉。今天的卜珍琪婆婆妈妈絮絮叨叨。甚至离题万里不着边际。好在经过小组的训练,大家的耐心都很大的提高,诚恳听下去,就会知道那背后潜藏的秘密。

大家微笑着齐说:“猜不着。”

卜珍琪也没准备大家能猜出来,说:“只要身临其境想想,那句话就脱口而出了。每个人看到红袖都说,它多孤独啊!一个伴儿也没有。所有人说的都是这句话。刚开始,我还很好笑,秉承那个古老的理论,你也不是鱼,你怎么就知道它孤独?当然了,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你也不是鱼,你怎么就知道它不孤独!但是,当我一个人看着红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人们为什么会这么说。看到红袖,我们就看到了自己。当我知道患了乳腺癌,我就成了红袖。为了这无法排解的孤独,我来到了小组。我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可我没想在小组中找到知音。刚到小组,除了组长以外,我谁都看不起。当然了,我会把它包装的很严密,一般人能感到,但抓不到。即使抓到了,我也不在意。因为,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刚才组长讲到小组已趋结束,我要把自己的心里话和大家讲一讲。我知道自己在这个小组里,学历算高的,职务也算高的。我把这些看得很重,但从这个小组里,我知道了一个人的价值不单在标签上,更在他内心。看到了那么多真实的生活状态,我也要真实地活一次。所以,我要告诉大家,我欺骗了你们!”

大家呼出了一口长气,阳光屋内的绿色植物,枝叶抖动。

小组里为什么这么多秘密?小组内为什么这么多“骗子”?小组有什么魔力,让一个个秘密大白于天下?

63.又一个秘密

卜珍琪说:“我复查出乳腺癌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是我最好的同事,我也没说。我至今没做手术。所以,我违背了小组发起要求中必须是乳腺癌术后这样一个先决条件。癌肿还在于我身上。”

卜珍琪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看来这样的长篇大论对她也很不习惯。“我不想手术。罹患癌症,是冥冥之中的报应。部里马上要提拔一批正局级干部,我是人选之一,呼声很高。

我对自己说,如果我动了手术就让那些反对派有了口实,说这个女人得了癌症,那还提拔什么呀?马克思比我们更喜欢她。我不能功亏一篑,所以,我要坚持,坚持到提拔我的命令下来的那一天。命令只要一下来,我就住院手术。在这之前,如同战士不能离开阵地,我不能离开我的岗位。说实话,如果我这时遇到什么意外,比如车祸或是在下面检查工作的时候以身殉职,从我的身上搜出了疾病诊断书,也许真的会以为我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好干部。我和那些为革命鞠躬尽瘁的好干部不一样,他们是真的,但我不是。我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的疾病在进展之中,虽然很慢,但我知道它分分秒秒侵蚀着我的肌体。父亲很在意仕途,他炉火纯青的时候,遇到了文化大革命。文革最可怖的是‘耽误’。‘耽误’把一切可能性都扼杀了。父亲被耽误了,但父亲没有怨天尤人,真正的政治家是不怨天尤人的,只是把更多的期望放在今后。由于父亲的内向和寡言,父亲不曾说过期望。没有说出来的期望就是更大的期望。父亲期望我在仕途上有所进步。父命不可违。之所以不做手术,是因为手术会毁了我的仕途……”

程远青洗耳恭听,知道人要胜过自己的父亲,是一件深具标志性的事情。有多少人在这样的空想之下,耗竭一生。

其实,夜深人静之时,卜珍琪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她可以被人骂成“官迷”,但她知道自己心底迷的不是官,是父亲的遗愿。

也许这就是问题的终极答案,但卜珍琪总还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她不知是哪里搞错了。如果当事人都不知道是哪里错了别人又怎么能知道。所以,卜珍琪不相信小组,但亲眼看到了很多人的变化和成长,卜珍琪有点慌了。她知道有一天小组会解散,散了之后,她那无时无刻不在的疑问就成了千古之谜了。

卜珍琪谈起自己幼年时的经历。她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忘了。等我醒来之后,就文化大革命了。在我的脸上,有妈妈的泪水。妈的眼泪如同强酸,腐蚀了我以为她是金属的感觉。妈妈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然后就死了。”

卜珍琪说的很平淡,程远青却敏锐地感到事件完全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卜珍琪的一生都在实践父亲的愿望,为什么和父亲同等重要甚至更为重要的母亲,在卜珍琪的记忆中居然是一张白纸?

