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南宋风烟路涉道》(第一部)》 · 林阡 · 2026-07-25
“是吗?”贺思远打量着眼前这老大爷,觉得眼熟,往前后左右看看瞧瞧,笑道:“好像吃了一圈吃回原地了啊……”
凤箫吟捧腹大笑,这才觉得饱了,贺思远却轻轻松松把她比了下去,人家才吃得三分足,凤箫吟吃撑了,扶着墙走回去,不忘给沈延满江红带食物回去,却走不动……
刚转了个弯要进巷子,就听得一声大吼:“留下板鸭!”
黑旋风由远及近,凤箫吟手里鸭子就飞走了,当然知道这毛病是自己肥硕的师兄醉花阴特有的,拍拍他肚子:“二师兄,知道你嗅觉好!怎么也回来了?那事情这么快就办完了?”
醉花阴直点头:“同时,也舍不得你啊,淮南这边说乱还真乱,不过趁乱生根也不错,西江月要在建康开展他的雕刻生涯,而山亭柳说要帮人家鉴定文物赚钱,我和清平乐思前想后,准备在建康开一家餐馆。”
箫吟笑道:“这职业不大适合你,我怕菜刚刚烧好就被你光顾完了……江湖上离奇的食物丧失案基本都是你干的啊……”
两人进了客栈,方知刚才那消息是真,清平乐正和沈延谈论着客栈的起名事宜,胜南看凤箫吟吃饱了撑着回来,笑问:“怎么样,建康食物好吃不?”
凤箫吟看他手里面攥着白玉般透澈的稀物,凑上去:“什么东西?”
胜南轻轻一笑:“我和玉泽的定情信物……”
凤箫吟一愣,笑道:“难怪这么宝贝着,她什么时候来啊?”
拿过桌上一只套在手指上,不大不小正合适:“很不错啊,你眼光很好,这戒指很漂亮……”她啧啧赞赏着,胜南摇摇头笑着伸手来下:“你也可以叫你的未婚丈夫送你啊……”他突然卡住:“对不住啊,忘记了他薄情寡义爱上别人了……”
凤箫吟有些伤心,胜南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未婚丈夫,一半的可能是他。
却强颜欢笑着,把戒指还他,突然见那戒指上刻着字,咦了一声:“戒指上有字啊,是什么字,莫非是‘蓝’字不成?”
胜南忽地一震,脑中竟是一片紊乱,忆起当时与陆怡挑首饰时,那老伯说过,这戒指是无缘无故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直到刚才,他也没有想过要同江山刀剑缘联系在一起!
凤箫吟大惊失色:“林……林……为何两个戒指上,都刻着林字?”
胜南登时怔住:“不,不会那么巧合,我买戒指的时候,还没有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没有饮恨刀……”
一头冷汗,买戒指的时候,林阡和林念昔还有徐辕,都遥不可及得很……
却听得清平乐喊道:“叫清醉楼怎样?”醉花阴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叫醉清楼才好些!”沈延翻着唐诗集:“叫凭轩怎样?凭轩涕泗流的凭轩,诗情画意吧?”
凤箫吟插话进去:“凭轩?你让人家一边喝酒一边涕泗流吗?”
胜南笑道:“我想起了泉州某一家的尚天酒馆。”
凤箫吟拍拍脑袋:“现成好名字不用,冲渑,冲渑酒馆!”
一致赞成,冲渑酒馆!
凤箫吟突然眼皮急跳,赶紧揪住:“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只一起,跳什么?”
胜南想了想:“祸福均至,那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要失马了!”
“不会吧?前天贺姐姐才替我挑了匹好马,南龙南虎不会又看上了吧?”
清平乐耳朵竖起,江西八怪里他的技艺在听觉:“马厩里真的有人!”醉花阴嗅了嗅:“还有好吃的鸡腿味道!”凤箫吟嘘了一声,悄悄拾起一根木棒。
“邦”一声狠狠打下去,只听“哎唷”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立起,那人摸着屁股转过身,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我老柳偷马,从来没有失过手……哎呀!凤箫吟是你!”
凤箫吟一见是柳五津,赶紧丢了凶器,一脸笑意迎上去:“柳老前辈,咱们是……同行,自然了解对方的手段,真是对不起啊,以后,我进短刀谷还要靠您扶持了……”
柳五津揉着臀:“肯定肿了一大块,我怎么这么倒霉碰见你!我告诉你啊,休想进短刀谷来,短刀谷不欢迎你……”凤箫吟见风使舵惯了,猛地一推,将他摔倒在地:“偷东西还有理啊!反正我有了小秦淮,短刀谷才看不上眼!”
胜南赶忙去扶他:“柳大哥,没事吧?她一贯出手没轻重……”
幸好柳五津身强体壮。
他虽刚刚来到建康,对小秦淮的事情却了如指掌,这不,才坐稳当了,就问:“怎样?李君前的那两个手下,这么快就和好了?”
凤箫吟还在赌气:“有我这个总舵主在,小秦淮只可能蒸蒸日上。”
沈延噗哧一声水全喷出来,闻因一笑,说:“小秦淮兄弟齐心,若小小的分裂不这么快和好,哪里能叫小秦淮?”
“嗯,闻因的见解深刻多了。”胜南笑着说。
凤箫吟继续吹嘘:“是啊,有我在,当然齐心协力。”
胜南拍拍她的肩:“你还是脚踏实地一点啊……”
柳五津看他们愉快,却变了脸色,低声说:“你们知道吗?陆怡的父亲陆凭,不久前过世了!”
胜南一惊,陆怡的事情怎么一直不停:“陆前辈染了何疾?”
柳五津道:“不是疾病,除了铁云江和陆怡之外,所有人都食物中毒死了……大家怀疑是江晗干的,因为江晗从牢里失踪了。”
胜南握着拳头:“那还用说,他不忍害怡儿,所以才没在怡儿的食物里下毒。”
柳五津小声道:“这段日子以来,有个杀手组织一直跟着我……”众人均是一愣,胜南问:“是含沙派还是捞月教?”
柳五津摇头:“都不是,自今年春天起,武林里的有名望之人接二连三地被杀,你们不觉得巧吗?”危险感油然而生,他接着说:“除了纪景是意外,楚江的死,慕容兼的死,白翼的死,陆凭的死……而且他们是什么人?慕容山庄、小秦淮、短刀谷的首领啊……”
凤箫吟道:“所以,凶手很可能跟柳峻有联系,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专门杀老前辈;而同时,南弦还在分裂新的前50,黄鹤去也代表着金国前十来了建康……难怪淮南这样乱!”
胜南心头一紧,有些担心玉泽宋贤,当晚分别拟书给了宋贤和陆怡夫妇,提醒他们小心为上。
九月下旬,凤大小姐的生辰临近,由于其早前大肆渲染过,武林各门各路有心之人都懂得该怎么做,江西八怪的冲渑酒馆也于九月二十六隆重开张,他们非常迅捷地租买了一间房子,胜南看着自己的名字高挂在匾上,明白凤箫吟为何老是虚荣作祟了,颇有兴致地看醉花阴和清平乐两个老板忙上忙下、不亦乐乎,凤箫吟看师兄们如此,心里却酸溜溜的:“他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就我,还是根无根野草……”胜南一笑:“放心好了,小秦淮未来的总舵主,还怕自己将来没有着落?”
箫吟一笑,转头看柳五津却一直愁眉紧锁,奇问:“无良马贼,你这是怎么了?”
柳五津叹了口气:“我在想,哪个帮会能拦住秦川宇,才是哪个帮会的福气。”
箫吟胜南皆是一怔,胜南道:“其实,一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川宇的决定,希望能够两全其美。
胜南拍拍他的肩:“好了,别干站在外面了,进去看一看,吃一吃!”
这提议显然中!醉花阴是第一个忙不迭跑进去的,凤箫吟迟了一脚,进去的时候,醉花阴已经围着一桌桌菜垂涎多时,虎视眈眈,仿佛那菜是不要钱的。
“酱鸭!卷鸡!干烧焖肉,南肉春笋!东坡肉,啧啧,还有西湖醋鱼……”醉花阴在食物界出了名的嗅觉好。
“何为南肉春笋?”凤箫吟问。
“那是以前苏东坡写过的一首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要使不俗也不瘦,就吃竹笋烧肉,名字由此而来。”醉花阴答。
凤箫吟一笑:“原来吃和学问真的有关系啊。”
迎着阳光的方向,可以感受到阳光的暖和。一切似乎都朝着和顺的方向进展……
第十八章 前嫌释,后患起(3)
经过君前的整顿,胜南箫吟的插手调解,小秦淮的闹剧总算结束,江西八怪也各自于建康生根发展,更有金盆洗手,不再为盗之意,凤箫吟林胜南心情愉悦,觉得之前淮南之乱是自己心里误解,小题大做了。但柳五津心里还是有疙瘩在,他久经江湖,明白慕容山庄的事情可能不止杨宋贤说的那么简单,小秦淮似乎还有长路要走,更令他担忧的,是金人,他们也许不仅仅会分裂淮南的帮会,还想方设法地要分裂淮南这对兄弟,林阡林陌!
但他哪里能够表现在脸上,大大咧咧惯了,傍晚的时候,打了七八斤好酒回来和胜南对饮,喝到三四分醉,已经在直呼“主人何为饮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胜南酒量比他要好得多,凤箫吟显然是滴酒不沾,纳闷地看着他二人贪杯,苦笑着摇摇头往门外看,这会儿柳五津舒适安逸着,院里才8岁的柳闻因在乖乖地帮她爹刷马,凤箫吟看得简直有点害怕,看看懒惰至此的柳五津,再看看他这么早就懂事的女儿,一脸好奇道:“柳五津,你不会偷了马之后什么都不管,重担给自己女儿挑吧!”
柳五津笑着点头:“闻因不跟我一块的时候,沿途要丢上千匹马……丢一匹再偷一匹,偷一匹再丢。”
箫吟笑着连连点头。柳五津乐完了,回看胜南未笑,轻声问:“怎么了?在想什么人?”
箫吟一怔,有些失落地转过脸去,不敢看他。
胜南低声道:“在想川宇,不知跟他再次见面,该发生什么……”
柳五津长叹一口气:“顺其自然吧,没有该发生的事情,我得找个机会,也和他谈一谈,天骄这次找到我,说他没有把事情办妥,我就觉得奇怪,按理说,天骄不可能出错。”
“谁都没有错。”箫吟也安慰道,“所以没什么,现在什么事情都很顺利。”
胜南似乎面色好转了一些,没说什么,继续喝酒。
柳五津起身到他身边去:“你爹那时候,刚刚同云蓝分手,那时候萱萱才两岁,要管短刀谷,又要照顾好她,就在某日,为了救萱萱,中了一根毒针,毒性很猛烈,差点死掉,解毒方法,就是和一个女人成亲,但是那个女人会死……”
凤箫吟听得脸色大变:“世上可有这般的女子吗?”
五津迎向胜南的目光:“有啊,你娘……就是那样的女人,她不顾劝阻跟你爹成亲,那夜你爹昏昏沉沉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不知为何,你娘大幸,没有死成。他们于是成了夫妻,后来还生了你们两个……楚江很喜欢你们两个,一个叫林阡,一个叫林陌。”
“你娘真是女中豪杰,我好崇拜她,好喜欢她!”凤箫吟赞叹道。
闻因提着水桶进来参与话题:“可是她并不快乐啊,她丢失了林阡哥哥,自己心里愧疚,才转嫁他人,心里还记挂着林伯伯。”
柳五津叹气道:“是啊,连自己是秦夫人还是林夫人都没有分清楚……”
胜南心情沉重,低下头去只是酗酒。
凤箫吟满脸不在乎地说:“没什么啊,反正‘秦’和‘林’的发音很像……”
胜南突然一改往常的脾气,拍案而起,怒道:“你有没有良心?你就不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一个人承受这样大的打击,会多么无助,你还说风凉话!哪一天你也像她一样的时候,看看谁会同情你!”
凤箫吟显然是始料不及,先是一愣,随刻怒由心起,一气之下直接把杯子摔碎:“林胜南你什么意思?你为何要咒骂我!”
林胜南冷冷道:“我没有咒骂你,我娘是秦夫人还是林夫人,不关你的事情,你是外人,不要随便地冷嘲热讽!”
凤箫吟气得要掀桌子,柳五津虽然醉酒,是非还分得清楚,赶紧死死按住桌子,急道:“慢慢讲!慢慢讲!”
闻因赶忙丢开水桶劝架:“盟主不要生气,林阡哥哥不是这个本意,他没有咒骂你啊……”
他们哪里知道,胜南的那句“外人”才使得她的心冷了半截,听第一句的时候,还知道他是一时失语,怒气冲冲准备掀桌子,第二句的时候,才知道他的真心话,也许是吧,这么多天的相处,可终究是外人一个,那还需要做什么,做再多也跟他无关,那一刻,才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才知道不管他是不是林阡,自己都在意都伤感,可是有什么用,终究必须,放弃这段没有说出口、也不会有出路的感情了……
她突然停下来,竟然什么话都不说,冷冰冰地说:“那好,从今以后,我们一拍两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见!”说罢立刻就走,3人都料不到她怎会忽地要走,也不知她是闹小脾气还是真的,都惊呆着在原地,一阵沉默。
等她已经失了踪影多时,胜南不知怎地,心里蓦然空荡了许多,却没有站起身来,选择继续醉酒,柳五津不知怎地,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他总觉得,凤箫吟很不寻常,竟然是个,连他也无法看透的女子,虽然这女子简单随意,一切写在脸上,可是,她和江湖的关系,好像不止这么简单……
凤箫吟伏在树干上,想到方才的一切委屈和错误,便止不住地难过,越想越是苦恼、伤心、悔恨,甚至是歉疚,紧接着什么坏事都在脑海中翻覆起来,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大哭不止,路上行人纷纷回头。
感觉背被人拍了拍,回过头来,借着远方灯火,看见那人是贺思远,赶紧拭了眼泪,贺思远身旁同行的是李君前,他二人见她独身在外已经是相当好奇,更料不到她也会这般伤心流泪,李君前蹙眉先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凤箫吟擦干了泪水,浅笑道:“在我生命最苦难的时候,还好有小秦淮收留我,你们真是好人……”
贺思远李君前皆是一愣,丈二摸不着头脑。
凤箫吟刚刚强笑,根本压抑不住,说完了继续哽咽,贺思远看出些端倪来:“怎么?和谁吵架还是被谁欺负了?”
凤箫吟摇摇头,泣道:“不是啊,是我自己不好,刚刚发现自己一心爱一个男人的时候,那个男人说我是外人一个……我自己不好,自己不对,明明知道他心里没有一个地方哪怕是角落容得下我,还要对他动感情……”
李君前一怔,微笑着劝慰:“爱,根本是不需要回报和结果的,你要动感情,他也阻止不了你,只要你没错,爱他又有什么不对?人生苦短,不要去顾虑太多,不要去想他爱不爱你,只要趁着现在,好好地爱就是了。”
如果要爱,就趁着自己有力气爱,有缘分爱的时候,好好地爱着,别去管回报,只要心里感觉对就行……也许这就是暗恋的慰藉吧。
贺思远亦是爽朗笑道:“对啊,不管过去爱过谁恨过谁,爱好现在要爱的那个就对了,我告诉你啊,我现在爱的这个和以前的都不同,他是个仆人,可是很有风度,是个好男人,他不知我爱上他,知道的话也许也不敢,那又怎样,我就是要爱他,因为他是我现在想爱的想护的人。”
凤箫吟一怔,在建康遇见的女子不计其数,像尉迟雪那般屈从礼教的,像苏杭那般泼辣凶悍的,像白路那般清纯可爱的,可是没有一个有贺思远这般,稍稍带着些放纵感觉的官家小姐,她明显和秦川宇是同一类人,出身官场,跻身文坛,又牵扯进江湖,对于爱,又如此明朗爽快,连自己都折服!
凤箫吟突然明白了一些,破涕为笑:“那好吧,算我小气了,他爱他爱的女人,我就是要爱他,他又阻挡不了我!”
贺思远点点头,李君前笑道:“想不到今日还要教盟主来面对感情,真是奇谈了。”
“啊,是不是耽误了你们的正事?”凤箫吟一惊。
“我们的正事,就是要去驿馆找盟主,告诉盟主一件大事。”
“什么事?”
“南龙南虎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最近有个金国使团来到临安,当中还有一位公主,这群金人在建康附近出没过。”
“金国公主?”凤箫吟一怔,立即会意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你们想干?!”
李君前没有说话,点点头。
次日清早,胜南去敲凤箫吟的房门,却不闻应答,推门进去,果然意料之中的空无一人,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知怎地,心里预感也不好,压抑过分了,只得寄愤于火,再度在那烟味里舒缓和发泄感情,沈延得知之后笑着安慰他:“放心,小师妹那里没有隔夜仇,明天她生日,送个什么礼物给她就行了。”
胜南一愣,笑道:“这倒也是个好法子,她喜欢喝木芙蓉花泡的茶,不过这边好像是没有。”
“什么没有,我知道哪里有,走,带你去踩点!”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
秦川宇从屋里走出来,沿途风景一概不入眼,看见韩莺走过来,根本无视她的存在,一脸冷漠地擦肩过去,这个女人到他秦府来的目的,他根本了如指掌,轻视得很,他向来不喜欢肤浅和恶俗,偏偏这个女人会想出那样的一招,勾引自己的父亲!
也许是这样的女子见得多了,所以舍不得把心底里林念昔的影子抹去?所以凤箫吟的出现,像他墨色生活里的一丝纯白色?
韩莺猜透了他神色里的厌恶,落寞地笑笑:“你好是厉害,秦淮河上最出彩的歌女陈沦,传闻一天之内为你自杀了3次……”
秦川宇一笑:“有些女子,就是这样不珍惜自己的命,以为坚持到底总会挽留住些什么,可是,坚持的最后,却终于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留不下。”
韩莺一怔:“你好狠!”
秦川宇一直背道而去:“彼此彼此……”
韩莺望着他背影:“你究竟有没有对一个女人动过心?”
秦川宇冷道:“无可奉告。”
韩莺冷笑:“明天是凤箫吟的16岁生辰。”
秦川宇想置之不理,突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停住脚步,但没有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见到凤箫吟的第一刻起,就怀疑她是不是林念昔,私底下还跟她幽会过。你难道不想去探究,她真正的身份么?”
秦川宇被“林念昔”3字敲击在心头,身体一震,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韩莺的话越来越远,也越来越亮:“她喜欢木芙蓉,你要不要找些送她?”
秦川宇头也不回。
第十九章 小秦淮变局(1)
凤箫吟这一夜决心不回驿站,是为了第二日小秦淮在建康城郊的一次大聚会,她作为盟主,自然把扭转大势扛在肩头,不必李君前相求,也要去稳定局面的。
去得目的地,远远看见众位香主,认识的、不识的都已站在了不远的山丘之上,丘下众位会众见香主尚未到齐,窃窃私语着什么。
故都的深秋,景象是一种枯黄铺洒后的青色。不论远近,均是峰如簇,山峦耸峙,一览众山深。
丘下之人见到李君前和白路的到来,于是开始喧哗。李君前举起双手,示意他们安静,但过了一阵子,才渐渐安稳下来。
凤箫吟冷静地在旁观察,李君前虽然经验不如徐辕,还是拥有卓绝的领导力,小秦淮,会有不安的骚动,但绝对不会四分五裂了!这一切,都是黎明前最烦乱的黑暗。
“大伙儿静一些!总舵主去世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小秦淮为什么没有在江湖上干过任何事情,做过任何贡献?因为内讧,因为人心涣散!大伙儿忍心和自家兄弟相残吗?!大伙儿忍心总舵主辛苦创下的小秦淮瓦解吗?!”
李君前发话之后,一片肃静。
白路红着鼻子,不禁又落泪。
君前大声道:“所有人都看得见,我们几个香主,都是亲如一家人的,我们武功才干并不是最厉害,但我们所代表的不就是小秦淮里的人人平等?为何大家逃不了争权夺利?为何总舵主刚刚去世,咱们不齐心协力,反而为了香主这些虚设的领袖之席抢夺自残?等到夺到了又有何用,那时候小秦淮已经在世上消失了!大家忍心吗?”
不少人都低下头来惭愧不语,凤箫吟回想那日初遇小秦淮香主被逼交权的事情,大概许多人都是被谁唆使而有份参与,微微点头,明白君前如此晓之以理是最有效果的。
“现下大家要做的事情并不难!回到过去的小秦淮,假想总舵主还在,事实上,总舵主依旧和我们一起,对不对?”
还是肃静。
“为什么没人说话?对,还是不对?”他大声地问。
“对。”万众齐声。
“对,还是不对?”
“对!”声音更响亮,更坚决。
“对,还是不对?!”他继续问,感觉胸腔炽热着。
“对!”声音回旋于山谷之上。
李君前拔出匕首来,迅即往手背上一割,看自己血一滴一滴入土,贺思远、白路、言路中、江南等人一一仿做了。李君前小声道:“总舵主,你安息吧!小秦淮永远跟着你!”
白路咬唇:“今天白路在此歃血,只希望众位不弃,和白路定一个盟约,找到凶手,替总舵主报仇!”
“好!”丘下有人带头响应,立刻跟着歃血。
“大伙儿要记得总舵主的话,团结一致,保家卫国!”李君前激动着说,因为热爱,所以甘愿为之生存奋斗一世!
振奋人心的呼应此起彼伏,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不知怎地,身处如此情境之中,箫吟自己虽是外人,却跟着心潮澎湃,内里那根舒缓着的抗金之弦,立即被拨紧到极致,由共鸣而激发出来的感动,常常要令人情不自禁,奋不顾身。凤箫吟,是越来越想参加这小秦淮了,就算不能在其中获得功名,也可以得到一些精神上的冲击和融合,可以实现自己这辈子最初的梦想。
然则一切和谐的力量里面,无可避免要有不和存在。
这一点,君前早就料到,环视四周,反对者们,已经全副武装,准备与他们对抗。
在来此的路上,凤箫吟也听君前分析过小秦淮目前的形势:姑苏由南龙南虎威慑,暂时不会有影响,而最利于扩展势力的建康城,由于一直都是年轻的几位香主在此活动,要把帮会的事业重心从姑苏移到建康,反对者几乎都是老香主,他们扎根于姑苏,最近才听说李君前和白路等人的做法,反对的理由,是担心他们不懂如何建设,把帮会搞乱。
顽固派之中,最不服的名叫云之外,当年和白翼一同建会的元老功臣之一。
云之外此刻也在人群中,冷笑着看着热闹完了,复仇的火焰在会众心中燃烧,而矛盾,才刚刚浮上水面。
云之外一使眼色,徒弟孙放立刻站出来讽刺:“李君前,你下一步的计划,就是借着这团结一致的口号,一举击败所有的老香主,让他们同意你把小秦淮总部从苏州转移到建康来!你的想法,未免太幼稚了!”
众人哗然,轰动之下全都循声看去,这显然就是他云之外的意思!云之外在小秦淮的地位,几乎也是一言九鼎的,他平日里待人接物都是彬彬有礼,态度温和,所以才赢得大家的尊重和爱戴,而他的名声,在江湖上也不亚于白翼!
他这样评价李君前,不惜和他撕破脸,却是意料之外,凤箫吟担心地看了看李君前,他先是一愣,不解他为何如此直截了当地攻击和反对,诧异道:“云前辈,今日到此一聚,在下只是想把小秦淮扶上从前的道路上去,至于转移帮会到建康来,是师父最近着手的事情,在下不明白,为何云前辈如此不信任。”
他语气平淡,却相当具备说服力,众人听着这辩解,均是连连点头赞同,更有人立即走到云之外的身边:“之外,怎么说君前也是咱们一手调教大的,他的人品和能力,咱们怎么还怀疑,他们虽然年轻,可毕竟是小秦淮的未来啊。”“对啊,今日是到此来歃血为盟的,不要讲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云之外有些生气,站起身来,踱到君前面前:“不愉快的事情,再往后拖着还是要发生。你李君前,带着一帮没有吃饱饭的小孩子们胡闹什么,我和总舵主,还有这帮老前辈们,在战场上杀过敌人,都还知道平江比建康容易发展,你们接过担子我不反对,但是要立即迁移,我是不可能同意了!”
“云前辈怕是有误会,这重设总部的问题,不是君前一人的胡闹,而是众位香主在多年之后决定的,虽然说,谁也不知道这迁移会带来什么,却总是一次机遇!在平江和慕容山庄对垒,总不能让小秦淮有称霸淮南的一天,云前辈,师父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四个字,就是‘江海争流’,咱们淮南,抗金也不能落后,小秦淮必须在淮南占有最重要的位置!”
江海争流?!
云之外一震,有些触动,这李君前的每句话,为何竟然令他哑口无言!而且,他说的,好像有他的道理,他们年轻人,不想再韬光养晦,在一隅了!
他微微点点头,有些欣赏他,浅笑着,提枪而出:“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江海争流?!”
众人均以为他要破坏场面,和君前决斗一次,争出这总部的设定地点,纷纷要拦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争锋,君前不动声色,但轻轻握紧了手中长鞭:“云前辈,希望你那里还有转圜的余地,小秦淮的胜败,必须搏一搏,否则,和短刀谷齐名也是虚谈!”
云之外喝道:“好一个搏一搏,你若胜得了我,那我就答应了,从姑苏迁移到建康来,若胜不了,那可对不住了,武功上尚且不如我,又怎么能让我放心你的能耐!”
说罢,云之外一枪出手,不减当年将帅之风,据说当年在两淮抗金之时,云之外素来有枪中魔鬼之称,传说中有着惊异人心的速度和夺魄奔雷的气势,虽说已经是半百之年,依旧绝对地保留着完整的精彩身手!
云之外的枪法一扫对人处世的温和,更接近于他治理会务时候的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干脆锐利,以至于这第一枪就封锁住了李君前手上的鞭子所有可能发挥力量突出重围的路,枪起于他手中一点,竟落于到处,拥挤在君前长鞭四周。力无穷,乱无边。
路是人堵起来的,但是每个人不都有自己的定位?
是,君前被那一枪阻碍,却有他自己能够站立的位置,枪风不停于耳边交错,他没有云之外想象中的不堪一击,云之外致力于一枪挑走他手里的兵器,但是,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这路途,再艰难,再久远,也必须冲破——长鞭上,是不竭的鞭路,是不尽的内力,抑或是不灭的决心?
一万里路,一千次阻杀,幸运的人得到一个出口,贪图幸运的人会浪费这出口,而懂得幸运的人会得到更多出口。凤箫吟希望,李君前是后者。
他不愧是小秦淮众位元老培养出来的绝顶人才,在这一枪尚未结束的时候,鞭已经借着内力的浩瀚无穷,瓦解了对面攻势,交睫间一招已毕,鞭缠枪上,胜负很纯粹!
云之外脸色一变,不信他武功竟然如此卓绝,急忙收枪回来,奈何那李君前左拳已袭向自己空荡无防的右路,他身手敏捷得很,接受了方才的事实,也是一拳相抵,众人旁观,均是心先一紧,再更一紧,根本不敢评判。
李君前完全继承了白翼的衣钵,一鞭一拳只两招,却足见他身上“白门四绝艺”的功力深厚,凤箫吟惊愕地旁观,感觉自己从前真是孤陋寡闻了,只愣在那里听着贺思远轻声说:“师父的四绝艺,鞭如潮,拳如电,脚如铁,易容如一。君前哥果然厉害。”
“这么说,能打败云伯伯了?”白路担心中掺着些许希望。
能,显然能,凤箫吟想说,李君前的武功,好似在叶文暄之下、厉风行之上,刚欲出口,突然一怔,满脸大汗:厉风行明明比叶文暄高一个名次啊……
突然被自己颠倒了武功的高低前后,箫吟心头一阵怖惧,这能说明什么,这只能告诉自己,李君前的武功,终于是江湖上永远不会忽略的角色了。
明明是白昼,像在黑夜里看见电闪雷鸣,魔鬼,既是云之外,也是李君前吧……他的鞭,他的拳,给世界平添了一丝不安,给视野带来了冲击和浸透。
于是,云之外和李君前的争锋步步急速,招招紧逼,直看得人心里恐惧,不敢再看。
云之外置身鞭之漩涡之中,懂了这样的“鞭如潮”,对手的鞭法,虽然年轻,但精髓已然被紧紧抓牢,如暗潮般爬上自己进攻却渐渐衰弱的枪杆,最终有包围的感觉。
想起建康城的潮汐涨落,再看李君前手中的鞭,早已幻化成为浪的奔腾,江的咆哮。
到此为止,李君前面对有枪中魔鬼之称的前辈,毫无逊色。
云之外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也许,给小辈,是对的……
忽然之间,云之外手一颤抖,好像是没有控得住枪,刹那间胜负蓦然提前,云之外一愣,没有料到自己的走神会令李君前抓住机会,一鞭上前,自己只有后退才能躲过危机,但是刚刚要躲避,腿脚却不听使唤……
云之外腿脚一向不灵便,这是众所周知,李君前在比武途中,根本来不及思考,不可能这般趁人之危对付自己的前辈,即刻抽鞭而回。
李君前对自己留了一丝情面,和自己方才一枪全力去攻击他……如此的仇将恩报,云之外心里早有了决定,心头不禁浮现出多年前初次对白翼的邂逅,那一次,几乎一样的情节,几乎一样的触动和触目惊心!
可是这时候,云之外微微一笑,选择的是在李君前退后的时间,蓦然间出其不意,枪上行,欲去考验他的反应到底能有多快,去考验他用什么方法掩饰失败——可是他万万想不到,李君前会在谦让的同时,也做好了对敌的准备,也就是说,云之外在想什么,李君前一目了然!
凤箫吟被这气势吓到了,眼见着李君前瞬发的一鞭,狠狠地将对手挟万钧之力的武器拖落在地,而沙地上全然溅出厚实的浩荡的火花,云之外不甘心,一路向前逼近过来,而李君前一边急步后退,一边控鞭相拦,直到最终停止交锋,火花骤然倾颓,跌进泥土之中,君前满头大汗,自己手里紧握的鞭子,刚好把枪拦在脚边,丝毫的失误,就肯定失败!
可是现在的僵持,云之外一时半刻无法能想出任何方法再考验他,因为这一刻,胜利算是他的!
“好,你师父收了一个好徒弟!”云之外脸上带着赞许:“你的武功和人品都够了,要好好地管好小秦淮,建康发展不了,可以随时回苏州去。”
好,他已经妥协!李君前、白路、贺思远数人均是大喜过望,明白这一次歃血为盟,是小秦淮一个好的开端。
云之外一笑:“君前,你师父从前也是一样,在收手的时候让步的时候也不轻敌,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师父哪一点吗,正是他对每一个敌人都带着敬意,所以才不会轻敌!”
李君前面带微笑:“谢谢你的支持,云前辈。”
云之外正要说什么,突地孙放上前来到他身后:“师父,方才李君前使诈!”
第十九章 小秦淮变局(2)
李君前使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纷纷猜测起来。
白路有些生气:“孙放你说什么,为何要接二连三地诋毁君前哥?!”
孙放哼了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才你与我师父比斗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趁着师父不备,把左手别在背后动,动了大概三四次!”
白路冷笑:“难道连手动一动都不行吗?!比武可没有这般的规矩!”
凤箫吟一愣:对啊,适才我也看见了,为什么他的手要别在背后不停地动呢?
李君前一怔:“什么?”
孙放哼了声:“别再假惺惺了,你一定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甚至暗器,暗算了我师父!”
云之外愣住:“真的有这回事吗?君前,这是怎么回事?”
李君前蹙眉往背后看去,神色里略微有些不解,忽然明白了什么,轻笑着转过身来:“孙放大哥大概是误会了。方才我伸手往后,是对贺敢香主的暗号……”
“什么暗号?”孙放得意地笑着。
“贺敢香主的赏心寨最近出现了金人的踪影,贺敢需要援手,方才我就是往赏心寨调遣了更多的人手……”李君前轻声道。
云之外听罢,额上尽是细汗:正当他全力以赴和对方争执一口气的时候,发现这个小辈竟然在全意全心的想着如何对帮会贡献……如此难得的人才,或许,会给抗金增加希望!
他激动地拍着李君前的肩膀:“孩子,你不仅可以把总部设到建康来,而且你的江海争流,是争定了!”
凤箫吟亦是惊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心下全然一种敬佩之意:如果我这个盟主,能这么做就好了……
孙放羞赧地后退一步:“对不住了,李香主,方才在下是小人之心了!”
云之外哈哈大笑着,第一次这般在人前的豪情:“我们淮南,不要再韬光养晦,是时候真正地和短刀谷并肩了!”
众人欢欣鼓舞,热情澎湃:“好!”“和短刀谷并肩!”“重振小秦淮!”
贺思远鼻子一酸:我喜欢,这样的小秦淮……
白路带着些许欣慰,对已逝的父亲说:爹,你放心,小秦淮会在我们这一代,更加辉煌,因为有君前哥,因为大家齐心协力。
凤箫吟理智看着这一切的转变,明白小秦淮的变局无法躲得过,接下来,李君前只要擒得那金国公主,就可以很容易地实现小秦淮的愿望,在江淮占得一席之地,届时,小秦淮的风头,连慕容荆棘的慕容山庄、司马黛蓝的淮南15帮、九分天下之一的淮南天堑百里笙都无法匹敌,更不要说淮南其它的小帮会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秦淮河,夜里还是有些衾寒,凤箫吟贺思远和李君前3人策马经过。
凤箫吟下马缓缓地行在桥上,想顺便看一看波心荡,以此去重新感觉,李君前的鞭如潮:“二大爷,为什么今日云前辈会输?他的腿脚似乎很不灵便。”
“是啊,久经沙场的人,年纪大了之后会落下很严重的病根。”李君前叹了口气,“荣耀的背后,总是要有大代价,谁都不能避让。对了,谢谢你今天的坐镇,明天小秦淮好像没什么事情了,你要不要回去驿站?我怕你的几位师兄担心。”
凤箫吟一笑:“好,我明白,明天是我生辰,我才不会笨到自己找气受,你们不必谢我啦,其实我也明白,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希望你们越办越好。”
贺思远看他俩下了桥往某条街道走,轻声道:“带着你们去看我心里喜欢的人,你们要不要看?”
李君前笑道:“好啊,我也很想看看,能拦住贺思远芳心的会是哪一个。”
巷弄很熟悉,这么多天,虽然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的事情,终究都以这里为中心——又是秦府!
凤箫吟一愣:“思远姐姐喜欢的可是秦府的佣人吗?”
贺思远嫣然一笑,停在秦府门前,看到刚好是阿财守着门口,喜悦地立即策马上前:“阿财,川宇哥可在吗?”
阿财小声道:“少爷和崇力白天就出去了,晚上还未回来,少夫人很担忧,让我出来等。”
贺思远哦了一声,转过脸来,对着李君前和凤箫吟两个暗指是他。
李君前一笑,凤箫吟看那阿财虽是仆人身份,却是难得的一表人才,笑着点点头:“醉翁之意不在酒……”
贺思远和李君前两人策马往前走了,凤箫吟回头看了一眼秦府:对不起,我好像是爱胜南比较多……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木芙蓉(1)
月黑雁飞高。
这是一家私人花圃,方圆很大。
沈延随手拉了一大束木芙蓉花塞到背筐里:“林胜南,不骗你吧!”林胜南一笑,立刻开始偷采,沈延边狂拔边说:“真不懂这木芙蓉花有什么好,小师妹一天到晚要拿它泡茶喝。”
胜南一怔,正要问什么,突然听得一阵细碎脚步声,赶紧拉住沈延:“有人来……”
沈延显然对敌有经验得很,遇此形势,处变不惊,带着胜南一起俯身躲在拥挤花丛之中,能够清楚地看见外面,却极度安全。
脚步声源自对面来的两个不同的人,一重一轻,经过得相当缓慢,仿佛也一样的鬼祟,如果没错,他们也是在不经主人同意的情况下采花来了。
传来的是个稚嫩童音:“少爷,这边的木芙蓉花真的很好看。”胜南一惊,一种不安立刻不可否定地占领了自己心头。那声音出现的时候,所有的防备竟然都被冲垮,冥冥之中的也许就是这声音在联络着他们的血缘吧:“而且这边更多更丰富啊,崇力,多采一些。”
秦川宇……
胜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一切莫名其妙地出现自己眼前,就算是梦也不可思议。
又是没有预兆的时候,重新邂逅,无论多少次,都是狭路相逢!
沈延看见是秦川宇,也是始料不及,颤栗着回头看胜南:“真是巧合…”胜南不动声色,一直透过花丛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不语,沈延看得见他其实在克制着这样的紧张,相识不久,沈延却明白胜南办事从不慌张,却有一个例外……胜南的吃惊和震慑,连他自己也搞不懂是怎么了,为什么,不知觉中,筐里的一株木芙蓉就掉落在了地上,只是当时,没有发觉,更没有在意。
崇力小声笑道:“少爷,真的要送花给她吗?少爷从来像今天这般,亲自挑花,而且还没有跟主人家打招呼,擅自进来,少爷是第一次这么用心啊……”
秦川宇出乎其料地没有反驳,微微笑:“你这小子,人小鬼大,不过建康城里,没有别处的木芙蓉有这家开的好。但愿她能喜欢。”
沈延看他经过,转过头来,舒了口气:“跟咱们无关……秦川宇也会动心啊,不知哪个小姐也喜欢木芙蓉呢……”
林胜南一怔,脑海中穿插过一个影子,等不及任何反应,便听得崇力笑道:“少爷,你说的那位凤箫吟姑娘,我有没有见过啊,似乎不是很熟知……”
沈延和林胜南陡然听得“凤箫吟”这个一直存在、促使他们来此的名字,在秦川宇的侍仆口中出现,已经足够吃惊好一阵子了,再将对话整个连贯起来,这不就是表示,他秦川宇要送花的那位,就是凤箫吟?!
可是,凤箫吟和秦川宇见过几次面?!
沈延忆起在江西八怪被抓那天,秦川宇从凤箫吟身上闻到香味后,脸上惊异的神色,叹了口气:“怪不得,小师妹前些日子要问我,什么叫爱情,难道竟是指秦川宇?”
胜南怔在原处,看着秦川宇渐渐远去……那个冷漠而又孤独的、连天骄都无法读懂的林陌,自己的亲生弟弟,凤箫吟能读得懂吗?
沈延呵呵笑着:“不错吗!小师妹真是厉害,去还本书还能还出段情缘来。居然只告诉我开头没告诉我故事还有发展。胜南,我小师妹厉害啊……”
胜南一时间失神,也不知心里为何会这么乱,没有站得稳,手里的筐子哪里还握得牢,轻轻跌在地上,暗夜里,砸出有力的声音。
与光线相反的方向,秦川宇意料之中的回头来看,他何等的内力,再轻的声响都逃不脱这寂静夜晚的嘲讽,他转头时候,却没有能猜测出对方是谁:“是谁在那里,出来!”
那是他一贯的口吻,沈延知道没有躲下去的理由和必要,川宇话音刚落,他不假思索就站了出来,川宇一见到他,突然就明白了什么,蹙眉:“另外一个呢?”
那瞬间,所有痛的字眼湮没在光线之中,那力量根本无法抵挡,胜南呆滞地拾起筐,站起身,隐隐之中,觉得自己对川宇的感情有些复杂,不是单纯的愧疚了,竟然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敌意……林胜南,你是怎么了?
他以为自己是糊涂了,怎么会突然就产生这种意念,当这意念模糊出现的同时,秦川宇已经冷冷地说:“又是你,为什么我走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一步?”
沈延作为外人,听出他话语里的不谅解,不由得一怔:不对啊,秦川宇不是让步了吗?难道说,他其实没有退让……
是退让还是牺牲,真的好难去描述,胜南一改之前的谦让,也是一样冰冷的语气:“我从来没有跟着你过,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如果正巧一样,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同一个目的?”秦川宇一笑,敌意已经很明显,许是年少,所以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接受变故,就算太多人劝他远离江湖,他也仍然游走在边缘,毕竟,那是他代替了十多年的名字、功名和负担,还有,爱:“我秦川宇从来不和别人有任何相同的目的,木芙蓉,你最好是不要跟我抢,我不希望看见,别人手里的我的东西!”
胜南一怔:“你说什么?”什么叫做:木芙蓉,你最好不要跟我抢?
秦川宇说罢,出手就是一把飞匕,径直向胜南手背袭来,一刹那,风声聚集在危险的那一点,强劲有力,凶狠地刮着自己的听觉,风声骤停的时候,亮光一闪,那重量直接往自己手指里倾泻,指缝里有一种紧紧粘连的疼,可是他出手快,所以自己做的防备早已足够,当然是不惧更多更强更连续不断的力量了,从这飞匕的路径上迅猛离开,只是瞬刻的功夫,可是这一进一退,才是斗争的开始,敌我分明得很了!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木芙蓉(2)
漩涡的中心,是两个都提过饮恨刀,都酷爱烟火,都跟战争和木芙蓉有关的男人。
在飞匕之后,川宇手中的武器,是刀。
没有思索的机会,胜南抱紧了手中的木芙蓉,也是一刀出鞘,毫不犹豫地砍上去,滑稽也好,讽刺也罢,到此时,兄弟重逢,完全演变成了二次交锋,他要证明饮恨刀易主没有错误,只能默许自己迎接这次的挑战……
刀在手上的时候,竟然有踏实的感觉。
沈延略带害怕地在旁,不知是继续当外人还是去忙中添乱,时间忽然变得漫长。
第一刀,空中掠过一束带着寒意的白光,其速奇、其势汹、其境远、其式精,端的是拥得起饮恨刀的。对手很复杂,他的过去是自己的现在。
这一刀砍来的时候,面前的空气已经不堪一击,四处逃散走了,可是,他没有后退,“坚决”不会替他带来任何优势,却正是这坚决,让他从来没有输过!
在刀锋上放逐,以获彻底的自由。
林阡第一刀,招式与力速直追对手,气势上,不输川宇十年。
从此步入江湖上,一睹饮恨已忘言。
一切都如同被饮恨刀所吸所噬,刀意,直可吞千万里人间。
力纵横,疾风低头,落木让道,万籁齐喑。慑观者之眼,散听者之心,压感者之神。
锋下溅出的光芒刷亮了空,驱走了雾,黯淡了景,呈现出的,是空前绝后的兵荒马乱。
云迁雷移,川宇脸色一变,开始懂了,两刀相撞的时候,他的力量,似乎被拒绝在饮恨刀之外。就是这样的对手,才令自己无言以对——难怪,他们要牺牲自己!
他们的僵持不下、互不相让,像是本意,又像是被对方苦苦相逼,却都无法再突破一步!
沈延吃惊地看着这样的情景,刀中共有的激烈澎湃,不像交锋,像一次谁也解决不了的风暴,一起向周遭冲击开来,川宇的精湛刀法,和胜南的磅礴气势,沈延说不出来,日后究竟是谁,主宰江湖。
川宇浅笑着,真的看不透他的心,也许他的高不可攀是脆弱的伪装,他的落寞却断人肠,此刻,觉得他一点也不是冷淡,觉得他的笑容里,真的和自己有一样的忧伤,真的,性格由环境创造出来,之所以读不懂,正是因为环境的不同,谁都无法了解他的深:“为什么,当初的你要失踪?”
胜南沈延被震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川宇撤刀离开,知道争斗结束了,刚刚开始就结束了,太快,伤口太明显太直接。
崇力一边跟着少爷离去,一边呆呆地不解地往回看,一步一回头。
谁也没有看见,当时被胜南紧紧护住的木芙蓉,有一朵正迎着双刀争锋时候的风向,被强大的力量顷刻折断,随即跌落在地。
这件事,胜南后来再想起,才觉得世间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虽然听了贺思远的劝解,决心不再因为爱不爱而生气难过,但凤箫吟回到客栈,还是忍不住要触景伤情,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痴心妄想了,毕竟,这个人心里一直都装着另一个女孩……
沈延胜南见她终于回到客栈,这才放下心来,当然要用木芙蓉拦着凤箫吟不准她走,那些拼命保护的木芙蓉白得娇艳,鲜嫩欲滴,惹得凤箫吟忍不住要伸手接过,一边被笼络,一边瞥见沈延脸上的诡秘一笑,知道自己中了这小小圈套,故作生气地说:“别以为我收了礼就原谅你,这次回来我走定了!”
说罢故意不去看胜南,假装去收拾包袱,做出要走的样子,胜南轻声道:“吟儿,我希望你明白那天我的本意,根本不是有意要激怒你。”
凤箫吟知道,自己看见他的脸,心就会倾斜过去,正好沈延这时候来拎住包袱:“吟儿,不要走啊,你忍心丢下师兄吗?!”
凤箫吟扑哧一笑,也佯装不下去了:“我又没死!”转过脸来:“好了,我才没有那么小气,今天就算了,我可不想我的生辰这一天,少了一个好兄弟。”
相视一笑,冰释前嫌了。
自木芙蓉花开始,凤箫吟开始收到来自五湖四海的贺寿大礼,虽有不少礼物都来自有利益关系的帮会组织,凤箫吟还是来者不拒,忙碌却未必开心,直到金陵厉风行夫妇的贺礼赶至、李君前贺思远等人亲自来临,这丫头脸上才露出笑容,看她笑得灿烂,明白她兴致显然转好,沈延拍拍胜南肩:“好了,没什么好担忧的了!”胜南点头,凤箫吟还是适合一直快乐,并一直替身边人带来快乐:希望她能够快些从不好的心情走出来,不要再发生事情了……
中午时分,江西八怪、李君前、贺思远、胜南、柳五津、柳闻因几个凑成一桌,好好地饱餐一顿,正是这时,有个信使送信而来,指名是给凤箫吟,众人觉得奇怪,哪里有人贺寿只用一封信的?凤箫吟拆开来看,没有握得好,信封里一张白纸立即飘落下来,拾起一看,是从宋词上撕下的一页《凤箫吟》。
凤箫吟脸色大变,急问那信使:“这信从何而来?”
那信使道:“是个红衣男子让我送来的。”
众人均是一怔,难道说,洪瀚抒还是没有忘记她?可是,这样的感情,怕再纠缠也没有结果,只能平添不愉快。
胜南却终究在这段感情上站的最近,了解洪瀚抒这种既爱又恨最难忘却。
信封里还有另一张信纸,上面的字只有14个:“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凤箫吟轻声叹了口气,她实在不想再把他拖下爱恨的深渊了:“他走了吗?”
信使道:“是啊,他让我告诉姑娘,这件事发生地突然,他需要时间恢复。”
凤箫吟点头,重新露出笑容:“这样是个好的开始啊……”
那信使前脚刚走,后面又有一小厮抱着花篮上得前来:“这位姑娘,你是叫做凤箫吟吗?这些木芙蓉花,是秦川宇秦少爷送给你祝寿的,他说,知道姑娘喜欢木芙蓉花,他也很喜欢那香味。”
凤箫吟满头冷汗,站起身,近乎失神地接来,什么也说不出口,李君前一愣:“秦川宇?”
忆起昨夜那一幕,沈延不禁轻声问箫吟:“你和秦川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还小,别胡闹了。”
“那也未必,川宇说的话,不像是假的,也许,是真的觉得吟儿与众不同,喜欢她。”胜南推测着说,眉间却写着不安。
贺思远先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时候总算是明白了:“原来堂兄和你……”微微一笑:“他可真是保密。”
邻桌女子听到秦川宇的名字,纷纷投掷目光给凤箫吟:“她是谁?”“秦少爷为何送花给她?”“搞不好又一个自己送花给自己的,借着秦少爷的名字弄虚作假满足满足自己罢了!”
凤箫吟一惊,回过神来,轻声道:“我和秦川宇,只是见过两三次面的人。绝对没有你们想得那样深……”
第二十一章 相遇是意外
情生灭,缘起落。谁操控,谁挽留?
凤箫吟生日的这一天,她决定对洪瀚抒放生,任他去找寻新的开始;而对秦川宇,采取的是回避;一心一意地,去完成不说出的暗恋。
她也知道,这样的决定,显然有人赞成有人要反对,可是不管周围有多少种声音,走在路上、面对命运的只有自己一个,所以,是孤军奋战。
午后,漫无目的地往主街道上走,恰好李君前也要往北走,就与他同行了,一问贺思远,是向西去了,对于贺思远入小秦淮,她素来就有疑问:“为什么她一个官府千金,也会进小秦淮这样的帮会?”
李君前一笑:“师父选徒弟,从来就不辨身份,只要有决心,有资质就好。思远是个胆大爽快、敢爱敢恨的女孩子,师父在世的时候,很是喜欢她。”
凤箫吟哦了一声:“思远姐姐最厉害的不是文采和武功,而是吃呢,她虽然瘦得很,胃口却大得出奇。算来是我见过最不同的官家小姐了。”
“最与众不同的官家小姐可不是她。”李君前笑着,脚步停在官府府邸前,和上个月一样,还是有人在收粮收蛋,李君前驻足观看了良久,摇头苦笑:“你可看见了那个秦日丰身边的女子了么?这个就是建康城的小霸王之一,苏杭。”
“哦?跟秦日丰齐名?我听说过,她是官家小姐一个,可是,还是首次见到她,她……果真传的不错,时时刻刻都在收蛋。”
“这样一个官府千金,什么书也不读,大字不识一个,还喜欢跟着流氓地痞作威作福,是不是官府千金中的极品?”李君前道。
凤箫吟在旁看了不一会儿,苏杭的泼辣算是领教到了皮毛,搔搔后脑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里有官府小姐亲自来收粮食的!”
苏杭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胖大婶,貌似两人是为了收蛋的问题争吵个不休,苏杭气焰嚣张,那大婶也极力护着篮中的鸡蛋,能有多泼辣就有多泼辣。箫吟不解民生疾苦,自是不懂衙门口的这出闹剧和大婶死也不肯交蛋的原因,这种事情插手不了,只能与君前在一旁看着这事端从争吵发展到骂街,这情景,令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杭蛮横惯了,理占不得,不由分说来抢大婶的篮子,大婶被逼急了,更加凶悍,边骂边抢回来,僵持不下双方只有继续火拼。
这一战算让君前箫吟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比武。动手之激烈纠缠,史上空前。
君前箫吟苦笑着,看见那秦日丰都有些看不下去过来劝架,差点被卷入拳打脚踢之中,冷汗直流,苏杭的小霸王之称,比秦日丰更称职啊……
大婶不肯作罢,夺不回篮子就胡乱抓起鸡蛋砸苏杭,群众看见鸡蛋沦为武器,四处退散开来,一时之间,半空中飞散的全都是——鸡蛋。而苏杭和那大婶已经扭打在一起摔在地上,身上头发上全是污秽。
衙门外面混乱不堪,秦日丰及其手下根本拦不住,混乱引发的声音震耳欲聋,凤箫吟几时见过这般的场面,惊慌得和李君前面面相觑,恰在这时候,忽地一片寂静。
群众们骤然间转移了视线。
一顶富丽堂皇的轿子轻轻放落在地上。
这轿子比秦府的轿子还要大,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寻常。
轿子里面传出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那声音柔软地像羽毛,又如细雨般随风潜入君前心中:“阿烈,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轿中女子唤作阿烈的壮年汉子身材魁梧,人如其名,他看见衙门口的情景,毫不隐讳,直接如实禀报:“主子,是两个泼妇在打架。”
凤箫吟一愣,心道:惨了!果不其然,大婶和苏杭两个一并转过脸来:“你说清楚些,骂谁是泼妇!”
那阿烈理也不理,走到轿旁:“主子,这里污浊不堪,咱们还是绕道走吧……”那小姐轻声说:“好啊。”
没有见到她样貌,却不知为何,君前的脸倏忽间红起来,像着了魔,动弹不得。
苏杭哪里容得下他说这里污浊不堪,抡了棒子直接打向阿烈,阿烈虽然是始料不及,身手却惊人地敏捷,棒子才到半路,已经被这阿烈反手握住,苏杭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阿烈已然夺过棒子,像是轻轻一捏,棒立即断为两截,苏府亲兵们齐齐上来,要助自家小姐,但阿烈的手下们个个身高马大,严阵以待,眼神炽热,模样残暴,虽然赤手空拳,却吓得苏府士兵不敢上前来!
阿烈随手把棒子一扔,不偏不倚砸中苏杭面门,看不出究竟有心还是无意,苏杭大叫一声,脸上已经红肿了一大片,卷起袖子,拼命地冲过去要像对付大婶一样对付他,阿烈眼中喷火,看着她上来找死,才不管她哪家哪户,面色里饱藏着杀气!
君前箫吟暗叫不好,阿烈一掌拍下来,苏杭哪里有命在?!危机已至,苏杭丝毫不觉,凤箫吟李君前离得太远,鞭长莫及,箫吟正自焦虑,忽地身边一空,原来是那李君前飞身越过人群,迅速地在那一掌之下把苏杭硬生生带了出来,阿烈一掌刚至,他也是一拳迎去,拳如铁!
阿烈面露惊异,如此对手,显然被激,还想再斗,只听轿内小姐道:“阿烈,别莽撞!”说罢,一只素手掀出门帘,白嫩玉洁,纤如削葱根,珠帘卷起,一个美貌少女从轿中下来,她头上戴着插着白色羽毛绒的帽子,与她的肌肤一样的白皙,羽毛之下,是一张年轻娇美,惹人爱抚的脸蛋,耳上镶嵌一对明月珠,腰若纨素流动,柔和可爱,身姿更是绰约卓绝,上身一件蓝色绣罗襦,下裙为白绮丝缎,腰间还佩戴着一件玉蝴蝶饰物,未施浓妆,淡雅可人,身上散发出清幽的茉莉花香味,远远胜出脂粉之俗。她微笑着,嘴角微微翘起,似乎要说话,眼睛水灵灵的,似笑非笑含着情,李君前苏杭等人皆被震住:“您,您是?”
这个如梦似幻的女子轻启朱唇:“我叫潇湘,这位是苏远哲苏大人的千金苏杭小姐吗?”
苏杭看见自己一身的鸡蛋,哪里像个千金,和眼前这位潇湘姑娘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登时惭愧不已,口里不住念叨:“潇湘?潇湘?”忽然大惊失色:“您,您,您是……”
潇湘一笑:“我见过苏杭姐姐的画像,记得你的容貌。”她看了一眼那胖大婶,眼睛飞快地从君前身上一晃而过,就那么一刹那的微笑,他脸上火辣辣地烧。
只听潇湘问:“你们是为了何事,在此争吵?”
大婶还没说话,苏杭抢先一步:“这个泼妇,每次缴粮的时候都要拖欠,这回真是不知死活,浪费了这么多的鸡蛋!”胖大婶大怒:“这蛋是我家的,打了也是浪费我自己的,干你苏大小姐什么事!这位姑娘,我不知你是何方神圣,只想告诉你一句,这位苏大小姐一天到晚欺负穷人,谁也看她不顺眼!”
“你,你这个歹毒的女人!你明天再不缴粮,我就派人放火烧了你屋子!”
“你敢!”胖大婶来了劲,就是不妥协。
潇湘转过脸来,柔声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清楚了,苏杭姐姐,这么做弄不好就是压榨百姓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吗?”苏杭一怔,只呆呆啊了一声。潇湘再看向那胖大婶:“这位大婶,你放心,如果你实在没有粮食,我可以借你些银子好度过今年的冬季。”
胖大婶也是一愣,哦了声,难以置信地转身去,重回人群之中,安静地不再闹了。原本准备和这潇湘小姐吵一架争争理的,谁料,人家竟然是这般的善良心肠!
“苏杭姐姐,是不是可以带我去苏府落脚了?”潇湘解决了事端,苏杭毕恭毕敬,护送她上轿,苏大小姐唯唯诺诺,立刻由土匪变成了丫鬟,阿烈看了君前一眼,若有所思地也往轿子走去。
轿又起,经行处,留下阵阵惊叹,叹其美丽,叹其和善,叹其收服了苏杭不费吹灰之力。
轿子将过君前身边的时候,她刚好拉上窗帘往外看,神情里掠过一丝的好奇和新鲜,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意外地嫣然一笑:“你是第一个,让阿烈脸上有惊讶表情的人……”
李君前干枯的世界像是骤然滋润了,她的话语,那么温暖,而且,是针对自己的,只是,随着她窗帘的落下和轿子的远去,他心里的波澜渐渐平息,走出了人群,到凤箫吟身边,轻声道:“走吧!”
凤箫吟看出他对这姑娘一见倾心,正好这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地独自沉思,笑着扯他心事:“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那女子是谁。”
凤箫吟打趣道:“不用加那‘是谁’了,你在想那女子是吧?”
李君前说话,难得的没有底气:“胡说八道!”
凤箫吟笑道:“不必瞒着我了,我可是月下老人呢,金陵和厉风行是我牵的红线,结果多么成功的典型,你要不要我也撮合撮合?”
李君前苦笑道:“盟主,谢谢你啊,这些事情,顺其自然的好,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
他真的动了心?!所以他才会在半道上停止奔波,停坐在某一家的屋檐上面沉思着什么吧……
第二十二章 早岁已知世事艰
凤箫吟坐在李君前一旁的屋檐上,顺着他眼光去看他看什么风景,只看到建康城的偏僻巷弄和谁家的深深庭院,笑着叹了口气:“潇湘道上遇潇湘。”
李君前有意地岔开话题:“知道这些屋檐为何伸得这么远吗?”
远方的飞甍,在夕阳之下,显得出从前的繁华。凤箫吟鬼灵精,知道他是故意岔话,笑道:“无非是建造的人想炫耀技术,把个屋檐建的这般复杂,这和潇湘姑娘无关吧?”
李君前一笑:“你答的不对。这些屋檐伸出的角就像官府伸出的魔爪一样,官当的越大,住的府邸屋檐伸出的角就越长,搜刮百姓的就越多。”
斜阳照,风吹草木花。凤箫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所认识的江湖还只是一角,更别说江湖和这个破碎的时代了。
李君前带着她一路走到离江南据点不远的桥边,突然停下来问她:“闻得出来,这是什么味道吗?”
“什么味道?”凤箫吟嗅了好一阵子,一无所获。君前笑道:“真是笨到家了,杏花酒啊!”
“酒?早知有酒我就拉着林胜南和柳五津到这里来了。江南的据点快到了?”
“酒好不怕巷子深,你别以为在桥头闻见酒气,就以为到了,实际上要拐六七个弯才见得到,算是我们小秦淮最好的一个据点了。这一家酒馆的名字,叫做‘深巷明朝卖杏花’。”
凤箫吟竖起大拇指:“好名字啊,贴切又诗情画意,我那几个师兄,起名字就不会,当时还想叫‘凭轩’!”
“凭轩涕泗流?”李君前呵呵笑着。
交谈着不觉那巷子很费时间绕,只不过在其中真的很难辨别方向,凤箫吟李君前两个好不容易来到那据点,江南和言路中正好都在,两人看见盟主来,均大感意外。江南有些厌烦的口气:“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哪敢啊!”江南一脸无辜帮她找了张凳子坐。
言路中和凤箫吟点头招呼了,随即问李君前:“怎么样,事情进展如何?”
君前点点头:“据说那个金国公主是什么王爷的女儿,还是个小女孩,所以保护在侧的人一定不少。他们的行程隐秘,到目前为止,只确定一个黄天荡。”
“很好,黄天荡那边,要特别谨慎。”言路中低声说。
江南从一只锦囊里取出一只器皿来,那器皿带着提梁,应为盛酒之物,通身饰有夔纹与鸟纹。奇特的钮盖、宽厚的提梁和突出的扉棱,都有龙首牛头雕刻装饰,层次繁多,变化丰富。凤箫吟眼尖,大声道:“古文物!古文物!给我师兄去鉴赏鉴赏!”君前一笑:“这只玉器很特别,有三只扉棱,我们小秦淮新近才从苏州所得。”
凤箫吟喔了一声,俯身观赏这小巧物品:“三只扉棱,都很别致……”
“是很别致。”言、江、李三人齐道,忽然之间,一同伸手来抽扉棱,凤箫吟大惊,发现扉棱竟然成了三只短柄匕首,一瞬间同时被他3人发出屋外,几柄匕首一并飞出去,只听一声巨响,齐齐钉在树上,凤箫吟目光刚刚转移到院中去,就不由得大变脸色,只见一个黑衣人哆哆嗦嗦在树下,他头上一寸不多、半寸不少,三把匕首……
凤箫吟拍手叫好:“好样的!”
君前出了门去,拎起那人就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话,忽地伸手一洒,满空尽是白色烟粉末,迷眼刺鼻也呛人得厉害,李君前纵身一闪躲过,未被这毒粉伤及,然而这般缓得一缓,那人从君前手下逃脱,拼命往远处跑去,君前往前一招擒拿手,随即抓起他风衣衣领,那人不加思索,即刻金蝉脱壳弃了风衣。君前扯落了他衣服,再想相拦,已然不及,空中一片灰白,尽是那人因为慌张而胡乱撒落的毒物,众人追赶至巷尾,那人已经无影无踪,李君前攥住那风衣,轻声道:“看来杏花酒是喝不得了,是时候换据点了。”
“那人是谁!”江南忿忿道。
言路中哼了声:“我看金人的耳目多的是,以后聚会更要小心谨慎。”
凤箫吟点点头:“那人的武功不错,尤其是内力和轻功,唉,可惜还是个探子,说明主子的武功更不容小觑!”
一同回到酒馆去,笑着欲缓和气氛:“江南,你们刚刚的配合真是无间。”
江南喜滋滋的:“那是自然。”
李君前看酒馆主人已经被安排离开,撤据点的暗号也已留下,略微点点头,转身对江南:“过几日我会再安排一个好据点给你,而且,”抬起头来看箫吟,“可能会有新的香主要请了。”
“为什么要请?”江南一愣。
李君前道:“咱们的任务,不只是把金国公主擒来,还有今年在淮南的帮会比武,我们的对手有很多。”
“淮南的帮会比武?是不是以比武决出哪个帮会声望最大?”凤箫吟有了兴致。
“是,这是一年一度的,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慕容山庄和小秦淮都失了首领,而林念昔的徒弟司马黛蓝控制住了淮南有名的15个帮会咄咄逼人。慕容山庄有了独孤清绝,小秦淮必须要有谁压阵,盟主,其实只等你一句话。”李君前分析道。
“好,你放心,冲着你那句江海争流,我就服你!”凤箫吟本来求之不得。
“好,爽快!”言路中笑着。
李君前点头微笑:“那好,你现在旗下无人,等贺敢香主解决了叛徒,再把那地方归你管,不过记住,要以德服人。”
凤箫吟连连点头,捡到了宝贝,怎可能不开心?
这怕是自己这辈子收到的最大的生辰礼物了!
次日清晨,李君前贺思远和白路三人便来到这冲渑酒馆与新香主商量事宜,满江红和沈延等人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妹首次起得这么早,还为之跑上窜下,端茶递水,乐不可支,甘之如饴,才明白凤箫吟对这位置的期盼已久!
李君前也略带好奇地看着勤劳若此的凤箫吟,无语形容,转头来看林胜南:“不知林少侠可有心愿,加入我们小秦淮呢?”
柳闻因在旁听见了,赶紧上前来:“不是啊,林阡哥哥是我们短刀谷的……”柳五津亦点头道:“李香主,他日后要去川蜀,现在怎么还可能在淮南安定?”
李君前一愣,笑道:“暂时加入,又何尝不可呢?”
“可是。现在红袄寨和小秦淮的干戈还在,我想过一阵子再说。”林胜南轻声拒绝。
李君前看门外江南的马车已至,站起身来:“好,我等候你的答复。凤箫吟香主。”“在!”凤箫吟跑过来。
“我们要去半山园和兄弟们聚会,你也要去认识认识大家。”
凤箫吟兴高采烈,立刻冲到江南的马车里面去跟他合坐,众位香主都是骑马,见她偷懒坐车和个小孩子一起,为她准备好的一匹新马也白白被她的懒惰浪费了,都是摇头苦笑,林胜南却跨上这匹马,同李君前道:“正巧我也顺道去半山园看一看。”
李君前笑着允了,给了马儿一鞭,白路随即跟上,所有马儿都是奇世良驹,不一会儿,已经绝尘数里。
江南在车里喝水,习惯性地往窗外看风景,凤箫吟没人说话真是无聊,只得借口引他:“江南,你为什么叫江南?《江南》你有没有背过,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她说了很久,自以为江南会夸自己一句,谁料他好久视线才从窗外移回来,懒洋洋地说:“没背过,怎么了?何必卖弄你的文采?”
凤箫吟大怒:“你这小子怎么这样,本姑娘渴了,水给我喝!”
“凭何给你!?你从哪儿来啊,这么多恶习!”
“给不给?!”“不给!”
“不给就抢!”凤箫吟想抢夺过来,哪知壶口没盖,泼了自己一身,大叫一声:“你干什么!水啊,全是水!”
“你自己要喝水的!”江南一脸无辜。
“我要喝水,又不是我衣服要喝水!”
“所以说,抢人家东西没有好报应吧!”江南得意洋洋地说。
“有这丫头在,总是很吵。”贺思远在车外,听两小儿争吵,除了苦笑还能作甚?白路却难得露出会心的笑:“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贺思远看出她还未从白翼之死的阴影里走出来,柔声道:“路儿,放心,哥哥姐姐们都会照顾好你。”
白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君前,他骑马在最前头,这么多年,除了自己的父亲,心里就是这么个身影而已……
李君前在马上,听着过往风声,一时兴起,大声道:“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庶梁州!”快马加鞭,又狂奔数里不止,林胜南紧随其后,只听李君前又吟:“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我们这些少年,总是有旺盛的体力,有远大的抱负!”
“只希望,这抱负不要因为远大而落空。李香主很喜欢陆游,是因为白总舵主的影响吧?”
“的确。总舵主最喜欢的就是放翁。”李君前停下马来,等白路她们赶上了,叹了口气继续和胜南说,“不谈往事了,林少侠呢,最欣赏的是哪一位诗人?”
“各家都有欣赏之作,不过最欣赏的诗人到并非诗作最突出。”
“哦?那是哪一个?”李君前饶有兴致。
“就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半山园的建造者。”
“王安石?为何?”
“我欣赏他的政治见解,觉得他已经超出了那个时代。”胜南道。
凤箫吟在车里探出脑袋来:“以前从未听你说起过啊……”
“那是因为没有触景生情之处。”胜南答道,李君前道:“可惜王安石的变法终究是失败了,他在建康的成绩也不是很突出,曾经有过一个荒唐的决定,就是把玄武湖的水抽掉。”
“人谁无过啊!”凤箫吟轻而易举为他反驳,“他能变法,已经是与常人不同了,对不对,白路呢,白路喜欢哪位诗人?”
“诗人?我并不喜欢文人,我喜欢武者,从汉代李广卫青,到近代的岳飞吴玠,我都佩服都景仰!”
凤箫吟一笑:“可是打胜采石矶那一战、逼死一个金国暴君的是个文人啊。我就比较崇拜些文武双全的,比如说,辛稼轩.”
林胜南猛地一惊,一身冷汗:对了。我什么时候,才会找辛弃疾报仇?
胡水灵的仇,即使在身份换作林阡之后,还是那样的令他义无反顾--只不过是为了自己母亲额上的那道伤疤,只不过是为了替她讨回她耽误多年的一笔血债,只不过是为了帮她弥补给她安慰还她恩情送她力量。
他们之间的事情自己虽然一知半解,却终究清楚的很,十几年来的夜晚,母亲都枕着这仇恨无法入眠。
第二十三章 半山园,分道行路
“我来介绍,这是咱们十五当家,凤箫吟。”白路拉着一边挤衣服一边走的凤箫吟到另一个大汉身前,“凤箫吟,这是十一当家,沈鹏飞。”
凤箫吟连忙抬头:“久仰久仰!”沈鹏飞笑着行礼:“我一直在扬州,去扬州便是我的地盘啦!”旁边还有一个,白路道:“这是十当家,谢峰。”
凤箫吟激动到与之握手:“听说你是镇江的,金山寺是不是真的有白蛇和法海啊?”
谢峰有些惊讶她的性格,赶紧缩回手来:“盟主去看看就知道了。”正说着,大小桥、言路中已经全部驾临,贺思远环视四周景物,赞道:“半山园的景物真是一绝,可是为何不似其他地方热闹?川宇哥也不是很喜欢来这里。”
白路道:“选在这里见面,正是因为这里不热闹。”
谢峰言归正传:“最近淮南这边传言纷飞,说那金国公主的使团会在最近经过黄天荡,南龙南虎一直跟着他们,跟到了那边,却不见那金国公主。”
小桥轻声质疑:“我们究竟要不要拦截?万一发动什么战争怎么办?”
沈鹏飞道:“我可不愿意朝廷一直软弱下去,就看这次吧,一个金国公主而已,还畏畏缩缩成这样,以后怎么办?还不如撕破脸!”
谢峰一笑:“话不能这么说。”
“我到很赞同沈叔叔的话,金国使团是来干什么的,索钱索物来的,他们挑衅在前,我们撕破脸在后。”这句话出于白路之口,凤箫吟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说:“这样就不计后果,是战是和主动权根本不在我们这里,万一朝廷不但不和金人撕破脸,反而要笑脸将金国公主送回去再惩治我们,那我们岂不是白白流血牺牲死了?”
李君前一愣:“做什么事情,决定了就必须去做,不要去考虑后果,不然会首鼠两端,一事无成。”
凤箫吟语塞,回转头来看胜南,他没有说话,在沉思着什么。
“就这么决定了!黄天荡!”沈鹏飞兴奋不已。
“黄天荡,黄天荡……”胜南皱起眉,箫吟也一脸疑惑地看过来,两人齐声道:“白鹭飞!”
不错,十月初五,黄天荡见!
那个黑夜,黄鹤去的脸浮现心头,不减一丝恐怖。
黄鹤去指明了十月初五,难道那一天,他也要在黄天荡出现!?
李君前等人听完他们叙述,显然是给金国公主的事情增加了可信度,十月初五把他们所有的计划提前,竟然是迫在眉睫!还有区区几日的时间,而他们,还在建康!
“事不宜迟,我们在雨停之后,立刻分道,我去黄天荡,路儿,思远,建康就交给你们,凤箫吟,你和我一并去。”李君前冷静地说。
凤箫吟喜悦地点头,巴不得屋子外面,雨早些停下来,胜南轻声道:“介不介意我也同行?”
李君前和他虽然没有过命的交情,但毕竟相识数日,也能理解他心里的想法:“好,毕竟,黄鹤去和白鹭飞,都是与你有关的人……”
仿佛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们,雨越下,越倾盆,众人在半山园内不得走,君前听得窗外风雨时,久久不得平静,起身独自凭栏,此时刚是清晨,天色却像黄昏,半山园树木上的墨绿色一层一层像被雨水冲洗了,脱落了,又因风而生般,在遥远的山峦边蔓延,又在靠近的地方环绕着,箫吟许久未见山水之色,此时再见,宛若隔世般恍然,几近有“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之感,触摸不得,依稀可见,胜南亦是见物思古,觉得王安石已达大隐境界,这小小的半山园在建康也许注定落寞,又蕴含了多少人生,多少哲学。
凤箫吟见气氛由紧张骤然变成寂寥,诡秘一笑:“出个上联给你们,对下联如何?”
江南哼了一声:“你能说什么对子?洗耳恭听!”
凤箫吟一笑:“潇湘道上遇潇湘。”众人“嗯”了一声,李君前却啊了声将头从窗外探回,脸色是又红又白,双眼一直对她瞪眼示意她别说,沈鹏飞看出了异常,过来搂住他肩膀:“什么事?说说看!”
“没有……没有什么事……”
众人醒悟道:“喔,是没什么事。”
李君前脸红到脖子根。大家还是哦了一声,已经半带笑意了。
凤箫吟道:“那位潇湘姑娘,长得美若天仙没话说,一出现短短几句话,就带走君前兄的心神啦!”君前赶紧道:“别听她瞎说,凤箫吟,你颠倒是非!”
“颠倒?难道是你短短几句话,带走了那姑娘的心神?”胜南一句话,也逗得大伙儿捧腹大笑。
虽然雨下不歇,气氛却因此活跃得多,众香主也先把事务搁置在了脑后,发挥了爱管闲事的本事:“君前,潇湘姑娘姓什么?住哪儿?”“好小子,不老实啊!”
“看来不是只有我一个香主在追求人了……”贺思远边笑边转过脸来看白路,白路的脸色明显不好看得很,似乎还有些伤心。她微微一愣,会看李君前一眼,不说话。
又一度的流水落花……
雨停之后,众人直接在半山园分道。
思远和江南两人送李君前凤箫吟离开之后,一并往自己的据点走,路过秦府,思远还是下意识地往里瞧,江南也对她爱上阿财之事略有耳闻,笑道:“贺姐姐,我觉得你在浪费时间,瞎忙乎,你跟那阿财能有可能吗!?”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思远头还是往秦府里面看,碰巧苏杭从其中出来,她看见贺思远,笑着迎上来:“表姐,怎么你又到这边来了,哎,阿财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啊?”
她声音太大了些,正巧阿财从里面经过,头不经意往这边转了转,贺思远见他走远,气道:“你声音这么大干什么,被他听见了!”
苏杭叉起腰来:“总有一天他要知道的啊,我替你说了不更好?!”
“那也不用你操心,该表露心意的时候,由我自己来表露。对了,川宇哥可在?”
苏杭笑道:“川宇哥被你气死了,每次登门造访都是醉翁之意,对了,这位小兄弟是谁?”
江南说了,苏杭哦了一声,忽然绯红了脸:“李君前没同你们一起吗?”贺思远一怔:“他有事,离开了建康。”
苏杭难得地叹了口气:“好扫兴,本来还想找他叙叙旧,在建康这么多年,没发现他这么英勇的。表姐,我先走了。”说罢上了轿子。
江南看苏杭进了轿子:“怎么管家小姐都这么无所事事?”贺思远怒目圆睁:“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苏小姐一天到晚和地痞流氓一起混,你贺小姐呢,不务正业,追求仆人。”
“这有什么好丢人,我喜欢阿财又怎么样?反正我追求他是追定了!”
江南一愣,伸出手直往贺思远身后指,吹鼻子瞪眼睛,思远奇道:“怎么了?”
转过身去,啊一声惊呼:对面,阿财面无表情地从秦府出来,贺思远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表白,立即满脸通红,双手使劲攥住裙角,不一会儿就沁出了汗,紧张地笑道:“阿财,你有事情吗?你听见了我的话?”
但见阿财慢慢走近,终于启齿:“贺小姐,待会儿少爷要出去,不要在这边大声喧哗。”
贺思远顿时泄了气,垂头丧气地转身牵马,却听阿财在背后道:“贺小姐!”
贺思远一个激灵,回神道:“什么事?”满面的喜悦,阿财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结实的一块布来:“这里是小姐借我的买药钱和赔门钱,多年了,小姐也许不记得了,可是我还清楚记得,积攒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还给你。”
贺思远甜蜜地一笑:“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啊?阿财,我就是欣赏你,凡事都不亏欠别人。”
阿财一震,浅浅一笑:“贺小姐,谢谢你的欣赏。”没有再说什么进一步的话,就回头往府里走了,江南走到贺思远身边来:“走不?”
贺思远有些生气,立刻在原地跺脚,这是她生气的时候习惯动作,江南笑了笑:“算了,贺姐姐,不可能的,走吧!”
贺思远生气之余,把布随手一扔,碎银子散了一地,江南忙道:“你做什么?”
贺思远道:“他真不值得我对他这么好!”但又终觉不舍,将碎银重新聚拢了收齐。
等这两骑渐渐远了,阿财站在门后,长吁了一口气,脸上火辣辣的:不可能,不可能,是我听错了,定然是我听错了,对,一定不是……
白路,带着把凤箫吟去黄天荡的事情通知给江西八怪这个任务,闷闷不乐地行至冲渑酒馆前,柳五津正好在门口,一见是故友白翼的女儿,显然是相当的高兴:“路儿,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看柳叔叔?”
白路克制心里的郁闷,强打笑容:“除了凤箫吟那一阵风还会有什么。”
“对了,小师妹呢?”沈延问道。
“她和林少侠一同去了黄天荡,时间紧迫,所以来不及回来。”
“黄天荡?”沈延一愣,“为何去黄天荡?”
白路一笑:“不用担心,沿途那么多接应的兄弟,她又那么好的武功,不会出事!”
沈延哈哈笑着:“我才不关心她会出事,我怕她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西江月、清平乐、满江红等师兄齐道:“正是!”
大伙儿一边说着一边大笑不止。
白路从那冲渑酒馆出来以后,一个人孤单地在街上游走,不时会想到今天早晨李君前提到潇湘时候脸上的表情,忽地觉得四境荒凉:“凤姐姐好是幸福,那么多人关心她,可是,我……爹不在了,君前哥也去了黄天荡……为什么就没有人关心我,让我如此的孤独和无助……
第二十四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白路独自上了桥去,看着桥下流水潺潺,桥上车水马龙,与她无关,整个世界一片阴霾:“爹!究竟是谁害了你!究竟是谁,我不会饶了他!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一拳砸在桥栏上,这时候,波中又浮现出一个人来,白路一惊,转头看见柳五津,小声道:“柳叔叔……”
柳五津点点头:“丫头,想哭就哭吧,不要克制。”白路忍不住,泪如雨下,柳五津看他泪水决堤,轻声问:“傻丫头,你抑制在心里多久了?”
白路不说话,只是摇头,柳五津叹了口气:“这一年真的很不好,楚江走了,纪景走了,陆凭走了,慕容兼走了,你爹也走了……这么多人,走了一大半……”
他看着自己的上身倒影:“其实谁不孤独?我也孤独,每个人都孤独……”
白路抽泣道:“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找到那凶手,将他千刀万剐!”
五津拍拍她的肩:“丫头,孤独的人最应该学会的就是面对孤独,再辛苦也得撑下去,小秦淮要靠你们,才能在淮南立足称霸。”
白路擦拭了泪水,发泄完了稍微有些平静:“是,柳叔叔,我知道啦,谢谢你安慰我,我会撑下去,会的……”
五津看着她瘦削的面庞,可是她还是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啊……她怎么承受?
转过身来,朝秦府的方向看去:秦川宇,他为什么拒绝和我见面?他们这些年轻人,心里想的为何这样的复杂和黑暗!?
却说凤箫吟自从弃马行船后,在船上蹦上跳下,好不快活,胜南微笑着看她:“当心些,你不是忌水吗?应该安稳一些!”
凤箫吟一笑,不屑道:“不会的,我控制得住,不会落水!”
君前哼了一声:“那你这样很容易晕船!”
凤箫吟摇头:“我不像林胜南,他是北方的,容易晕船,我又不是北边的,不怕!”
君前蹙眉:“对了,我听过八方谣传,有人说你是太行山那边的,有人说你是高昌国的,有人说你从流求来,你究竟是哪里的?”
凤箫吟瞪大眼睛:“看来我的名气不错,连流求都抢我这个大名人!”
她坐下来:“我是大理的。从小就生活在点苍山下江洋道上,是江洋道的主人江洋老祖的三徒弟。”
李君前半信半疑:“那你的真实姓名呢?叫凤箫吟?”
“我的真名很普通,我没有父母,他们叫我三儿,后来尊称我三姑娘。大约三年前才拜了现在的师父,加入了江西八怪,叫凤箫吟这个名字。”
林胜南茅塞顿开:“原来是这样……”
凤箫吟讲述完自己,转脸来问李君前:“二大爷,讲讲你吧,你的身世。你爹娘是谁?和小秦淮各位香主关系如何?”
君前脸上冷如冰:“我是个弃婴,生下来还没会说话,就被爹娘遗弃了,然后被一个大户人家收养,其实也不叫收养,那老爷捡了我,是到他家里做苦工去的,我懂事很早,你相不相信,一个3岁的小孩子,帮5岁的男孩换尿布?”
凤箫吟听得义愤填膺:“什么父母!什么东西!”
胜南注视着君前,从来没有过这般的感受:“虽然一直没有得知身世,可我的命要好得多了,有个相依为命的母亲,虽然大家鄙视我们,说我是叛徒的儿子……”
李君前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当年幸好遇见小秦淮的英雄好汉们,授我武艺,教我做人,他们都是我的亲生父母!”
凤箫吟道:“那你们想不想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君前一愣,没有说话。
林胜南道:“我已经找到了……”
凤箫吟自己低下头:“我很久以前就在找,可是现在有些动摇,我不也是个弃婴吗?”
李君前道:“我没有任何依据,我也找不到,当时世事动荡得很,也许有许多原因才弃了我,一切顺其自然吧!毕竟家破人散的事情太多,一条船上,我们3个就全是了,船夫,你呢?”
那船夫有些触动:“比起三位来,小的真是幸福!小的要好好养家!”
凤箫吟看着两岸青色的山丘,绿叶随风摇动着,遥远的地方,好似传来一阵荒凉的排箫声,透过树看过去,树的里层还是树。
水面初平,静如镜鉴,她默默地看着鱼儿在水中游弋,冷风拂过,一阵感慨:“忽然想起李易安的一首词,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李君前一笑:“现在还没有日暮,怎么会想起这首不相干的词?”
“这是南渡之前李易安写的,当年无忧无虑,写的是游玩、嬉戏,可是南渡之后,写的却是国仇家恨……同是婉约,意境却差的很远……”
“我懂你的意思,一切都是受了战争的苦,战争一祸害,不知要祸害多少年、多少人。”胜南轻声道,“我去过济南吊古,李易安的少年生活过得很是安逸快乐,无拘无束,却被战争害得苦了,她在丈夫去世后无依无靠,沦落到卖字画为生,实在是很可怜的……”
“可是她留名了,难得的一个女词人啊,若没有这番经历,就没有这般成就。”君前道。回头看箫吟,她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君前一愣,递上手巾去:“怎么了?哭什么?”