程远青说:“卜珍琪,你能用一句话告诉我们,你想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卜珍琪想了一会儿说:“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做手术。”

鹿路说:“卜珍琪,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卜珍琪一脸清白地说:“真不明白。”

程远青说:“你想知道吗?”

卜珍琪很惊讶地说:“这和我想不想有关系吗?”

程远青说:“当然有关系了。你为什么会忘记,就是因为你不想记住它。它已经沉默在记忆的海底了,就像泰坦尼克号的残骸。那年,有人要打捞泰坦尼克号,死难者遗属都反对。他们说,就让死者长眠在冰冷的海底吧,不要在这么多年之后再去打扰他们的安宁。人的大脑,是有保护机制的。记忆太痛苦了,才要忘记。把遗忘的记忆从深海中打捞出来,你也许会痛不欲生。你可有这个勇气?”

卜珍琪说:“程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知我忘掉的是什么,可我相信你说的,它一定非常痛苦。生命有限,我要知道在我的生命里到底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它曾丢失了一个晚上。不,正确地说,是几十分钟,我觉得它不是空白,是一个黑洞。至今还在嗖嗖地冲出冷风,吹遍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卜珍琪嘴角抽搐着,双手交叉着抱住肩部,在人们看不见的华丽衣着下面,一定是密布的鸡皮疙瘩。

程远青看看大家,说:“大家愿意今天的时间来帮助卜珍琪找回她失去的记忆吗?”

大家异口同声:“愿意。”声音之齐整,犹如幼儿园的小朋友。

程远青说:“卜珍琪,你准备好了吗?”

卜珍琪惊讶:“我还需要什么准备吗?”

程远青说:“你可以选择在小组内讲,或是在下面个别谈。”

心如火燎的卜珍琪卡了壳,嗫嚅着说:“我还可以反悔吗?”

程远青说:“当然可以了。只要你还没准备好,我们会等你。”

卜珍琪半仰着脸,好像等待分发苹果的小朋友,说:“等多久啊?”大家奇怪的发现,极具杀伐决断的副司长,突然变得如此幼稚。

程远青说:“咱们两个底下谈,好吗?”

卜珍琪嘟着嘴说:“好——吧。”

大家算是彻底糊涂了,卜珍琪变成了受气包子似的的小姑娘。

程远青决定马上终结和卜珍琪的对话,帮她出逃这个境地。程远青说:“卜司长,这个事就这样决定了,你还有什么意见?”程远青的口吻像极了写字楼中的味道。

卜珍琪清醒过来,挺挺腰板,在短暂的迷惘之后,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她好像并不记得自己刚才的表现,很自然地说:“我没有意见了。就按您的指示办。”

大家就把目光收了回来,虽然摸不着头脑,但知道程博士这样处理,一定有深意,遵从为上策。

64.泪洒春草

有人哭泣。程远青不用扭头,就知道是应春草。这算是程远青一绝,视野余光格外大,好似一架质地特别优良的广角镜头,可把周围人和事尽收眼底。

应春草哭得很痛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全然不顾把自己的脸面和衣服搞脏。衣服是很破旧的羊毛衫,早年间的四平针织法,袖子下面都磨出了洞,被肉色的丝袜补在里面,依然可见断裂的线头子。脸上细小的皴纹,被泪水一洗,肿的亮起来了。

大家不知所措。有人轻轻地抽出手帕纸,塞进应春草手中。应春草感激地点头,然后起劲地用纸头猛擦脸颊和眼袋。纸巾质量不好,加之过于用力,纸沫被泪水粘结,很是狼狈。

程远青走过去,示意坐在应春草身旁的周云若暂时和自己换个位置。周云若乖巧地让开身,程远青坐下,轻轻地拍拍应春草的肩膀,说:“春草,你哭的这样伤心,想到了什么?”

应春草不说话,把自己的破毛衣袖子往上撸了撸。大家就看到应春草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道道像刮痧留下的血痕。应春草又把自己的毛衣下摆往上拉,于是大家又看到她的肚子上有一块块螺旋状的伤痕,好像红豆沙洒在肚子上了。

“这是什么?”其实都想到了那个答案,但大家不敢说,不忍说,于是问。

“是那个人打的,拧的……”应春草哽咽着说。

人们气愤了,说:“谁?!”

“那个人。”应春草说,还下意识地看了看屋外。

于是大家猜到了那个人是她的丈夫。

“他这么打你,多长时间了?”安疆虚弱但是很生气地问。她一生被政委呵护,不能想象一个女人被自己的丈夫殴打成这个样子。

“还有见不得人的伤呢……”

女人们极端地愤怒了。男人——在场的褚强也震惊和愤怒。这样惨无人道的迫害,居然就在我们身边发生着,而且这个女人隐忍多年!

“告他!把他送到警察局!打110报警!”岳评怒火万丈。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退回去60年,若是在穷乡僻壤,这事就蒙混过去了,可现在是什么时候,21世纪了,作女人的,哪能就这样任人蹂躏!奋起反抗!”花岚说。

周云若说“哎,应春草,你男人是干什么的,怎么这么残暴?你当初怎么找上他的?这不整个一个上当受骗吗!”

应春草小声嘟囔着:“那会儿他不是这样的,说的好着呢,每天我下夜班,他都到厂门口来接我,骑一辆大28的破车,让我坐在后头,他带着我,送我回家。路不好,坐后头颠得我屁股都快两瓣了。后来,关系密切了,他就说,要不,你坐大梁上,那样舒服些。我说,只有小孩才坐大梁上呢,我一个大人,哪儿坐的下。他说,坐得下。说着,就把我抱到自行车大梁上了。那是冬天,可冷了。我坐在大梁上,其实就是裹在他怀里,他的胳膊从我背后伸到车把上,紧紧地搂着我。按说他要是把手放在车把边上,也还算宽敞,可是他不。把手往里搁,都攥在车铃铛内里了。我缩在他怀里,那个暖和啊,我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的心跳,那么大一块地方都在跳,不像女人的心跳,只有小小的一个地方。男人的心跳像一块忽闪的门板……”应春草说到这里,脸上荡漾出满足和幸福的光芒,让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程远青适时地打断了应春草的美好回忆。程远青说:“应春草,你说的那个他,是谁呀?”

应春草一下从梦幻中醒来,她不是一个太聪明的女人,但她从程远青的话里听到了疑问。她支吾着说:“嗨,还能是谁?就是那个冤家啊。”

程远青说:“哪个冤家?我看你刚才好像很享受的样子。”

应春草不服气地说:“那个时候的他,特可爱。纯朴青年。”

程远青说:“可你今天哭了。你的泪流了那么多,我想,你今天要和我们讨论的是这个纯朴青年的事吗?”

应春草嗫嚅:“那是过去的皇历了。”

程远青说:“也不能说是都过去了。我看你刚才回忆起的时候,满脸笑容。”

应春草吃惊地说:“是吗?连孩子都说我不会笑了。我刚才真的笑了吗?”

程远青说:“你们看,应春草不相信我呢。大家说说,也好替我做个证。”

大家就说:“应春草,你真的笑了。挺享受的。不骗你。”

大家以为应春草听了这话该高兴,没想到应春草抹抹未干的眼泪说:“想那会儿有什么用呢?人怎么一结了婚,就变得不是人了。起码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程远青说:“应春草,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啊?”

应春草说:“就是那个人。您不是知道了吗?”

程远青很严肃地说:“应春草,你为什么说不出他的名字?”

应春草抗拒说:“你知道,我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说出他的名字。我讨厌他!我不说。就不说!”

65.家庭暴力

大家看到应春草对着程远青发脾气,就有些抱不平。岳评说:“应春草,你怎么就不识好人心?程老师问你,就必有她问的意思,你就说呗!你男人的名号,又不是皇帝老子,说了就说了,怎么就不能说!”

鹿路倒是多少能理解应春草的心情,说:“你是不是不敢说?说了,怕他知道了再揍你?”

应春草忽就变了脸,说:“我不怕他揍我,我就怕他不揍我!”

天啊,这是什么逻辑?安疆老人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应春草的额头,说:“孩子,发烧了?”