箫吟夺过手巾,狠狠地擦了,声音特别大,君前听她连擦个鼻涕都这样与众不同惊天动地,竖起大拇指来:“豪放派!豪放派!”
箫吟一笑:“知道你那位潇湘姑娘是婉约派的!”
君前急得脸又红到脖子根:“你又胡说什么?!”
再行一段,凤箫吟终于因为情绪不稳定而晕船,突然间捂住嘴,似吐非吐的样子,胜南察言观色,关切道:“怎么了?”见她一脸痛苦,也知她晕船厉害,赶紧道:“船夫,停船!”
君前亦问:“怎样?有事吗?”箫吟只是摇摇头,什么话都不说,脸色苍白。
刚到岸边,箫吟就开始呕吐,那阵势真是吓人得很,胜南一边捶她背一边神情紧张地看着她:“好点没?让你别上窜下跳,你就不肯听,好点么?”
凤箫吟擦拭完了,转身来,人就活过来了,直接瞪了一眼李君前:“二大爷,我以后再也不坐船了,都怪你,一定要走水路!”
李君前啊了一声,根本意想不到凤箫吟会把责任归咎于自己,一时哑口无言,气道:“那我该怎么补偿你,搀扶你上船?”
“好啊!你自己说的。”
“你!怎么还有这种人啊!”李君前无话可说了。
胜南呵呵笑着:“你不知道,她的一张嘴厉害得很,把对的错的反过来说都无所谓,反正道歉的都是人家!”
“霸道!你也真不愧是江洋道上的,还没有开化吗!”君前不得已,搀扶着她上船去。
上得船去,那船夫指着河面说:“几位客官,现在正在同行一支大船队呢。我们要不要等一等,让他们先行过去?”
李君前一怔:“才一会的功夫,怎么就有这么多船经过?”
“这几日生意特别好,经过这里的客人很多,有经商的,也有身负武艺的,还有一些像来自异域的人……”
李君前心念一动:金人?
金国公主,或许就在其中……
“这黄天荡离建康并不是很远啊,几天之内,竟然到了。看来是咱们那事情还赶得上。”凤箫吟道。
“的确不远,黄天荡还有一处能直通秦淮河。”李君前解释道。
船夫却面露难色:“往那边去就不会再快了,因为那边有关卡,过关很困难……”
“什么关卡?”
“有一帮盗匪,虽然是近期才出现的,却猖狂的紧,一天到晚守在那里要拦路钱,也没什么官员管那里,任他们胡作非为,就算官府知道了,也没用,官匪一家!”船夫道。
“事情发生多久了?”李君前问。
“也就一两个月吧。”船夫咬牙切齿,“真希望他们消失,不要再碍着我们生意。唉,这么大的船队,不招风才怪,你们看着,这支大船队肯定是要被打劫的!”
李君前看着河上舳舻千里:希望金国公主这件事,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第二十五章 故人?敌人?
船队之长,令河面有堵塞的感觉。凤箫吟等不及,提议先上岸转一转。船夫要看着船,当然是去不得,另两个都和凤箫吟一样,不愿在无所事事中度过这么长的时间,于是随她一起离了船,在岸边走了不远,欣赏那四围景物;再登上山坡,纵目远观,去体会“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之心境,感觉是心旷神怡,大觉心满意足、一饱了眼福。
凤箫吟却小声道:“看来看去,淮南都没有特别高耸的名山大川,如果夹岸的都是峭壁就有趣的多了……”
李君前笑而反驳:“各地有各地的特色,大理也找不到一处和淮南一样的风景。”
正自为了自己家乡辩论着,胜南却指向密林深处,低声道:“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座旧庙?”
几人同时望去,果真土丘后面茂林隐处,藏匿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庙宇,走近了观看,还能够看见那稍显破旧陈腐的古庙当年的痕迹。
这庙宇宛然有着南朝时期的建筑风格,金碧辉煌早已剥落成为过去,却因为地处偏僻而逃过了战火的冲击。
凤箫吟推开虚掩的门:“这么隐秘的地方,才是武林高手出没之处。”
胜南一笑,哪里没听说她是在自赞:“你又自诩为武林高手啦!”
凤箫吟抬头,看见庙宇之中各色各样的神灵帝王,惊呆于此处佛像之多,李君前林胜南两个看见神灵,都上前去有些虔诚地拜了拜,凤箫吟不像他们如此尊敬,不更事地说:“为什么要信佛信神?我就不信他们能保佑我们,你们看观音手伸这么直,就像和我们在讨钱一样……”
君前赶紧阻止她胡说:“你可别亵渎这些神圣之物,毕竟他们也算是走江湖之人的精神寄托。咱们血雨腥风的,根本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还活着……只能寄信于此。”
胜南点头:“小秦淮和红袄寨一样的规矩,入会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拜神参帝王。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观音在讨钱?看来心不实诚。”
凤箫吟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好了好了,我明白。对了,小秦淮的规矩不少呢,有一条是说什么最多只能和金人做朋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李君前一愣:“其实这个说法只要是抗金联盟都必须遵守不悖,因为有前车之鉴,20多年前,有一位金刀侠客越雄刀,就是当今越野越大侠的父亲,和一个金国女子论及婚嫁,后来这女子悔婚而去,再后来还杀了越雄刀夫妇,还有一个著名的才女柳月,爱上了一个金国王爷,为了他甘心把义军的情报透露出去,害得义军在金国损失惨重,那王爷利用完了柳月,什么名分都没给她,还任她溺死在了洞庭湖,假惺惺对外说封剑,金人的本性实在是残忍,当然只能最多做朋友,还不能深交!”李君前说的时候,义愤填膺。
“这倒也是,情爱这东西,会把人变得分不清是非……”凤箫吟叹道。
胜南略带惊慌地看向她,他记得她以前从来都说功名应该比情爱重要的,还常常对后者持不屑态度,这句话从她口里出来,有些不大现实了,喔了一声笑着说:“这倒也是,情爱……凤大小姐还不是陷入了情爱之中不可自拔?”正色问她:“是不是川宇?”
箫吟心虚,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3人一惊:莫非这里也有人来?!
可是,最先响起的声音却来自于……那个船夫!
“小的就看着他们三个到了这边,没错的话,就在这庙里!”
李、凤、林3人均是大惊,料不到那船夫会出卖操守透露他们行踪,更惊于竟然有人跟踪他们!
只听一人道:“话说完了,还不快滚!”
3人互相使了眼色,齐齐躲到神像后面。门开之后,走进来的从脚步声去辨别,应该是两个男子。
李君前鞭已在手,而胜南握紧了双刀,皱眉沉思着:会是谁,为了什么意图?
紧绷的空气。对于彼此的存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终于,在片刻之后,他们先发话:“凤箫吟,识相点你就出来!”
冲着凤箫吟?!
凤箫吟一惊,随即看了一眼胜南,他虽然没听过这2人的声音,但估计他们武功在他3人之下,于是轻轻点点头,当下3人一并从像后现身——眼前这两个汉子,一个青衣一个蓝衣,不是祁连九客中的又是谁!
从竺青明和蓝扬方才的语气里面,就可以听出现在洪瀚抒的态度啊!
原以为洪瀚抒把她当故人,这时候清清楚楚,原来竟会是敌人!凤箫吟的担心完全演变为气愤:“你们老大呢?在哪里?”
“我们这次找你,就是要把你擒去交给大哥!”两人才不管她是不是盟主,说得斩钉截铁。
“你们就是用‘请’的,我也不去!”凤箫吟冷冷的。
打量了胜南和君前几眼,竺青明发话道:“两位少侠,希望祁连山的内事,你们不要插手的好,得罪了洪山主,属下可是担待不起!”
君前觉得好笑,他自是不了解洪瀚抒的性格,洪瀚抒认为对的事情,就算有一万个理由说它错他恐怕也要坚持到底。
而胜南听完这话,却立即把凤箫吟拉到身后来,提起饮恨刀,直对着对面两个,彻底推翻了此人方才的威胁,并低声对她说:“你刚刚好些,不能动武,这两人就交给我吧!”
两人面色大变,赶忙抽出兵器御敌,又猜不透胜南到底是要先起干戈还是只是在恐吓他们,竺青明愠怒道:“林少侠,难道没有听见在下的话!?”
“你们大哥是时候改改他脾气了,祁连山内事?他有问过凤箫吟的意见么?!”胜南厉声道。
凤箫吟在他背后,听得有点感动,却忍不住猜测:他这么维护我,是因为本能地对人的关心,还是因为,把我当成川宇的什么……
“要不要二对二,这样更加公平!你打我小秦淮香主的主意,也是我小秦淮的内事!”李君前微笑,笑里藏刀。
竺青明蓝扬脸色均是大变,自度不可能胜过林胜南,眼前此人如果也参战,胜算更少……蓝扬有些退缩,竺青明大声道:“你忘了老大的嘱托吗?既然已经找到了,绝不能放掉!”
凤箫吟显然是意外至极,洪瀚抒前几日才送自己一件别样的礼物——那张从宋词上撕下来的《凤箫吟》,不是证明他已经开始在想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她懂了,终于懂了,洪瀚抒说要想清楚,终于想清楚了,那就是,转爱为恨!
不由得怒道:“洪瀚抒把我当什么!想杀了我自己来,何必借你们之手!”
竺青明大吼一声,已经一剑袭向胜南,他这一剑沿袭了点苍山剑法,力道柔硬兼济,胜南侧身一让,长刀接上,一刀将他攻势阻隔,竺青明抽回剑来,再跟上一剑“仙人指路”,快若流虹,胜南亦迅速地以长刀“月照花林”、短刀“皆似霰”抵上,凤箫吟见那竺青明精湛的剑术在饮恨刀下失去意义,点点头,放下心来,回看蓝扬此时也是一剑袭向李君前,君前横鞭一扫,假动作尤其得漂亮,蓝扬刚刚去防右路,君前忽地一个回抽,从右路转而向左,蓝扬有些手足无措,仿佛被潮水压迫着,闪身避过,手还是受了伤,这边竺青明忽地低下身来,横腿一扫,胜南一跃而起,由上及下一刀“飞流直下”,孰料竺青明手中一亮,胜南只觉面上一凉,未等凤箫吟惊呼,几粒飞镖已一齐发向胜南,胜南短刀速度惊人,迅速一挥将那些暗器全部接住,长刀不停,继续出击竺青明,竺青明计策失败,急忙让开,胜南长刀生出的气势丝毫不改,狠狠追去,凿在他剑上!
凤箫吟看竺青明落败,舒了口气,怒道:“竺青明,你好卑鄙,用毒器!”
竺青明哼了声:“只要抓得到你,什么手段都行!”
林胜南冷笑:“那你可要小心了,对付卑鄙的人,自然也要用卑鄙的手段!”说罢长刀疾速挥去直砍,那情景,犹如轮台九月风怒吼,一川碎石大如斗!
竺青明不敢怠慢,正欲迎这长刀,谁料胜南这一招还没有完,他短刀迅速一转,刀上那几枚毒器齐齐往回路走,竺青明眼前尽数寒光锐器,眼花缭乱,不要说接他长刀了,连站都站不稳,好不容易选择了躲闪毒器,胜南的长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第六名和第四十一名的差距,全在方才这段暗器交锋中了。
凤箫吟明白,胜南现在闯荡江湖,武功并不是拔尖的那种,可是论气势,却是谁也赶不上,川宇使不出的“裂岸”,他每一度都在挥霍!
而此时,李君前胜那蓝扬也是胜的轻轻松松,已经把他反绑了,凤箫吟狠狠地瞪了蓝扬竺青明几眼:“怎样?服输了吗?点苍山的剑法再好,一成不变也会腐朽,不懂变通只会落后!”
“你有什么资格污辱我们剑法!你算什么?”竺青明道。
凤箫吟冷道:“我有本事杀萧玉莲,一样有本事杀你们祁连九客。”
蓝扬脸色一变:“你要杀便杀,你欠我们祁连山的还少吗?”
“你说什么?”凤箫吟惊诧不已,竟然语塞。
李君前轻声问:“那我们怎么处置他们?”
“算了!”胜南听出刚才蓝扬话里的弦外之音,“别再节外生枝,别和他结仇……”
凤箫吟一愣:“我先走了……”
往岸边走去,凤箫吟满腹心事,胜南思前想后,突然有些明白了,蓝扬方才的那句话:“你欠我们祁连山的还不多吗!”——是啊,搞不好这次的挑衅是蓝扬和竺青明心心念念着祁连山的声誉,自作主张要来擒拿凤箫吟……
立刻拦着她分析事态:“我看那不是瀚抒的本意,你不要忘了,他前几日才说要好好想清楚的,不会才几天就变了!”
“不关我的事情,他要做敌人,我就陪他到底!”凤箫吟一脚踩在船上,船上几个休憩之人被她的气焰吓了一大跳,凤箫吟突然发现不是刚才的那条船,灰溜溜地缩回来。
君前忍俊不禁,胜南抑制住笑,拉住她:“别意气用事了,我可以肯定,瀚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会与你为敌。”“我明白,毕竟,他是我们两个的结拜大哥呢。”凤箫吟叹了口气。
找到了对的船,疑虑地登上去,凤箫吟等那船夫刚一撑篙离岸,猛地一剑架在他脖子上,船夫吓得差点儿丢了竹篙:“姑娘……姑娘……你要干什么……小的……小的……”
“刚才那两个男人是你带过去的是不是?你好大胆子,你吃了豹子胆了!”
船夫惊慌失色:“姑娘,小的不是存心的……那两位大爷会用剑,还会飞!”
“难道我不会飞,不会用剑?”凤箫吟狠狠的。
船夫惊得舌头打架,快要哭出来:“他们也像姑娘一样,要杀小的……小的要留住这条命,小的家里十几口人,都等着小的糊口……”
凤箫吟听得眼圈都红了,突然丢下剑来,拍拍那船夫的肩膀:“没有武功就要被人欺负!送给你一本剑谱!”说罢往那船夫手上一送,船夫憨憨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在下回去立刻打一把剑,一定要练……”
第二十六章 借刀服人
冲渑酒馆的院子里,柳五津很会享受地躺在竹椅子上晒太阳,读着来自徐辕的传书,偶尔才懒散地转一下头,看看女儿练枪的模样,她跟她爹完全不同,小小年纪就喜欢忙碌的生活。
“闻因,可以了,练的够多了,跟你讲讲,徐辕哥哥离开建康这么多天,有没有想念过他?”柳五津玩笑着。
“有啊,可是徐辕哥哥不是一向都这么忙么?”柳闻因没有停下来。闻因个头才及枪尖的一半,但眉宇间明显有着英气,不打扮更像个英俊的小男孩。
柳五津起身来,见女儿脸上红扑扑的,额上也沁出了细汗,看着看着就呵呵笑起来:“你喜欢徐辕哥哥这么久了,怎么从来不做什么举动呢?你想那沈依然,为了追求宋贤,早上起床梳几个时辰的妆,你娘当年追求我,带了一身的金银珠宝,你怎么一点都学不会?”
“你不懂!”柳闻因诡秘一笑,“徐辕哥哥不喜欢正常的女子!”
柳五津一惊,跳起来,把椅子踢到一边去:“他喜欢不正常的?”
“五津,看把你吓的,女儿才这么大,就操心她终生大事,你累不累?”人未到声先到,是短刀谷的“淮南天堑”百里笙,九分天下之一。
走进来的是一个壮硕的大汉,肩上扛着大刀,给人感觉犹如狼族般刚硬。
五津哈哈大笑着上前去:“百里笙,你总算来了!”
“淮南最近的事情我都知道,辕说,他做砸了一件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百里笙开门见山,柳闻因叫了他一声百里叔叔,就携枪下去了,柳五津微笑着看她走掉,低声道:“川宇,他比几年前还要压抑,你清楚,他几年前是因为不情愿所以忧郁,现在不是,现在因为胜南的出现,他的性格更变本加厉。”
百里笙一怔:“这么说,五津你也没有劝服他?”
柳五津叹了口气:“而且我在建康待不了多久,之所以找你,是希望你在今后好好地旁观川宇。真不希望他乱想,真不希望金人钻空子。”
百里笙一笑:“我明白。可是五津,自从饮恨刀易主之后,你就必须接受一个现实,三足鼎立变了。”
五津一怔,不错,三足鼎立变了……
天色晚了。
黄天荡这边,商船货船络绎不绝。
胜南指向岸边很远:“瞧,那边就是死港,当年金兀术被困48天的地方。”凤箫吟踮起脚尖去看,夕阳之下,俨然能看见当年的战迹:“咱们什么时候去看一看?”“有空就去吧,反正这几日我们的活动范围就在这里。”李君前道。
船夫听了篙:“这些商船不走运河选走这里真是错误,被关卡卡住是一定了!”
凤箫吟看着四面的船只,叹气道:“咱们船好小啊……”几人会心一笑,秋风中,山色无意被天色衬出来,凄寒。于是默默沉浸在沉静之中,等待暮色降落。
忽然间船只乱了。一时间只听到人的喧哗声吵闹声,许多人头探出船舱来纷纷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凤、李3人也站起身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什么事情发生了,过不了一会儿,一阵死寂,一个浑厚的声音将四面八方彻底覆盖:“识相点把钱财全给我交出来!”
凤箫吟循声望去,山头上站着一个阴冷的黑披风男子,他出现的时候,夕阳下适时地掠过一群野鹰,不停地来回环绕,这景色和巧合令人胆战心惊。
君前说:“这个人的武功不错。”
船夫道:“他是黑鹰寨的寨主,就是小的说的那道关卡,他名字叫做殷乱飞,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有乱七八糟的老鹰飞过,所以叫‘鹰乱飞’。”
箫吟哈哈大笑:“这名字也太……”
天骤然变得煞白,又听得殷乱飞闷雷般的声音:“听见没有,交出钱来!”
他对面的那个人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没有。”很沉稳。
那是个坐在大船中央的男子,一身华服,远处看不见相貌,只能体会其贵气。
殷乱飞哼了声:“这么多的货物,也敢说没钱!”
“这些都是我弟弟成亲的时候要送去的贺礼,恐怕你要失望了!”那人依旧不冷不热地说。
胜南直觉告诉他:“那个坐着的人不简单!”
殷乱飞嗖一声若鹰一般从山头飞下,像鬼一样冒在了船上,抽出“铲子”一样的武器将一只箱子一挑,见其中竟然全是精美玉器,眼睛差点被冲击垮了。
那人道:“殷大盗如果要的话,那就送给你!”
殷乱飞一怔:“你认得我?”
那人一笑:“你殷乱飞的名声,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虽然不像凤箫吟、林胜南那般有名,至少比得上海逐浪、风鸣涧吧。”殷乱飞满足地一笑。
那人却突然话锋一转:“只可惜,名气大有什么用?有名无实得很,在下行走江湖多年,发现武功在阁下之下的,寥寥无几。这正是山中无虎,猴子称王。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武林里怕连底也不给你沾!”
殷乱飞脸色极差:“你敢贬低你老子!”说罢披风一舞,蓦地射飞出一只利锥来,船上那人一动不动,他旁边站着的一个属下,飞快地举剑一挑,利锥改变方向,往船队中袭来,船只纷纷摇让,胜南看那利锥与这边正巧是一条直线,赶紧将凤箫吟往后一拉,同时长刀将那锥挡下,只是这一接才惊诧不定:右臂竟是一阵发麻,殷乱飞的内力竟然深厚到被传递到这么远还这么有力,感觉还像对面交手一样!看来那人还真是贬低了他!
李君前责道:“凤箫吟,你怎么像傻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凤箫吟吐吐舌头:“我一向这样子,临危就乱……”上次在东方峡谷的时候,也是这般害了胜南被柳峻重伤的。
殷乱飞似乎往这边看了看,船上那人哼了声:“怎么样?连个无名小卒都能接下你的暗器来,你可以退出了吧!”
那人转过头来:“小兄弟,可否过船一叙?”
林胜南一怔:“是我?”
那人点点头:“殷乱飞,我可要看他跟你比武一场,若他输了,这边玉器书画,任你挑选。”
殷乱飞冷道:“若他输了,我还要了你的人头!”
“好,若是你输了呢?”那人说话不慌不忙。
“若我输了,这边的生意就不做了,跟随你去做苦力!”
那人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君前道:“我怕其中有诈,刚刚那人的话里,提到了你们两个。”
凤箫吟道:“那就站近些观战,有事还可以助他!”
君前点点头,与她一并跟随胜南过去了,站在离殷乱飞不远的地方。
殷乱飞一笑,阳光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天色灰沉沉的,听得见哗哗的树声,头顶上方还真的不时盘旋几只老鹰,傲慢地注视着下方紧张的人们。
胜南和船主见了面,交谈着什么,李君前明白,虽然这次的比武,胜南只是个中间人,但他和凤箫吟都想看一看,殷乱飞的本事,只怕胜南,也很想挫一挫这大盗的锐气吧!
凤箫吟看着殷乱飞头顶上的一群动物,哑然失笑:“他是怎么弄的?这样的环境,营造起来真有些难度……”
君前看胜南点头,知道比武说开始就开始,轻声评价:“胜南的刀法我很好奇,为何会有那样逶迤博大的气势,他要胜就胜在气势上,可是要败,就是败在内力上!”
凤箫吟见他一语中的,点头道:“他的双刀是林楚江前辈几天之内指点的,没有口诀,纯粹靠自己领悟推敲,可是,想要一边练刀一边进补内力,还必须靠双刀的一本刀谱,我想这本刀谱从前秦川宇应该见过,可是他怎么跟川宇去索要?”
“有了那刀谱,可以一边练刀一边练习内力?”李君前明白了:许多人要抢夺饮恨刀,却没有用,因为没有好刀法,再好的刀都是作废。
不过,没有正确的主人,再好的刀法也施展不出。看来,江山刀剑缘还真的很玄妙。
说话间,殷乱飞手上的那把铲子瞬间转了个三五圈,竟蓦地长了寸许,忽然之间铲柄之中像是开了个小洞,殷乱飞手一挥,一枚钉状物从那洞中直接飞出,迅若流星,胜南立刻闪身一让,长刀随即出手,袭向殷乱飞,殷乱飞横铲一挡,反守为攻,胜南正欲抵挡,又一阵飓风裹挟着一枚铁钉过来,刚刚开始比武,没有来得及抽出短刀来,当下长刀接他武器,伸手直接接过那钉子,殷乱飞佩服他魄力和胆量,叫了一声好,铲子收回,故计重施再放出一枚铁钉来,力道甚猛,胜南学厉风行一样将手指一弹,将手里那钉子弹出去,刚好同这钉子抵触了,双钉齐落地上。
胜南长刀“晴空一鹤”上去,殷乱飞后退一步,举起铲子再敌,胜南抽出短刀来,由下路上攻,正是有如“排云上”,殷乱飞没料想他左手也能忽然一刀,自是大惊,先是一怔,时间充裕得很,满以为自己力大无比,完全可以接住这一刀,可是,为什么接刀的力气全被他卸尽了?为什么自己手里的武器,陷落在一望无际的刀光之中!
还没来不及用力,铲子已经掉落在地上,才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容小觑!
君前看殷乱飞败北,知道不是他的错,而是胜南的刀,太吓人了!
每一刀,就算是冠之温和的名字,也是骗人的。
殷乱飞大惊失色:“你是谁?”
李君前注意那船主,他正捋须笑着,老谋深算的样子。
胜南笑了笑,没有说话。
殷乱飞大啸一声,迅即一掌拍过来,他掌劲极大,竟似有排山倒海之势,船上旗帜被风卷的变了形,本来平如镜面的水上扩散出广阔涟漪来,却见胜南空出左手来,一根手指往上一点,殷乱飞掌心刚至,忽然痛彻心扉:“你,你是点石成金?!”
胜南摇摇头:“在下只是厉少侠的好友,这两把刀的主人!”
殷乱飞一怔,似乎知道了什么,拾起铲子来,看向那船主:“你真是会算计,用他来对付我!”
船主站起身来:“那你同我回去做苦力?”
殷乱飞垂头丧气道:“走就走……”
那船主看了一眼胜南,笑着进了舱去,一句话也没说。
回了船去,凤箫吟忿忿道:“什么意思?帮了他连个谢字也不说!”
李君前道:“你们有没有兴致,跟着这只船?”凤箫吟林胜南皆是一怔:“为什么?”
君前一笑:“我觉得,这船主是我们要找的人……”
凤箫吟疑道:“金国使团?”
君前点点头:“刚刚比武的时候,那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把要送给公主的那副画藏好。”
两人均是一震:“真有此事?”
君前道:“我这几天连做梦都咬着公主两字,敏感透了,绝对错不了!”
渐渐地,夕阳的色彩慢慢褪去。
凤箫吟看着暮山景色,笑着说:“胜南大侠,你替黄天荡除了一霸啊!不简单得很!”胜南一笑:“有什么用?走了一个鹰乱飞,马上连鸡乱飞、鸭乱飞都会上台。”凤箫吟道:“不怕,那就再来一个林胜北、朱胜南之类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么!”
不简单得很吗?也许,那个借他饮恨刀收服殷乱飞的更加不简单!
胜南看了一眼方才那船主坐着的位置:这样一个厉害人物,他究竟是谁?
第二十七章 联姻皇室
入夜之后。
3人穿了夜行衣,趁夜偷偷潜至大船上,破了纸窗往船中看,灯火通明的船里,只有船主一个人在抚琴,依稀是江南小调,琴声甚是悠扬,门开了,走进一个带箫少女来,那少女脸甚熟,似是在哪儿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她带着面纱,更增神秘感。
凤箫吟小声道:“是谁?好像认识?带面纱干什么?”君前“嘘”了一声,凤箫吟闭口不说话,这女子进来,一声不吭,只是在摘除面纱之后,背对着他们吹箫和着船主的琴,曲子太长,以至于凤箫吟听得恹恹欲睡,差点倒了,少女在曲罢之后突然发话:“大哥,既然你喜欢那谈靖郡主,为何不早些向皇上说亲,现在倒好,成了我二嫂,二哥又不喜欢郡主!”
三人听得聚精会神、屏气凝息,君前心道:谈靖郡主是谁?和这公主有什么关系?
箫吟小声道:“脑子乱了,难道在金国,把郡主和公主混起来说的?”
继续听:
船主起身来:“没有办法!皇上已经开了口,我不会为了那些私情影响了文暄和家里……”
少女哼了声:“大哥,这样你就错了,你那么爱慕谈靖郡主,为了她还收罗来了那张《*图》来,我怕你以后干出什么离谱事情来!”
船主一拍桌子:“你小孩子家懂什么!出去!”少女冷冷一笑,夺门出去了。船主思前想后了好一阵子,随着也独自出去了。
凤箫吟小声说:“*图啊!那张画应该很值钱……”紧接着跟胜南、君前挤挤眼:“偷不偷?”
李君前一声不吭,胜南苦笑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凤箫吟看他允了,正欲走,君前将她一拉:“你知道这《*图》是何人所画吗?”箫吟一愣:“这有什么关系?”
君前道:“这是咱们宋国有名的画家李唐在南渡之后画的,一出世经人传阅后均大加褒赏,这张图是他最杰出之作,一直在皇宫中或是赐给了哪位王爷。”
凤箫吟道:“画坛上的事情要问问我师兄山亭柳去,我只管感觉赃物在哪里。”
君前道:“这位船主手里能有这张图,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胜南脱口而出:“他真的是金人?”
李君前点点头,一脸凝重:“谈靖郡主,也许是他们为了保护公主,另外叫出来的名字。”
凤箫吟一笑:“好了,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我偷了喔!”
当下摩拳擦掌,林胜南抱住刀笑了:“我正想看一看,你凤箫吟‘感觉’究竟有多厉害!”
凤箫吟自信地翘起拇指,指向远处一艘很不起眼的小船:“船上有画……”
胜南、君前均一惊,屏住呼吸往那条船看过去,船上灯火极度微弱,在黑夜映衬之下忽然之间越来越明显了……
没有任何声音,凤箫吟像一支箭,从这艘船上立即消失掉了。
迅速窜到那一艘船上,凤箫吟探了风,兴奋地往他俩招招手。胜南和君前两个均是半信半疑地跟上去,箫吟往前跨了一步,发现船舱之门上有一把年代已久、但是拧得很紧的锁,箫吟不假思索,摸出一枚江西八怪的必备细针,轻轻插到那锁缝之中,开了锁,推开门,动作一步到位,却就在此时侧面一阵飓风,箫吟大惊,赶紧后退一步,倏忽间面前换作一阵异声,像是利刃所发,凤箫吟反手一剑接过去,突然发现那自己认为的利刃竟是一根绳,大呼惊奇,李君前和胜南两人见此突变,正欲上前,那少女手中顷刻间飞出两只穿骨钉来,齐齐打向胜南君前,胜南让那暗器,听那风声,就明白,这个对手的暗器功夫,比殷乱飞要强。
可是船的那一边站着的却是一个比凤箫吟还小的少女,她持绳而立,虽然隔得不远,但由于光线太暗,加上凤箫吟3人都蒙面行窃,并没有在这少女面前暴露行迹。
凤箫吟与这少女交了手,才发现她武功不凡,赞道:“武功不错!”这少女虽说是换了套衣衫,还是看得出是方才和船主说话的女子,他的妹妹。
她依旧戴着白色的面纱,换了件蓝白相间的衣裳,从装束和饰物上就看得出是贵族女子,过着凤箫吟这些江湖女子梦寐以求的奢侈安逸的生活,她此刻冷对凤箫吟,转过头来还恐吓林胜南李君前:“你们两个最好不要过来!”
凤箫吟一笑:“那么我呢?怎么处置?”
“小偷的待遇能怎样?你自己说,是要手还是要脚?”她很不客气。
“那就让你尝尝本姑娘的脚!”说罢一脚往她踢过去,少女飞身而上,手中武器仍旧为绳。
江湖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人的武器是绳,但是凤箫吟先入为主,缩小了范围在金人当中搜寻,实在是找不出任何人与之对应。李君前林胜南都是见多识广的,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兵器还能在一个小女孩手中收放自如的!
“你是谁,武功和谁学的?”凤箫吟以一个小偷的身份这么问,只赢得那少女一瞪眼。
凤箫吟坚持不懈,剑法愈发空灵,心里愈发疑问:“你在江湖上是什么名号?你是谁?”
少女傲慢地不理睬她,绳剑交锋20招,空气时而喧哗时而凝滞,绳活剑滑,只是环境有些不像比武了——发生在破旧小船上,两个对手,一个是一阵沉默,一个是滔滔不绝……
胜南笑着听凤箫吟唠叨,这丫头,具备了做盟主的根本条件,话很多,相信再凶险的比斗她也能当笑话一带而过了。
少女一直不睬自己,凤箫吟郁闷以及愤怒,终于发火:“金人都这么没有礼貌么!”
少女一怔,没说什么,继续和她纠缠下去,君前在侧看着,知道胜负明了:“这女孩的武功虽然是不错,但及不上盟主……”
正说着,那少女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无法接手,凤箫吟手里的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招式——一剑十式!李君前首度见到这一剑十式,有些惊异:“原来盟主的必杀技除了盛传的‘玉石俱焚’和空灵剑法外,还有这个?”
那少女不得已,一边僵持一边往后面一艘船上跳,她本是败退,这当儿令两个旁观者傻眼的是,少女却险胜了——也许凤箫吟不该趁胜追击吧,她往那艘船跳过去的时候,没有注意,脚被船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往水里面一栽。
胜南君前救援不及,暗叫不好,那少女把她整个从水里拖出来,凤箫吟湿漉漉地爬上船,哆嗦着,还没定神,蒙面就被那少女掀开了,少女看见是她,微微皱眉:“我就猜出是你啊,凤箫吟……”
君前胜南齐齐过来,凤箫吟冷笑:“我很有名吗!连金人都知道我?!”说的时候,声音还略微颤抖,显然是忌水所致。
涉险还不忘吹嘘,胜南真是哭笑不得。
那少女大怒:“你瞎说什么,谁是金人!”她将面纱一摘,箫吟、胜南两个均是恍然大悟,这女子,不就是在云雾山上经常和金陵抬杠的、叶文暄唯一的妹妹叶文昭!?
李君前似乎也认识她:“叶小姐……不是在建康的吗?怎么会……这究竟怎么回事?”
直到听完叶文昭的叙述,才知道,谈靖郡主是当今圣上的妹妹,也就是传言所述,朝廷要嫁给叶文暄的郡主!
原来说叶家与皇室的联姻,是真的。
“你们联姻皇室?了不起,可是这郡主的来历你们可知道?”凤箫吟关切道。
“知道,我大哥从前在皇宫里,还和她见过面,她是皇上最小的妹妹,只是母亲的身份低了些……”
凤箫吟一愣:“可是郡主怎么会嫁给文暄师兄呢?师兄说过,他喜欢有风尘感的女子,这位郡主怕是没有的吧?”
胜南也很疑问:“文暄不是已经同家里决裂了吗?”
文昭摇摇头:“决裂,谈何容易,不光是他,还有我,一直都被软禁着……不说那些了,唉,更可怕的是,我大哥早就爱慕谈靖郡主了!”
“那么你大哥为何不早些和皇帝说去?不然还大团圆!美满得很!”凤箫吟道。
“我大哥不肯,他做事一贯有自己的原则,别人干涉不得。我劝了很久,可是他说,不可以在儿女私情上犯错影响仕途和声誉。”
“不过也是。”李君前点点头,“这事情是皇帝说了算,要改变也不是你大哥能改变,他不肯犯错,是怕触动你们和皇室的联系根基。”
“也许是……”文昭轻声说,“在我和二哥的心里,大哥一直都像个大人,我们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他想得深远。”
据说,叶文暻在政坛上是小有名气的八面玲珑,想起方才在船舱里叶文暻和叶文昭的对话,胜南隐隐觉得这个人城府特别的高深,而白天他的借刀服人,演绎的又是一番心机与手段。
政坛上,自古两种人,一种如文暻,浑浊而亦正亦邪,一种如文暄,清澈却时沉时浮。
天又亮了,十月初四。
凤箫吟君前胜南3个回到船上去,看着叶家的船队络绎往建康去,凤箫吟不免有些担忧:“我有点担心文暄师兄,原来传言不是假的,他要娶一个郡主。”
他们和叶家的船,一直背道而驰。
第二十八章 那一夜
离开建康,一路上奔波劳顿,没有了红袄寨分舵送来宋贤的来信,也失去了和玉泽的联络。
距离也许更维护一份爱,这么多天,虽然身边热闹得很,对玉泽的思念却与日俱增。
可是,很可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玉泽的事情只能通过信件来传递来听说来联络,突然间离开建康,感觉如风筝断了线,竟不习惯。
十月初四的夜里,突然有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力量,侵入他梦中,邪恶得占据了他一整颗心——
竹林里他拉着玉泽的手,一路奔向黑暗的末尾,身后,尽是追逐他们的人,火光照亮了天空,树林里到处充斥着威胁,玉泽的手被他紧紧攥住,昏暗的地点,昏暗的时间,昏暗的心情,他们被一切力量追杀,一路逃亡。可是,还可以握着对方的手……
只是突然间,手一凉,在命运的路上,丢了玉泽!
他这时才发现,他站在两座巨崖之间的铁桥上,这座桥没有护栏没有桥面,只有一条狭长的铁链,只容一个人通过,俯视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河流,黑暗且湍急,铁链摇晃着不安着,而玉泽,刚刚还在自己身后,忽然,他就找不到她了!
水流嘲讽地咆哮着,追兵就在后面,可是玉泽摔下了这万丈悬崖,被水流卷得无影无踪,自己怎么可能偷生,他生无可恋,立即跟着跳了下去——
接近水面的刹那,突然看见,水里面的自己不是自己……他被惊醒,像被霹雳劈开的灵魂——是啊,现在陪伴玉泽身边的人怎么会是他林胜南,是宋贤啊,对,这是梦,玉泽才不会有危险,纯粹是……自己吓自己而已……
满脸冷汗,情景不停地浮现,逼真,凶险,从未这么害怕过。
贴近着黄天荡冰冷的水面,他不想再在船头回味那梦境,李君前凤箫吟和都睡得很香,他睡不着,起视四面八方,山水之间传递出一种诡异的音乐,心也随着这不停的变奏而起伏,而松紧。
那感应虽然在黄天荡,却的的确确发生在姑苏慕容山庄外的竹林之外,只是,奋不顾身立刻跳进水里的人,不是他林胜南,而是杨宋贤罢了!
他在跳下悬崖的那一刻,狠狠地瞪了慕容荆棘一眼:“是你们害她掉下去的!慕容荆棘,我找到她的话,这笔帐就算,如果找不到,你好好保住你慕容山庄吧!”
慕容荆棘看着这个丝毫不怕死的男人消失眼前,微微叹了口气:“他会游水吗?我看他这次,是凶多吉少啊……”
“杨宋贤不会游水吗小姐?”她的侍女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大水将杨宋贤冲走,慕容荆棘叹了口气:“也罢,他生不能和她一起,死在一起也好……”
侍女站在一旁看着她侧脸,都觉得心里一寒。
然而最终,慕容山庄,终于被玉泽和宋贤抛弃在视线之外。
夜晚,无月无星,玉泽和宋贤离开良久,没有任何一个追兵,他们大概都以为他二人死了吧……
宋贤急切地和玉泽一起往前赶路,一路上没有遇见马匹和行人,更没有农家小舍可以寄宿。冷冷清清的秋夜,玉泽身上还湿漉漉的,看她微微颤抖,宋贤真想脱件外衣替她驱寒,可是自己身上不也全是水?
玉泽回过头来,对自己浅浅一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他和她什么时候竟然有了一种别样的默契。胜南,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带她安全地去建康!
玉泽突然一笑:“没有想过你这么傻,你明明不会游水,还跟着跳下来!”宋贤呵呵地笑着:“我也以为死定了,可是万万想不到玉泽你这么厉害,那么你方才为何要在慕容荆棘的面前假装失足落水被冲走?”
玉泽轻声地笑着:“如果不是我方才的失踪,慕容荆棘怎可能会因为绝望放过我们两人?”
宋贤恍然:“原来是这样。”
从前他只听过胜南说过玉泽的美貌、坚定和胸怀大志,却在渐渐的接触之中,发现这个女子的不平凡。
她真的和胜南很般配,无论是才貌,还是理想,还是行事……
“宋贤,谢谢你的照顾,这么多天,我知道你在慕容山庄里面为了找我很辛苦。”玉泽说,“可是,我不能这样一直连累你。”
宋贤从思绪中缓过神来,一怔,没来得及说话,玉泽已经停下了脚步:“我爹的徒弟云梦泽这阵子刚好在姑苏,我也许会去找他带我去见胜南。”
宋贤一惊:“玉泽,我……”
“我知道,红袄寨里面派你的任务是去临安,不是为我,我也知道,这段时间你在慕容山庄里面为我奔波的所有事情,慕容荆棘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我只是不想再拖欠,不想让一个人平白无故却没有回报的对我好,我当宋贤是哥哥,我在慕容山庄想的却都是胜南。”
玉泽轻声说着宋贤早就知道的答案,宋贤洒脱地点头:“我明白,你放心,胜南是我最好的兄弟,你是他的爱人,这一点我早就清楚。”笑着对她说:“你不伤害我,把我当哥哥,已经是一辈子的荣幸了。对了,云梦泽师兄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那一夜,离开慕容山庄,也离开了玉泽,失落的年月,日夜询问着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会在当时通往柳府的路上,栽在爱情的陷阱里,不近女色这许多年,只为了这一场相遇,又换得这一次别离……
也许,生命就是这样——存此一隅,求彼一遇,偶然所得,终生所碍。
第二十九章 十月初五(1) 无心伤害
黄天荡的分寨很快就到了。
这边的寨主很明显是君前的手下,早已替他把一切都安排打点妥当了。
凤箫吟环顾四周,赞道:“二大爷,你们小秦淮真是厉害,连这么偏远的地方也会有分舵。”
君前一笑:“这边可是历史名迹,自然要有分舵。”
胜南还沉思着什么:“我怀疑,压根儿没有金国公主要经过,只是道听途说了宋国郡主。”君前点点头:“可是这种事情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三人一同向较高处攀援,箫吟总算在黄天荡找到了一些久违的山水之感,爬得尤其起劲,忽地停下来,指著路旁一株绿色植物道:“那是什么?”君前远远望了一眼:“野仙人掌,很刺人的,手一过去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箫吟笑道:“我试试看。”伸手过去探在仙人掌刺上,轻轻一碰,道:“没有伤到啊!”
君前一笑:“当然,你是有意去碰的,带了防备,若是无心地跌在上面,那才叫惨呢!”胜南亦道:“无心的伤害比有心的伤害更残忍。”
凤箫吟一愣,随即道:“你觉得你对谁做过无心的伤害?”胜南一笑:“正因无心,所以还不知道。”李君前叹了口气:“师父曾经说过,咱们这些小辈,不管成就如何,都带刺,所以别人扎不得我们。”
登上山壁,送目远观,眼前澄江千里,远处重峦叠嶂,然而脚底下依稀可见的却是一道死港,水面上荡漾着昔日战时的浮痕,凤箫吟叹道:“黄天荡!真正的绝路!”李君前更正道:“是金人的绝路!”
也许正是历史的触动,使得站在旧迹上寻觅的时候,能够彻底唤醒勇气和仇恨。
正说着,有个小头目追了上来:“李香主,寨主来了!邀你去策划拦截。”君前点点头:“你们俩是继续欣赏风景,还是一起回去?”凤箫吟做了个推他的动作:“这么好的风景,岂容错过?”
君前笑着走了,凤箫吟看他远去,转过身来看着胜南:“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林胜南,王安石可是很地道的建康人,你为什么会喜欢他?”胜南一愣:“上次我不是说了吗?他的变法很切时弊,如果能继续实行的话,我看宋国也不会这么腐败,40年后就出现了靖康之耻。”
凤箫吟一怔:“变法和靖康耻有大关系吗?毕竟间隔了40年。”
“40年在历史上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而且他的政治变革到百年后的现在、甚至未来都会有很大的影响,他比我们有远见。”
凤箫吟笑了笑:“你喜欢王安石,秦川宇喜欢苏东坡,冥冥之中你们两个好像是敌对的,可是,不应该,对不对?”
胜南没有正面回答她:“但是川宇不会像苏轼一样被我贬官之类,我想王安石也不应该排斥异己,搞得反对派的官员迁谪的迁谪,降官的降官,在朝中越来越少,变法派却像倒行逆施一样……”
凤箫吟忽然扯住他衣服,胜南停下徘徊的步子:“怎么了?”
凤箫吟迟疑了一下:“你们俩不应该敌对,答应我好不好,不要和他敌对……”
胜南被她认真的表情吓住了,点头说:“你放心,我和他不是敌人,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凤箫吟轻声问:“那么,你相不相信江山刀剑缘?”
胜南见她一脸严肃,自己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因为云蓝和林楚江终究天各一方,因为饮恨刀和惜音剑每一辈都没有在一起,还因为,现在你手上握着饮恨刀,而林念昔不知道在哪里,更可怕的是,你们中间还夹了一个大理第一美女……”她一连串说了很多。
当时,胜南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玉泽没有夹在中间,玉泽和我是两个人,我们中间也不会有任何人。”
当时,凤箫吟心里一凉,假装若无其事地笑笑,转头去欣赏山色。
当时,这无心的伤害,被他忽略,令她伤神。
午后,她避开胜南和君前等人,独自绕行到早晨登山的地方,山谷,依旧是一种萧瑟、凋零的绿,山形依旧枕寒流,故垒萧萧芦荻秋。
“大姐,我想告诉他我是谁,我不想再瞒下去,如果不这样的话,他永远不会知道……”凤箫吟突然低声道。
“告诉他又怎样?你觉得他和蓝玉泽那么深的感情,会抛弃她来爱你吗?”大姐走到她身后,轻声说。
凤箫吟有些无助:“我很累,真的很累……我不想明明很难过,却还要装成不在乎,在该哭的时候还笑……”
大姐诧异地抱住她安慰,才明白,她这个师妹,真的是爱上这个林阡了:“那你就不要爱他,云雾山上,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只要乖乖爱着秦川宇一个就行了,你偏偏不听,一定要把他是林阡的事情公布于世,你真是蠢,真是笨,这件事情决定在你手里,你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你的生活一点变化也没有,可是你却偏偏不听师父和师姐的话,要护着他,结果呢,自寻烦恼!”她越说越生气,不忍师妹伤心,“要不这样,我帮你,杀了蓝玉泽?!”
凤箫吟一怔,颤抖着说:“不要,大姐,不要这样!这样不可以!”
大姐也知刚才是一时失语,慌忙点头:“好,我瞎说八道,老三,我只想告诉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绝对来得及,你把对秦川宇的爱找回来。因为暗恋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你明白吗?暗恋就像是藏在角落里的碎片,要不就狠狠的藏匿着,要不,就会出来扎人!”
凤箫吟没有说话,大不了,就永远不说,她也实在没有把握,她是他林阡的“未婚妻子”又怎样?哪里能够胜过蓝玉泽在胜南心里的那5个昼夜?李君前和贺思远劝她珍惜现在,大师姐劝她重新爱以前那个人,过去的情感已经很淡很动摇,而现在的这个,无时无刻不让她牵挂,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别人。
“对了,你要小心你四师妹,她也来了黄天荡,而且目的在于你那本剑谱,你要好好的保存好了,千万别给她!”大姐关心地说。
“好。”凤箫吟点头,冷冷的说,“她胆子真大!”
第二十九章 十月初五(2) 镜中波澜
凤箫吟3人初来乍到便给分舵带来了喧闹,分舵舵主李戬,带这3人参观山寨,凤箫吟听他名字叫李戬,笑道:“你怎么也姓李?二大爷,干脆这边叫李园算了!”李君前一笑:“李是天下大姓,这山寨之中姓李之人大概有半数以上。建康城里也是多得不计其数,秦川宇的仆人、思远喜欢的那个阿财,也是姓李。”
箫吟喔了一声:“姓氏大沾光啊,李白李贺李商隐,李凭李龟年,李清照李煜……怎么就没有多少人姓凤呢?”
李戬笑:“正等着姑娘去干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留名呢!”转至岔道口,李戬道:“今儿初五了吧,据说那位谈靖郡主嫁到叶家就在后天。”
箫吟道:“李寨主也知道这件事?可是我始终不明白叶家和朝廷那一层层的关系……”
李戬道:“叶连和当今权相韩侂胄是旧知,他虽然不在朝廷从政,但因为家财雄厚而与韩侂胄关系密切,一直极力支持韩党,最近他托韩侂胄向皇帝提亲,皇帝也同意下嫁那谈靖郡主给叶文暄,当时叶文暄并不在建康,叶连的妻子谎称病重骗叶文暄回来一直囚禁着他,几个月来因为开始党禁的关系,叶适处境不太好,朝廷处处排挤他,但是叶连在此机会和他彻底地划清了界限,因而没受任何牵连。”
箫吟听完:“好复杂的人际交往!还有这么多千丝万缕的派别……算了,别去想了,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指着远处的水面,水面还是挺宽阔,插着些捕鱼的工具,李戬一笑:“这边本来是死水,后来我们从远方带来了很多鱼。里面有最鲜美的鲈鱼呢。”
箫吟啊了一声:“现在能不能钓?!”
“自然能钓,钓了就烧!”李君前道。
于是李戬、君前、胜南、箫吟4人齐齐上了船去,胜南可谓钓鱼高手,几乎条条上钩,害得李戬愁眉苦脸,担心鱼会被钓光,但箫吟的战果尤其显著,一目了然,一只水桶,一条鱼。
钓完上岸,分配战果,李戬揪起箫吟所钓的唯一一条宝贝:“这条鲈鱼太小。”
箫吟朝胜南哼了声:“怎样?我凤箫吟何许人也?少而精,要钓就只钓鲈鱼,别的鱼还看不上眼!”
李戬嗤嗤地笑。箫吟道:“干嘛?”
李戬笑道:“这条河里的鱼全是鲈鱼……”箫吟一愣,随即满脸通红,胜南笑着学她口气:“怎样?我林胜南何许人也?多而精,要钓全钓鲈鱼,哈哈哈哈……”君前也捧腹大笑,箫吟又羞又怒,追着君前胜南打。
想到鲈鱼的事情,李君前就忍不住傻傻的笑,箫吟咳了一声,他的把柄在她手里握得牢牢的呢:“潇湘道上遇潇湘哦……”
君前一愣,随即收敛了笑容:“不准乱说!”箫吟一笑:“识相点就不准笑了,我比你毒得多!”起身来摸肚子:“吃的好撑!”君前道:“思远就很厉害,怎么吃也不会饱!”胜南惊呼:“她真厉害,还那么瘦!”
君前点头:“见过她的人都不相信她那么能吃。”箫吟道:“说起思远,我就想起苏杭,怎么表姐妹两个那么差距,再跟那尉迟小姐比一比,你们建康的小姐,一个比一个极端。”
君前一笑:“苏杭一向是霸道凶悍,遇事还总爱斤斤计较,就比如那天你也看见的,和那个大婶抢蛋,对她来说应该是多大点事啊,却掀起那么大的风波!”
“哦,那天是我生辰,不对,好像还发生了一件事,是什么事呢……”凤箫吟继续引导他回忆下去。
李君前脸立即红了:“让你不准乱说!”
凤箫吟无赖道:“咦?我说了什么吗?二大爷,你脸红了!”
李君前掩饰道:“我脸一向都很红。”
林胜南笑道:“胡说,一点都不红。”
李君前失态掩面:“烦死了你们两个!”
“心虚了吧!”箫吟呵呵地笑,到哪里都生事,生事是她的强项。
却说凤林李3人抵达黄天荡当日,贺思远、白路、江南3人一同在建康的集市上逛着,贺思远因为前几天受了阿财的打击,沿途买了几十串糖葫芦充饥解气,暂时吃不着的就给江南白路2人攥着,江南忿忿地握着手中十几串:“贺大小姐,请你快些吃完,我手里的都快化完了!”贺思远哼了一声:“受了打击就要吃,不吃怎么继续战斗?”
白路“噗哧”一声立刻笑出来,贺思远吃了一串扔掉一串,好容易吃掉手里的,江南赶紧把手里的递过去给她,还没离开自己的手,发现贺思远已经不见了——她已经在路的另一边叫起来:“快,这儿有板鸭!”
江南直冒冷汗:她哪里像传言里面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大才女、官家小姐贺思远啊,这样随心所欲,随遇而安的性子,怕只有贺思远一个人拥得起的。
白路江南光看她吃着已经够撑的了,江南一边等一边愠怒:“那个死阿财,因为他的缘故,世界上多了一个饱死鬼,多了两个累死鬼。”
“思远姐姐喜欢阿财什么?”白路好奇。
贺思远回忆起来,一脸甜蜜:“以前我喜欢的不是他,是川宇哥,可是后来川宇哥告诉了我一件9年前的事情,我才突然想起来,觉得他很吸引我。”
“9年前?我记得秦大人是2年前才到建康赴任的啊……”白路疑道。
“是啊,不过官府中人,时有会面罢了,况且我爹和秦大人是情同手足的旧交……那天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来了许多的小孩子,我大着胆子去采果子,莫名其妙地从树上摔了下来,跌得鼻青脸肿,围在那里的有好一群小子,谁都吓傻了,一动不动,连当时的川宇哥自己都以为我死了,没有敢上前来看我,别的小子就更慌张,哭喊着跑了,就在那时候,一个相貌不凡的大哥哥走了过来,帮我包扎,抱我回府……那个就是阿财……”
“哇!”白路惊羡。
“这件事情秦大人当时记得很清楚,很欣赏阿财,于是到了建康第一件事情,就是雇用阿财了,还对阿财很好。”
白路江南一脸敬佩地,连连点头。
走到半路,贺思远还没有填饱肚子,就被贺府的轿子给架走了,回到家里,急匆匆地问父母:“怎么了?吃的好好的,什么事?”
贺大人笑着捋须:“你啊,整天在外面闯荡,什么活也不会干,怎么会找的到婆家?”
贺思远一脸坏笑,贴着父亲耳朵:“思远那就不嫁,陪着爹爹……”
贺大人乐呵呵地笑着,指着堂中的一排箱子:“那可不成,秦家昨天来为秦天提了亲,先下了这么多礼,思远要为人妇喽!”
贺思远一惊,脸色大变:“该死的秦天,他居然敢来这一套!?”
贺夫人和颜悦色道:“怎么了?你们小时候不还在一起玩过的?”
贺思远冷道:“他?那个看人家从树上摔下来,就立刻哭着喊娘的书呆子啊?不行,我不嫁!”
“什么?”贺大人收敛了笑容,兴奋一扫而光,惊诧不已。
“你若实在退不掉,就同秦家说,我们贺家嫌他们聘礼太少,不嫁。”说罢就进了里屋,二老拦不住,贺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啊……”
白路和江南来到那冲渑酒馆门口,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只见官府在忙着替酒馆贴封条,正巧沈延从这边经过,拉了两人到巷口,白路疑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延道:“咱们真倒霉,卖房子给我们的是个杀人犯,房子也被查封了,钱也掉水里了,只好先住回客栈去,倒霉!倒霉!”江南道:“刚好江令宅那边有一座空房要卖,你们去那边物色看看!”沈延点头,白路道:“我们刚刚接到传书,他们三个今天早上到了分寨,已经开始策划了。”
“小师妹有没有生事?”沈延慌张地问。
白路微笑:“不仅生事,怕还要生出不少事情……”
离开沈延,走在路上,江南也觉察到白路脸上的一丝丝忧伤,打趣道:“姐姐,好像应该有个男子送你回家了吧?”
白路一愣:“你小孩子家,七扯八岔个什么劲?”
江南边被她往那边推一边笑:“姐姐莫不是在等我?哈哈!”
白路笑骂:“你啊,跟南龙叔叔好的没学到,油里油气倒是学到不少。”转身道:“我要去赏心亭那边去见见贺敢叔叔,处理一下叛徒的事情,这些日子,建康的事情你让思远姐姐好好担着。”
“明白!”江南笑着点点头,“叛徒的事情解决了,相信我们小秦淮会越变越好。”
变故,总是与平静并驾齐驱,就像水面下藏匿着的暗流,一切,都是镜中的波澜。
第二十九章 十月初五(3) 性命之虞
傍晚时分,李君前突然不见了踪影,凤箫吟和林胜南两个找寻许久都没有结果,箫吟看天色不早,有些生气:“这个二大爷,何必害羞地躲起来!要想人就光明正大地想,何必要偷偷摸摸的……”
天渐渐地更加黯淡,远处风声鹤唳,如鬼哭狼嚎,风再起,脚下竟似流着沙石。
凤箫吟忽然挽住胜南的臂:“等一等!”
胜南一愣,停下脚步来,见她一脸凝重,小声道:“又怎么了?”凤箫吟道:“感觉不对劲……”
胜南装作心底发毛,笑道:“我害怕了,你千万别拉我垫背啊……”
箫吟很僵硬地一笑,转过身去:“出来!”
还好不是暗算,一个白衣女子从树后出了来,她微笑自若宛如林间仙女般,清秀可人,但是突然之间,一条火龙就从她手里发出直接狂扑箫吟。箫吟早有防备,闪身一让,怒道:“谁准你也来了黄天荡?!”
胜南轻声问:“她是?”
箫吟道:“我江洋道上的四师妹,你要小心点,她暗器和毒都很厉害。”
四师妹哼了一声,真是美若天仙,心如蛇蝎:“自从你离开江洋道以后,我可是一直跟踪着你,怎么,找到了你未婚丈夫之后,开心吧?把剑谱交出来!”
凤箫吟冷道:“就算是死,我也不会交给你去误人子弟。”
四师妹又急又怒,又是一条火龙扑面而来,箫吟再次躲避,并未反攻,那女子却不领情,借着她躲闪的时机,飞快地拔出剑来,动作迅捷地直袭凤箫吟,电光火石之间,凤箫吟手里多了一把玉剑,轻出而急至,挡住了那女子火辣攻势,她使起剑来一贯是得心应手,四师妹武功也不弱,她们交手又快又灵,瞬即已经5招,均是怪异招式,饶是胜南,也不知到底从何处插手,唯恐伤了凤箫吟,选择继续旁观。
四师妹的剑术虽然不像凤箫吟那般高的层次,但是她暗器功夫和毒术对付凤箫吟起来简直是游刃有余,只听她一边进剑一边冷言:“好东西岂容你一个人所有!”末了手里不知是剑还是火龙,均快而猛烈,令胜南感觉凤箫吟每一招都在生死边缘,可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凤箫吟的应接功夫很是了得,她一手横剑,什么都能拦击住,体会得出,她的剑法,除了空灵以外,其实更多的是“活”,在任何时候都做到厚积薄发,所以不管过程如何,结果肯定是她赢!
四师妹从出现开始,眼里就全部都是对剑谱极度渴求的欲望火焰,随着一剑一剑愈烧愈烈,她根本就没有念过任何一丝同门之情,只是,凤箫吟玉剑里面,藏匿着一种不可辩驳的定力,告诉胜南,无论这四师妹怎样进攻,她都什么便宜都捞不着!
渐渐的,四师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胜败,于是就在半炷香不到的时候突然快速地决出来!
凤箫吟一剑架在对手脖子上,冷冷道:“师父教你用毒,不是用来对付我!请你好好记着,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斗!?”
师妹脸吓得发青:“三师姐,饶了我吧,我……我再也不敢了……”
箫吟恻隐已动,也没有想要她性命,收回剑来,胜南看事情结束,正欲和她说什么,陡然间一阵疾风袭来,狠狠打在凤箫吟身上,紧接着凤箫吟哼都没哼一声,立刻倒在地上。
胜南大惊,赶紧去扶她,见她面呈痛苦之状,已是青紫色,无疑是中了毒。
四师妹站起身来,狂笑不止,凤箫吟捂住胸口,狠狠地盯着四师妹,倒吸着凉气:“我今天……阴沟里翻船了……你……你好狠毒,诈败来暗算我……”
她胸口插着一支毒箭,伤口已经发黑,自是中毒不浅,四师妹冷冷道:“剑谱给我,我立刻救你!”
凤箫吟不予理会:“我就是死了,也不给你!”同时去碰那只毒箭,四师妹惊慌道:“你千万别拔出来,拔出来会死!”
凤箫吟怒道:“你威胁我!你看我敢不敢拔……”
胜南哪里料到她气息奄奄的时候还这么没脑筋,想阻止都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她猛地一拔……
四师妹惊呼一声,哪里阻拦得了,凤箫吟自杀完毕,已是血流如注,她脸色愈发惨白,头上尽冒着虚汗,胜南声音一直在颤抖:“吟儿,吟儿,你别吓我……”
凤箫吟抱歉地笑笑:“我……我好像不该拔的……是不是……”
胜南心里一阵恐惧:“你把剑谱交出来,别跟她斗了……”
他尽可能温暖她,但她身体已经明显地冷下去,她苦笑着:“给了剑谱,我也别想活的长久……”
她脸色很吓人,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死,胜南怎么可能允许她死,当即夺过她手里的毒箭,凤箫吟大惊:“有……有毒!”
林胜南一笑,飞快地将这毒箭发向四师妹,四师妹显然也是对这偷袭始料未及,啊一声跌坐在地,胜南站起身来:“把解药拿出来!”
四师妹惊慌失措:“你……你们暗算我!”
胜南冷冷地走到她身边去:“要不一起死,要不一起活,你选择吧!”
四师妹却出乎意料地冷笑一声:“要死一起可以,我怕活不在一起。临死还能找个垫背的,很不错。”
胜南一惊,回看她躺在远处,一点声音都没有,哪里像平日里那般的吵闹,心被什么一揪:不错,箫吟中毒在她之前,而且是要害,会死在前面!
他才不管得不得罪那四师妹,立即点了她穴道,将她衣袋之中的药瓶全都翻找出来,四师妹笑道:“50多种毒药,你辨别地出哪瓶才是救命的解药?”
胜南扔掉手里的她的包袱:“你想找她垫背,想亲眼看着她死,这如意算盘是打错了,我会让你好好地死!”
四师妹紧张不已:“你,你想干什么?!”
胜南道:“吟儿,我听说中毒之后喝烈酒会加速毒发,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箫吟浅浅一笑:“好……好啊……很不错……”底气已经很不足。
胜南转过身来,便即上前灌这四师妹。
这毒箭毒性何等剧烈,被烈酒一冲,那表现尤其明显,像是被万千只毒蝎蜇住、毒蛇缠住的四师妹,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救……救我……”她脸上颜色已成青紫,毒性蔓延之后,她像虚脱一般,两眼瞪得直直的,盯着自己包袱。
胜南看见她痛苦表情,再去看箫吟,她似乎是刚刚有感觉,眉头微皱,嘴唇不断颤动着,呼吸很急促,动弹不得,却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解……解了她的穴……”
胜南立刻从了,箫吟又闭上眼睛,根本没有任何力气。
四师妹近乎爬到包袱旁边,好不容易摸出其中的一只瓶子,她用尽全力想握紧,但正在此时,瓶从她手里滑落,径自往坡下滚去,四师妹惊呼一声,药瓶已经滚得无影无踪,四师妹想喊,却绝望攻心,立即晕厥过去,坡下是陡壁激流,胜南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几乎是跟着那药瓶一同滚落下去,凤箫吟刚刚睁开眼,见到如此变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大声道:“林……林……”忽然间胸口一阵剧痛,她没有办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边流泪一边小声道:“胜南……胜南……不要……”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慢慢地,毒性愈发强烈,她真的,不想闭上眼睛……
第二十九章 十月初五(4) 初次依靠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的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吟儿,没事吧?”
睁开眼睛,发现那是胜南,虽然有气无力,却忍不住欣喜。
这时四师妹又被疼痛折磨醒了,痛苦呻吟着。
胜南举起药瓶来:“看,一点都不少……”正要喂她,吟儿忍痛道:“不,不,她要死了,先给她……”
胜南转过头去只看了那女人一眼,她和他无关:“不,我先救你!”
吟儿轻声道:“我没事,你的酒太烈了,她真的要死了,死,她……”她语无伦次,知觉模糊,胜南迅速起身,胡乱地灌了那师妹一小半药,飞快地转身来喂凤箫吟。
夜深人静,隐隐听到鸟兽之声。
箫吟“嗯”了一声,悠悠醒转过来,头上虚汗已经少了许多,转头看见林胜南正背对着她思索着什么,小声道:“林胜南,咱们走吧!”
胜南一惊,喜道:“你醒了!”
箫吟支撑着站起来:“咱们先走,先回去,如果李君前找不到我们,会急得更像个二大爷了……”
胜南一笑:“你还能开玩笑,说明你已经好了很多,这样吧,我背你下去。”蹲下身来,天太黑,他没有注意到箫吟脸上的表情。
静静地往下走,凤箫吟忽然痴痴地笑起来,胜南不解道:“笑什么?”
“没……没什么……”她慌忙地说,“你背上很暖和……”
胜南笑道:“差点儿你就感受不到了,你知道吗,方才再慢一步,你就会命赴黄泉,对了,为什么要不顾性命把解药先让给你师妹喝?”
“你觉得呢?”
胜南猜测:“你是怕你师妹给一瓶假解药给你,所以先让她喝?”
吟儿摇摇头:“不是……其实你以为她真的想杀我?当时我拔出毒箭,她比我还要害怕,我死了剑谱找谁要去?我救她是帮她捡回一条命,让她长点脑子想想,她有资格和我争吗?(奇*书*网^_^整*理*提*供)以后她包括她的手下,怕再也不好意思来找我麻烦了!”
胜南笑道:“小丫头,心机这么重?那那本剑谱呢?好厉害,宁死都不肯交出来!”
箫吟道:“不是我不交,是我手里已经没剑谱了,前几日我已经送给了那个船夫,我若告诉她,她可能相信吗?”
胜南哑然:“不会吧,你们同门为此争夺不休,甘心赔上性命,你却将它赠与一个船夫?”
箫吟轻蔑道:“他们不配拥有这本剑谱!对了,方才我若死了,你会怎么办好?”
胜南一愣,他实在没想过她都会死的:“什么怎么办?随便找个地方把你埋掉呗……”
“你,你这么狠心……那你会不会哭,会不会流泪?”凤箫吟轻声问。
“会。”胜南说。
“真的?”箫吟认真地说。
“会啊,喜极而泣!”
两人均大笑起来。
渐渐地,伤口牵制着她慢慢昏睡过去。可是,他的背真的很暖和,闭上眼睛都那么安全,整个世界的幸福,好像都被自己占有了,不想再说话,不想再睁眼,不想这条路走到尽头,眼泪,不自觉地盈眶,滑落,她没有师父那样好运,拥有着爱人一生一世的疼爱,她却很满足了,这样也好,这样就行……有没有爱又怎样,被他当朋友,当妹妹,就够了。
胜南背着她一路往山下走,听见她呼吸慢慢地变重,知道她又睡着了,放慢了步伐怕吵醒她,听她断断续续地呓语着,似乎在说:“这样就够了,够了……”
只是,他根本没有听懂,对于凤箫吟来说,足够的到底是什么……
对于她来说,爱情不在乎早晚,不在乎长短,在乎的是深浅。也罢,无心的伤害,得到这一次依靠的补偿,也足够……
很晚,君前才看见胜南把箫吟给背回来,急道:“怎么了?遇到蛇了?”
箫吟扶住桌子站稳:“遇见一个比蛇还毒的女人。”
听完他们讲述,君前一脸严肃:“下次不要乱走,这里人生地不熟……”
凤箫吟撅起嘴来:“明明是你不对啊,一声不吭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担心你安危!”
“小姐,我还需要你们担心?”君前失笑。
“你这人不讲理,好啊,今天你失踪,明天林胜南失踪,后天我失踪,我让你尝尝担心的滋味!哎哟,疼……”
君前赶紧不与这位集女子与小人一体的盟主争:“好了好了,对不住啊,都怪我不好!”
“这才对啊。”凤箫吟笑道,“以后记得了,别再偷偷摸摸地想潇湘姑娘了……”
君前涨红了脸:“你!你!你!”
“好了,别说了,你积点口福好吧,去睡吧!”胜南笑着帮他圆场打发凤箫吟去休息。
真是不巧得很,十月初五的大事,箫吟是没份参与了。
夜的黑更加浓重。
负起饮恨刀来,能够感觉到一丝丝凶险。
事情发生地好多,偏偏挤在一起,他明明应该觉得堵塞,却为何有些空虚?
步入江湖的第二个年头,寻寻觅觅地和江湖擦肩而后,一次一次的硬碰硬换得了梦想的实现,将来的自己,会累积成什么人,什么地位?
不知道,可是很坚定,从来没想过逃避任何事情。
站在凤箫吟窗前,看她已经睡熟了,恰巧李君前走过来:“我们得到了准确情报,明天早上金国公主的船队要经过这里。你也好好养精蓄锐吧,争取明日一举得手。”
胜南点点头:“不过我现在有件事情必须去看一看,吟儿醒来你告诉她。”
“难道是黄鹤去和白鹭飞之战,有没有危险,要不要我派人跟你一起?”
“不必了,人去得多会打草惊蛇,他们二人切磋,我应该没有太大危险……放心好了!”
李君前点点头:“你要小心,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第二十九章(5) 刀战险壑(上)
他顺着黄天荡的陡壁往上攀援,黄天荡并不艰险,但他负重,步履很慢。
今晚黄天荡的水势很大,没什么船经过。透过密林,隐约可以看见李戬的分寨。
不是万家灯火,却可以体会出战斗时候的团结力量,很喜欢这种驻扎山头的义军感觉,不管自己在这片辉煌之中拥有如何的光芒,想当年,自己的父亲在泰安,也应该热爱着投身革命的感觉吧?
当时的泰安义军,有耿京元帅,有他父亲,有易迈山盟主,有黄鹤去,有白鹭飞,还有石磊的父亲石坚,还有……辛弃疾……
黄鹤去和白鹭飞是战友,可是今天自己却要去看他们争锋,他自己觉得没有危险,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这师兄弟不是切磋武功,而是生死之战!
其实命运对他暗示过,所以安排了凤箫吟被同门师妹毒害的情景告诫他注意今晚自己的安危,可惜,他没有在意。
江湖,看到的,听到的,联系到了,其实都是江湖。
攀至顶峰,俯视脚下,天空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山下零落的几家灯火,连那里都不够照亮,山上就更加冷寂。
胜南轻轻呼吸着,就可以看见白气在空气中流动着,十月初五的江畔,很冷。
山头一处突然零星一闪,亮起一小簇火焰来,胜南煞是敏感,立刻转头望去,远处的火把开始慢慢向这边移过来,不多久,忽地分开为两点,再后来,火点都停于一处。
胜南屏气远望,忽然之间,两束火焰上下跳动起来,飞快地在远方盘旋,在山下看来,也许只是两只萤火虫足矣。
胜南却知道,这究竟象征着什么:白鹭飞和黄鹤去已经开始比试,也许是为了家国,也许是为了云蓝,也许是为了年少时候的仇怨?……
火点即刻成曲线,一直在颤动着,上下交错,忽亮忽淡,缠绕着光线,很美。
每瞬间都在胜南心里滞留,但每一刻的火光都不同。
火,传递来的不是温度,而是招式。
模糊中,脑海里就大抵有了招式的影子,心里渐渐地静谧安逸,脚步慢慢停止,眼中剩余的唯有山、林、火、风四景。
再远处传来钟响声,不觉已是深夜,胜南回过神来,眼睛已经很累,却时刻不敢松神,脑海中他二人的刀法那样精绝,自己从未参透过一招半式!
恰在钟落时分,两只火焰停止闪耀,忽然成了一只!
胜南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可是黄鹤去和白鹭飞之间,究竟念不念旧情?
他总是觉得,战友之间,那份情意是最重最真的,闯荡江湖多年,血雨腥风无数,却始终不肯赞同凤箫吟“江湖论”里的那一句:你最好的兄弟会背叛你……
然而凝神看了许久,那火焰一直停在一处,没有再动。
他当即循光而去。
悄悄躲在石后。
情形很不妙,白鹭飞捂住胸口倒在地上,黄鹤去在一旁左右走动着,火把插在树上,两人静默了许久,没有说一句话。
原来是生死之战?胜南惊诧地看着白鹭飞胸口一片殷红,看来受伤不轻,黄鹤去下了如此毒手,真是出乎自己意料。
看来,自己把黄鹤去想得过于简单了。
幸好他没有杀白鹭飞,所以自己还可以放手一搏,在黄鹤去手下救得白前辈!
“大哥,考虑好了没有?我要的只是名册而已……”黄鹤去发话的时候,眼里射出阴险寒光,难怪箫吟见了他会害怕。
“如果我告诉你,海上升明月里面,一定有她云蓝,你会不会杀了她?”白鹭飞轻声道。
黄鹤去冷道:“蓝儿杀不成,就杀林念昔,我早就知道她是‘海上升明月’里的,不然怎么会派林念昔和我们对着干,投降金国的前50名,几年之内被林念昔杀光的事情,终有一天我会算清楚这笔账!除了她,还有谁?”
白鹭飞一笑:“除了她我谁都不知,我早已不问江湖事……”
黄鹤去冷笑:“难怪你要败在我的手里,你的锐气去了哪里?大哥,与我去金国,从此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然,你就只能身首异处,死在黄天荡了……”
胜南隐隐约约听出些阴谋来,这番引诱,像极了在泉州的时候,七大杀手逼迫厉风行金陵。
白鹭飞仰天长笑:“看来我是太天真了,以为可以劝你回头,也罢,人各有志,你动手吧!”
胜南握紧了饮恨刀,准备随时救他,黄鹤去脸色一变,却没有立即提刀,而是轻声说:“降金哪一点不好,总不至于一辈子在尉迟家,充个胖子当仆人好,你以前常常说,欣赏那句‘志当存高远’,宋国完成不了‘志’,你不去金国去哪里?”
“你做梦去,你完成的那叫志吗!”白鹭飞痛心疾首,“你可知你降金那日,师父一下子白了头?!”
“那是你们迂腐,大哥,对不起了!”黄鹤去明明有些触动,却横刀砍下,白鹭飞闭上眼,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掠过,黄鹤去手臂一麻,刀被震退。
白鹭飞睁开眼睛,又惊又喜:“胜……胜南……”
黄鹤去冷道:“大哥,你终究是带了帮手来,可惜,他也只会陪葬而已……”
胜南怒不可遏:“像你这种走狗我见得多了,最后的下场总不是很好。”
鹤去先是一怔,笑道:“这么说来我倒是不杀你不行了,林楚江的儿子,饮恨刀的主人,林念昔的男人,有趣得很,实在有趣,我是杀了你呢,还是留你一条命去闯荡江湖?”
“少废话!”胜南不怕,就算这个人是金国南部排名第三的强者,饮恨刀在手里,就不走回头路。
黄鹤去脸色一沉,停止了方才的轻蔑口气。
冷风割过胜南的脸庞,胜南从他的眼神里感应出一丝杀气,心念一动,突然间有点紧张。黄鹤去威风凛凛的模样,原来不止凤箫吟看了会害怕,连自己看了,心里的胜算都会少上几分。
他是金国第三,而自己,要在他手下全身而退,并带走一个伤重之人。
胜南的呼吸起伏不定,白鹭飞看见黑夜里他明显呼出的白气,心知他是紧张,轻声道:“胜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你父亲的饮恨刀,没有一次输给过他黄鹤去!”
胜南要捍卫着这样的不败,于是将所有的不稳情绪置之度外,长刀行空,立即宣战。黄鹤去一眼便度量出那一刀的凌厉,略带满足地横刀而上,刀光倾泻满空的同时,遮蔽住了饮恨刀前进的路途,黄鹤去手里的这把刀,名叫绝漠。
绝漠刀,輮大漠孤烟,劈长河落日,如果要抓他刀中的一个特点,那便是一个字,狠。
和他的面相一模一样,绝漠刀无论遇到什么敌人,都只有一个意念,那就是凶狠地把对手的优点完全覆盖住,施展不出一毫!
一切就顺着黄鹤去的意念发展下去——白鹭飞吃力地看着饮恨刀的气势掩埋在一片光影中,跋涉不出,有些担忧,已经连续16刀被黄鹤去接下之后,胜南的气势明显一刀一刀地消颓下去,丝毫不见万里平疆争雄势!
饮恨刀不听使唤,甚至有些杂乱无章,不错,刀法不及对手精练,内力比他低得多,可是这样的对手,出道至今比比皆是,不会败得连手里的兵器都不受控制!
再这样下去,这哪里是饮恨刀?!
越想下去,越心烦意乱,气势发于心,可是现在他的心里全是杂念!
白鹭飞看出他的紧张,他知道,作为饮恨刀的主人,林胜南不可以对敌人紧张,不可以心存杂念:“你记着,饮恨刀是这世上最热情也最冷漠的兵器,你的气势要足够热,那你的心要足够冷,足够淡泊!”
胜南一怔:林胜南,你不要想着胜败,不要想着进退,你只要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想就是了!
可是在黄鹤去的步步紧逼之下,竟然没有来得及找回平日的心态和感觉,绝漠刀袭上的刹那,饮恨刀被迫疾退,从手腕蔓延到肩头的隐痛,压迫着他心里更多更杂的念头出现乱舞。
杂念,会在瞬即转化成心魔。
他懂,可是他放不开手,饮恨刀已经不像在战斗,而是在牢牢吸着他的思绪,恣意地在岔道上越来越远。
怎样才能做到心无杂念?怎样才能一心一意来应对这个敌人!
越纠缠越是方寸大乱,他带不走白鹭飞了,他不知从哪一招开始失败的,对啊,是哪一招的?
满头大汗,血气上涌:我为什么会集中不了念头?难道是因为我误解了饮恨刀,难道是因为对手是父辈曾经的英雄好汉?
阴风扫过,群鸟低飞,胜南的披风被掀起,逆着风,好像可以感受背后的落木千山,顺着刀,似乎还可以看见真假难辨、虚实交迭的江山轮廓,再壮阔,那又怎样?他的刀曾经摧枯拉朽过,竟也有做枯朽的时候……
一错再错,进而不堪一击!
我不能死,不能败,许多人,许多事,都还没有相遇和完成,答应了母亲要去江西复仇,答应了宋贤和新屿要同闯天下,答应了玉泽要回去找她……还没有和川宇冰释前嫌,还没有见吟儿和瀚抒和好如初,还没有彻底放下对陆怡的担忧……
江湖、恩仇、爱恨……一刹那一并挤入思绪之中,他根本已经无法出刀!
白鹭飞哪里不了解他在乎什么,怕他越想越入魔,急道:“胜南,胜南,别再想了!别再走神!”
没有用,看着胜南的气势被掩埋,沦陷地也那么壮烈。结束了,他的在乎,葬送了他的饮恨刀!
第二十九章(5) 刀战险壑(下)
“绝漠之宽,控他人之长,陷对手自失方向。”白鹭飞轻声叹,一点都不错,一点都没变……
黄鹤去不愧是金国第三,在他的阻碍下,胜南犹如作茧自缚,被困在气势之中,走上了绝路!
僵硬地后退、招架,狂躁不安和骚动占据了所有意图,似乎有一团滚烫的火簇在心海翻滚,那感觉,当真是心乱如麻。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悠悠古箫之音,那音乐甚是细腻,不知是哪个方向,也不管离得多远,终究有如轻风细雨般潜入心内,久久袅绕不散,忽然之间,难除的郁积开始尽数释放,灼热的火焰被全然浇灭,一切无谓的枷锁都被挣脱,登时,可以继续挥霍饮恨刀,可以恢复平日对武器的理解和操控,可以体味对敌时候的淡泊和平静,所有的杂念皆成过眼云烟。
是,一定是有高人在暗助自己啊!
于是收拾残局,重新出手,从出手一刻,就注定下一刻更加精彩。
这乐声的突然介入,竟然令得战势急转,黄鹤去脸一沉,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轻松,白鹭飞舒展了眉头:“对,这才是,真正的饮恨刀气势……”
没有杂念参与、没有心魔招惹的饮恨刀……
黄鹤去不说话,可是从他的神色里,白鹭飞看得穿他的心理,只怕,这个对手的轻重,需要他黄鹤去重新掂量了!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和着箫声的音律节奏,饮恨刀一踏上征途,就开始吞没和卷击!
可叹饮恨刀破东天扫西天、越崇山如碾平原、掀狂沙犹捏泥丸之势,难匹难敌。
挟刀行,空一切,饮恨过,气直可将绝漠刀刀锋削落,力横砸从来无阻!
战乱仍是镜中物,风云已从刀下来!
“很好,这就是楚江的饮恨刀……”白鹭飞喜道,黄鹤去想要赢他,怕还是有困难!
饮恨刀和绝漠刀的交锋,被夜默记,黑云蔽天,十月初五即将结束。
夜色不自觉地钻进刀光中冒险,被斩落成为一截一段的黑,再无垠再辽阔都是这对决的附属!
黄鹤去显然不会被这气势倾轧覆盖而立即失败,绝漠刀在手,时时刻刻可以重新逆转战势,只是,也不敢怠慢……
平分秋色也好,稍胜一筹也罢,他已经被林阡的绝妙刀法惊动,久久无法取胜,更无法突破!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鹤去,需要我的帮忙吗?”
胜南蓦地一惊,从那箫声中醒来,黄鹤去的帮手是一个冷若冰霜的中年美妇,如果没有猜错,她就应当是易迈山盟主的妻子、因为恋白鹭飞不成而降金的冷冰冰!
她和她的名字一样,脸上除了阴沉就是冷冰冰的感觉。
白鹭飞亦是一怔:“冷冰冰!”
不止冷冰冰一个人,她身后跟了一大群人,男男女女,面无表情,目光凶恶,似乎都是死士。
冷冰冰的出现,多少令胜南分心,就在这时,没有防备地遭遇到黄鹤去内力的试探,他在那源源不断的内力下,被卸去了大半的攻势,同时看见黄鹤去脸上的一丝惊愕,和当时薛无情脸色一模一样。
“他不是隔物传功,他是在用‘吸新大法’,胜南,这是一种歪门邪道的功夫,专门吸人的内力,你千万不要上当!”白鹭飞急道。
“他有内力么?”黄鹤去冷冷一笑,歪打正着抓住了胜南的弱点。白鹭飞一愕,冷冰冰轻笑道:“鹤去,一个内力不足的小子也能耽搁你那么久的时间,你真是愧对第三这个名次了!”
她话音未落,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扣起手里暗器,直接往近处胜南身上打:“我替你好好弥补这个过失!”
胜南当时还在被黄鹤去牢牢吸着,哪里能够动弹的了,冷冰冰的速度好快,躲不过这次的劫难,右臂一阵剧痛……不,不放手,不认输,他努力地攥紧了饮恨刀,箫声还在,其实可以反击……
黄鹤去见他中锥,冷笑一声,腾起一脚就踢向他!
白鹭飞眼睁睁地看着林胜南被他从险壑踢下,摔落到山坡之下,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惊得爬向崖边,痛心地往下看,虽然淮南群山不高,但此处险石激流,胜南又是被黄鹤去狠狠踢下去的,显然是凶多吉少!
“大哥,你不降金,只能连累更多人。”冷冰冰轻声道,言语里尽皆毒辣。
“你为何要踢他下山?!”白鹭飞直瞪着黄鹤去,神色中写满了焦急和憎恨。
“你放心,我立即就去找他尸首。冰冰,你先将大哥带走!”黄鹤去回看了一眼山下,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为什么我要踢他下山?难道方才他的刀法,真的竟然令我在乎?
黄鹤去的面颊上,突然流过一丝冷汗。
第三十章 情如烟气
清晨,不知何故,醒来之后心情居然是忐忑起伏个不停。这种情景,在秦川宇的身上出现,尚属首次。
于是闭目养神了许久,却依旧感应出些许不祥。
突然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人怒气冲冲地闯进屋来,直截了当地破口大骂:“贺家跟我们过不去!”
秦川宇从容抬头,看见这位气势汹汹、火冒三丈的秦二少爷,轻声道:“你的教养去了哪里?出去。”
秦日丰的气焰顿时消失到了九霄云外,赶紧二话不说就出去重新叩门,还没等川宇询问,就继续怒骂:“贺思远那个丫头,瞧不起咱们家,爹帮三弟去提亲,她居然说什么聘礼不够!”
“有这回事?”秦川宇蹙眉,“爹为何不与我商量?”
他三弟秦天为人过于怯懦,一心只读圣贤书,经常无端自卑,哪里配得上贺思远?
“大哥,你说说看,该怎么教训贺家?怎么替三弟出这口气?!”秦日丰狠狠攥住拳头。
“你少胡闹。”秦川宇轻声道,“你好好安慰三弟,贺家的女儿,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可以去欣赏,却不可以掠夺。”
秦日丰先一怔,后大怒:“你说什么?你宁可帮着一个外人,也不顾自己弟弟吗!”秦天抹着眼泪,畏畏缩缩站在门口,一脸的委屈和失望。秦川宇见秦天自尊受损的模样,知道对于自卑的人不能太过打击,微叹了一口气:“我去贺府,替你周旋看看,如果实在不行,你不要过于纠缠。”
秦天在角落里细声细气地应了声好,秦日丰哼了声,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容。
贺府。
在漫天纷洒的落叶中漫步,是贺小姐最喜欢的事情。
阿财跟着秦川宇和贺思远两人的步子,一直插不上话,只得默默地守候在后面。原来贺思远是要退婚?难道竟是为了自己?
他不记得多年前树下救她的事情了,自认为自己对贺思远的一生,至今没有任何的影响。
贺思远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两个香囊来,递给面前两个男子:“我看你们两个香囊已经旧了,这两天忙里偷闲,帮你们绣了两个,怎么样?送给你们吧!”
秦川宇微笑着接过来,装作惊奇地说:“贺大小姐原来也会刺绣?老实说,有几次被扎到手的?”
阿财不知道该不该接过这只香囊,赶紧用目光去征询秦川宇的意见,川宇笑着示范性地把香囊佩戴在身上:“还不错的香囊,不过不搭配我的服色。其实,香囊的搭配不是看衣料,而正是在色彩啊……阿财,是不是?”
阿财支吾着,面红耳赤地把香囊收在衣袋里。贺思远看他没有佩戴,虽说有些失望,但也能够理解,轻轻拍他的肩膀:“我会等你,穿到适合颜色的时候。”
不管它心情是好是坏,贺思远的胃口永远是足的,川宇看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苦笑摇头:“终于明白你这次的选择很认真,这样也好,不必像从前那样不停地轮换了。”
“秦天我不喜欢。”贺思远一笑,“不过最近我对阿财的追求怕要减缓些,因为小秦淮在建康的担子全都压在我的身上呢……”
“为何?”
“他们都去了黄天荡。”贺思远想起什么,轻声试探:“凤箫吟也不在建康,堂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喜欢她?”
“我对她,也许是好奇居多……不能算喜欢。”秦川宇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这倒是,堂兄的性格我很清楚,你对爱很极端,要么不爱,一爱就一辈子,而且爱至深的那种。”贺思远如是说,秦川宇一愣:“一辈子?”
这世上谁和谁的感情都不同,有的人一生会遇到无数人,有的人会一辈子只爱一回。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人罢了,只不过现今,所有的交情都淡薄如烟。
建康城郊,赏心亭在不远处的城楼。
白路下了马站在分舵门口。这边的树木深秋依然一片苍翠,静谧安宁,空气中还藏着淡淡花香,白路一时思绪万千。
她正欲通过那竹寨大门,却听得那守门人大喝一声:“什么人?”白路一惊抬头,面前少年横矛以对,精力旺盛得很,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长得还算清秀,皮肤很白。
白路一笑:“你新来的吧?我要见贺敢。”
“你是谁,报上名来!”男孩还是握紧了矛。
“我叫白路。”她淡淡笑道。
男孩不信,将她从上而下打量了一番:“你还白路?长得像个小女孩似的,怎么可能是白香主?你到底是不是小秦淮的?令牌呢?!”
白路一摸衣带:“糟了,在半山园里送给了凤箫吟……”
“哼,你可真是会装,学得像真的一样!没有令牌你就休想进来!”
僵持许久,他硬是不让白路进去,白路又气又急,腹痛的老毛病发作,更增难受:“你怎么这么迂腐?你通报贺敢,让他来见我!”
“贺香主日理万机,再说了,今天就我一人值巡,若你是奸细,我可担当不起……金人真是厉害,居然挑个小女孩博取同情……”
“你什么意思?”白路大怒,“我真的是白路!”
“令牌呢?令牌交出来,我就立即放你进来!”
“我真的送了人……”
“真正的白香主怎么可能随便把令牌送人?你定然是奸细无疑,我告诉你,只要我宗毅还有一口气在,咱们赏心寨就不会倒,有它没我,有我没它!”宗毅大义凛然道。白路一愣,什么叫:有我没它,有它没我?
宗毅突然发现自己失语,连忙改正:“不,它存我存,它亡我亡!”
竖起矛来,白路收敛了笑容,拔出鞭子来,宗毅大声道:“果然是奸细!看招!”说罢矛已袭来,白路左手一截,立马就将那矛压住了,宗毅脸上一阵惊异,退后几步:“你到底什么人?”“我真的是白路!”
“你肯定姓完颜!”
“我姓白!”白路无语。
“令牌呢?你的令牌!”
白路哭笑不得,忽然腹部又是一阵剧痛,知道毛病又开始发作,急忙去按住,那男孩探问:“什么事?你耍什么计?!”
“我肚子痛,叫贺敢来啊!”白路自小到大都有腹痛之症,因此包括白翼在内的各大当家都对其呵护疼爱备至,忽然遭遇这种盘查,白路岂止是始料未及,这当儿已经欲哭无泪了。
“你没有令牌,我不让你过去!”他依旧这么顽固。
“令牌令牌,你当它饭吃?!”“岂止是当饭,当命啊!假如赏心寨完了,那小秦淮少了条胳膊,我死了算了!”
白路哑口无言,不知怎么说才好,只得忍痛与他继续僵持着。
只听一人道:“什么事这么吵?”白路与那男孩一同往寨中看去,白路大喜,那人一见白路,也是喜出望外:“白……白香主,什么风把您给吹了过来!?贺大爷可是一直惦记着您呢!”
宗毅啊了一声:“你……你……你……真是……”
白路微微一笑:“王大哥,我今天总算知道赏心寨的纪律严明名不虚传了……贺敢在哪里?”
“贺大爷在赏心亭上呢!让他来见白香主吗?”
白路径自往里走:“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明天再见他,对了,奸细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王大哥恭敬地随她进去:“白香主放心,贺大爷说了,扫清一切障碍迎新香主来!”
宗毅站在原处目瞪口呆。
第三十一章 多事之秋(1)
十月初六的清晨,下着蒙蒙细雨。
李君前和李戬很早便带着一众兄弟们出门去实行拦截计划,却面带凝重地回来,显然是一无所获。
金国公主的行程,难道是子虚乌有?
被他们谈论和怀疑的声音吵醒了,凤箫吟强撑着伤体到里堂来,君前看见她来,赶紧搀扶:“盟主,你又乱走作甚?伤势要紧!”
凤箫吟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些发紫:“林……林胜南呢?”
君前一怔:“他昨夜去看白鹭飞和黄鹤去比武……怎么,还没有回来吗?”
“你在说什么?他自己去找死,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派人跟他一起?!”
李君前见她过于紧张,微笑着劝慰:“什么找死?白鹭飞和黄鹤去只是切磋而已,胜南处事一贯稳重,不会出岔子。”
李戬亦道:“咱们所有人都在为今天早上的计划做准备,哪里还抽得出人手去跟他一起?可是,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莫不是真出了事情?!”
李君前赶紧瞪了他一眼,隐隐也觉得担忧:为了今天早上的计划,忽略了胜南的安危,胜南自己觉得没有危险,可是万一黄鹤去和白鹭飞根本不是切磋,而是生死之战呢?
他被这种念头惊住,突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金人打了个幌子,利用他们找金国公主的时间,在宋国进行了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偏巧被胜南撞见,所以,杀了胜南?!
凤箫吟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林胜南和你都不明白,黄鹤去和白鹭飞的仇怨没有那么简单,他们是死敌啊……胜南必死无疑,他肯定掉到山下去了!”说罢立即往外横冲直撞。
李君前看她疯了一般闯出去,即刻追上前,临走对不慌不忙向李戬施令:“李戬,你也带几路人马,分山上山下找林少侠,金国公主的事情先别管了!叫他们撤回来!”
凤箫吟一见那湍急混浊的河流,头一晕就差点倒下去,喃喃道:“林胜南……雨……雨……”
君前听说过她忌雨,解下披风给她罩在头上,她病得不轻,走一步就好似支持不住,君前拦不住她,却要拼了命把她扶好了以防她落水。山下没有固定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坑坑洼洼,只要稍不注意就会滑到江水里被奔腾而哮的江水卷走……
凤箫吟好几次差点摔倒,幸好李君前眼疾手快,却止不住担心:“凤箫吟,你别自己吓自己……”
凤箫吟一听就哭:“你们这群人,总是觉得自己武功高强什么都不怕……都怪我乌鸦嘴,为何要咒他失踪?”她一边哭一边去踏另一块滑石,一不留神再次脚底一滑,君前大惊,没有拉好,箫吟整个身子往水里一落,君前挽紧她臂,吃力地把她拉上来,而自己披风已经被漩涡卷走,一瞬已失去踪影,逃过一劫还未定神的凤箫吟还想要继续往前赶,李君前大怒拦住她,冲着神志不清的她大吼:“凤箫吟,你要死,别拉着我一起死!”
箫吟像从噩梦中惊醒,忽然泪流满面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一脸病容:“胜南呢……他还没找到蓝姑娘,他还没有带着饮恨刀去短刀谷,他……不能就这么死了!阿切!”她说着说着,一个大喷嚏狠狠地打在君前脸上,君前猛地跳起:“恶心恶心,打在我脸上了!”凤箫吟想笑,哪里笑得出来,头晕目眩,不觉泪已流干。
找了一整天,根本没有任何结果。
夜晚。
凤箫吟发着高烧,坐在桌旁低眉不语,李戬匆匆忙忙地赶进来:“香主!香主!”
李君前担心胜南真有不测,颤声道:“怎……怎……怎样?”
李戬道:“昨天真的有些金人从这里经过,今天他们已经往建康去了,不过没有金国公主的消息!而且,听说他们擒了一老一少回去……”
君前一喜:“消息可靠吗?”
凤箫吟亦抬头看他,只听李戬道:“咱们黄天荡的‘百灵鸟’,什么消息都灵,香主,你们要不就去建康吧!那一老一少,十有八九就是林少侠和白鹭飞前辈了!”
凤箫吟沉思许久未说话,李君前看了她一眼,她才轻轻点头,君前道:“总算不是噩耗,盟主,要不先吃些东西,你一天都没怎么吃……”
凤箫吟却看向李戬:“李戬大哥,能把‘百灵鸟’送我们吗?我需要她打听消息。”
李戬一笑:“和琬,出来吧!”
同一个夜里,建康城郊的某一处,是一座很大的私人住宅,规模远远超过建康任意一家官府的府邸,这户人家姓叶,不用说都能猜到。
叶连早已是富贾一方,早年还在朝中为官,相交天下,后来退隐于建康城郊,他的长子叶文暻从政亦经商,现居京口有镖局与武林交集,而次子叶文暄,前些年与家中决裂,一人独行游历山河,女儿叶文昭跟他一样,是夫妇俩头痛的对象。
这一夜这家张灯结彩,因为第二天是谈靖郡主和叶文暄成亲的好日子。
与世隔绝一月,再看世俗,仿佛隔了一层迷雾。叶文暄站在窗前,耳畔总有一种声音,诱惑着他逃离。烟火开遍的天空,像破晓般明亮,心里却极度的失落和沮丧。
叶文昭推开门,苦笑着进来:“老哥,你跟我一样,都被软禁着,成了笼中之鸟……”
叶文暄转过身看见她,掩饰不住心头久久压抑不散的气愤:“娘怎么想得起来,什么得了重病、命在旦夕?我急匆匆地赶回来,就被软禁在这里……”
文昭一笑:“然后娘还以死相逼,让你一定得成亲?”
文暄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也一样的待遇啊!”文昭笑道,“不过我不是成亲,娘逼迫我呆在家里。算了老哥,谈靖是我见过皇家最美的女子,你不吃亏。”
文暄摇摇头:“光是美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一个有风尘感,英姿飒爽的女子,谈靖不是那样的类型。”他苦笑着告诉妹妹:“而且,这个女子,我已经找到了。”
文昭一惊:“真的?”
文暄一笑:“她姓冷,名叫飘零,她很厉害,有英雄气,而且她身上似乎有许多故事。”说起冷飘零,叶文暄的脸上便荡漾起一丝沉醉。
文昭笑着托腮看哥哥:“那老哥怎么办?逃婚?”
“我正是有此意。”文暄坐下,低声道,“可是这一走,摊子就大了,你也明白,皇上会追究,也影响了谈靖。”
“那么在老哥的心里,那位冷飘零姑娘值不值得你这么做?”文昭轻声问。
文暄一愣,点点头:“其实我的心里,更倾向于逃走。”
“那就逃走吧老哥,凭爹和韩丞相的关系,家里应该不会有特别严重的牵连,或者,可以求大哥帮忙周旋,老哥,今天是最好的机会,我护你走!”文昭替他提起包袱来。
文暄走到门口,接过她递来的包袱,回头凝视妹妹一眼:“文昭,谢谢你,你长大了。其实,早在我决心主战的时候,就已经不准备和家里有任何的关联……希望爹娘过得平坦,希望你照顾好他们,告诉他们,儿不孝……”
毅然转身,消失在黑幕之中……
轻舟快楫,连夜赶向建康。
凤箫吟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或者根本没有入睡,上了渡口之后由和琬打听了消息,却见和琬一脸愁苦的模样,凤箫吟忙问:“怎?怎么样了?”
和琬道:“据说有个金国使团在秦府住下了,不过没有我们之前打听到的一老一少啊,真是奇怪……”
凤箫吟听罢,几乎要晕厥,和琬赶紧道:“也许林少侠在别的什么地方,对不对?”李君前亦道:“也许胜南逃了出来,已经回了黄天荡,甚至是临时有事,先去了冲渑酒馆也不一定!”
凤箫吟心情这才有些平复,于是同李君前和琬2个急匆匆地往冲渑酒馆赶去,却在门口看见那边已被封住,如此麻烦辗转到江令宅附近,才找到江西八怪的住所,凤箫吟踏进门槛已经是头重脚轻,正欲发问,迷糊中看见柳闻因迎上来:“盟主,你们回来得这么快!林阡哥哥呢?”
凤箫吟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已是昏倒在地。
次日,李君前和和琬2人一道来看望凤箫吟,只见满江红和沈延几位师兄站在门外,满江红正在一边抹泪一边说话,君前大惊,上前去问:“她不会死吧?”沈延道:“不会,大师兄,你就别哭了……”
满江红却止不住难受:“小师妹何时……何时受过这么重的伤,还……还发烧……”
柳闻因从里屋出来,面色焦急:“李香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好的,怎么会一个人失踪一个人重伤?”
君前摇摇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一路上的消息真真假假很不明确,总之你们放心,胜南的失踪是因我小秦淮而起,我一定会将他找回来……你们放心好了……”
出得那客栈,和琬轻声道:“老大,我觉得林少侠已经到了建康,只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他和白鹭飞是在半途逃走了,这就解释了为何我们一开始听说有一老一少,后来就没有了。”
君前疑道:“假如不是呢?”
和琬道:“那就是最坏的猜测,他死在了黄天荡,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三十一章 多事之秋(2)
君前一路惆怅,带着和琬进了明镜酒馆去,言微、涂步正在合力调酒,君前向他们介绍了和琬,再问他们建康最近几日发生的大事件,言微涂步立即哈哈大笑道:“香主离开几天,果真不知世事变迁啊!有件事情这几日街头巷尾传的是沸沸扬扬!”
和琬奇道:“什么事?我要去追踪看看!”
言微笑着将酒壶顿在温火上:“我看你是追踪不到了!十月初七,咱们建康首富叶连的次子叶文暄娶妻,这消息老早就传出去了,一直半信半疑着,嫁他的是当今皇帝的小妹,谈靖郡主!”
“这我在黄天荡都知道!不足为奇!”和琬采取了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
“可是妙就妙在,婚礼前夜,新郎不见了!”言微把酒壶递给涂步,和琬惊呼:“他好大胆子!郡主怎么办?他一走,家里的责任都不要负了?如果说龙颜大怒……”
君前摇摇头:“我估计叶文暄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切,才会坚定了自己要走的决心,把所有后顾之忧都计算在内了,虽然我不认识他,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个行事周全的人。”
涂步听他们讨论完了,微笑道:“本来叶文暄的出走多多少少会对很多人产生些危害,特别是叶连和叶文暻,谁料到……婚礼当晚,才发现那个谈靖郡主早就不见了,轿子里的是个侍女!”
和琬惊呼:“双方逃婚?!他二人好是厉害!”
李君前蹙眉:“看来,受逼迫的婚姻还是不幸福,叶文暄和谈靖郡主到有些般配。”
言微叙述完这件变故,问道:“对了,香主去黄天荡,除了带回一个小妹妹之外,还有什么事?金国公主可擒拿了?”
君前一脸凝重:“没有……这次不仅一无所获,还害了林胜南和盟主……胜南丢了,凤箫吟受了伤……”
言微涂步齐道:“怎么回事?”
听完李君前的叙述和揣测,言微忿忿道:“这些金狗好是狡猾,定是他们暗算了林少侠,害得盟主受了重伤,这些杀不尽的金狗!”
“他们一干人已经到了建康,据说是以使团的身份到了秦府中去,带头人名叫黄鹤去,是金国南部第三,现今胜南要不在他的手里,要不就在另一个地方,要不,就没了……”
空气一时凝滞住,言微涂步都明白林阡之于江湖的重要,有些伤感,和琬耐不住:“老大,要不咱们去探探秦府如何?或许还有线索呢?”
中午,和琬李君前已经迫不及待,决心铤而走险赴秦府一次,两人轻功了得,在秦府中穿游自如,还未被人发现。
和琬何许人也?早已探得秦府布局,画成草图,君前与之按图索骥,终于找到了秦府里面贵宾居住之所,上了屋顶揭开瓦片往下看,屋中空无一人,仅有些盔甲兵器,最显眼的不过是一把金刀而已,不由得大失所望,和琬沉不住气,正欲离去,李君前急忙将她按住,和琬一惊,规矩地伏在屋檐上,果真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
进屋的一老一少,君前偷偷瞧了,老者是凤箫吟所述的“面相凶恶”,必是黄鹤去无疑了,而那少年,却是秦川宇。
黄鹤去从进屋的一刻起便禁不住赞叹:“真是没有想到,秦少爷满腹经纶,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少爷不愧是林楚江的儿子……”
李君前脸色一变:秦川宇怎么可以和金人在一起?他会被金人影响!
可是有何办法?他毕竟不光是林家的,也是秦家的,选择江湖的同时,拒绝不了官场!
川宇却一如往常,没有对这评价有任何的触动:“在下只是喜好诗词而已,谈不上满腹经纶,更不会和是谁的儿子扯上关系,黄大人未免过奖了!”
黄鹤去一愣,笑道:“看来,你对这江湖,的确有些许不满……”
李君前满头冷汗,他哪里不知道,黄鹤去这是在试探,更是在进攻他抗金的意志,怂恿他脱离江湖!
却见秦川宇端起酒壶,倒了满满的一酒杯,满溢之后,酒已由杯顶开始漫上,却没有一滴落在桌面上,水面清圆向上凸起,像要溢出却一直平衡着。
秦川宇一笑:“我就像这杯中之酒,明明是可以溢出,却不得溢,终于可以流下痕迹的时候,也必须被限制在杯壁。江湖,一直限制着我的本性和本心。”
李君前紧张地点头:秦川宇,你这么说就够了!不要说你对江湖失望,千万别说!
黄鹤去端起酒杯,仔细欣赏了片刻:“可惜了,其实你和林阡两兄弟,各自代表了一个江湖,江湖里有了你们两人,才算是完整的江湖,那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吧……”
他忽然狠狠将杯子往桌上一敲:“谁!?”
屋顶2人大惊,只听门外响起一稚嫩声音:“少爷,小姐请您过去一叙!”
川宇大声道:“让她等候片刻,我有事。”
脚步声渐远,黄鹤去听她步声细腻,笑问:“是哪位姑娘?”
“是一个叫扶风的侍女。”
和琬揉揉眼睛开始走神,猛然间听得那黄鹤去说:“我那两位犯人还好吗?”
和琬猛地一惊回神,李君前屏气凝神,气氛很是紧张,秦川宇道:“黄大人不必担忧,建康的监狱对于重犯,从来不会没有保障,现在老的那个还昏迷着,小的那个却一直清醒着,他硬的很,你们动用了私刑是不是?”
黄鹤去一笑:“他现在也只能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你们对他,未免太过毒辣,这样做,教我两面为难。”秦川宇冷冷道。
李君前听说他们对胜南动用私刑,一阵揪心,黄鹤去哼了声:“谁让他活该?我好好的一个比武,他硬要来搅局!好在他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君前和琬两人听到这里,又喜又急,恨不得立即告诉凤箫吟。
未时,秋雨开始不断。
凤箫吟醒过来,裹了被子倚窗看外面天色,天空中的颜色特别漂亮,微蓝,且空明。凤箫吟呆呆地看着,心里一片荒芜,想及胜南,泪就不自觉地流下。
满江红看她难受,想不出怎么安慰她好,便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子,一筹莫展,也独自一个凭栏看天。
柳闻因冒雨从东面厢房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书:“满江红大哥,我买了一本周公解梦,昨天我做了个和林阡哥哥有关的梦,很不祥……可是这本书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所以说,林阡哥哥一定没事!”
满江红一怔:“是啊,希望胜南吉人天相,我实在不想见到小师妹如此伤心的模样……”
忽然间,李君前兴冲冲地冲进客栈后院里来:“他有消息了!他有消息了!”
厢房门被凤箫吟一脚踢开:“他找到了?”
君前看她仍旧一脸病态,有些难受,却抑制不住兴奋:“他在秦府里,被黄鹤去带了过去!”
凤箫吟顿时舒展了眉头:“真的吗?是真的?!”上来抱住他右臂,柳闻因虽然没有她那般夸张,也是面露喜色:“那么,林阡哥哥他还好吗?”
君前眉头蹙起:“不是很好……他被动了刑,只不过……”
凤箫吟怒道:“动了刑?凭什么对他动刑?他们是金人,可以在宋国胡乱抓人?!”
君前按住她火气:“你先别冲动,他们抓人,可以有各种理由,而且,我看黄鹤去对秦川宇居心叵测,这段日子也许会引诱他和我们为敌!”
凤箫吟脸色一变:“他敢!”
李君前陡然见她一语尽皆杀气,根本不像平时的她,微微一惊,一时间语塞。
凤箫吟狠狠道:“秦川宇的立场,不会那么不坚定,黄鹤去真是痴心妄想得很!”
忽听沈延在门外的声音:“吟儿,昨天给你送药的小子,今天又来了!”
凤箫吟一愣,昨日她刚至建康,一身伤病,晕厥在地之后,即刻有人送了伤寒的药材,尽皆名贵,沈延拒收不得,也不认识那个送药的小子,这时听说他又来了,全都把目光往屋外投去,门外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这不是崇力吗?”李君前在建康多年,也认识这个小子,是秦川宇的近侍。
凤箫吟一愣,依稀也有些印象,奇道:“昨天是你来送药给我?”
崇力稚嫩的脸上全是喜悦:“凤姐姐,我是代少爷来的!”
凤箫吟一震,看他从身上卸下一大包药物来,那些药经过了层层包裹,崇力身上有点淋湿,但药物一点都没有沾上雨迹。凤箫吟轻声道:“这么大的雨,你一个小孩子家……”
“凤姐姐别担心,我是坐马车来的,不湿。凤姐姐你看,这些全是好东西啊!”
凤箫吟见他从包裹之中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尽是些珍奇药材,登时愣住:“这些……这些……”
“这些都是少爷得知姑娘病了之后亲自挑选的药啊,姑娘要好好养病,少爷说了,凤姐姐还是适合活蹦乱跳的,躺在床上肯定受不了。”
凤箫吟脸上不由得一红:“你替我,谢谢你们家少爷。”
崇力听话地一笑:“好,我先走了,少爷还等着我的回复呢!”说罢披上外衣,又迅速投入雨幕之中。
沈延把药物收起来,叹了口气:“可惜了秦川宇,不知道我小师妹从不吃药的……”
李君前疑道:“怎么?她从不喝药?”
沈延点头苦笑:“也不知她是因为怕苦还是旁的原因,从来没有喝过药啊!”
“那是当然,如果药喝多了,以后就会赖着药为生……”凤箫吟狡辩道。
“害得闻因昨天煎药煎了许久,结果她不喝,只得喂马去了,那么多补药,结果整个马厩的马都喝不过来!还得分四次喝!”沈延笑道。
“这样说来,秦川宇还是没有抓住你的喜好……”李君前略带深意地说。
凤箫吟一怔,随即一笑:“我早就说过,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说的时候,忆起大师姐的话,突然有些底气不足,不知怎地,听说他亲自挑药的时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感觉在。
沈延一笑:“吟儿当然不会和秦川宇有瓜葛,吟儿,你要记得师兄跟你讲过的,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千万不要妄想在一起。”
“知道了,又是你的‘门当户对’论。”凤箫吟笑着,止不住咳嗽。
李君前察言观色,知她精神依旧很差:“你先休息吧,没有药治,就好好睡一觉,我还有别的事情,该走了。”
走到门口,李君前回过头来:“等病好了,一起去救他!”说罢转身就走。
暮色渐起,雨特别吓人,大得像要吞并这个世界。
君前从客栈出来,看对面新的冲渑酒馆还在装潢,心道:胜南,放心好了,我会去救你,我们一定会救你!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胜南、箫吟虽然只是初交,却给他最熟悉的感觉,就如叶文暄、厉风行一样,虽未谋面,却像已经十分了解……
手下去牵马,君前站在原地,仍然思考着和琬打听消息的真假,突地一个危险念头袭上心头:为什么前几天和琬去打听的时候,没有听说过一个少年?除了胜南中途逃走的可能外,会不会还有一个原因——黄鹤去故意引我们上钩?如果是,这次我们小秦淮如果要营救,会不会就中了他黄鹤去的圈套?利用官府来除去作乱的反金组织,黄鹤去如果这么做,真的太绝了!
看着漫天大雨,连君前这么健壮的体质都冷到颤抖:这真是个多事之秋……不久之后淮南还有一年一度的帮会比武,我们真的能决胜淮南吗?
正想着,手下奔跑过来:“李香主,马儿不知吃了什么,全都拉了肚子,今天怕是走不了啦!”
“全都泻肚子?怎么回事?”李君前一怔,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延走到客栈门口留他:“要不,今天君前兄在此住下?”
君前摇摇头:“我怕来不及,今天我一定要去找和琬,沈兄可否借把伞与我?”
沈延一拍脑袋:“对啊,还有伞可以用!”东凑西借才找了一把小够了的油伞,君前让那手下在此留宿了,接过雨伞,一头冲进了雨中。
跑了一大段路,君前才后悔自己的决定。风很大,君前几乎无法支撑着伞的前进,只要稍一松劲,雨柱就迎面撞过来,冷风急雨猛冲狠刮着脸颊。凉飕飕的风从裤脚钻进去,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了酷寒的迹象。
君前闯得几乎眼睛都睁不开来,却什么也不顾,只管朝前横冲直撞。蓦地,嘶一声很轻微,但紧接着倾盆雨从正上方直漏下来,伞不堪雨重,竟然被冲破!
顷刻间,君前的头发就被雨淋湿,伞也即刻破得更厉害,四周是一片迷茫,雨水横向地喷洒过来,刚一睁眼,就有如置身汪洋泽国。雨似乎已经和世界达成了协议,融作了一体,整个人间,只剩下的,是风雨声。
无奈之下,他只能息了伞,随便找了个屋檐躲了进去,还没有站稳脚,忽然一个身影飞快地从对面闪向同一个屋檐下。
第三十二章 惊此遇(1)
那身影甚是俏丽,应是个女子。
君前被这突如其来的人一吓,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那身影可能也太急了一些,一头栽在李君前的怀中。她似乎也被吓着了,立刻往后退去。
君前正欲道歉,那女子已经连连做出了道歉的动作:“对不起,对不起!”似是惊魂未定。
一刹那间,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稔,同时那女子又上前一步,撩起她湿漉的长发,天啊!她是……
李君前惊得脱口而出:“潇……潇湘姑娘……”
那女子微微一惊:“您……您认得我?”
声音还是一样的婉转动听,李君前顿时面红耳赤。
潇湘站得更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喔,我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让阿烈脸上有惊讶表情的人,阿烈是我的保镖里面,最厉害的人物……”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透出一种天真与纯洁,李君前失了平时的稳重,一时说不出话,便如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潇湘微笑着:“再见是缘分啊,你叫什么?”君前只顾着点头,猛然才醒悟过来:“我,我叫李君前。”
“李……君……前?”她小声念着,比划着,“是这样写么?”
“是啊。”还好君前保持清醒,没忘记问她,“姑娘贵姓?”
“我姓赵。”
“赵潇湘……”他脸上火辣辣的,突然有些感激上天,世上有这么多人,偏偏安排他和她在同一屋檐下躲雨,这要修多少个轮回才能遇见啊……
潇湘和君前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漫天大雨,久久未有消退之意。潇湘叹道:“这场雨似乎难以消停呢,幸亏今日遇见了你,才不会一个人孤单地在陌生之地。对了,李大哥是哪里人?”
君前规矩地回答:“我就是建康本地人,姑娘呢?我看姑娘似乎出身贵族,在姑娘面前,平日作威作福的苏大小姐也会像个丫鬟一样。”
潇湘知他在讲当天的事,微微一笑:“我从临安来……”
君前一惊:“姑娘是皇族?”
潇湘摇摇头:“我哪里有那种运气呢?”“那也并非是运气,皇族之中伴君如伴虎,像公主之类,连自己的婚姻也无法选择,像谈靖郡主,强嫁给叶文暄,还有许多别的公主,被逼迫着和亲……”
潇湘点头:“这次来建康,我就是为了参加郡主的婚礼,谁知道他们双方逃婚,白来了一场,今天也是,好容易一个人出来玩,又下起雨来,伞未带,身上全湿了。”
寒暄了许久,路上也没有任何行人,眼看着天色渐黑,君前为和琬之事着急得很,又不能在潇湘面前露出神色,世界渐渐的越缩越小,他和她在宁静的同一个屋檐下,虽然是初次邂逅,却给他的生命里带来不同的新鲜感觉:这样也好,请容许我先想想,争夺之外的事情……
这时候,空旷的大街上响起车轮声,远处一位老大爷推着板车,艰难地往前挪动,他手里虽然撑着把伞,但握的太过吃力,风乍起,伞于风雨中飘摇,像马上就会被风吹走了。
就在这当儿,大街上又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许多人跑了过来,由远及近,声响愈发响亮,远远看着,就知道这群人是故意把每一脚都踩的这么重,路上污水四溅。他们没有撑伞,还敢如此大模大样地在雨里走,浪荡若此,不是地痞流氓又是谁人?
这群地痞们肆无忌惮地边走边找乱作,踢翻了路上一切阻碍事物,彻底将方才这份宁静破坏,君前缓过神来,略带厌恶地看过去,潇湘姑娘似乎也有些惊诧,蹙眉往雨中看:流氓们很快赶上了老大爷,为首那个一脚踩在板车上:“老头子!要命的把车留下!”
老大爷被吓坏了:“你们,你们想作什么?!”
第二个少年哈哈大笑着上前来,露出他恐怖的黄牙:“咱哥儿们没伞用,你把伞全部留下来!”
老大爷愣住:“这些伞……我还要卖……”
“卖什么卖!?我秦日丰要,你还不给?!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知道潇湘道是我的地盘?!”
李君前听他这么讲,才发现他就是赫赫有名的秦二少,潇湘一愣:“怎么这人这样凶悍?”李君前有些愤怒:“这秦日丰仗着自己是秦家的少爷,一直都如此作威作福,无论教训多少次都改不了这本性!”
那老大爷虽然畏惧,却本能地拼命护住他的板车:“大爷,大爷啊,小的要用这些伞养家糊口啊……”
“养家糊口?你这些破伞卖得出去?”秦日丰猛地扯开一把伞,嘶一声伞立刻就破,老大爷一惊,一个趔趄,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伞从秦日丰手里夺过来:“你赔我的伞!赔我的伞!”
“你欠揍!”秦日丰惹怒了,一个拳头随即抡到半空,潇湘惊呼一声,忽然身旁一凉,身边的那个男子倏一声如箭般穿入雨中,他速度奇快,秦日丰这一拳下去,老大爷定然身受重伤,可是这一拳还没打下去,迎面直接一只拳头绕过老大爷袭来,秦日丰只觉风力甚猛,未及回神,那一拳如闪电般猛地与自己拳头一击,秦日丰嗷的痛叫一声,拳头像冻僵一般,缩也缩不回去,整只手骨宛若散架崩裂,剧烈作痛,头一晕,险险倒下,他身后众流氓大惊,将他一把扶稳了:“大哥!”“大哥,怎样了?”
秦日丰推开七手八脚,正欲发泄,看见站在面前的是李君前,顿时像斗败了的公鸡,笑脸迎上来:“我道是谁那样好的拳法,原来是李爷……”
君前哼了声:“潇湘道是你的地盘?你真是屡教不改,答应了一次又再犯一次!何时才是尽头?!”
秦日丰杵在雨里:“李爷,饶了我这次吧,咱们和小秦淮一向关系不僵,一把伞而已,李爷也没伞,怎样?大家平分这好处如何?”君前一笑:“我可不想与你们同流合污,你,赔这老大爷伞钱!”
秦日丰赔笑着:“李爷,何必撕破了脸呢?唉哟,这边这个小娘子是李爷的夫人吗?长得真是如花似玉……”
李君前看他戏谑潇湘,不由得更怒:“少废话,赔他!”
秦日丰愠怒道:“李君前,你别不识好歹,仗着有点武功敢教训我!我是秦家的二少爷,是秦川宇的弟弟,秦川宇你认识吗?他回来了,你还敢教训我?!”见李君前不说话,秦日丰以为吓住了他,哈哈大笑着继续说:“潇湘道上的人都敬我畏我,我看你是江湖中人,不与你为难,你也别自不量力,惹毛了本少爷!”
李君前冷冷一笑:“我若是怕你们这些地痞流氓,还配叫做江湖中人吗?”秦日丰脸色一变,恼羞成怒,飞快地上前来欲揪住君前衣领拖他,君前何等身手,反手一把捉住他双手,轻轻一捏,秦日丰的手腕即刻要废,地痞们见老大被擒,纷纷上前来救,一拥而上,君前另一只手伸出去,毫不费力解决了六七个人的攻势,对方一个退下、个个遭殃,兵败如山倒,李君前冷笑着,几乎同时一手拖着秦日丰在雨中转圈打滚,秦日丰被雨激得眼睛发胀,忍不住大哭小叫:“你们这群废物,不是说武功很好吗?咳咳……还是没用……李爷,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李君前早料到他是这号人物,不放手继续惩治他,就在这时,左路忽然飞来一个黑衣人,那人的速度比这场雨更快,力道也抛弃了周围一切直接推向李君前。这一刹那的功夫,君前竟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有放开秦日丰,一掌迎向这黑衣人!
对接一掌,方知来者不善!
第三十二章 惊此遇(2)
君前与来者均是被震退一步,面带惊诧地注视着对方,和两人中间的滔天白浪。
君前没有擒得住他手腕,来者这一掌收发自如,从眼睛的缭乱里去体验,似乎比空气还轻,从手掌的麻痹里去回味,才知道比倾盆雨还重!
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知道他在惊诧过后,没有停止交锋,猛地一脚往李君前踢来!
李君前几乎在同时飞身一脚往那人扫去,秦日丰置身战局之内,难躲狼狈,被溅了一身的淤泥,雨柱被这对战扫荡得更加猛烈,那来者察觉到他身负那“脚如铁”的绝技,即刻又是一掌袭来,直对着李君前面门,君前不假思索立刻接下这嚣张一掌,一招“平推泰山”出手,那来者叫了一声好,再度加猛了力道,借着雨势汹涌扑至,君前无惧此景,亦是一拳“万壑雷”去,登时两条水龙相聚雨中,清晰明了,击起周围层层水浪转向旋飞,秦日丰拍手直叫:“黄大人好功夫!黄大人好功夫!”
君前一愣,猜出了那是谁:“黄鹤去?”
秦日丰得意洋洋:“怎样?厉害吧?”
君前心道:怪不得胜南要被抓住,原来黄鹤去武功如此之高!
穿过雨幕,依稀能看见黄鹤去的凶狠脸色,他此刻双目炯炯,一直盯着自己:“好厉害的身手!你怎么会拳如电和脚如铁?莫非你是白翼的徒弟!”
李君前见秦日丰要逃走,一把拉住他,抓得毫不费力,秦日丰大呼小叫着:“黄大人,救命!救命!”
李君前死死瞪着黄鹤去:“你是宋人呢,还是金人?”
黄鹤去一笑,冷冷道:“你的问题,很幼稚。”
君前得到这样的答案,先是一怔,随即不客气地说:“最可恶的不是金人,正是你这样的,投降金人为他们跑腿杀自家兄弟的宋人,还有欺压百姓、依仗权势的官宦们,偏巧这些人还互相依赖,谁都离不开谁!”
“是你认识的江湖深,还是我认识的江湖深?”黄鹤去居高临下的口气,笑得也那般慑人。
“认识得深所以降金?你说的未免太笑人了!”李君前冷笑着。
“这些不是今天该讨论的话题。”黄鹤去一笑,“现在在下只想请小侠手下留情,不要替小秦淮结下太多的仇怨。我这次来建康,不想节外生枝。希望你放了秦少爷。”
君前攥住秦日丰手腕:“放他也行,他既要赔钱也要赔礼!”
黄鹤去点点头,算是默许,秦日丰有些犟,不肯道歉赔礼,李君前才不容许他还发少爷脾气,将他按到老大爷身边去,那秦日丰迫于他压力,只得服帖,赔完了礼,胡乱掏出几张银票来塞到老大爷手中,依傍在黄鹤去身后走了。
老大爷冻得一直在旁哆嗦,见李君前要走,急忙上前拦住他:“小侠,多谢你救命之恩啊!”
李君前一笑:“大爷,天快暗了,您回家去吧,哦,对了,我也需要买一把伞行路,瞧我都糊涂了,这么多够么?”
他将身上碎银递过去,老大爷即刻拒绝:“小侠,这些伞何足挂齿,您随便拿哪一把都行!”
君前执意将钱给他:“这是大爷赖以为生的,怎么能随便拿?对了,那边那位姑娘也需要一把伞呢。”再想找些银子出来,老大爷笑呵呵道:“好了,这么多银子足够两把伞啦,其实小侠无须买两把伞,一把足以遮蔽小侠和姑娘了。”
君前面上不由得一红,回头看见潇湘,她似乎听见了老大爷的话,眼里尽是盈盈笑意。君前刚从争斗中回神,心里还止不住跳乱了节奏,不知是余悸呢,还是对她的感觉?
老大爷似乎看出他心事,拍拍他肩膀,笑着推车走了。
君前带着那两把伞跑回潇湘面前:“潇湘姑娘,这伞暂且给你……”
潇湘嘴角微微翘起,微笑着,她时时刻刻都像在对着他微笑,笑得他心里暖和且甜蜜。
潇湘和他一同在路上走着,偶尔侧过脸来看看他:“你武功很厉害……”
君前摇摇头谦虚道:“雕虫小技而已……”
潇湘“啊”了一声:“雕虫小技也如此厉害吗?看来武学自古及今,都是博大精深的。对了李少侠,我住的地方快到了。”
君前一愣,还没觉得走了多远,不想这么快就到尽头,抬起头来看见偌大的苏府二字:“姑娘原来一直在苏府暂住?”
潇湘点点头,苏府门口站着个面色焦急的丫鬟,一见潇湘,猛地从台阶上飞下来:“小姐,你去哪里啦?这么大雨,担心死我了!”
潇湘回过头来,对君前一笑:“你不仅武功好,心肠也好。”
那丫鬟没发觉潇湘脸上一丝丝的不舍,煞风景地把自己小姐往苏府里面拉,边拉还边说什么,李君前没有听清,只呆呆地看着门关了,潇湘的倩影立即消失,想她温柔的话语,似是还荡漾在耳畔,想她亲切的笑容,仍旧浮现眼前,一遍又一遍,他呆滞地沉溺在这小小的幸福里,一动也不动。
一分神,差点丢了伞,他赶紧握紧了伞柄,往该走的方向走去。
第三十三章 不虚此行
窗外一片漆黑的夜。
白路掀起帘幕,看着连绵不绝的阴雨,不免要想到过去自己、父亲、君前3人在雨中嬉戏的情景,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影子衰退不见了,风渐渐地把他们的距离拉远,只剩君前和白路两个人,可是没有片刻,迎面走来一个笑吟吟的姑娘,二话不说,挽着君前的臂走了,白路望着他背影,口中喃喃道:君前哥,不要丢下我……别丢下我……一阵冷风拂面而过,她笑着掉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君前哥有他自己的生活……”
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许夜深人静的时候最容易犯孤独之愁。
忽然间窗口闪出一只脑袋来,白路着实被吓坏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前几日拦着自己的那个少年宗毅,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宗毅似是没有站稳,听她一声喝问,顿时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地上猛地一栽。白路赶紧探头出窗:“你怎么样了?!”
宗毅一骨碌爬起来:“大呼小叫吓死人啊!”
白路一愣:“你话说好听些,谁吓谁来了?你有什么企图?”
宗毅揉着屁股:“真是狗咬吕洞宾,人家好心来,你还当我是贼!”
“好心?这般鬼鬼祟祟是好心?”
宗毅又气又急:“你不相信我?你为什么就不信我?”
白路一笑:“当时你就不信我,现在也轮到我不信你一次了。”
宗毅又爬上窗来:“白香主大人大量,应该不会记仇对不?”
白路又一笑:“那要看你的表现和我的心情了。”宗毅听她口气是原谅了自己,小声道:“真是太谢谢白香主了,白香主!贺大爷经常提起你,咱们赏心寨的兄弟们都很喜欢你!”
“真的?”白路一愣,美滋滋地说,“贺敢叔叔这样奉承我?”
宗毅点头,再摇头:“可是今日一见,没有想象中那么可爱。”
白路一听,怒地一拳挥去正中宗毅面门,宗毅啊一声又滑出窗户,灰溜溜地重新爬上来:“还没说完呢,可是比想象中秀气……现在看来也不是秀气了,不秀气……”
看着他滑稽的模样,白路忍俊不禁,笑得肚子又隐隐作痛。
宗毅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怎么?腹痛症又犯了?”白路点点头,宗毅翻窗跃进来,将她扶着坐好了:“听贺大爷说你自小就有腹痛症?”
“对。”白路忍痛挤出几个字来,“大夫说要多喝水多吃药,我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宗毅关切道:“我看你不像是腹痛之症,倒是像没有吃足好东西。”
白路一愣:“没有吃足好东西?那是什么病?”
宗毅诡秘一笑:“后天晚上你有空么?到后面小树林去,我在那儿告诉你,哎呀,有人来了!”
白路忙去开门,宗毅已经越墙逃走,好像又跌了个大跟斗,来人正是贺敢。
“贺叔叔!”白路喜悦地迎上去,贺敢是白翼的左右手,近年来一直与白翼一起辗转各地。
贺敢和蔼地笑着:“路儿,听他们说你来的时候被盘问,怎么样?没什么事情吧?”
白路想起宗毅,不免露出些笑意来:“只是误会一场,不过通过那个小兄弟我可是看出来啦,赏心寨这次的叛徒风波是平息定了,接下来君前哥就会让凤箫吟到这里来。”
贺敢微微一笑:“对了,君前去了黄天荡?他什么时候回来?”
却说那黄鹤去被秦日丰恭恭敬敬地奉进屋中去时,川宇正在描摹书法,见弟弟一身泥泞地进门,不由得蹙起眉头:“你瞧瞧你的样子,你和那些浪荡子有什么分别,你就没有想过改一改你的品行?”
秦日丰哼了一声:“别以为你是大哥罩着我几次我就得被你教训着,你,说到底闯荡了几年江湖而已,又不是秦家人……”自知失语,还未及收回这句话,秦川宇突然将笔头一按,笔尖反弹径自朝秦日丰飞过去,秦日丰一愕,只觉眼前一道黑色疾闪过去,紧接着脸上一辣,那毛笔直接擦着他脸颊过去,一分不多半寸不少,秦日丰刹那间犹同历生死劫,满头大汗回头去看,那支毛笔,入木三分。
秦川宇转过头来:“还不快谢谢黄大人,幸亏了他救下你?”
秦日丰有些惧怕,再也没说什么,连连道谢夺门出去了。
黄鹤去冷冷看着方才这起波澜,起澜在秦川宇,抚澜也在秦川宇,忍不住暗叹着,也借故离开了:主公啊主公,你教我如何诱他入金,为何他令人无法接近?
“鹤去,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上个月告诉我凤箫吟内力高强,前几日差点败在林胜南手里,然后和洪瀚抒打了半天才胜,刚才还说什么李君前杰出,现在居然又告诉我,你害怕他秦川宇?!那他们未免也太强了吧,还是你太弱了!?”
当这样的指责出现在耳后的时候,黄鹤去和冷冰冰都不由得皱起眉来,不猜都知道是谁了,此人名叫介秋风,一贯喜欢在不明内里的情况下打击和挖苦别人,也许自己也就那么回事。
冷冰冰厌恶地转过头去:“你有什么资格指责鹤去,你不过是南部排名里面的第十三,比我还低了一个名次,说话倒是趾高气昂!”
介秋风哼了一声:“难道我说的不对,鹤去,主公吩咐你的任务你最好不要忘记了,千万别怕一个小辈!”
“谁说我怕他?”黄鹤去听得好笑,“我只是觉得他难以捉摸罢了,他和他哥哥、他父亲,一点都不像,他深沉,他忧郁,他还带刺,但是我欣赏这种人,永远不会伤害自己。”
“你最好记得了,你来建康不是来欣赏他的,是要带他见识见识现在的江湖,唤醒他对饮恨刀的念头!”
“我了解得很,不需要你提醒我!”黄鹤去微笑着呷了口茶,“不过这种事情欲速则不达。秋风,你应该明白,我们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冷冰冰瞥了介秋风一眼,仰起头来,朝他使了个眼色,介秋风一怔,急忙说:“你在说上次抓的那个少年?”
“对啊,正是上次那个少年……”黄鹤去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小,以致于他们3大高手可以清晰地听见屋顶上的急促呼吸——有人在偷听。
冷冰冰笑着说:“先不谈那少年了,要不先讲讲公主?公主取的是哪一条路线?”
黄鹤去嗯了一声:“公主?应该还在黄天荡那边吧?”
继续岔开话题,渐渐的,屋顶上呼吸声开始衰弱。
黄鹤去听见这声音的消失,苦笑着摇头:“这小丫头怎么这般爱打听?三天两头见她来,下次可没这样客气了。”
冷冰冰一笑:“你要不要去牢里看看?那小子一直在监狱里面软硬不吃。”
“我倒要看看,凤箫吟和李君前究竟要牺牲什么才能救他。”黄鹤去忽然厉声向外,“门外是哪个?”
扶风推门进来:“黄大人,少爷在这里吗?”
黄鹤去一怔,收敛了平日的威严,微笑道:“你家少爷若不在书房,就应该是出了门去了,怎么,找他有事?”
“是啊,少爷只喜欢往外跑,老是忽略我家小姐,我要想个好法子,帮小姐拴住他。”扶风自顾自地说着,个性很强,模样很可爱,黄鹤去随和地一笑,扶风睁大她秋水般的眼睛:“对了黄大人,究竟金国公主什么时候来建康啊?我都等到头发白了!”
“老夫只是寻常武官,没有见过公主的使团,大队人马的行踪很隐秘,老夫也无从知晓。”
扶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啊,也要保护公主的安全,所以行程要保密……她真是幸福,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一大群人围着。”
黄鹤去看着她容颜,忽地一呆,她长得,实在是很像一个人啊!
一直等扶风离开了好久,冷冰冰才诧异地回过神来:“鹤去,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很像云蓝?”
对啊,像云蓝,想不到,几十年后,在建康偶然见到的一个小小丫鬟,眉间竟然有这番的贵气和似乎与贵气格格不入的高洁,还有一点是和云蓝一模一样的——好强。
凤箫吟、林胜南、洪瀚抒、李君前、秦川宇、扶风……
建康,终于是不虚此行。
第三十四章 疑云起
和琬冒着大雨从秦府回来,身上衣服已然湿透,却止不住地喜悦,气喘吁吁道:“老大,这回肯定了,黄鹤去和冷冰冰谈到了林少侠,肯定是!”
君前蹙眉:“你确信吗?他们今天谈到了林少侠,可是昨天谈到了么?前天呢?”
和琬一愣:“对啊,昨日去打听的时候,好像是没有。”
李君前小声道:“和琬,最近你千万不要再去秦府,黄鹤去反反复复,定是因为发现了你的存在,由你传假消息给我们。”
“怎?怎么可能?我不信!他们没谈到,不代表没有啊。”和琬惊道。
“信不信由不得你。你把这些天来得到的消息联系起来想想看,我怕所有的消息都有问题,甚至是:胜南在不在秦府!”
和琬托腮:“那我还是不是百灵鸟啊,干脆叫百不灵算了!”
君前噗哧一笑:“你听我的话,最近别再去秦府了,我会用别的方法试探!”
次日,天气终于转晴,吟儿睡到中午,精神已经大好,伤口也正在愈合中,起床后一直左顾右盼李君前的到来。
沈延经过马厩的时候,太阳照的老高,老板娘跟马夫唠叨着什么,喋喋不休:“你怎么养马的?养的马全都泻肚子!咱们客人都耽误了行程!这个月的工钱你别想要了!”
马夫被骂的畏畏缩缩,老板娘哼了哼:“限你一天之内,找出原因来,否则就赶你出去!”
沈延不由得一愣,十几年前的一个寒冬时节,他记得同样的一句话曾经在他耳边不停地震荡过——
“限你一天之内,找出原因来,否则就赶你出去!”
然后,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和体弱多病的母亲被说话的女人推搡出了家门……
母亲临死的时候,只有一句遗言,他永远记得,她流着眼泪,最后形如枯槁的模样:“延儿,两个身份悬殊的人终不能在一起啊……”
一个他不愿意去回首的从前……
忽然看见满江红端着药坛子大模大样地往马厩这边走,根本没管老板娘和马夫在吵什么,自顾自地喂马,沈延这才回过神来,呆滞地盯着他喂马,感觉有些别扭,特别别扭……对啊,他,喂马,所以,马泻肚子?
他把事件串连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老板娘停止训斥,好奇地瞪着满江红良久,等他喂完了药材,才猛地抓住他衣袖:“原来是你这小子下毒害马啊!好啊!当着我的面都敢毒我的马!走,见官去!”
满江红吓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怎,怎么了?”
泻药?
秦川宇为何要送自己泻药?
他想害我?
他为何要害我?
吟儿的心骤然凉了半截。
“盟主,也许这件事情,纯粹是巧合罢了。”柳闻因轻声安慰。
“泻药这么重的分量,秦川宇真够毒辣!”沈延冷冷道。
“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秦川宇才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况且是和他无冤无仇的凤箫吟。”柳五津面色凝重,“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所以崇力才送了泻药来。”
疑云笼罩在凤箫吟心头,久久不散,万一,万一金人真的得手了呢?那么,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怎么了?大家在讨论什么?”李君前的声音。
凤箫吟一直就在等他,见他来了,当然什么都不管:“二大爷,你准备好劫狱了么?我伤势已经好了!”
“你先别着急,和琬的情报有失误,我还需要重新去打听消息,凤箫吟,我希望你沉住气。”
“你说什么?难道他不在秦府?”凤箫吟不由得变了脸色。
“不确定,因为黄鹤去发现了和琬去窃听,所以可能会放出假风声来,我会换下和琬,换武功高强的人去打听。但是你们放心,虽然不确定,但胜南在秦府的可能性很大,劫狱的准备一直就没有停。一旦确定,即刻营救!”李君前道。
满江红点点头,奇道:“贺思远不是和秦川宇的关系很好吗?让她去确定看看!”
李君前连连摇头:“思远自从入了小秦淮之后,官府的许多事情都是避开不谈,以免两面为难的。”
凤箫吟也立即否决了这个提议,冷笑着:“秦川宇?他是敌是友?”
李君前听出有些不对劲,猜出一些所以然来,却没有多说什么。
“那君前你要加紧了。你们必须尽快查明他的下落,需要人手的话也只管开口,不论多少代价,他都必须救出来!”柳五津脸上的表情特别少见。
李君前点点头:“你放心,柳前辈。还有,盟主,你如果要去打探消息我不拦你,但希望你不要冲动,顾好自己的安危。”
凤箫吟点点头:“我明白……”
正说着,江南喜冲冲地进了院子:“君前哥,听说今儿晚上秦淮河上会很热闹啊!”
天色深红,夕阳的色彩反常的鲜艳。
江西八怪、小秦淮、柳五津父女无一例外,准备去参与晚上秦淮河的盛事,都只有一个原因,秦川宇。
是到解决一切怀疑的时候了,林胜南在不在秦府,秦川宇入不入江湖……
第三十五章 十面埋伏
夜降临。
君前和江南两人包了一艘小艇,摇到花船之中浏览风景。
这时候的秦淮河上果如江南所言,热闹非凡,桨声灯影,脂粉腻流,各船之中,歌女们围着花桌动情地唱着夜曲,各种曲调充斥耳中,俗雅自知。
柳五津带着闻因包了另一艘花船,弥补初次来的不足,江西八怪也分别混杂在花船四周,各自打了招呼,君前没看见一贯喜欢凑热闹的箫吟,有些奇怪,转念一想:也许盟主是为了救胜南,所以正养精蓄锐着呢。
不一会儿,秦淮河上便是一片嘈杂,不用说就知道是谁的出现改变了局面。
秦川宇——他们之所以来此,正是为了看看,他是以一人之力粉碎了黄鹤去的分裂阴谋呢,还是势单力孤不堪负荷……
歌女们全部一哄而散,往远岸处招手,五津没办法,叹了口气:“又只唱一半!每次都这样!”
闻因笑着,只看见身旁女子们抢先恐后地站起、差点将船挤翻的大动作,感觉自己和周围的所有船只都在不停地摇动乱晃:“原来传言不错,全建康的女子们,见到他秦川宇,都会发烧,不,发疯。”
柳五津一愣,笑道:“想当年,你爹我,也是一样的啊……”
“爹你扯谎,我才不信。”闻因笑说。
恰在此时身边响起的是一阵悠扬琴声,五津偱声而去,看见对面灯火萧条处那个一直未停止弹琴的白衣女子,她和旁人不一样,没有抬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琴声里。
他不由得很好奇:“姑娘为何独自坐着?姑娘不喜欢秦川宇吗?”
那女子一边弹琴一边叹息:“我已经死心啦。说我丑吧,大家公认我是建康城里、秦淮河畔最美的女子,说我蠢吧,我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为什么他偏偏看不上我……”
五津一愣,那女子继续拨动琴弦:“我投着他的喜好,他若爱诗词歌赋,我便去博览群书,他若是愤世嫉俗,那我便也学阮籍猖狂。可是,他木人石心……也罢,也罢!往事随风去吧……”
五津听那句“往事随风去吧”,叹了口气:“有情人难成眷属啊……”
那女子冷冷一笑:“一厢情愿而已。”继续弹奏。
五津细细听去,这琴声细腻柔和,却哀怨地令人断肠,就宛如一朵被人采摘,却还留在原枝上,似凋未落的花一般,残败,又凄美,眼前这弹琴女子正是秦淮河鼎鼎大名的歌姬陈沦,也许她真的已经沉沦,又或许,这地位,本就无可奈何。
秦川宇、黄鹤去乘坐的小船并不起眼,然而还是吸引了所有的关注。
这搭配很不协调,一个是金人,一个是原先的武林领袖。
其实,黄鹤去不是自己原先所想要拉着他脱离江湖,反而是要引他入江湖,从而唤醒他对饮恨刀的争夺意念?
李君前越来越不敢想,假如黄鹤去真有那个能力的话……
琴声既止,秦川宇撩起长衫,重新坐了个位置:“黄大人所说的,完整的江湖,就是这一类的江湖?”
黄鹤去轻笑着:“武林里的女子,多少也有这般的容貌啊,想当年的云蓝、玉紫烟、胡水灵,哪一个不是艳压群芳?所谓英雄难过的,也正是美人关……”
“这样的‘完整江湖’,还不如不去闯荡了。”秦川宇的话,还是逆着黄鹤去的意思。
黄鹤去一怔,开始懂了,秦川宇对自己的计划心知肚明得很!
只能小声道:“你放心,今天晚上,定会有江湖人士来,搞不好,就在你我身旁。”
川宇一笑:“好,那我就好好地等着。”
河间又划来一只小船,船上的红衣女人惯常的浓妆艳抹,抱着琵琶,等船近了,站起身来:“秦少爷要听琵琶吗?”
川宇转头往船群中看,没有见到想看见的身影:“陈姑娘呢?让她过来。”
那女子一愣,笑道:“秦少爷喜欢听琵琶,小女子付红就是凭那个出道的,少爷想听哪一首?”
“《十面埋伏》。”
四境俱寂,付红立即转轴拨弦,不一刻,已紧势微漾,悄现作战之息,沈延本自微笑聆听着,忽地听得一弦崩然而断,猛一抬头,才发现打断这乐声的,是秦川宇。
他一手控紧了形势,冷色道:“你的心不在上面,不要糟蹋它。让陈沦过来!”
付红灰溜溜地起身来,身后响起一大片女子的笑声。
陈沦摇船到秦川宇身旁,当即黯然消魂,没有即刻弹奏琵琶,而是轻声道:“我听旁人说,秦少爷形容陈沦是脂粉气重的俗世女子,是不是?”
她紧紧凝视着川宇的眼,川宇微微一笑:“陈沦姑娘天资聪颖,怎么也悟不出这话的道理?俗世虽是淤泥,也有出淤泥而不染之莲,姑娘虽然在烟花之地久了,沾了某些女子的脂粉气,却总不是那类的女子。”
被灯火染亮的夜里,陈沦的脸尤其出众,她的美貌脱颖而出宛若莲花。
她听得这句,噗哧一笑,近处的都知道他讽的是谁,继续哄笑,付红已经不知躲到了哪里。
须臾,沈延身体一震,这次的十面埋伏,当真与方才的有天壤之别。
除了那紧张的气氛,还有从鬼祟过渡到揪心的自然。
不知几时起,众人心弦紧扣,都不自觉地开始留意周身情景,连秋毫也不肯放过,生怕被什么暗算了,四下有如虫蚁作祟、鼠狼窥动。
乐细碎。
其突断,故而心停,其重现,于是心悸,其哑而心枯,其平而心沉,其涨落起伏间,闻者尽数变色忐忑,屏气凝息。
四面寒,意境出,此刻有如身临战地,被困垓下,乐之内外,皆呈埋伏之感、包围之势、攻陷之态。漫天铺地,由声作武器,再低沉都惊魂,再微弱也侵心。
船滞,河面随乐动荡出些许不安的涟漪,在灯影之下忽而墨绿忽而浅灰。
无声之时,弦最紧,防备最空,正是山雨欲来之前的满楼风,而在那短促寂静过后爆发出的,叫做威胁。
刀剑埋,杀意伏,声声切,道江湖险恶,一波之下,另有巨浪,暗处静水,流深至远。
每一击,每一奏,每一断,每一拨,前后似相承似相容又似相抵,容不得半刻喘息。川宇听过这曲子不知多少回了,在最想要缓和心情的同时,心却再度被抓紧,刚一入那氛围,又随流坠至更深的一层,一步步地错位和降落。
他知道,他就算不再风口浪尖了,也还是会遭遇十面埋伏。
那么我和你林阡,是相承相容还是相抵?就如同这乐声一般,开始周旋我们这一生吗?
而听到此时略带胡乱的节奏,黄鹤去的内心里却隐隐有种莫名烦躁,对,这曲子逐渐变得尤其漫长,越来越不成调,越来越呕哑,像在撕扯着什么,陈沦不顾一切沉浸在那最后的嘈杂之中,旁人也都在折服赞叹抑或低眉细听,唯独黄鹤去,一时间觉得厌烦狂乱,想阻止她继续弹下去,却苦于想打断却无法打断,更不知从何处去阻碍!
突然间空中划过一丝短暂弦音。
这弦音突然溜进陈沦琵琶声里,是瞬间的事情,谁也没有察觉。
可是清晰悦耳,似乎在每人耳朵边都极速地擦过去了。
这显然也是一只琵琶的声音,从出现到侵入再到覆盖陈沦琵琶的短暂时间里,未作停留,猛地撇开陈沦、如同白虹贯日般直刺秦川宇!
太突然,谁都始料未及。
陈沦眼前一亮,不及惊呼,那琵琶已经到了秦川宇身前,疾若流星,美如蝴蝶,而川宇在所有人之中,显然是第一个出刀的。
绝漠刀还在鞘中,黄鹤去习惯性地想要抵挡偷袭,却被川宇那一刀提醒,他身边这个,是饮恨刀曾经的主人,用不着他救!
那琵琶被砍留在半空,想再进一寸,却终究无力,瞬间功夫,陈沦在飓风之侧都忘了停下弹曲,脸色惨白,失声道:“秦……秦少爷……”
秦淮河上,骤然鸦雀无声。
对手的武器潜入方才十面埋伏的节奏,突行至此,若是平常稀松的武功,早已被偷袭成功。
冷寂之中,只见一簇白影轻轻落在船头。
看见这琵琶、这身打扮、这样的身影,黄鹤去下意识地就问出一句:“李素云?”
第三十六章 秦淮冷影(1)
黄鹤去话音刚落,又一大群刺客从对面桥头直飞而下,从天而降般落在河中央黄鹤去和秦川宇身旁,人手一剑一同袭向川宇,而那白衣女子,转身后琵琶便直指黄鹤去!
当即那小舟便陷入刀光剑影之内,李君前蹙眉旁观,不知该不该插手这突如其来的事件。
沈延笑道:“小师妹不来真是个错误,放弃了一次大显身手的好机会。”说这句话原是想缓和气氛,可是,当此时谁还出得了那紧张的心境?
而陈沦在惶恐过后,未有迟疑,继续弹奏她的《十面埋伏》,敌明我也明的时候,她信川宇的能力。
柳五津见陈沦收拾心情、从头再弹、置身险境、悠然自若,虽惊讶,也不由得对这女子肃然起敬。
乐奏不断,光影流转,争锋紧,恨意真切。
川宇面前五人,他们各色的服饰,表明了他们的身份——祁连九客!
久经江湖的都知道,那白影自然就是宇文白无疑了!
黄鹤去一边迎敌一边发现了对手根本不是自己所想的李素云,略微有些诧异:“你是谁?你和李素云什么关系?”
宇文白眼中噙泪,没有对他废话一句,琵琶在手,招招凶狠,式式毒辣,黄鹤去见她一个女子,出手竟也如此毫不留情,再见她眼中射出的锋利仇毒,蓦地想起什么:“原来李素云和你们祁连九客有渊源?”
李君前心念一动:原来黄鹤去早料到祁连九客要来?可是……为何只来了六个人?而且,为何要来?
容不得想为什么,斗争之中的,除了黄鹤去,还有秦川宇。
十面埋伏的音乐太浅,描述不出这一战的激。
以一敌五的秦川宇,手里纵然不再是饮恨刀,也毫不逊色,左右齐驱,精湛而坚决,和从前一样:不管对手是几个人,一起败了就是了!
仿佛从很久以前,秦川宇就已经占尽了上风,他的双手,牢牢地拖着战势,对面5个的武器,接二连三地沦丧在刀的领域里。
君前自叹息:难怪黄鹤去要拉他一起。
然,饮恨刀非为他而生,而,他却为饮恨刀生。
饮恨刀的另一番景象,全然呈现在眼里,也许也是磅礴。这个时候,最懂刀意的人,应该还是川宇吧,所以,才冷对这身不由己的江湖……
黄蜻蜓被秦川宇双刀击得连连败退,却忍不住性子尖声叫道:“杀了黄鹤去和秦川宇!”
“好!”另外几个连声附和着。
宇文白自始至终都一直沉默,不像黄蜻蜓那般把仇敌之意挂在嘴上,可是她手里的哪里像琵琶啊,她的招式又哪里只是简单的铁骑突出、银瓶乍破?围观的皆为惊惧,想不到这美貌女子,下手这般的狠重,手中那五弦,足以挤弯任何险阻,把一切障碍荼毒!
夜幕变消瘦。
可是宇文白的追魂夺命,挣不脱被绝漠刀所困的命运。
黄鹤去赞叹地穿梭于她毒辣招式之中,倾听着她绝妙优雅的步法:“李素云当年虽然也是轻功卓绝,可惜深居孤山、江湖无名,但是这踏雪无痕的名号,她又哪里抢得过你!”
“你少废话,我师伯已经死了19年,不准你再提她!”宇文白目光尖锐。
众人越看越是疑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黄鹤去心中大抵有了谱:“原来她说的孤山,是祁连山……”但是神情之中,明显有了一丝的黯然。
柳五津一愣,他不认得他们对话之中的李素云,但显然还是可以猜出李素云和黄鹤去、宇文白两个人的关系,不由得蹙眉:黄鹤去和宇文白的师伯,原来有一段旧事?那么这李素云,为何不离开祁连山、与黄鹤去闯荡江湖、反而与他失去了联络?
恰在此时,黄鹤去突然冷笑着急转话锋:“你这么好的武功,真是可惜了!”
宇文白还没有听清他这句话的意思,黄鹤去蓦地刀压琵琶,伸手直击,一把抓住宇文白的手腕:“让你表现得多了,也可以废掉了!”
众人尽数大惊失色,料不到他会突然间下杀手,沈延一阵惊恐:“宇文姑娘的武功保不住了!”
李君前心里的疑问却愈发强烈:奇怪了,怎么祁连山和黄鹤去像有深仇大恨似的?对了,洪瀚抒在哪儿?
惊未定,远处又飞至一个蓝色身影,一剑刺向黄鹤去,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缓了黄鹤去要废宇文白内力的形势。黄鹤去矫捷地躲闪开来,内力已松,将宇文白往蓝衣人一踢,退后数步,同时只见秦川宇从那5人之中破阵而出,带着冰冷的口气说:“这江湖,还真是很荒谬。”
宇文白受伤倒地,痛得直冒冷汗,那5人赶紧上前去察看她伤势,蓝衣人是祁连山的另一个剑客蓝扬,那么,现在一共有7个人。
李君前在心里默数着,祁连九客,除了早年失踪的孙金鹏之外,只有洪瀚抒一个没有出面了……
只听蓝扬关切道:“文白,你有事么?”
“还好蓝扬你出现得及时,否则小师妹的武功就没了!”黄蜻蜓松了口气。
宇文白强忍疼痛,支撑着不流泪,手再次接触到武器,眼中全是杀戮气:“大伙儿上去和黄鹤去拼了,替大哥报仇!”
蓝扬起身道:“好,咱们六人先上去!”
于是这六客齐齐站起,设阵、迎敌。
在场的,无论是李君前、江南,还是江西八怪、柳五津父女,听到宇文白这一句,当真是怖惧惊疑、难以置信,他们方才,还一个个地期待洪瀚抒的出现啊,他们都默数着人数、指望蓝扬过后洪瀚抒登场,可是、忽然之间,这个理应还活着要出现的人,已经不在了、不再可能出现……
“洪瀚抒,他……”李君前说不下去,内心是无比的恐慌。
沈延黯然失色:“难道已经……”想到凤箫吟,他突然觉得隐隐的痛。
李君前喃喃道:“洪瀚抒如果死了,林胜南如果死了……天……”
空气像凝滞了。
沈延看宇文白泪眼朦胧的模样,不像是假,惊讶地抓紧了船壁:“他死了吗,死了吗?”
六人纷纷握紧兵器,排开祁连山六人阵,这是他们当年起义时候设计的各种阵式之中的一种,可是现在,他们是为了复仇……
柳五津心中一凉:黄鹤去要想杀洪瀚抒并不困难……难道今年的前50名也要遭到这种劫难……
然则这六人阵再怎样厉害,都赢不了,他们在黄鹤去的凶狠攻守下,仿佛非手下将,而尽阶下囚耳!
宇文白看清了形势的悲哀,他们的仇人,不愧是金南的第三,就算他们祁连九客每个都在小辈里出类拔萃,也终究比不过如此劲敌。
后浪推前浪?可是,总要有后人,比不上他的前人。
谁料到,黄鹤去就是那类前人之中的一个。
宇文白挣扎着站起身来——可是,这不代表,她要放弃复仇!
早已看见一旁的秦川宇,心中暗道:若是擒住了他,作人质也好!就算是输了,也要试一试!
打定主意,抓紧了好时机,出其不意,在原地挥起琵琶直向川宇,她内息未匀,还是差了一毫,秦川宇觉察到背后冷风,往后一退,脸上有些许不解:“你想干什么?”
宇文白哼了声:“没有料到,你一个抗金英雄的儿子,还跟投降金国的走狗走在一起!”
秦川宇一怔,他实在也不想去辩解其中的两难,双刀持立,冷道:“我走哪条路,跟我的身世一点关系也没有!”
“好,那你就和黄鹤去沆瀣一气去吧!”宇文白话音刚落,柳五津心头一震。凝神再看,宇文白毫不手软,又一招袭来,川宇的长短刀,和4年前他引领江湖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奇^_^书-_-网|,他还叫林阡……五津心里不由得一紧:川宇,希望你,没有变……
第三十六章 秦淮冷影(2)
在川宇的刀里,可以发现胜南现在的不足:胜南气势虽然是壮阔凌人,却如群山穿错、参差不齐,加之内力缺陷,常见空虚。
川宇不同,川宇的刀法精练,招式整齐,虽不像胜南那般的“五岳成侏儒”之感,端的也有气凌绝顶、力扩平原之战意,更富有的,是刀中实实在在的高深。
饮恨刀易主之后,他接触到的第一场生死战,竟然来自于云雾山上排名第11的宇文白。可是文白柔且坚韧毒辣的琵琶,只今何处寻?
君前的目光随之起伏,十面埋伏不知已经重复了多少次,轮回了多少遍,恰在这最高亢的关键,他骤然发现,秦川宇的饮恨刀,和林胜南是对立的!
都令人极欲探求的气势、其实是一脉相承的内容,可是,好像错了,好像是抵触的,他们握刀的时候,追求的方向就反了——
胜南是冲天巨峰,压江潮,扪参历井,观海阔云低,川宇却是一落无涯的裂地深渊,沉降之后凹陷尘世,探索不得,却比一切看得见的峰峦山川还要雄奇!
这份感觉,是背道而驰的!只不过,一冲击一压迫,都以逶迤出世、以双刀写激越、以天地之重埋人世之乱。
阡、陌。
却总令围观人惊疑敬畏,总横生一个疑问:为什么饮恨刀就不能有两双?!
一念错,满盘输。宇文白的脸上,却没有一点点的遗憾,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大哥……她闭上眼睛,倾听着琵琶的行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大哥,就算是同归于尽,就算他只是帮凶,只要能替大哥你尽很小很小的力量,文白也心满意足了,真的……
众人皆惊,宇文白最后一招,根本置她自己生死于不顾,她整个人都已经暴露在川宇刀下无路可退,然而,那片模糊里,唯一可见的,就是文白的琵琶,她宁愿不顾自己安危,也要把秦川宇置于死地!
川宇万万料不到这女子如此厉害,弃身锋刃,视死如归!那一刹那的时间,他已经被她拖进了鬼门关!
那一刻,是闯荡江湖第一次这般的震撼,这琵琶,是确确实实在要他的命,而他,在这安寂里,只听见自己略带紧张的呼吸……
他该怎样,从容地面对死亡?
管弦呕哑。
围观者尽皆以为弦断,风乍起,满河叶。
萧条,终于来侵蚀和覆盖繁华……
来不及救援了,他们谁都没有料到宇文白会提前结束这场——死战!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红光穿过夜色,眼前一闪再一暗,这道霹雳没有任何声音。
血红色,如蔓延的血在灼烧,每个人的脸都火辣辣地烫,但那红色像隔着水雾去看,很虚幻,甚至还在空气里流动着,宛若真气。
也就是这道红光,由上而下,笔直地刺入宇文白的琵琶,同时将她逼出了刀光之中。无声,却轻而易举地,将那琵琶,裂作两半,正中刺入,正中而出,宇文白秦川宇毫发不损,琵琶已然作废。
红光消逝,夜幕更黑,晕眩。
柳五津看清楚了红光的归宿,那是个白衣女人。
柳五津一生从未如此冷过,也许这不是冷,他只是因为紧张才颤抖:老天,她怎会出现?出现在这里?!
只要有一点意识的人都会被刚才的情景吓呆吓坏甚至吓死,速度太惊人,感觉犹如一束闪光,飞快穿越过视野,但那道弧线多美,随着的白色身影,姿势优美得令人称绝,速度迅捷地令人窒息。可是更令人惊讶的,不就是这个女子的身份?!
似乎下雪了。
好多人,发抖哆嗦的本领都没有,在她的威慑之下。
甚至连黄鹤去都停了手,紧张地盯着她!
她,是云蓝。
16年来,隐居江湖一隅,不顾江湖人士的揣测,无意世俗的理会,避世,却缔造出大理云家的武林神话。
她,是惜音剑曾经的主人,林念昔的师父,也是林楚江没有挽留住的、这一生最爱的女人。
如果不是因为外人不知道也无法理解的变故,她不抛夫弃女的话,如今,也许也还是江湖领袖吧……
鹅毛大雪在这样的夜晚,作为不速之客光顾了建康城。
黄鹤去色厉内荏:“你终于要复出江湖?”
云蓝转过脸来,斗笠之下的凌厉眼神,直接留给了黄鹤去:“你小心着点,多行不义必自毙!”
转头,却对秦川宇一笑,气氛才略见缓和:“你放心,饮恨刀归他,念昔还是你的。”
雪落在秦川宇的衣上,他的面容里,写满了惊诧。
你放心,饮恨刀归他,念昔还是你的?
这是在帮着武林稳住川宇啊……柳五津心里顿时知道了云蓝的本意,可是,秦川宇真的还在意林念昔吗?林念昔又在哪里?
川宇一直没有回应她的这句话,谁都猜不透他的神情。
云蓝不等候他的答案,但好似已经明白,忽然转过身,从人群之中出去。
众人的脸全都跟着她一并转过去,目光尽数被吸引。云蓝上了一只孤舟,撑篙独自一人消逝在秦淮河上,雪轻舞,渐渐不见她白色身影,黄鹤去面带遗憾地看着她,身后,是风雪江湖、繁华夜景,而她消失的方向,和若干年前同样的、灯火阑珊。
秦川宇突然有些迷惘——
“堂兄的性格我很清楚,你对爱很极端,要么不爱,一爱就一辈子,而且爱至深的那种。”
“你放心,饮恨刀归他,念昔还是你的。”
久久回味着这两句,他还爱着林念昔吗?可是这些天来,一直告诫着自己:她对于自己那样遥远——她至今没有出现,只是在年少的时候,有过匆匆的几瞥,难道那就是一生的爱情和束缚?不可能,不现实……
然而在凤箫吟身上闻见关于她的一丝香气后的心头的强烈震惊和好奇,不就表示了自己心里其实很在意?
有那么一瞬的犹豫:
所以才在胜南面前充满敌意地出刀宣战,所以才想探究凤箫吟究竟是不是林念昔,所以才送她木芙蓉作礼物、听她生病就送药?所以现在,把该对林念昔的一切,渐渐地给了凤箫吟?
轻轻笑,是天定的缘分在作祟……
到此时,祁连九客哪里有机可乘?伤的伤,退的退,忿忿的忿忿,惊异的惊异,唯独宇文白一个人,非但没有因为死里逃生而喜悦,反而眼神呆滞地,看向船上已裂的那只琵琶……也是一身白色,却脆弱而温柔的灵魂。
蓝扬帮她拾起琵琶:“文白,咱们先走,以后还有机会……”
文白掩面啜泣,只是痛哭。
成菊诧异道:“别伤心文白,云蓝是老山主的师父呢,输给她没有什么……”
宇文白泣道:“这琵琶,是大哥送我的生辰礼物……”
雪落得宇文白满身都是,但是她接过蓝扬递来的属于自己的琵琶之后,除了不住地抚摸之外,几乎一动不动,那情景,实在可怜。
秦淮河上,骤然间从惊恐中醒来,想继续繁华,但看到这悲恸,谁不动容,当是时,竟然谁也来不及,说一句话。
沈延心里却不得不七上八下:要不要告诉小师妹?告不告诉她?
柳五津努力地回忆云雾山排名里的前50名:继第17的连景岳叛变之后,现如今,第6的林阡生死未卜,而第7的洪瀚抒,已经死了……
从秦淮河回到冲渑酒馆,路程并不很长,可是众人心中都百转千回。
沈延抬头看对面,这里已经修葺完了,正等胜南回来才开张呢,可是心一酸:也许,他和洪瀚抒一样,也再也回不来了……
走到里屋,发现凤箫吟正趴在桌上,显是等他们等累了睡着的,沈延轻轻摇醒她:“你这么睡,冷不冷?老是学不会照顾自己!”
凤箫吟一笑:“所以我要找一个能照顾我一生一世的人啊……”
沈延强笑着:“那这人真是倒霉,做夫君的同时,还得做仆人。”
凤箫吟兴高采烈的样子真的令他们心痛且难以启齿:“小师兄嫉妒我,不过小师兄放心,你娶妻生子了之后,我才嫁人。”
“劳烦了,劳烦了!”沈延呵呵笑着,继续掩饰。
“对了,今天秦淮河上发生了什么事?雪真是大的很,幸好我没去!”她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
沈延强装无事:“你没去真是个特大失误,你知道今天秦淮河上有谁来?”
“谁?”凤箫吟好奇地问。旁人都略带惶恐地看向沈延,示意他别说,沈延面不改色地扯谎:“黄鹤去、秦川宇、宇文白、黄蜻蜓、洪瀚抒……”
把“洪瀚抒”三个字一带而过。
凤箫吟“哦”了一声,有些兴致索然:“他也来了啊……”
“小师妹今晚为什么不去?不像小师妹的性子啊!”沈延瞒天过海,松了口气。
“我丢了东西,一直在找,没找着。”凤箫吟叹了口气,“明天起床之后,我再找找看,奇怪,明明贴身放着的,怎么会无端失了踪影……”
“对了小师妹,今天还有个人也出现了,你死也想不到她会在建康出现,林念昔的师父——云蓝啊!”醉花阴忽然想到这位秦淮来客,赶紧说给吟儿听。
吟儿面色一凛,又只轻轻“哦”了一声。
众师兄见她被云蓝威慑住,不再追究洪瀚抒的事情,想这噩耗能瞒多久就瞒多久,使劲地将话题扯远了。
闻因看父亲孤身走向院中,懂事地跟上去,轻声问:“爹,下面该怎么办才好?”
柳五津叹了口气:“他们选择先不告诉她,也许是对了,可是,纸里包不住火……她早晚会知道这一切,终成定局!”
“可是我有预感,林阡哥哥没有死呢。”闻因小声地安慰他,“李香主正在打探他的消息,一有情况就会来通知咱们,他不会死的,爹……”
“对,我也希望他没有死。”柳五津的眼骤然湿润,“他是我们短刀谷的未来,他到江湖上来,才片刻功夫罢了,怎么可能没有功名就这么死了……可是如果他和饮恨刀一起死了,川宇的位置又该怎么放……”
死里逃生的传闻,被添油加醋过后,令得川宇一回府中,便免不了被一大群人簇拥包围着,嘘长问短。
秦向朝爱子心切,几乎将他从上到下都检查了一遍,连声问:“儿啊,没事啊,没伤着吧……”
川宇还没来得及摇头,就有更多各异的声音、相同的姿势往这边压过来,有方才在秦淮河上目睹他涉险的,有淡淡相交表示关心的,但更有大半是半夜三更不管路程远近、听说了这事情之后立刻跋涉过来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的,为了什么,或者没有为了什么,都很正常。反正不该来的,男人女人都到齐了。
崇力和阿财在这个时候,已经不知被挤到了哪里去。
陈沦止步于水泄不通的秦府门前,微微叹了口气,踟蹰了一刻,不愿与一众群芳争宠,还是转身走了。
那一厢,扶风拖了尉迟雪往人群里赶,尉迟雪一见这众多的女子,停滞不前,扶风素来知道小姐软弱,一筹莫展,只好自己拼命挤过去看,恰好和崇力一撞,喜得立即拦住他:“崇力,少爷可好?”
崇力喘气不休:“活着回来了……”
扶风杏目圆睁:“什么意思?”
“没事啊,被人救了还会有什么事!”崇力显然已经被问得很不耐烦。
背后响起韩莺的声音:“那个人是个女子吧,听说是林念昔的师父云蓝,算起来还和川宇有些关系。只怕川宇现在的心里头,除了他从前的未婚妻子,塞不下任何人!”