应春草简直变得不可理喻,她推开了安疆的手说:“我好着呢。你们干吗盯着我不放啊?”

要是平时,卜珍琪遇到这种事,就会用领导的口吻说:“应春草,是你要大家帮助你搞清问题,你要反思。”可惜今天的卜珍琪沉浸在自己的混乱中,无瑕他顾。

半天没说话的褚强挺身而出,说:“应春草,我看你被人打成这样,心里特难过。可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转眼反倒和自己人干起来了?你这不是混淆了敌我吗!”

应春草翻翻白眼说:“谁是敌?谁是友?我不跟我男人是友,反倒跟外人是友?休想吧你!”

一席话,把褚强噎了个大窝脖。

大家此刻已顾不得恨应春草了,无边的疑惑袭上心头,这个下岗女工着了什么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毫无立场。人们发出厌烦的嘘声,有人说,组长,时间这么宝贵,别瞎耽误功夫了。

程远青眼看应春草像变色龙一样改换腔调,惟一不变的是她臂上的血痕。不管大家情绪多么纷乱,程远青对自己说,别慌。回到刚才应春草逃开的地方,那就是要害。

程远青说:“应春草,我还要拉你回到你不愿意回答的那个问题。”

应春草忘得一干二净,她说:“哪个问题啊?我回答。没什么保密的,没不乐意回答的。”

程远青笑笑,面向大家说:“我邀请大家给我做个证明,我问的题目应春草是一定知道的。如果她不愿意回答,就说话不算数,呆会散了,要请大家吃饭。”

大家说:“好啊!”

这本是开玩笑,家境贫寒的应春草还真费了琢磨。她叮嘱自己一定要回答出程远青的问题,要不然,这么一大拨子,人吃马喂的,那得多少钱啊!应春草不单是心疼钱,按说大家小组一场,请组员们吃个便饭,也不为过,但应春草今天身上只带了几块钱,预备着给家里买点菜,要是请客,连买水喝都不够解渴的。

想到这里,应春草说:“行,只要知道,我一准答出来。”

程远青说:“好,那你听好了,应春草,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是……他……”应春草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胳膊,可能是伤口被触痛了,她原本就皱缩的小脸,更显枯萎。

程远青说:“他是谁?”

“我男人。”应春草吃力地回答。

程远青说:“他叫什么名字?”

应春草看看程远青,看看大家。程远青坚定地看着她,大家期望地看着她。应春草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说:“他叫苏……秉……瑞。”

程远青说:“苏秉瑞打了你,你怎么想?”

应春草木呆呆地说:“以前恨,后来就不恨了。”

大家百思不解,说:“打你还不恨他,你太懦弱了。”

应春草说:“你恨,他就更打你。你不恨,他过了那个劲,就来哄你,对你可好了。你要是好长时间不挨打,你就皮肉痒痒。他打了你,他才会后悔,他才能想起疼你,给你买好吃的,送个礼物什么的。所以,他说,你就是找打。你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男人不是无缘无故地打你,必是你有了该打的事,不打你,你就不知道害怕男人,你就自个能上天了。男人打你,是爱你。男人不打你,就是没把你放在心上。你要是恨了自己的男人,你就是个大笨蛋!你就是大傻瓜!”

在座的好几位,都用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大家愣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或是说什么都不好。

程远青想起一道兵法,叫作“引蛇出洞”。蛇不是应春草,是她心中的死结。

程远青说:“我猜这番话,你常常对自己这样讲。”

应春草说:“那是。”

程远青说:“你得感谢这些话。”

应春草说:“程老师,不是笑话我吧?”