扶风哼了一声:“韩姑娘,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尉迟雪赶紧拉住扶风:“扶风,别这么不敬。”韩莺傲道:“听见没有?小小侍女,敢如此放肆!”
扶风怒道:“你算哪根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才爬到现在这地位……”韩莺一震,显然很是生气:“你说什么?!”
阿财看她火起,赶忙劝架:“各位,现在还不是吵架斗嘴的时候,少爷就算无事,也是历了凶险才回来的,你们不嘘寒问暖就算了,还不给他清静吗!”
“是啊,就算假情假意,你也得把表面功夫做足了呀!”扶风不饶人。
“你!你这侍女,好大的胆子!”韩莺大怒,奈何阿财这句话一压,她实在不敢继续闹下去。
恰好玉紫烟听见阿财这一句,往川宇那边紧张地看了看,忽地望见他一旁的黄鹤去,眼神一变,瞬间凌厉。
第三十七章 情之择
次日的清晨,起床经过过道,再回味昨夜的死战,才真正有了一丝凶险的感受,后知后觉,方心有余悸。
冬风平地起,满园花木尽凋残。
突如其来的一次死亡侵袭过后的这时候,再说轻生死,恐怕也是自我安慰了。
阿财递来一件外衣:“少爷,夫人让你添一件衣。”
川宇回过神来,恰能看见转角花园里玉紫烟的身影,迟疑了一忽,还是添上了。
玉紫烟转过头来,轻轻一笑:“还在生娘的气?”
秦川宇摇摇头:“那一天我只是满心的抑郁,无处可发,才会对娘不敬。”
玉紫烟一怔:“其实……这些事,真的只能怪娘,年轻的时候太任性,动辄赌气,一走了之,否则,现今的江湖,哪里可能是这副模样……”
川宇坐在她身旁:“娘是如何爱上了爹?”
紫烟微笑着看着他,她喜欢他脸上荡漾笑容的时候,那样最像楚江:“娘最早见到他的时候,才7岁罢了,他17岁,是耿京元帅身边武艺最高强的少年英雄,当时只是崇敬他,和崇敬耿京元帅一样。那时候关于江山刀剑缘的传闻已经有了,他和云蓝,真是一对璧人,可是谁也料不到,义军会那么早全军覆没……”
“泰安义军的覆没,只是龙蛇混杂、人各有志的悲剧……”秦川宇轻声评判,“娘自此也离开了泰安?”
“是,就这么只过了10年,你爹便在川蜀结交了一群绿林好汉,一起组建了短刀谷义军,娘没有想到,第二次再见他,就再没有动过离开他的念头,娘那个时候,明知是错,也要爱下去,他在娘心里,不仅是个侠客,更是个英雄,我只是想分担,一个英雄心里的孤单。”
川宇一愣,听她续道:“就在局势最动荡的时候,云蓝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你爹,你爹一直候了她两年,没有任何音讯,还在那个时候,为了救萱萱,中了金人的毒箭,需要一个女子和他成亲才能解毒。看他昏迷的样子,我没有控制我自己,我主动提出了……”
川宇脸色苍白:“娘,竟然……”
玉紫烟一笑:“娘幸运地没有死,还和他成了夫妻……川宇,娘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有了你和你哥哥,娘却错了,真的错了,带着你们离开短刀谷,还丢了他……川宇,爹娘不该逼迫你替代他,更不该在他出现之后就把饮恨刀给他,可是,娘真的没有偏心过,至少,现在连他一面,娘也没有见过!如果你和自己的亲生骨肉许久未见,你也会和娘一样的心情,毕竟娘是这世上最对不起他的一个。”
川宇淡淡一笑:“我从来没有怪过娘偏心,我只是想让娘有两个杰出的儿子罢了,我想看看,爹的一生,谁更适合去延续……”
玉紫烟一愣:“你昨夜已经见到了,江湖凶险,每一刻都可能会丧失了性命……”
“人生于世,不就是求这般的收场?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已知道江湖的模样,从来没有后悔过。”
玉紫烟一震:“你,难道你想要入江湖?!”
川宇冷笑:“我又何必去找寻江湖?”
她明白,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清楚自己的定位,该在江湖之外,也明明白白地表示,他将参与这场周旋。
紫烟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贺思远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掩饰着笑了笑:“川宇,思远来看望你了。”
贺思远走上前来,向玉紫烟请了安,立刻关切询问:“堂兄,昨夜遇袭你可受了伤?”
“完整无缺……就是没有睡好。”
贺思远看见他精神的确不佳,哼了一声:“我就说,应该把那些只会聒噪的女人们关在秦府门外面,三更半夜还那么喧哗,究竟会不会关心人!?”围着他转了一圈,脸色才好转:“嗯,果然是完好无缺,那个要伤你的人是宇文白是吧,差点儿就要成为建康人民的公敌了。”
川宇一笑:“哪里有那么严重?”
贺思远有意无意地转过脸去,突然发现一旁站着的阿财正在偷看她,估计自己上次的香囊计划开始有了起色,心里暗自得意着,满脸笑容地挽着紫烟和川宇的手臂进屋去。
阿财在门外无聊地搓手晒太阳,一边又不自觉地往屋里面看,闲着便坐下身来,掏出贺思远所赠锦囊,仔细地端详、抚摸,想起当年思远踢门抢药的情景,至今还点滴在心头,还有那日她和江南嬉闹的时候,无意吐露了心事,她真是个明快的女子,说爱就是爱,毫不掩饰——可是这香囊,真的搭配这服色吗?
闭上眼睛,陶醉,想她生气跺脚时的可爱,想她赋诗填词时的随意,想她为人处世的放纵,可是想着想着,心便一凉,她是建康城闻名的文武双全、风流才女,而他,只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忽听有人啊了一声,阿财赶紧把锦囊塞起来,回头看,是秦家的三少爷,怯懦胆小的秦天,他平时除了读书写字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事情,不和人随意地说话,即便有事要讲,也要考虑半天才羞赧地开口。
“你……能不能……上四杯茶水来?”
阿财笑道:“是,三少爷。”说罢要走,才发现锦囊未塞好,啪一声从身上掉下来。
还没来得及去拾,秦天咦了一声捡起:“你也有这个……”
阿财应了一声,秦日丰从秦天身后出现,接过秦天手里的香囊:“手工虽然粗糙,还满漂亮的……怎么,弟弟你喜欢?”
秦天一脸无邪地点头。
秦日丰二话不说,帮他夺过来:“好了,阿财,就直接给了三少爷吧!”
秦天欣喜地接过,正要塞在怀里,阿财几乎本能地去抢回来,秦天没防备,还未定神,香囊已失,惊得直盯着他:“你……你……”
阿财恭道:“两位少爷,这只香囊对小的很重要。小的……”
秦日丰勃然大怒:“哪里容得了你作主?拿过来!”
阿财显然是用命护住的:“真的……很重要……”
秦日丰骂道:“重要个屁,你妈绣的吧?让她再绣一个!”说罢又要来争,阿财立即转过身去躲:“这……这不是……这不是……”秦日丰咦了一声:“大哥的仆人还真是有个性,居然敢逆着老子我!我秦日丰要的东西,从来没人敢不给!”“这……这是思远小姐送的,小的不能随便送人!”
秦日丰骤然停下攻击,惊异地拽着他:“你说什么?她……送你这小小仆人?!”秦日丰诧异地回头看秦天,秦天面如死灰,表情与瞬间之前落差好大。
“思远从来没有送给我这么好看的香囊……思远从来没有送给我这么好看的香囊……”秦天反复地念叨着这一句,仿佛来这世上,只为了讲一句话。
蓦地,却听秦天狂吼一声,一脚往阿财身上踹,秦日丰从未见过弟弟如此暴怒,只一脚,用力甚猛,直踢进阿财腰坎里,阿财虽是仆人,在秦川宇手下几时受过这般虐待,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已经被他踹翻了过去,根本无法直身,秦天满面的泪水:“思远从来没有送给我这么好看的香囊……”
秦天彻底乱了,狠狠地对阿财施以拳脚,边吼啸边愤怒地哭,样子甚是吓人,秦日丰被他唬住,不知该做什么,怎么成了别人斗殴、自己旁观……
阿财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任由别人打,啊地大叫一声抱起秦天的头就和自己磕碰,秦天边忍痛边嚎叫,还一边用自己吃奶的力气与阿财相抵,两人一齐往一边倾,扭打着“扑嗵”一声就栽进了旁边河水之中,两人到了水中还不罢休,依旧扭打纠缠,僵持着企图把对方摁进水里去,不多时已经有不少人赶来,纷纷指手画脚:“两个人掉进河里去啦!”“是谁啊?还在打架?”“好像是阿财啊……”“那,那,那不是三少爷吗?!”
秦川宇、贺思远闻讯赶来,阿财、秦天已经湿漉漉地上了岸,秦天手足乱舞,口中含糊着不知在讲什么,秦日丰这当儿怒气冲天,指着阿财的鼻子怒骂,几生可用的脏话全部用尽,唾沫横飞,肆无忌惮:“你怕了吧?下等仆人,敢跟我们斗!你他妈的找死!……”
“够了!”秦川宇一发话,秦日丰赶忙停嘴,咳嗽着走到一边去:“大哥……”
川宇走上前来把瘫倒在地的秦天一把拖起来,看他神志不清,冷冷训斥:“你什么时候竟然也学会了打架?!”
可是,秦天这时候只懂得痴痴地朝天看,目光呆滞。
秦日丰哼了声:“贺思远,香囊的事情,我希望你好好的解释!”
川宇思远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思远走到秦天身旁去,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算了吧,去换件衣服,好不好?”
秦天掩面躺地,不肯动弹。
“把他抬下去。”川宇叹了口气,“阿财,你也去换件衣。待会来见我。”见风波平,他不想留在闹剧里,独自一个人先走了。
贺思远转过身来,看见阿财手里还攥着自己送他的香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刚欲言,却听得阿财说了一句:“思远小姐,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个仆人。”
那时刻,她实在也没有什么好说好安慰,只得目送他背影远去。
围观众人或许是被秦日丰瞪走的,一哄而散,尉迟雪不知何时来到这池塘边上,也听到了阿财的叹息,挽住思远的臂:“思远妹妹据说和天儿已经有了婚约?”
“我不喜欢他,断然不会嫁他!”思远狠狠地说。
“可惜阿财的身份低了些,不然相貌上真的很般配。”尉迟雪轻声说。
贺思远瞥了她一眼:“堂嫂的想法未免过于保守了些。堂嫂和堂兄幸福吗?我不想重蹈覆辙。”说罢就走。
尉迟雪像被浇了一身凉水,呆立着。
紧跟着秦川宇回房去,秦日丰也不愿再提方才不愉快的事情,坐在凳上呷茶扯话:“明晚上苏家要请戏班子,咱们也应邀去看。怎样?大哥去不去?”
川宇点头:“看戏也好,正好对黄大人尽地主之谊。”
贺思远一震:原来明晚上秦府没人……
秦日丰看见阿财换了衣服进屋,存心找茬,大声道:“水凉了,重新添水!”阿财放下手中活,来奉茶,秦日丰哈了一声:“怎么?大哥缺人手?你这仆人,手脏不脏,搬椅子不洗洗手就来奉茶!”
贺思远要发作,川宇一把拉住她,阿财不理睬,秦日丰就愈加要嘲讽:“你怎么换了衣服还这么丑?下人终是下人……去搬椅子去!”
贺思远想起方才阿财失望至极的话,明白他心里的酸苦,此时见他头也不抬、忍气吞声地回头搬椅子,芳心所绊,险险掉泪。
秦日丰得尝所愿:“他也只配搬椅子!”川宇一笑:“话说起来,这椅子是秦府上下最珍贵的一件宝物,祖传下来,我看秦府上下只有阿财一个人能够搬得动。”
贺思远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接过话尾来:“是吗?我最崇拜那些大力士了,日丰哥哥,我相信你不会连搬椅子也不配的,是不是?”
秦日丰哼了哼:“这有何难?”
站起身来,一把推开阿财:“我让你看看,真正搬椅子的方式!”他看那石凳小巧玲珑,轻笑着随意去拨弄,一上手就觉得不对劲,那凳子像牢牢粘在地面一般,无论怎么用力,都毫无用处,继续发力,咬紧牙关,无济于事……
他额上渐渐渗出冷汗来,头几乎埋在了那石凳之内,忽地手一滑,像被石凳给耍了,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下巴上竟是泥巴,好像哪里还碰伤了,又痛又痒,难道那小小仆人,真的搬得起如斯重物?!
可是,阿财轻轻抬起石凳的方式,当真有如不费吹灰之力,他从前也见过,所以才被误导,以为这椅子很轻很轻!——原来这仆人,还真的是有一技之长,力大如此,相貌堂堂,难得思远要抛弃三弟来勾引他!
“见识过了么?真正搬椅子的方式?”贺思远解了气,笑吟吟地看着秦日丰。
“搬椅子?难道你要嫁一个搬椅子的?”秦日丰冷笑。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关你的事!”贺思远语气冷硬。
阿财搬着石凳越走越远,有些事情由不得他,他不得不把心里的念头藏匿着……
夜晚,万籁俱寂。
吟儿看四面无人跟随,悄悄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大师姐正抱剑等候着她,四周围都很暗,所以显得特别的安静。
“真的是师父拿走了我的剑?她为何要偷走我的剑?”吟儿夺回属于自己的玉剑,又生气又不解。
大师姐略带担心地看着她:“师父说,你做错了,所以惩罚你。”
“我,做错了?”吟儿一愕。
“关于饮恨刀,关于林阡林陌,你从云雾山开始,就不应该。”
吟儿迷惘道:“可是在云雾山的时候,把胜南救出来之后,师父明明夸我做的很好。大姐你忘了?”
“那是你第一次尝试要追寻新的事情,师父她除了鼓励你还能说什么,但是你做错了,就该回头,不可以越陷越深,听师父的话,好不好?”
吟儿摇头:“不,师父没有权利这么做。”
大师姐叹了口气:“师父让我来告诉你,她也和你一样,喜欢过两个人,以为后来喜欢上的人会彻底覆盖掉她对前一个人的爱,可是没有,当前者转过头来的时候,还是会心软,还是会去爱……”
吟儿泪流满面:“可是,秦川宇他没有回头,他下泻药害我,他想害我……”
大师姐一愣,冷冷一笑:“你还真是幼稚得紧。依我说,你就该去秦府看看,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姐不说我也要去。”吟儿擦干泪水。
夤夜时分。
秦府高墙上忽然映出一条瘦长的影子。
那只影子轻快地在瓦片上滑过。
熟悉地绕过几道弯,几处角,却突然,停在半路。
他正前方也是个黑影,挡在他面前。这黑衣人似乎一直守在此处。
一阵阴风掀过,黑衣人浅笑着发话:“师妹,你好。”
影子揭下面纱来:“师兄,许久不见了。”
黄鹤去,玉紫烟。
“来贵府这么久,夫人都没有和在下接触过,在下还以为,夫人身份高贵了,就不念旧情了。”
玉紫烟没有心情和他叙旧:“师兄如果还当有我这个师妹,就不应该带川宇走上歧路。”
“歧路?哈哈哈哈。”黄鹤去笑道,“你认为江湖和官场,哪个更污浊?”
玉紫烟一笑:“你自己的行为不就证明了这一点?你为何要拖川宇下水?!”
“没有为什么,他一出生,就注定了逃不掉!”黄鹤去恶狠狠地说。
“可是,现在的江湖和从前不一样……”玉紫烟语气骤然变软。
“正是因为不一样,我才很期待,他的作用究竟有多大。紫烟,我很欣赏他。”
玉紫烟冷冷道:“那么,你一定要诱引他?!”
黄鹤去哼了声,听出她的不客气:“当然!”
玉紫烟冷笑:“如果我不同意呢!”抽剑而出:“师兄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黄鹤去一怔,玉紫烟已经刷一剑刺来,黄鹤去躲闪不及,面不改色,飞速掀起披风去挡,只听嘶一声响,剑已破披风而入,黄鹤去大惊,伸出双指夹住玉紫烟欲进宝剑,玉紫烟一笑很满意这僵持,黄鹤去未出绝漠刀,对付玉紫烟还是有些留情,察觉到她的心理,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斥她:“你迂腐!”
玉紫烟冷笑,剑又上前一分,黄鹤去横腿急扫,反守为攻,玉紫烟撤剑先退,却锲而不舍,重进一剑,她清楚他师兄的凶狠,只要他绝漠刀一出,自己的剑法再卓绝,也会被抓尽了弱点,所以只有趁他拔刀之前先行得手:“不知谁比谁更迂腐!为了个大将军的名号,背叛义军,背叛师门,背叛国家!”
蓦地眼前雪亮,来不及闪让,绝漠刀出鞘:“你对这国家还有什么希冀?你真是蠢!”
一刀迎向玉紫烟兵刃,她的缺漏一览无余。
玉紫烟脸色登时改变:“这就是你跟楚江最大的区别,他始终都在走一条路!”
一边负隅顽抗,一边等候黄鹤去的回应,却见他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秦夫人,我现在在你家做客,也无法伤害你,你好自为之,你已经不是林夫人了!”
玉紫烟的脸刹时惨白,黄鹤去回刀入鞘,结束得好是迅捷,玉紫烟却不肯罢休,又一剑袭向他脖颈要害,黄鹤去面色一沉,绕过剑去,伸手一把捏住她脖子,玉紫烟像当时的傅千秋一样,根本无力反抗,他轻声地,却令她无法辩驳地说:“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既然你当初嫁给了林楚江,你就没有办法左右你两个儿子的命运!川宇和林阡,都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那个儿子!?”
玉紫烟瞬间惊愕,噙泪问:“你知道……他在哪里?”
黄鹤去叹了口气:“他现在是我们很重要的囚犯。”
紫烟的呼吸开始急促:“囚犯?你们抓了他?”
黄鹤去松开手:“你放心,只要你不插手,最后我不会杀了他。对你而言,牺牲小儿子的仕途来救大儿子的性命,孰轻孰重,自己掂量掂量。”
第三十八章 血.馨
黄鹤去说完旋即走了,留下那件已破的黑色披风,玉紫烟滞立着,一动不动,风的另一端,似乎在唱着多年以前的歌,声音很悠扬,也很凄美……
6岁那年,于山东益都初入师门,还记得当时师父和颜悦色地领着她与众位师兄见面的情景,黄鹤去最初的容貌定格在脑中,是15岁,英俊的面容,魁梧的身材,端的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还没有现在这般,历经风雨之后的凶残。
日子就这么一飞而逝,鹤去留给她最难受的记忆,莫过于曾经,他说过的一句话:“紫烟,师兄真的很想做一个大将军,不然对不起这么好的武功。”
“是,志当存高远!”白鹭飞惊喜地接过这一句。
“那好,咱们一同去泰安,参加义军去,当大将军!”易迈山扛了剑进屋,欣喜地参与这样的话题。
志同道合的三兄弟,又哪里能意识到,将来他们会走上殊途。
一离开,就是多少年,就是在泰安,初次见到林楚江,7岁初遇,17岁深爱,26岁嫁给他,其实早就听说过他的一切,战火威胁的年月,甚至都梦着与他的那一场风花雪月……
她一直紧紧追随着她爱的人,可是师兄没有,她永远记得,那个她一直敬仰的师兄会降金,尽管他身上背负血仇……她也不能劝阻他……
于是她宁愿一生不安全,追随楚江。
雪花又纷纷扬扬降落下来,一片冰雪的世界,湮没了多少情缘……
雪落在地上,瞬即融化。
黄鹤去踩着雪往秦川宇的住处急匆匆地走,以致于发出很重的脚步声,四静一片,雪花在独自记录着一切阴谋。
不多时,又一条黑影倒映在雪水之上,压着黄鹤去的脚步去了。
她的脚步向来轻便,黄鹤去并未察觉。
可是,控制不住急促的呼吸。她没有遮掩身份,简单的一袭黑衣。
刚刚的那一幕,她一直躲在鹤去和紫烟的远处,听说了鹤去紫烟所有的话:
“他现在是我们很重要的一个囚犯。”
“囚犯?你们抓了他?”
对!没有听错!林胜南被抓住的消息,是真的!
她,自是凤箫吟无疑。
她眼中迸发出仇恨的目光:黄鹤去,你死期到了!
与此同时,雪地里又晃过一条很轻捷的影子,未在雪上留下任何一条痕迹。
黄鹤去进屋之后,这两位夜行者已经分别伏在了屋顶两侧,许是紧张,许是轻功卓绝,竟然谁也没有发现谁。
凤箫吟平息了怒火,平静地揭了片瓦,同时对面那位夜行者也揭开一片,两人均是一动不动,任雪打在身上。
川宇品了一杯热茶:“你究竟要将他折磨到什么时候?”
黄鹤去一愣,坐下身来:“他醒了吗?”
“你们真是毒辣,在建康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他。”
凤箫吟揪紧了呼吸,她还是很希望秦川宇站在他们这一边啊,可是从他的话语里,哪里听出他的立场!?
黄鹤去继续发话:“不将他折磨得遍体鳞伤、半死不活,我怎么去威胁小秦淮,怎么去威胁他们武林前50?他醒了也好,我会继续用刑。”
川宇没有说一句,可是气氛正自紧张,屋顶上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凤箫吟还没有搞清楚是不是自己所发,屋中已是剑拔弩张——黄鹤去腾空而起,破瓦而出,挥刀直砍!
凤箫吟正欲闪让,却发现黄鹤去所砍之处,一个轻巧的白影突跃而起,灵便如飞燕,依稀是女子。
刚欲舒口气,突然吟儿自己就也惊呼一声——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最熟悉的——宇文白!
她跃起之后迅即抽出武器直接对准了黄鹤去,黄鹤去破瓦溅得满身的雪根本无暇抖落,不管那绝漠刀上是否早被大雪盖满,极速去拦挡,宇文白双眼里写满了恨意,誓不后退,旁观的时候,就能觉察到这场恶战的发动和牵制全在于她!
不知怎地,听他们交锋激烈,吟儿只觉胸闷气短,一阵窒息。
黄鹤去冷冷的:“你两次三番来刺杀我,别以为每次都能侥幸逃过去!”
宇文白哼了声:“只要我留口气在,定会找机会和你拼命!”
凤箫吟心里好是纳闷:奇怪了,宇文姑娘为什么要和黄鹤去作对?真是奇怪得紧。
继续伏在瓦片之后,看见秦川宇也出了房门,抱刀隔岸观火,心里起伏不定:他对胜南,真的是袖手旁观吗……
然而哪里有凤箫吟走神的机会,她想不到,会在最无防备的时候,听到黄鹤去这样一句冷笑:
“也对啊,你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你大哥的死,睡不着就晚上出来溜达,找些事情做。”
宇文白刹时噙满泪水,她不允许他这么邪恶下去:“你住嘴!”她的武器本来是以柔克刚,可是融入这漫无边的仇恨,怎可能还轻柔,此时此刻,仍旧是拼尽了气力,招式之中,独见疯狂,似要将对手歼灭!
雪,无情地落在凤箫吟身上,她好想叫,可是怎么也叫不出——她不敢相信,怎么也不敢相信啊!喉头里有千万句话梗塞着,她真的受不了这样的疼痛,但是她必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决堤,手也一直在颤抖,抽搐——宇文白的大哥还会是谁?洪瀚抒!洪瀚抒!他……他……他死了?死……不可能,不可能……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宇文白如此拼命!
黄鹤去在败退?吟儿看不清,也不想看清,眼前逐渐模糊,泪水继续充斥……她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洪瀚抒,上次见到他,她还和他冷战至反目成仇,她和他还没和好呢……
黄鹤去似乎在刻意让宇文白,边退边道:“李素云和洪兴是什么关系?你跟洪瀚抒又是什么关系?”
“他死了,大哥死了,我也不会苟活下去……”文白喃喃自语着,招式骤然由猛烈转成无力。刹那间,黄鹤去脸色变得狞青,一瞬间的变脸,凤箫吟看得清清楚楚,眼见他要下杀手伤宇文白,凤箫吟不知是不是本能,从屋顶上飞跃下去,同时将她的玉剑掷入战局,黄鹤去刀至中途,为剑所阻,急掣回去。宇文白如同从梦境中醒来,哽咽着,呆滞地望着黄鹤去、秦川宇,还有刚刚落在地上的助她一臂之力的女子,凤箫吟。
她比宇文白出现要突然得多,也更出乎意料,黄鹤去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微笑道:“原来是盟主到了!”
川宇不知为何,当时竟然是心中一震,这份感觉,与从前他见到她时候不同。他不知这是紧张,还是担忧。
宇文白好像不认识她一般,没有任何的反应,显然是被黄鹤去伤得太深,刺得太痛。
凤箫吟失去了以往的冷静,未及拾剑,立即上前怒道:“你把话说清楚,洪瀚抒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黄鹤去领教到她的怒气,依旧不动声色:“又来了一位啊,洪瀚抒真是幸福,这么多红颜知己,哈哈哈哈。”凤箫吟冷笑着:“他死了也好,死了也罢!”黄鹤去一愣,凤箫吟猛地一掌袭去,黄鹤去无畏此举,伸手直发,胸有成竹可以败她,双掌接,内力搏,吟儿的手心,果然一阵麻痹。
宇文白忽然间猛醒:“玉莲姐,不,不,凤姐姐,不要……”她蹒跚着上前来,凤箫吟想转头看她,却被黄鹤去吸牢了无力动弹:“他,他究竟怎么死的?”
宇文白咬唇:“大哥他,在黄天荡找你,哪知遇见了这帮金人,大哥就是被此人害死的,是被他害死的!”凤箫吟心下凄然:那么,昨天晚上,宇文白的确是和秦川宇在河边比武,可是小师兄骗我,没有洪瀚抒……没有他……
要报仇,可是如何报起,现在,对手的吸新大法,她只有用“玉石俱焚”,才可以勉强逃生!
血,从黄鹤去嘴角渗出,秦川宇以为他败了,转头见凤箫吟亦是脸色惨白,嘴角清清楚楚也是血迹,明白她在干什么,即刻上前要来断此战局,凤箫吟见他要插手,怒道:“你别过来,我不需要你救!”说罢倒吸一口凉气,收掌而回,黄鹤去后退数步,冷冷道:“纪景的‘玉石俱焚’,虽然可以帮着你们江西八怪从内力高强的对手那里逃生,可惜总有缺漏!”
凤箫吟一愣,带着仇敌之意冷笑:“莫非你可以发现那缺漏?”
“对手受多重的伤,你自己也受多重的伤,你能用几次这样自残的内家心法?”黄鹤去擦了血迹,“这种投机取巧的武功,不算正道。”
“这就叫所谓的缺漏?”凤箫吟不愿相信他的话,却难免心凉。
黄鹤去一怔,低声说:“玉石俱焚我受了两次,也大抵懂了该怎样破解,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凤箫吟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拾起剑来:“是吗?希望你不要再受第三次!宇文姑娘,咱们先走!”
只不过,心里除了噩耗来袭的惶恐和难受之外,还夹杂着不安:黄鹤去武功如此高强,两次涉险而破局并非不可能啊!想不到师父辛苦创出的内功心法,会在这个多事之秋被人抓住破解的方法!
宇文白满眼愤恨,知道今夜复仇已是无望:“我会再来!”
川宇见这两人渐行渐远,回想起吟儿方才的那句,语气冰冷,态度恶劣,好像就是针对他——“你别过来,我不需要你救!”心念一动,感觉出她和自己之间有了一场误会。
黄鹤去平缓地一笑:“洪瀚抒真是好福气,这两个江湖女子,都这般的重情义……”
秦川宇缓过神来,不语。
其实对他来说,江湖就是这般,血腥中还掺着一丝的温馨,便是这温馨,至今仍牵绊着他。
第三十九章 雪后
却说玉紫烟一直站在雪地之中,恰好扶风走过去,本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人,走近了不由得大吃一惊:“夫……夫人……您怎么这身装束站在这儿?”玉紫烟的思绪方被她抓了回来:“扶风……”却猛地举剑架在她脖子上,扶风啊的尖叫一声,立即捂住自己嘴巴:“夫……夫人……别杀我!别杀我!”
玉紫烟下不了手,只好叹了口气:“扶风,别告诉别人,包括你家小姐。”扶风使劲点头,玉紫烟挥了挥手,扶风把伞塞到紫烟手里,立刻一溜烟地冒雪跑了。
玉紫烟担心地看着扶风:希望我是多心了……扶风长得……为什么和20年前的蓝姐姐有相似的感觉……希望,师兄不要牵连她才好……
扶风轻手轻脚到厨房去,见柴火仆已经睡下,小心支开门进去,正欲走向自己替尉迟雪所炖补品时,突地看见一个熟悉身影在炉前,不禁一愕,那人转过身来瞧,扶风立刻闪躲开来:天啊!是韩莺!她还能在这里干什么?对,抓她个人赃俱获!
扶风探出头去,韩莺正蹑手蹑脚地往炉锅中倾倒着什么粉末,边倒边无声奸笑。她,竟然敢在小姐的碗里下药?!扶风越看越是生气,冷冷地站到她身后。
韩莺得意洋洋地一回头,蓦然见到扶风,像见鬼一样差点连眼球都蹦出来,啊地微呼一声,心脏骤停,嘴也合不拢——做了亏心事,显然最怕被人瞧见,更怕瞧见瞧见的人。
扶风哼了一声:“夫人好是悠闲。”
韩莺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扶风一把揪住她衣领:“你往我家小姐碗里添了什么?你居什么心?”
韩莺大怒:“你放手!放手!”
扶风显然不放,一手将锅从炉上移开:“你把话说清楚,咱们小姐嫁到秦家来可不想无缘无故被人害受人家气,我定要将事情说清楚,你既勾引到了老爷,还欺负我家小姐作甚!你添了什么东西进去?!”
韩莺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没……没什么……”扶风冷道:“那你喝给我看看!喝啊!”
韩莺一把推开砂锅,汤药泼洒了一地。扶风一怔,怒道:“你敢毁灭证据!”
“哼,什么证据?就算我下药又怎样?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知道,你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我反咬你一口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扶风大怒:“你……你……”
“难道不是吗?扶小姐这么强势作甚?你爹娘是什么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证我?”
扶风自尊受伤,泪已盈眶:“韩莺,你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偷而已,只不过利用你的美色勾引人罢了!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有本事你也去勾引一个啊!哈哈哈哈。”韩莺奸笑着扔下她独自往外走,扶风愤怒转身:“你站住!”
韩莺侧身一笑:“扶小姐先将这里收拾收拾吧,如果要告诉老爷的话,你尽管去告好了,你得罪了我,再去好好保护你家小姐吧!哈哈哈哈。”
只剩下扶风呆呆伫立原地。
天愈加冷了。
建康城内大雪飘扬着,赏心亭这边群山已经是银装素裹,一片雪白无暇的世界了。白路简单地加了件外衣出门,时至傍晚,守寨的是王大哥,见白路要出去,关切询问:“白香主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白路轻轻一笑:“没什么事,只是去林子那边踏雪。”王大哥喔了一声:“怪不得宗毅那小子今天练习了那么多次,原来这个原因啊……”
白路径自往密林深处走,老远见到一团火光,在雪地里很显眼,点缀如抢眼绚烂的星星,远处天开始暗了下来,白路触景,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与父亲、哥哥一同看星星的情景来,可是星星远了,父亲已经离她而去,君前哥,此时也许已经在和潇湘姑娘一起看星了吧……越想下去,越孤独和忧愁,渐渐地看见宗毅在火焰后微笑注视自己的眼神——曾几何时,自己见到他,觉得他好像可以代替从前呢?
不再多想,深呼吸了一口气,往宗毅那边走,宗毅笑着大声说:“白香主终于来啦,真是赏脸的很!”白路笑着坐下身来,发现他已经在篝火上架了一堆的食物,被铁丝串着置在铁架上烤着,发出诱人的香味,白路一笑:“好香啊,能吃一串吗?”
“当然可以。”宗毅忙不迭地双手递来两把,白路手都接不下。
“嗯,真是好吃。”白路嚼咽着,宗毅满足地笑:“当然,我们宗家的烤肉技术是天下一流的啦,你以前一定不常吃……”
白路黯然:“的确不常吃,大夫,是不允许我吃脏东西的。”
宗毅又坐近了些,摇摇头:“我觉得你就缺这些东西。咦,奇怪,下雪了!还好我有准备!”
雪珠子悄悄落下来,宗毅支开一把小伞,刚好能把白路这一圈地方遮住,白路脸上微微一红,见他冒雪坐在一边,笑道:“你过来一些,我们一人遮一半,好不好?”
宗毅受宠若惊:“白香主,真是良家妇女啊!”
白路一惊:“啊?”
“不不不,是贤妻良母!白香主是贤妻良母,很会体贴别人。”宗毅面红耳赤。
白路无奈摇摇头,他总是把四个字的词张冠李戴了,可是这小子,总能给自己带来安慰和开心:“你能不能,不叫我白香主,叫我路儿?”
宗毅一愣,赶紧说:“好啊,以前我有个妹妹的,也叫路儿的!”幸福地笑着,忽然就神色黯然,叹了口气,白路一愣:“怎么了?”
“可惜,她活活饿死了……她临死前反复地跟我说,哥哥,我想吃烤鸡……可是,我没有办法,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的亲人,结果还是要失去……”
白路的眼睛瞬即湿润:“我也一样,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宗毅从回忆中惊醒,恢复平常,狡黠地一笑:“其实,见到路儿你第一面,就很想跟你在一起,照顾路儿你……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彼此的亲人,永远不让对方承受失去的痛,好不好,路儿?””
白路的泪水轻轻滑落,贴近他胸口,可以听见他强烈的心跳,却在这久违的温暖之中,喜极而泣:“我也很喜欢,和宗毅哥哥在一起……”
爹,君前哥,这是爱吗?也许,你们要笑我,太快了,可是,解决孤独、治疗痛苦的方法,不一定是生死相随的爱,而是,简简单单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爱……是不是?
次日清晨,沈延起床出门,惊奇地发现凤箫吟比他起得还早,正抱着剑站在柱子旁休息,正欲上前去叫她,忽地看见她身边坐着的那个正在抽泣的白衣少女,“宇文白”3字穿越过脑海,沈延差点被钉死在原地,脚也无法移动一步……
满江红从另一边走过来,还没说话,凤箫吟一把就抱住他哭出声来,满江红自然知道是为了洪瀚抒,急忙安慰,可还是没什么话可以止她悲恸。
吟儿痛苦地哽咽,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什么立场上悼念他:“他怎么就死了呢?他还没有问过我就自己死了……”
宇文白不想听下去,把头埋进臂弯里。
沉默中听闻院外车停之音,原是李君前贺思远两人到了。
李君前忍不住欣喜:“好消息啊,黄鹤去和秦川宇今夜不在秦府!”
吟儿揉了揉哭红的眼:“我昨夜也查清楚了,胜南真的在秦府,还半死不活着……可是,洪瀚抒他,他……”
李君前面色一沉:“盟主,宇文姑娘,节哀顺变……”
“那么,大家都同意今夜劫狱么?”贺思远竭力地缓和气氛。
“其实,劫狱有一定的风险,吟儿确定胜南的消息是真,那又如何?胜南在牢里的什么地方我们谁也不知道,黄鹤去和秦川宇不在的时间里,我们能否救出胜南来,是未知的,万一失手,就真的打草惊蛇。”沈延轻声说,“而且,恐怕这之中另外有圈套,假若金人是想瓮中捉鳖,岂不是会害了去劫狱的人?”
“可是,这个机会,真的千载难逢……”凤箫吟轻声说。
李君前低声道:“就算是死路,也不该放弃希望。沈兄的顾虑我明白,所以去牢中劫狱的不会很多,大部分的会众都是在秦府外接应,至于能否在短时间内找到林少侠,就看劫狱的我们能否配合好,还有天意和运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次不去,更待何时?”
“好,李香主请说,想安排哪些人劫狱,咱们皆听调遣。”沈延服贴地点头。
“我,思远,沈兄,盟主,我们4人去找胜南,另外有几位香主一并进去寻白鹭飞前辈,柳五津前辈和百里大侠已经安排好和小秦淮会众一起在外围接应。”李君前轻声说,回看了吟儿一眼,“盟主,若没有救出他来,你不要赖在牢里,要学会自保。”
吟儿一笑:“你当盟主我是个傻子?”
李君前摇头苦笑:“有些方面,你跟冒失鬼没什么两样……”
凤箫吟期盼已久的这个夜晚,终于降临,她迫不及待地换装束,很快装扮到只露两只眼睛了:“怎么你们这么慢,快些啊,兵贵神速!”
贺思远将她一把拉过来坐下:“我的大小姐,川宇哥他们还没往苏府出发呢,我警告你们,苏府和秦府只隔一条巷子,大家要当心。”
君前忽地想起潇湘:“听说苏府里新来了一个姑娘身份很尊贵?”
思远一怔:“是啊,听苏杭说,是来自临安的,苏府正是为了这姑娘,才请了戏班子去,黄鹤去碍于面子,也不得不去。所以,只希望能牵制久一些。”
李君前叹了口气:“如果秦川宇真的站在我们这边,那就铁定能够牵制住黄鹤去了,可惜,他永远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思远和吟儿皆明白他的意思,吟儿面带憎恨地说:“你不要寄希望于旁人了,他不和江湖人士见面,却执意呆在金人身边,再坚定的意念,总有一天也会走错路。咱们拭目以待。”
第四十章 对峙
天阔,云移,月有晕。
偶尔飘过的云丝虽然给月光蒙了一层薄纱,却终究不能遮闭月的光芒。可是白云移开的刹那,月突然消失。
原来,是看见了白云,却忽略了黑云。
最恐怖的云,其实和天的色彩是一样的。
就像有些事情,预测不到,才最可怕。
一炷香以前,秦府主仆们都穿裹严实地各自上了马车往苏府那边去,天气寒冷,尉迟雪身子薄弱,略见病态,扶风见小姐憔悴,担心至极,想对秦川宇说什么,可想起韩莺的威胁,又止住了心里的念头,她实在不敢自不量力,反而害了自家的小姐……
韩莺冷冷地看了一眼扶风,其实,她自己才最色厉内荏。
一车之隔的玉紫烟,心里不也是百般的纠结——“对你而言,牺牲小儿子的仕途来救大儿子的性命,孰轻孰重,自己掂量掂量。”胜南,川宇,我该如何选择?
各有心事……
但是一炷香之后,秦府这边的状况已经相当不同,所有人都只是同一个目的,劫狱!
微弱月光下,映射在地面上十几条影子,他们以各自的方式翻墙而入,暗号互相联络了,再度分为两批,一批五六人继续往前进,另一批守在外围掩护,墙外,其实有轻微的哨音越传越远。
那继续往前的几人之中,最急促的当属吟儿和沈延。不能任凭吟儿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贺思远当即死命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去,强迫她伏在暗处,贺思远指着不远之处交替巡逻的士兵,小声道:“怎么办?他们还是加重了防范!”
凤箫吟轻蔑道:“咱们一人杀两个,还不够么?”
李君前一笑:“不需要。”手一晃,摸出一大把暗器往半空中抛,嗖嗖数声钻入敌手耳里,兵士们纷纷警觉,皆出武器:“什么人?!”
隔了半晌,还不见一个人出现,兵士们大惊失色,前后左右慌张查看,草木皆兵,忽然一只黑影掠过半空,带头侍卫发号施令:“追!”一齐溯影而去,只留了寥寥几个,凤箫吟迫不及待,冲出去抽剑上去,一剑倒两个,却在踢开牢门的一刹那,忽地一簇火焰扑面而来,吟儿机灵,随即往旁边闪让,冷不防身后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吟儿举剑去挡,斜路里又杀出一把剑来,贺思远赶紧上前护她,牢中兵士闻风而动:“有人劫狱!有人劫狱!”尽数往贺、凤二人涌过来。沈延只听见金属鏦铮之音,而不见吟儿和思远身影,而自己这边也即刻遇袭,一长刀横砍向自己脖子,手段虽狠,毕竟等闲,沈延只出了两分力,那长刀便回砍向那士兵自己了。
李君前晃过数个兵卒,立刻转弯:“林胜南!”栅栏内,那人一动不动,显然不是。身后又有两个守卫,君前不及拔鞭,双掌齐出伤了那两人,再问:“胜南!胜南!”
又是一大群兵士携器奔来,七嘴八舌地喝:“快快投降!快快投降!”接着再七手八脚地围攻李君前,李君前飞身跃起,同时抽鞭在手,由上而下去席卷这帮侍卫的矛戟枪刀,直如销锋镝,反手一绕,在那帮兵士惊诧之前,武器全数落地。再次出鞭,又狠又快,几招之内,一队之兵,无不中鞭,疼得龇牙咧嘴,君前还想再举鞭,已经没有对手了。
恰在这时,一声巨响轰然入耳,君前一惊,知增援已至,沈延大声道:“快些找他!”话音未落,背后竟袭来一记铁锤,沈延飞速一让,那人哼了一声:“好快的身手!”沈延一笑:“过奖!”凭直觉,这人与方才众人不同。
吟儿击败敌人们,摇晃着栏杆往牢中一个一个地嚷:“胜南!林胜南!林阡!”所行之处,均是思远替她挡住了攻袭。
沈延转身来看对手的模样,那人络腮胡子,年纪应该在30左右,打扮是金人模样,此刻,他微笑着:“宋人本事真是不错,阁下是哪一位?”
沈延一愣,刚要回答,那人迫不及待地自荐:“我叫介秋风!”好像本意就是说自己的名字。
沈延笑着摇头:“没听说过。”
介秋风一愣:“你没听说过?我在金国的南部排名里,是第13.”
沈延冷笑:“那好,让你这个金国第13败在我这个宋国第113的手上!”
李君前明白,布局再严密,也早晚要有士兵告知黄鹤去他们来劫狱,时间已经不多了,又或许,黄鹤去早知道他们要来劫狱!可是凤箫吟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回应她,他们的胜算本来就不多,可是,他不想一点希望都没有,这次的背水一战,他希望能够有哪怕一点的报偿!
和时间,和老天的赛跑……
可是,来不及了,一把刀的重量,一指尖的距离,他猛醒,也许输了吧:“大家撤!”
刀的主人,正是黄鹤去!君前知道,该面对的,注定逃不了。
贺思远大惊:“他回来了!吟儿,咱们走!”
吟儿虽被她往后拉,却挣扎着拼命赖在那里:“林阡!林阡!”蓦地斜路上又杀出一把长剑来,思远往后一退,想拉吟儿已然不及,这时不知何处又是一把剑极速袭来,却是将方才那剑挡下了。思远一定神,失声道:“婶婶!”不知不觉,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玉紫烟转过头来:“胜南就在牢里,你们帮我,救他出去!”
吟儿缓过神来,继续往前,大声喊道:“林阡!林阡!林阡!”
情势急转,而沈延和介秋风的对峙,渐入高潮,锥锤相抗,一瘦一重,各有千秋,但比斗过程中,沈延不由得蹙眉,因为这个介秋风实在太诡异了,他一边打,一边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沈延初时没有听清,后来才觉察出他一直在念两个字:“出界!”
出界?为什么介秋风要一边拼杀一边喊“出界”?真是奇特的对手!
说来也巧,被他这么一诅咒,自己手里的锥差点脱手,只得沉下心来不听他乱叫,锥在手,愈行愈快,对手之锤重,不得不令自己加紧了攻防,双器相击,撞出剧猛之声。
黄鹤去绝漠刀一入狱中,二话不说直砍李君前背后,饶是君前警惕躲开,背上也是一阵僵硬,黄鹤去见他转身,一掌往他胸口直拍,君前要自卫,不得不出掌相迎,一瞬间,只觉奇热无比,不多时,内力已经落了下风。
黄鹤去试探出他内力的程度,微笑道:“李君前,你枉称小秦淮的第一把交椅了!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来!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李君前额上有汗沁出:“只要有一点点的希望,我都不会错过。”不错,他坚决不让希望破灭。幸好,大队人马还是安全的,而且,未必没有逃生之机。想到这里,努力地调匀内息,伺机进鞭。
又一大群官兵拥进狱中,沈延、贺思远不敢恋战,纷纷往君前这边靠拢,只有凤箫吟一个人往牢房深处走,玉紫烟也还在拼命地对敌……这一切尽收眼底,黄鹤去嘴角一丝冷笑,秦川宇,你觉得你应该站在哪边?
川宇早已经出现,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刀光剑影的杂乱里,不能忽视的、母亲焦急而憔悴的脸庞。刀在手上,怎样才是自己的路?谁迫自己一定要选择这样一个荒诞的战?
吟儿呻吟似的叫喊声,也随即传入耳中,不错,没有听错,是她,听到的时候,心已经冷了。林阡,这个名字,总被自己禁锢在心底深处,难以抹去,不知是该爱这个名字,还是该恨,或者,自己原本就该附属于这个名字?
“川宇,我希望你明白,为了江湖着想,你应该最先承认这个铁定的事实。你不是林阡。”徐辕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说。
“反正,天骄是更看重这一个,当然要牺牲前一个!”第一次尝到失去的滋味。
“我从来没有跟着你过,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如果正巧一样,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那个太陌生的哥哥。
“可是,娘真的没有偏心过。”玉紫烟曾经那么坚定的言语,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在隐瞒自己的情况下,率先站在了那一边,那么,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娘,你明明知道,我有可能站在这一边,却仍旧冒着和我对敌的风险,去保护他吗?
没有一个人,不在逼迫川宇做决定,可是,他自己,要先在心里和自己对峙!
介秋风的重锤东扑西敲,力大无穷,方向无定,果真是锤中第一人,沈延锥尖抵锤,在中路化解了他攻势,介秋风喝了声好,力还未散去,锤已不在原处,沈延会意之时,锤力直击膝盖,沈延大惊,料不到他速度如此,终究未及躲好,双膝均被锤力擦破,倒在地上,介秋风一锤当头,沈延只得翻让,虽身手矫捷也无法立即起身,只得孤注一掷,故意一动不动,介秋风大喜,举锤就打,放松了自己的防备,电光石火间沈延侧身一滑,锤被重重锤进地间,趁他拔锤之际,沈延一锥顿去,介秋风大惊,沈延手扣弹珠,猛地一弹,那弹珠飞出奇准,擦过介秋风鼻梁,也刮破了他一层皮,介秋风当即失措:“黄大人,我中了毒器!”
黄鹤去微微看了他一眼:“金南第13,也要怕毒器?”介秋风脸上时红时白,黄鹤去冷冷道:“你没有中毒!”
介秋风大喜:“谢大人!”正要举锤,忽地浑身无力,身体一软,锤亦落地。沈延一笑:“没毒,可没说没软骨散。”
方败介秋风,又忽然如一条长蛇潜进牢房,再一把长剑穿过人群,撇开争斗众人直往吟儿背部砍去,玉紫烟离得最近,一剑退去本来的敌人,纵跨一步转了身,一剑将来人挡下:“师姐,许久不见!”
那是个比玉紫烟大不了几岁的女子,她既被挡下,立即换了招式:“师妹在宋国过得不好吧?糊涂地丢了自己的儿子,还要和剩下的儿子做敌人。”
川宇一怔,玉紫烟一愕,冷道:“总比师姐抛夫弃女好得多。迈山师兄那样爱你,你却弃他降金!”
“我不爱易迈山,我爱的是鹭飞!”冷冰冰怒道。
“可是,你对鹭飞师兄做了什么,你还不是把他拘禁在这里?”
师姐妹二人各自抓紧了对方的心魔,既是在交流剑术,也实在攻心!可是,冷冰冰似乎高人一筹,因为,她完完全全把川宇引进了这场争斗啊!
此时此刻,吟儿已经濒临绝望:“胜南……胜南……”
难道说,真的救不了,甚至,走不掉吗?
胜南,请传递一些,你的执着给我……
忽然之间,栅栏里那人动了一动,一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得出吟儿的眼,吟儿那种熟悉感,越行越近……对,是他!就是他!
大喜之余,却被思远往旁边拖,刚一定神,方才站的地方,就是一叠暗镖。思远焦急道:“小姐!拜托你醒醒好不好?”吟儿控制不住喜悦:“他……他……他在这里啊!”
川宇蹙眉:“思远……”贺思远一惊,本能地回头应这个名字,川宇冷冷走上前来,思远有些慌乱,苦于无法解释:“堂兄……”
印象之中,这里的所有人,本都该是自己的亲人、朋友、知己吧。自己什么都没做,可是他们哪一个不把自己当敌人?这真是一段无缘无故的笑话!他如果有立场,那他是多余的那个人,可是他没有立场的话,他就要被他们怀疑、利用甚至抛弃……
可是,自己本不该走过去,迎向另一个更尖锐的眼神,这一生,初次感受到如此的冷漠——吟儿横剑而立,刷一剑直指川宇,倏忽之间,多出一个这样的僵硬场面,谁都料不到,吟儿会一剑指着川宇咽喉:“放了他!放了我们!”
川宇眉宇间的孤独越发地浓郁,他随意地笑了笑,轻声问:“如果我说不呢?”
吟儿又悲又怒:“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错了!世界上最可恶的,就是不孝不悌之人!”
第四十一章 一线
出乎意料的对峙,其实最刺痛,无论是当时冲动的吟儿,还是她对面不解的川宇——他没有躲避这一剑,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用力气,到底有多么恨他,喉间是前所未有的剧痛,他的血,抑或牢牢粘在玉剑上,抑或就顺着剑身不停地往下流淌,也许,还流到了她的手里吧。然而,眼前这个他曾经觉得带给他温馨感觉的女孩,此刻眼里除了泪水未夺眶之外,有的只是倔强、骄傲、不悔和杀意!
贺思远大惊失色,赶紧来夺吟儿手里的剑,玉紫烟老远看见川宇被刺,胡乱地比拼了几剑,立即丢下冷冰冰飞身而来,见川宇受伤,连忙扯下身上一块衣裙来帮他止血,川宇的神色里,既不是惊诧,也不是慌张,他没有看一眼玉紫烟,也没有再看凤箫吟,只留给她们他的背影,只是吟儿当即便醒了,当下就懵了,她永远记得他当时的眼神,很无辜,又很坚硬,却不知道,他冷漠的外表里,其实掩藏着一种极度的脆弱,事情发生得连她自己也不受控制,更无力去挽回……
秦川宇这一走,立即有一大群官兵上前来包围住众人,玉紫烟面容憔悴地叹了口气,随着他身影一起离去了。
冷冰冰暂且给了贺思远对付,而此刻的李君前,正苦苦与黄鹤去僵持不下,吟儿看了一眼牢狱之中的胜南,是,为了救他,她什么都可以豁出去,就算,对不起川宇一次又一次:“小师兄,他在这里,快来救他!”
沈延应了一声好,将对手留给了吟儿,自己顺着栏杆一窜而上,黄鹤去一使眼色,官兵们一起簇拥而上要拦住他,沈延像灵猴般直上,飞檐走壁的水准谁也休想及上他,官兵们乱作一团来拦截,却无论哪个都阻挡不住他,见此情景,暂处上风的冷冰冰袖箭即刻出手,直袭沈延,沈延反手又重抓了一只栏杆,换了个位置,贴在牢门上,已经摸出工具准备对付牢门了!
黄鹤去暗叫不好,不能再被李君前牵制着,脸色一变,自度内力显然在其之上,暗自加了几分力上去,李君前果然气喘吁吁,招架不住。君前哪里不知黄鹤去的如意算盘,可是自己的内力,真的支持不了多久了!
吟儿见李君前要败,立即提剑而上,趁人之危,攻其不备,黄鹤去一怔,空出一手来一把抓住了满是鲜血的玉剑剑尖,吟儿用力过猛,黄鹤去左手难免被划破:“想不到,盟主的手段比谁都狠!”
吟儿一手控剑,另一掌直袭过去,心想你黄鹤去不可能有三头六臂:“做我的敌人,哪有不死的下场!”
黄鹤去心一凛,微微觉得有些不对,这一掌风速甚急,凌厉凄绝,品其内力,丝毫不弱于李君前,一念取舍,于是丢下不济的李君前,选择接她这一掌。
“又是玉石俱焚,我早跟你讲过,我已经破解了这心法!”黄鹤去面露笑容,吟儿方才养精蓄锐积存了许久的体力,突然间陷落在他浩瀚无穷的内力中央,果然步了君前的后尘!
玉石俱焚真的被破解了吗?李君前虚弱地与迎上来的虾兵蟹将们拼斗,一边担心地往战局里看,他明白,黄鹤去的内力,从前是可以用玉石俱焚来逃生的,所以他的劫狱计划里,才有沈延和凤箫吟两个人,可是,他万万料不到,会简简单单被破解,如果破解了,那么黄鹤去的隔物传功和吸新大法,会轻松地将他们尽数收押在此处!
“玉石俱焚,其实就是利用对手的某些穴道去攻击,你损伤了我这些穴道两次,难道我还觉察不出吗?所以,在这次接手之前,我已经自封了这些穴道。”面色凶狠的黄鹤去,轻轻俯在吟儿的耳边说话,声音很温和,可是杀气也澎湃。
李君前和凤箫吟,前车覆,后车散!
不错,他黄鹤去,要的就是败了李君前,杀了凤箫吟!
至于那诱饵,实在是可以帮他对付太多人了!
君前彻底懂了,黄鹤去强力笼罩下的吟儿,面色愈加的痛苦,沈延还在一边躲闪一边破牢门,而贺思远,身处劣势,岂能每次都化险为夷,可是,凤箫吟,你是我们的盟主,为了新生的武林力量,为了以后宋国的江湖,我要保证你活着!
当下不假思索,在对敌中途蓦然转身,一鞭直抽黄鹤去,几乎在同时,只听啪的一声响,锁断的声音,牢门破!
当是时,谁最快,谁就能抢了先机能带走胜南!
是啊,胜南和吟儿,都必须安安全全地救出去。一线间,鞭如潮的力量穿梭到黄鹤去的衣领,紧接着的,就是君前的一拳如电,黄鹤去脑后生风,性命要紧,随刻转身敌他:“你还真是不怕死!”
可是他一转身,身后的凤箫吟瞬间就往牢房的方向冲,黄鹤去企图拦她,伸手去擒,已经拉住了她衣角,岂料李君前缩回手去,乘着他走神脚底像踢过一道白光,直铲向黄鹤去,黄鹤去一惊,一分心,远远落了凤箫吟一大截,只得飞跃而起再次追赶,李君前狂追不舍,又一拳击去,冷冰冰见他二人合力攻黄鹤去一个,想要相助,贺思远回过意来,马上提剑挡她!
他们牺牲了多少,才救到了他?可是,他失踪的日子里,他们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是开心的,所以,才奋不顾身……
牢门上有一滴晶莹的露水,轻轻地聚集着它的形状,正要下落,吟儿闯入的风速将它牢牢推斥回去,风落。直到吟儿负着他出来的时候,那滴露水才敢落下来。
她负着他的时候,他遍体鳞伤、蓬头垢面,当真是受尽了折磨——黄鹤去,这笔债,你欠了我们,我们迟早要讨回来!
吟儿狠狠瞪了黄鹤去一眼,在沈延的掩护下直往外冲!
黄鹤去与李君前对击数掌,又即刻往吟儿这边赶,但君前不肯放过,又袭来一鞭,白门四绝艺之三,在李君前手里操纵自如搭配巧妙,连他这个前辈都不得不佩服,但容不得多想,他冷冷哼了一声,一把将鞭子握住,准备隔物传功,怎料得手心一滑,余光之中,凤箫吟和林胜南已经飞身出了牢狱,鹤去大惊:“追!”官兵们纷纷调转方向往外追去。
黄鹤去转过身来,见李君前嘴角边浮出的一丝冷笑,也冷冷地一笑:“你们插根枯枝,居然也能活,看来我真是低估了小秦淮!”
君前收回鞭子,黄鹤去一笑,继续说:“你们赢了,可是,不也输了?你可知道,你们为了救他,牺牲了多少重要的东西?”
李君前一怔:“什么?”
黄鹤去忽地一掌拍在君前肩上:“你们终于,把秦川宇推向了深渊!而且,凤箫吟逃了,你李君前能否活着出去呢?”
君前立即会意,那一掌袭来的同时,他做好了防备,是以能够像泥鳅般游走,再放一鞭,黄鹤去绕过鞭子,再度一掌故伎重施,李君前被他内力压迫之下,几乎无力动弹,这一次,黄鹤去没有心慈手软,第二招的时候,就痛下杀手了!沈延回头来救,也是一掌抵向黄鹤去,鹤去右手握住君前鞭尖,直甩向沈延,沈延即刻退让,君前内力调用得越多,化解得也越快,不由得怒火中烧:“你用吸新大法!”
黄鹤去奸笑着,眼光移向沈延:“你的玉石俱焚,应该和你师妹是一样的吧,我到要看看,你们几个怎么逃得出去!”
也许,这个世界,存在着太多太多的绝处逢生。
他胜券在握的时候,偏偏忘记了,手下败将,通常比自己更渴望胜利的眷顾,于是也最威胁自己的性命。
李君前和自己手掌相接之处,猛然间一片铁青,手心一麻,如遭电裂,这力道撞回来,径自窜向自己的心脉,凭着多年的经验,他看出这是一道真气,而且对自己大有排斥毁灭之势,想移开手掌已然不及,只得慢慢地停止使用吸新大法,君前一笑:“你的吸新大法不止吸内力,也吸压抑的真气吧!这道真气自我8岁那年输入我体内之后,还没有一个人能够逼得出来,谢谢你吸了过去,我舒服多了!”说罢恰到好处,手掌立刻回去。
黄鹤去只觉手心滚烫,知他所言非虚:“白翼也没能逼出来?这道真气来自于谁?”
李君前哼了一声:“也是一个跟你一样的金国走狗,在宋国享受了多少的荣耀,却一定要出卖朋友,陷害忠良!你是不是觉得,胸口很闷,喉头很甜……”
黄鹤去捂住伤口,微笑:“想不到,刚刚破解了玉石俱焚,又多了一种,真是有趣得很。”话音之中,足见以破招为己任之魄力。
君前见他受了内伤,与贺思远、沈延互通了眼色,一同退至狱外,恰巧遇到大小桥、言路中等人,他们见到君前,均是沮丧摇头:“没有救到白鹭飞前辈,他似乎并不在此处……”
君前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能将胜南救出来,已经足以安慰了……”叹了口气,回看一眼秦府森严的牢狱,官兵们依旧虎视眈眈着,可是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凶险了……
但愿,不要像黄鹤去说的那样,害了秦川宇,那样的话,胜南可能更宁可自己死了……
第四十二章 花明之后是柳暗
被李君前、凤箫吟左右牵制,捉襟见肘,因而令他们劫狱成功,原本是没有料到的,不知是低估了李君前,还是小看了凤箫吟。
然而黄鹤去看着李君前、贺思远、沈延失了踪影,一众官兵也紧紧追随而去的情景,却不慌不忙,回过身来扶起介秋风:“你应该改一改你的习惯。”
介秋风冷冷斥他:“这就是金南第3的水准?眼睁睁地看着钦犯逃掉,自己还受了内伤?”
冷冰冰冷笑:“你自己又干了什么好事?!”
黄鹤去微微一笑,讽刺地说:“我记得从前在金国排名的时候,是在一个限定的圆圈里比武,你介秋风很厉害,每次和别人比武的时候都诅咒别人出界,结果不知是不是侥幸,许多高强的对手还真的是出了界……”介秋风脸上青红交接,无言以对,只听黄鹤去续道:“可是,你要知道,现在在宋国,不是比武,而是,战斗。”
“战斗?”介秋风冷笑,“结果你不还是输了?”
黄鹤去摇头笑了笑:“我只是想试探试探这帮初生牛犊们,哼,自以为很容易,若非我没有用全力,他们能有如此侥幸吗?”
介秋风哈了一声:“你也真会找托词,你没有用全力?难道说,你存心放人?”
“我没有存心放人……”黄鹤去略带深意地说,“可是,却一举多得。秋风,你不明白,他们,还是白白地辛苦了一场……”
介秋风一愣,纳闷至极:“什么……”
吟儿拼命拉着胜南往外飞奔,也不管身后追来的是官兵还是自己人,跑得虽然是脚底生风,但时间一长,终究是筋疲力尽,可是,还是本能地继续往前跑,她要把胜南带到最安全的地点,才算救得彻底……
忽然之间,她握着的那只冰冷的手握住她,握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牢……她掌心炽热,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也放慢了心跳,沉溺在恐惧之中……这只宽大的手,这只熟悉的手,这么温暖……不对……不对……这只手,怎么如此像从前那个人的手?为什么这么像……
她愈加不敢相信,她渐渐地停下脚步,她慢慢放开手,她一脸惊愕地往眼前的这个人看,她不知道,她在期望什么,她在等待什么,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眼中噙着泪花,嘴唇不住地翕动,沙哑地,咬出几个字来:“天……天啊……我们,只救了一个人……别,别耍我……”
一阵风吹乱了这个人额前凌乱的发:“小吟,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吟儿当场崩溃,她颤抖着,战栗着,她一步步地后退,她的双手没有地方放:“不会的……不会的……不,不!”她紧紧咬唇:“我不信,我不信!”
“小吟……”他一把夺过吟儿的双手。
吟儿一把甩开了:“你忘掉吧!”
她转身,边走边哭,他呼喊她的名字追她,但没走两步就踉跄地跌倒在地。吟儿转身来,默默看着他的狼狈,她虚弱的心没有办法承受这一切变故,可是她狠不下心离开一步:“我,我去找别人……来救你!”
恰在此时,君前、沈延、思远三人一同赶来,思远大声道:“快走啊,官兵还在后面呢!”
吟儿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李君前扶起地上这个人:“咱们走!”
吟儿痛苦地抱头蹲在地上,无法抑制地哭出声来:“你们……你们看看……他是谁?”
李君前有如被雷劈中,麻木地收回手来,从惊诧到迷惘,然后莫名其妙到想大笑——他眼前这个人,压根儿就不是林胜南!
他冷冷地笑,原来黄鹤去说的,还有这个含义啊,这一次,金人真是一举多得,他笑得喉咙里都空冷,冰得像碎了:“林胜南呢?我们……我们,白忙了一场……哈哈……”
“没,没有白忙……”吟儿颤抖着,“我们,我们只是,救了另一个人……”
沈延蓦地看清了那人的脸,不由得恐惧地叫出声来:“洪……洪……洪瀚抒!”
李君前听见这三个字,由狂喜狂悲转化成不知悲喜的状况:“你……你是洪山主?你……你不是已经……”
他仔细地端详洪瀚抒,他伤痕累累的脸上,还残存着那样的镇定自若,不是洪瀚抒又会是谁?他懂了,这一切,其实是在劫狱之前,不,是在胜南失踪那一日就已经策划好的!胜南失踪,瀚抒死亡,这两件事情,是金人故意欺骗和混淆他们所有人,于是,小秦淮、短刀谷、祁连山、秦川宇全都无端被利用!
贺思远明白了这一切,用力去握住凤箫吟的手,吟儿却迅速地抽回来,转身旋走,洪瀚抒倏地挣脱沈延君前而追赶上去:“小吟……”
吟儿没有停下身:“你最好记得了,她是怎么死的!是我杀了她!你养好了伤,再来找我报仇!”
洪瀚抒伸手欲拉住她,脚底一滑摔在泥潭之中,一身淤泥:“小吟,我不能,不能杀……真的不能……”
吟儿闭上眼,睫毛上满是泪水:“你从前给我的一切,都是该给萧玉莲的,都不是我该受的,你和我之间,应该只有憎恨!”
离别后怀念,相见时厌倦。
洪瀚抒噙泪望着这双熟悉的眼,心里不由得泣血。
心底沉重的不止他一个人。
花明之后,是柳暗。
然则,对于文白来讲,这却是喜出望外。原以为死去的大哥,竟然活着回来了,她多日来的杀戮和血泪就算白费,也值得,原想喜悦着去看他,可是这么多天的面无表情,让她忘记了该怎么笑,待到在客栈,一见到病榻上的洪瀚抒,竟然会是——悲从中来、泪流不止。
洪瀚抒看她来了,一改方才沉默,小声道:“我身上还有些银子,替我去买壶酒来。”
文白一愣:“大哥……”
瀚抒怒道:“少废话,快去!”文白赶紧转身冲了出去,贺思远见到这一幕,怒不可遏:“洪瀚抒,你怎么可以这样?受气就随便找个人出气泄愤!她是你的小师妹!”
“不关你的事,你可以走了!”洪瀚抒的脾气,思远算是初次领教了,难怪从前听吟儿说他躁,原来是真的火气足得很,思远冷道:“你对你自己的女人也这么暴躁么,如果是,那么你这一生也找不到女人了。”
瀚抒一愣,他实在不记得他是否这么对待过玉莲,可是被思远这么一激,脾气更大,蒙上被子就不理睬她,贺思远冷冷看他,心道:幸好我的阿财比你有风度得多……想到这里,不由得一笑,正想离开,却听洪瀚抒道:“也许,林胜南没有死……”
十月初五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候,身处黄天荡的,除了白鹭飞、黄鹤去、李君前、林胜南和吟儿之外,自然少不了他们祁连九客。
瀚抒几乎一路都跟着吟儿到了黄天荡,不可能不知道她受伤的消息,时至夜晚料想不会再有什么意外,才独自一人携箫上了孤舟。
瀚抒在山里生活惯了,对山头的一丝星火都太敏感,何况是两束不停跳动的火把?等到半个时辰之后,一束火焰骤然熄灭,微风中,瀚抒接受了这个事实——争斗,到了夜晚,还没有喘息。
几乎和胜南同时往密林深处寻,终于,比他慢了一步,赶到的时候,撞见的已经是第二场比武,来自林阡和黄鹤去。
只是,绝漠刀强迫下的饮恨刀,很快在杂念中走火入魔……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小的时候,父亲常常吹箫助自己静心修练内力,也许,在这一刻,能够帮胜南也不一定……当机立断,吹箫伴他,那箫声,忽近忽远,如从天外传来,果然决策正确,凭着胜南的悟力念力和定力,消除心魔几乎在一瞬间。对面的金人,也许永远无法猜到,是他俩在合力杀他吧……
谁料到,敌众我寡的情势,蓦然降临,还未及想对策,胜南就被那歹毒的冷冰冰射伤,还未及缓神救他,他已经从险壑摔了下去!趁着金人交谈,瀚抒即刻下山去寻,找到他的时候,胜南虽然昏迷,尚有鼻息,身体也温热着,应该还活着,可是来不及助他脱离险境,就听见黄鹤去的声音:“主公说的不错,徐辕真是厉害,他选的武林排名,第六尚且如此厉害!”冷冰冰的笑声紧随其后:“主公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偏偏柳峻要投着他的口味,把自己媳妇女儿全都压了上去!暗杀行动,不知还要赔上多少人的性命!”黄鹤去笑道:“岂止暗杀,还有林阡的饮恨刀,林念昔的惜音剑,外加抚今鞭和轮回剑。这几样灵物才最重要,走,大家一并去找!”
瀚抒大惊,立即用树枝将胜南掩蔽好了,飞身而上,黄冷二人皆是大吃一惊,以为胜南并未受伤再次飞上,但定睛一看,却是洪瀚抒!
也许,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让当时的黄鹤去心里萌生了混淆的念头吧……
“我和黄鹤去拆了近200招,我发现他的武功,真的不愧是金南第3,胜南输给了他的内力,而我,输在了他的暗器,梅花锥上。”
“原来,黄鹤去除了绝漠刀外,还有梅花锥……”方才才来听他讲述的李君前点点头,“他真是不简单。”
“他的梅花锥,是冷冰冰的看家本领,可是冷冰冰哪里有他的暗器功夫厉害!而且他自己的看家功夫,绝对还没有出现……”洪瀚抒轻轻一笑,“怎么,李香主怕了吗?”
李君前一怔,没有正面回答:“他是我目前见过的,最厉害的金国高手了,因为我8岁那年被植入的一道真气,连师父都没有逼出,而他,却轻轻松松吸走,一丝都不剩在我体内……”
“这样说来,和琬几次打听,听说的一老一少,其实是你和白鹭飞前辈!”贺思远总算懂了。
“白鹭飞前辈,他们大概在中途就押走了,而我,就成了诱饵。”洪瀚抒苦涩地一笑,“可是我敢担保,那天胜南没有被他们找到。”
接过宇文白递来的烈酒,他自顾自地灌下去,宇文白在旁站着,心里一阵隐痛:“大哥,你的伤势……”
他却像事不关己一样:“不碍事。他们折磨了我这么久,滴酒未沾,真是难受。”
宇文白环顾四周,有些担忧地问:“凤姐姐呢?她可回来了?”
君前摇摇头:“她心里,现在一定是,乱七八糟的……”他实在说不清,她到底是为了洪瀚抒,还是秦川宇……
只是,看见洪瀚抒脸上掠过的惆怅与彷徨,李君前忍不住要宽慰:“洪山主替我们带来了这么多天最好的消息,胜南没有在金人手里。”
“但是,他在哪里呢?”贺思远暗自担心。
第四十三章 命非我控
十月初五。
胜南醒来的时候,乌云侵吞了整个天空,想动,却动弹不得,伤口被冷风肆无忌惮地割剜着。无尽的痛楚,从右臂开始,传递到身体每一个没有防备的角落。每次想动,心都抽搐一遍。
事情还没有结束,他不能认输,可是,真的输了,彻底地输了……
没有力气支撑自己,信念也开始薄弱,真的很不像最初闯荡江湖的自己,竟然选择倒在地上。竟然选择承认失败。竟然选择垂下手来,静静接受风的嘲笑……
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被遮盖在枯枝败叶里,严严实实。他可以看见外面,但外面见不到他。
外面?外面其实就是深黑色的天空,令人不胜怖惧的夜,他想无惧,试着移开树,可惜只移开了一根树枝,就再也没有气力!
他的耳朵清楚地告诉他,不远处还有兵刃声在,对,刚才那场战斗又被延续下去了,一定有高人来相助,是那个吹箫的高人吗?
臂上再度剧痛,他拼命地转移这伤楚,睁大眼睛看天,不知怎地,眼前浮现出的,竟是玉泽的倩影,但不多久,又逐渐模糊。
他不信,闭上眼睛,再去想她,但玉泽沿着一条轨迹,越走越远,笑容也越来越浅,逐渐地收敛,他还是不愿相信:我和玉泽,好久不见了,时间再久,也不会拆散她和我……
然而耳边突然莫名其妙响起一个声音: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不知是谁在问,这句话却重重地砸在他心口上。
忽然听见浪花澎湃的声音,可以联想得到,江潮狰狞的姿态。
紧接着,一切都烟消云散,传来的是黄鹤去的声音:“把每个角落都给我搜遍了!”
怎么回事?难道说,竟连那高人也败了?!
胜南自然不知这个高人是瀚抒。
黄鹤去话音刚毕,一群死士跃下险壑来搜寻胜南,刀、剑、枪、矛……接二连三地挑衅他的性命。锋刃下,他根本是倚天待命,那一刻,他才知道人的生命有多么卑微,就算自认为武功盖世,还是躲不过这样的宿命,多少次与那帮死士的兵刃擦身,多少次差点丧生,他是不是、应该感谢自己命大……没有多余的声音,却比一千年还要长,他终于发现自己有多么重要,所以紧张地制止了呼吸……
“黄大人,水流这般的湍急,怕是已经被卷走了!”
众人纷纷附和发话者,黄鹤去惊讶的声音响彻耳畔:“不行,不行!饮恨刀岂能失于此!”
他情不自禁,往江中张望,巨浪扑岸,击回一片荒凉。
黄鹤去突地捶胸跪倒:“江山刀剑缘,怎就毁于一旦!?”
冷冰冰劝道:“师兄,走吧,这里还是小秦淮的地盘,万一被发现又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黄鹤去伫立良久,看浪快将岸掩埋了,叹了口气,终于放弃:“走吧!”
之后,他一直疲累地躺着,希望伤势能够在放松的情况下缓和,直到手慢慢恢复了知觉,直到许久之后,才可以吃力地起身,却也几乎拼尽了力量,内伤外伤一并压榨着他,心力交瘁。
锥还未拔出,胜南不敢碰它,支撑着僵立江边,呆滞地盯着巨浪,心里居然会有一种惬意,逃生的惬意:如果我真被卷走,那就真是白活了!
正自想着,忽然听见一阵急切的脚步,胜南心下大惊,想不到他们还会折返回来,自己真是过于大意了,正欲豁出性命上前去拼杀,但立刻惊诧住——
不错,是一群人,但不是金人,可以明显看出,这是人追人的游戏——一群彪形大汉正自追着一个紫衣少女,这帮人不明来路,由远及近,突然闯入自己的生命里来,有点突兀的感觉。
胜南静观其变,那帮人初时没有发现他,仍然在此起彼伏地大声叫嚷:“停下来!”“别跑!”“前面没有路了!”
那紫衣少女一边跑一边笑,似乎很乐观,什么都不怕,她猛一转身:“唐门烟雾弹!”
那几人本能一躲,但随即明白那是一虚招,趁这当儿,少女已经溜了好远。
胜南见他们以多欺少,早已经义愤填膺,那少女径自往这边跑,显然也看见了胜南,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停下身,还是往这个方向跑,没有改变。
她经过胜南身边,忽然压低了声音,窜到他身后:“大侠救我!”
这时背后那一帮大汉全部停下步子,不敢上前一步,他们面面相觑,竟然不知所措,只怕每个人心里都打了个大问号:怎么这里也有人?
胜南冷冷地沉默看着,猜到他们心里的疑问,心想这世界真小,你们再早来个把时辰,人气还要旺一些。
紫衣少女躲在他身后,看那排人停下来,便从包袱里抽出一只暗器往人群里打,但她的技术很不一流,暗器勉强飞了一半,就掉了下去,紫衣女子呆呆地看着暗器悲哀坠地,扼腕顿足:“啊!好丢人!”
那帮人看她落败,正想上前擒拿,却听胜南大喝一声:“谁敢过来!”他一喝,当真极具威严、无法抗拒,那帮人全部停住,不敢过去。
胜南眼观六方:照这种情势发展下去,我只有救了这位姑娘,然后带她逃开是上策,可是……应该怎么逃开?
蓦然间,发现岸边泊着一只小舟,随浪舞着像是在暗示着什么,立刻打定了主意,一把抢过那少女手中包袱,那少女微呼一声,包中暗器如散花般直往对面撒落,当即那群大汉宛若置身数以万计的针、匕、箭、梭,谁能穿过!
胜南拉了那少女,头也不回地上了小船,同时抽出长刀,瞬即将绳砍断,一个浪猛扑过来,顿时将船卷进了江潮。未及喘息,已经漂流离岸了好远!
那帮人敌落暗器,焦急地冲来,大呼小叫着要追,无一不被江浪扑回,再怎样坚持都无济于事,胜南嘴角晃过一丝冷笑:除非你们都是厉风行,否则别指望带她走!
只听那少女道:“大侠真是厉害得很!那边倒了一大片人啊!大侠是哪一位啊?我要好好地记上一笔!”
胜南正欲答话,忽然间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世界,在模糊中,猛然分裂……
一阵微风拂过,却是和煦的那一种。
胜南醒转过来,身上衣服有些阴湿,清醒地往旁边看,周围在下微雨,而紫衣女子紧张地在他身边,双手撑着一件披风,帮他挡雨,她脸上稍许担忧,似是怕他出事,看他醒来,欣慰地笑:“你还好么?还发烧么?”
发烧?胜南蹙眉,摸摸自己额头,没有发烧啊……“姑娘原来一直在帮在下挡雨?真是谢谢姑娘了!”他诚心地感谢她,“姑娘可以不必挡雨了,在下不怕被淋湿。”
浪花平静了许多,船在水心徘徊,漩涡里,涟漪异常精致。两侧山水,皆是深绿。
少女一笑,把挡雨的披风甩开:“我也不怕被淋湿啊,只不过你先前一直高烧,怕你出事。大侠真是厉害,受了这么重的伤,暗器还发那么准,不过,那是要花大代价的,这不,已经睡了三日……”
“三……三……三日?”胜南一惊。
“对啊,三日,这三日一直在下雨,浪又大,不知把我们卷到哪里来了。大侠伤好了就好,大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紫衣女子问。
“我,我是在这里,遇见了仇家。姑娘呢?为何在这里出现?未请教姑娘姓名?”
那少女一愣,随即黯然:“我姓云,单名一个烟字。我,我是实在很难受,身边这群人很多,又很烦,逼着我干不想干的事情,所以我才逃了,谁知还被他们在黄天荡找到!”
“云烟?”胜南轻轻念着,觉得有些熟悉,“潇湘道上遇潇湘,云烟境中逢云烟……”
云烟眨巴着大眼睛,甚为不解:“大侠在说什么?对了,未请教大侠的名字?”
胜南一笑:“在下姓林,名叫胜南。”
“您的志向好大,想让南方兴盛起来啊!”云烟从包袱里摸出一只水果来吃,递了一只去给他。胜南一怔,随即一笑:“你是第一个这样理解我的名字的。我的那个胜,不是兴盛的盛,而是胜败的胜。”
云烟像被噎住,抬起头来看他,单纯地笑:“你爹娘真是有趣,好像你是个金人似的,不过,起了这个名字,倒是很容易在金国那边立足。”
当然不会有人了解,胡水灵起这个名字,是想让他办一些在抗金之外的事情……
胜南第一次在南方听人赞他名字,心情大好,胃口也开,一口就将那水果吞了:“云姑娘还有果子吗?”
云烟愕然:“你不能吃这么快啊,吃这么快对身体不好……”但她还是摸出两个来递进他手里:“想来也真奇怪,我一见到林大侠,就知道你会救我,而不是采花贼一类……”
胜南微微一笑,近距离地打量她,她整体给人的感觉,是神秘感。
有恬静幽雅,有落落大方,而且她身上,还有隐隐透出的一丝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某种华贵。
她的眼睛很美,清澈得宛若一捧山泉,蕴藏着极度的魅力,柔秀里存着不羁的情感。和淮南很搭配,又不配。
然而这紫衣女子,最美的、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头发,她不像别的女子那般披散,而是用丝绸扎在耳后,发质一瞧便是乌黑莹亮,急需如此保护的那种,胜南本是粗看的,却一“看”而不可收,云烟脸上微微一红:“怎么啦?”
胜南收回神来,也知道刚才自己多么不礼貌,尴尬地坐正了,却情不自禁要赞她:“云姑娘的头发,真是好看……”
云烟莞尔一笑:“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说。”没有想象中的矜持。
胜南再看周围景色,越看越熟悉,他不由得越来越纳闷,再望水面,哭笑不得:“我们怎么在原地打转?”
云烟啊了一声:“忘了告诉大侠,这船上本没有桨,事实上这三天来,我是任凭这小船一路漂流的,现在风平浪静了,咱们只有听天由命。”
“咱们两个傻子,一直原地打转。”胜南爽朗地笑起来。又一次命非我控的时候,竟然发生在无关江湖的陌生小舟上。
第四十四章 同漂泊
在原处打了半天的转,小舟安静地晃荡着。在江湖上,有浪才可行舟,而风平浪静的时候,一切却又阻滞,人世间,不是任何事情都听凭自己的意念,所以,与世俯仰,当真无可奈何——谁料到,要逃生,却上了一只、没有桨的船……
云烟小声试探道:“怎么办啊林大侠?”
胜南蹙眉:“我在想,这船出现得不会无缘无故,总要有主人的,那么这船主是如何划船的?他一定有桨,可是离开的时候,不会把桨一并带走啊!”
云烟沉思了一阵:“这到也是啊……”忽然想起了什么:“这小船的主人包袱还在船上呢。”
胜南一惊,接过云烟递来的包袱:“你打开看过没有?”
云烟嗯了一声:“说来也奇怪,他包袱里都是诗词歌赋,可是,全是从各类书上撕下来的同一个词牌名的词、《凤箫吟》,奇怪吧?”
胜南大惊,连忙解开包袱探看,果真每一页都是《凤箫吟》,不由得又悲又喜:“原来是他……”所以,他竟然会突发奇想,用他的火从钩划船?
当即明白了这一切,解下身上长刀,探进水里去,云烟亦是聪慧过人,知道可用武器划船,兴奋地解下自己佩剑来合作,但是瞥见他手里的饮恨刀,脸色一变,轻声道:“林大侠为何要用这么贵重的刀来划船,我看你腰间还有一把比较旧的,用它来划才不浪费啊……”
胜南一怔,知她所指是略见陈旧的冰凝刀,微微一笑:“这把刀是在下一个知己所赠,不可以用……”
云烟脸上全然一种钦佩:“你真是个好人啊,宁愿用自己的好刀,也不用朋友的……”
胜南正自听着,忽然间心就一震:对啊,我是什么时候,已经把饮恨刀当成了自己的刀,自己的一部分,自己的生命呢……
忘记了一切,所以,兄弟俩必然的一进一退,是自己先迈了第一步啊……
行舟将近一日,胜南云烟都已经饥肠辘辘,还没有看见一丝人烟,云烟身上的果子干粮已经所剩无几,胜南力气过大,导致小舟左右不够协调,几次都往一个方向倾斜,云烟手忙脚乱,满头大汗,更增饥饿,但不管多累,她脸上都是不悔的笑。她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甘束缚才跑了出来吧,胜南不想去多猜测别人的人生,只希望能将她迅速带到安全的地方。
这日的中午,水浪重新开始险急,胜南云烟当即泊船靠岸,不愿把自己送进漩涡里等着江水吞噬。
胜南难忍饥饿,恰好抓了一只野兔来,正欲斩杀了它,云烟蓦地伸手过来打他手背,微微一笑:“放了它吧,它是一只无辜的兔子。”
胜南苦笑:“可是,兔子到了一定的阶段,比狼都野……”
云烟摇头:“就算是野狼,它没有得罪你,你就该敬畏它的命。”短短一句,有种不可言喻的力量,胜南没有办法,乖乖地把兔子放过了,可能刚刚心太黑,立刻得到了报应,伤口恶化,不由得低声呻吟,云烟敏感地跪坐在他身边:“怎么办,总不可以让这把锥一直插在你臂上,不行,咱们一定得找到大夫!”
胜南痛得大汗淋漓,想自己拔掉,无奈那角度偏后,妄自拔了搞不好会伤及经脉。胜南怕自己当场晕厥、失血而死,也怕吓到这个不懂武功的陌生姑娘,只得死死地捂住伤口:该死,为什么这把锥插得如此之深……
云烟不知他心里这许多顾虑,眼角全是泪花:“大……大侠……很难受是不是……”
胜南低声道:“你……你过来!”
云烟颤抖着过去,胜南努力地强撑着:“你,替我……拔出来……”云烟大惊,摇头直后退,胜南厉声道:“听见没?拔出来!”
“不……不行,我不能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云烟斩钉截铁。
胜南哭笑不得:“现在不是害我,是……是救我一命,你听我讲,拔出来之后,立即替我止血,不要耽搁一刻……”
云烟忙不迭地点头:“怎么拔?是往哪个方向拔?要用多大的力气?我能不能抓住你的手臂啊?你可千万别昏过去……”
胜南听得简直要晕:“别去想怎么拔,你尽管拔好了!”
云烟喔了一声,握住锥柄,忽然看见一片殷红,于心不忍,却狠心用力把锥往外拉,这姑娘的力气真大得荒,不仅锥被拔出去了,胜南觉得自己半条手臂都出去了,而这姑娘被力道反冲回去,狠狠地跌坐在地。
云烟才不管自己跌得多么狼狈,一骨碌爬起来,来不及掸身上灰尘,跑到胜南身旁:“林大侠,你没事吧?我刚刚高估了这把锥……”
胜南脸色苍白,笑道:“我这个大侠,怎么会死在一个小女孩的手上……”
云烟抱歉地一笑,从裙上扯下一角来,看他血如泉涌,赶紧替他包扎地紧紧的:“林大侠真的很厉害,如果是我,我肯定要叫死。这么多血……”
胜南微笑:“你不是江湖中人,定然不懂,江湖上,这些都只是下酒菜。”
云烟边打结边道:“对,爹经常说,你们江湖中人,拼起命来把命不当命!”
她一见还有血流下来,忙往那边打死结,顾此失彼,这边又淌,于是再牢牢系了一道,胜南惨叫一声:“小姐,你扎这么紧作甚?我把命当命的!”
云烟一笑,看他血基本止住,满意地站起身来。胜南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云姑娘,在下的仇家很多,希望云姑娘能帮我瞒着身份,不然,会有大风险。”
云烟点头:“我是定会守口如瓶的。不过林大侠的年纪不是很大啊,怎么成了江洋大盗?”
胜南一笑,不回答。
云烟以为他承认了,带着惋惜的语气说:“真是可惜啊,林大侠是侠义心肠,怎么会和他们同流合污了?林大侠今年多大了?”
胜南说了自己年纪,反问她,她说了出生的年份,原是比自己小了一年,也才17而已。
云烟痴痴地盯着浪花以下,闭上眼睛忍不住陶醉,虽然在下游,从江水的倔强里,依旧能感受到上游江水的一泻千里和奔腾不绝,风里传递出的声音,依稀好似冻结的冰石忽然间往四方炸裂蔓延的感觉。呜咽的巨流,如鬼哭,似狼嚎,中间充斥着美丽的落差,汹涌澎湃之中,分明还有一丝潺潺,就像温馨与险恶,白天和黑夜,没有明显的界限,一切就在一线之间。
沉默在喧嚣中,奔腾在孤寂里。
云烟看了一眼胜南,不知怎么回事,她看到他,就觉得这世上没有谁可以了解他……此时,他正伏在一块大石上安详地睡着,许是太累了。
就在此时,浪花更加地令人怖惧起来,似乎正在预谋着,要穿空裂岸。
云烟本是无意去看岸之外的景象的,奈何恰巧惊愕地发现,不远处的狂风巨浪之中,夹着一只孤舟,那孤舟太过渺小,风浪之中根本无能为力,纯粹被浪拖动着,翻来又覆去,周而复始地淹没后浮起,近乎竖直地沉沦再出现,世界,宛若原始般洪荒,在这片汪洋里,云烟听见一个女子的呼救声,几乎本能地摇醒胜南:“快,快,林大侠,出人命啦!”
胜南方睁开眼睛,差点被这景象吓坏,眼前这只小舟孤独无依,左右飘摆,完全不受主人的控制,早已被江水冲垮击漏,可是那船上的女子还在大声呼救:“救命啊!救命啊!”
胜南实在没有把握,他没有独孤的“轻诀”,没有厉风行的“风行水上”,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也不得不冒一次险,不假思索就站起身来,云烟充满喜悦地看向他,只见胜南动作迅猛地踏浪而去,交睫间由狂风激浪里踩水而归,怀中挟着那船上的呼救少女!
胜南轻功自然不及风行独孤,鞋已全湿,云烟却难掩惊喜,拍手叫好:“大侠的水上功夫真是厉害!”
她关切地去扶这个死里逃生的女子,正待说话,这女子忽地一把捏住云烟的脖子!
第四十五章 太荒唐
胜南自己还惊未定,岂能料到这被救少女如此之快地从危难之境里走出来,还突然间就对云烟下手!再快的身手,也防备不了如此的突然。幸好少女掐住了云烟的脖子,没有继续用力,胜南久经江湖,知道她只是简单的挟持,这少女全身还湿透着,脸上写着的,全然一种领袖的气派!
云烟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挣扎着斥她:“你好大的胆子,敢挟持本……本姑娘,你,你恩将仇报!”
胜南立即提刀对她:“放了她!”
少女一把拉住云烟往岸边退,云烟惊疑不定:“你想作甚?你是什么人!”少女冷冷道:“少废话,喂,小子,如果要她的命,就即刻跟我走!”说话间把云烟往江边又是拖又是拽,云烟很快便镇定,显然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唉,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哼了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
云烟一笑:“原来姑娘叫‘死到临头还嘴硬’?”
少女脸色一变,再掐紧了一寸,胜南紧张地握刀,一边盯着她,一边紧紧跟随,少女带云烟上了他们的船,然后一脚把云烟的佩剑踢飞,胜南本能将剑接过手,少女冷冷道:“你给我上来!划船!”
胜南担心云烟安危,随即上船,浪花当即送船离岸,毫不拖沓。
胜南就知道,安定不了多久,就会再有争斗送上门来,江湖,真正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
船离岸有数丈远,胜南厉声道:“放了她!”
少女却没有这个意思:“放了她?我自己找死吗?!”云烟眨着眼,仍旧自若地笑:“姐姐身上的黑衣好是漂亮,姐姐在何处买的?”
本以为少女会不耐烦,谁知这少女居然略带吃惊地看了看她:“你也觉得这衣服是黑色啊,可是他们都说这衣服是灰色!”给人感觉,她们哪里在生死关头?
云烟骤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可脱身,那少女忽然想起什么,掩饰住找到知音的喜悦,轻轻一笑:“你还真悠然的很,不怕死。”
云烟笑道:“反正姐姐你是不会让我死的,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少女冷笑:“那一定,不过利用完了之后就不一定了!”
云烟收敛了笑:“本姑娘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一转眼就恩将仇报!”
黑衣少女听她骂完了,没有表示一丝的愤怒,笑道:“你以为我掐着你脖子我手就不累?”就是这种不带感情色彩的笑,才令胜南觉得,这敌人很棘手。
胜南边把握方向边道:“你先放了她,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就是!”
“好爽快!”少女淡漠道,“你还不知怎么一回事,就答应了?”
胜南听出她的怀疑:“江湖上最重义字,君子一言,自是驷马难追!”
少女“好”了一声,将云烟往对面一推:“我信你!”
“什么事?说吧。”胜南继续划船,云烟抚摸着脖子,轻轻喘气。
少女小声道:“帮我杀一个人。”
浪突袭,从右往左将船抬歪了,云烟倚靠在胜南身侧,最贴近水面,几乎可以落水,她一脸绯红,想坐稳,还没来得及,又是一波浪花铺盖,云烟不敢太靠近胜南,可是又怕跌落江中,呼吸紧张,胜南察觉到她很在意,自己原本不在意的,此刻也脸红脖子粗,不好再说话,只得以沉默掩藏尴尬,盼这排浪快速过去。
那少女噗哧一笑:“小两口子,尴尬什么?”
胜南云烟齐齐惊道:“不,不,不是……”
那女子见两人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疑道:“难道你们还没有成亲?对啊,不成亲照样是受授不亲的。”
胜南小声道:“姑娘误会了,这位姑娘与在下也是萍水相逢的。”
少女一愣,半信半疑:“萍水相逢?我看不是……”正色道:“好了,言归正传,我要杀一个人,你帮不帮?!”
“首先得找到他。”胜南道,他明白,真是自己方才踏水而行显露出的轻功,让这少女在生死关头挑中了他!
“那个人太有名气了,他叫……叶文暻……”
岂止胜南吃惊,连云烟也惊呼:“叶文暻?京口的叶文暻吗?”
胜南一脸疑惑:“他的镖局……不会对姑娘有什么危害啊……”
少女沉吟了片刻:“叶文暻和别人串谋,设计我哥哥,所以我想杀他!不仅杀他,我还要把叶家铲平!”
云烟笑道:“铲平叶家,怕今时今日的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少女阴阴一笑:“出了黄天荡,我们先去建康城郊,顺便去看看叶家二公子的婚礼。”
胜南听说要回建康,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刚好是顺路……”
云烟扯住他衣袖:“你不会答应他吧?你去杀叶文暻?!”
胜南一愣,对面那少女剑一横:“你杀是不杀?!”
胜南观她的剑法气势,有些熟稔,拖延时间地问:“姑娘的哥哥,是哪一位?”
那少女权衡一刻,还是告诉了他,这下子,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了一起:“我哥哥是黄天荡这边的山大王,名叫殷乱飞,也许你听说过他,我是他的军师,我叫殷柔。”
胜南心下雪亮:“你可知,你哥哥何以被叶文暻设计了?”
殷柔冷道:“叶文暻真是歹毒,他了解我哥哥脾气,骗他一口答应和别人比武,偏巧我哥哥重义字,答应下来的赌,他从来不肯背信,只好当着所有人的面,灰溜溜地跟叶文暻走,叶文暻简简单单就设计了他,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叶文暻和林阡!特别是林阡,那小子虚伪得很,一定是和叶文暻串通好了,从中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去,杀了叶文暻之后,你立刻帮我去找林阡!他们两个,都要碎尸万段!”
云烟听得毛骨悚然:“那么林大侠你去吗?”
胜南听罢殷柔方才所有的话,突然觉得这世界好荒唐:那么由我去杀叶文暻,岂不是太可笑了?!
殷柔没有察觉到他的迟疑,剑一指:“好了,往南划!”
云烟却唱起了反调,手一挥:“不行,往北划!”
殷柔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要去建康,说了就必须去!”
云烟大声道:“你才好大的胆子,我就偏偏不去建康又如何?我才不要看他助纣为虐!殷姑娘,船可是我的!”
殷柔一笑:“他又不是你的!”
云烟嘴硬:“他也不是你的!”
殷柔脸色再变,嗖一剑指向她:“小丫头你闭上你的嘴,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胜南早已经焦头烂额:“你们……让我考虑考虑……”
殷柔哼了一声:“不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
像当时的殷乱飞一样,胜南自己也栽在一口答应的陷阱里了。
云烟见他两难,轻声道:“殷姑娘,别再异想天开了,他没有那么大的本领,要搞垮叶家,你不但要有武功,还得要有权有势有财富,你什么都比不过叶家,怎么去搞垮他们?”
殷柔冷道:“我偏不信邪,我一定要让他去铲平又如何,或许杀了叶文暻,对小兄弟你有天大的好处……”
胜南不听她诱惑:“假若我不同意呢?”
殷柔冷笑,的确够阴柔:“那你枉称江湖人士了。许下的诺言,当面就违背吗?”
云烟道:“他刚刚跟你许诺是没有错,但之前他还与我许了诺,这些可是有先来后到的。”
殷柔一愣:“什么诺?”
“他答应我,要送我回家,所以必须先往北去,起码,要送我过了淮水,起码要送到海州吧!”
“那不可能!”殷柔不可辩驳地拒绝,“既然他既不能去海州,又不能去建康,干脆折中,咱们哪里都不去。”
林云二人皆一愕,殷柔续道:“咱们一同去京口,守株待兔。”
胜南当然不可能任凭她驱使,停止了划船:“姑娘非要逼在下,在下宁可淹死在黄天荡。”
殷柔脸一沉,抽出一只蝴蝶状的旋镖,直射胜南腰间,胜南距离太近,躲闪不及,腰间一松,贴身藏着的锦盒被镖射落,像流星般飞坠,一道弧线闪过,直接往船后射出,胜南大惊,伸手去接这装有玉泽戒指的锦盒,但却与之失之交臂,锦盒落水,瞬即无影。
胜南想也不想,跟着那锦盒一头扎进水中。
云烟惊呼一声,胜南即刻也被浪淹没,两女子齐齐站起,往水中探看,可是茫茫水面,咆哮江流,哪里还能见得到人的影子?
殷柔退了一步,惊诧地坐倒船尾:“他,他是疯子吗?”
云烟闭上眼睛:“林大侠,我还欠你一条命啊!”
殷柔忽地抽出剑来又再度指着她咽喉:“划船!”
云烟知道,危险还没过去呢:“划船?为何你自己不动手?”
殷柔冷道:“我的宝剑岂能受潮?他死了,你帮我去杀叶文暻!”
第四十六章 异世界
云烟如遭电击:“殷……殷柔,你不要开玩笑!”
殷柔一笑:“你没有武功,可是有美貌。叶文暻再英雄,怕也过不了美人关。”
云烟边划边道:“那不一定,叶文暻不一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女子,而恰恰是姐姐这一种呢?”
殷柔冷冷注视着她:“但我没有你狡猾!”
“两个人都很狡猾!”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一只手从水下伸出来,差点把船给带翻了。
胜南湿漉漉地爬上来:“云姑娘的划船速度,真的好慢……”
殷柔掩饰住喜悦之情:“你没死?”
“等太阳出来了,殷姑娘大可观察观察在下的影子。”胜南带来了一身的江水。
云烟打量了几眼他和殷柔,轻声道:“咱们先不要论恩仇了吧,应该尽快从这里出去,再另作打算。”
“云姑娘说的对,是应当同舟共济了。”胜南说。
临近傍晚,水面终于恢复平静。
殷柔指着岸边峭壁:“正是这里,困了金兀术48日。”
云烟鉴赏的眼光看黄天荡:“这里真是个死胡同,江水又不太平。”
“这里很邪门,你没有觉察到吗?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在这里迷失?”殷柔略带敬畏地说,“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真正了解这个地方。”
说罢,她起身往东看了看:“再过一会儿,就到我家了……”
胜南想及殷乱飞出现的关卡离小秦淮分舵并不远:“你们知道黄天荡还有没有其他的帮会?”
殷柔鄙夷道:“还有个小山寨,寨主叫李戬,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你想去拜会他们?”
云烟一笑:“搞不好你才是坐井观天,人家这个山寨虽小,也许势力很大呢!”
殷柔哈哈大笑:“你真是会异想天开。”胜南心中暗道:她说的,还真是千真万确……独霸一方的殷柔,万万想不到她所鄙夷的李戬,是势力覆盖淮南浙西的最大帮会、小秦淮的副香主吧……
又是一日白昼生。
黄天荡,愈发像一个迷宫,越想出去,就越出不去。
“殷姑娘,方向会不会反了?”云烟问。
殷柔急道:“明明已经看见了我部下的旗帜,为何偏偏越划越远呢?难道说,咱们被鬼怪缠上了?”
云烟一怔:“哪里有什么鬼怪,就算有,也是它怕人……”
殷柔怒道:“你少罗嗦!”
“早知道你不识路,我和林大侠就不该听你的,也许现在已经逃了出去……”云烟嘟囔着。
殷柔在极度的焦急里却豁然开朗:“你姓林?双木林?!”
胜南一惊。
殷柔站起身来:“你是不是林胜南?!”
云烟没有意识到林阡就是林胜南,也忘记了胜南嘱托,傻傻说了一句:“啊,原来你们认得……”
胜南大惊失色,万料不到云烟会这般不懂江湖凶险,殷柔眼光骤即凌厉,剑光一闪,不知第几次笼罩住了云烟。
殷柔冷笑不止:“我不但认得他!我还认得你!林胜南,凤箫吟,不管你们在武林里排名多少,我哥哥的仇都必然要报!”
胜南大急:“殷姑娘,她不是凤箫吟,她叫云烟,而且,令兄被擒,也不关凤姑娘的事,完全是在下一人的干系!”
殷柔没有收回剑:“我哥哥是个蠢蛋,他不知道饮恨刀只可能是你,他也不知道叶文暻有多么邪恶!我一听说,就知道叶文暻和你串通好了!天啊,我还让你去杀叶文暻,这分明就是……狗咬狗!”
云烟有些愠怒:“你骂什么人?有没有涵养?!”
殷柔阴着脸:“你最好给我少说几句话!”
云烟怒火中烧:“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他!你到底还有没有道义?!你哪里像个江湖中人!”
“骂得好!首先结果了你!”
铛一声,胜南后发而先至,砍在殷柔的剑上:“殷姑娘,不关她的事!”
殷柔使劲把剑往下压,但力气终究不敌胜南,她眼神里却射出慑人的光:“林阡!你最好是抉择一下,要么你死,要么她死!我殷柔说一不二!”
云烟一惊:“你别总是用我吓他!他同我非亲非故,怎么会来救我!你的剑太脏了,别指着我,换一把剑再指!”
殷柔哪里还理会她:“五!四!”
胜南知她性格所趋,是报定了仇,轻声道:“殷姑娘有没有替令兄想过,也许不当山大王了,跟着叶文暻办事,更加适合他?”
“不可能!三!”殷柔打断了他的话。
胜南看她杀气过重,怕云烟真要因己丧生,厉声道:“你别牵扯了无辜,先放了她!”
“二!”她不理睬,特别的倔强。
胜南怎么可能牺牲云烟,不得已把刀丢在船上,双手齐背:“你杀吧……”
云烟殷柔二人皆是一愣,云烟尤其诧异,单纯地盯着眼前这个还并非深交却为救她一次次犯险的男人。
殷柔大喝一声,推开云烟,一剑刺向胜南左胸。
即使命若悬丝,也该要有面对和承担的勇气。
胜南知道,躲不开这报复,心甘情愿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殷柔的剑笔直地刺入自己胸膛,而他,明知凶险也该赌一次!
她刺得又快又准,胜南的血汩汩流下,顿时衣上已经染作一片深红,殷柔力道过猛,胜南臂上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也再度迸裂,一时间他身上到处是深浅不同的血迹,新伤旧伤加在一块,云烟看在眼里,只觉惨不忍睹,惊异地看着他仍然站着,轻声道:“林……林大侠……”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坚强而急促,她不顾一切地恳求殷柔:“殷姑娘,不要杀他……”
殷柔似乎有些动容,既没有收剑回去,也没有再刺进一寸。
不过胜南计算至此,也不会容许她再多进一毫的距离,看她犹豫,他伸手猛地将云烟往身后一拉,险中救人,才是初衷。
殷柔一愣,只见胜南微微一笑:“这是在下欠令兄的情,已经还清了……姑娘最好记得我的话,也许他更乐意跟着叶文暻……”
云烟拭泪道:“大侠,大侠,你千万别倒下去……殷姑娘,你,你还不罢休吗!”
殷柔看他如此镇定救下云烟,回过神来,立即将剑抽回去,鲜血溅了殷柔一身,而云烟,她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画面,那一刻,他在她心里完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滩血……
可是,他在血泊里,一点都不像要死的样子,还,还站在自己身前保护,好像血不是他流的一样,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血很多、命很硬?而自己,站在他身后,根本不觉得自己会遇见危险!
云烟懵了,直瞪着殷柔:“你!你有没有金创药!?”
殷柔回剑入鞘:“你撕你裙子吧!刚刚还求我,现在又用这种语气,没脑筋!”她又一笑看着胜南:“我很欣赏你。”
胜南被云烟按着躺在船中央:“那真是有些不巧了……很多人都欣赏我……”和两个武功远不如自己的女子在一块,还是可以狂傲一点的吧……
云烟边笑边替他止血:“还好伤口不是很深,可是,刚才的伤口又坏了!”
“你医术真是差劲,像你这样包扎伤口,哪里可能不坏?!”殷柔看了一眼旧伤口处残破的裙角,冷冷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云烟这方面显然不是很懂。
殷柔把她从胜南身边拉开来,撕下自己身上衣裙,飞快而熟练地帮他止血,且包扎好了,见胜南脸色惨白却神志清醒,叹了口气:“难怪你这样的有名,有名是要代价的。想必你身上的伤口,不止这两处呢……”
胜南轻叹:“可是,在下命运的改变,不是因为付出了代价。”
“命运改变是一瞬间,可是要适应命运改变谈何容易。”殷柔浅笑,“若你不学无术,纵然叫林阡,又哪里配得上林阡这个名字?”
胜南听她说完,略微一怔,笑了笑:“姑娘说的实在有理,那么姑娘可想清楚了,不再一味地复仇?”
殷柔道:“我还要回去,和山寨里的各位当家好好地商量。只希望能从这里快快走出去……可是,现在我们却连南北都分不清楚了。”
云烟忽地像想起什么,从身上搜出一个应急物来:“我差点忘了,我有指南针呢!”
她笑着将指南针搬了出来,平放在船上,只一眼,胜南就注意到这指南针构造精密,当属珍稀,定然是造价昂贵得很。
船上三人一同盯准了这救命的指南针。
指南针在摇晃的小舟中疯狂地转了数圈,终于停住,云烟一喜,正欲发话,指针突然又一动,再次重新飞转起来,这一转,就再也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快,连顺逆都没有了规律……
云烟只觉身体一阵发麻。
天空被未名的界限隔成一块一块,厚薄不均,有些地方深黑色,有一段绛红,而某一抹却是淡紫。
不远处的江面上,铺满了白亮的光芒,可是半空里,并没有日月……那么,光芒从何而来呢?那一片清晰的碎光,轻轻滑过水面,像游弋在江湖的天外来客,但被他们发现之后,迅即消失,不知方才是否幻境。
殷柔转过脸来,四周的一切,变得空荡而死寂,风停了,浪也失去了命。岸,像被什么控制着,慢慢地倾倒进江水之中;树,越变越茂盛,新长了许多的枝桠……
她忽然觉得,他们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为什么,连指南针都失效?难道说,我们已经不在先前的世界里?”
被她这么一说,胜南顿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烂柯人”的传说,是他这辈子最恐惧的故事,他不想沦陷到未知里去……
浪开始抬升,没过心里的安全线。
黑云翻滚,压在他们头顶上,往整个天空扩散开去,这片浓黑的正中央,轰然撕开一道口,几道闪电同时崩出天海,劈在船中央,船,骤然被斩成两半,一半随浪而下,一半逐浪而上。那一刹那,天像和江面过于接近,所以相撞……
转瞬,天与江的距离,又从最近拉至最远。这世界,没有丝毫的变化,一切恢复最初的宁静,唯独船已毁灭。
第四十七章 情两难
身处建康的小秦淮等人,自然不知胜南在黄天荡会有接二连三的奇闻险遇,一听说胜南不在黄鹤去的手上,早已经欣慰万分,贺思远把瀚抒的回忆转述给吟儿听,吟儿的担心一扫而光,心下也平静了不少,只是,贺思远刚刚离开,文白便红着眼眶走进屋来,吟儿狠不下心把瀚抒当成虚空的人,轻声询问:“他,伤势严重么?”
文白噙泪看着她:“凤姐姐,我知道,大哥最看重的,不是他身上的伤,而是心上的……凤姐姐,大哥很难受,也很煎熬,这世上的离奇事,为何要发生得如此惨烈,为何要害苦了他……”
吟儿的眼立即也红了:“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不必再见我……”
文白摇摇头:“大哥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可是,他割舍不下,他本来已经准备回西夏,可是,一听说你在黄天荡,就克制不住要过去,凤姐姐,文白许久没有见大哥笑过了,只有你,会让他笑……”
吟儿突然打断她:“你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文白一震,心事被戳穿她瞪大了眼睛:“凤姐姐,你,你别这么想!”
吟儿有些咄咄逼人:“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你爱他,那样才会帮他摆脱萧玉莲的阴影!”
文白沉默了片刻,许久才说:“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幸福。”
“他幸福吗?”吟儿一句话,宛若晴天霹雳。
吟儿转身背对着她:“他并不幸福,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从过去走出来,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救他,可以让他忘记,可是谁料到,还帮他将萧玉莲的旧账一股脑儿地翻了出来!这样下去,他的病永远都治不好!文白,难道你不觉得,你不应该继续旁观、继续为他活,而该为自己活一次吗?!”
文白低头含泪,默默不语。
也是劫狱那一晚。
玉紫烟紧紧跟随着秦川宇往回走,他一言不发,她百感交集,一路的晚风凄凉,他和她一前一后,自始至终没有交流过一句话,可是每时每刻都在若有若无地交锋。
他们的那道伤疤第一次被揭开,隐隐作痛。
林阡。
18年前,从丢失他的那天开始,她学会了以泪洗面,学会了自责和自残,她不敢面对任何一个江湖人士,她疯了一样地诅咒自己,她以为逃避就不会伤害到谁,她真会自欺欺人……
18年后,从遇见他的那日起,他才明白什么叫失去,什么叫牺牲,什么叫退让,还没有任何报偿,他过往的一切,皆成泡影,还不够,还要赔上自己的现在……那个人,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饮恨刀、父亲的遗志、林念昔、江湖,还有自己的母亲……所以,他拒绝和任何一个武林中人见面,他也以为没有立场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事实证明,他错了……
血,是什么时候溅上了那个形貌酷似念昔的吟儿的剑尖?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为了谁?
他茫然地闭上眼睛,任由玉紫烟帮他上药和包扎,他没有心力了,他宁可被血淹没。
在焚琴的时候,在和画卷诀别的时候,在烧雪的时候。
颠覆他人生的姓名。
逃不过,第一次见面就兵刃相接,第二次见面就敌我分明,第三次,没有看见彼此,却要因之而毁,他终于闯入自己生命的时候,只是把血和厮杀换了一种方式强加给了自己!
紫烟最害怕的就是看见他的忧愁,因为他忧愁,所以自己更加愧疚和不安。
丢失了阡,所以要伤害陌?
不管他多么的冷漠,她都深刻地了解,自己儿子的脆弱,他就算偶尔才透露那种不堪一击,她也懂,隔了许久,才问出那句关心:“川宇,还疼吗?”
幸好川宇没有沉默:“我没有感觉,娘不必管我,任我自生自灭吧……”
玉紫烟泣道:“川宇,原谅娘,娘只是想救他。”
川宇冷笑着:“娘说的不偏心和中立,我今天一清二楚。”
紫烟倒吸一口凉气,他初次表现出今天这般的不谅解:“中立?怎么中立?你让我袖手旁观,不管他死活吗?!”
川宇轻声道:“你心里面有一杆秤是不是,假如有一天,我和他成为敌人,你手里的剑会像凤箫吟那样指向我是不是?”
紫烟冷道:“若真是那样,我自杀。”
川宇轻轻叹了口气:“娘,你教我如何相信你的话,又教我如何是好……”
黄鹤去在屋顶上听得真真切切,苦笑摇头:师妹啊师妹,你一向都是如此的迂腐!
正欲将瓦片移回原位,忽然听得对面有异声,鹤去猛一抬头,看见了对面那个人,那人像离弦之箭,飞速地窜走,即刻失踪。
鹤去不留半刻,紧随余风。李君前刚刚才劫狱,还会有谁潜入秦府来?饶是黄鹤去,也猜不透这个不速之客。
这个黑衣人没有察觉到他能够追上来,却在最终,溜进了秦大人的房间……
黄鹤去跃上屋顶,心下有些好笑,他认得那个长相一般,处事中规中矩的秦向朝,不免还有些期待:好戏要开始了,这个秦向朝一定会被这人给吓死,还不知要干出什么丢脸的事情来……
可是揭开瓦片,不由得惊诧无比——
黑衣人对面,秦向朝平静安坐,似乎,他们是主仆的关系。
黄鹤去顿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低估了屋子里的这个人,然而,秦向朝为什么要派人去,窥听玉紫烟和秦川宇?
黑衣人毕恭毕敬道:“大人。”
“夫人说了什么?”
“回大人,夫人她执意要和林阡母子相认,可是少爷不同意,好像闹得很僵……”
“闹得很僵?不大像川宇的性格啊……对了,你们可有林阡的消息?”
黄鹤去一惊:原来秦向朝早知道狱中那个不是林胜南?!
那黑衣人道:“目前还下落不明,可能真的已经……”
“他死了也罢。反正他的生死与我无关。”秦向朝站起身来,“黄鹤去真是有趣,何必设这么一个圈套,要调查李君前的底细,我这里多得是,要引川宇跟他走,有没有问问养了他十几年的我?”
黄鹤去,听得心下冰凉,满头冷汗:天啊,这个秦向朝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说他和紫烟的成婚根本就不是巧合,难道说他是大金派来的细作?如果是,那么,就连楚江和紫烟,都没有发觉吗?
清晨,窗外是一望无垠的雪白。
为了冲一冲连日来的晦气,江西八怪的“冲渑酒馆”已于两日前开张,由于在江令宅附近,还是沾了些光采,来往酒客旅客众多,楼上的客栈也已经满了,吟儿和闻因住在二楼的同一间屋子里,打开窗户,可以放眼四面好风景。
酒馆特别之处就是一共有三层,建得相当阔气,吟儿看周围大小民宅都只是平房,还比较寒酸,放目远眺,大有会当凌绝顶之感,不免要放一放狂妄之气:“看看,三层的大客栈,在二楼就可以一览众山小!”
闻因的个头刚好能到窗口,看不见外面:“可是,以前短刀谷里面,建了一座五层的高楼呢……”
“这么厉害?”吟儿一愣,“我倒是有些想去短刀谷了……”
闻因一笑:“可是某一次山崩的时候,那座楼倒了……”
吟儿惊得“啊”了一声,哈哈大笑:“那座楼叫什么?”
闻因想了想:“似乎是叫‘建瓴阁’,取自‘高屋建瓴’的,可惜得很呢,还没有建成多久就倒了。徐辕哥哥是很想去登一登看一看的,都没有机会。”
“高屋建瓴……”吟儿沉吟着,不知不觉走到窗口,解开腰间竹筒,突然就心生邪念,“反正这里面水也脏了,不如乘兴也来高屋建瓴看看。”说罢就要把竹筒中水往楼下倒。闻因赶忙阻止:“凤姐姐,这样不好,万一倒在旁人头上怎么办?”
吟儿笑道:“哪有那么巧。”一边把头探出去看了看一边说,“我可不是那种为了旁人会败自己兴致的人。就算有人把头探出来,那也是他倒霉,不同情!”
但是,倒霉的咒语偏巧马上就应验了——的确有人把头伸了出来,但是,不是在一楼,而是在……三楼……
而且那人和吟儿一样的邪恶啊!猛然间就有一大盆水,直接往吟儿头上浇过来,吟儿还没有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被浇成了落汤鸡!
没有办法,越忌水,就越犯水!吟儿哆嗦着赶紧到处找布擦拭,到处找衣服换:“什么人,这么不道德!”
闻因一边帮忙找衣服一边忍不住惊讶,可是听到她责人,免不了就要笑:“可是,凤姐姐你道德吗?”
吟儿根本无法直面自己的错误,等一换了干净衣服,就气冲冲地上楼与人理论去了。闻因诧异地拦也拦不住,只得硬着头皮随着她一并上去。
到三楼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没有听见她的气愤指责,闻因不由得觉得蹊跷,凭凤姐姐的个性,不把那人的屋子扫荡一遍才怪呢……
一阵冷风拂过,闻因打了个寒颤,难道说凤姐姐转性了,谁会让她转性呢?
那应该是天皇老子了吧……闻因好奇地走过去,门虚掩着。
屋子里,凤箫吟一脸兴奋地和一个白衣男子交谈着什么,一旁站着一个青衣汉子,正自微笑着听他二人讲话,白衣男子背对着闻因,尽管看不见相貌,背影还比较熟悉。
凤箫吟掩饰不住兴奋,忘了刚才的过节,一直都是她在讲话,对面那男子虽然话很少,但他只要一发话,吟儿就很认真地听,似乎很尊敬他。
“盟主没事吧?我在高屋上,也是忍不住要建瓴的。”终于解释到了方才的事情。闻因当即傻了——
居然有人的性格,跟凤姐姐一样的怪异。
第四十八章 爱恨皆毁
等他转过脸来,闻因才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原来那人是云雾山上排名第2的无冕之王独孤清绝啊!
还记得初春的时候,徐辕哥哥和自己一并在云雾山的栈道上散步时候询问的话:“闻因,你觉得这次的排名,谁更适合做盟主?”
闻因不知徐辕为何要问自己、一个才8岁的女孩,她能懂多少,但是不免要说出心里的念头:“我觉得,就算有了新盟主,他也比不过徐辕哥哥的地位。”
徐辕轻轻一笑,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么说徐辕哥哥的云雾山比武,是多此一举了?”
闻因脸一红,想不出理由狡辩。徐辕微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心里有3个人选,凤箫吟、林阡和独孤清绝。”
闻因一怔:“为何有3个?”
徐辕的回答也正是对他们的评价:“这次的比武,名至于凤箫吟,刀至于林阡,剑至于独孤清绝。凤箫吟有灵气,林阡有英雄气,而独孤清绝,有的是豪气。”
她明白,她当时就看出来,徐辕说到这3个的时候,虽然脸上是对这场比武的满意,但每说一个,他表情都不一样,说凤箫吟时,是感慨;说林阡时,是欣慰;说独孤清绝的时候,是天骄对于奇才的那种惺惺相惜和不再孤寂的快意。
就是这么一个将来可能会和天骄相提并论的人,才会让霸道的凤箫吟如此心服吧……
闻因继续想下去,免不了就走神,她记得她接下去就狡猾地对徐辕哥哥旁敲侧击了:“徐辕哥哥为什么欣赏林阡哥哥?徐辕哥哥不是很喜欢蓝玉泽么?可是蓝姐姐却移情别恋了他……”
徐辕略微有些失落,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玉泽那样的女子,终究不是平常女子……”
唉,徐辕哥哥喜欢的,原来不是正常的女子啊……我要到15、16岁的时候,会有谁来这般的喜欢我呢?
越想,就越惆怅……冷不防凤箫吟发现了她,一把将她拉进屋去:“闻因,你过来看看,独孤清绝、独步天下的人来啦!独孤清绝,这个小女孩你认识吧,你也不能忽略她,她是柳五津的女儿!”
独孤微微一笑,他身边的青衣汉子走上前来,面带惊诧地说:“这是柳大侠的女儿?出落得竟然如此得英气!”
“对了,东方沉浮、独孤清绝,奇怪啊,你们怎么来了建康?”吟儿这才说起正事。
“下个月淮南争霸就要开始,难道说盟主还不知?”青衣汉子,想必就是凤箫吟说的东方沉浮了,不错,云雾山上也见过,慕容山庄的弟子。
“淮南争霸?……是啊,不说我几乎忘记了,这次争霸很大很广,不单是两淮、两浙,就是远一些的江南东路,也有许多的帮会要来,可是,小秦淮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凤箫吟叹了口气。
东方沉浮惊问:“难道说林少侠的事情竟然是真的?失踪了这么多日都没有找到?也真是巧,蓝姑娘和杨少侠也是……”
凤箫吟一惊:“他们怎么了?”
东方沉浮将十月初四那晚的情形说了一遍,凤箫吟和柳闻因当即神色黯然,东方沉浮猜测道:“他们两人得罪了荆棘,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独孤清绝轻咳了一声:“未必,那也只是慕容荆棘以为他们死了。生死难料,盟主也不必太过挂牵,吉人自有天相。”
吟儿心情才缓和一些:“独孤大侠终于有些通情达理啦……不过我总是很疑问,独孤你为何要入那慕容山庄?”
独孤轻声回答:“我的祖父曾经受慕容家一次救命之恩,所以才去过问这江湖事,不过,要过问多久,就全凭我自己的喜好了。对了,最近是不是有许多人接二连三地袭击或是暗杀你们?”
吟儿一怔,想起泉州那起暗杀,还心有余悸。
独孤道:“我也是。他们手段很多,都劝我降金,又不知我要什么!真是可笑,我把他们全杀光了,就留最左边一个活口,看那薛无情怎么哭笑不得!”
吟儿一笑:“这么说来,我遇见的凶险就小得多了。这次金国随使团一并潜入的第三名,极有可能也盯紧了我们前十。”
“那就对了,据说金陵、厉风行两位首领也被盯上过。金人手段真是毒辣!”东方沉浮听得忿忿不平。
独孤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前十名里面的另外几个人怎么那么窝囊?杨宋贤和叶文暄俩小子为情所困,吴越和宋恒好像整天都没什么事情可做,你和林胜南好歹还参加了小秦淮的事情,可是洪瀚抒……我也见过了,怎么就成天的醉生梦死呢?”
吟儿苦笑着,没有回答,她也知道,在前十名里,洪瀚抒是现在状况最糟糕的一个。
这日的中午,李君前贺思远两人一并来到酒馆,向江西八怪贺喜兼与东方沉浮、独孤清绝会面,众人谈得较为投机,吟儿听说共有十多个帮会参战,一时兴起,巴不得十一月尽早来临,说话间就拉着贺思远去雪地里嬉戏,从堆雪人玩到打雪仗,不亦乐乎。
君前、沈延、东方沉浮几人皆是童心未泯,纷纷加入,滚起了雪球,独孤清绝淡淡笑着望着这满地积雪,似乎在想念着什么……
很快,吟儿失道寡助,成为了众矢之的,众雪球没有一个不是往她砸的,还没有人帮她。一身是伤、一脸狼狈的吟儿怎肯服输,手脚齐用地在雪地里挣扎,胡乱抓起几堆雪报复对面数位,还是难逃被欺负的命,只得边躲边惨叫。
独孤清绝苦笑着摇摇头,这位忌水的盟主,今生都逃不过水的纠缠了……
洪瀚抒冷冷地倚门而立,呆呆地看着雪地里凤箫吟拼命闪躲的模样,怎么也提不起兴致——她,究竟是她呢,还是她?他眼前的,是明媚的桂林山水,还是冷酷的祁连山……他看到的笑容,听到的声音,到底是姓凤,还是姓萧?
沈延看小师妹砸中李君前之后得意洋洋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捧起一大把雪准备帮他复仇,一步步地偷跑过去,一点点地临近……
此时此刻,与吟儿正面交锋的还是贺思远,吟儿紧张地防御着,坏笑道:“你砸啊!你有本事就砸啊!”
吟儿正自信满满地笑,哪里料到师兄的偷袭,忽然之间脖子后面一阵冰冷,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衣领里一直贴着背滑进衣服里了,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背就被人拍了一下,吟儿整个人被力冲倒在雪地里,背上一阵发麻地冷,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小师兄,你又搞偷偷摸摸的事情……”话还没说完,只听一人啊一声冲进雪地里来,猛然将沈延扑倒按在地上的巨大声响,吟儿本能后退一步,发现一团红影压在师兄的身上——
洪瀚抒,他像疯了一样,边吼边殴打着沈延,众人谁料到他会这般发狂,饶是独孤和君前都被吓坏了!吟儿在一旁根本不知所措,而沈延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吓懵,都来不及躲闪,只得被他继续压着打!
由不得愣,李君前赶紧丢开手里的雪去强拉洪瀚抒,瀚抒力大无比,揪着沈延就是不放,李君前大喊:“洪瀚抒,你疯了吗?停下,停下!”
洪瀚抒不停,一把推开李君前,继续打沈延,沈延岂肯任由他打,大怒之下一脚踢他小腹,然而,洪瀚抒忍痛继续不放手,君前拉不住,只得期盼独孤能阻止他……
吟儿不敢相信眼前这群殴的场景,牵连的全是她所认为的、日后抗金的人才:“洪瀚抒,你疯了吗?你住手!你给我住手!住手!”
洪瀚抒像没有听见一样,无论周围的人在干什么,他都没有知觉……
凤箫吟噙泪上前去,啪一个巴掌抡在洪瀚抒脸上。
瀚抒猛然惊醒,眼前再度晃过那个黑暗的昨天和萧玉莲……
还有苍白的现在和凤箫吟……
沈延双手撑地,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怒气冲冲地斥:“洪瀚抒,你脑子有问题!你到底想干什么!”
洪瀚抒的眼神刷一下射过来,前所未有的恐怖和刺骨。沈延被他狠狠瞪着,找不到任何方法与之对峙!四目相对的时候,洪瀚抒逼人的猛烈气势,强迫着沈延不敢却不得不正视他的眼,却只听得瀚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决不准任何人,伤害我的女人!”
独孤站在洪瀚抒背后,听他从头到尾把这句说完,瀚抒的身体里,爆发出了一种凌人的霸气!而独孤,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很熟悉……
凤箫吟却只听见自己紧随其后的声音,愤怒,蛮横,无惧他的专制:“洪瀚抒,你给我闭上你肮脏的嘴!我不想再听见你!你那个第七名,你得来有什么用!你玷污了它!”
洪瀚抒转过脸来,撞见吟儿毒辣的目光,两人锋利地对视,瀚抒只觉脸颊火热地疼,却始终倔强着不肯罢休:“没有办法……你和她,害苦了我……”
他往白色深处走,背离着他们,渐渐地,越来越远……
又有谁,能阻止这感情的毁灭?文白担心且痛苦地站在一隅,潸然泪下。
“你做的,未免有些过分……”独孤轻声对吟儿。
吟儿冷笑着:“他错了,我不可能是他的女人!”
忽然一辆马车急行而来,马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女,她虽然刻意乔装,却掩饰不了她的身份——她,不是玉紫烟还会是谁!?
贺思远有些欣喜:“婶婶,您来了!”
玉紫烟微笑的表情里,有胜南川宇最原始的哀愁:“我好不容易才从崇力的口中得知了这里……”她看见凤箫吟,不禁一怔,无论直觉,还是自己的洞察力,她都清楚地明白这眼睛,是那天晚上,在狱中刺伤川宇的少女的眼。
玉紫烟只是看了她传递的一个眼神,就熟悉了她的心意:“你放心,川宇没有大碍……”
吟儿方走上前去:“玉前辈怎么会来了……”
玉紫烟一怔:“我只是,想见一见阡儿……”
沈延、贺思远、李君前全都惊呆原地,不知怎么告诉她当夜的阴差阳错,吟儿却被许多事情搅在一起,又烦又心焦,不知不觉,泪已落下:“伯母,那天我们大家救下来的,不是他……”
玉紫烟如遭五雷轰顶,辛苦积攒的愿望骤然破灭,想不到排除万难一意孤行的结果,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却比吟儿要善于控制自己的感情,没有落泪,她该怎么落泪,其实,她为了这个儿子,早已经流干了眼泪,心如死灰!
连声叹气,往回忆里去找寻眼泪的踪影,无果,待回到秦府门口,心里不知怎地,就忽然一阵凄苦,阡儿,难道我母子二人,真的无缘再见……
不及多想,正准备进府,却突然发现川宇站在门口,迷惘地盯着她,她难以置信,这眼神竟然属于川宇:“川宇,你怎么,怎么不好好地休息,怎么出来了?……”
川宇脸上全是笑意:“不偏心?中立……在我高烧不退的时候,你借着买药出去,见另外一个儿子吗……”他转身回去,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间身影一沉,倒在地上,玉紫烟惊呼一声,赶紧上前去看他伤势病情:“川宇你怎样?来人啊!来人啊!”
第四十九章 雪中黑白
这一日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苏府里偷偷摸摸出来一个白衣少女,她轻轻地掩上门,悄悄转过身来,却忽然一惊,眼前站着个可爱小姑娘,正咯咯笑着:“小姐,又想溜出去玩了?上次害得紫莺好找,今儿又要出去?”少女一愣,微微一笑:“好紫莺,帮姐姐瞒着。建康真的好大,游玩起来也有一种不同的感觉……”
紫莺挽住她臂:“不行,上次小姐淋得差点生病,而且建康又太复杂。”
少女略有不悦:“再说我可生气了,究竟我是小姐你是小姐?好容易才得到自由,总不能老躲在苏府里不出去看看风景。这世上好人还是比歹人多的。”紫莺一怔:“要不,让苏家小姐陪着去行不?您要是出了事咱们就提着脑袋回去啦!”
少女捏了捏她鼻子:“不必了,有你这个武林高手陪就行了!”
紫莺一蹦三尺高:“我是武林高手?真的啊?真的啊?”
少女笑着拉着她鬼鬼祟祟地往一旁走。
尽管应了那句下雪不冷化雪冷,建康城上依然是热闹非凡,白衣少女笑吟吟地走在人群之中,脸上写满了喜悦与新鲜,陶醉在风景之中的她,也想不到自己早已构成了潇湘道上一道独特的风景,擦肩而过的路人,几乎每个都因她甜美朦胧的貌而慨叹,那不是惊艳,却是一种折服,因此就算是她命中的过客,就算只看了一眼她的笑容,你也都会露出会心的微笑,因为她真的快乐。
美,原本该像这女子一般,有润物无声之轻。
赵潇湘。
紫莺却生怕潇湘走丢了,牢牢跟着她,不住地胆战心惊:“小……小姐,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听说建康有个黑市,叫天黑物黑人黑……”
潇湘却沉着一笑:“别怕,这世上好人也有许多啊,上次那个李大侠,不仅救了老大爷,还把恶少爷狠狠地揍了一顿!”
“还送了小姐一把伞是吧?还让阿烈脸上第一次有惊讶表情是吧?”紫莺狡猾地猜。
“咦。你怎么知道的?”
“小姐,你从前到后一直在说这个人,至少有一千一万遍了,小姐,原来,你喜欢上了一个建康男人啊,可是,王爷会不会同意……”
潇湘一愣,压低了声音:“你别乱讲。”
前方像沸腾的炉水一般,人群涌动不息,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嘈杂夹杂着哄笑不绝于耳。
潇湘脸上很少见的凝重表情,直拉着紫莺往人群里挤。
人群中,只见一个恶霸少爷拖扯着一个苦苦挣扎的少女,很熟悉很普遍的情景,潇湘蹙着眉。
那少女显是十万个不愿意,但力不从心,一边哭喊,一边整个身子几乎悬空地被强逼着拉向相反的方向,她满面是泪,艰难地往后看:“娘,救命啊!救命啊!”
不多远,她的白发母亲,被四五个狗腿围着虐打。恶霸少爷啪地狠狠给了少女一个巴掌,大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秦二少我揍娘们!?我告诉你们,在潇湘道上,最好识个大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被这恶霸少爷瞪过的人,无一不是识时务者,全都知趣地后退。
那老妪也被打得遍体鳞伤,爬到摔倒的女儿身边:“燕儿啊!燕儿你有没有事?!”
潇湘义愤填膺:“又是这个秦日丰。”
紫莺一把拉住她:“小姐,哦我知道了,他就是那天晚上看戏的时候,那个调戏侍女的秦少爷!就是因为这样,戏还没开始就被秦老爷强行赶走了,小姐你那时候没到场,不知道有多好笑,秦家人因此失了面子,片刻功夫一个一个地走了。”
潇湘仿佛没听清她说什么,小声道:“不行,他不能这么无法无天。”正待上前,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拉住潇湘:“姑娘啊,这个秦日丰怎么可以惹得,那个燕儿姑娘,本来已经和别人定了亲,唉,谁知道被秦日丰看上了,秦日丰秦二少在建康,好吃懒做,惹是生非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因为好色,所以,强抢她。”
“那么燕儿姑娘的未婚夫去了哪里?”紫莺怒道。
“那家伙真笨,居然要和秦日丰比武决斗,结果出了岔子,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被打死吗?”紫莺轻声问,眼中含着泪。
“谁知道啊,被官府一折腾,不死才怪,他也真是笨!”那人不冷不热地说。
潇湘被他的冷漠所撼,有些激动:“他怎能叫笨,他只能说可怜,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怕他一个?”
那人对她这句才吃惊:“姑娘,事不关己还是不要管得好啊,姑娘也别赔了自己性命进去!我是好心相劝,姑娘千万别逞一时之气,秦日丰好色得紧!”那人顿了顿,略带笑意指着秦日丰,“如果那老妪不是年纪大了,搞不好母女两个都要被他看上呢,哈哈哈哈……”近处一干人等全部嘲讽地笑起来,不知是笑秦日丰,还是笑燕儿,还是,笑他们自己。
潇湘又惊又怒:“你们……你们怎么如此的麻木不仁!?”回头看燕儿母女歇斯底里的模样,可是,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同情,周围人群散了又聚,笑了再停,一群围观看够了,再换一群,前仆后继,越看越兴起,而那母女两个刚刚抱在一处,就立即被秦日丰的手下拉分了,秦日丰一把托起燕儿的脸蛋,看到她不肯屈服的眼睛,心底忽地一阵发毛:“你一定要这老鬼死了残了才肯服我?那好,给我继续打!”燕儿惨叫一声:“不要!”
潇湘听得母女俩的哀呼声,再也克制不住,立即冲过去一把揪住秦日丰:“你怎么能如此专横!时时刻刻欺负着弱小,你就没有兄弟姐妹吗?!”
秦日丰转过身来:“你他妈欠揍……”刚刚转了一半,忽然咦了一声,又哦了一下,态度急转而上,一把拉住她的手:“小娘子长得好标致……”
潇湘一惊,赶紧缩回手去:“你想干什么?!”
秦日丰色迷迷地再将手伸过来:“娘子姓什么叫什么,来,陪少爷玩玩……”
潇湘大怒,往后连退数步:“你大胆!”
紫莺飞身而上,拦在潇湘面前。
秦日丰呵呵淫笑:“哦,又是一个小美女啊,不过,还是没有小娘子你好看!好,都给我带回去做妾!”
“你?怕你连给我们家提鞋的资格也没有!”紫莺冷笑。
秦日丰大怒,一掌掴来,紫莺却猛地将他手掌擒住,狠狠一扭,秦日丰惨叫一声,往后一退:“还有两下子啊!来人,把这两个也通通带回去!”
紫莺大喊:“你敢!你们伤了我家小姐一根汗毛,整个建康城都别想安宁!”秦日丰哈了声:“恐吓人你也别说大话,抓了她们!”后面一众狗腿早已迫不及待,抡起袖子要来捉拿潇湘紫莺,紫莺护主心切,也不管自己安危,一脚伸出去将侵袭潇湘的混账给踢翻了,脑后生风,她腰一低,身后那个也扑了空,狼狈地栽倒在地,紫莺得胜之后,又一拳往侧,打中另一个家伙的面门……想不到这些人平日里欺压弱小惯了,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被个小丫头惩罚得连落荒而逃的机会都没有,全都相同的姿势在地呻吟。
秦日丰愣了愣:“学过武功?兄弟们,分开进攻,动动脑子!”
紫莺一愣,轻声道:“小姐,你先走,我殿后!”潇湘会意点头,倒地众匪纷纷爬起,气势汹汹地再次包围,紫莺哼了一声,骄傲道:“你们商量商量,是一个个上来呢?还是一起上?”
众匪色厉内荏,你看我,我看你,一言不发。秦日丰大怒:“上!”
紫莺看众匪合力攻己,轻蔑一笑,轻松提起两个的后心,拿他们当武器横扫旁人,正打得得心应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一见,潇湘已被秦日丰擒住,心里不免一慌,一走神,脑袋上就中了一拳,哼都不哼一声便晕厥了过去。
潇湘料不到紫莺会因己受伤,又急又担心:“紫莺,紫莺!”她挣扎着要去看紫莺,无奈双手已被秦日丰反别着,秦日丰哈哈大笑:“大丰收啊!哈哈哈哈!三个小妾!一起娶了!”
“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发话的人不知从哪个方向飞身而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这侠客,她原本是认得的,真是有缘。
李君前转过身来,冲着潇湘很自然的一笑,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她见面的时候,都有秦日丰在旁打扰,而且场景都是争斗,偏偏他每次见到她的容颜,都有一种奇怪却温馨的安定感觉。
秦日丰不可能有像他们两个这么微妙的感觉,难受地松开手来:“李……李爷……”
李君前上前一步,秦日丰当然不会不退。
君前冷笑:“原来你怕我?有所顾忌还作威作福!每次叫你痛改前非你都不听!”
“谁怕你?大伙儿上!”秦日丰壮着胆子发号施令。
连紫莺也能打败的杂种们,君前几乎不用一成力,就全都收拾了:“放了她!”
秦日丰见所有跟班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哪敢不听话,说放就放。
“还有呢?”
秦日丰赶紧地,亲自上前给燕儿母女松了绑。
自以为无事的秦日丰满脸堆笑地要走,突然间李君前一把揪起他:“你给我听着,像我这样武功的人,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个,还有一些人,他们手一抬,眼一眨,你的小命就没了。别每次都抱着侥幸心理,你是个少爷,不是匪寇,不为你将来打算,也该为你现在的安危考虑!”
秦日丰不知有未听进耳去,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周围人一直在笑,笑的时候,潇湘心里一阵痛楚。
终于,秦日丰夹着尾巴逃出了老远,潇湘扶起悠悠醒转的紫莺:“紫莺,没事啦,大侠救了我们……”
人群一见没有热闹凑,开始散了。
燕儿母女走来,立刻对君前跪下,君前立即扶起她们:“老大娘,你还是带着这位姑娘离开建康吧,不要再招惹他们。”
燕儿母女相对无言,很是尴尬,燕儿满面泪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君前喔了一声,手向衣中摸索,却没有摸到任何,不由得一阵难堪,他才想起,很可能下午在冲渑酒馆劝架的时候丢了钱袋。
围观剩下的群众,一看又有戏,再度回头,喝起了倒彩。
君前不知如何开口,十分为难,对面那对母女似乎不知晓他为何肯援手却不解囊,脸上尽表现出不安的情绪。
就在此时,潇湘走上前,解下身上的一包银子,轻声道:“老人家,姐姐,若不嫌弃,暂且收下吧。”
燕儿母女先是惊诧,而后感激不已:“姑……姑娘啊!姑娘真是善心人!”
潇湘摇摇头,转头回看君前:“善恶是在对比之中见出来的。是这位大哥让我明白,这世上,不只有冷漠无情、见死不救的人。”
她的冷嘲,说得委婉,却一针见血。
周围一干人等,全都灰溜溜地散开去,雪地里,被人们走出一条肮脏的道。
灰黑色,掺杂在雪白里,却生存得很好看。
君前和潇湘同坐在秦淮河的河岸上,太阳洒下了一片迟晚的辉煌,很冷酷地点缀着天空,很荒凉地观看着这个非同一般的时代。
君前诉说着:“像这种见死不救的人太多了,可是,他们没有错。在我们祖辈和父辈,金人南征,到处是战火,多少家庭被毁,妻离子散,很多人保全自己也没有办法,又怎样去关心别人?”
潇湘一愣:“其实,不能完全怪战争或者金人,这只是一个关于人性的问题,只管自己的事,对别人的事一概不去管。今天,是真的看见了,人性本身就复杂,所以才制造阴谋、带动战争。冷眼势利,是每个国家、每个时代都有的。”
君前一怔:“姑娘说得对。只是金宋这许多年来的战战和和,是劳民伤财的大事,我们是战争之后短暂的和平,所以我们这一代也许不是最出色的一代,却是最关键的一代。”
君前见潇湘不语,指着被夕阳染红的秦淮河水:“建康在几十年前被金人屠城过,赵姑娘知道吗?当年的水,比现在还红。”
“似乎,李大哥很恨金人?”
君前点点头:“民族的矛盾,但也是私人的恩怨。”
潇湘小声道:“可是我觉得,有的宋人比金人更残忍。”
君前叹息着:“这也是我们民族的悲哀,你说,是金人多还是宋人多?在宋国残害百姓的,是金人还是宋人,可惜,没有办法……”
潇湘看夜快降临,站起身来:“好了,别谈不高兴的事情了,李大哥,你还有一把伞在我那里,明天你到苏府来拿,好不好?”
君前不知为何,在潇湘的面前变得愣头愣脑:“那把伞,赵姑娘不必见外,那是送你的。”
“什么见外啊!?”紫莺冲上来,潇湘笑着拦住她,对君前微微笑:“李大哥,明天中午,我在苏府里等你来,还伞给你。”
君前云里雾里,好像很迷惑,但又恐惧,恐惧心里面最渴望的事情居然会得到印证,潇湘姑娘约我相见,这是真的吗?是不是真的?
潇湘的背影,宛若秋天澄明天空映着的白雪,洁净而又遥远。
再看一眼天下的雪景,与想象中不一样,天是血色,雪是黑色。
夕阳沉落。
走到秦府的后花园里,黄鹤去拾起一粒石子扔进池中,水里顿时起了涟漪,黄鹤去注视着扩散的波纹,心道:咱们的势力也像这样,越扩越大,越扩越广,可是,也越来越虚,越来越暗了……
正自思考着,听见后面的脚步,他没有把视线从水中转移开来,轻声道:“怎样?大哥还好吗?”
“还好,我们要赶在小秦淮发现之前将他押解向北,大约,就在明日。”冷冰冰回答得一向详细,做事也一贯干净利落。
“你去看过他几次?他身上有没有《白氏长庆集》?”
冷冰冰一愣:“饮恨刀都没了,你还要《白氏长庆集》作甚?”
黄鹤去一笑,摇摇头:“你以为流传于世上的《白氏长庆集》为何有3本?这本《白氏长庆集》里抄的刀谱剑谱,有3种不同的意境,缺了饮恨刀,还有其他的刀剑。”
冷冰冰心服地点点头:“外人哪能够料到,《白氏长庆集》只是个封面,而里面,却是饮恨刀刀谱!”
“你还没有告诉我,他身上有没有《白氏长庆集》?”
“没有。”冷冰冰叹了口气,“3本又如何,这3本,除了一本在秦川宇那里以外,都下落不明,以为大哥会有,大哥却没有带在身上。秦川宇的那一本,你该如何得到手?”
“对啊,你那么怕秦川宇!”又出现了介秋风的声音,连黄鹤去,都想直接往水里跳不听他讲话奚落。
“是,等你看见秦川宇站在我们这边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怎么怕他。”黄鹤去不动声色地笑。
“秦川宇?我看你来不及了,据说独孤清绝也来了建康,我们的对手,是接二连三地来。”介秋风冷嘲。
“哦?对,他是代表慕容山庄来淮南争霸的。”黄鹤去面上微喜,“他也来了,真是好,我们的鱼,又多了一条啊……”
“可是,就连柳峻,也没有能将他劝降……”冷冰冰轻声道。
“柳峻?若不是杀了楚江,被主公提携,他有那么快升到金南第四?向一那么无能,我看日后连捞月教的教主也是柳峻的,他真是幸运,可是他也别忘了,人一旦想着登峰造极,反而容易粉身碎骨!”
冷冰冰听出柳峻的步步高升令排名第三的黄鹤去有岌岌可危之感,轻声道:“如若第四和第三都不能收服了徐辕的新排名,那么第二和第一也会来,可是,这样真的很麻烦。其实,像林楚江和纪景那样的死法,其实最省事最快。”
介秋风才有机会插上嘴:“纪景那种死法?哦,你是想用毒杀了他们?”
冷冰冰目露杀意:“不是用毒,而是,找到胡弄玉。”
三人正自交谈,却突然见到秦向朝等人往同个方向赶,十万火急的模样。黄鹤去阴沉一笑:“秋风,你来看一看,秦川宇是怎样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第五十章 每个人的路
密闭的秦府内。
大夫们进进出出数次,才将川宇的病情给稳住。
秦向朝很担心地直握着大夫的手:“川宇怎样了?”
大夫擦擦冷汗:“少爷的病是喉伤感染了,正好是没有及时的照料,才添上了风寒。这次是老爷和夫人太过大意了……”
玉紫烟听到这里,心里骤然一寒,没有及时的照料,为什么她没有让他得到及时的照料……
黄鹤去哼了一声:“父母两个都是武林高手,怎么会连伤重伤轻分不清?紫烟,你太大意了。”
这话外人听着好像只责了紫烟一个,“父母”两字轻轻飘过耳朵,也不过是顺带着提了提玉紫烟和林楚江的关系,其实却刺进秦向朝的心里,秦向朝早就听出音,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这个黄鹤去,来头可不小。
黄鹤去似乎不经意地瞥过他:秦向朝,他原名是什么?
那一刻,连秦川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醒,是不是在意,是不是憎恶,是不是难受,是不是困倦,是不是悲痛,是不是绝望,还是,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在梦与现实之间穿梭,在爱和痛的边缘挣扎,却忽然真的醒了,林阡,我错了。
笑。此路已封,他径也绝。
为何此生,要先挡他的路,再被他阻碍?不应该这样,却不能承受……
夜晚,从南走到北,再由西行到东,仰天狂啸,任自己的眼陷入一望无际的纯黑色之中,瀚抒没有得到一丝的慰藉,走到最后,还不是要回到冲渑酒馆去?
一步一沉重,不愿意理会身边过往行人,不回头地往楼上走,不管路过的地方有谁等着、将要遇见谁……
回到屋里,独自对着灯发呆:忘记一个人,需要多少年?
原来,还是为了萧玉莲。
永远记得小时候,他、萧玉莲、萧骏驰、萧楚儿、宇文白5个人在水边打闹的情景,她的刁蛮任性,她的直率随意,她的鲁莽大胆,他都爱,一切都爱,只是,他没有想过,人是会变的,不到五年,她变得连他也不认识,她一次次地骗他,先骗他跳水,再骗他就擒,骗他做人祭,紧接着,她把亲生父亲推到自己的钩上,然后,她骗他逃出了西夏,最后,为了财她谋害了同行的一整个镖局,才死在一个神秘人手里,真是可笑,就算死,还是会害到他,害得他名裂,害得祁连山沦为邪派……
终于,他学会酗酒。
她死了之后,瀚抒就把她葬在失去她的地方,流泪痛苦了多少个日夜,发了无数个毒誓要找到这个凶手并将他千刀万剐,可是万万想不到,凶手和死者长得一模一样,得知真相的时候,他还疯狂地爱着。
瀚抒一用力,面前的一张椅子崩裂而倒。
自从在桂林遇见她的那个晴天,他心里已经死去的又复活了。她真是一点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纯真自然,还是那么爱笑爱闹爱发小脾气,她还惊人地,创造出一个武林神话。
是造化弄人吗?
心事几万重,她选择逃避,他无法选择……
命运是循环犯错。
他震怒命运对他不公,使劲地去拍桌子,谁想到无意间桌子也轰然塌裂,瀚抒忙中生乱,竟然想着去接着桌上原本放着的灯,自然不可能救得了灯,反而被灯油灼伤。
烫心之痛。
掌背,好像有液体在沸腾。
是什么?瀚抒迷迷糊糊地看着泡从油中泛出来——真是可笑,玉莲,连想你的时候,都次次是伤。
就在那时,门被立即推开,一个白衣少女冲进来,握紧他双手替他看伤口:“烫不烫?疼不疼啊?”
瀚抒猛地一惊,回到现实中来,疼痛覆盖住了一切知觉:“文……文白,别管我!”
文白泣道:“大哥,我去找几位哥哥姐姐们,帮大哥疗伤。”
她转身,瀚抒随即拉住她,用严厉的口气:“没那么严重!文白你别胡闹,你让大哥静一静好不好?!”松开手,文白出乎意料没有哭着出去,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瀚抒坐在床沿,抱头,苦思冥想,解不开结因此一动不动。
文白冷冷道:“好啊,你最好把床也坐塌下来!”
瀚抒一惊。
文白走近一步:“大哥,我不相信,一个人他只有过去没有未来!既然你还活着,就得跟过去断交,去面对你的将来!”
瀚抒摇摇头:“文白,你不会懂……”
文白轻声道:“不,我不懂你的情感,我只知道,你再也不是我们从前那个叱咤风云的洪瀚抒了!不是了……”
她消失在门口。
瀚抒大汗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瀚抒再度听见一个脚步声。
这一回进门的很令瀚抒惊讶——居然是独孤清绝。
独孤似乎是听见了他们的争执,把药往床头一丢:“不是好药,凑合着敷上吧!”
瀚抒一愣,想问,又不问了。
独孤倚在窗前,往外远眺夜景,感受到某种白昼时体会不出的辽阔:“酒,大家都喜欢喝,浇愁也好,纵情也可,放浪也罢,都是人之常情,可是,醉生梦死,不适合你洪瀚抒。”
瀚抒冷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独孤摇头:“你觉得是有情好,还是无情好?”
“爱比不爱要痛苦得多。”瀚抒的答案,是不需要片刻犹豫的。
独孤的笑容里,初次见出豪情和傲物之外的,如果没有看错,是愁:“洪瀚抒,你可知每个人往从前看的时候,都会发现前面走了许多的弯路,想象自己如果把路走直,生活会不会另一番风景,可是那样的话,又哪里能得到感慨,参透这生命?你觉得无情好,是因为你没有见识过,无情的下场。”
“无情的下场?”洪瀚抒一愣,“难道你觉得有情更好?”他轻笑着,不肯听从独孤。
独孤和瀚抒一站一坐,清辉入窗,照得到独孤的影子,可是却射不到偏坐一隅的瀚抒。
“如果真的可以,我独孤清绝,只希望逍遥与恢弘兼得。”
瀚抒因为这句“逍遥与恢弘兼得”,放弃了刚才的轻蔑,蹙眉倾听。
原来,独孤也是个有往事的人。
“为何,你现今却无情?”
“因为我这把剑,名叫残情剑,要练它,就该心无旁骛。有的时候,也真想做一个性情中人,像今天在雪地里的你一样,为了心爱的女人,与一切为敌又何妨?!只不过,一切都难遂我意!”
洪瀚抒苦苦地笑,原来,道是无情却有情。
他站起身来:“可是,独孤清绝,我觉得,你的追求,和我们都不一样,你不应该属于慕容山庄,甚至,不属于云雾山,不属于短刀谷。”
独孤一笑:“我属于天山。”
第五十一章 多了爱
清早,建康城的初雪已经融化,空气很新鲜。
这个月很不同寻常,为了胜南担惊受怕,为了川宇痛苦纠缠,为了瀚抒悲喜交加,所以,一点都不快乐。
凤箫吟满腹心事地在路上徘徊,直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忽然在人群里见到贺思远,收拾了心情前去拍她肩,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也走路啊?官家小姐,不是到哪儿都该乘着轿子吗?”
贺思远一笑:“人生在世许多年,老坐着不浪费腿脚么?”
吟儿一愣,贺思远继续闲游:“今天我是随便看看,就不陪你吃了。”
两人悠闲地逛到一家酒楼前面,贺思远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进去尝尝?新开的一家。”
吟儿早就等着这一句,奸猾一笑随她进去:“不说不知道,我早已经饿了……”
在楼上某个位置坐定不久,贺凤二人便开始吃香喝辣,时而添饭,时而加菜,聊天谈心,真是知音。原本把各自的烦恼都扔到了九霄云外,却突然听得下面一阵骚动,依稀是有人在吵架。
一大清早,众多茶客的兴致都一扫而光,贺思远只瞥了一眼楼下,就皱起了眉头:“我们家的地痞流氓。”
吟儿一愣:“谁啊?”
贺思远道:“姓秦,名日丰。你应该见过他,今天惹惹这家,明天撞撞那家,一天到晚给我们生事。”
吟儿哦了一声笑起来:“秦日丰?显然认得,遇到事情就搬出他爹他哥哥来,秦家的两个兄弟,还真是天壤之别。”
贺思远突然想起什么:“川宇哥昨夜病得很严重,你可知道?”
吟儿脸色剧变,神情黯然,她明白,川宇病得很严重,一定是跟她刺的那一剑有关……
楼下熟悉的大喊声:“听见没,这鸟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先看到的!”另一个纨绔子弟。
“先看见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你先看见也没有用,从我秦日丰的嘴里讲出来的全是理!整个建康都是我的!”
“哎哟你叫秦日丰吧!昨天像条狗,今天又成老虎啦!我告诉你,建康才不是你的,建康是我邬起盛的!”
“邬家?你们邬家排在我秦家之后不知多少位了,还要占据建康城?下辈子吧,把鸟笼给我放下了!”
贺思远投箸往楼下看:“咱们注意着事态,别出差错。”吟儿还沉浸在悲伤里,没应声,眼泪自顾自地往下掉。
邬起盛随即与秦日丰扭作了一团,桌子翻了,椅子歪了,锅碗瓢盆全飞了,楼下人忙成了粥。
掌柜小二呼天抢地,一时间劝架者观看者堵住了出口,叫声喊声不绝于耳。
可惜,这只鸟谁也没有得到。
秦日丰邬起盛二人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斗殴中去,秦日丰仗着自己体型壮硕些狠狠将邬起盛压在身子底下,邬起盛才不甘示弱,借巧力一推,秦日丰往后一摔,恰好压在鸟笼上,起身的时候,发现鸟儿已经死了。
秦日丰大怒:“你压死了我的鸟!”
邬起盛嘲道:“只怪你太重了!先怪你娘去吧!”
秦日丰恼羞成怒,趁他大笑之际,拔剑当胸刺去,贺思远大惊,随手拣起一只空盘从楼上甩下去,硬是把他武器撞飞了。
众人眼光齐聚楼上,贺思远没有站起身,只瞪了秦日丰一眼:“不像话!”
秦日丰一见是她,显然有些尴尬,又不好对着她发怒,转头去直瞪邬起盛:“小子,你给我记着!”
说罢,秦家众匪转移了阵地。
贺思远看着秦日丰远走时候的怒气冲冲,有点纳闷:他一向讨厌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养鸟了……
邬起盛转头看了一眼贺思远,微笑行礼道:“多谢贺小姐救命之恩。”
贺思远出于礼貌地还以一笑,邬起盛呆呆看着,片刻回过神来,向身边的仆人低语了几句,那仆人连连点头,邬起盛满面的笑容,安静坐下,继续品茶。
贺思远饭毕散步,不知是否有缘,走到那家熟悉的药店前,总要和阿财巧遇。
阿财略微带着点尴尬,只朝吟儿思远点点头:“我来帮少爷配些药材……”说罢就要离开,贺思远见他捧着药材要进马车,上前去一把将他拉下来:“为什么你要畏缩?下来!”
阿财更加脸红:“思远小姐……”
思远笑道:“怎样?川宇哥的病情还严重吗?”
阿财摇摇头:“已经不像昨晚那样危险了,昨夜真是害怕得紧,夫人眼睛都哭肿了!”
思远回看吟儿似乎还有很多话要问,拉住他的手:“这样,你先让车夫送药回去,你跟我们去个说话的地方,我请你吃午饭好不好?”
吟儿一怔,撑得说不出话来,说实话,从小到大没见过如贺思远这般主动的女孩子。
阿财缩回手去:“思远小姐,我……我得走了……”
回头就走,贺思远大怒,习惯性地跺脚生气,她这一跺可真要紧,地上碰巧有只带着铁钉的旧木桩,被她这么使劲一跺,铁钉再钝都牢牢扎进她右脚丫子里去了,贺思远惨叫一声,摔坐在地,泪水早已不能自已,吟儿哪里料到她会突然受伤,急忙去扶她,贺思远脸色惨白,闭着眼睛只流泪,一声不吭,阿财放下药材回过头看她:“思远小姐,你有没有事?”
贺思远哪还说得出一句话,一边呻吟一边指着右脚,吟儿帮她褪去靴子,右脚上已经一片殷红。阿财没有像吟儿和思远这般慌神,转身即进了药铺再买了一瓶药膏,二话不说帮她敷药治伤,吟儿发现自己多余,识趣地站在一边偷笑。
贺思远虽然额上尽是冷汗,却满足地盯着阿财看,看着看着,就幸福地笑起来,阿财脸上也是由于紧张和担心才有的汗水吧,这个情景,多像多年以前他救她的时候……
周围开始有人驻足观看,思远回过神来,依稀听到药店老板议论的声音,好像在说阿财配不上她云云,贺思远怕阿财胆怯,纯粹报复地回过头去盯着那药店老板:“我看,一定是药店老板在门外故意放了钉子,让我踩了再卖药赚钱!”吟儿先一愕,随即噗哧一笑。
药店老板哪里听不出她这话的恶毒,看旁边围观的人不少,名誉全被贺思远毁了,又气又急,又不敢得罪贺思远,指天发誓:“假如我这么缺德我他妈生儿子没屁眼!”
吟儿克制不住,大笑不止,思远抬起头来,向她挤挤眼,吟儿一愣,思远轻声道:“阿财,你送我回家。”吟儿这才明白她又在开始追求,会过意来,不免有一丝敬佩,悄悄对她竖起大拇指。
贺府门前。
阿财扶着贺思远下了马车:“思远小姐,你要小心一些。”
贺思远轻轻叹息:“在你心里面,我只是思远小姐吗?”
阿财道:“不是……”
贺思远一喜。
“是贺小姐。”
贺思远大怒,忘了脚伤,又跺了一脚。
再然后贺府门口就只听见贺思远的惨叫声:“阿财你这个懦夫,你给我滚蛋!我不要再见到你!”
看着贺思远一瘸一拐地往贺府里走,阿财心里好不是滋味,可是,思远小姐,我的压力真的好大,我自认为,没有任何一处值得你欣赏……
回到秦府的时候,玉紫烟正守在川宇的床边,似乎她从昨夜就一直陪在他身旁,连姿势也没有变过。川宇眼睛微闭,应该还在睡着,阿财见他脸上依旧没有血色,担心地问:“夫人,少爷他?”
玉紫烟嘘了一声,示意他别吵醒川宇。
阿财心里这么想:从小到大,少爷只要受一点点伤,夫人都这样关怀照料,这么好的母亲,真是称职。
可是谁想过,当她另一个儿子受伤流血的时候,她却无能为力……这个时候,她眼里心里,只能完全地被川宇占有,18年来,其实都没有改变过一丝一毫。
阿财退出房去,看见站在窗外,一脸慈祥的秦向朝,赶紧行礼:“老爷!”
秦向朝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川宇和紫烟,听见他声音,转过头来和蔼地一笑:“阿财,天气转冷了,正好府中也不缺人手,你要不要带些银两和被褥回去,顺便看看你母亲?”
阿财喜出望外:“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几乎一路飞奔回家,问及邻居,只说母亲下地劳动还没有回来。阿财放下棉被,出门去作了一个深呼吸,忽然想起贺思远,心下一阵惭愧:阿财啊阿财,你并不懦弱,为何面对思远小姐的时候,却那样胆怯……
他一身疲惫,转过身来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张老旧的弓,其上早已落了一层灰。
一瞬,他像被什么吸引住了,着魔一样上前去触碰,想要将那弓取下,忽然听得背后一声厉喝:“阿财!”
阿财一惊,弓从墙上重重落下来。
母亲一脸愠怒地放下手中的活,拾起弓来怒骂:“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碰这些东西!你爹也习了一身的武功,不照样降金?!”
可是,阿财却带着憧憬之意,一直盯着那把弓……
也许母亲不知道,某些追求,越阻碍越强烈。
也是同一天的中午,君前要遵守一个最初的约定。
走到了苏府的门前,看见豪华的琉璃瓦下,风光却刺眼的苏府两字,李君前捏紧了拳头,昨天秦日丰和燕儿的瓜葛,他花了时间调查,这样的草菅人命,和苏家不会没有关系……
苏杭倚在门口像在等人,君前心里一阵痛心:她爹是计量官,她叔叔专门审理糊涂命案,和通判留守上下其手,她自己就甘愿和秦日丰沆瀣一气,唉,赵姑娘怎会也在这淤泥之中?!
苏杭见到他,微惊,咳了一声:“谁准你进苏府了?”
只听紫莺的声音:“苏小姐,他就是咱们小姐说的那位贵客。”
苏杭一怔:“李君前,你们怎么会认得?不对啊,紫莺,你们家小姐怎么会……”
紫莺将君前将里面拉,尽管那个时候,君前的拳头还紧捏着。紫莺很兴奋,才不管苏杭说些什么:“反正也不关苏小姐的事啦!”
苏杭望着紫莺和君前远去,喃喃道:“谁说不关我的事了。”痴痴望着,不由得心事飘摇,隐隐还有些失落。
君前直被紫莺指引到苏家的花园之中,这天天气难得的暖和,秋高气爽,君前的拳头早已松开,目光一直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紫莺朝池边一指:“哪,在这儿喂鱼呢!”
潇湘此时仍旧是一身白衣,纯如落雪。雪中一丝凝固的白,可以缓解所有烦忧。
她静静地坐着,隔一会儿便撒了些食物下去给金鱼们吃,嘴角渐渐泛起了笑容。
君前不忍打扰她,只站在一旁观望,也许,如果这一刻她属于他的话……
她凝视着池水,不经心地一回眸,正巧瞥见君前:“啊,你来了!”她站起身来,招招手:“过来!”
君前不敌这一句温柔。
潇湘递食物到他手上:“惩罚你迟到,帮我喂小鱼。”
君前握鞭子的手显得笨拙,撒了一大把,金鱼们全游来抢食,生机勃勃。
潇湘的笑容,很柔和。
她小声道:“你怎么迟了这么久?”
君前道:“在路上遇到一个残疾姑娘,我把她带了回去。”
“残疾姑娘?”
“对,她被人打折了腿。”
“她家人抛弃了她?”
“不,她家人全部在一场大火中丧生。”
“那,官府怎么不安置她?”
“因为,她家人是被官府中人害死的,4条人命,就被糊掉了……”
潇湘蹙眉:“又是那个秦日丰?”
君前道:“还有苏大人,也就是苏杭的叔叔苏远山。”
潇湘一怔:“苏远山?苏远山不像是坏人啊,他没有子嗣,把苏杭姐姐当作了自己女儿一般疼爱。”
君前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也许是个好父亲,却不是个好官,不是个好人。”
潇湘拿过他手里的鱼粮,继续喂鱼:“人真是奇怪,拥有了许多却总想拥有更多,结果一切都成空了,大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秦日丰总要出去挑衅,结下仇恨很好么?”
君前端详着她的脸,潇湘很安静:“我就喜欢这样的日子,每天和小动物们在一起,或者游山玩水,真不希望金宋交战。”
当时,虽然这感情才刚刚开始或者还没有开始,君前却多想告诉她,多想给她一个承诺:等以后,小秦淮上了位,等以后,我们的国家变好了,我跟你一起,过这种安宁的日子,因为,那也是我的心愿……
正自交谈着,却听得紫莺大叫一声,君前潇湘赶紧偱声而去。紫莺指着草地上的那只庞然大物还在尖叫,潇湘冲上去抱住那动物:“紫莺别怕,那只是一只受伤的鹰,它是飞不动了。”
她抚摸着那老鹰的羽毛,君前发现那鹰似乎还在抽搐:“这老鹰怎么了?”
潇湘察看了许久:“它的翅膀好像折伤了,紫莺,药箱在么?”
潇湘替那老鹰重重包扎了,君前站在一边,插不上手:“潇湘姑娘,没想到你对小动物也这么爱心。”潇湘笑了笑,将鹰交给紫莺:“这些小动物和人一样,也有伤心,也有疼痛,也需要爱啊。”
君前微微笑:以后,如果可以,一定要这样,和她安安静静地生活……
第十个没有胜南在身边的夜晚。
十天来,伤病、噩耗、劫狱,直到最后,还是一场空。胜南仍旧没有任何消息,担心重新侵袭而来,而且,还连累了川宇……他们兄弟两个真是巧合,同时在生死关头徘徊,同时令吟儿担心。
沈延看了一眼灯下不停流泪的吟儿,突然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走过去,快速地在脸上堆砌出笑容:“吟儿,明天晚上有赶庙会,你和小师兄出去玩好不好?”
吟儿抬起头,泪水不断:“小师兄,我丢了林阡,也害了林陌,我好难受,我真的好愧疚……你说川宇会不会有事,胜南又在哪儿啊?”
沈延有些痛惜地看着她:小师妹,一个巴掌给洪瀚抒,原来是因为林阡两兄弟,那么她说的那个从小到大一直都爱着的人,不就是胜南川宇当中的一个,甚至是两个人?
可是,江湖现在的情形,实在是刻不容缓,林阡林陌都不在,那么江淮会很乱很乱!想着想着,他突然多么希望自己能帮着小师妹控制这局面:林阡啊林阡,如果你还有点良心,你就给我活着!你就给我快点回来!
第五十二章 幽凌山庄
啪的一声,很遥远,很模糊,像从天外传来,但是只一响,就觉惊心。这声音真是熟悉,像淡淡的香气,从远处飘来,渐渐地散开、消失,想再嗅,它若有若无地再飘入鼻中,不,不,是耳中。这声音还未断,又是啪的一声,像冰碎在玉上,其实是第二滴水珠,砸乱了第一滴造成的音律,环绕在心间,很强地震撼着,撕破了先前的静谧。两滴水珠迅速地循环在耳畔,听得见它们的晶莹。
胜南耳朵一动,那声音瞬即消失。
却在没有防备的时候,又是啪的一声,比刚才还要响亮,似乎是水挟冰逆流,艰难而倔强。打落在地,水花四溅,清脆而余音不绝。但第四滴却许久没有落下,胜南想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
第四滴终于掉落的时候,第五滴猛然间超前而落,瞬息交替,时而并行。停歇时如同凝结成了冰瀑悬在峭壁,声音摇摇欲坠,像半空中的一缕青烟,被风托住吹送过来,左右不定,又如云雾飘渺,刹那无影。
每一滴滴落都如银瓶乍破般惊撼,但汇成之后流淌似泉水悠悠,从而无声去了,声音时快时慢,一波三折。
胜南醒来的时候,已经听不见水的声音,往四面看,伸手不见五指。
这环境好熟悉,对,他曾经和玉泽落进蓝府的地窖之下,也一样寒冷,玉泽喜欢的就是这么的黑暗,可是,再度回想的时候,恍如隔世,玉泽,那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有些事情,怎么好像有点陌生,要花好久才想起来……
胜南摸身上的火折子,想解决困境,却惊诧地发现,火折子也结了冰,猛地他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船、云烟、殷柔、指南针、风浪,对啊,他现在在哪里?