程远青说:“你挨了苏秉瑞那么多打,你要是不对自己有一个说法,你就活不下去了。”

应春草说:“程老师,我从心里不恨苏秉瑞,我这个人就是欠收拾,要是没有苏秉瑞打我,我没准变坏呢。”

程远青说:“应春草,那你刚才为什么哭呢?我看你是怕小组就要结束了,你的心事再也没机会讲了,你才哭的。你靠哭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真的注意到了你,你就后悔了。你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就说起了苏秉瑞的好话。你被苏秉瑞吓怕了,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说。应春草,你自己选吧。你可以逆来顺受,也可以挨了打还说那个凶手的好话。你要是活的连这点尊严都没有了,谁还能救你呢?你可以忍,也可以选择改变。”

应春草呆若木鸡。瘪了两下嘴巴,她想说:“我可以忍。”但说出来的却是:“我要变。”

那个说出要改变的话的人,是埋在躯壳里的另一个应春草。

“如果你要改变,请你把把刚才说过的那些话,再说一遍。”程远青乘胜追击。

“哪句话?”大家和应春草一起问。应春草记不得了,大伙也都不知所以然。

程远青说:“就是应春草你刚才长篇大论的那套打人有理,你不恨苏秉瑞的话。只是,这一次,你要把话中所有的‘你’都改成‘我’。也就是说,你原来说的是——‘你恨,他就更打你。’改成‘我恨,他就更打我。’就这样。明白了吗?”

应春草迷迷糊糊地说:“明白是明白了,可这有什么不同吗?”

程远青和颜悦色道:“你试试吧,应春草。”

66.鼓励抗争

应春草就慢慢地说起来,刚开始因为不熟练,常常大磕绊,后面就流畅些了:“我恨,他就更打我。我不恨,他过了那个劲,就来哄我,对我可好了。”

不知为什么,同样的话,把?‘你’变成了‘我’,意思就大部一样了。应春草说到:“我要是好长时间不挨打,我就皮肉痒痒。”

大家就笑起来,看到应春草的眼泪掉下来,才感到不合时宜。应春草说不下去,可怜巴巴地看着程远青,程远青可不为之所动,表示非说下去。

应春草只好咬着嘴唇说:“他打了我,他才会后悔,他才能想起疼我,给我买好吃的,送个礼物什么的。所以,他说,我就是找打。我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男人不是无缘无故地打我,必是我有了该打的事,不打我,我就不知道害怕男人,我就自个能上天了。男人打我,是爱我。男人不打我,就是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要是恨了自己的男人,我就是个大笨蛋!我就是个大傻瓜!”

刚开始应春草边想边说,留声机一样地复述着,后来就渐渐激愤起来。大家先是听着好笑,听着听着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一个受尽屈辱的灵魂在呻吟中挣扎。

说完之后,久久沉默。把“你”变成了“我”,就具有了神奇的力量。当一个人频繁地使用“你”这个代词的时候,就在下意识中把自己的真实感受掩藏起来。那无法隐忍的真实,太残酷和冰冷,乔装打扮的“你”就出现了,一个替身,一个稻草人,代你受辱受屈受害受压迫。你以为那个“你”,和你无关,殊不知真实的“我”正躲在“你”的背后哭泣。

就像一个医生用了一剂猛药之后,不知会有怎样的疗效?程远青等待着,时间是如此的长久。

应春草突然抬起头,说:“程老师,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我要是这样了,我还不恨拿个男人,我才是个大笨蛋!我才是个大傻瓜!”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大家鼓起掌来。在小组内,是很少鼓掌的。因为变化的萌动总是悄然发生,你想要鼓掌也找不到契机。但这一次,组员们都看到了应春草是如何在艰难中蜕变。

程远青说:“你恨他了?”

应春草说:“恨。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为什么打我?”

程远青说:“他打你,是为了让你屈服。”

应春草说:“是。我明白了,可是我今天回家之后,他还要打我,我可怎么办呢?我本来就又瘦又小的,加上还做了大手术,我哪儿是他的对手呢!”

鹿路说:“这我可以教你一招美女防身术,专门朝他的下三路下手,不需要多大的气力,趁他不备,四两拨千斤,保你教训得他喔喔叫。”鹿路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一通比划,出手快捷,看得站在她身边的成慕梅胆战心惊。

应春草说:“这功夫不是一会儿半会儿练的出来的,真的伤了他那儿,我还要负责任。”

程远青说:“应春草,你想达到的理想状态是什么呢?”

应春草说:“我也不打算跟他离婚,苏秉瑞对我好一点就成了。这是起码的。”

程远青说:“你跟他说过吗?”

应春草说:“以前说过,可他不听。后来我就不说了,逆来顺受。我想我是个残废人了,做个女人都不完整了,老爷们要打,也没法。”

程远青说:“大家有什么法子,教教应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