忽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哥,他们俩睡了一天,怎么还不醒?”
然后是个少年的回答:“他们被浪冲进来,一点伤都没受已经万幸了!不过我们家的房子这么多,却一间比一间破,还漏水缺火的,怕他们冷,唉,那个女的长得真不赖,眼睛特别有气质!”少女似乎有些生气:“哥!你真无聊!”
胜南一惊,随即欣喜不已:原来是我被救了,天啊,这是床吗?对了,谁也被救了,是云姑娘还是殷姑娘?另一个去了哪里?还有,这户人家是?这儿是什么地方?今天是哪一天?
兄妹俩似乎刚刚走到门口,立刻将门推开,一束火光真正照亮了这间“屋子”,胜南才发觉,他睡的还真不是床……
那少女照了照他的脸:“少侠,你醒啦?太好了!”她身后伸出一只脑袋来:“对不住啊少侠,我家没多余的床,只能睡地上,你冷吗?”
胜南还没说话,那少女带着责备的语气对她哥哥:“当然冷,所以被哥你冻醒了!”
胜南一笑,止不住咳嗽。那少年佯怒:“少侠,你还笑我,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们两个的!”
“是,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呵呵,我叫莫非!”他哈哈大笑着,挠着后脑勺,“你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愿望无法达成的悲哀……”
胜南一愕,那少女推了莫非一把:“哥,你以为自己看相啊!”转头来柔声道:“你先接着睡吧,等明日天亮了再说。”
胜南这一夜可不好过,一直在胡思乱想,眼前不断浮现着他们的笑容,他们——去年秋天在短刀谷初遇陆怡时她的笑语盈盈,冬天在大理邂逅玉泽时她的巧笑倩兮,今年春天在广南拜师时候林楚江的亲切微笑,夏天在泉州看烟火时身边朋友们的欢歌笑语,和秋天,在建康弟弟脸上他无法读懂的笑意……
喉间突然像干柴骤燃,时不时有剧痛来袭,额头很烫,耳根也火热,他们的笑,逐渐地交错在一起……世事难料——陆怡被她的师兄玷污糟蹋家破人亡,玉泽在失踪之后一直不在身边次次错过,父亲为了救自己突遭暗算含恨离世,那么我的兄弟、朋友和仅余的几个亲人呢?真的很希望,你们还像初次见面时一样,没有烦恼,没有负担,过着同往常一样的生活……
不对啊,我不应该这么说,这么说,像遗言一样……苦苦笑着、支撑着,却觉得自己仿佛飘然升天,周身的热量却都没有能够融化火折上的冰。他不认输,和从前一样:林阡,你还没有报仇雪恨,你将来,还要去短刀谷……
一夜,脑海中反复着这样的告诫,直到,光线越来越密集地射入……
天亮之后。
胜南显然已经退了烧,复原得这么快,他自己也很惊讶。但环顾四方,看得出这是个农家小院,布局还很简陋,但十分舒雅,透过窗户,可以见到窗外银装素裹的大地,隐隐约约能眺望远处群山环绕,白色与绿色争夺着山的主色调,但显然以白色取胜。
日上三竿的时候,胜南才见到莫非兄妹的影子。
莫非一脸抱歉地笑:“对不住,少侠饿了啊!来来来,吃个煮鸡蛋,今天半天都在外面卖蛋,忙得顾不上少侠了。”递上一盘蛋给胜南,胜南当即傻了眼:“这……这么多蛋……”
莫非笑呵呵地:“没办法,卖蛋的啦!”
胜南硬着头皮接过恩人赐予的鸡蛋,试着吃了一个,味道还很特别,边吃边接受莫非的询问:“你叫什么?”
胜南一愣,好好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叫莫非的少年,他年纪与自己相若,皮肤很黑,可是却很健康和开朗,整体感觉英俊潇洒,相貌上当属自己之上。
胜南要顾着自己安危,就不能随便地说出姓名:“我叫林听。”
莫非念叨着:“林听?这个名字跟你不大配。不过没什么,我跟莫非这个名字也不配!”
胜南突然忆起什么:“莫大哥是否也救了在下同行的一个姑娘?她可好吗?”
莫非一怔:“和你一起的那位姑娘,她的情况和你差不多,我妹妹已经去看她了。估计还没有醒。”
正巧那少女进来:“哥,那姑娘早就醒了,她的精神好得很,一早便在晒太阳。”
胜南一笑:估计是云烟比较像。总觉得殷柔心里很阴暗,是以立刻就排除了她。
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少女,如花似玉,娇俏可人,一身农装丝毫不见乡土气,反而令人眼前一亮。
莫非将少女拉过来介绍:“她叫莫如,我妹妹,如儿,这是林听林少侠。”
门后面跳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大侠,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胜南偱声看去,那不是云烟是谁?笑着答谢了她。那莫非却似不怀好意地盯着云烟的眼睛研究了半晌:“云姑娘的眼睛给人一种神秘感!”云烟跟胜南一样的表情,都愕然。
莫如无奈地苦笑:“见笑了两位,我哥哥一贯喜欢研究别人的眼神。”
“这个兴趣还真是特殊。”云烟一笑:“对了,请问两位,这里是什么地方?”
说话间,一阵冷风轻轻从脑后飘过,在自己的发丝游走,忽然间有一种强劲的力量系于其上,生出痛意,似乎想阻止云烟询问这个问题,却终究迟了一步。
莫非压低了声音:“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里,是幽凌山庄。”
“幽凌山庄?什么地方?”云烟显然非常不清楚。
胜南却猛然醒悟,原来是这里……
江湖传说中的三大险境,除了虎山寨和云横山庄之外,还有这座名叫幽凌山庄的地方,传闻中座落在长江之侧,但具体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幽凌山庄,不知道是哪一年、谁建的,也不知道谁进去过,谁可以出来,这么多年,传言很少,一则实在没有人清楚,二则清楚的人也不知从何说起,说出来也怕别人不信。
难道,竟然有缘被自己撞见?联系到指南针的失控、那片莫名其妙的白光、那阵突如其来的巨浪,他心里隐隐发毛。
莫如面带忧伤地说:“你们也许不谙江湖事,或者说刚刚涉江湖,所以不知幽凌山庄很正常,你们住在这里可千万不要出门,防止遇到庄主那些人。总而言之,这个地方很古怪,也很诡异。我们兄妹两个也不是这里的人,但见过的怪事比你们多,你们听我们的话,就不会出事。”
云烟忆起船上殷柔敬畏的口气,和莫如的如出一辙,猜出她们其实都很害怕这个地方,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因为那阵冷风实在太阴森了。
一个地方,世界上一切的规律都不适用,就算之中的人和事物与外面无异,也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原来,人脱了规矩或者说传统的束缚,反而会觉得陌生和无助。
云烟轻声寻找安慰:“两位也是外来人就好了!能不能告诉我们,如何出去?”
“出去?”莫非脸上全然一种诧异,“你们还想出去?进来这里还想出去?!要是能出去,我们兄妹2人也就不会在这里长达5年之久!”
云烟惊道:“你说什么?……你说,我们走不了了?”
“走不了。”莫非斩钉截铁,“除非你把这里毁了,可是你毁了这里,自己只怕也一样毁了。”
云烟脸上,是震惊和极度的失望,而胜南的心里,唯独留下的,是空虚——现在是什么日子?建康离这里多远?又在哪个方向?东南西北,上下左右?都是无稽之谈!空间上,淮南没有一张地图哪怕一个角落描述到幽凌山庄。他也不敢问时间,生怕得到的答复是——现在是南北朝、唐代,或者是历史上根本没有存在过的某一段年月……
一身的武功,又能怎样?他明白,要从幽凌山庄出去,必须把这个地方深深地了解了,可是,就连来此5年的莫氏兄妹,表面看来都什么都不知道,也更加不可能帮助他们出去,但如果不采取行动,像莫非说的那样连门都不出,他就真的出不去了。他,林阡,不是那种因为出门会遇上凶险就不出门的人。
视线里,是渐起渐散的白色雾霭,他知道,在幽凌山庄,昼夜交替会很快,他也知道,虽然他刚刚到来就想出去,终究,还要面对经历许多的煎熬,接下来的,应该是一条孤立无援的路,也许,路上一个对手都没有,却注定要摸索很久,很久……
第五十三章 险旅.怪遇
再一夜,气候依旧酷寒,隐隐约约听得到野外各种鸟叫兽鸣,胜南睡不着,往窗外天空看,喜欢黑夜的玉泽,此时此刻你看见的,是白天还是晚上?
突然,黑暗中传递来一线天光,耀眼精彩,使得黑暗更加黑暗,光立即逝去,留下无限的思绪,夜,不知何时起竟然开始静了……
终于到了次日的中午,太阳和昨天一样,在云翳里缓慢地移动着。
莫非和昨天同样的时间推开门,和昨天同样幅度地抱歉地笑,说了同样的话:“对不住,少侠饿了啊!来来来,吃个煮鸡蛋,今天半天都在外面卖蛋,忙得顾不上少侠了。”
胜南一愣,他递来的一盘蛋,是巧合吗?数目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下一句飞快地出现:“没办法,卖蛋的啦!”
胜南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无奈实在是饿了,囫囵吃了一只,边吃莫非轻轻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胜南一怔:难道他知道我在骗他?但仍正色道:“我叫林听。”
莫非蹙眉:“林听?这个名字跟你不大配。不过没什么,我跟莫非这个名字也不配!”
胜南吃得几乎噎住,他只记得当时他的脑袋轰的一声差点炸开来:为什么莫非说的话,和昨天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紧接着莫非便扯到了云烟:“和你一起的那位姑娘,她的情况和你差不多,我妹妹已经去看她了,估计还没有醒。”
胜南知道,这句话话音刚落,莫如就会走进屋子,说出以下的话:“哥,那姑娘早就醒了,她的精神好得很,一早便在晒太阳。”再接着,莫非介绍莫如,最后,云烟也会出现,关切地问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
他惊呆原处,眼睁睁看着莫如意料之中的出场,总觉得事情有些诡异,不,不对,有漏洞,云烟姑娘不是这里的人,云烟姑娘所见,应该跟我是一样的……
一看见云烟现身,胜南立即将她拉到身边,略带紧张地看着她,云烟的手被他捉得牢牢的,不由得一怔:“怎么了?”
很好,争取到了一个同盟,可是又怎样,这个同盟也和自己一样,要面对一个事实,莫氏兄妹在过着重复的日子!
云烟惊愕地听莫如兄妹介绍自己的姓名,诧异地迎向莫非的眼,只听他自顾自地欣赏着:“云姑娘的眼睛给人一种神秘感!”
“见笑了两位,我哥哥一贯喜欢研究别人的眼神。”莫如的笑容,如果不是因为昨天见过一次,胜南和云烟都会觉得很亲切。
“我是不是在做梦?”等莫氏兄妹离开了,云烟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努力试着分析这一切。
胜南轻轻问:“做梦?如果是做梦,我们怎么会做一样的梦?可如果不是梦,他们怎么重复着过日子?而如果真是梦,昨天是梦呢还是今天是梦?”
云烟惊叫一声:“你在胡说什么?不,不可能,我们一定会出去,一定会!”
胜南蹙眉坐在桌边,仔细回味着方才莫氏兄妹的言语和眼神,他在江湖行走了这么多年,多少不可思议的最终都被破解,而且答案都很浅显,但是,这次不同,这次是一个异世界里,自己身边是两个行为怪异的救命恩人,和相交尚浅的不懂武功的女子。
忽然之间,他看见云烟身后的墙上有一个深青色的大洞,他走过去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灰蒙蒙的一大片,云烟奇道:“林大侠,你在看什么?”无疑,她的眼睛里,没有这洞穴……
胜南不动声色,不让她发现自己的担忧,可是心里明白得紧——即使同舟共济,他们眼睛里看的东西,都会不一样。
人世间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是今天、明天、后天,千篇一律,一成不变,是从出生那天、懂事之后一直在无所事事中等待死亡,是离开了真实世界,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做什么事情,都可能会犯大错!
幸好,当年胜南和云烟,都用勇敢把险旅改变成了怪遇,那么第一步,就是从莫氏的小苑里,走出去。
过了连续三天这样的生活,胜南云烟终于决定,不管莫氏兄妹所说的幽凌山庄有多么诡异,都要出去闯一闯。
岔道口,莫氏兄妹顺着下坡越走越远,而路的另一边,通向一座青蓝色山丘,那山丘平缓地连绵向地势较高的远处,却看不见这趋势的末尾。而云烟手上的指南针,突然之间开始不停地转,时而停止时而又复活。
顺着山路走,一直没有见到人。风乍起,吹送落叶在路中间波动,动静生景,抬头看,近处的云移极其迅速,连天空都要比远处低得多。
忽然,云烟驻足,在一块巨石前咦了一声,胜南见她停下脚步,转身相问:“怎么了?”
云烟脸色苍白:“这块石头上,怎么有我的名字?”
胜南一怔,本来只是带着微小的诧异去看这巨石的,还准备帮云烟解答,可是当他走近看见的时候,却比云烟还要震惊,这巨石上,原本有六个字,却字字击在他心上——念昔闻因云烟。
他知道该如何断这一句,可是,他不知这六个字为何会同时写在一起:“念昔、闻因、云烟……奇怪,这3个人,我都认识……”
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胜南一惊,看见一个农民打扮的人:“你也会断这句子啊?它讲的可不是三个人,而是关于人生的一种感慨。”
“请教阁下,这一句讲的是什么感慨?”云烟疑道。
那农夫笑道:“念昔,闻因,云烟。每个人,到最后怀念往事的时候,都会明白,人生的根源,本来就如云烟般虚幻……”
胜南先是觉得巧合,被他这样一解说,忽然觉得未尝不可,微微一愣,要是这石上有“玉泽”两个字该多好,其实,人生也可以有玉一般的光泽和美丽。
“对了兄台,姑娘,你们千万别再往后山走啦!很危险。”
“为什么?”云烟奇道。
“什么为什么,你们不知道啊,那边是‘江天之界’,里面尽是吸血的怪物!”农夫答道。
胜南点了点头,觉得这农夫还不算古怪,信了他所说,不想再带着云烟一起去闯那‘江天之界’,因此继续问他其他的事情:“敢问幽凌山庄方圆多大?”
“我们这儿,方圆?”农夫怔在原处,“什么叫方圆?”
“没……没什么……那么,请问你们这里靠近哪座城市?”胜南开始冒汗,觉得还是有些诡异。
“城市?哦,那就多了,幽凌山庄靠着京口,建康,荆州,岳阳,汉口,武昌……”
他先前报京口建康时,胜南心还一喜,越报下去,胜南越觉得不对劲——这人简直就是信口开河乱讲一气了,建康和荆州差了多少里路了?!
那农夫不知是否胡诌,说完了之后还挺满意自己的答案,无邪地笑笑:“兄台,姑娘,再会啊,我先走啦!”
他飞速地跑掉,像一阵烟。
胜南看天色很不好,带着云烟一起往回路走,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不能让云烟和自己一起、趟江天之界这趟浑水,却再度往那边看了看,那边像起了很重的浓烟,每天这个时候,白色雾霭似乎都是从那里散开的,一层一层,往外缭绕,一层揭开另一层的面目,那么,能不能从那里揭开一个出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这熙熙攘攘的建康城上,每一日都有新鲜的事情,特别是秦日丰秦二少,不愁生活不丰富多彩,不过不知是否时运不济,先在赌场转了两个时辰,一败涂地,然后到秦淮河上,想要请陈沦姑娘唱首小曲,陈沦理都没有理他。
秦日丰郁闷地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走,想找事情闹,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好一个陈沦,你对我就这么冷漠这么刺!对我哥哥就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
逛了一圈,能作奸犯科的地方好像都可能遇见李君前,秦日丰没有坚强后盾了,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可是这么一来实在无聊透顶,最好的方法,只有到戏院里面,寻求寻求慰藉。
“秦二少!今天有南戏,你可看吗?”
“哪一出?有美女吗?”
“嗯,应该有吧,最近很红的,是《张协状元》。”
日过午时,秦日丰两眼发直,流连忘返,不是为了戏,而是为了戏里面那个娇滴滴的张氏,秦日丰色迷迷地盯着她,边笑边道:“那个小娘子叫什么?打听打听!”
小的下去溜达了一下回来通报:“二少爷,她姓马,叫黛蓝。”
秦日丰哈哈大笑:“姓得好,名字也好,模样儿也一流!”凝神看这马黛蓝,她好像还时不时地和秦日丰眉来眼去几下子,眼睛直眨得秦日丰心驰神往。
这时候有个仆人急匆匆地过来,和秦日丰耳语了几句,秦日丰的眼才从马黛蓝身上移开,严肃地命令:“你可记得了,只要是三少爷喜欢的鸟的品种,不管多高的价钱都要和他们买了,他们不肯卖那就来告诉我,大不了我去抢。”
戏已落幕,秦日丰忙不迭地派人去请马黛蓝到自己的包厢中来,笑着在椅上等候:“待会儿,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是,二少爷。”
秦日丰哈哈大笑:“真是顺利,又是一个妞,李君前再厉害,也管不到这里来。”
马黛蓝一进屋子,小的们全都退了下去。
马黛蓝听见屋门沉重地关上,冷道:“为什么关门?”
秦日丰一见她白皙的脸蛋,苗条的身段,早已经垂涎三尺,忍不住立即将她搂在怀里,但事情好像没有那么顺利,马黛蓝一把将他推开:“你规矩着点!”
秦日丰弯着眼睛笑:“马姑娘别慌张,在下叫秦日丰,是秦家的二少爷,你知道吧?”
马黛蓝一怔:“你可认识秦川宇吗?”
秦日丰脸色一变:“你也知道他?就是因为他,原本绕着我转的娘们全都绕着他转去了,原本不搭理我的冷美人也成天为了他以泪洗面,我就搞不懂他有什么好!”
“我也没觉得他有什么好!”马黛蓝冷笑着说,这到有些出乎秦日丰的意料。
他赶紧给马黛蓝斟了一杯酒:“姑娘为何要这般说?”
马黛蓝毫不考虑,一饮而尽:“因为我觉得,世上的男人,都没有慕容山庄的杨叶那般有男人味。”
秦日丰哦了一声:“难怪姑娘这般的陌生,原来是从平江府来的?”
马黛蓝摇头:“不,我祖籍大理。”
“大理,好地方啊!是大理的哪里?”
“点苍山的云横山庄。”
秦日丰先一愣,随即大笑,他虽在江湖之外,毕竟因为秦川宇的关系知道一些江湖名事。
“你笑什么?”
“你糊弄我!?”秦日丰笑得前俯后仰,“点苍山下来唱戏?”
“我在温州学的南戏,唱的并不好。”
“蛮好,蛮好!”
“那足见你外行!”马黛蓝站起身来,“我可以走了吧?我还有事。”突然间就头晕目眩:“你……你在酒里下毒?”
秦日丰大笑,将她一把抱起:“在里面加了软骨散啊,马姑娘别怕,乖乖地服从我,谁让我第一眼就对你魂不守舍呢?”
马黛蓝大怒挣扎:“你放下我,我真从点苍山来!”
秦日丰继续笑,将她按在床上,马黛蓝厉声喝:“我是林念昔的徒弟,淮南15个帮会的总首领!你敢动我?!林念昔和云蓝都不会放过你!她们都会一剑毙了你!”
秦日丰不理会:“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哥哥我还真怕弄痛了你,哈哈……”正欲施暴,门开了。
有人煞风景,秦日丰当然要大怒:“叫你们别开门!”
一回头,脖子上就冰凉一片。
门外手下也尽数倒下,身后是个戴着斗篷的黑衣女子。
秦日丰当场吓得差点尿裤子:“女……女侠……饶命!”
女子冷冷道:“她都说了,我会一剑毙了你,你都不怕?”
秦日丰如遭雷劈:“你,你,你,林?不,云?”没说完,就晕厥过去,临晕前都没想到,怎么在一个小戏院里,都会遇到李君前恐吓他时列举出的江湖人士,而且还是云蓝师徒……
马黛蓝无法动弹:“师祖,师祖!救我!”
云蓝从秦日丰的腰间解下药瓶,立刻给马黛蓝服下。
片刻功夫,马黛蓝就可以活动筋骨了:“师祖也来了淮南?”
云蓝冷冷道:“你怎么又不姓司马改姓马了!”
马黛蓝气道:“还不是因为慕容荆棘扬言要将天下复姓一网打尽,就差一个司马的,我不可能让我淮南15帮被她慕容山庄侵吞了!”
云蓝再严肃,都哭笑不得:“就因为她一句话,你就改姓?你真是胡闹!立即把姓给我改回来!”
司马黛蓝哦一声低下头去:“师祖,淮南争霸就要开始,你放心好了,慕容山庄算什么,小秦淮更不堪一击!”
云蓝抬头看了她一眼:“自从去年起,你的淮南15大帮就一直在浙西活动,对于小秦淮,不能掉以轻心,而且,不要一味追求胜利,而应该保证这次比武的安全。淮南没有徐辕,所以你要提防着些。还有,对慕容荆棘,要傲一些,但对小秦淮,必须谦虚恭敬些,切记不可在比武之前四处挑衅!”
司马黛蓝应声,连连点头。
云蓝苦笑:“你们师徒3个,总叫人难以相信你们会抗金,念昔冒冒失失,你莽莽撞撞,而思雪就迷迷糊糊,唉,也罢,师祖先走了。”
司马黛蓝听云蓝说自己莽撞,心想总比说念昔冒失好些,不觉那是批评,反到觉得是夸赞,美滋滋地笑起来,碰巧秦日丰悠悠醒转,正想爬起来,猛地又被司马黛蓝一脚踹晕了过去。
司马黛蓝摩拳擦掌了许久,得意洋洋地往窗外眺望:师祖,你放心,我会保证淮南争霸的安全!会起到和天骄一样的作用!
出现于1196-1197年重要人物(1)
1,九分天下
洪瀚抒(第一卷)火从钩,祁连山山主,爱人叛变换来了伤痛的功名,父亲由英雄骤然转为奸贼,以为再爱的女子偏偏是杀人凶手……种种变故过后,性格愈加暴躁。
陈羽丰(第一卷)川蜀第一剑,早年参加义军,林楚江爱徒之一,钟爱师妹韩萱,为其奔走天涯
杨宋贤(第一卷)潺丝剑,心有大志,不近情爱,重情义,缺江湖经验,少心机,孰料会在这一年,偶然的邂逅,终于爱上最好兄弟的女人……
宋恒(第一卷)玉龙剑,恃才傲物,南宋剑坛少年剑圣,处事稍欠成熟,剑法外秀内厉,为人直来直往
厉风行(第二卷)小事愚钝,大事精明,武功高强,但时有大男子主义,幸而明确是非,立场坚定,看似得志,实则失路
叶文暄(第二卷)紫电清霜剑,误入尘网,难解世俗,涉世内敛,临大事冷静淡定,好游历山水
百里笙(第四卷)淮南天堑之称,农民出身,爱憎分明,耿直正气,只可惜这一年为拒金人,要赔上自己妻女的性命
穆子滕(第五卷)性格咋咋呼呼,记性很差
寒泽叶(第八卷)寒枫鞭之主,短刀谷少年奇才,奉命于危难之际,16岁扬名天下,却因病魔困扰蛰伏川蜀长达8年时间。
2,难洗虏尘
薛无情(第一卷)金北人称“取宇内,空余半诗半茶”。每杀一排人,留最左一个活口,早年闯荡江湖,树敌无数,因家破人亡宣布封剑,1197年受命力控南北前十以及捞月教含沙派分裂南宋武林,薛无情爱才识人,凡事以大局为重
薛焕(第一卷)金北第1,负构阵任务,于宋国找寻最后一把刀,此人比较阳刚威猛,心狠手辣,但有断袖之癖,将解涛强行霸占己有
解涛(第一卷)金北第3,阴柔娇小,雌雄不辨,有断袖之癖
向一(第一卷)捞月教教主,金南第14,无实际才干,嫉贤妒能
石暗沙(第一卷)含沙派创始人,金南第6,暗器王,最看不惯瓦釜雷鸣,因而与向一常有摩擦
柳峻(第一卷)捞月教中人,林楚江同门师弟,也是柳月的大哥,一生追求饮恨刀,不惜牺牲儿女、妹妹和侄女,金南第4,早年即于宋国破坏排名、暗杀首领
黄鹤去(第四卷)金南第3,面相凶恶,刀法狠辣,年轻时候却是英俊风流,结下数段孽缘
冷冰冰(第四卷)金国第12,少时为易迈山之妻,因爱白鹭飞不遂而投降金人,最终还是亲手杀了易迈山和白鹭飞,为人阴冷、六亲不认
介秋风(第四卷)金南第13,喜好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打击他人,不懂装懂,最搞笑的事情,就是喜欢在比武的时候诅咒别人丢失武器
完颜猛烈(第四卷)金南第5,为人尽忠职守,重情重义,鄙视一切出卖朋友的江湖人士
连轻伦(第四卷)金南第11,捞月教中死士,奉命在淮南争霸时潜入北固山,因而被独孤清绝所擒
3,中流砥柱
柳五津(第一卷)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少年时为著名马贼,却只抢不养,为人风趣,平易近人,是众多少年英雄的良师益友及伯乐
林楚江(第一卷)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饮恨刀之主,年少时即参加山东泰安耿京义军,不甘失败一生从事抗金,宽厚待人,是德高望重的江湖领袖,但是功名之下,林的家庭却不如人意,爱人失踪,妻子离家。2个儿子只剩下1个,林为了使刀法后继有人,只得让小儿子挑起重担,谁能想到16年后,本以为早已死去的长子出现于江湖。父子还未相认,楚江便遭到师弟暗算,临终托刀,为日后兄弟相煎埋下祸根。
纪景(第一卷)少年时为太行山抗金领袖,起义失败之后隐居江西三清山,是江西八怪的师父,性格上不拘小节,但对于武功非常重视,总是要争一口气,纪景自问一生有悔,对于误杀胡弄玉父亲之事一向耿耿于怀,到死不准凤箫吟报仇
易迈山(第一卷)少年时与白鹭飞、黄鹤去是结拜桃园的好兄弟,一同参加起义,武功高强,然而却看遍了人生的荒凉,最好的兄弟一个降金一个退隐,妻子冷冰冰抛弃自己,高徒水龙吟甘心成为奸细,即使自己是从前的武林盟主又如何!还是会应了凤箫吟那一句:你最爱的人会亲手杀了你……
第五十四章 最难忘
远避建康城数日,过着一种简单的生活,天天夜夜都是和宗毅在一起的轻松愉快,白路知道这份感觉很清楚,但是,她不是那种乐不思蜀的人——争霸淮南终于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她要和贺敢等人一并回去为帮中大小事务做准备。而借走了贺敢,赏心寨丝毫不令人担忧——这应当是小秦淮军纪最严明的一支队伍了。
离开之前,宗毅白路二人偷了时间再度去小树林里烧烤,先还像往日那样说笑着,突然间宗毅从身后摸出一只盒子来:“路儿,这是宗毅哥哥给你准备的礼物,宗家的传家宝啊。”
路儿一愣:“可是,不是烧烤秘笈才是你宗家的传家宝吗?”
宗毅笑着掩饰:“都是都是……这里面是块宝玉,你要接受啊,不然我就要失望了。”白路微微一笑,当然要接受这个礼物。
和宗毅一起,时间总是很快,一不留神几乎把正事给遗忘,宗白两人慌乱地飞奔到寨门口,还是迟到一步。见贺敢等人已经等候多时,白路抱歉地吐吐舌头,当即上了马车,还来不及道别就与几位正副香主一同马不停蹄往城中去了。
宗毅望着数匹骏马绝尘而去,心里的感受不知怎么形容,愉悦立刻转化成了忧伤,忽然间觉得手里很沉,低头一看,不由得大声惊叫,他送给白路的礼物还在手上攥着呢,刚才一路过来的时候,一直是他帮她拿着的,结果送别的时候,居然又把该送她的礼物给忘送了!
白路转过头,静静倾听风声萧萧,远远观望山色隐隐……突然忆起方才离别太仓促,竟没有和他说什么话,不由得有些难受:不知何时,才会与他重新相见呢?手往四处摸索,猛然也发现,他把礼物带回去了。
白路先一愕,再一笑,这种事情,只有可能发生在宗毅哥哥身上,她以前以为,自己喜欢的崇拜的就是武者,和父亲、君前哥一样,在争斗中能够轻松周旋、应对自如,可是这个秋天,当两个世界融合的时候,难免要动摇,难免要作比较……
忽然听得身边贺敢的声音:“咦,后面有一匹马追了上来,那,那不是宗毅吗?”
白路一惊,从马车里站起,也不管头是否磕碰到了,直往后看:“真的,真的是宗毅哥哥!停车!停车!”
宗毅疾驰而来,看前面马车停下,大喜过望,一个不小心,直接从马上摔落,白路大惊,立即下了马车去看,只见宗毅跌得狼狈,却立刻起身,来不及掸灰尘就把手里盒子递向自己的方向:“路儿,这是你的礼物!”
白路一刹那间,泪水盈眶,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却没有办法抑制落泪——她,忽然就肯定了,不再怀疑了,对她白路来说,这就是爱。爱是孤独的慰藉,寂寞的寄托,情在咫尺的时候,爱很简单。
贺敢通情,见宗毅这傻瓜回头要走,一笑,下车阻拦:“宗毅,你还回去作甚?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去建康城看一看?”
白路把宝盒贴在胸口,低头脸红地笑,这一生,情初萌时最难忘。
十五,月盈。
川宇看树影坠落在自己的脚下,不知怎地,就要想起那句悲凉:月盈则亏。叹了口气,为何我会变成如此悲观……或许,是因为病了一日,那么接近死亡,又或许,是因为某些事情正在慢慢地想通?他,其实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崇力见他独自在院中看月,自然不了解他在想什么,过来央求他:“少爷,听说外面有赶庙会,好多灯笼好多烟火啊!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川宇想要拒绝:“你很想去吗?那就让阿财陪你去。”
崇力噘起嘴:“阿财哥哥在为情所困呢,少爷你不会也在为情所困吧!”
川宇一笑:“你这小调皮,好了,陪便陪,正巧我也有几日不出门了。”
川宇竭力使自己开心些,而崇力是真的非常兴奋,一直拉着川宇在街上奔走,庙会很热闹,比往日不知多多少倍的糖葫芦、字画、捏小泥人、扎花灯,害得崇力应接不暇。舞龙闹狮、敲锣打鼓聚集庙前,真的很令人担心他们要撞在一起。
川宇在人群里走,思绪却在热闹之外,边走边将那夫子庙讲述给崇力听:“这夫子庙是一百六十四年前建成的,祭祀孔子用。”
崇力喔了一声:“孔圣人啊!我也知道!”
川宇一笑:“你看,这边是孔庙,这儿是学宫,那边是贡院,设施还没有完全。”
“贡院,就是科举考试的地方吧?少爷什么时候去考科举?”
川宇一怔,微笑着摇头:“我不感兴趣,自古及今,真正有才都未必适合科举。崇力,像你们的父母,是多么指望你们能走这条路出人头地啊,可是弊端太多,最后当官的能有几个有当官的能力?所以,才会有人想要取而代之,推翻前朝,但是要推翻统治,光有武功谋略没有用,需要倚靠的,归根结底还是这些人的支持……”
崇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唉”了一声:“凤姐姐!”
川宇刹时一怔,转头望去,不远处,吟儿正拉着沈延在玩耍,他们师兄妹手里都握着烟火。一瞬间,川宇心里哪里还有什么阴霾,哪里还有什么恨意,他看见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灿烂,心里关上的门不知不觉就又被打开了,他真是喜欢看见她的笑啊,而她的愤怒、倔强和冲动,他也喜欢。
川宇隔着人群欣赏她的笑容,遇见她之后再爱上她,原本是不需要理由的。
突然之间,川宇身后一人大呼:“让开,让开!我赶急!”川宇赶紧相让,一人风风火火地推着他板车往对面奔,嘴里吆喝着。
川宇刚刚定神,发现对面那两人非但没有让开,吟儿还倒退着溜到路中间来了,显然根本没听见!
等沈延和吟儿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尤其是吟儿,情急之下慌不择路,迎着那板车行进的方向乱跑,想缩回脚去,无奈旁边还被人挤着!
就在此时,斜路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前来猛地朝她一扑将她一揽拥她转开,飞快地躲闪过这次的劫难,整个过程不过交睫间。
吟儿被他揽在怀里,吃惊地发现他是谁,手脚发软,面上通红,她实在不知道是跟他说谢谢好还是对不起好,也实在不知自己失态是因为意料之外还是欣喜或是感动:“秦……秦……秦……”
救命恩人脸上的表情却很不好看,吟儿原本还被他抱着呢,他却忽然倚靠在吟儿身上了……川宇实在是无法解释,好好的一次英雄救美,为何遇见吟儿,就会变成红颜祸水,喉伤还没好呢,脚就扭伤了……
吟儿立即明白了自己把祸害转移给了恩人,更不知该如何去补偿,只得气势汹汹地转过头去骂车主:“你赶什么赶!杀猪吗!”
车主点点头。
吟儿大怒:“你点头干什么!”
车主指着车上,上面的确是头猪:“小的的确是要去杀猪啊!对不住啊!对不住!”
崇力慌慌张张地赶上来:“少爷,少爷!”替川宇褪下靴子,已经肿了一大片,吟儿心急如焚,当场痛哭:“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这么粗心,谁靠近我谁就受伤,就流血……”
川宇浅笑着去拭她眼泪:“谁靠近你谁就受伤流血,可是我最喜欢的事情,偏偏就是受伤流血。”
吟儿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呆立着一动不动。
川宇由崇力扶起来,对车主宽容道:“你走吧!”
围观人中大叫:“是秦家少爷啊!”“秦川宇!?”“他不是那个秦川宇吗?”“对,陈沦唯一欣赏的那个。”
……
一辆马车不久就停在了川宇身边,原是要接他回去的。
川宇转身之前,轻声在吟儿耳边说:“如果你是我的,你逃也逃不掉!”
吟儿沉吟着这一句,瞬间,她感觉她的灵魂已经被他看透,她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一生之中,也许就这一次聆听最难忘,因为,是来自于川宇……
川宇的马车已经走了好远好久,周围还是一样的热闹。
只有吟儿还在呆呆地回想着他话里隐藏的意思。
还有沈延站在一旁,微笑地望着地上那根不知何时熄灭的烟火。
还有一个红衣男子在不远处的桥边,冷冷旁观着方才的一切,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洪瀚抒。
尉迟雪和扶风两人忙碌了许久,等确信川宇无事才放下心来。尉迟雪轻轻坐在丈夫身边,只听他压低了声音说:“千万别让娘知道,不然她又要担心。”
尉迟雪理解地点点头,扶风道:“不担心才怪,前几日差点被宇文白杀了,然后又差点被凤箫吟杀,今天又差点给谁杀了?”
川宇一笑:“还是她。”
尉迟雪一愣:“凤姑娘吗?”
川宇点点头:“不过这回是为了救她。”
阿财替他斟了茶水:“她对少爷那个样子,少爷居然还救她?”
川宇笑道:“我可不像某些人,人家对你那么好,你呢?”
扶风也立即接了话茬:“对啊,思远小姐人又好,长得又标致,怎么就打不动你啊?”
阿财想逃避川宇扶风的询问,叹道:“感情的事,难以理清楚。”
“其实你也喜欢她是不是?可是你心里却有一座山,你是下人,她是小姐,是不是?”川宇如是说。
阿财闭上眼,不能回避:“身份,地位,这些岂可忽略?”
川宇道:“还有自尊?”
阿财点头:“知我者如少爷。”
“其实,若真有爱,身份地位一切都可以冲破,你看看思远,哪里有官家小姐的感觉?她在建康的事情你要比我清楚,她从前在外面成天地花天酒地,为了你才安定了下来,现在还在小秦淮里,每日都要舞刀弄枪。而且她早就放下了身份,主动求你,甚至退天儿的婚事,她这般的奇女子,百年才出得了一个,这样的事情,雪儿和扶风就做不出来!”
他一语无心,谁知恰巧触痛尉迟雪心事,尉迟雪心中不禁又想到了傅千秋:没他消息,一个月了……
扶风却有些不服气地说:“谁说我做不出来?那可未必了!”
川宇笑着不欲较真,拍拍阿财的肩:“爱情面前,不要将自尊卡在心里,没有绝对的配与不配,她欣赏你,自有她的道理,她付出了什么,你也不要当作负担,你只要问一问你自己,你想要幸福吗?你害怕流言吗?”
川宇说完这句话,看阿财信服地点头,忽然又想起方才夫子庙前,吟儿脸上绽放的笑容,和她见他受了伤之后的紧张掩饰——下一次,希望我保护你的时候,你能明白,我就算遍体鳞伤,也是笑着的。
第五十五章 躲不过
日子重复到足够忘记,每一天要面对的,都是胜南和云烟来到幽凌山庄的第二天。可是没有办法,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如果实在无法去了解它,那就必须先适应它。
云烟和胜南两人在这个环境里至少已经生存了6日之久,对于莫氏兄妹的重复度日,早已经习以为常,云烟那丫头更是乐观开朗得很,闲暇时候就会把莫氏兄妹说的几句话背诵一遍,这番的苦中作乐,倒是替胜南驱散了不少烦恼,只不过每每想到这一切,总会觉得心里有一根刺。
又是一天的晚上,夜色宛若从远处蓝山之后被释放出来一样,慢慢地充斥进莫氏小苑。林云二人凭栏看月,月圆,可是却被云层穿越得轻重不匀,玉辉破不出云影,光亮明暗相间。莫氏小苑附近地势起伏,障碍物很多,看天,是感受不出天之阔的。
胜南不免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如此月盈,和月亏又有什么差别?”云烟微微一怔,笑着安慰:“林大侠是觉得空中无月么?其实,云遮月的另一个意境,是把月亮分割成了无数块,抬头看,其实天空里有无数个月亮。”
胜南一惊:“姑娘说的不错,是在下……过于悲观消极了。”云烟轻轻摇头:“那只是因为,大侠从前要在江湖闯荡拼杀,难免有时候会自暴自弃,有时候会胡思乱想。”
“说起江湖,云姑娘觉得,江湖应该怎样地闯荡?”
云烟思考了片刻:“江湖,应该是个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地方……我可不能闯荡江湖,那样做会英年早逝的……”她的笑容,很醉人眼。
胜南一愣,笑道:“你说的那些,见过了度过了也就不会把它当江湖,久而久之会习惯,越闯荡越厉害,不会英年早逝。”
“林大侠在江湖上多少年了?经验这么多,应该有八九年了吧?”
胜南一怔,也许,这要从他出生说起了:“在江湖上行走,不是靠年份久经验足的,而是看一个原则。在我闯荡江湖之前,我娘就告诉我一句话,对于我而言,终生受用:‘仇敌、伤血漫天卷地,我自一笑拒之绝之!’后来我在江湖上挣扎了许多年,多少冷漠都尝尽,多少凶险都历过,也渐渐有了一个原则,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以后要面对什么,我只要有口气在,就要让我前进的路上干净些清静些!”
云烟被震慑:“原以为林大侠厉害,原来令堂大人也是女中豪杰,这句‘仇敌、伤血漫天卷地,我自一笑拒之绝之’,真的对林大侠的影响很大啊……”忆起那日殷柔刺伤他之后,他一边血流不止,一边救她的情景,恍然大悟:难怪了……
“那么,云姑娘觉得江湖会不会就在我们身边,就在这幽凌山庄里面?”胜南试探着问。
“你的意思是——莫非莫如在设一个骗局?而这伎俩,是江湖之术?”云烟很聪明,听出音来。
“他们重复度日,我们一直觉得是因为救了我们两人,受到了山庄的惩罚,可是为何是从我们来的第二天才开始的?第一天的夜里,莫非和莫如明明来看望过我,所以,我总觉破绽。那天夜里莫非和莫如来看我的时候,身上明明还有一丝血腥的味道!”
云烟一震:“我是不知那一夜的事情了,但如果要说破绽,其实莫如的话里是有的,说我早就醒了,一直在晒太阳,可是幽凌山庄的每天早上都会有太阳吗?我每天都会晒太阳吗?”
“即使莫如说的话和昨天不一样,也不代表她不在重复度日,他们的日子也许会改变,每天做的事情也许会因为我们改变而相应地变化,可是有一点却永远不会变——他们永远停留在不认识我们的时候,永远不认识我们——这就是他们的初衷。”胜南分析道。
“他们,不想认识我们……那又是为何?”云烟疑道。
胜南摇摇头:“这个原因,当然要问问莫非兄妹两个了。”
云烟一愣:“询问他们?可是,那样做,会不会像莫非所说,毁了幽凌山庄的秩序?”
胜南知道她担心什么:“我和姑娘萍水相逢,知道如果要求姑娘托付性命是唐突了,但希望姑娘明白,我做事情,没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是绝对不会做,只问云姑娘一句,姑娘怕不怕我将幽凌山庄毁了?”
云烟不害怕地一笑:“其实何必害怕?反正现如今也是破釜沉舟。你想做什么,我极力支持就是。”
“好,明天,我会让莫非自己承认了!”胜南说的时候,也不过只有五成略多的把握,可是,他不能不这么想啊,他心系着江湖,更明白江湖也在牵挂他,他不想给他们“生死未卜”的消息,他们,所有人。
睡下之后,继续聆听夜的声音,这么多天以来,同样的节奏,耳里,只有恼人烦心的鸟叫兽鸣,只有窸窸窣窣的虫动蛇移,只有……突然之间,他想起了一个尤其重要的细节,几乎惊坐起来:莫非,果真是你在搞鬼……
次日,同一句对白:“对不住,少侠饿了啊!来来来,吃个煮鸡蛋,今天半天都在外面卖蛋,忙得顾不上少侠了。”属于那个英俊帅气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家伙。
第一句,胜南也不想立刻戳穿他,于是狠狠地把他端来的鸡蛋吃了个精光,莫非懵在那里,看他吃到如此迅速,都没来得及讲话!
“少……少侠……你……你……”莫非傻了眼,“你太能吃了!你叫什么名字?”——对白终于改变,可是还是不认识他。
胜南冷冷一笑:“难道阁下以为,在下会因为怕毁了幽凌山庄一直顺着你的情节演下去?你何必再装蒜!”
莫非一愣:“少侠……少侠在说什么啊……”
胜南眼神凌厉地对着他,轻笑着坐下:“你还有什么掩藏的必要?你叫莫非,你妹妹叫莫如,云烟姑娘每天一早都在晒太阳,待会儿她们都会来——你真是想得出这个计划,自以为天衣无缝,也把每天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刻意地让我们相信,你们从我们来的第二天起开始重复度日,你们都停留在初次认识我们的那一天!”
莫如恰巧这时面带笑容地破门而入,显然被胜南这种敌意震惊,轻轻摇动着莫非的衣服:“哥,发生了什么事情……”
莫非惊呆了片刻,突然一脸敬意来拉胜南衣袖:“神人啊!神人!如儿,他认识我们两人!他居然知道哥哥叫什么……可是,少侠,你刚刚说的一通话是什么意思啊?真是费思量……少侠可否解释一遍呢?少侠……”
云烟随后赶至,莫非给她一种很无辜的感觉,如果她不是站在胜南这一边,她可能都会觉得胜南欺人太甚,莫非不像在说假话,莫如呢?莫如就更加没有理由骗他们了啊……越想,越觉得理亏和过分……不免担心,胜南面对如此一双诚恳的眼,该如何说下去!
“少侠的眼睛里,透着的和昨夜不同,昨夜是悲伤,今天却是凶猛气,少侠很适合做个凶猛的人……”莫非还在讲着,胜南站起身来,倚在门边打量了莫如一眼,莫如有些害怕,直接往莫非身后躲,胜南接过莫非的话茬继续下去:“莫如姑娘的眼睛里,透着的却是与前些日子不同的胆怯和脆弱,莫如姑娘是心虚了么?”
莫如不言不语,惊恐地看向莫非,却还是含糊其辞:“哥,他,他到底在讲什么?我听不懂!”
“少侠,你不要这么过分!你是神人又怎么样!我还是神人的救命恩人呢!早知如此,昨天在浪中间,我就该看着你们两个溺死了好!”莫非语气虽重,听在耳里,总觉得他还在装傻。
云烟却越旁观越雾里看花:林大侠究竟为什么,会有超过五分的把握呢?
“昨天?”胜南冷笑着,“莫非,你当然不知道你计划的失误,就是那天夜里。那一夜,我的屋子里一直在漏水,我醒来的时候,耳边全是滴水的声音,往周围看,有一大片湿地。可是,从第二夜起,屋子就再也没有漏过水,即使是阴雨天,都未令屋子湿了分毫——因为第一天夜里你来看望我之前,清清楚楚地说,你们家里的屋子很多,却一间比一间破,还漏水,言下之意,是第二天要帮我们两个外人修葺屋顶,第二天,你的确是这么做了,倘若你莫非是重复度日之人,在第三天,你应该如昨天一样,带着所需之物去修葺屋顶,但是,你和往日同时回家,说了同样的话,却没有干同样的这件事,因为你心里明白得很,屋顶已经被你修好了,何必再修一次?”
他终于说完,狠狠地盯着莫非,他押的最重,也是最后的最好的的筹码。
突然之间,莫如泣道:“哥,我不想瞒下去,我真的很害怕……”睫毛上满是泪水,她在莫非背后,表现出的是弱不禁风,像那只几乎被胜南斩杀的兔子,什么都不想参与可是硬生生被拖进来,还要扮演邪恶的角色,成为比野狼还野的动物,只是最后,不还是要脱去那面具,露出她的本质,原本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女孩!
真相大白,却自此躲不过江湖。
莫如叛变,莫非叹了口气,坐下身来,回头看了胜南一眼:“早知如此,我该在每天夜里把屋顶掀掉,第二天再爬上去修……”
“不,你早知如此,就不应该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修屋顶。冲着这一点,我还是很尊敬你。”云烟轻声道。
莫非苦笑:“不错,重复度日,只是我的一个骗局,只是我倚靠幽凌山庄的诡异自己杜撰出的诡异!原因我不想多作解释,但是请相信我,我是出于好意。”
“莫大哥,既然这里并非异世界,那么请问你,江天之界附近的一块巨石上6个字,念昔闻因云烟,我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何出现在幽凌山庄?”云烟急问。
“何必要去找解释?你明明知道,世上有些事情是压根儿不可能解释的。”莫非无法回答,“我只能告诉你,幽凌山庄很多地方都诡异,有的可能找得到答案,有的却找不到,那又怎样?想想我们人类就是这么可笑,什么事都想找个规律解释,找不到规律先断言没规律,等找到了规律,又提心吊胆着规律被打破,那云烟姑娘又何必相信解释?”
云烟听得心乱如麻,喃喃自语道:“江天之界,看来要花时间去一去了。”
“你们胆子真不小,让你们别乱走还要出去找死,你们不听我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你们有手有脚我拦不住你们!”莫非终于掩饰不住气愤,“如儿,咱们走!”
云烟有些担忧地回看胜南一眼:“林大侠,这该如何是好,他好像不希望我们去江天之界啊……可是,那是不是意味着,江天之界很值得去看一看?”
胜南沉吟片刻:“我去江天之界,会尽量瞒着他。也许,就在今天夜里,云姑娘最好是不要去了,因为云姑娘没有武功,万一遭到危险实在不值……”
云烟善解人意地一笑:“我明白,也不会拖大侠的后腿,我在这里等你,你在江天之界里,万事都要小心。”
胜南听着这一句,忽然觉得有些感伤,这样的体贴,这样的理解,这样的安慰,这样的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明明都应该来自于玉泽啊……
第五十六章 孤山顶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胜南心想,也许某一天真正离开了这里,才会看出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什么结构,到底在哪里、为何指南针会乱转……
深夜,万籁俱寂,从莫氏小苑一路出来,几乎没有经过平坦的路。莫氏小苑应该是幽凌山庄较低的地方,穿过密林进入那青蓝色的山境,胜南一直在往上走。空山不见人,只有寥寥几株古树从石缝间生出,沿途也唯有清泉,在地面的空隙里无声无息地流淌,鸟兽尽数被安排在了莫氏小苑的周围,它们的打扰传递不到这里。
握紧了饮恨刀,朝着同一个方向走,不回头,不徘徊。白天,他得知这里其实也是江湖之后,就破除了对异世界的恐惧,更想“探索”这个地方,可是,就算这里是真实的世界,难道真实世界里就没有恐惧?这个叫江天之界的地方,越往上走,就越荒凉。饶是自己胆大,也不由得想回去。
回去?一条泥泞的路,前面有许许多多的沼泽,越往前走死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逼迫着你回头,可是真的可以回头么?也许一回头,反而容易立刻失足、深陷泥潭,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朝自己所认为存在的目的地,坚持着走下去。因为成功,永远不在背后,而在前方。
地势猛然间变得陡峭,低山的末尾,骤即横生出一座峰,阻隔住胜南的路。如果在莫氏小苑里不出门,还以为幽凌山庄在淮南、是平野,偶尔有低山连绵,可是现在才发现,自己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竟然因为这低坡,怠慢了后面的高山。
胜南心念一动:原来幽凌山庄是一座山城,那么登上了山顶之后,不就可以看见外面,不就可以直接出去?!
欣喜欲狂,不假思索去攀援这座山峰,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那么幽凌山庄到底在哪里?遥登高处,回头远眺,幽凌山庄一览无余,千百屋舍,错落其间,环绕在侧的几乎全是流水,尤以莫氏小苑附近,水面最阔,不禁叹,幽凌山庄既是山城,也是水城,有淮南之平原风景,更有川地之峰峦气魄,只因时间不多,他无法去探访之中民俗究竟来自何处,不过没有关系,翻越过这座山,他很快就会出去,不必再忧心。
再上一段路,万般皆模糊,屋舍流水已化作星星点点,像明闪闪的狭镜,和镜上散开的螺。
平野渐尽山横起,倒是和“山随平野尽”是相反的,难道,外面是荆门?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幽凌山庄的早晨和傍晚,又仿佛外面是岳阳城,古云梦泽……
“寒天催日短”是没有错,缺少了“风浪与云平”,那还是不是荆州的野外,可以回味飞腾战伐鸣?
石壁望松寥,宛然在碧霄。安得五彩虹,架天长作桥。是啊,这山上的景象,像极了诗仙笔下的松寥山,那么,这里是京口?
在疑虑中接近答案,胜南终于穿破了险阻,站在最高的地方,准备解决所有的疑虑,却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被愚弄之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很傻——
在最高的地方,才发现这座山的外面,是数不清、看不完的无数山峰,它们与这一座的高度几乎一致,山色深蓝,之间云无心归岫,在夜色之中大胆地继续缭绕,胜南几乎被这种震撼击败,他原本是带着喜悦的心情准备跨出去的,可是跨向哪里?从这座山的顶端去另一座山顶吗?他居然忘了山外有山这样的说法,等突然见到的时候,竟不知所措,山峰的作用,原来不是帮他搭了一座出去的桥,而是阻碍视线的!这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堵墙!
而且,在万山之中,心生一种自我感觉无比渺小的悲凉——凌绝顶一览,竟然天下皆山。
一瞬间,他四面八方全是山,云烟莫非莫如都在早已经看不见的脚下,从前的人间他依然没有找到,转过身来,对面的山色属于深黑,离这边更远,也许山的那一边,也还是山?
他被山色胀了眼睛,他想吐。
狂喜狂悲,如此强烈的心理反差,逼着他放弃寻找,江天之界真是个鬼地方,再没有多余的路可以走了,再没有出去的希望了,所以,像莫非莫如一样,在这里终老一生,所以让外界以为,林阡和饮恨刀一起死了,所以,在这里,开始全新的生活,让新屿、宋贤为他奔波劳碌,让玉泽、母亲为他心碎落泪,让吟儿、沈延为他辗转江湖,让川宇,从进退之间的处境改成进退两难!?
绝望。坐长叹。
却不知过了多久,在冷风里,听见饮恨刀的声音。
林楚江的音容笑貌,柳峻的狰狞表情。
“仇恨、伤血漫天卷地,我自一笑拒之绝之。”他的原则,就是用笑去解决这一切劫难。
耳边蓦地出现吟儿的话,那是她在点苍山的时候,偶尔和自己吹嘘时说的一句道理:“人们常常看不见峰回路转之后的景色。”
他蹙眉,站起身来,对啊,江天之界,是应该像那农夫所说,拥有着吸血猛兽的,可是自己这一路过来,并未看见。江天之界这个名字,其实仔细推敲了,也是个出口应当具有的名字!
幡然醒悟,回头往山下去寻找这座山上的生灵,即使这些生灵会给自己带来死亡,也总会在战斗之后得到快感,他不怕战斗,不怕血伤,他在世上害怕的唯一事情,只是孤独。
江天之界四个字统治下的青冥色洞穴,座落于山腰,重新往山下走,不刻意去找也很容易忽略。胜南一发现那里,没有踌躇片刻就闯进去,抛弃了外界的黑暗,进去那一片通明,可是洞穴中的光线,是血红的颜色。
胜南在刹那间听见水滴之音,没有穿石,像沙穿过手心,漏过指缝,好像,还有光阴,从自己的灵魂里溜走了。
与此同时,脚上一阵剧痛。
胜南急忙去察看,只见一条大蟒蛇在他脚下盘动,胜南平生第一次见到这般粗壮的蟒蛇,纵然是胆识过人,也不免大叫一声,往后一跃,饮恨刀直接挥砍过去,迅速地结果了它的性命,正欲喘口气,感觉脚下软软的。
竟然又是一条跟刚才一样的蟒蛇,正充满敌意地对自己吐信。
胜南只往四周瞥了一眼,才发现这座殿堂真是蛇的天下,众蛇之眼,像是不同时刻开出的灯,你的眼睛不过去,就无法察觉。
眼前左右夹攻的有两条巨蟒,还有数十种怪兽,它们个头很小,但毒性,未必不及这两条蟒蛇!
巨蟒们放肆地直吐舌头,像喷火一样,似乎是想将积聚多年的毒汁,一股脑儿全发泄在胜南的身上。
右面的巨蟒率先进攻,那么就让它先被饮恨刀斩杀!胜南提起刀来,正对着径自来咬他的危险动物,却猛地一惊,左边的那一只迅猛地直立,直绕过他的长刀,胜南未及反应,长刀便被这巨蟒甩出了老远,方一坠地,已被群蛇合力围住。
胜南原本想去救长刀,孰料右腿已被先前巨蟒缠绕,左蟒偷袭顺利,反口即来咬他右臂,胜南短刀灵快,飞速扎在蟒脖上,但还未尽全力,身旁数只血蝎齐袭,欲螫他左手,胜南眼疾手快,拔出短刀立刻缩回一割,不及察看左蟒生死,裤脚一阵阴凉,右蟒趁己不备,已经将自己的右腿绑牢,准备一口就将他吞残废!
胜南知方才是顾此失彼,不可能任凭它得逞,不假思索,刀直往自己右腿上剁,右蟒虽然巨大恐怖,动作哪里比得过胜南,被他一刀割成数段,顷刻间身首异处,而也只是这一瞬,它的毒汁和血沾染了胜南一腿,刀上的腥味扑鼻而来,也极度可能具有毒性。胜南的脚忽然一阵麻痹,腿上也火辣辣地疼。
光线逐渐变暗,回头看,后路已经被所有的小兽们断绝了,它们颇具灵性,齐心协力封住了出口,存心让胜南的眼睛失去作用。胜南瞬间转为劣势,在一片黑暗之中,前有蛇蝎,后路已死,眼睛看不见,身上受了伤,还只剩一把短刀,这叫他该如何逃出去?
举刀自卫,他拼了命地狂扫一气,却不知有没有蛇蝎受伤。
周围一阵骚动,在群兽杂乱地调兵遣将过后,忽然恢复了寂静,胜南明白,这是在黑暗里酝酿着一起谋杀。他收刀回鞘,闭上眼睛,以耳听八方。
微微的,轻轻的变动,像是某种鬼祟的阵法,他在阵中,无畏一笑:如果知道结局,我会试着去倒计,但人生,不会知道结局,那么,我就会试着去延续。
第五十七章 江天界
蓦地,耳边一阵强风,胜南比这阵风更快地将短刀出手,刀光落下的地方,风被粉碎,一只血蝎亡命刀下。
阵乱。
一束亮光闪过,胜南睁开眼睛,看见了不远处的那把长刀。群兽要拦住洞口的光,就不可能守住地上的他的武器。这却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一眼估计出长刀的方向和距离,在亮光突灭之际,舞刀直破,穿越了重重阻障,在地翻了一滚,才能够再次触碰到长刀。很漂亮,准确无误。然而就在握刀刹那,手上一阵滑腻,刀柄上原本还沾着的一条小蛇,在自己刚刚意识到的片刻,穿梭进自己的衣袖,胜南无暇考虑,赶紧伸手往自己臂上捏去断它攻势,竟将它活活地捏死衣袖之中!
逃过一劫,摆好长短刀回身迎敌,“饮恨刀,是世上最冷漠越最热情的武器,心要冷,气势才热。”
白鹭飞的教诲在耳边回响,没有箫声伴,凡事都只能靠自己。黑暗中,长刀指左,短刀指右,胜南心里踏实得很,敌人再多再毒再怎样变幻无常,饮恨刀都是自己最坚定的战友,于是牢牢地控制着自己不败退,耳边面前接二连三的都是重物坠地之声,血蝎流越来越汹涌,他听得到,不用眼睛也挡得了!
两路分攻之下,胜南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穷途末路,血蝎尽数止于刀光之下,无一可近其身,但死得越多,后续的也越猛,洞口,却越来越亮。胜南长短刀越行越疾,在死之一字迫在眉睫的时候,他把他所能发出的所有刀法全部都派上了用场,也许要庆幸此刻他看不见,因为他如果看见也许都会为自己的刀法眼花缭乱。他的气势,更像一团烈火,剧烈地燃烧向所有并不了解他的敌人们。以致于后来,一刀可以连杀三只,刀尖一只,刀侧一只,刀力之外又一只,长短刀起落处,到处可听生死交叠的声音,他走到哪里,都要把血雨腥风带过去吗?
恍惚中眼光扫到那条已经受了伤的巨蟒,胜南杀得兴起,再度飞身而上,顺着那方向,一刀直入蟒蛇咽喉之中,这一回是致命之伤,那蟒蛇似是回光返照,蛇信一伸舔向胜南的眼睛,胜南适才一味冲杀,哪里料到它会如此毒辣,根本不及躲让,便即此时,那蛇差之一毫,当即殒命……
胜南坠地之后,来不及喘息和回味,又一只怪兽腾空而起,喷毒直下,胜南挥动长刀挡下毒汁,反手一弹,毒汁溅落在周围血蝎上,看着它们自相残杀,以矛攻盾,以毒攻毒,胜南的胜算就更大。
右脚剧痛,还伴着腿脚的僵硬,胜南一惊:惨了,蛇毒开始发作了……解药……对啊,刚刚是哪一条蛇咬中了我呢?或者,我被不止一条蛇毒伤了……
冷不防又一头巨蟒见机再度袭下,张口便咬胜南头部,胜南长刀本能迎上,刺进巨蟒口中,巨蟒受痛,随即闭口,胜南飞快地缩回,见这蛇满口的鲜血,两眼里充斥着悲哀愤恨,胜南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见这惨景,忽然怔在原处,他发现了——
只要他握着饮恨刀,他就变得很冷血,只要他握着饮恨刀,他就异常喜欢血腥味,只要他握着饮恨刀,他就特别喜欢杀戮,不停止地杀戮……
那条巨蟒往反道上匍匐,电光石火之间,忽然转过头来,拼尽它力气最后一次咬向胜南!
刀,早就留着对付第四条巨蟒,蟒蛇这次的反扑,胜南早就料到了,没有用力,却等着它直挺挺地倒下,表面看来,这是一次自杀,它,为何要自杀?还如此惨烈……
哀莫大于心死。胜南惊呆着无法动弹,眼前竟又现出饮恨刀在场时候的那种幻影——暴风骤雨,飞沙走石,山体滑坡,草平树飞,雨迹模糊……失去,也许,他失去了太多太多。
容不得犹豫,他面前还有许多敌人,对敌人,就不该存有一丝丝的怜悯。
然而令胜南始料不及的是,小兽们不敢恋战,见四条巨蟒连连死去,全部都往洞穴深处逃窜,胜南紧追不舍,却在离洞口的末端,隐约看见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通向洞穴的上方,小兽们纷纷沿着它们的台阶,往上爬。胜南迟疑了片刻,决心冒一冒险,随着小兽爬上去。
从江天之界爬上去,小兽们完全不见了,眼前是黑压压的天空,血战的结果,是一场空,结果又回到了山顶上,再次茫然:我去了江天之界,展开了一场杀戮,可是得到了什么?
脚下的细沙铺得很薄,宛若稍稍用力就会踩空。细沙上,徒留下小兽们移动的痕迹。
毒素,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好像开始和血液融作一体,头晕脑胀,喉头紧闷,幸好这毒性没有见血封喉那般剧烈,可是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内力尚浅,不可能控制得住毒性的蔓延。如果不随着毒物找到他们的主人,他显然会因为蛇毒死去!
挣扎着,在尚有知觉的时候,一路和小兽们前前后后,希冀能找到他们的主人,可万一,它们是天生于此,没有主人……
命,再度悬空。他无可奈何地继续走一段,越走就越疲惫,眼前就越模糊,步履似重千斤,渐渐地,和它们的距离越拉越远,路,越变越长,生的希望,亦更加地渺茫,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就再也找不到小兽们的踪影了……
他再次停下,在路旁松下倚靠,努力地支撑下去,此时,全身都已经近乎僵硬,唯有思绪还清醒,命却好比风中之烛,随意地一瞥,猛然如遭电击:这株松树,他刚刚明明倚靠过一次,这株松树上,还有他方才为了转移痛苦横砍上去的刀痕!他贴近了这刀痕仔细看了半天,视线再模糊也不会看错,这就是他砍的!
昏昏沉沉间,他不知该不该笑,他出不去了,他在这条路上一直打转,一直在绕圈子!可是转念一想,小兽们不也是一样,在引他绕圈?那么只要守在这里,小兽们势必还会经过!
静下心来,等候了良久,耳边响起的是一阵银铃声。
路当中,骑鹿经过一个红衣少女。
胜南略微清醒了些,发现她的坐骑,很可能不是鹿,而是麒麟,像江天之界这种鬼地方,出现鹿这种平常物反而很不对劲,无奈那个时候,视觉已经被毒性控制住,头痛欲裂,哪里分得清楚那坐骑究竟何物,只得先认定那是麒麟了。
那少女看见他,先一怔,随即一笑:“你还真是聪明。”
胜南色厉内荏:“要杀便杀,你何必和我绕圈子!?”说罢饮恨刀提在手里,毒物们有主人,那就代表他有救。
那少女察言观色了片刻,在身上不同角落搜出五只瓶子,一只一只地扔下来:“你中了五种毒,你胆子不小,敢杀我四条巨蟒,三十只血蝎!不过我扔下来的未必是解药,你敢喝吗,你敢喝就喝!”
胜南有什么好害怕,也不管她威胁,立刻把解药喝下,果然奇效,伤势也缓和了不少。
少女脸上略微露出吃惊的神情:“受了伤还同我打了六七转,你很厉害,来,上来吧!”
她把自己的手递给胜南,胜南厌恶地盯着她看,不去握。
少女一笑,收回手去:“怕我么?我是西海龙。”
胜南不语,心想这名字真古怪。
西海龙一惊:“你不惊诧吗?”
胜南道:“惊诧什么?”
西海龙哦了一声:“你是刚刚来到幽凌山庄的?还没有属于任何一个庄主?”
胜南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西海龙从麒麟上跳下来,同胜南验了验身高:“不错,很配!”
胜南大惊失色,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西海龙说这话的时候脸也没有红过:“我是这山庄的主人,我曾经下过命令,谁能闯入江天之界不死,谁就可以娶我,进我后宫!”
胜南后退一步,差点跌坐在地:“你胡说什么!”
西海龙嫣然笑:“你不相信?走!咱们找人去问!”
胜南连连推开她的手:“就算是也不可能,在下已经有了婚约在身!”
“那不成?你先把那门亲事退了,先跟了我再说。”西海龙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揽色多年,你在我后宫里算是不错的一个。”
胜南愤怒地立刻转身走,理都没有理她。
西海龙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调戏的口气:“夫君,你要走去哪里?你明明知道,这条路你永远走不出去,转了一圈怕还要再走回来见我,那也好,你喜欢这个游戏,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再转一圈回来!”
胜南继续愠怒地回头,见她重新上了那麒麟,摆明了等着看自己笑话,如果在江天之界里,他可能会心起魔性,直接把她给杀了!
“咦,夫君,怎么还不开始跑啊?”西海龙梨涡浅笑。
胜南恢复了气力,轻声地却不容辩驳地说了四个字:“你给我滚。”
西海龙当场错愕,颇感兴趣地盯着他:“怎么,以为得到我宠爱就可以如此为所欲为,这般地撒娇?那我真是卑贱了,带着我的火麒麟来接你回去,你却让我滚。”
胜南一愣:“它可以带我走出去?”
西海龙哈哈笑着:“君无戏言。你要不要上来?”
胜南实在受不了她,因而实在不想与她同一个坐骑,无奈这麒麟是属于人家的,唉,现今才明白,柳五津偷马时候要经常碰见的难处。
西海龙看他迟疑,以为他是害羞,笑道:“怕什么男女有别?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
“少废话,你给我往后挪一个位置!”胜南紧锁眉头。西海龙见他答应,一喜,把手递过来,胜南没肯接:“我先和你约法三章,首先,不要叫我夫君,第二,不要把我当成你的男宠,第三,下了山以后,你的恩德,我会找方法报,请你好自为之,不要再痴心妄想!”
西海龙听见这么残酷的约法三章,仍旧弯着眼睛笑,魅惑得很,笑的时候,梨涡还尤其得夸张:“好啊,你先上来,咱们一起回去。”
沉寂里,火麒麟带着胜南和西海龙二人离开绝顶的迷途,胜南一句话也不想讲,然而西海龙哪里可能不缠住他:“夫君,你叫什么名字?”
胜南很不客气地答非所问:“你给我放老实一些,不要耍花样。”
西海龙满面的惊喜和好奇,突然由后紧紧抱住他,趴在他身上,胜南大惊失色,想不到对她不冷不热,反到令自己失了节,大呼小叫道:“你你你,你干什么,你松开,松开!”
西海龙色迷迷地笑着:“夫君,从今往后,你是狼,我是狈,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胜南听她这么比喻两个人的关系,自然是“狼狈为奸”之意,哭笑不得,使劲地拼命地要从麒麟上跳下去,可怎么都挣脱不开,心想:现在的我,还真像你所说的,狼狈得要命!
第五十八章 人间事
西海龙以手托腮,望着自己眼前的长须大汉,他额头和眉毛之间的轮廓,活像一把斧头。
西海龙等了许久,有些不耐烦:“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人?”
那人合上自己面前的书:“他不属于这里,我又哪里知道?”
西海龙看出他面容里明显写有的隐瞒,笑着上前来缠住他:“好哥哥,你一定是有了头绪,就告诉了我,哥哥猜测他是谁?”
那人苦笑摇头:“你还记不记得,林楚江离开山庄后几年,娶了玉紫烟之后,生了两个儿子?”
西海龙一怔:“大的叫林阡,小的叫林陌。有一个丢了,近来传言重现在了江湖,怎么,你怀疑那个人是?”
那人点点头:“你看见了他是双手执物,还说他斩了你四条巨蟒,三十只血蝎,像不像当年楚江所为?你且当这是缘分罢了,林楚江的后人,又一次来到了幽凌山庄。”
西海龙轻轻点头:“而且他和楚江长得倒是有些相仿。若他是林阡,他手里的正是饮恨刀啊,那么,他说的那个婚约,是林念昔了?呵呵,真是有趣。”
那人一愣:“怎么,你今日也向他逼了婚,而且逼婚失败?”
西海龙一笑:“我偏偏不信,二十几年前我输给云蓝,二十几年后又败给她徒弟,我倒要见识见识,那林念昔长的模样如何。”
天还没有全亮,夜就并未过去。
胜南不知这次闯荡算不算蹉跎,去经历了一次震撼,再带去一场杀戮,紧接着被抱了一晚上,竟然什么也没有得到。
莫非早就在桌旁等候他:“你居然敢去江天之界,你可知有几个人去了那里能活着回来?”
莫如从屋中出来,见胜南满身血痕,大叫一声直往后退,云烟却冲上前去,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还好啊,不是鬼!”
无奈胜南往前走一步,莫如就后退一步,显然相当害怕。
“你最好先去换套干净的衣服,如儿不必怕他,他身上的都不是他自己的血。”莫非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你这衣服也不能再穿了,到处都是洞,咦,怎么好像还有女人的香气?……”
等胜南洗浴更衣了,天已经骤然大亮,听着他讲述江天之界这番经历,云烟眼睛都没眨一下,时而惊险时而又觉得那是艳遇,莫非一边笑一边指责:“怎样,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一点都没有错。”云烟关切地问他:“那么那个女子,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告诉她我有了婚约在身,断然不会娶她,她虽一路纠缠,最后还是要和我分道扬镳。”
“林兄居然坐怀不乱?”莫非笑道,“那女子姓甚名谁,相貌如何?”
“她的名字很古怪,叫……叫西海龙……”
莫氏兄妹闻言色变:“西海龙!”
胜南一愣:“怎么?她真的是这里的庄主?”
莫如连连点头:“你居然敢……敢拒绝她?”云烟眨巴着眼睛不解道:“谁啊?西海龙是谁?”
莫非解释道:“我们庄主性子古怪,共有四人,合称四海龙,东西南北各一个,北海龙养了一头吸血巨兽,南海龙嗜好蚕毒,东海龙以蜘蛛蜈蚣见长,终日与毒虫为伍作伴,你见到的那个是唯一一个女子,她养了二十七条巨蟒和数千只血蝎。北海龙虽然只有一头毒兽,却因为毒性最厉害而统治全庄!”
“哦,这么说来我们倒是在龙宫里了。”云烟半开玩笑。
胜南一笑:“二十七条巨蟒?我才杀了四条而已。”
“四条才而已?你心倒是不小!”莫非见他二人如此轻闲,知道他们绝对不可能做幽凌山庄的过客,搞不好,会进入他莫非的故事。
同看月,方觉在人间。
继续赏月,现如今的外界,应该在十月十五、十六左右吧。希望不要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了。
幽凌山庄很特别,它和人间享受同一片月,却躲在暗处看人间。
云烟原本站在胜南身边看天,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问他:“你真的有婚约在身?还是只是骗了那西海龙?”
胜南被勾起思念之情,再度伤怀:“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那位能够引你相思之人,想必是要拥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
她,不仅仅是容貌吧,她是他心里最无暇的角落,只有那里,才容不得仇恨和伤血,只有那里,能在他走火入魔的时候呼唤他回头,只有那里,是他相信的人间最美丽最真实的风景,只有那里,令他对将来充满期待。
他相信,那就是他林阡寻寻觅觅多年的女子,集美貌善良智慧胸怀于一体,唯独缺少的,是一次重逢。
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淡淡道来:“她是大理人。”
云烟哦了一声:“知道,大宋有不少马匹、刀具都从那儿来。”
胜南一笑:“她是大理的第一美女。”
云烟一怔:“那可真是倾国倾城的貌了,林大侠和她是如何相遇,又如何爱上了彼此?”
关于那段往事,胜南记得很清楚,讲述得也很详细,可是云烟却意犹未尽:“只有这么短吗?”
胜南不由得一愣,是啊,他在玉泽的身边,总共不过五天的时间。后来,联系他们的,只是承诺和心愿,或者说,是宋贤。
云烟轻声道:“林大侠怕不怕这份情感,要被时间冲淡,聚少离多,所以会很艰难?”
胜南明白,其实他听过很多人或明或暗地这样说过:“我想,我会坚守。”
云烟点点头,转过身倚着栏杆:“可是,我总觉得,这个故事里,少了点什么……”
胜南一怔,她说罢,已经一脸彷徨地离开了,想必没有受到任何的启示,其实又何必,每个人的爱情观都不一样。
剩下胜南一个人,望月发呆,许久,又摸出那只玉戒来,它一直没有戴在它主人的手上。
拼尽力气去想玉泽的模样,却好像,不像从前那样刻骨铭心了,时间变得很漫长——玉泽,就算真爱会被时间冲淡,也不会冲散我们……我们一定会重逢……
云烟回到走廊上,恰好遇见捧着蜡烛的莫如,两人笑了笑,一同而行,忽然间一阵疾风穿过庭院,蜡烛骤灭,本来开着的门全关了,而突然间这阵风又逆着扫过耳畔,刚刚合上的门又全开,莫如啊一声尖叫抱头蹲在地上,云烟赶紧抱住她:“别怕别怕,不过就一阵风而已……”
莫如却闭着眼睛低声呜咽:“我怕,我好怕……”
云烟听见她急切的心跳声和紧张的呼吸,知道这莫如的胆子其实真的相当小,联想到几日前莫非还和她串谋吓自己,实在觉得不可思议,想来最终被吓到的却是这个吓人的吧……
莫非闻声出门,不及放下手中的书卷,急忙上前来看她,莫如哭着扑进他怀里去:“哥,5年了,我时时刻刻都想从这鬼地方出去,我想爹,我想娘,我想回去……”
莫非眼中全然一种疼惜:“如儿,你放心,只要我做完所有的事情,一定会去找出口,一定会带你回去过平静的生活。”
云烟一怔,听出弦外之音,诧异地看向莫非手中的书卷,露出的书名是《白氏长庆集》,云烟当即就不明白了:这莫非到底是文人呢,还是江湖人士?到底是为了找什么宝藏,还是来找仇家?
莫非发现她一直盯着他手里的书卷看,微微一笑:“云姑娘也喜欢读白居易么?”
云烟“啊”了一声,急忙掩饰。
莫非轻声道:“云姑娘还是早些睡吧,明日一早,我带你们两个一起到我们卖蛋的集市上去看一看。反正你们两个对这里这么好奇,多见识见识也好,只不过多余的话最好一句也别讲,多余的动作也不能做!”
云烟大喜:“当真?莫大哥,你真的太善解人意了!”
莫非替莫如拭了眼泪,看见云烟远走的身影,和更远处凭栏望月的胜南,再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书,这个叫云烟的女子,看似对江湖还懂得不深,可是林听,却不简单:林听,云烟,希望不要连累你们才好……
次日,随着莫氏兄妹往背离江天之界的方向走,地势逐渐变低,最平缓的地方,也就是集市最繁华,人群最多之处。
莫氏兄妹所言非虚,从事的生意正是煮鸡蛋,胜南云烟跟在他们身边半晌,莫氏兄妹根本没有闲空与他们交谈,云烟出于新鲜好奇,兴奋地帮他们打下手,胜南可没有那么善良,有空的时候就挑一个吃一吃,如此行径,直叫云烟目瞪口呆。
不多时,便有一队士兵来,这群兵士们的服饰与幽凌山庄里所有人一样,属于奇装异服,根本看不明白属于哪个朝代,只不过浩浩荡荡的规模和人见人躲的气势,证实了他们的身份。
莫非赶紧相迎:“军爷,昨天已经交了银子!”
那军爷和胜南一样的表现,拿起一只蛋就咬:“后面两个是谁?”
莫非道:“是小的亲戚,也是南海龙王的奴隶。”军爷扔了半只没有吃完的鸡蛋,率领兵卒们齐步走了。
胜南一笑:“这种事情,连幽凌山庄都有?”
莫非冷笑:“欺压百姓吗?这里比外面要好得多了!”云烟起疑:“难道说大宋也有?我怎么不知道?”
胜南道:“出了幽凌山庄,我可以带你去建康看一看。”
秦日丰那样的恶霸少爷,又岂是建康独有?
“对了,他们腰间的佩剑为何都是红色?”胜南一眼就发觉出他们与外界最大的不同,继而询问莫非。
“忘记告诉你,幽凌山庄里的所有人,都属于四位庄主,没有武功的就做奴隶,有武功的就佩剑,南海龙的手下是红色,东海龙手下是绿色,而西海龙、北海龙分属黄黑二色。你别小瞧了这些剑,据说都下了毒咒……”莫非说着说着,就压低了声音,“不过你我心知肚明,我们都不是他的奴隶。所以处境很危险。”
胜南一怔:“我终于明白为何莫非你要吓我们,不想让我们出来探索幽凌山庄,原是怕我们出危险……”
莫非一笑:“你现在终于懂了?可惜我这个方法终究是不够成功。我的莫氏小苑是每个外人来到幽凌山庄的必经之路,所以5年来,我间或救了不少人,他们基本上都和林兄一样,是出了意外,无端卷了进来,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他们,令他们乱走,所以他们一个一个地被四海龙奴化,这次救下你们之后,为了不让你们也一样的下场,我才决心欺骗你们一次,让你们以为在重复度日,吓得不敢出门,自然不可能被四海龙发现——与其让你们沦陷,不如让你们在外,这个计策好是好,可是没有料到最害怕的反倒是如儿,也真是弄巧成拙了……”
多讽刺,骗他原是要护他,却被他猜忌,胜南汗颜,自己真是过于小人了。
这堆士兵来的目的,其实就是四处的寻衅,瞬即将集市原有的和谐搅乱。惹完了所有的小贩,军爷的眼睛开始不停地扫荡,下一个目标,竟是不远处一群正在嬉戏的小童,那军爷上前去,说了半句话,抬起脚来,一下子就将之中一小童玩物踩烂,嘴里还继续嘟囔着下半句。
见到这番情景,饶是云烟也义愤填膺,而胜南不动声色,摸了一把碎石在手里。
那小童大哭,军爷一把揪起小童头发:“哭什么哭!再哭把你送到江天之界里喂蛇!”
那小童哭得愈加厉害,军爷揪得也越紧。胜南正欲将碎石砸过去,忽然那军爷哎呀一声松开手,再哎唷一声,已在地上不停地打起滚来。胜南回头看了一眼莫非,他嘴角边流露出的是江湖中人惯有的偷袭成功的笑容。
军爷拔出暗器来,狂躁咆哮:“谁?哪个敢这般无法无天伤老子!?”
小童借此赶紧溜了回去,街上人群凝滞,退回两侧,军爷忍痛搜寻,眼光掠过莫非胜南,却被这两人的镇定自若欺瞒。
僵持了半晌,军爷终于没有找到伤他之人,只得怏怏而归。
胜南见士兵远走,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了:这个莫非,搞不好是幽凌山庄里面的细作,他来幽凌山庄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无意的,而他却是故意来的……
思路越来越清晰,可是又隐隐觉得这莫非身上的故事,很复杂,还似乎和自己有大关联……
就在思考的同时眼睛随意地一瞥,忽然发现又来了一群巡逻士兵,这队带来的气氛到和方才不一样,同为寻衅,上一队是没事找事,这一队却是人手一张画像,逢人便盘查。真是此方唱罢彼方登场,古往今来司空见惯。
胜南明白得很,一定是西海龙逼婚不成,所以发通缉令找他!他才不想把自己的后半生,浪费在幽凌山庄的一座后宫里,当那个西海龙的男宠!
到了存亡关头,却仍心存侥幸,希望画像上的人不是他……
然而士兵们走到蛋摊前面,无法抑制住交差的喜悦:“就是他!”
与此同时,胜南早已做好准备,一脚将装蛋的锅踢飞,孰料就在脚刚刚伸出去的时候,发现莫非也是一脚,将炉踹翻了带着莫如就往回跑!胜南不迟疑片刻,拉了云烟与之一同撤退,莫非边逃边问:“画上是你还是我?!”
胜南急问:“你究竟是谁?”
莫非不答话,袖中飞出一把锥去,又准又狠,一锥就毙了那领头人。
只是,士兵们已经急速从树林的四面八方抄来,无路进,无径退。4人停步,3人亮出了兵器,胜南出长刀,莫非剑,莫如亦剑。
士兵中走出一个人物:“男的献给庄主,女的就为婢!”
胜南大怒:“西海龙想找我一个人,和他们没有干系!”
那士兵却一左一右亮出两张画像,左手里的是胜南没错,右手里的不是莫非又是谁:“你不是西海龙王要的,只不过北海龙王对你念念不忘罢了!”
莫非哼了一声:“想抓住我?你且试试看!”
话音刚落,袖中数把暗器齐出,顷刻间飞射如雨,锥锥无虚发,器器歼敌命,一时敌我间刀剑枪矛皆黯淡,阵中唯余是散花。
就像江天之界里的小兽般,士兵们无一敢靠近,都恐被那普普通通的暗器轻而易举地杀死,只好僵持当场。
莫非发的这一手好暗器,令胜南顿时想到了吴越,不知他的覆骨金针和莫非这招散花飞雨谁更慑人些。
猛然间士兵之后飞来一个黑色身影,一剑猛刺莫非,胜南在最近处,立即长刀相抗,逼退了那人的进攻,自己却也后退一步,手臂发麻,虎口震痛。
那身影落地之时,胜南胸口忽然一阵麻痹,知可能是被他内力伤及,暗叫不好,莫非见他放下刀来捂住胸口,赶紧过来扶住他:“北海龙,你何必下此毒手?”
胜南倚刀而立,表情痛苦,云烟慌道:“林大侠……”胜南微微一笑,内伤并没有多重:“我没事……”
莫非这才放下心来,忽然间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你没事,可我有事啊……”说罢就倒了下去。
第五十九章 又一波(1)
莫非如此突然地倒下,谁都始料不及,莫如大惊,赶紧探他鼻息:“哥,哥!你别死啊!”
人刚至,威已树。北海龙的出现,不容置疑地告诉胜南,幽凌山庄是他的天下。
北海龙有奇貌,额眉间类斧,目中有重瞳,长相颇不平凡,却高壮威武,甚有帝王之气。他只瞥了一眼已然晕厥的莫非,只摇了摇头。
云烟愠怒道:“你是什么意思?为何对他下此毒手?”
胜南亦是满腹的疑问,续问:“你的内力,明明伤的是我,为何倒下的是他?”
北海龙哈哈大笑,地为之震,山间尽回音:“我北海龙要杀什么人,怎么可能中途转弯节外生枝,剑被你挡下,但剑风之向你改得了吗?”
莫如泪流满面:“哥……你杀了我哥……”
“谁让他和我的大仇人长那么像!”北海龙收敛豪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忧伤,“天叫我前几日遇见他,才知道幽凌山庄有他存在!”
“就因为长得像,所以杀他?”云烟顿觉不可思议。
“那是自然!”北海龙说的时候,还理所当然。宁错杀,不漏杀。云烟听见他话中的残酷,直冒冷汗。
莫如岂肯罢休,拔剑立刻报仇,北海龙与她几乎面对面站着,却胆敢直接伸手截住,猛然折断,力量真可拔山,在转守为攻的片刻间,横冲向莫如面门,强力之下,莫如双手犹被束缚、双脚如被粘连,她来不及诧异,根本就躲不过……
云烟眼见莫如倒下、生死未卜,几乎本能地冲上去看她,北海龙乘兴大吼一声,好比全山虎啸龙吟,骤然,满眼落木,云烟只觉全身血液被狠狠套牢,整个人都像被这呼啸声吸了进去,哪里还会留下任何的知觉……气盖世!
北海龙的眼光,随即凌厉地射来,似乎正在想杀第四个人的方法,而当时,刀锋还在泥土和落叶中,胜南最快的回答方法,就是一刀将面前的土和叶掀向对手!
土崩,叶卷,风旋,刀出。
这景色,许是凄美,许是荒凉,许是恶劣,许是狂乱,见到的人都应该惊惧、叹惋、躲避,生怕被尘土迷了眼睛失了方向,然而,北海龙没有,他手里的剑跋扈地穿越过乱沙疾风、枯枝残叶,认定了他的敌人长刀的唯一方向。
土翻滚,叶撕裂,风逆向,剑惊天。
这一剑挥斥的瞬间,长刀注定受阻,刀剑之外,是慑人的光影,和被对抗的两种力量摧残的变形落木,刀剑之间的力量就可想而知,又有谁,敢冒着丢失性命的风险去当中探访!?
兵将于落叶下踌躇,落叶于风中彷徨,风于刀剑间踟蹰,刀剑于敌我间来回。
每一阵强风,每砍回一次,手就麻痹一次,对手的内力几乎与其剑融为了一体。
在短暂的十招之内,胜南大抵将这个北海龙的武功地位摸清楚了,那便是,剑可敌易迈山,内力堪比黄鹤去柳峻!
胜南内力上有弱点,可是这并不是一件世人皆知的事情,自己身边的朋友了解,却从不可能对外透露,偶尔几个金人会察觉,也可能会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不和别人交流,比如说觊觎饮恨刀的柳峻,为了饮恨刀是不可能让自己败给别人的,那么其实自己的弱点还是个秘密。只要把弱点藏着,弱点就不是弱点。
然而在吃力地防御多次之后,他突然想到,这个北海龙一定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弱点,在他替莫非挡第一剑的时候,虽然莫非立刻倒了下去,可是自己也内脏受损。九成力杀了莫非,一成力就伤了自己,北海龙当然明白,自己的弱点就是内力!
“你真是厉害,那么快就看透了……”胜南长刀气不减热不退,北海龙面色一变,语气严厉:“谁允许你在比斗的时候说话?你可知那是对对手的极度不敬!?”
胜南一愕,也不知自己几时学会了在比试的时候还不忘和别人交流,直觉上,北海龙尤其讨厌这样的事情发生,只要他讨厌你的一个方面,哪怕微不足道,他都有杀你的理由。
只不过,有理由,不代表他就有资格。
余光里,依稀可以看见莫非莫如和云烟三人,他们倒下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虽是初识浅交,不免心中悲愤:北海龙,不管你究竟何人,我都不会容许你继续这样横行肆虐!所以铤而走险,决心逆流行之,继续讲说:“北海龙,你发现了我的弱点又怎样?你的弱点,也早已经为我发现!”
北海龙蹙眉的模样不好看,还很恐怖:“我的弱点?”
“你的弱点,就是不自信。”胜南冷冷道,“明明有很深厚的内力,也发现了我的弱点,你就是不敢用尽全力,总是在要得胜的时候收手,方才连续十招,你都不肯把你的优势全都发挥出来,待我说了一句我的弱点被你看透之后,你却不知那是否空城计,还是不敢尽力。”
“你现在挑明了自己的弱点是内力,不怕我直接杀了你么?”北海龙冷笑。
“你敢么?万一,我不是空城计呢?”胜南一边说,一边继续伪装,这么多年闯荡江湖,习惯了所有的尔虞我诈,北海龙的面容里,果然绽现出一丝的犹豫,很好,他要的,就是这一瞬的犹豫。
蓦地,饮恨刀突起,直击北海龙要害之处,这番冒险想来没有白费功夫,至少在北海龙的脸上捕捉到他有心魔!北海龙回过神来已经太迟,出手略慢,却就是利用那么一刹那的时间,胜南的刀已经威胁到了他的性命,北海龙要自救,只得即刻伸出左臂相拦,臂上被砍出一道血痕,北海龙狰狞地笑着,样貌愈发地奇异,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果真,又是饮恨刀……”
胜南一愣,北海龙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敢将他的内力全力以赴试探自己!这究竟是为什么?而且他的话里,明明透露出他和饮恨刀有渊源!
北海龙脆弱地笑起来:“没有自信,对啊,没有自信,幽儿,哥就是没有自信……”在短暂沉默过后,北海龙突然间再度嘶吼起来,这一段哀声,急切地穿透了胜南的耳朵,胜南不知这是不是就是传言已久的狮吼功,竟然如此强烈地震撼着自己的心,以致于自己握刀的手都不自觉地振动着,猛地,北海龙身前突然冒出一头庞然大物,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形状和来路,它就充满敌意地撞上了自己的身体,跟着这一撞,胜南攻势被粉碎,血脉被堵塞,身上的穴道也接二连三地被攻破,顷刻间失去了一切思想,随之陷入无穷的昏睡……
第五十九章 又一波(2)
不知昏睡了多久,耳朵里的轰鸣才渐渐退去,占据脑间的不再是那阵发狂的嘶吼声,知觉恢复的时候,偶尔穿插过来的关于北海龙的片段,那样的震撼心魂,以致于余悸不散,满头的冷汗。他千不该万不该去揭敌人的伤疤……可是当时的自己,实在是过于愤怒了……猛然惊醒,竟然好似听见云烟的声音,手臂正被她轻摇着:“大侠,大侠……你终于醒了过来!”
睁开眼,幽暗的光线里,可见云烟喜悦的双眸,表面看来,云烟已无大碍。转过头去,莫非和莫如虽还虚弱,却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
他心存疑惑地站起身来:“你,你们……不是已经?”印象中,他们三个,都已经死在了北海龙的手里,特别是莫非……
“我受了内伤,但是北海龙伤了我之后,又治好了我。”莫非解释给他听,“他没有杀我们,反而把我们关押在了这里。”
原来北海龙在莫非身上想得到的不只是命?胜南一怔。
莫如轻声叹:“北海龙,真是一个古怪的人。”
“他岂止是古怪。”莫非说的时候,语气里竟包含着一种仇恨敌意。
这时候有人奉命来传召四人,来的也真是巧。
“你和北海龙之间,究竟有什么瓜葛?”在即将面对的时候,胜南不得不问莫非,他和幽凌山庄之间的关系到底怎样。
莫非一边被押解向四海龙的殿堂,一边回看胜南一眼:“我早知逃不过你的眼睛。不错,我到幽凌山庄里来,是有大事要做的,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故意带如儿来到了这里,我几乎从十岁那年就在寻找幽凌山庄,十四岁的时候,才找到了这里,沦落在此地五年,却天天逃避着被四海龙奴化,什么事情都进展不了,连出去的路也寻不着……”
莫如低下头来:“林大哥,云姑娘,请原谅我们那几日的隐瞒和欺骗,这些真的不是出于本意……”
云烟一笑:“没关系啊,大事面前,小事靠边。”
大殿里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这话就说错了,到了关键时候,人都做不出来。莫公子,不知你们兄妹俩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四人均惊诧不已,转了个弯,见到一个貌似比莫如云烟还要年轻的少女坐在殿堂之高,不是西海龙又是谁?
莫如怒道:“你偷听我们讲话!”没有讲完这一句,莫如忽然惨叫一声钻到莫非怀里:“蛇!”
西海龙冷冷笑着,面带轻蔑:“蛇有什么好害怕?这里最经常看见的就是你脚上的这一种了。林阡,你旁边这位就是林念昔吧?抬起头来!”
云烟一愣,左右顾盼了好一阵子,最后指着自己用眼睛询问胜南,莫非莫如齐齐惊道:“林阡?他是林阡?”
西海龙打量得云烟心里直发毛。
胜南亦是吃惊不已:他们果真对外界的事情了如指掌!又是一次敌暗我明!
莫非有些生气地说:“时隔5年,不知你林阡在江湖上的地位有没有变过。可是你处事的方式却一点没有变,深谋远虑得很,林听,好一个林听!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西海龙一笑:“莫公子,这就错了,你有秘密在心里守着,就自然不会察觉到旁人的秘密。而且我要告诉你,林阡在江湖上的地位一直没有变,可是,却换了一个人。”
莫非莫如均一愣,显然没有听明白。
西海龙突然有些神伤地笑起来,笑声映衬得这大殿很空荡:“怪不得死也不肯退婚,这么美的女子我若是你我也要了。”
云烟纳闷道:“什么……林念昔?”蓦地她又联系到江天之界的那块巨石,喃喃道:“念昔闻因云烟……”
胜南笑而解释:“西海龙你错了,她姓云名烟,不是林念昔,而且,在下并不认识林念昔,断然不会喜欢她。”
西海龙“喔”了一声:“这到奇了,你不喜欢林念昔,喜欢这位云烟姑娘?哼,云蓝那么好强,不也失了面子!”
胜南和云烟两个一齐摆手摇头:“不……不……”
胜南直述:“在下的意中人,姓蓝,名叫玉泽。”
此时此刻莫非莫如已经完全听不懂了,西海龙也登时愣住:“蓝……玉泽?你究竟有几个女人?”
云烟也一头的雾水:“是啊,没有听你说过林念昔是谁啊……”
胜南冷道:“如果西海龙你让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谈一谈情爱的事情,我绝不奉陪,我只讲一遍:玉泽的婚约,是任何人都没有能力让我退了的!”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越说面色就越冰冷,西海龙见到他生气的样子,不知怎地,竟然被震慑,没有敢继续问下去,随即闪到他面前轻声道:“好夫君,我们暂不谈这些,唉,你爹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恐怕还陷在情爱里不可拔呢,果真是青出于蓝!”
“不过,刀法没有他爹精妙,内力也比不过他爹!”有人登上宝座,正是那个北海龙。
莫非抑制住心中愤恨:“你们认识林楚江,所以抓林阡,你们又不认识我,为何抓我?!”
北海龙冷冷道:“你同一个人长得很像。”
莫非笑起来:“我当然同一个人长得很像,难道跟鬼长得很像?!”
北海龙继续问:“你来幽凌山庄究竟何目的?你母亲是谁?吴臻、李素云还是凌幽?”
胜南一惊:怎么会有吴阿姨的名字?他依稀记得,吴臻是吴越母亲的名字!
莫非却没有回答:“我从来不问我娘的名字,何况我娘与你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恰在一片模糊的时候,有士兵来报:“北龙王,冯幽娘娘的尸体找到了,原是在咱们擒拿住这四个人的林子里面,平日里没什么人经过,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似乎已经有七八日了!”
北海龙面色一凛,士兵续问:“北龙王,要不要把娘娘的尸体抬进来,您辨识辨识?”
“抬进来!”北海龙毫不犹豫,西海龙上前去扶稳了他,云烟闻见那般恶臭,不敢去看那惨景,是以掉转头去不看那血腥,莫如更是相当害怕,躲在莫非身后。
那女子在世时候理应是多么的风姿绰约,千娇百媚,等变成了一具尸体,所有的美丽均烟消云散,剩下的不过是腐朽糜烂,血水白骨,恐怖又恶心,北海龙望着冯幽已经几乎辨识不出的面庞,一边眼泪直流一边怒吼:“是谁,是谁敢杀我的爱妃!”
胜南一眼看出冯幽是意外而死的,身上明显有好几处兵刃的伤痕,一时间觉得有些寒心,他向来讨厌生离死别。
莫如听他哭得这般伤心,忍不住上前去,莫非没有拦得住她,眼睁睁地看着莫如拉住北海龙衣袖:“龙王,我知道杀害冯幽娘娘的凶手是谁!是东海龙王!”
北海龙转过身:“你说什么?”
莫如道:“是东海龙王手下的人杀的!”
莫非立即上前要捂住她的嘴:“你乱说什么!”
北海龙继续问她:“你怎知道?”
莫如扳开莫非的手:“我们两个是目击证人,因为剑柄的颜色是绿色!”
莫非松开莫如:“如儿,你别乱说!剑柄是红色的,是南海龙王杀了冯幽!”
莫如全身一震,转头瞪着莫非:“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隐瞒事实?你不想节外生枝又何必这样颠倒是非!”
莫非怒道:“你说什么?亲眼所见,我何必要隐瞒!我是那种人吗!”
莫如轻声道:“事实如此,我不知道哥你究竟是不是受人指使……”
莫非又气又急:“我看你才是受人指使……”
“我若是说了假话,天打雷劈!”
莫非说的话也不像有假:“我若是颠倒黑白,也不得好死!”
“够了!”北海龙勃然大怒,“你二人不要在我耳边聒噪下去,来人,将他们两个先押解回去,听候处分!”
莫非莫如泪眼相看对方,猜不透对方为何要说相悖的话。
云烟呆呆看着两人被押解下去,心里止不住的疑惑:“林大侠,你说他们谁说的是假话?”虽然说莫非莫如都欺骗过他们,可是出发点是好的,也是有理由的,这次他们若骗北海龙,原因何在,而且还各咬一词!?
“我不知道,他们都指天发誓了,表面看来都没有骗人……”胜南也有些困惑了,按理说在这个时候,他们四个外人应该联合起来对付四海龙的,可是现在,却先行自己分化瓦解了,这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莫非莫如再成阶下囚,而胜南云烟却被西海龙奉为了上宾。西海龙一脸笑意地给胜南云烟斟了酒,胜南还在顾虑,云烟已经喝了下去,胜南佩服她不管什么时候都把事情想得简单、为人也乐观,苦笑摇头,她的江湖经验果真不深。
西海龙一笑:“你还真的不是林念昔,想她在云蓝的调教下,应该心机很重,江湖经验足得很……可是夫君,我怕你和她有份无缘,和别人,却有缘无份。”
胜南轻声道:“是吗?你最好搞清楚,我和你也是有缘无份!”云烟“噗哧”一笑,西海龙不难过,不笑也能露出酒窝来:“夫君想不想知道,你爹的往事?”
胜南一愣,抬起头:“我爹也来过幽凌山庄?”
“他是和云蓝一并进来的,也闯了江天之界,杀了七条巨蟒,饮恨刀、惜音剑,这两件宝物只要相遇,就会发生很多事情。”
云烟似懂非懂:“一般的兵器都是阳剑阴剑,左刀右刀一对的,双刀不已经有了两把么?怎么还多出了一把剑?”
西海龙笑答:“这正说明,双刀离得开惜音剑,惜音剑却离不开双刀啊……”
“可是当年,是云蓝离开了我爹。”
西海龙若有所思:“可是她自愿离开你爹吗?她没有好好地生活,十几年来,她变得孤僻冷漠,做事情也匪夷所思,从前她不是这样。”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坐着的胜南云烟两人:“你们两个还真有夫妻相,真巧,你姓林,你姓云。”
胜南脸色一变,西海龙不敢再偏离话题,乖乖继续讲述林楚江的事情:“知道北海龙王为何在和你对敌的时候不自信吗?你爹和他第一次相逢的时候,内力根本不济,十招之内就被他震伤,但是只过了十天左右的时间,他的内力突然间变得很深厚,北海龙王不知道,所以故伎重施,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在了他的空城计下,从此以后,他很害怕饮恨刀。有些事情,是因为不杰出或者失败过,才不自信,北海龙王,对长相不自信,对比试内力也不自信……你真的伤害了他……”
“人若不是因为自负,又怎么会自卑?”云烟轻声如是说。
西海龙一怔,无法辩驳,只淡淡说了四个字:“往事伤人……”
第六十章 断絮剑
在狱中听风,唯独能够感受到未落之叶在树间凄厉的挣扎,其实,每片叶子,终究都是孤独的。
莫如远远看了莫非一眼,他二人虽然被关押在一处,却从早到晚一句话也没有讲过,两个人之间连基本的信任也没有了,那么还算不算认识……
莫非不想去理会莫如的眼泪,狠下心来吃了几口如石子般硬的牢饭,莫如也不睬他,只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莫非狠狠摔开碗:“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不是你多嘴多舌,我们也不会被捉到这里来,我娘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莫如也怒了:“我多嘴有什么错?你也犯不着颠倒是非,明明是绿色,你偏偏要说红色!”
莫非叹了口气:“连我你也怀疑吗?”
莫如泣道:“难道说我连红绿两色都分不清楚……”莫非冷道:“当时你为何要怀疑我?说我受人指使?你明明知道,这里每个人都是我的敌人,我受谁的指使!?”莫如亦气道:“好,你没受人指使,那是我受人指使了?!”
“我的眼睛不会骗我,那把剑的确是红色!”
莫如轻声反驳:“那把剑是绿色……”
各咬一词的结果,还是互不相让,继续冷战。
忽然间,莫非心里咯噔一沉,木栏边闪过一个人影,紧接着听见锁断之音,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把泛着绿光的剑当胸袭来,莫非眼疾手快,伸手硬生生地夹住剑尖,那剑尖锋利得很,嵌在他指缝之间,看似就要割破,莫如赶紧冲上前来,一剑对去,冷道:“你替绿剑说话,结果绿剑……”话未完,绿剑已经转而袭她,莫非暗器扣在手上,再一度散花飞雨,撞得那绿剑即刻坠地,同时牢门口又闪过一束光芒,莫非毫不犹豫,出手直击,暗器之效立竿见影,刚一出手就知必中无疑!
牢门口倒下的刺客,手里泛着血光。红色。
莫非将莫如往身后一拉,随即手中再扣一把暗器御敌,莫如纳闷道:“为何?为何他们都?”
“事情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他们为了平息事端,是一定要杀我们灭口的。”
莫如不自觉地往牢门处走,莫非立即拦住她:“别走!外面不安全!”“可是,这是个很好的逃跑机会……”莫如犹疑着。
莫非摇摇头:“你听我的话,明天我们去见北海龙,把事情告诉他,让他好好定夺,你实在要和我相悖,我也没有办法。”
莫如低下头来,轻声道:“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刚刚你拦在我的面前……”莫非一笑:“来幽凌山庄之前我就答应过,要好好地保护你。”
莫如泣道:“我还是想回去……真的很想回去……”她太软弱,可是莫非被她这么一哭,心也即刻软了:“可是我们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我真不该带你来。”
莫如拼命擦干眼泪摇头:“不,哥,我是自愿和哥哥一起来,我想回去,也是要和哥哥一并回去!”她勉强地笑给他看,可是他依旧看得出来,她笑得比哭还不快乐……
再次面对北海龙的时候,莫非和莫如清楚得很,彼此不会为了逃避什么随意地说假话。
北海龙握住刺客们丢下的两把剑:“刺杀你们?”领头侍卫慌忙跪下:“是小的失了职!”北海龙回过头去,只看了一眼南海龙和东海龙,他二人齐道:“大哥!”北海龙冷冷一笑,眼光又落回莫非莫如身上:“我们弟兄几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之间充满信任,不会听你们两个外人挑拨离间。”
莫如一愣:“我们没有挑拨离间!确实事实胜于雄辩!”
胜南一直蹙眉旁听,这时才插话:“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地冒充红剑绿剑?”
西海龙摇摇头:“幽凌山庄里每一个武者剑上都下了毒咒,各人都服从自己剑的颜色,服从各自的主人,冒充别人作恶,只怕会相克。”
云烟“哦”了一声:“防止叛乱,这种方法虽然奇异,到也不错。”
莫非哼了一声:“不错在何处?不照样发生了这样的状况?或许是你们两个龙王一起派手下串谋!”
两龙王一同立起:“那冯幽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
莫非嘿嘿地冷笑:“那可不一定,你们要争权夺利,什么都是牺牲品。”
西海龙轻声笑:“你们两人真的是目击者?我看是想在幽凌山庄里面掀起祸乱,推波助澜,好方便你们办事。”
胜南一怔,其实这个方面他也想到过。
莫非面色一冷:“方便办事?我要办事情还把自己陷在牢房里?你要实在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你要不就不替冯幽报仇,要不最好保证我们两人的安全!”
北海龙一怔,拊掌道:“好!有胆识!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了幽凌山庄?怎么进来的?进来做什么?你爹是谁?是不是他让你进来报仇?”
莫非终于肯说实话:“我没有父亲,也没有谁叫我来报仇,我来是找我的母亲!”
北海龙一惊而起,来回踱了数步:“你,是凌幽的儿子?”
莫非眼睛一亮:“你果真认识她!”
北海龙冷道:“你怎知凌幽在这里?”
莫非的回答,充满了气愤:“我十岁那年,你到莫家村挑衅,夜战许久擒走了她,我不知你是为了什么,你拆散了我的家庭,令我从那时起四处流浪!所有人都告诉我整件事情和幽凌山庄有关,我找幽凌山庄就找了四年!那四年,我只要逢上大风大浪的天气就去找死,一心想要找幽凌山庄的踪影,不知多少次差点就死了,可是我命大,天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活了下来,找到了这里!北海龙,你为何要擒我娘?!”
北海龙听他说完,突然变得好激动:“你们!你们给我滚!给我滚出去!”
立即有士兵冲上前来要推搡两人,莫非一手护住莫如,一手抽出兵器来,那把长剑出鞘的同时,北海龙的眼睛里就射出一道刺骨寒光:“断絮剑……”似乎有一生的痛楚紧咬着不放,莫非飞身而上,一剑刺去,北海龙没有躲闪,瞬即被剑光笼罩,莫非怒吼:“放了我娘!”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僵局,不知该不该置身事外,莫如小声唤道:“哥……”莫非双眼像要喷出火来,前所未有的凶狠,北海龙原本是失神忧伤的,电光石火间又变成凶神恶煞,抬起手一掌打向莫非,莫非猝不及防,几乎被力斥倒在地,莫如赶紧上前看他:“你凭什么打他,是你北海龙抢人在先!”
北海龙背过身直接离开,莫非啊一声站起,再一剑刺去,蕴含着深仇大恨,剑星四射,令人想起的画面,是“风起杨花愁杀人”!
北海龙猛然间掉头就是一掌,绕过剑去迅猛地拍向莫非胸口,但见这莫非剑术精湛,身手也是敏捷得紧,侧身一闪,剑意不变,那就是快意恩仇,对所有敌人都不放过,即使要输,也要在接近胜利的时候输!那感觉很熟悉,仿佛断絮剑的根源,与自己饮恨刀相连。
断絮,需要多大的力道,多准的方向,多快的速度,多强的气势,多激的心情,多稳的状态!
天下高手果然层出不穷,独孤之残,吟儿之灵,宋恒之美,文暄之快,宋贤之细,就像划破黑暗天空的支支光芒,带给了南宋剑坛冲击之力,而莫非这一剑,直觉告诉他,也将破浪而出。
而且,断絮剑之激,直追饮恨刀磅礴,正自想着,莫非与北海龙的交锋已经在数招之后高潮迭起峰回路转,北海龙不出武器是不行了,那一把骤然出手的羞光之剑,冷光挥洒大殿满堂,却在双剑交错的同时,识器之人都该发现,这两把剑原属一对,一阴一阳。
胜南当即肯定了北海龙和莫非两人的关系,那个叫凌幽的女子,是断絮剑原先的主人。
北海龙一剑狠狠地逼退莫非,看他还要上前杀己,暴怒道:“你最好不要这么盲目,那个女人我是决计不会放!你实在要纠缠到底,我立刻就派人杀了她!”
“你敢!你敢动我娘一根汗毛,我就杀你们幽凌山庄所有人陪葬!”莫非凶恶地说着,“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北海龙脸部肌肉都气到扭曲,实在没有几个人敢这样对他威胁:“我到要看看,谁胁迫得了谁!”
说罢收剑就走,莫如走到莫非身边握住他手里的剑,柔声道:“哥,咱们先从长计议好不好?”
莫非脸上全然一种令胜南欣赏的坚决:“我就算拼尽了性命,也要把娘救出来,离开这个地方!”
第六十一章 水落石未出
天明水净,数树深红,浅黄交映,胜南和云烟瞒着众人来到发现冯幽尸体的树林里,寻找蛛丝马迹。
“今天北海龙和莫非说话的样子,都很凶残。”云烟轻声分析着,“林大侠觉得,凌幽和北海龙是什么关系?”
胜南一笑:“他们俩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之中纷扰的,怕也只是情事罢了。他爱她,她却嫁给了别人。”
当某些风波逐渐平息的时候,他们却还在重重谜团包围之下。
风起,只听见树叶摇曳之声,脚下遍地的落叶随风浮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脚边柔和地形成缓流。云烟背着手在林间踱了几步,她一袭白衣,直如林间仙子,有玉泽的清雅,也有吟儿的灵气,更多的,是特殊的高贵,胜南偶尔从问题中惊醒,就不由自主地去盯着她姿容,想看穿她的灵魂却看不透,她显然不是西海龙乱猜的林念昔,那么她是谁?胜南总是觉得,她应该是某个他听说过的人!
她是谁?她的那种神秘感越想越深,回想自己初见她的那天还是在黄天荡,难道说,她是……
她是他、凤箫吟、李君前来到黄天荡的真正原因——金国公主?
越看她,越像个公主啊!
只听云烟道:“自古以来人们都讨厌秋冬,抑或是悲伤,因为秋冬萧索惨淡,不过我觉得这番落叶的景象倒是辽远悲壮得很。”
胜南回过神来,见她一步步地靠近,她的话促使他去感受满地的枯残,正是这萧索,聚集成了一片辽阔。
云烟续道:“刘禹锡的《秋词》便写得很是与众不同,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胜南走到命案发生的那棵树旁,边往四周环视边试探:“你是贵族人家的女子?会许多诗词?”
云烟一笑:“读诗词又不是贵族人家的特利,贵族人家某些还不懂得欣赏呢。”
胜南点头:“刘禹锡和建康的感情匪浅,《台城》《乌衣巷》都描述了六代繁华之后的荒废,很伤感。”云烟一愣,当即去吟:“朱雀桥边草木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们不是繁华,是浮华。”
胜南一呆,直觉告诉自己,他先前是错的,她不是金人。
云烟叹道:“现今的大宋,却连浮华都浮华不起来了……”胜南点点头:“幽凌山庄是什么在哪里还没有搞清楚,现在又多了这么一桩棘手的事情。”
“那是你热心,主动要帮莫非。”
胜南绕到树后去:“那妃子临死之时,莫非和莫如应该是藏身此处的。”
云烟同他一起滑下,这里地势偏低一些,朝上望,正好可以窥探到树的那一边发生的事情,只是事过境迁,哪里还能体会得出当时发生的一切?
胜南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来到幽凌山庄的第一夜,莫非莫如来看望我的时候,身上有血腥味?那天他二人的的确确目睹了命案,气急败坏地回家来,虽然装作镇定地谈笑,某些事情还是失了分寸无法周全,才慌忙地去察看我有没有醒……莫非莫如骗我们的计策失败,也就是因为那天夜里他们来看望我这个破绽,想不到冯幽的死,间接帮我们出了莫氏小苑,闯入江天之界,再遇见四海龙,世间之事,当真是互有联系的……”
“是啊,如果不是我们来了幽凌山庄,莫非的生活还像前5年一样没有变更,若不是因为殷柔凶悍,我们怎会见风浪而行船,若不是我的牵制,你也不会那么听殷柔的话……”云烟嫣然笑。
胜南突然有一丝感伤,她话里所有的前后因果,都是十月初五之后遇见的陌生人,不知道建康那边的情势,究竟有没有因黄鹤去而转恶……
第六十二章 凰求凤
入冬之后,天气渐渐地酷寒,没有风,落叶变得少了,僵硬在树上不凋落。何况贺小姐脚伤未愈,就更没有闲情逸致出门散步。躺在床头百无聊赖,忽然得知秦川宇要来看望她,这才收拾了心情,不再感怀。
却愕然,因为堂兄也是一瘸一拐地光临的,思远得知了秦淮河畔那一幕红颜祸水,克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凤箫吟很了解她自己啊,谁靠近她就受伤流血,这样一来,我的脚伤也找到了答案……”
秦川宇的笑容里,惆怅已经去除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幸福:“我不知道她究竟听不听得懂,再过几天等我脚伤好了,我会找一个地方,好好地告诉她我的心意。”
思远一怔:“你的心意?我记得,前些日子你还告诉我说,你对凤箫吟不能算喜欢,而是好奇,现在为何又有了感情?”
秦川宇知道,最近没有发生任何可以促进他动心的事情,除了云蓝说了一句:“念昔还是你的。”还有的一件,偏偏是在狱中她和他残忍地对峙。
“我也不知这份好奇是怎样消隐的……渐渐地,林念昔的陌生因为吟儿一点一点地变熟悉,两个人竟然就合二为一……每次看见吟儿的笑容,我心里的忧伤都会减少一分,什么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份感觉。不管她是念昔也好,吟儿也罢,只要值得,我就爱得一点都没错。”
思远静静聆听,微微笑说:“其实也能够理解,你回来建康之后的两个月,见到的人形形色色,你和官场格格不入,与江湖也没有什么来往,所以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可是吟儿那样的性格,就像寒天里的一丝暖意,很适合你的生活。只是那个傻丫头,不见得就明白呢,你要说的明白一些,不要暧昧,不要让她云里雾里。”
“对了,我也要告诉你一件喜事,天儿终于决定和你退婚了。”川宇忽然想起了自己来的本意。思远苍白的脸上顿时生了血色:“当真如此?!”
深夜,贺府大院内,天色在灯火映衬下显得尤其明朗,黑暗和明亮掺杂在视野当中,再搭配上稍稍不圆的月,它们一并倒映在水中,没有被荡涤。
贺思远克制不住心底的喜悦,跌跌撞撞往大厅里跑,果然父母亲正在议论着什么,贺思远掩不住兴奋:“真的和秦天解除婚约了?!”
贺大人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爹爹和你秦伯伯多年的关系,差点被你给毁了!”
贺思远哦了一声,还很高兴。
贺大人续道:“不过秦家嫁不成,邬家这门亲事,我也不想再推了!”
贺思远一下子降到冰点:“什……什么邬家?”
贺夫人搂住女儿:“就是城东那家,娘也实在不知为何那邬起盛邬少爷会认识了你,一听说秦天退婚他家就来提亲,你爹一口就应了。”
贺思远大怒:“答应了?你怎么能一口就答应我的婚事?”
贺大人比她还怒:“你这是什么态度?当我是你爹吗!?”
贺思远的泪立刻滑落:“我压根儿就不认识那个什么邬盛起,你却一口就答应,我才不会嫁给他!”她转身要走,贺大人一把拉住她回头,啪一声给了她一个耳光,大骂:“你这是哪门子的女儿?你看看那尉迟家的女儿,自幼乖巧伶俐,听话又懂事,你呢?你却从来不像她那般,你在外面成天地放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方设法地在讨一个仆人的欢心,虽然秦老爷说那仆人不错,可他终究是个仆人,配得上你一个贺府的大小姐吗!你少妄想,别丢人现眼!”
贺思远抚摸着脸颊:“我没有丢人现眼,我活得比尉迟姐姐要开心得多,我敢想就敢做!当初成天放浪是一样,现在追求仆人也是一样。”她想走,忽然一阵脚痛,顿时眼前一黑,还好没有晕厥。
只听贺大人道:“来人!抓住小姐!”
顿时围上去一大群人,贺思远咬咬牙,忍住剧痛,拔剑往前,第一招白虹贯日,第二招拨云见日,唰唰数剑足见精妙,逼得侍卫们连连后退,贺夫人慌张地拉住贺大人衣袖:“老爷,老爷,别这么对思远……”
贺大人虽然一向爱女心切,对这等事岂能容得了,哼了一声掷下重话:“你若真要嫁那仆人,我与你断绝了父女关系!”
贺思远继续使出各路剑法招架自御,逐步退到墙角,用力一跃,飞出墙外,转了个弯随即消失。
众侍卫慌忙出外追赶,空手而归。
“老爷,不要这么逼思远……她是咱们唯一的女儿。”贺夫人担心女儿的安危,暗自垂泪。
贺思远躲在一隅,脚痛却无法呻吟,亦是默然心碎:我到底该往哪里去……
清晨,川宇在床头一如往常地添衣,昨夜半梦半醒的时候,贺思远闯入了他的屋子,他也早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候思远躲在他床底下,见他镇定穿衣不慌不忙的样子,有些焦急:“怎么办堂兄?我就知道爹娘要找到秦府里来,我告诉你我宁可嫁给阿猫阿狗,也不会嫁给那个邬盛起!”
秦川宇听着外面的一阵喧闹,悠然一笑:“不是邬盛起,是邬起盛。”自顾自地穿鞋站起,“你最好在我床下好好地呆着,不要把头伸出来。”
思远听见门外有人声动,赶紧把头缩回去,来叩门的原是崇力,秦川宇应了一声:“崇力,准备好马车了吗?把阿财找来!”
思远一愣:“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你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和阿财远走高飞,这个方法,是不是很好?”川宇笑道,“这世上,唯有这个叫阿财的仆人,能够令你贺大才女这般的牵挂了。”
说罢回头对那刚刚进屋的阿财施令:“阿财,你赶着我的马车去你家里看一看。”阿财一惊:“少爷,莫不是我家里出了事情?!”
贺思远从床底下爬出来:“没有什么事……”
阿财一愣:“贺……贺小姐,你在这里?老爷夫人们个个都在找你……”
川宇笑着看见阿财脸上的尴尬:“送她去你家躲躲难怎样?先躲避几天,然后在他们找到你家之前决定好了你们去哪里……”
阿财大惊失色:“这,这不是…”这不是强迫他们两个私奔吗!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情,他不敢做。贺思远却面露笑容连连答应:“好啊好啊,我万分地同意!”
川宇拍拍阿财的肩膀,轻声在他耳边说:“你要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说的话,不要再胆怯,你若爱她,就该学会勇敢。”
由阿财驾着马车,一路奔驰,都不觉得一路颠簸。
思远心算着应该出了范围,小声道:“阿财,出了城么?”
阿财嗯了一句:“思远小姐真的要离家出走?”
贺思远冷道:“明知故问。”心里暗暗笑:堂兄啊堂兄,你真是厉害得紧,让我躲难的同时,顺便见见公婆……
日上三竿,建康城郊。
贺思远下了马车,呼吸着乡村之中新鲜之气,一望无际的田野面前,她觉得自己真是无知,五谷不分,对自己轻蔑地笑了笑,不过以后嫁给了阿财,就必定要学会这一切农妇应该懂得的生活了。真奇怪,只要和阿财在一起,脚也不像之前那么疼痛了。
阿财忽然叫了一声“娘”,思远偱声望去,栅栏的那边,一个中年妇女放下了手中活儿出来迎他:“阿财,怎么又回来啦?”原本还兴冲冲的,忽然见到贺思远,李妈妈好奇地盯了她半晌,啧啧称赞:“小子,眼光不错啊!”
贺思远一愣,阿财的母亲,话语里有一种被隐藏的粗犷气。却笑着回答:“多谢伯母夸奖!”
李妈妈笑着牵着贺思远的手进来:“来来来,正好有饭菜吃,阿财,你什么时候结交上的朋友?”
贺思远笑道:“九年前咱们就认识了,伯母。”
李妈妈一愣:“这么久了,一直瞒着娘……”
阿财心急如焚:少爷啊少爷,你教我如何是好!
贺思远边吃菜边赞:“伯母,你做的菜真是味道特别,吃了还想再吃!”
“好吃啊!”李妈妈被捧,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些,这孩子,应该是饿着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贺思远。”
“父母尚安在?”
“在。”贺思远忽然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有些伤感。
“那就好,不像我家的阿财,从小就无怙……”
贺思远和李氏一见如故,谈了一下午的心,还一同下了田去劳作,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才回来,李氏边替思远擦汗边责阿财:“你啊,真还没你媳妇能干,她可勤快了,对了思远,阿财和你是怎么走在了一起?”贺思远笑着不答话,阿财一听就冲上去,把思远手里的农具硬夺下来扔在地上:“娘!她不是!”
“哎呀,心疼你媳妇了……”李氏爽朗地笑起来。
阿财怒道:“娘!她不是我媳妇,她是贺家的大小姐,贺家你知道吧!她不是我的……她只是来暂避几日……”
李氏收敛了笑:“真……真的?那,那……”
贺思远一惊,瞪了阿财一眼,李氏赶紧往屋里让:“贺小姐,您往里面坐,我,我去砌壶茶来。”
贺思远回头直盯着阿财,眼里满是泪水:“她不是我的……你说的到轻巧,我为什么要暂避几日,为何要逃婚?为了你拒绝那个秦天拒绝那个邬盛起,三番五次地为难我爹娘我为的是什么!我贺思远当真看错了你,你真是个懦夫!不折不扣的懦夫!”说罢立即气愤着跑开。阿财迟疑片刻才去追她,原想她脚伤应该走不远,孰料不知是否方向追错了,夜晚的野外,只有不知名的小虫在暗处吟唱鸣叫,阿财慌了神,大喊:“思远小姐!思远小姐!”
然而贺思远却不见踪影。阿财又吃惊又难过又后悔,嗓子一直喊到沙哑,却依旧没有寻到她,一身疲惫地回到家门外,正自叹气,忽然听见母亲的声音:“思远,你不必再难过。”
思远啜泣道:“为他难过才不值得。若非我脚痛,我才不会留在这里,他真是个懦夫!”
阿财听见她安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正欲走进去,却听见母亲说:“其实阿财这样的性格,实在是我的错。”
阿财停住脚步,听他续道:“这么多年,我骗阿财说他父亲因为降金被人杀死,所以他的性格里,总缺少一些气概。”
“那么他的亲爹呢?”
“他的亲爹,现在还在金国享受荣华富贵。那个人原本是我师兄,我们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以恢复中原为己任,可惜得很,他硬要降金,我看不惯他所为,不愿与那些人同流合污,才流落到了这里来,那时候,阿财才两岁大……”
“难怪伯母会武功……”
阿财一震,娘原来会武功?
“不会武功又怎么留得住你?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看出你也有豪爽大气的一面,你也了解江湖,更重要的是你爱阿财。阿财的原名,是叫做东方文修。他和他爹一样,自小就有武功方面的天赋,特别是在随了秦家少爷以后,可是我,却次次都阻止他习武,每次都不准他碰剑舞刀,因为我知道,有武功不好,他于是,也变得现在这般,有些方面很懦弱。”
“没武功,会遭人欺负……”思远轻声说。
“现在想来,也的确是我的矫枉过正,扼杀了他的兴趣,贺小姐,我只告诉你一句,其实我们江湖人士,才不管什么门当户对,只要情投意合,什么都不是阻碍!”
屋子里,思远和母亲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阿财的心里很不平静:那么我爹,其实还活着,在金国,是个大将军或者很大的武官?他姓东方,而阿财,不是被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阿财”,而是有名有姓,叫做“东方文修”!
命运真是可笑,他在这漩涡里一直被戏弄,他一步一步地倒退着,过往整个地席卷而来,得知思远送他香囊时候秦天脸上的极度诧异和过激表现,秦日丰的冷嘲热讽恶语相击,母亲病危时候没有一个药店老板愿意助他救人,沿途一路风雪他看见富农的猪圈里香喷喷的食物自己却饥寒交迫……还有一贯的受人压迫逆来顺受,不都是因为他叫阿财,他没有父亲,他没有武功,他没有地位?
他习惯了这一切,也努力做好了仆人该做的事情,尽忠职守,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叫贺思远的官家小姐,宁可为了他脱去华丽装束,穿上粗布麻衣,而他,本该可以给她更好更安宁更舒适的生活,不必为了门当户对烦恼懦弱!
他毫无目的地倒退着,也不知退到了哪里,冷不防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淤泥中一陷,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滑倒在了河畔,差一点就一头栽在了河水当中,冰冷的天气里,他如此贴近水面,在寒气之中,他拼了命地挣扎起来,攥紧了拳头:我要习武,我一定要习武……
思远小姐,原谅我的离开,我要先去金国找到我的父亲,功成名就才配得上你……
第六十三章 射月弓
清晨,李氏手里攥着阿财的留书,呆呆看着墙上原本放弓的地方空空如也,顿时清楚发生了什么,震惊之下,她也明白这一切是无可避免,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看向思远:“思远,看来你要好好地等着文修了。”
“他去了哪里?几时回来?”思远不解地接过留书,越看下去,越理解,却也越心伤。爱,反而成了负担。其实阿财的离开,是她贺思远逼迫的……
李氏看她神色憔悴,轻声道:“不要太在意,思远,他会回来。只希望,他找到他父亲之后,不要走错路……”停了片刻,李氏突然问了她一句:“你可知道一个叫‘江山刀剑缘’的故事?”
贺思远一怔:“惜音剑?饮恨刀?可是,和您也有关联吗?”
“江山刀剑缘里,有一个预言,金宋两国间自靖康之后将有三次劫难,需要靠金宋双方当年的各60位绝顶高手各自联手对阵后化解灾难,战胜的一方可以为他们的国家逃过危险,战败的一方会发生大浩劫。30多年前第一次对阵,我和师兄也参加了。江山刀剑缘里面有许多武器是不变的,每一代都必定要参战,缺一不可。除了饮恨刀惜音剑之外还有许多的宝物,除了现今最闻名的抚今鞭、轮回剑四处流落没有定主之外,其余的几乎都在固定的人手里,文修带走的那一把弓,名叫射月,他在阵中的地位,也非同小可。”
贺思远一愣:“射月弓?”她依稀记起来,她听白翼帮主讲过30多年前的对阵,白翼帮主在阵中靠的不是兵器,而是“白门四绝艺”,那么在这一辈,代替白翼作战的显然就是李君前,惜音剑由云蓝直接交与林念昔,而饮恨刀的担子,于是由林楚江转给了林阡。
却无暇继续去追究江山刀剑缘了,心也隐隐作痛,她贺思远,不是那种只会静静等候的女人,她不可能任他一个人漂泊江湖。
然而,自此之后,阿财的身影,就在建康彻底地消失了。思远的归来带给川宇的是无限的感慨。是日,落雪之后,天气愈发地阴寒,思远没有地方可去,只有留在秦府的内湖旁,寻找从前的所有回忆,川宇坐在她身边看雪,不劝她回头是岸。
尉迟雪坐在秦川宇和贺思远的对面,却抑制不住担心,急切地劝说她:“思远,据说贺大人很生气,他说你再不回去,他就和你彻底断绝父女的来往。”
“我不孝,可是我没错。”思远向来就是这样的倔强。
她站起身来,孤单一个人看着湖上的落雪:“想不到我贺思远多情若此,方想要过安定的生活,却仍旧害苦了阿财,欠下这样的情债。”
阿财的际遇,和千秋也许是一样的吧。
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们都虽未明言,却究竟是这么做了,其实爱,就是一种负担,为了般配,为了幸福,他们往坎坷的地方追赶,除了伤怀,还留下了什么……
贺思远轻声说着,眼神中尽是不悔:“我想出去找寻他的踪影。一个月也罢,一年也罢,一辈子也罢,绝不叫他有任何的闪失!”
尉迟雪一震,心中难免的伤感,回看一眼正自蹙眉的秦川宇:为什么,我就不能这么做……明明是触动着,明明也深爱着,明明有一种冲动,却无法达到。
“思远,我敬你。”秦川宇微微一笑。
“什么,贺小姐你也要离开建康去找他?”扶风听着贺思远和秦川宇的对话,也有些诧异,这一出凰求凤真的与众不同,其实自家的小姐多么需要这般的勇气……
第六十四章 挑衅
雪后第一个放晴的天气,凤箫吟急步行过街道,阳光洒在身上极度的暖和和惬意,她的心情也一路舒畅。
却在走过桥头的一瞬,忽然间心底冰冷,俯在桥栏旁,望着脚下还未结冰的流水发呆: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忧郁的,笑起来又柔和的,曾经冷酷的,对她又随和亲切的,她曾经的未婚丈夫,林陌,终于从陌路人开始靠近,师父,你一定是支持他的是不是,而我,该把他放在第一位还是第二位?
耳边再度响起川宇那天说过的话:“如果你是我的,你逃也逃不掉。”她曾经很希望某个人这样对她说,可是一切在绝望以后峰回路转,命运绕了个圈子,让她重新遇上了川宇。在他讲这句话的夜晚,她的泪水里就不再只有伤悲,她听见的时候,至少还是幸福的,一切,就顺其自然好了。
阳光更加地充裕,林阡,希望你还活着,可是,我很想把被你偷去的爱找回来……
又经过衙门,她第一次和川宇重逢,就在这里,用《伐檀》班门弄斧,再拔剑直接挑衅,挑衅的时候心里面还蠢蠢欲动……她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林陌,感觉像被融化的冰,虽然还冷,却不再刺伤。
传来的又是苏大小姐泼辣的声音:“嗯,今天不错,蛋全都交足了啊!下一户!”
吟儿正好闲着没事干,看不惯她欺负百姓,是以要作弄作弄她,坏笑着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锭金子来,阳光一照光采尤其夺目,苏杭看她上前来,即刻怔住:“小秦淮的香主凤箫吟?你来作甚?来捣蛋吗?!”
吟儿一笑:“我才没那功夫,我想跟你买这些鸡蛋。”
“成。”苏杭不假思索,把手伸过来。
吟儿却缩回手:“我想要两百个。”
苏杭爽快地回应:“两百个而已,我直接数给你就是!”
人群里立即有人道:“不是说送去给驻守军队用么?”“是啊是啊!”
苏杭登时有些尴尬,吟儿冷笑两声:“苏小姐以为现在宋金两国在交战?算了你别数了,我偏偏又不想要了。”
苏杭已经数了不少蛋,看她要走,愠怒道:“你敢耍我?”
吟儿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生一计,笑道:“我哪里能享受得了两百多只蛋,不过苏小姐执意要卖蛋给我的话,不如这样,我把蛋一只只摞在苏小姐的手里面,苏小姐的手里能放得下多少只,我就买下多少只!”
苏杭怒道:“你以为我不知你在耍我?万一落下一只怎么办?”
吟儿道:“苏小姐看自己什么时候不支了完全可以喊停,决定权在你的手上,你要不要,不要就算,我可没有功夫等你,我还有事在身!”
苏杭沉思片刻,始终放不下吟儿手里的金子:“成!”她立刻把手伸出来,吟儿开始愚弄她,迅速地发挥武功往上面摞蛋,群众们觉得有趣,一拥而上来围观,苏杭的双手不多时已经发麻,吟儿得尝所愿,边继续戏弄边激她:“苏小姐累了吧,可以停了么?”
苏杭大声道:“不用!你继续!”吟儿心里暗笑:贪婪的下场!其实我身上的金子,还不是从你家偷出来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苏杭蓦地大叫一声,手里的蛋尽数脱手,急中生乱往空中去捞,手舞足蹈了许久只接住了三只,两只互相磕碰坏了,一只被自己手捏碎了……
和多日前一模一样,衙门前又一片狼藉,人群里传出大笑声,吟儿一笑:“对不住啊苏小姐,这事情是你自己的不对,我给了你机会。”
苏杭大怒,上前就要扭打她,人群里立刻伸出一只大手来,狠狠地将苏杭拦在一边,苏杭没有停止暴怒:“凤箫吟,李君前!你们赔我蛋!”
李君前冷对凤箫吟:“让你去议事,你怎么还在中途惹是生非了?”
凤箫吟见苏杭着实可怜,想还是自己挑衅不对,只得掏出金子来塞给她:“好了好了,对不住了苏小姐!军队不差蛋,差的是衣服和粮食。”
苏杭得到钱财这才罢休,直到他俩走了好远,才回头来看自己手里的金子,无意中发现这金子上刻着“苏”字,回过神来,大叫:“捉贼!他们!他们盗了苏府的金子!”
吟儿边逃边笑,他们腾云驾雾的轻功,泛泛之辈哪里追得上,君前摇头苦笑:“你还真是厉害,用她自家的金子去坑她。”
吟儿一笑:“不止呢,我这个小偷可是偷出了一个贪官。”
君前一愣,依旧穿过巷子:“苏远山?”
凤箫吟小声道:“想不到吧?”
李君前点点头:“追查苏远山,其实小秦淮已经着手了很久,建康这些鱼肉百姓、上下其手的贪官污吏,我们要好好地惩罚惩罚!”
“就算惩罚不了,捣破他们的关系网也是很值得的。”吟儿笑道,“你放心好了!对了,咱们去议什么事?”
“路儿和贺敢都已经回来了,接下来咱们要议论的事情,当然就是淮南的比武,上次黄天荡咱们被金人骗了,这次绝对要更慎重!”
到场的时候,小秦淮的香主们,除了身处平江、京口、扬州的几位之外,都已经齐了,白路环视四周,李君前、江南、言路中、凤箫吟、大小桥、唐鑫均在,独独少了贺思远,疑道:“思远姐姐呢?”
君前一怔:“她因为私事,暂时退出了小秦淮,具体的原因,日后我再跟你们讲。对了,盟主,这个是赏心寨的寨主贺敢,师父的左右手,是师父最好的朋友,贺大哥,这是……”
贺敢笑容满面地行礼:“我早就认识了,将来要到赏心寨来的凤箫吟,云雾山的时候,我就说这女娃子厉害!”
吟儿被夸得飘飘然,上前立刻搂住贺敢:“贺大哥!我也早听说过你的英名了,老实说,我是为了你才进小秦淮的!”
君前直冒冷汗:“你能不能收敛一点?!”白路一笑,把身后的宗毅介绍给君前认识:“君前哥,他是贺敢的寨中兵士,他叫宗毅,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君前一愣,见这宗毅肤色白皙,不像兵士到像个公子哥儿,嘿嘿笑着似乎是外向诙谐的性子,也察觉出宗白二人的关系,微微一笑。
众人谈论着十一月即将来临的这次比武,均已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君前见大家兴致高亢,预感到小秦淮这次的胜算很大:“不过咱们万万不可轻敌,到时候我们最大的敌人,一是浙西司马黛蓝,二是慕容山庄,还有无数两浙两淮的大小帮会,这一战的意义很大。”
吟儿一愣:“意义很大?不是一年一度吗?”
君前解释道:“这是云雾山排名后的第一次,也是……”
白路续道:“也是小秦淮群龙无首的第一次……”说罢眼眶便红了。
君前轻声道:“而且……虽然大家都觉得胜南还活着,可是他却没有回来,秦川宇的处境也很尴尬,淮南这场比武,金人一定会插手,现当今,真是没有风波却比任何时候都乱!”
吟儿一怔:“短刀谷内部有事,柳五津和闻因也跟着回去了,淮南可以安定人心的力量却都要参加这次从比武,那么这场比武,究竟还能不能起到云雾山那样的作用……”
正沉浸在悲伤的气氛里,忽然和琬冲进屋来,脸色苍白:“有人……来作乱!”
众人均一怔,想不到会是哪个,纷纷拔出兵器防御。
和琬话音刚落,立刻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美则美矣,却是公然地挑衅,她腰中佩剑,双手背在后面,看来是领袖,她身后站着一大群的彪形大汉,看不清最后一个站在哪里,个个外形威猛。
那少女还好还有点礼貌:“李香主,你好!”
君前礼尚往来,冷道:“来势汹汹啊!”
少女一笑:“不敢!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李君前一句,你们小秦淮今年的对手可大了!”
白路疑道:“你是谁?”
少女笑道:“你不知己知彼,怎么决胜淮南?”白路一怔,少女道:“白路白香主是吧?我听说慕容山庄请了第二名去,小秦淮就依葫芦划瓢请了个第一名,不过我可不怕你们!”
君前一愣:“原来是司马黛蓝司马帮主?”
司马黛蓝冷笑着一剑抽出,气焰嚣张地说:“你了解就好!小秦淮,时日无多了!”这一剑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从开始到结束都变化多端捉摸不透,见面礼就这样的不客气,君前很不欢迎这样的不速之客:“十一月北固山,到时候希望司马帮主不要像去年一样再找藉口临阵退缩。”
司马黛蓝满面怒容:“你说什么?!”拔剑要冲上来,却被她身后一人出剑拦住,挣扎不得,司马黛蓝万料不到招式即刻被破解,又愤怒又好奇地转过头去,一见到对手是谁,就吃惊到咋舌:“你……你……你……”
凤箫吟带着嘲讽的口气:“司马帮主原来还有过临阵退缩的时候?犯不着没有比武就四处寻衅吧?那样做只会自己断了自己后路。”
司马黛蓝僵立原地,倒吸一口凉气,满面的惊诧之色令人惊讶:“你,你,你……”
下面的话没说出口,司马黛蓝就选择了扭头就走,小秦淮众人看她如此奇怪地来了又走,不知该怎么解释当中原因,李君前蹙眉看了凤箫吟一眼:押她这个筹码算是押对了,云雾山排名的第一,武功总算可以令司马黛蓝心服。唉,这司马黛蓝真是神通广大,这么偏僻的据点也被她找到了,看来她的挑衅策划了有不少天,费了不少心思……
司马黛蓝得意地笑着从那地方出来:师祖啊师祖,你还劝我别去挑衅,可是事实证明我的挑衅还是有收获的,难怪云雾山的排名那么奇怪,原来她就是凤箫吟!
第六十五章 事难晓
幽凌山庄。
随便找了一间屋顶,窜上去坐着仰望满天星辰发呆,发现自己不坐井却其实也是坐井观天——天很大,可是人的视野却那么小,世上的障眼之物又那么多,欣赏的于是也只是无垠中的一隅罢了,真是可惜。
胜南隐隐又忆起那日在江天之界看天时候自己的心情,在最接近天的地方,最广阔,也最荒凉,就像饮恨刀的刀意,磅礴里还夹杂着一丝孤寂。
突然心血来潮想去夜探北海龙,立即起身,宫殿的路白天已经摸索数遍,料想应该不错,但胜南居然还是绕错了道迷失其中,环顾四周,似是一座假山,冻结了冷色,寒气石中袭。
转了个弯,还来不及提高警惕,就和某个人一撞,刷一声他和对面那人同时拔出武器来,那人虽蒙面,胜南却看出他是莫非,凭他手里的断絮剑,而莫非一见饮恨刀,也不禁停手:“林阡……”
胜南小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莫非压低了声音:“我妹妹不见了!”
胜南关切相询:“出了什么事?”
莫非却卡住,欲言又止。
胜南见他吞吞吐吐,似有苦衷,于是也不去追问:“如果是私事,我也不想知道。”
“可是如儿……”
忽然听见啪的一声,似乎,是胜南刚刚醒在幽凌山庄时听见的,此刻宛若刚刚穿梭过空气,砸在胜南不远的假山石上。好奇怪,为什么不下雨,也会有水滴?胜南正自走神,突然莫非将他往旁一拉,假山后走来两个侍卫打扮的人,只听其中一人道:“你说冯妃的死究竟怎么一回事?”另一个哼了一声:“我瞧是红剑得多,前几日他的手下得罪了冯妃。”
他二人从这两人身边经过,不予察觉。
莫非冷冷嘲讽:“什么颜色不好,非要绿肥红瘦的,红剑,绿剑……”
胜南忽地一震:“你说什么?!”
莫非一怔,被他表情吓住了:“什么什么……你的眼神,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口气相当惊讶,胜南随即也呆住了,他的眼神?
“对,你的眼神,不对劲。”莫非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仿佛你一握着饮恨刀的时候,你的眼神里就和平日不一样,杀气很重,或者说,有妖邪气!”
胜南没有被他唬住,反而微笑自若:“是吗?其实,我也觉得饮恨刀妖邪……”
蓦地像一道闪电划过的速度,一条“龙”出现在假山之后,正是西海龙!
莫林二人均诧异不已——她怎么会出现在眼前?
胜南轻声道:“这西海龙不知练了什么武功,竟然还拥有着少女般的不老容貌……”
莫非摇摇头:“可惜你看看她的眼神,透出的是苍老和沧桑。”
再一道霹雳,又是一条龙,应该是东海龙吧,西海龙一见其至,便急切地问:“不是你派人杀的吧?!”
东海龙指天发誓:“显然不会是我,也绝对不会是南大哥!”
东海龙离去之后不久,南海龙理所当然也和西海龙约在了这里见面,说了几乎一样的话:“我没有杀冯妃,东大哥也没有动机!”
莫非听他二人不仅澄清自己还要担保对方,觉得有些虚伪:“兄弟情深得很!”
胜南却蹙眉:究竟是谁杀了冯妃?
西海龙一直在等候,等到石后的两个腿脚都冻僵了,北海龙是下一个要来的人。
他一出现,就带来了统治者该有的威严,谁都想不到,北海龙王的心像西海龙所说的那样,那么脆弱。
他听完西海龙的陈述之后,冷冷地笑着:“这两人倒是重情重义。”
西海龙一笑:“提起情字,你还念念不忘着幽姐姐不是吗?”
胜南心底暗算:幽姐姐,想必就是那凌幽吧……转头看了莫非一眼,他的面色很不对劲。
凌幽,其实是在情感上伤过北海龙的女人?可是北海龙不应该那样不可理喻,拆散别人的家庭把她囚禁在此地!既然擒她囚她,那么对她的占有欲其实比爱还要强烈!
一切都是猜测罢了,续听北海龙道:“废话,你看我娶的这些妃子,无论高矮胖瘦,哪个不是和她同名,冯幽、潘幽、许幽、卢幽……”
西海龙淡淡笑:“可是没有一个有凌幽好听。”
北海龙叹了口气:“我早料到,幽儿的儿子会变成孤儿四处流浪,却万万想不到那样执着,翻山越岭赴汤蹈火寻找她。”
西海龙亦叹:“江山刀剑缘,缘分弄人啊……”
胜南仔细听“江山刀剑缘”五字,心里某份感觉越来越清晰。
莫非使劲攥住拳头,可怎么攥都握空。
北海龙的话解释了江山刀剑缘:“当年林楚江和云蓝不该进来,他们一进来就带来了厄运,我真不希望重蹈覆辙。”
“哥哥放心,幽姐姐正在忏悔着,昨天我已经问了她,她说这辈子她都不会离开幽凌山庄半步。”
北海龙西海龙继续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们一转眼已经从视线里消失,只留下两道光迹,速太快。
莫非喃喃道:“不,不可能,娘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你也明白了你娘和北海龙的关系吗?幽凌山庄倒过来,其实就是你娘的名字,说实话,这座山庄是北海龙替你娘构建的,才不过几十年而已,那么她其实是北海龙最爱的人……”
莫非听胜南讲到这里,忽然间额上青筋爆起:“我娘和这里,才不会有任何的关联!”他狠狠地盯着胜南,像瞪着一个陌生人,又像要置他于死地般,胜南有什么好害怕,他清楚得很,莫非的逃避,实在是自欺欺人。
阳光最初射入林间的时候,云烟再度与胜南作伴,继续去林中找寻线索。
斗大的馒头无从下口,胜南的信念,就完全依赖在直觉上了,且直觉告诉他,莫非莫如都没有撒谎。
正因为他们都说了实话,才令人奇怪,为什么同一个人的一把剑,会被看成两种极端的颜色。
抱着渺小的希望找了两日之久,一无所获,莫如自从失踪之后也再也没有出现。冯幽的事情不结束,凌幽的事情就根本无法解决。
“希望有答案,希望答案很简单,希望北海龙在获得答案之后会找出凶手,还莫非莫如自由。”云烟无论什么时刻,都是一个会为所有人着想到最周全的女子。
第六十六章 第一份答案
风过无痕。
但登时就有一片树叶飘然而下,不知酝酿了多久,旋转着从云烟肩头擦过去,云烟伸手将这落叶接住:“叶黄而陨,叶子未落的时候,怎样的绿意盎然……”
胜南停止了寻索,应道:“朱雀桥边草木花,乌衣巷口夕阳斜,不知怎地,竟又想念建康的秋天了。”
云烟一笑:“草木花?正巧是红绿之色啊!”
胜南猛地一惊,莫非的话又回荡耳畔:“什么颜色不好,非要绿肥红瘦的,红剑绿剑……”
“不错,不错,红绿之色……”
云烟看他神色有异,不由得大惊:“林大侠,你中了邪?”
胜南回过神来,满地平铺着的都是黄色落叶,除了这些,就是缠绕着灰土的万千枯枝,但枝上另有一些野花细草,星星点点缀于藤蔓上,无意行人才不会留意秋冬之际这鲜有的活色。
胜南即刻跃到树后坡下去,重新去寻莫非莫如那天可能看见的情景,云烟跳到他身边,不解道:“什么?”
胜南往远处看,眼前尽是苍茫之色,沉沉一片,继续挪动脚步,眼睛里晃过的色彩还是白色或浅黄,却在突然的一瞬,眼前飞快地闪过一丝绿光。稍纵即逝。
他不前进,往回退移,对啊,绿色就是在那个角度闯入了他的视线,清晰明了地把周围的一切色彩覆盖,欺骗了他的眼睛,这丝绿色,原属于坡上一颗很细微的草,而通过它,看见的是无限辽阔、却无法尽收眼底的天空。
难道说自己前日观星时候的坐井观天之叹,其实是在暗示自己这个答案?云烟走到他身旁停住,忽然惊呼了一声,无疑她所见和莫非一致,因为草旁的那朵野花,正是红色!
不多时,众龙王已经闻讯而来,北海龙耐心听完,微笑道:“原来咱们都是被那两个目击者越绕越远啊,其实凶手不是任何一方,因为距离太远,剑的颜色他们都没有看见。”他的微笑很奇怪,他好像很满意这样的答案,似乎都不想再追究冯幽的死了。
胜南其实也很清楚,像他这样的统治者,是最希望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枉死一个宠妾,总比失去两个拥趸强。
云烟轻声叹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错就错在这里……”
北海龙意料之中地说:“事情到现在为止可以结束,我也不想再牵扯进更多无辜之人,冯妃的死,从今日起不再追究,也不准再谈!”
还来不及感慨他对冯幽的无情,却突然见北海龙伸出手去往背后人群里一揪,厉声喝道:“宋义章,你想造反不成!”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令周围人均是大吃一惊,北海龙反手将他拉跪在地,那宋义章胆战心惊,不敢抬头:“属下……属下不知所犯何事……”
北海龙哼了一声:“冯妃是你所杀,老实交代你为何杀她?”
宋义章呼天抢地,胜南微惊,他虽解释了莫非莫如的话为何相悖,也没证明凶手是这宋义章啊。
北海龙冷道:“我一说不追究,你就长吁了一口气,还面露微笑,你以为瞒得过我吗!说,你为何杀冯妃!?”
胜南一怔。北海龙的洞察力实在是强,其实他为人处事很有魄力,除了对长相和饮恨刀不自信。思及日前自己言语相激,实在是太过冒险,幸好他的父亲当年来过这里,给了北海龙一次失败,否则他林阡,早已经被伤得五脏俱裂了!
宋义章被北海龙吓破了胆,泪流满面:“小的……小的……不是有意……”
莫非走到胜南身后,死死地盯着北海龙。这就是北海龙的手段吧,先退再突进。
宋义章哀道:“小的,小的想调戏冯妃,几次三番都不成,还被她想告发,万不得已把她拐到了林子里来,心想没有人看见,小的,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胜南冷冷道:“这种人,杀了也罢。”
北海龙一掌直劈宋义章天灵盖,宋义章命骤毙。
众人即刻从死寂中爆发出欢呼,将四海龙簇拥其中,北海龙显然不是无情之人,在一片欢欣鼓舞中,不忘冯妃:“好好厚葬了冯妃吧!”说罢要走,可是注定被拦截。
莫非满面怒容:“你还我娘和我妹妹!”
北海龙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妹妹可以还你,可是你娘是绝对不可能!”
莫非即刻拔剑:“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休想跟我提‘绝对’!”瞬间剑像被烧得炽热,风于半空成浪。
北海龙侧身让过,一脚直踢断絮剑,力气对于他北海龙来讲,永远不奢侈。莫非,在千钧阻力下,双手握剑,顶风继续往前砍,饶是北海龙,都被这剑意震惊,明明属阴的断絮剑,激越至此,强烈如斯,对面这个他曾经轻视的小子,其实是个无师自通的练武天才!
莫非要报仇,就不会拐弯抹角地报,他直截了当,他全心以对,他每一次被力斥回之后,都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到最佳状态重新以更猛的攻势逼迫对手。虽然他的脸上,明显还残存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稚气,可是就是这团火热和直爽,怕连一贯以磅礴著称的饮恨刀都比不过。
这一点,胜南比北海龙更诧异,闯荡江湖许久,自己的本性里是有悲观情绪在的,所以在发挥饮恨刀的时候,也许有战意,有杀气,有壮阔,却缺少精练,缺少某种痛快。精练,在川宇的刀里有,而痛快,确确实实输给了莫非。可是仅仅把饮恨刀攥在手里而不去学习刀谱,怎么可能在短时间里悟出其中应有的刀意,又怎么可能提升自己的内力?!
他明白,弱点,不该只一味掩藏,而该去弥补,所以这些天来握着饮恨刀,他始终想到达更完整更高的境界,然则,刀谱,却还在川宇的手里……
却见莫非狠狠地抬手擦去嘴角血迹,不停止进剑:“你还我娘来!”
“你娘本来就是这里的人,有何还之理!”北海龙说话的时候,果真不大愿意比武,奈何莫非这一剑猖狂,非接不可,北海龙掌力超群,一招之内,除剑险,破剑关,化剑势,伤剑主,莫非年少,显然还不是他对手,坚持的后果是伤势更重,却更不服气。
北海龙冷冷看着力不从心的莫非:“我劝你不要这么倔强,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插手!”
莫非笑着站起身来:“少倚老卖老,我看你的眼神是色厉内荏型的。林阡,你站在哪一边?”
云烟一愣,她实在没想过胜南也会加入战团,回头看他,却听他说:“我和你一样是外人,自然站在你这边。”
西海龙拍手而笑:“不愧是林楚江的儿子,若你选择站在我这一边,我反而不喜欢你。”
说罢收敛了笑意,飞身踏过人群,一把拖住尚被挟持的莫如,一边往远处跑一边道:“想要她的性命,就跟我来!”
这变故来得太快,莫非骤然见到失踪两日的莫如,迟疑了片刻立即顺着那方向去追,胜南既然站在他那边,显然就要追去救人,却差点把云烟留在那里,追出了不远才想到自己身边这个不懂武功,赶紧回过头来拉了她一起跑。
云烟一路大惊小怪胜南轻功,又是新奇又是骄傲,显然是第一次接触轻功就这般的晕头转向了,若是见到踏雪无痕的宇文白、风行水上的厉风行、独步天下的独孤清绝,不知她会怎样的慨叹天外有天呢。
第六十七章 剑意,激中稳进
路的终点很远。
江天之界。
洞口缠绕着无数条细长的毒蛇,它们饥渴地往外伸展,靠吃人而生存的,原本不止人类自己。
莫非停住脚步:“你们要小心,它们毒性不小。”
云烟却不害怕,反安慰身边两个男人:“不可怕啊,它们未必会咬我们啊。”
洞口的巨石忽然往下直落,似要关闭,容不得再犹豫,当是时,三人不假思索,选择了进。
却在进去的顷刻间,洞口就被堵死,与世隔绝,胜南只觉肩头滑软,一摸冰冷,知道第一个敌人这么快就找上了他,正欲对付,忽听莫非惊呼一声,云烟一手将他背上那条蛇捉了放远:“怕什么,它爬上去,又没有咬你。”
胜南一边沉着应变一边道:“你太危险了,小心一些。”云烟一笑:“咱们和这群生灵井水不犯河水,它们不会伤害我们。何必一见到它们就起杀意?”
莫非连连摇头:“你是侥幸啦,奇怪,这洞里的光线真诡异,居然是血红色。”往前探寻,大声喊道:“如儿,如儿!”正前方忽然窜出一只庞然大物来,一下子将他撞倒在地,和那日击昏胜南的一模一样,莫非幸好警惕性高,没有被它撞到任何穴道,只是方一坐起,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毒蝎,胜南云烟紧随其后,瞬即也被地面半空的所有毒物包围。偏偏就是在这样一个敌众我寡的时候,传来莫如的惨叫声:“哥!哥!”
三人偱声,只见莫如正在不远处被悬于半空,一条白色巨蟒将她横空卷着,肆意玩弄,莫如的处境着实危险,不知这巨蟒究竟是想舔她咬她还是抛开她,她只要在中毒流血坠地三者选一就必定死得很惨!
西海龙的所作所为和她的外表一点都不像,她还是笑得那么美甜,这个面容俊美的女子,是江天之界的主宰。
胜南要抽短刀相助,莫非急道:“林阡,别冒这个险……”莫如害怕到了极致,眼泪都吓到流不出:“哥,哥……”
西海龙笑着看这一幕尽在掌控:“你要她活也好办,答应我以后不再见凌幽!”
云烟一愣,这一招真是歹毒,两个都是至亲至爱,情难取舍。
胜南却想,未必要按着你西海龙的游戏规则来。
莫非似乎也并没有听见这句话,他一直在盯着那条巨蟒看。
猛然间莫非出人意料地飞身而起,直接扑向那巨蟒,云烟莫如齐声惊呼,胜南亦方从思绪中走出来,只见莫非一把抓住莫如衣袖,试图将她从巨蟒口中夺过,这一招铤而走险并未轻松地成功,巨蟒察觉虽迟,却立即横尾一扫,亦未开口,胜南瞥见莫非置身蛇尾之下,处境危险,不及去救,缓得一缓,却见莫非手边一道白光掠过,飞匕直冲,正中蟒尾,这才安下心来,他暗器的功夫,实在是与吴越可并驾齐驱的,亦与断絮剑融作一体,炉火纯青。胜南心下踏实,这次的战友,令他胜算超过了九成。
但那巨蟒不停,继续侵袭,口中还含着莫如,企图对付莫非,当真自不量力,断絮剑剑意随心,激猛至人且难躲,更何况蟒蛇。一见那巨蟒负痛松口,莫非即刻抱着莫如飞身而下,忽地把莫如往前一推,转身而再度迎敌,却未及提剑,脖子上已一阵冰寒,原是被另一条小蛇缠绕住了,抬起头来,原先那巨蟒正向他的方向吐信,死亡,就突然间像左右夹攻的利刃,每一个方向,都是无可遁逃的绝路。
小蛇的意图似乎还不是紧紧束缚自己的脖子,而是轻轻地松开、突然再贴紧、然后随着自己体温的改变,慢慢地滑进自己衣领,莫非岂可动弹,在领口一阵冷风钻进的时候,面前的巨蟒也同时咬向自己的头颅!
胜南暗叫不好,正欲上前解救,身边却多出了好几十只小兽,它们身上发出奇怪的色彩,还时不时地向外喷溅汁液,挥刀解决它们的一瞬,明白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救莫非!
左右夹攻有多可怕?其实也不困难。犄角之势的敌人,他们不只是一起合作,还互相影响,只要杀了弱的,吓了强的,就可以逃生。
莫非脸上全然一种淡定,剑激心平,身不动剑动,一招割破那小蛇的喉管,在挥剑向内的同时,小蛇的尸体近乎贴着断絮剑的表面回旋着向外射出去,毒液没有一丝一毫溅在莫非衣上,巨蟒似一迟疑,停于半路,莫非即刻后退,逃过一劫,他退立之处,群蝎纷纷后退,不敢上前围攻。
可是战争里,安逸只是夹杂在危难之间。解除了明敌之危,万料不到暗敌在后,巨大的冲力之下,又一条巨蟒从斜路上来,一口就要将他吞噬,莫如大惊,飞快地冲上去:“哥,小心!”云烟即刻将她往后一拉,只要再跨一步出去,她就会闯入巨蟒杀戮的范围,便即此时,莫非察觉出再遭夹击,迅捷地躲闪开来,然而衣服的一角竟然被巨蟒咬中,随即被提在了半空里,身后,是巨蟒的齿缝里透出的阴寒之气,仿佛再过片刻,就会有淋漓的鲜血从自己身上爆出来,漏过它的齿缝,流进它的舌头……
莫如急从云烟手里挣脱开来,不顾自己危险要上前去,云烟要拦,可是哪里拦得住:“莫姑娘,你会一起送命!”
莫非虽在生死关头,却仍然顾虑莫如安危,吃力地大喊:“如儿,别……别过来!”
莫如此情此景,早已经泪流满面:“哥哥,若是哥哥死了,如儿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她说罢一步步地靠近,莫非余光见到莫如如此,几乎要崩溃,耳边剩下的,只是冷风和西海龙的笑。他拼尽力气去握紧手里的剑,却在悬空的片刻间,手腕腿脚冰凉刺骨,不知自己身上何时又被先前那条巨蟒缠住,它的速度好快,绑缚得也好紧,莫非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如儿,听着,不要过来!”
云烟在莫如几乎丧失理智的时候,猛地跳过脚边的蝎群,一把将她抱住,可是力气哪里比得过身负武功的莫如,胜南审时度势,知再不援手莫非必死无疑,奈何相隔太远,难救近火,耳边传递来的,是西海龙满足的笑声:“莫非,这是你自找的!”
莫非不言不语,难道是因为恐惧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间,胜南觉得,他是在向自己传递来了一个眼光。也许,他是希望自己帮他解除后顾之忧,好全力对付另一条巨蟒……
身上并没有暗器可出,胜南当机立断,一边御敌一边往那咬住莫非的巨蟒掷物,也就是自己随身携带的仅仅一只火折子而已。
但见那只火折飞一般攻向巨蟒之口而不伤莫非,百步之外准确无误,西海龙虽被胜南慑服,却冷眼看着莫非与另一条巨蟒一并坠落:林阡救了你又如何,你身上还不是有一条巨蟒缠着?凡事,是要靠自己的。
电光火石间一道紫光射过,如堆烟隔幕,西海龙不得不收回适才所想,绕在莫非身上的那条蟒蛇,在莫非坠地的瞬间过程里断成了数截,岂能不死,且致命之处拿捏得恰到好处,因为莫非的衣上,并无一丝破损!
西海龙略带吃惊地看着他一瞬发力,即发即中,显然悟剑独到,可以做到“激中稳进”,不辱断絮之名!
无暇走神,她的巨蟒,再犯断絮剑领地,只是那剑临风一横,力已蓄足,厚积薄发,才一鸣惊人,难怪他刚才不言语,原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蓄势待发!
她该怎样地去拦住自己的巨蟒?眼睁睁地望着莫非熟练地一剑横穿巨蟒之喉——一招之攻,胜他人数招之功,且能保住性命全身而退,身上还没有一痕作战后的血迹!
更令她吃惊的是,胜南和莫非好似约定好了,由胜南去阻一条巨蟒,同时莫非全力以赴去杀另一条!
西海龙冷笑着把眼光投向胜南:“你怎么会想到去阻哪一条巨蟒?万一莫非根本不会自救,你的火折子岂不是要失去意义?”
胜南笑:“因为我相信他的断絮剑,不可能不会自救,他的剑在手里,当然会杀掉身上的那一条。”说罢与莫非相视一笑,竟生默契。
西海龙明白自己没有隔岸观火的可能性了,莫非林阡面前阻障几乎退尽败完,下一步,自是刀剑合璧,继续无间的合作!
眼见性命之虞迫在眉睫,西海龙不慌不忙,往后倒退一步,衣袖一挥,身后出现的是一处刚刚开启的黑色洞穴,她突然丢下一句话来:“你们跟我来!”
第六十八章 半生寂寞,半生孤独
青雾弥漫,白烟奔腾。还有一种薰香的味道。
遥远处传来滴水之音,隐隐藏着时间。
近处的屏风后,宛然坐着个仙姑模样的妇人,紧闭双目,嘴微微翕动,手执念珠。
莫非舌头开始打结:“娘……真的是娘……”
那仙姑抬起头来,看见莫非,眼中先是一阵激动,但立即暗淡下去,九年以后的重逢,凌幽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莫非却已是少年人,凌幽似已经算出他的到来,但也明白他会离开:“施主,离开这里吧,这里不属于你。”
随后赶来的莫如泣道:“凌姑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怎么了?”
莫非小声道:“我想知道9年前他为什么要捉你?!”
凌幽一笑,很凄切,又不语,闭上眼睛。
西海龙轻声道:“嫂嫂,你藏了多少年的秘密?”
他们听西海龙称她嫂嫂,虽在意料之中,却不免大吃一惊。原来凌幽和北海龙是夫妻两人,那么这情事,就不是胜南所想“他爱她,她却嫁给了别人”。
凌幽知道再不能隐藏什么,轻声叹:“北海龙姓莫,所以你也姓莫,可是,你不是他的儿子,所以你叫非。”
莫非后退一步,难以置信:“那么,我是谁?我是谁!?”
凌幽叹了口气:“我是他妻子,可是我没有守贞节,我被另一个人迷惑,和他私通生下了你。可是,那个人的目的,只是断絮剑……”
莫非怒道:“他是谁?就为了一把剑骗娘?他可知他毁了娘的一生?!”
“从前的事情娘不愿再提,娘愿意一生待在山庄再也不出去,你长大了,更要记得,为了自己的目的好好地活下去,一刻也不要动摇。”
胜南不禁一愣,凌幽继续念佛,不再理睬他们。
前半生寂寞,后半生孤苦。北海龙,凌幽,幽凌山庄的男女主人,原本可以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为什么,会在二十年前,凌幽带着襁褓里的男婴,狠心离开,又为什么,北海龙心心念念许多年,不肯放过,要追究要惩罚要禁锢,却终于一生深爱……
莫非在那洞口,一直守到夜幕降临,和凌幽之间没有片刻交谈,他怎么带走她,他知道,爱,可以害苦两个人,在意许多年。
江天之界,随着他们的走远,逐步暗淡下去,渐渐地开始模糊和遥远,想回头捕捉,只能捕捉到一团雾气。
西海龙轻声道:“幽凌山庄原本多么宁静,谁料到林楚江和云蓝会来……”
莫非一怔:“林楚江?那个迷惑我娘的人是不是林楚江?”
胜南大惊:“不,不可能!我爹不是这种人,不是!”
西海龙摇摇头:“莫非你不必乱猜,怎么可能是楚江……”“那他是谁!”
西海龙苦笑:“那是大哥的痛脚,我岂可以不顾他感受说过你听,况且,往事已逝,你也不必计较,你若一定要寻他,我只告诉你,他很喜欢和别人在比武的时候交谈,对自己的武功和样貌也极度的有自信,北海龙王,从那之后讨厌这样的所有人。”
忽然把胜南拉到一边来,从怀里摸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是你们林家之物,还给你们吧。”
胜南疑惑着,没接:“什么?”
西海龙一笑:“楚江那时候内力猛进,正是因为这本刀谱。我当然很好奇,在他离开之前,我把这本刀谱偷了过来。可惜研究了十几年,徒劳无功,我看你内力也不深厚,想想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胜南不觉一惊,饮恨刀刀谱?被她偷走?
西海龙在他身边诡秘一笑:“你可别丢了它啊,普天之下饮恨刀刀谱只有三本而已,一本给了你弟弟,一本给了白鹭飞,一本在幽凌山庄里,你若不是有缘之人,怎可能在江湖之外得到这唯余的一本?”
胜南接触到这本最后的刀谱,不由得一身冷汗,他来幽凌山庄,遇到断絮剑莫非已经很出乎意料了,万料不到在一切结束的时候又飞来一本刀谱,他不知道自己近来走的是什么运气,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被黄鹤去踢落悬崖没有错,这际遇,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西海龙把刀谱慷慨相还,想来是在这方面一点建树都没有,但仗着自己的身份,还是要贴近胜南亲切地说:“夫君,你不肯接受我,我又不能从你身上偷什么作纪念,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从今往后只爱着一个人不变心。”
莫非冷笑:“就准你有后宫,不准他有吗!”
西海龙微笑着,酒窝里有一种邪恶,她的话根本不容辩驳:“林阡你要记得,若有一天你变了心,我会杀了那个第三人,然后再杀蓝玉泽,把她们的尸体带给你看。莫非,你也是一样,谁让你们都该是我夫婿呢!”
莫非一怔,对啊,他也杀了两条巨蟒啊……由不得愣,立即怒斥:“谁是你夫婿,你做你的春秋大梦!”
西海龙一笑:“反正你别辜负你的莫如妹妹就行啦!”
云烟一怔:“他们不是兄妹两个吗?”
“你真是糊涂,哪里有兄妹是这般,在生死关头含情脉脉的?”
莫非察觉到她有种要送他们离开的意图,停下脚步:“你要带我们出去?那么出去之前,你立即告诉我我爹是谁!”
西海龙摇摇头:“以后你带着断絮剑在江湖闯荡,自会遇见你爹,你带不走你娘了,难道说不想出去闯荡吗?现在的江湖,和九年前可不一样了。”
“你当真要送我们出去?”云烟兴奋地笑问。
“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要做?”西海龙反问着,笑容还是那样娇媚,“我会带你们出去,但是在离开之前,要经过一条天路,你们要听我的话,蒙上双眼。”
云烟一怔:“蒙上双眼?哦,西海龙王是怕我们知道了出路,会带外人进来打扰?”
莫非站在西海龙身后,半带恐吓地说:“你还跟我们提条件,你的命现在还在我们手里,少出花样!”
西海龙阴毒地笑对莫非:“那就要看看,是你找你爹报仇这件事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了。”
莫非大怒,攥紧拳想揍她,可是面对这个长得娇小,个头还不及莫如,辈分在自己之上的怪女人,他实在也下不了手,不知是不忍呢还是不敢。
胜南冷冷地:“答应了你蒙上眼睛,也不代表我找不到幽凌山庄的谜底!”
西海龙先一愣,随即浅笑道:“好啊,你和你爹临走前说的话一模一样,就不知你是不是真的能找到谜底了……”
从江天之界的某个角落蒙起眼睛之后,周围的果真就是一片黑暗。顺着这方向,他们似乎一直在往上走,路不平,时有磕碰,充满期待,也充满怀疑……
却在突然的某个时刻,西海龙带着他们拐弯,选了一条很笔直通畅的道路,直觉告诉胜南,那是一座很高的木桥,从山顶开始往下悬吊,却不知这条路的终点到底是哪儿,一股危险感油然而生,在心一沉的同时,鞋上一湿,面前一片光明。
仿佛并没有过了多久,但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足以令自己信服,自己回到了人间。其实环境差不多,可是就是好像,有哪一点不同……胜南心里全然一种狂喜,他真的很想念、很眷恋江湖,在江湖的时候,竟然没有发觉,到离开了之后,才觉得。
脚踏实地,周围是一片风浪,隐约可以看见隔岸遥寂的渔火,再往前几步,逐渐可以见到山峦的轮廓。同时,江水倾如雨。
直传入心间的是笙歌吗?是来自人间,还是来自幽凌山庄?他转过身去,想看幽凌山庄在哪里,但黑夜里,失望地发现,身后的江中仅有一大片灰色的阴影,正自迷惑,又一个浪往脚上打来,才把他们的思绪捉回,他们,站在咆哮江边无名小岛上,仍旧不知东西南北,万顷皆茫然……云烟把指南针取出来试验,却惊惧地发现,其仍旧失灵。
西海龙指着岸边一只很小的船:“你们顺此往那边去,即可到京口,切记不要转弯走岔。”
三人均是一惊:“京……京口……”
“为什么会在京口?你怎么回幽凌山庄?”莫非刚刚转过身去,惊诧地发现,西海龙从人间蒸发,话毕已经不见影子!
“活见鬼!”莫非生气地咒骂着。
胜南觉得奇怪,再往后看了几眼,风浪依旧不减。
他知道,有些事情,才起了个开头。
第六十九章 未知,末知
沦陷风浪漩涡,感觉船不是在江上起伏,而是在江凹处挣扎。船,破浪而出之前,比四面八方的浪都低,却终出。
一夜,船难控。敌不过自然,就唯有默默在黑夜里飘荡,等待岸。
离幽凌山庄逐渐远了。莫如心惊胆颤,一路紧紧偎依着莫非,一句话也不说。
胜南却对云烟真的佩服,她不懂武功,可是什么都不怕。心细如发、体贴入微的她,非但不像自己顾虑的那样会添乱子,反而会帮自己定心。此时此刻,她正捧着宝贝的指南针,笑容满面地说:“可以转了,真的可以转了!”
曙光穿云入,重返人间的第一天,不再迷雾泛滥。
莫非却始终蹙眉,对自己不像之前那样友好了,胜南想起西海龙的话,明白他敌意何来:究竟是不是爹?但是,爹不是这样的人……
莫非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胜南心中咯噔一声:现下我懂了,怪不得我对他有似曾相识之感,爹真的是凌幽所爱,爹虽然是大英雄,可是这些情爱琐事,怕也是没有逃得掉……不,不对啊,爹怎么可能是那样的骗子,况且那时候爹还和云蓝在一起!
莫非眼中的敌意越来越重,仿佛时刻会爆发。胜南明白,对方表情有一丝改变的时候,就是他要发泄的时候。
“我相信,你不姓林。”他先出口,杜绝莫非的胡乱猜测,莫非哼了一声:“我也不想有这样的一个爹。”
胜南续道:“我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莫非怒道:“我不管那个人是谁,就算他是你爹,我也一样报仇,找你报!”
胜南岂容他如此诬陷,脾气也不小:“我爹既有了饮恨刀,何必要断絮剑?你要报仇,我劝你还是静下心来,好好地找仇人!”
云烟看他二人争执,不知怎地眼圈一红:“我打生下来之后就没见过几次爹的面,每一次爹都来去匆匆,而且我爹很不孝顺,爷爷临死的时候,爹也没肯去看他最后一面。我恨他,甚至以他为耻,可是,他毕竟是我爹啊。”
莫非一怔:“我岂止恨他耻他,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胜南忆起在广南入春的时候,他和林楚江的短暂一月相处,名为师徒实胜父子,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多年,根本就没有体会过一丝丝的父爱,也原以为自己对亲情看得很淡,却发现自己很渴望不孤独,天真会捉弄他,在最接近亲情的时候,宣告的是楚江的死亡。那么快,快得他无法喘息,快得他宁愿用酒麻醉自己也不肯面对现实!
“我爹,临死前方知我是他的儿子,为了救我死在金人手下,所以我告诉自己,即便我从前没有理想,我也该为了仇恨活下去。”
莫非一愣:“这样说来,江湖真的和九年前不同了,你原来是那个失踪的哥哥……你爹临终托刀给了你,你弟弟把名字还给了你……”
云烟凝视着胜南莫非:“看起来,林大侠在江湖上很重要?”
莫非看了胜南一眼:“十八年前,江湖上几乎每个人都在等待他们兄弟两个人的出生,你说他重不重要?”
云烟惊呼道:“啊原来你不是江洋大盗,而是武林盟主啊!”
胜南一笑摇摇头:“云姑娘见笑了,在下在武林里的排名仅仅第六。”
“第六还仅仅?”莫非叹了口气,“你不甚狂妄,看来这江湖果真是人才济济的。”顿了顿,继续说:“从小我有个师父,传我武艺,教授我抗金的很多道理,也见过不少不平事,我崇拜中兴四将,也崇敬这些抗金志士,包括你爹……”
胜南一怔,莫非苦笑:“或许是我猜错了吧,因为我娘从未表现过一丝怨恨你爹的意思,估计不是你爹。”
莫如舒了一口气:“你终于想通了!”她望着湛蓝的天:“哥哥想通了就好。”
云烟轻轻托腮:“爹就像是清晨天上的星星,永远和我隔着无穷无尽的距离,藏在天空后面,还闪着邪恶的微光。”
胜南一愣:“爹就像是清晨的太阳,永远柔和地照着,托着天空一直不落。”
莫非接过话茬:“爹就像是清晨还死不肯下去的月亮,给人以继续的勇气,却打破人的幻想!”
莫如噗哧一笑:“干嘛你们像比诗一样说的这么深奥,爹不就是爹吗!”
胜南不知怎地想起了吟儿:假若那个丫头在这,会把爹说成什么样呢……
傍晚,才终于停船靠岸。不知是西海龙预知错误了,还是他们中途走岔,上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不是京口。岸上的那座庙宇,正是不久之前祁连九客中人攻击吟儿、胜南、君前的破庙,胜南情知离黄天荡不远,李戬寨显然应该也快抵达,心下大慰。莫非摸出一张地图来:“九年前,自从我娘被捉之后,我一直在调查幽凌山庄,终于绘制了一幅黄天荡的路线图。”
胜南咦了一声,接过地图,看见李戬寨,也看见殷乱飞那个小匪盗团,却没有幽凌山庄,也不见这座庙:“真是可惜,这座庙好是偏僻,竟未入图。”
莫非一笑:“一时疏忽啊,今天就在此下榻吧。”
四人一并进庙,那庙宇虽金碧辉煌,却没有多少人来过,地上一片狼藉,还是当时模样,似乎刚才才和竺青明蓝扬打过一样,胜南心里不知怎地,竟然一酸,他很想念建康。
莫非解剑躺卧下来:“林兄以后有何打算、将去何处?咱们应该会分道扬镳吧?”
胜南道:“我目前要先行回建康去,睽违了数日,也不知现今建康情势怎样了……”莫非啊了一声:“那也真是巧合,我们也是要去建康,我师父在建康隐居,我要去见他,问他我爹是谁。云姑娘呢?”
云烟的答案显然不是建康:“我不去建康,我要去京口。”
胜南不禁愣住,多日前她明明和殷柔说她要去海州的,想来是要帮自己拒绝殷柔,也总算可以急中生智:“云姑娘一路可有人照应?到了那里应该也不会遇见自家那帮恼人的侍仆吧?”
云烟充满笑意地点头:“他们可万万想不到我会去京口,再也不会烦到我了,天好黑啊,也怪冷的……”
胜南下意识地去摸火折子,突然想起本来仅余的一只已经在江天之界里浪费,只得作罢。莫非一边取火折,一边道:“我来点火吧。”
他先不经心地擦了一擦,刚刚燃亮忽然又熄灭,莫非再连续擦了几次,竟没有一次能擦出火来,他一紧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火折立即落在地上,云烟听见声音,轻声相询:“怎么?点不着吗?”
胜南闻音拾起火折,帮他擦了一次,也依旧没有用:“是点不着啊……”莫如倒吸一口凉气:“咱们会不会,还在幽凌山庄里?”
莫非听她声音还在颤抖,赶紧拥她在怀里:“别瞎说,林兄已经来过这个地方,显然就不会是幽凌山庄。可能是火折受潮了而已,咱们忍耐片刻,熬过今夜就好。”
莫如泣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哥哥,哥哥报了仇,一定要带如儿回去……”
莫如迷迷糊糊之间,独自一人上了楼,这座楼高耸入云,伏在栏边可看月,今夜的月亮大得出奇,也亮得出奇,猛然之间,莫如听到一阵沉重的关门声,忽听耳边一阵巨风,迎面扑来一团黑物,莫如啊一声大叫倒在地上,接着传递来的是一声嘶哑的猫叫,天啊,一只尖牙黑猫正阴阴地盯着莫如,它庞大的体积早已超过了猫,它喵了一声,月亮似乎都摇摆了一下,一瞬间莫如感到无限的恐惧,向后移了一寸不到,猛地掉头就逃,那黑猫飞快地扑上前来,紧追不舍,莫如跑到楼梯口,往下想去求救,可是越跑越觉得不对劲,她跑啊跑,却始终跑不到底层,台阶越来越多,越来越迂回,在前方等着的一切都是黑暗,最后,好不容易逃到了终点,却发现面前是一座坟墓,墓旁边是毛茸茸的一只肉球,莫如定睛一瞧,竟是一只被活埋的猫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啊地大叫一声……
睁开眼睛,还没有缓过神来,莫非急切地问:“你脸上怎么这么多冷汗?对了,刚刚你一直在发抖,做噩梦吗?”
莫如流着泪摇头:“没……没事,哥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莫非拍拍她的背:“不要再乱想啦,如儿,有哥哥在身边,哥哥会保护你。”
莫如紧紧抱住他:“可是,哥哥有好多事情要做……”
莫非一笑:“你放心,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陪你回去。”
莫如身体还在哆嗦着:“可是,这里,真的已经不是幽凌山庄了吗?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胜南云烟二人也被吵醒,被她这一句问住了,破庙里,只有他们四个人,被外面黑暗的夜冷静地窥视着,他们几乎谁都看不见谁,这个时候任何力量闯进来潜伏,他们都不知道,云烟突然不敢去碰指南针了,胜南在梦初醒的时候,也有些怀疑这破庙是不是真的是黄天荡的那一座,会不会就是一场骗局,西海龙在骗他们?
从迷雾中返回,好似又要陷入另一团迷雾,莫非是之中唯一醒着的人:“我常常说,人为了寻找规律庸人自扰,其实,正是为了打破对未知的恐惧,人才找规律啊,我们是时候,好好地解开幽凌山庄这个谜底了……”
方才睡眼惺忪的云烟和胜南均被吸引,莫如泪还在脸上,却明显由恐惧转成了好奇:“幽凌山庄?谜底?”
“我可以进去,可以出来,我就不信我不了解这个地方。”莫非一笑,“林阡,我是猜想而已,你也可以说出你的想法来,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幽凌山庄,和它有关的传闻都来自于长江,风浪中我闯进去你们卷进去,风浪中咱们再出来,那就是说,这个地方,在长江之中,或者说是长江之下的某一块盆地,它藏匿在江水的漩涡里,所以才能知天下而天下不知!”
第七十章 莫非林阡假说
语出惊人,长江之下的某一块盆地?合情却不合理啊,云烟疑道:“长江之下?那么这块盆地理应被江水倒灌进去,而不是构成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们还能照样的欣赏日出日落,还能赏月……”
“这也是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可是,”莫非解释着他的理论,“就像是平常的锅碗瓢盆,把它们放在水里,它们也会借力漂浮其上,不会被水倒灌。你一定要问我,为什么其中有山峦,有屋舍,有宫殿,那么重的力量怎么不沉下去,可是你不要忘了,你一直不知道幽凌山庄最低的地方在哪里,你每天早上醒来可见的,就是一望无际的流水,也便是说,其实已经有水从碗底渗了进去,幽凌山庄,已经开始下沉。”
莫如听他将幽凌山庄比作碗,觉得新奇,也开始参与旁听。
“这块盆地于是就在黄天荡,兴风作浪了好几十年,原先这里应该也是有外人进来过,可是他们没有武功,加上是在风浪中迷失了,很可能把这里当作了另外一个世界,怎么也出不去,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好几十个世代。北海龙是个例外,他机缘巧合来到这里,也许是因为要躲避什么,也许就像你说的,为了我母亲,才留在了这里,为了她构建山庄,为了她才舍弃了那条已经被自己完善的天路……”
“是啊,凌幽姑姑,原本就是这里的人,北海龙是这么说的。他真的,很痴情。”莫如幽幽道。
莫非点点头:“他很可能是想将天路毁掉的,但是有些事情,你决心已定,可能还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虽然躲在这里,心里面怕还是很想经常出去走走,‘知天下’吧。所以天路就保存了下来。谁料到,选择通过天路离开的,居然就有他最爱的人……”
胜南信服地听着:“四海龙为了他们的一己私利,对山庄之中的所有人进行奴化,用巫术控制住他们的一切行动甚至生老病死,为了杜绝他们利用天路出去,在唯一可以和碗壁相通的江天之界安排了毒蛇猛兽。偶尔有人闯过去却要变成那个西海龙的男宠被她玩弄!结果就是除了四海龙之外,没有人可以和外界有联系!幽凌山庄里原先的居民,依旧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新来的外人,更是渐渐地放弃了出去……”
莫非一笑,继续说:“江天之界的那座山,你去看过吧,是不是在山顶看见视野之外全是山,所以以为再也出不去了?”
胜南一怔,忆起那夜身犯孤山顶,还心存余悸。
“你我,所有人,都以为翻过山去是外面的世界,事实上我们都走反了路,那里非但不是外面,反而是更里面!那里是碗心地带,没有一个人可以进去,幽凌山庄的所有人,全部都被夹在碗壁和江天之界中间生存,碗壁虽然近在咫尺,可是有流水阻隔,都被我们误以为是幽凌山庄的‘里面’,加之陡峭,也没有谁可以出去。”
胜南豁然开朗,是啊,那么孤山顶的景象,其实不是山外有山,而是山内有山啊!却为何,比前者还要震撼他的心?!
云烟道:“照你这么一说,幽凌山庄是很容易被外界发现的啊……”
莫非摇摇头:“靠近幽凌山庄的地方,常常会有大风浪,风浪在,周围的航船哪个还敢行路,只有像我们这样不怕死的才会卷入漩涡之下,被冲到碗底进来。所以这么多年来,黄天荡很神异,很邪门,它无缘无故困住金兀术48天之久,谁知道是不是跟幽凌山庄这鬼东西有关联!怕自古及今已经在黄天荡侵吞了不少沉舟和行船之人!”
“你说的未必不对,不过,我想的和你却有些不一样。”胜南听他讲完,微微一笑,“你的碗心碗口说是成立了,幽凌山庄的确是只碗,因为我在山顶上走路,曾经回到原地过,所以它是圆形。但是,地理位置和不沉之说,我是另有猜测的。”
“愿闻其详。”莫非先一愣,后虚心受教。
“这幽凌山庄,并不只属于黄天荡,也不是固定江中暂时不沉的。既然它存在于江水的漩涡中间,它就不可能不被风浪裹挟着一起移动,所以,我觉得幽凌山庄是会跟着风浪没有规则地移动甚至旋转着的。最近几十年才被堵在了黄天荡周围。”
云烟惊得合不拢嘴:“移动着?”
“在幽凌山庄里,没有下雨,却时有水滴,其实就是江水漏进,但不倒灌,正是因为它不停地移动,所以外界看来,它外表是一处漩涡,一道白光,云姑娘应该还记得,它出现的时候,江面有光,指南针会乱转,所以在幽凌山庄里面,你的指南针一直也失效,正是因为包围着这块盆地的风浪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
云烟点点头:“是啊,我也正奇怪,为何在幽凌山庄里面,风会时而往一个方向吹时而就逆向,很快地周转来回,现在想来,是不是因为外面的风浪在不停地转着?而且,在山庄中,白天和夜晚的时间不大合常理,没有任何的规律,有的时候,光线也和外界不大一样……”
“幽凌山庄外面是风浪是漩涡,所以跟着风浪一起运转……可是,我们在旋风的中间为何还能安静地生活?”莫如不解为何旋风的中心最安宁。
“在旋风中央不知风在侧,这也正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吧……”胜南苦笑,一切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促使我想到这一切的,原是幽凌山庄里的一个农夫,他可能是在北海龙进入统治之前祖祖辈辈就生长在这里的,因为北海龙的奴化,不敢去了解外界的事情,因为来山庄的外人来自四面八方,他就从祖辈那里得知荆州岳阳京口建康靠在一起,仔细想来,它们这几个城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长江之侧啊!”
莫非点点头:“若这幽凌山庄当真是在长江中不停移动,那它应该是扁圆形,它的宽度,至少是能够通过长江最窄之处的,它经过的地方多了,进去的人就比我猜测的还要多还要杂。可是能出来的又有几个……怕在沉下之前,要世世代代在其中被禁锢了。”
天色渐渐转白,莫非转头察觉到莫如已不像适才那样害怕,温和地握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我早说过,那个地方虽然与外界有异,有很多事情终究可以用常理来解释的。”
莫如“嗯”了一声,正待说话,胜南忽然“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外面有人!”
水落石出时,风起云涌日。
第七十一章 与江湖重逢
门外,任何一道景色跃进视线,都给人一种直压进心间的抑郁感。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至耳中:“钱金龙!你死期到了!”紧接着的就是一阵兵刃相接声,这女子是谁?胜南蹙起眉头,他显然听过这个声音,可是钱金龙此名,他压根儿就不晓得!
云烟小声道:“林大侠,这声音好熟……”胜南不禁一怔,两个字直接跃入心间:殷柔!对啊,就是殷柔!
云烟闪着她双眸:“是不是那个殷柔姑娘?”
胜南点点头,人生无处不相逢。
自从那日被风浪冲走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殷柔,本以为她已经葬身江中,虽是初识,不免也有些感慨,却没料到她还依旧在世上,而且竟这么巧合,正在不远之处与人比斗!
4人当下一同偱声而去,悄悄拨开树丛,黑压压的林间,只看见两把闪亮的兵器,殷柔的剑,和对方银制弯刀,这场比武看似刚进行不久,殷柔年少,却不见得会输,她对面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打扮似商人,莫非眯着眼看了半晌:“我认识这个人,京口金龙镖局的总镖头,他可以说一手揽了淮南所有的镖局生意,名气很大。”
云烟胜南均诧异道:“他一手包揽?”要知道,现在京口镖局最著名的人物,是叶文暻啊,哪里轮得到这钱金龙?!
莫非看他二人惊疑的表情,略带不自信地摸摸后脑勺:“难道……难道不是吗?”
胜南云烟齐齐摇头,笑道:“当然不是……”
莫非哦了一声,笑道:“看来有些江湖知识,我还得狠狠地去补了。”
那钱金龙边和殷柔交手边猜测:“你是谁,你用剑,一身灰,还这么凶狠……”
殷柔大怒:“不准说它灰衣!这是黑衣!”
云烟一怔,觉得滑稽,情不自禁笑出声来,莫如赶紧一把捂住她的嘴,钱金龙甚是警觉,听到异声直往树根处张望,却忽然厉声喝:“李允之,你给我安静些!”
4人大惊,往树旁看,原来树底下还有一个气息奄奄之人,他倚着树,右肩像受了很重的伤,口里不停地骂着“奸贼”二字,应该就是钱金龙口中的李允之了。
殷柔哼了一声,一剑飞快地刺上去:“钱金龙,你这恶贼,你休想再害人,你死期到了!”
钱金龙哼了哼,弯刀挥撤自如:“少自不量力!”
殷柔久之暂处劣势,被紧紧逼退,钱金龙刀法平平,但力道很重:“你是谁!为何与我为敌,插手我金龙镖局的事情!?”
殷柔咬牙切齿:“像你这么一个背信弃义之徒,能当上总镖头,真是老天瞎了眼睛,可惜啊,你怎么也想不到你费尽心机夺来的名利地位,还没有辉煌多久就被人家轻而易举夺了过去,你真是可怜!”她一用力,钱金龙似是一愣,弯刀被她挑了回来。殷柔再一剑补上去,钱金龙慌忙提刀相抗,抵她反攻。
眼见这两人斗得不分高下,莫非道:“那位姑娘你们认识?”云烟点点头:“要救她。”莫非一笑:“她还不见得会输。怪了,不知钱金龙和她之间有什么深仇,她招招都藏杀机。”云烟道:“这姐姐厉害得紧,她要夺命就夺命,林大侠就差点死在她剑下。”
莫非莫如均觉神奇,胜南微笑道:“那还不是为了救你?”
忽听树下那李允之骂道:“钱金龙,你个无耻之徒,若不是我亲眼目睹,竟不知你是个道貌岸然之人!哎唷,哎唷!”
钱金龙沉着对敌,胡须在风中如万根金针:“随便你怎么骂,你今天是不会活着离开了!”
李允之怒道:“钱金龙,你敢杀我,我师父师兄都不会饶了你!”
钱金龙哈哈大笑:“我杀了你,然后告诉你师父师兄是这里的一个女山贼杀了你,岂不是一举两得之事?”
殷柔冷道:“只怕你没这个能耐!李少侠,你放心,我会救你!”一剑出狠招,竟将那弯刀击得更加弯曲了。
钱金龙就从这一剑里看出些端倪来:“你是殷江的什么人?!”
殷柔脸上俱是鄙夷之色:“原来你还记得,十多年前你杀他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把剑,今天我要用这把剑杀了你祭奠他!”
钱金龙一笑:“原来是小柔啊,都这么大了,那么,阿飞呢……”
殷柔被激起悲伤,眼中迸发出排山倒海的愤怒:“你去死吧!”一剑直刺他咽喉,许是力道过大,击得钱金龙即刻仰面而倒,似乎已经受伤。
殷柔一剑笑指钱金龙:“钱金龙,你也有今天!”瞬间钱金龙手中扣住暗器盒,嗖嗖嗖万针齐发,殷柔暗叫不好,无暇躲闪,斜路里忽然飞出几把飞锥来,将针之趋势全部改变!殷柔缓过神来,方从危难中回头,却不能抑制要去报仇,立即上前去一剑刺入钱金龙身体中,那钱金龙显然是对自己的偷袭胜券在握的,刚刚要准备站起来,却连自己要死了都不知道,剑进血溅的一刹那,他浑身抽搐,想要挣扎,却无济于事,殷柔大仇得报,还不解恨,在他一命呜呼之后还拼命地赐了他七八个窟窿,最后把他头颅残忍地割下,果真是仇恨不共戴天。
殷柔心神已定,回身来见李允之:“多谢李少侠出锥相助。”李允之脸色苍白地回应:“姑娘见笑了,这些飞锥并非在下所发。”殷柔奇道:“莫非另有高人在?”正想着,听见木丛中有人大笑之声。殷柔听这笑声如此之熟,看来者,不觉“啊”了一声:“林……林阡!云烟姑娘?!”
胜南笑着走上前来:“殷姑娘别来无恙?”殷柔欣喜非常:“你们竟然没有死?”云烟答道:“我和林大侠都是被人救了。”殷柔哦了一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家寨中,我以为你们全都……想来已经十多天啦,这十多天来,黄天荡这边不知多少人来打探你的消息,好人歹人都有……”
胜南一愣:“你不会告诉他们,我溺死在长江之中了吧?”殷柔最重信义,这他是清楚的。
“没有,我遇见他们,都绝口不提见过你,有些事情,说谎比实话更正确。”殷柔一笑,“对了,这两位是?”
胜南赶忙向她介绍莫非:“他叫莫非,刚刚那几把飞锥便是他所发!”
殷柔打量了莫非一番:“好身手!他那么快,你更快!”
莫非呵呵地笑:“他那伎俩我经常见,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想不到,会助你杀了他。”
忽听李允之痛苦地大叫一声,云烟忙上前去看:“少侠,你怎样啦?”
殷柔俯下身去拔下他右肩的一根细针来:“是钱家的暗器,被喂了剧毒,中此毒者欲保性命,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斩断伤处!”
李允之大惊:“姑娘可有解救方法?”殷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怜这李允之千万个不愿意,为了续命还必须伸出手臂来给人家断掉,旁观之人见到这样的情景,都扼腕叹息,不知他将来怎样地闯荡江湖,或者说是基本地生存……
那李允之从昏迷中醒来之后,一直不肯言语,言谢之后便孤苦一人走了。殷柔看着他步步远走茫然的背影,叹了口气,莫非问道:“那位被钱金龙杀死的殷江,原是殷姑娘的父亲?”
殷柔点头:“说来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父亲和钱金龙都是镖师,也是总镖头的竞争对手,钱金龙为了总镖头的位置,趁有一天喝酒暗害了我父亲,当时我和哥哥还小,妈妈虽然知道实情,却碍于他势力报不了仇,于是她就带着我和哥哥到黄天荡来伺机报仇!”
莫如点头:“想不到,钱金龙那么德高望重,私下也是卑鄙小人……”
殷柔一愕,冷嘲:“他要卑鄙,也不会学着卑鄙着厉害点,否则怎么会败给叶文暻,短短几年,京口的生意全被夺走了!”
云烟轻声道:“又是仇……”
她一定是在想一句话: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阻止仇恨?没有仇恨的推动,有人会失去目标,有人会不明方向,所谓江湖,也不会发展下去,只会沉闷。真是可笑,为了报仇,满手血腥,古往今来,暴乱大多都是用武力解决的。
殷柔苦笑道:“不知怎地,我们殷家像是跟京口的镖局杠上了,爹爹被钱金龙暗杀,现下哥哥又被叶文暻骗去……”
是巧合吗?不是,有些人,一生都会被一种事情套牢。
第七十二章 风不止,树欲静
却想不到,说话间,庙门被踢开,走进一大群人来,为首那个正是李允之,他像一只惊弓之鸟:“钱姑娘,杀害你爹爹的,正是那个灰衣小丫头!”
后面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娘冲上来:“还我爹命来!”殷柔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衣服就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莫如抽剑架在这疯人脖子上,有些吃惊,更多的是愤怒:“李允之,你怎么可以出卖我们?昨天可是殷柔姑娘救了你的性命啊!”
李允之瘫倒在地:“我……我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不能再失去一条命啊……”他身后一个人忽然走上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在他头上,那可怜人立即毙命,那人杀了李允之,立刻向莫如喝:“放了雪雁!”
莫非怒问:“你们这群人从何处来?!为何一出手就胡乱杀人?!”云烟惊呼一声,不敢相信李允之的死亡,那人满面仇恨:“是你们杀了我钱总镖头!是不是?”殷柔比他要冷静得多:“是我所杀,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是他什么人?”
“雪雁,是她杀了爹!咱们要替爹报仇雪恨!”
钱雪雁瞪大了眼睛大喝一声,根本不顾莫如架在她脖子上的剑,直刺殷柔,莫如一急,没有控制得住手中剑,竟被她蛮力甩在地上,殷柔侧身一让,那杀了李允之的男子毫不犹豫,一掌袭来,莫非从旁入战,即刻接下这一掌,原以为会有不济,孰料这男子武功竟是稀松平常到极致,莫非还未发几成力气,轻而易举就击退了他,那钱雪雁的武功更加蹩脚,仅仅两招,殷柔已夺其剑反架在她脖子上,那男子想打败莫非,明显自不量力,手掌像粘着他手心根本无法收回,只得寄希望于以多胜少,往外大吼:“大伙儿上,把他们统统拿下!”
话音刚落,只见钱雪雁带来的一干人马听命从庙外涌进来,比方才还多了五六倍。殷柔冷笑一声:敌众我寡?在黄天荡里,她殷柔最不愁的就是人马了!亦是面露不屑,向外发号施令:“兄弟们上来,把这些统统拿下!”她话音刚落,殷乱飞的匪盗兄弟们犹如挤着钱家人群争先恐后地进入,竟将钱家镖队冲了个七零八落!
半炷香不到的功夫,钱雪雁等人显然全部束手就擒。殷柔在人群之中,脸上有种不让须眉的领袖气概,临危不乱,处变不惊,胜南想及她先前还是殷乱飞的军师,突然觉得,正处于纳才阶段的小秦淮很可以考虑考虑她。
此刻,殷柔不理会钱雪雁的破口大骂,只带着鄙夷看李允之尸体,咬牙切齿:“这种人,又可怜又可恨……”
云烟叹息道:“所以说,可怜之人最好是不要干可恨之事……”
正午时分,殷柔胜南等人还在议事,忽听手下来报,被禁锢的钱家众人以钱雪雁为首在监牢中大吵大闹不肯进食,莫非惊奇道:“这钱家人还真是傻兮兮,哪有人在落难的时候还吵吵嚷嚷找杀的?”
殷柔亦回问手下:“钱雪雁吵些什么,是要杀了我吗?”
手下面上带笑:“那疯婆娘白天一直都吵着要杀了二小姐,到了午饭的时候,不肯进食,改着骂我们山寨的蘑菇不好吃!二小姐,是不是要把菜给收回来?”
殷柔大怒:“不好吃?!你替我把蘑菇都给她灌下去!非吃不可!不吃就打!”
胜南一愕,这殷柔的专制霸道,和吟儿到有一点点相仿呢。
莫非笑看那手下下去:“搞不好殷姑娘还帮着钱金龙治好了他宝贝女儿的挑食,好大的功劳!”
殷柔一笑,收敛了方才的霜冷,指着殿堂中央的一个富丽堂皇的大箱子:“对了,我在钱雪雁的小船上发现了这只很奇怪的箱子,料想这么豪华的箱子,理应是他们要保的镖,怎会出现在钱雪雁的小船上?”
莫非点点头:“李允之曾骂钱金龙无耻,或许是因为钱金龙想要私藏宝物,被李允之看见了,李允之想要掩口的费用,想向他敲诈,却遭他暗算,差一点宝物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被钱金龙私吞了,真是不守行规,死有余辜!”
殷柔笑着看那特别惹眼的箱子:“这只箱子,兄弟们研究了半天,都还没打得开它呢。”
胜南靠近一步,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排斥感,箱子里,竟似藏有一种尖锐,一种敌视,一种比仇恨更深刻、比嫉妒更刺骨的感情,一阵微风拂过,本轻轻柔柔,忽然间卷起了他的心情,他的忧伤来……不由得退后一步,云烟察觉到他的异常,奇道:“林大侠,你怎么啦?”
胜南摇摇头,不语。
莫非上前去触摸那箱子,把耳朵贴上去听之中的空气流动,再往缝里瞧了瞧,不禁赞道:“好亮的金光,好绚丽……”本能地去扳箱子,却打不开。
云烟咦了一声:“怎么会打不开箱子?它并没有上锁啊……”殷柔上前一步:“所以说它是一件宝物啊。钱金龙是运镖的人,那么李允之显然是托镖者,他的话里,他的师兄师父尚在不远之处,不见了镖和镖头,立刻会找过来,兄弟们要做好准备迎敌!”
莫如道:“看来箱中之宝是灵物,遇主则开,遇敌则合。”殷柔叹:“真可惜。”云烟一笑:“那到没有什么可惜,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
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胜南心神忽然有些不定,内心居然平添了一丝等待,他下意识地去触碰饮恨刀,他瞬间觉得,箱子里隔着的那件宝贝,也一定和江山刀剑缘有关。
金光……难道说是抚今鞭?
胜南不由得忆起了杨妙真:抚今鞭是和妙真一同失踪的,倘若箱中宝物真是抚今鞭,那么这个劫持妙真的人,一定就是这次的托镖者,是离间我们红袄寨和小秦淮的敌人!
那天傍晚的时候,天空还是特别的亮,黄天荡这边,江水上涨,浪卷岸边,惊骇人心,似乎有一种欲袭山雨的张狂,但是闪亮的天色证明了冬季也不失明媚。这里毕竟是黄天荡,不仅拥有秋冬的悲凉,还有的,是在悲壮气势之下江风的狂傲和浪花的卑微。
胜南轻声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与他一同站在江边听涛观浪的云烟,笑着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其实林大侠的心里面,是希望像漩涡中的幽凌山庄一样,‘风不止,树还静’是吧?自古以来,要做到风不止树还静,多么困难,可是在漩涡中的人,都向往。”
胜南震惊自己心里所想能被她理解,转过脸来,微微露出些诧异之色,闯荡江湖多年,遇到的女子不计其数,值得尊重或者深交的没有几个,可是很多时候,她们总觉得自己难以接近。像被引为知己的陆怡,她总是惋惜自己心扉紧闭、无法理解,而挚爱的玉泽,虽然聪明睿智,却始终多愁善感,喜欢把自己对她说的话想多了想远了,结果可能导致两个人更加难受,再后来一路相伴的吟儿,不知怎地,感觉和她不像生活在一个世界,他的话她好像都听不懂,她的话他也经常是折半了听。云烟却很不一样,她可以明显地听出自己话里深藏的涵义!
暮色渐起。
胜南突然懂了,走到哪里,江湖都接踵而来,可是,每个地方的江湖都不一样,所以,才会有新的际遇,因此,就应该像漩涡中的幽凌山庄一样,风不止,树静。
第七十三章 旧绿(1)
天渐渐地阴起来,冬雨连绵,落叶纷洒,有历代代表萧索的黄色,也有冬季苟延残喘的几抹绿,捡起来想要去描述这番风景,突然发现,黄色虽然代表枯萎,却是新色,绿色虽意味鲜活,却显然陈旧了。
路上行人也逐渐停止了行路,于是在冲渑酒馆里喝酒吃茶的,络绎不绝。吟儿闲来无事,帮几位师兄在柜头写账,天色很不好看,可是李君前从外进来,却春风满面,关于他和潇湘姑娘的事情,百灵鸟和琬早已经通知到了江令宅,所以李君前一旦满面笑容,就免不了要遭到吟儿的盘查:“怎样啦二大爷,和潇湘姑娘进展得如何了?”君前难得的红了脸:“反正,蛮好的吧。”说罢就只是笑,吟儿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竟然把我们小秦淮的李代帮主变成了一个只会傻笑的二大爷……”
李君前在一张刚空的桌边坐下,他来此,不可能是只谈私事:“红袄寨里有胜南的消息了吗?”
吟儿随着坐在他一旁:“没有。他们也去黄天荡问过,山贼渔夫船家都问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现今为止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我想我们不必再自欺欺人。”李君前叹了口气,“十多天了,难道你觉得他还活着?”
吟儿脸色一变:“别说了,我不知道!可是我们只有等,等他回来……”
清平乐在一边替他们斟酒,心里也明白,吟儿这么多天来一如既往的笑脸迎人,其实都是假的。
“假如他没死,可是被江水卷走或者说甚至是出了海,要十几年才回来,我们也等吗?这么急的事情,不能等。”君前轻声道。
“难道你们小秦淮和柳五津那帮人都想要放弃?”吟儿刹时眼中含泪,面带气愤。
“不,不是,是做好两手准备。”君前即刻解释,“我知道你和胜南的交情,还有这件事和秦川宇的关系……可是你要明白,这些都是天命。”顿了顿,他微笑着拍拍吟儿的肩:“最近十几天,最着急的人应该是黄鹤去,他心里不知多想把秦川宇引到他那一边,从此咱们既少了林阡,又缺了林陌,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秦川宇会受脚伤,行动不便。”
吟儿一愣:“他受了脚伤,和金人计划有什么关联?”
“川宇是一个不可能因为一两句话就改变立场的人,所以金人的计划,是通过上次劫狱那一战,彻底地让川宇和我们反目,但是黄鹤去深知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在劫狱之后的日子里,是非常想带川宇继续见识见识江湖、设计我们对峙的,但是川宇行动不便,就成了川宇的借口。黄鹤去到宋国来的目的没有完成,可是他不能永远以金国使节的身份留在这里,有朝一日总是要走的。”君前笑着解释,“所以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川宇近期都不可能为金人所引诱,而且,他的心,很可能再度倾斜回来。”
吟儿点了点头:“其实,如果胜南不在了……川宇还是林阡……又其实,他的心,从来没有改变……”君前一怔,从她话里,他也微微听出川宇的处境何等的尴尬。
正说着,突然门外响起一阵铁链声,知可能是官府押解犯人,君前吟儿立即停止话事,清平乐迎上前去:“官爷。”
果然是两个官差押解犯人,却见这囚犯书生模样,长相秀气,弱不禁风,不知他所犯何罪。官差要了酒菜,把囚犯撇在一边自顾自地谈笑,那囚犯稍稍哆嗦了一下,一官差立刻一鞭抽上去:“叫你别吵,安静些!”
吟儿要动怒,君前一把拉住她,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清平乐机警,上前去收拾:“不知,几位官爷押的是什么重犯?他这么瘦弱,不像是作奸犯科之人啊……”
那官差看了他一眼:“我们是奉丞相之命,好好地惩治这帮逆党!”
吟儿一怔,她也知道,最近几年朝中有一场党禁风波,丞相,怕就是那后党之中的韩侂胄了吧。党禁牵连到的,不只是政坛中风口浪尖的人物,有更多的是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学子们,无辜,却注定要牺牲。
清平乐给那二人上了酒,缓了他们的脾气,回过头来走向吟儿和君前,低声说:“他们应该是要押送犯人去临安。”
君前点点头,轻声道:“这些事情,咱们还是不要管的好,毕竟你要插手,也不会改变什么。”
吟儿失望地要转身,那官差喝了一二分醉,忽道:“大哥,咱们赶回去临安,正好可以看看那位大理的美女!”
吟儿登时一惊,警觉起来。
另一个官差道:“哈哈……哥儿们江南的美女见多了,换个风味品尝品尝也不错!”吟儿心中诧异:什么大理美女,难道还会是蓝玉泽不成?可是蓝玉泽不是在平江的吗?怎么会去了临安?
那二人吃了酒,又押着书生走了,吟儿满腹疑问地问清平乐:“师兄猜测,这书生是怎生得罪了韩侂胄?”
李君前亦被勾起了好奇:“我想知道,这场伪学党禁的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这些天来,好似风波不断。”
清平乐等这两个官差走了老远,压低声音道:“这些就是当今的朝中事了,前些年,当今圣上取代他老子当皇帝你们可知道?”
“知道,文暄师兄说,太上皇他老人家惧内,成天疯疯癫癫,也不懂得孝敬他父亲,如此不孝之徒,岂适合做皇帝,丢死我大宋的脸呢,所以朝中官员一商量,就让现今的皇上提前登基了。”吟儿道。
清平乐一笑:“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政变落幕了,争斗才刚刚开始,政变成功的两个大功臣,名叫韩侂胄和赵汝愚,因为待遇不平等立刻就成了仇家。成王败寇,这场较量没有多久,韩侂胄就把赵汝愚斗败。”
李君前点点头,继续聆听,吟儿插话道:“这我也听文暄师兄讲过,他说,那赵汝愚虽然艰苦朴素,有丞相的素质,却失于疏直,不能容物察人,所以被斗下去也不奇怪。”
“赵汝愚是道学派,他失势了之后,受损最厉害的集团显然当属道学,就像师父早年敬重的朱熹、文暄师兄的世叔叶适,都逃不过韩侂胄的攻击,韩侂胄处处针对道学,在今年已经明令禁止他们讲学,这使得道学派众人忿忿不平,怨气几个月都没有停歇下去,我看那书生也是对韩侂胄口诛笔伐的某个学子,他一下子撞在了刀尖上。”
吟儿一愣:“这些派系之争,什么时候才可以止歇……”
闲暇时候,又想起方才那官差说的话,心里略微觉得有些不对劲:大理美女,和那韩侂胄,不会有什么关联吧……但愿,不是蓝姑娘……
官差如暴狮,挥鞭若冰雹。
但说这书生一路受尽了欺负,饿着肚子,伤病交加,步履越蹒跚,越要受虐,根本生不如死。行至郊外,雨开始下得更阴寒更汹涌,书生悲从中来,呻吟道:“救命啊,救命啊……”
那官差之一立刻抡起鞭来:“找死!”还没来得及抽鞭子,手中武器突然不见,大惊之下,只听另一官差惨叫一声,以手护颊,脸上竟是深深的一道划痕,官差甲即刻抬头看对面,不远处站着的是一个白衣少年,手上玩弄着的,正是从他手里夺去打他伙伴的长鞭!这少年站在雨地里,冷笑着看他们,脸上俱是讥讽之色,迅速将鞭子随手弃了。
官差甲大怒:“你是什么人!?”
少年冷冷地,抱剑而立:“雨停了再告诉你。”
官差乙嗷嗷叫着,甲却不敢动弹,正视着那把无鞘之剑,像忽然忆起了什么似的:“哦……哦,独孤清绝!”
说来也巧,雨顿即变弱,停了。
独孤讶异地一笑:“你还真是通晓江湖,临安冷家的捕头是吧?”
甲“啊”了一声:“是……在下,在下是冷逸仙冷捕头的门徒。”
独孤清绝哼了一声:“果然是冷铁掌,可惜了你冷铁掌,传人一年不如一年。哈哈哈哈,居然如此不济。”
冷某怒道:“你笑什么?!”
“我笑在武林前五十名里,怎么不见一个姓冷的,原来都缩在临安,‘叫嚣东西,隳突南北’去了。”
冷某大怒:“我们冷家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夺鞭子伤人!”
独孤没有理会他这句问话,突然低声说:“把他放了!”
另一个冷某从头到尾根本敢怒不敢言。第一个冷某收敛了怒气,低声下气着问:“你待怎样?”
“我叫你放了他。”
冷某道:“如果,我不肯放呢?”
独孤手一放,残情剑一挥,白光一闪,冷某眼前一亮,剑又回到独孤手里。
冷某只觉脖上冰冷,一摸,全是血。
冷某惨叫一声,已倒下去不省人事。另一个冷某见此大惊,转身就落荒而逃,独孤再一剑过去,轻轻松松将枷锁砍断。
一前一后来到江令宅附近,万家灯火已阑珊。独孤一路任这书生跟着他,却没有向他解释自己为何救他。
书生满腹疑问,也满心的感谢:“大侠是谁,为何要救在下,大侠的武功真的很厉害,他们都是冷铁掌的高手啊!”
独孤听着听着,忽然笑起来:“冷铁掌的高手?真是玷污了冷铁掌,从前冷家的一个不大的捕头叫冷奎,都可以‘一夫无器,万夫莫敌’,现在,却,唉,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书生随着他进了冲渑酒馆:“大侠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只希望求得大侠姓名,将来必当涌泉相报。”
正在灯下读信的吟儿,陡然见到书生,不禁一怔:“这位好是面熟。”那书生环顾四周,一副凄然模样,凤箫吟想起中午之事,啊了一声:“你是那个囚犯……”那书生瞪大了眼睛:“老板娘……不要告发我,在下真的是无辜,不想要被他们抓去!”
吟儿本就有救他之意,听他一求,动了恻隐:“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泣道:“回老板娘的话,在下姓赵,名叫光复。”
独孤在桌旁坐下,回答吟儿询问的目光:“我和他没有交情,也并不认识,我救他,是因为看不惯冷家那帮人的暴戾,你放心,我会安排他的去处,不会连累别人。”
吟儿一怔,这种打抱不平,她觉得不像独孤的个性,不是说独孤做不来,而是独孤应该不屑做。
独孤看出她依旧有疑惑,稍稍一愣:“当然也有些私人的原因:我很不喜欢姓冷的那一家人!我眼不见为净,见到了就一定要搅乱。”
他说很不喜欢,那就应该是很讨人厌了。独孤的性格吟儿很欣赏:喜欢的趁兴就做,不喜欢的就去搅和。
吟儿一笑,也不刨根问底,转头续问赵光复:“赵光复,你犯了什么罪?”
“回老板娘,在下没有犯罪……”
“别叫我老板娘,叫我女侠!”
清平乐噗哧一笑:“你怎么成为了囚犯?”
赵光复叹道:“我只是一介书生,代表我们广陵学子上书朝廷,替赵汝愚赵丞相鸣冤的,得罪了韩侂胄那奸相。所以他要擒我去临安。不过,天不绝我!”
吟儿一怔:“你胆子真的很大,明知道那会陷自己于危难,你还?”
赵光复轻声道:“韩侂胄逼死了赵丞相,把朱熹老师的学说称为伪学,说咱们这些人都是逆党,自从他当权之后,我们这群学子,从来没有停止过为赵丞相鸣冤过!”
“可是你们得到了什么?你们的攻击只会被他压下去,所以在今年,他彻底定死了你们的罪,你们道学的名流,要不被贬谪,要不被革职,而你们自己,被剥夺了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现在谁敢传播道学,谁都会被称作逆党!你不后悔吗?”清平乐面带遗憾地看着赵光复。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韩侂胄不明白,有些东西,是压不下去的。打压我们,他一点好处也不会得到。我赵光复不会罢休,今年不行明年继续上书!只要留口气在,我就不信骂不死他!几位救了我,他日在下一定会报偿!”
不知是不是冷的缘故,吟儿突然打了个寒颤。
当年,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不相关的政坛风暴,会彻底改变江湖,把他们所有人都过早地推向了战场。
“庆元党禁”到“开禧北伐”,不过十年时间。
第七十三章 旧绿(2)
“官差们把建康城都翻转了过来,都没翻出那个叫赵光复的逃犯啊!”“哪个人这么能耐,敢在冷家手上抢犯人!”“应该是个江湖人士吧。不知他们江湖人士为何要趟这趟浑水,和冷家过不去。”
吟儿在路上撑伞走着,听见这句话,不由得皱起眉头来,看来事情不小得很,临安冷家,几十年前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现年来却投靠了朝廷,不培养江湖人士,改训练名捕了。
吟儿回到酒馆里,收了伞,发现方才外面打伞的也真就是她一个,叹了口气,忽地看见冲渑酒馆里一片混乱,正自诧异,清平乐一脸紧张地上前来:“独孤呢?他有否藏妥了赵光复?”
“你放心,师兄,赵光复已经离开了这边。”吟儿一边答,一边随清平乐往楼上去,回看楼下,酒客茶友们均是被官差们挤的挤推的推拉的拉,被驱不异犬鸡,难怪这么乱。
楼下最大的首领没有参与盘查,只是悠然自若地坐在桌旁,赶完了别人当然是自己坐下来喝酒:“伙计,送几坛子酒来。”
满江红抱了一坛子好酒去,那人一拍桌子,随手一推,酒坛立刻砸了,那首领脾气比谁都火爆:“你不认识老子是谁!?老子是冷铁掌现今的掌门人,韩丞相贴身的侍卫!你好不识礼,上最好的酒来!不合老子的意,你就别想做生意,我记得你这家酒馆的名字了!叫……冲渑酒馆……”
吟儿冷冷地在楼梯上停下,真怕他老眼昏花,读错了字。
满江红忍住气回头去找酒,那首领依旧怒气冲冲:“前几天对付那个姓杨的小子已经筋疲力尽了,还要到建康来接囚犯,好不容易到了,囚犯都会丢!妈的!妈的不像话!”
亲兵劝道:“大人别生气,姓杨那小子不照样被咱们稳住了,至于这赵光复,也不愁抓不到。”
“姓赵这小子胆子很大,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骂,丞相被不少人都骂过,单单对这个有些好奇,还想见见他一面。你说咱们要是丢了他,怎么回去复命?!”
满江红再抱来一坛子酒水,那首领一边说话一边呷了一口:“真难喝!”手一推,又是一地碎片,武功真是不错得很。满江红还想忍气吞声去捡,吟儿立刻从楼梯上下去,一把拦住他:“师兄,捡什么捡,要捡也是他的事情!”
“小丫头,敢这么跟我冷逸仙说话?”首领哈哈大笑,“要我捡也好,陪我喝杯酒就好。要不,也可以弹个琴,脱脱衣裳。”言中充满戏谑之味,显然还没弄清楚凤箫吟是谁。
吟儿脸色刷一下变得铁青,心里已经顿起杀意。
却听得身边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喝酒?酒在哪里?可怜这坛子美酒已经被阁下砸了!可惜了好酒,遇到不懂酒之人,便就如英雄失路,可叹啊可叹,世上雷鸣皆瓦釜!”说话的人略带醉意,一脸痛惜地拾起地上碎片:“这酒还真是香。”
冷逸仙岂听不出弦外之意,火上浇油,一手将桌子掀掉,告诉人们,他要哪里生事端,哪里就不会安稳!他要和秦日丰比一比,还真可以把后者给比下去。至少武功上,绝对是大内侍卫的水准!
只是他一掌劈下,醉汉轻轻一让,就容易地躲了过去,摇晃着说:“冷逸仙是吧?你充其量不过是人家的走狗,凭什么作威作福跟个老虎一样,暴戾淫逸都会短命的……”
冷逸仙脸无处搁,抽剑而出,一剑就刺向那醉汉,但剑至中途,急转下路,武功略高的人都看得出,名为剑进,实在阴险的是剑后的掌力!醉汉本欲接剑,突遇这变故,竟也是不变应万变的武功基础,对上去也是一掌。
吟儿一眼看了出来,轻声道:“冷铁掌。”沈延走到她身旁,点点头,说:“吟儿你要小心,千万别招惹了冷家。”吟儿一愣,沈延握住她已经攥紧玉剑的手,制止了她的杀机,关切地说:“吟儿若是杀了冷逸仙,逞了一时之快,会结下不该结的仇恨。”
吟儿冷冷一笑:“师兄说的对,我不会为着杀一条狗,脏了自己的手。”
中间比试的这两人对对方武功却皆是又惊又疑,冷逸仙直接摇头:“你才叫可惜!”醉汉哼了一声:“有什么可惜?你这么好的身手,却替奸相卖命!”
冷逸仙怒道:“奸相?只是你们道学一家之言吧!”
醉汉冷笑:“不是奸相?那么之前的赵丞相呢?怎么会突然间就死?”
冷逸仙一愣:“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莫非你是赵汝愚一党!?”
“正是,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朱名潜字子墨是也,是朱熹先生在浙东讲学时候收的弟子。”
冷逸仙收回掌来:“朱熹的弟子?你也真是,谁不好攀附去攀附朱熹。武功这么厉害,干脆不要学文了,改投我冷铁掌,将来保管你飞黄腾达!”
朱子墨冷冷一笑:“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师父比较,就算他韩侂胄,也没有资格给我师父的讲学冠上伪学的罪名!”
冷逸仙哈哈大笑:“敬酒不吃吃罚酒!也罢,赵光复抓不住,还可以抓你去凑个数!不过你命就不会有赵光复那么好了,丞相才不会饶了你性命!”
说罢一拍手掌,两列士兵纷纷归队,冷逸仙双掌连环,迅速袭向朱子墨,朱子墨心存戒备,半扣拳头接过左边先至的一掌,冷逸仙手掌心热,周围却是冰凉一片,朱子墨猜出他要调用内力,急忙运力,料想不到突然间冷逸仙左手便缩了回去,紧跟着右手的那一掌直卷向朱子墨左路,朱子墨猝不及防,来不及换手,硬生生与他对接一招,手心就一阵发麻,像有根针直插进手心里一样,朱子墨只得硬拼,无果。冷逸仙哈哈大笑:“你已经中了我一掌!何必还死撑下去!”
众位旁观的武林高手,皆是看出朱子墨和冷逸仙本该势均力敌的,未料到那冷铁掌如此厉害,一掌就令敌人受伤,当真是不容小觑。
吟儿看出些端倪来,冷逸仙这双掌是不一样的,左手那一掌是去试探朱子墨,引他调用内力,右手看似补招,其实是在调虎离山之后,撤去了左手上的所有力量,转到右手上去对付对手已经虚空的左手!
清平乐咦了一声,满江红轻声道:“刚刚那两掌,交替得真叫漂亮,身手如此敏捷,才会调虎离山。”吟儿一笑:“也有点点像田忌赛马呢。”
那朱子墨虽然受了伤,却未即刻落败,朱冷二人自一掌对接起一直僵持着内力往来,脑边散发开来的皆是真气,脸上的也俱是冷峻之色,抗衡地过久,无论是朱子墨,还是冷逸仙,都气喘吁吁,无力说一句话。
蓦地,冷逸仙身边的亲兵上前一步,趁人之危一刀砍向朱子墨,事出突然众人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这亲兵自己找死——他内力不在这二人之上,一旦靠近战局,显然难逃内伤。却料想不到,他一接近朱子墨,即刻浑身痉挛,吐血而亡!
这变故当真突然,一见出了人命,众侠客哪里还能袖手旁观,酒馆里面只剩下寥寥几人,所有的围观人群,一窝蜂地逃窜出门,因为好奇心又接二连三地躲在了门外继续看下去。
吟儿见到那亲兵暴死,也微微一惊,如此一来,这场内力的较量,完全在她意料之上了,不由得和沈延对视一眼,心道:师父早年虽然老被朱熹忽略不睬和爽约,却终究很敬重他……要不就先救下这朱子墨再说。
主意已定,吟儿蓦地就上前一步,擒住冷逸仙和朱子墨的手,从中间把他们的手掌硬生生分了开来:“这里是酒馆,不是你们比武夺命的地方。”
朱子墨大惊失色,这样的插手,使得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娇小少女的内力,实足在他二人之上,那冷逸仙更是紧紧盯着吟儿,冷笑道:“看不出小小的一个建康,居然处处藏龙卧虎!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你们是一党!”转过头去,对后面一干人等:“来啊,把这群逆党一同抓回去!”
官兵们一层层包围上来,吟儿有些生气:“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逆党!?”
“什么证据,你的武功不就是证据!”冷逸仙讽刺地笑起来。
“你少来!”吟儿万万料不到自己也成了党禁中的一份子,“那么多文人学者,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朱老头子,你少给我乱扣罪名!”
朱子墨免不了要替他师父讲话:“你怎么可以骂我师父老头子……我师父哪里得罪了你……”
吟儿哭笑不得,冷逸仙才不容她辩驳:“作什么戏!你最好乖乖地束手就擒!”
事态严重,武林人士遇到兵,照样有理说不清。沈延、满江红、清平乐诸位面面相觑,知道这事情只会越牵连越广,真是棘手,此等情景,冲渑酒馆里的所有人,怕是都逃不了干系,吟儿甚至有性命之虞,最利索的解决方法,就是杀了冷逸仙,只是,杀了冷逸仙,要是暗地里解决到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眼睛,杀了他再置身事外实在太困难……
酒馆外一片喧嚷,水泄不通的门口,围观群众们犹同烧开了的水,但煮沸的水一瞬间像烧干了一般,鸦雀无声之际,门外走进两个人来,正是秦川宇和崇力。
冷逸仙掉转头去,见是秦川宇,先是一愣,见礼道:“秦少爷。”秦川宇蹙眉:“冷大人明明是来建康捉拿钦犯的,怎么会在此地?”
冷逸仙哼了一声,指着朱子墨和凤箫吟:“这书生和这小丫头是和钦犯一党,我要一并押解回临安去。”秦川宇瞬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微笑道:“冷大人误会了,这位姑娘是在下江湖中的朋友,她只是在江湖中行走的女侠客,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是赵汝愚朱熹一党?”
吟儿不禁一笑,被称“女侠客”了,而且是被秦川宇称“女侠客”了,尽管,还“什么都不懂”……却有一种,被捧上天的满足感觉。
冷逸仙疑惑地看着这位女侠客:“既然秦少爷都这么说了,那就真是误会一场。不过这朱子墨,就绝对轻饶不得!”
朱子墨此刻已然内伤发作,嘴角尽是血迹,吟儿本想救他,差点连带着自己也拖下去,一身武功也无力相援,有些遗憾,朱子墨也明事理,拍拍胸脯:“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目送官差和犯人一并离去。
这些天来,江湖之外的纷扰一直不停。秋尽,叶子被风肆意地玩弄着。可是,赵汝愚、韩侂胄,旧绿新黄,皆是落叶,大势所趋也。
川宇转过身来,看着吟儿还略带紧张的脸:“政坛是最残酷的江湖,你不属于那里,过问了会害到自己。”
吟儿嗯了一声,脸有些红。她一向觉得,自己不喜欢暧昧的,可是,明明和川宇一起的时候,就是有那么一点暧昧,不止一次和自己说,自己还和他没有开始这段也许将要开始的感情,却在每次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时候,脸红心跳……
沈延就站在楼梯的台阶中间,看着吟儿和川宇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楼梯栏杆的两侧,呵呵笑着把清平乐和满江红两人推了上去,他自己却又再度下来,窃窃私笑:“走近些啊,别像门神一样站在两边。”
吟儿抬头狠狠瞪了沈延一眼,川宇一笑,上前一步,轻声问:“吟儿,你最近可有空闲么?虽然天气很冷,也总是下雨,脚伤也没有痊愈,可是很想去野外散散心,你陪我去赏心亭吊古如何?我有东西要给你,也有话要对你讲。”
第七十四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赏心亭、吊古、川宇有话和自己讲,还有东西要给自己……假如没有云雾山上的那次变故,吟儿听了一定会狂喜会掉眼泪,会拼了命、不矜持地点头,可是现在没有,现在除了该有的慌张之外,是不安是懦弱是一种无路可退的紧张,她像被牢牢绑在了阡陌之伤的诅咒上,开不了口。
吟儿低头沉默,沈延在一旁不断地撺掇,川宇静静地微笑着,等候吟儿的答复。可是就在这应该温馨安谧的气氛里,蓦然间从老远的地方卷过来一阵风,急速地从川宇和吟儿中间穿插过去,力道大得将吟儿斥退了一步。
洪瀚抒,他飞快地从中间挤了过去,吟儿差点摔倒他也不管,也不和任何一个人打招呼,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楼上走,却把气焰留了下来。吟儿看清楚是他,错愕地僵立在旁,无话可说。
沈延看他气冲冲地往楼上赶,方才从中阻碍明显是故意的破坏,哑然失笑,正要让道给他,已然不及,被这阵风撞到栏杆上,没地方躲还被洪瀚抒踩了一脚。
每次都是这样,洪瀚抒和凤箫吟闹僵的时候,糊里糊涂做牺牲品的都是沈延。沈延有什么办法,哭笑不得地站稳了脚,怎么奢求洪瀚抒能说一句抱歉的话,只得自认倒霉。
吟儿眼见师兄受伤,不能不管,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总算拦住了洪瀚抒,公然地、不由分说地、狠狠地对着他的脚就是一下:“还给你,洪山主!”
洪瀚抒冷冷一笑,转过脸来,带着嘲讽的语气对川宇:“你确定你喜欢她?就这么一个愚笨到家、遇事斤斤计较的女人?”
沈延吟儿皆是一愣,原来矛头在秦川宇呢。
吟儿听瀚抒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原来是这么低下的一个位置,却不知川宇是因为自己的哪一点才喜欢自己的呢,自己也实在是很想很想知道……
川宇没有回避洪瀚抒这句无理的问话,看了一眼吟儿,笑着回答:“你无理取闹在前,我不觉得她做得有什么不对,她方才干的事情我不仅欣赏,而且非常支持。”
洪瀚抒哈哈笑着掩饰:“你不听劝也罢,你是她的第二个男人,也将是被她抛弃的第二个男人!”
沈延略带担忧地看了眼川宇,他知道川宇可能说不过凡事自以为是的洪瀚抒。却只听川宇淡淡道:“被抛弃的第二个男人?那是不是也可以做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直到最后一个?”洪瀚抒一愣,川宇一笑反讽:“是你自己不会珍惜,浪费了她的第一次动心。”
“不,我没有对他动过心!”吟儿气愤不已,岂料洪瀚抒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楼上拖,边走边道:“你过来,你最好把话给我说清楚!”这局面沈延等师兄皆是始料未及,眼睁睁看着瀚抒旁若无人地把吟儿拉走,根本就没问吟儿自己的感受,却在瞬间,听见川宇出刀的声音,那利刃冰冷地贴着瀚抒的脖子,寒光温和地落在吟儿身上,同时川宇的手,轻而易举地把吟儿的手从洪瀚抒的手里握了回来。
川宇那一刻却看透了眼前这个红衣男人的心,轻声道:“九分天下的‘钩深致远’,当年听说你的时候,叱咤风云、英雄盖世,却想不到,今日一见,竟然如此蛮不讲理……痴人要说梦,是不是也该到夜半无人时?”
沈延本来是带着看热闹的心理听吟儿和川宇合力攻击洪瀚抒的,听着听着忽然心里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骤即觉得——吟儿和川宇有过不止一次的合作,吟儿和川宇,真的很像少年夫妻,也许,可以刀剑合璧,天下无敌呢。沈延还无暇继续深究下去,就只见洪瀚抒暴跳如雷:“我要退房!我要退房!建康我呆不下去了!”
那架势,简直可以把楼梯给震塌了,在场数位,不论是秦川宇凤箫吟,还是沈延满江红都觉得滑稽,可是哪里敢在他面前笑出来,满江红还乖乖地被瀚抒押着去收拾屋子退房去了,等瀚抒走开良久,沈延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总算,不闹了!”“可是,少爷,刚才那个人,长得真的好像霸王啊……”崇力童言无忌。
川宇和吟儿相视一笑,被瀚抒这么一搀和,反到没先前那么紧张了。
忙碌了整整一日,送走了冷逸仙、洪瀚抒两大霸王,满江红、清平乐、沈延几位老板均是腰酸背痛、叫苦不迭,好在吟儿虽然平时懒惰惯了,还能烧得了几样众位师兄喜欢的菜,顺便也留秦川宇主仆二人吃了一顿晚餐。
沈延知道,说顺便留晚饭是藉口,其实是自己几个沾了川宇的光,才能尝到她凤箫吟的厨艺,是以饭桌之上连连叹息女大不中留。
“吟儿,这盘山珍是你做的么?真是好吃得紧。”川宇问。
“是啊。是么?是吧……”吟儿回答。
“你是说这盘蘑菇啊?是啊,小师妹最拿手的就是这道菜。每次有大事件的时候都要拿出来献宝。”沈延笑着说。
“哦,少爷也很喜欢吃山珍呢,夫人最拿手的也是这道菜,好像味道也是差不多的。”崇力人小鬼大,懂得话里有话。
奇怪的是,沈延和崇力都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川宇和吟儿,仿佛是双方的父母一样。
“其实,我做的面条也很好吃啦……”吟儿带着谦卑的语气,继续王婆卖瓜,盛了一碗面,立刻埋头苦干,面条却越吃越长,有几根始终也吃不完的样子,吟儿觉得奇怪,同时听得川宇“咦”了一声,吟儿一愣,转头看川宇,原来自己方才没注意,夹的那一筷子面和川宇夹的连在一起,是以顺带着把他碗里的几根面条也吃了过来,若不是川宇奇怪地发问,剩余的几根怕吟儿还是会给拽过来!
沈延控制不住哈哈大笑:“小师妹,这么古怪的错误,只有你身上才出现得了啊,哈哈哈哈……”
吟儿怎么说也霸道不起来,羞红着脸干脆不说话,川宇一笑,从旁打量着她泛红的侧脸:吟儿,你不知道,虽然跟你在一起很吵很闹,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可以发生,却真的很幸福,很快乐,没有丝毫的负担……
只是,吟儿真的很傻,她真的,什么都不懂。
入夜之后,离开冲渑酒馆,还没有走出多远,就被一个人横钩拦在路中央。
行路的人已经逐渐稀少,加上走的是一条小路,崇力难免有些害怕,扯了扯川宇的衣服:“少爷……”
换作平日,他也不需要为身负绝艺的川宇担忧,可是,川宇刚刚接近过凤箫吟,他还是有些迷信,觉得川宇搞不好又要受伤流血了,况且,这个拦路虎,姓洪名瀚抒!
川宇一笑,没有停止行路:“你果然没有走。”
“你说的,痴人说梦,要到入夜之后再说,那我就好好地跟你说一说梦!”洪瀚抒仍旧气焰嚣张。
“你想问什么?”川宇停在和他擦肩而过的地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回眸的过程,和胜南的回眸很相似。
“你为何要把她拽到赏心亭去陪你吊古,还有你要送她什么礼物,先给我过目过目!”王道又霸气。
川宇不由得愕然:“你有没有自觉管的太多了些,我要送她的礼物,怎么可能给外人知道?我把她带到赏心亭,当然是要在那里开始我们的感情。”
“你最好清楚地知道,一份爱开始的时候,要想好它会结束。”
“你扪心自问过么,你和她的爱有没有开始过?”川宇的这一句,忽然间毒辣地撕扯住洪瀚抒的心。瀚抒一怔,停止发泄任何不满,任由他说完就走。
川宇已经渐行渐远,洪瀚抒还站在原地,松开握紧钩的手,叹了口气:“林陌,希望你对她好一些。我洪瀚抒,不希望任何人伤害我的女人,就算她已经不属于我,我也要告诉你,你要是对不起她的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川宇一愕,转过身来看他,微微一笑:“其实,这才是你的心里话么?那么为何你要在她的面前表现地那么急躁?那么不讲理?”
“我不就是嘴贱些,我不会讲话,我一看见她,就只想着打击她骂她。”洪瀚抒苦笑迎向川宇疑惑的眼神,“不过,你应该会好得多,你对她,不可能既爱又恨……你要跟她说,就好好说吧,不要错过她,她其实是个好女孩……”
川宇和瀚抒却都不知道
有些话,一辈子都传递不到
有些人,一生都爱不起
有些事情,一世都看不清
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七十五章 抚今鞭(1)
登高临江,听涛之声,览峦之色,无论声色,皆是远近跌宕起伏、交相辉映。傍晚时分的黄天荡,天已昏,地也暗,饮恨刀和断絮剑的主人,不约而同地来到江畔,体味着江之咆哮、山之印染。
胜南隐隐见到小秦淮李戬寨的影子,心里止不住狂喜,往那个方向大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整个黄天荡,刹那间充斥着胜南的回音,久久不散,是,林阡回来了,莫非一笑,轻声道:“是啊,我回来了……黄天荡,淮南。这个地方真好,黄天荡,是咱们宋人的福地,是打胜仗的地方。”
胜南摇摇头苦笑:“那只是无数次败仗中的一次小胜仗而已,当时咱们的国家多惨,将军元帅在外辛苦奔波,而皇帝却躲在建康,金兵赢了就逃,金兵输了就继续安逸。”
莫非一笑:“难道说你想反朝廷?你倒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不像你,一个目标却两种思想。”
胜南一怔,是啊,吟儿也说过,精忠报国,又不是报朝廷,他对当今的朝廷,并没有抱任何希望。
天快黑了,林莫二人回到殷柔寨中小憩,殷柔告诉胜南,她已经通知了小秦淮胜南归来的消息,教他心情终于有些平复,晚餐时分,殷柔正与莫非云烟胜南同席,忽听有头目来报:“二小姐,来了一帮子人!”
殷柔冷静把饭菜吃完,擦了擦嘴角,一笑而过:“等了一整天,他们总算来了,那些托镖的人,一个也别想把宝贝带走!小五,引他们去大厅!”
胜南的心忽然间跳得很迅速,似是要蹦出来一样,他知道,这个来者,非同一般。这样的时刻终于来临,却不知是朋友的会面呢,还是敌人的交戈?
一大群人同时涌入大厅里来,地面不平,被踩得泥石乱溅。
胜南眼睛一亮,他感觉上的朦胧骤然变得异常清晰,他找到的那个人站在队伍的中间偏左,虽然衣着平常,但是比起他身边一个个的猥琐形象,他那不加修缮的气质明显得鹤立鸡群。熟悉感愈加强烈,而那个少年抬起头来,恰好和胜南四目相对,茫然之中,他们都似乎看见了对方脸上自己的影子,这份感觉,是惺惺相惜,不像自己和川宇那样遥远,但过近,却排斥,又好像,胜南和这个少年是同一个人……
一时间,胜南觉得不可思议,呼吸开始急迫。少年的眼神却没有像胜南那般炽热,只是在诧异之后,立即移开,似乎漠不关心。
胜南知道,他不该这样走神,走神压根儿不利于当前这样的局面,因为现在,他们还是敌人。
云烟一笑:“有趣啊,哪里有主子不站中间站一边的?”莫如亦道:“那少年真别出心裁,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少掌门呢?”
殷柔走上前去立即向那少年见礼:“不知尊驾光临敝寨有何贵干?”
那少年一愣,似乎有些尴尬,那群人均哈哈大笑起来,最正中的阔公子打扮,调侃的口气迎上前:“小姑娘看见了小白脸了,连起码的规矩也忘了,哪有这样问礼的?”边上另一少年轻蔑道:“岳风,受宠若惊了吧?还有人叫你尊驾,多少年没听过了?哈哈哈哈……”
原来他叫岳风,倒是个很普通,却也没有久仰过的名字,可是胜南当即便懂了为什么自己和他之间有相似,原来在这里……岳风的眼睛里尽是忍耐和不屑,脸上未有丝毫的愤怒,只是那种掩饰的冷淡,这种冷淡,胜南自己也有过,是多年以前,他还是张安国的儿子的时候,多少人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一模一样啊……难怪比对川宇还要亲近,原来,是因为同病相怜。
殷柔、莫非、云烟、莫如4人均大惊失色,殷柔想要遮掩住尴尬,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咋舌:“他……他?”她不由得再上下打量他一番,除了他一身衣服果真不如旁人光鲜之外,哪一点证明了他在人下?可是,岳风却低下头去,脸色很不好看,如纸。
只是却不明白,这帮人明明应该是同门的师兄弟,为何要集体排斥一个如此勃发英气的少年?他不可能和当年的胜南一样,身上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污点。
华衣公子态度尤其恶劣:“想不到你们这群山贼不长眼睛,谁主谁次都分不清!”身边那一直跟从他的少年却一副阿谀嘴脸,使劲地抚平他的气:“少掌门,何必和岳风这种扫把星计较!”
岳风抬起头来,冷道:“李师弟,大敌当前别自乱阵脚!”
“谁是你师弟?整个逐月山庄,也只有师父一个人容得下你!”
殷柔怒道:“全都给我住口!这里不是你们吐口水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快讲!”
华衣公子道:“是这么回事,在下新近得了件宝贝,想托镖去临安,哪知昨日还没有交接得完,镖头和宝贝都失踪了。”
“所以呢?”殷柔冷笑。
“所以啊……”华衣公子小眼睛贼溜溜地扫了殷柔一下,然后又抛了个眼色去戏莫如和云烟,莫如恼羞成怒,拔剑即刻去刺,那公子笑嘻嘻地一闪,握住了剑尖,想退却莫如,右手将她往怀里直拉,莫非一惊,断絮剑立刻离手,直袭而去,硬是阻止了他的侵犯,那公子侧身一躲,身形极是矫捷,莫非看莫如已是又气又羞、眼中噙泪,怒道:“男女授受不亲,阁下岂能如此轻佻!?”
那公子哈哈大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想不到这小小山寨,一下子出了三个美女,辩之,这三个人儿,可把咱们玉壶、阑珊比下去了!”
那李师弟笑道:“玉壶决计比不过她们,跟阑珊差不多,是绝顶漂亮的啦……”
公子哈哈大笑,云烟、莫如皆是气愤不已,殷柔倒是没有那么在乎:“你凭何肯定,你们丢的东西在我这里?”
“这里最大的盗贼团伙,不就是你们?!”
殷柔冷笑:“阁下真是抬举。”
“在下不止抬举,在下还想喧宾夺主呢……”说罢上前来要搂殷柔,殷柔大怒,往后一退拔剑出鞘。
一瞬之间敌我分明,那公子哼了一声:“你好好看看我是谁!苍梧山逐月山庄张梦愚是也,就算武林盟主,也要惧我三分!”
殷柔冷冷道:“是吗?不知武林盟主有没有见过这种败类?”
莫非一愣:苍梧山、逐月山庄,依稀也是属于抗金联盟之中的啊……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少掌门?
胜南一直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对面那个名叫岳风的少年,他的存在,使得胜南根本不可能把眼光和心神汇聚到第二个人身上,从岳风的身上,才找到了,过往自己的影子。此时此刻,岳风正在沉思着什么,没有抬头,但在那一群人当中,他真的是那样的突出,那样的醒目……
忽地却听李辩之大呼:“少掌门,那不就是咱们的箱子?!”一语既出,众人顷刻间偱声而望,大厅再往里不远,赫然陈列着的,正是从钱家小船上搜得的宝物,莫如一愣,原来殷柔根本没有想过要藏箱子,而是要和这逐月山庄里的人马挑明事情啊,莫非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道:“你放心,这殷柔姑娘处事有分寸得很,定然不会出差错,咱们只要依着她,不添乱就行。”
张梦愚大怒:“你们这群贼!人赃俱获了还有什么话好狡辩!”
殷柔大声道:“你凭什么说这箱子是你的?!”
张梦愚瞪了她一眼,径自往那箱子走:“我不是箱子的主人?那我怎么打得开这箱子!”
殷柔哼了一声:“我倒要见识见识,鼠头鼠脑的人怎么打开宝箱?!”胜南明白,殷柔此举,实在是欲擒故纵而已。
张梦愚大怒,李辩之一把拉住他:“好啊,少掌门,咱们就让这群小贼见识见识,咱们逐月山庄最鼠头鼠脑的人都能开这箱子!岳风,去开!”
岳风没有任何抗拒,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爆发,他一步步地走上前去,莫非忽然自言自语道:“岳风……岳风是谁……”
岳风走到宝箱旁,伸手一拉,只见箱中还有一段半伸出的扶手,扶手上的一角上还有一处机关,岳风轻轻一按,那宝箱骤然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金色的光芒破箱而出,映满了整个大厅,所有人,包括胜南在内,脸上都被四溢光辉遮盖住了,惊奇之余,均无法动弹——
岳风手里握着的,不是抚今鞭是什么?!世上唯有这抚今鞭,鞭尖锋利胜刃,鞭身熠熠生辉,也唯有这抚今鞭,能帮着饮恨刀躲过别人的觊觎。
殷柔直盯着那寸锋利鞭尖,眼红不已,随即上前要夺,岳风顺手一挥,鞭尖已然伤及殷柔手背,岳风、殷柔均后退数步,殷柔握住自己淤青一片的手,怒上眉梢,张梦愚哈哈大笑:“怎么样小姑娘?咱们逐月山庄最鼠头鼠脑的人都能打开箱子,可见箱子是咱们的啊!”
殷柔冷道:“可惜啊,你们连人带箱子都已是瓮中之鳖了!”
说罢她身后寨中兄弟全部剑拔弩张,显然是部署完好,等候良久,但此时此刻张梦愚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调戏和讽刺,怒气冲冲道:“岳风!把这女山贼给我杀了!”
第七十五章 抚今鞭(2)
岳风迟疑了片刻,还是在殷柔出手之后将抚今鞭横起应对,殷柔虽是先发,却是后至,殷柔想不到岳风手法如此之快,抚今鞭来时竟是一呆,幸而岳风手下留了三分情,鞭尖再次轻触殷柔手背,只是看似轻轻一捧,殷柔手上浮肿一片。
殷柔不由得大怒,迅速举剑袭去,张梦愚斥道:“你干什么留情!杀了她!铲平这里!”见殷柔与岳风开始比斗,双方其余人等岂敢怠慢,逐步火拼,殷柔耳听八方,眼观四面,情知不妙,自己的手下们平时作恶惯了,没有逐月山庄一众武功精练,只能仗着人多维持战局,而和岳风的一对一,她实在是没有机会反败为胜!
金光之下,胜南探清楚了岳风的鞭行路线,根本不是殷柔可以匹敌的,不由得看呆了,莫非眼神原先不在其上,一招半式,就立即被吸引,不禁暗暗称奇,抚今鞭得岳风,是如鱼得水,殷柔招招进攻,却被抚今鞭次次化解,每次都还未及中路,鞭风已将剑吞噬。
一鞭可度四季风,春风和煦,夏风炽热,秋风萧瑟,冬风凄厉,竟于无声中在招式缝隙之间全然流露,当初胜南还以为,使鞭如李君前方可驾驭抚今鞭,却未想到,此时此刻的抚今鞭,能在有如风啸的同时,亦如风中之箫。
世上历久弥新,万古常在的只有山、潮、风三种,山潮均雄阔,风却有雄奇、秀丽、热烈、衰冷的重重境界。
天下高手,有在己上的,一向是当自己在山下,仰望那山巅,独独这抚今鞭,令自己有从山前观山后之感,越看,越深远,越惜。
殷柔节节败退,败相毕露,眼见岳风必胜无疑,那李辩之还想上前来以二敌一,莫非大骂一声:“不要脸的!”飞身而去,断絮剑一剑划空,李师弟闪身一让,腰中也出了一只长鞭来与之对峙。
张梦愚眼看着战局大势已定,得意地笑,见岳风不肯杀她,大声喝令:“岳风!你在干什么!杀了她!”
岳风似是一愣,微微迟疑,再使出一成力来,轻易地卷起殷柔手中剑,迅速地甩出老远,与此同时,鞭尖已直袭殷柔面门……
殷柔暗叫不好,不及躲闪,料想这次不死也伤,莫如站得最近,忍不住大叫一声。过激金光,猛烈地灼人眼,那电光火石之间,殷柔明白了吹面清风内在的火辣,痛苦地闭上双眼,等待将至的痛楚。
一道闪亮的雪光,从岳风的背面追来,硬是将金光揪了回去,制止了这场血光之灾。
殷柔支撑着站直了,她面前刚刚加入战局的黑衣男子,由后发力,一刀将金鞭拦截,将最长震撼卷入了最短一刀。
云烟喜道:“林大侠!”
岳风鞭风受阻,诧异回身,冷冷打量着眼前这个,敌人。他显然要比殷柔厉害得多!
岳风注意他的兵器,左手长刀,右手短刀,看似钝弱,实则深厚,蕴藏刚强,岳风方回过神来,胜南未停留一刹,左手“澄江一道”,右手“月分明”,两路齐来,岳风沉着应战,先挡左刀,一鞭击过,再驱右刀,但胜南刚刚收左刀至中途,飞快地换了一式“迷花倚石”,刀之快,令人眼花,岳风毫不慌乱,本是以鞭去击右刀的,此时只是轻轻一推,再借短刀力道去挡长刀,胜南右路刚退,上去的一式不是“忽已瞑”,而依旧是“月分明”,明快地上前攻入空隙,岳风不禁一惊,侧身闪让,莫非余光扫及,不免赞服,他也知西海龙给了一本刀谱与胜南,十日不到,刀还是那把刀,招式、内涵已大不同,起码没有那样空虚了。其实,胜南内力很少是有原因的,饮恨刀就是他的内力。
云烟轻声道:“视之无端,察之无涯,荡荡乎八川分流。”莫如听罢,微微回味了一番,真觉贴切。
胜南一进此战,即刻控稳了局面,岳风强则强矣,操控武功的能力,怕还在胜南之下,然而,谁是胜者?——
突然岳风抚今鞭缠绕住长刀,同时闪身一让,胜南短刀击空,正欲重补一式,忽地听得众多人微声惊呼,胜南在那刹那间也突然惊呆了……
天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胜南的长刀,他的长刀,只是和抚今鞭轻轻一磨,忽然间竟似割破一般,刀尖被划成无数刀刃,分向各个方向裂开,竟然,被鞭尖磨损!!
世间竟有如此利物,可以将饮恨刀削作千百刃!
胜南没有细想,立刻将长刀从金鞭旁抽离重刺岳风,岳风握着金鞭呆呆地入神,胜南长刀已至他咽喉,他才抬起金鞭来横切刀面,当此时,谁都看见长刀的刀面多添了一道划痕,胜南后退一步,愠怒地瞪着岳风,岳风亦目瞪口呆地盯着金鞭看,觉得难以置信!
张梦愚眼看着岳风出彩,眼红不已,冷冷道:“你这扫把星!还配出什么风头!打这么久,连个小山贼都杀不了,我来对付他!”
说罢一鞭直抽胜南,胜南轻易一躲,绕至他身后,长刀抵他后心,胜南冷冷道:“一招之内被人攻破,学了武功不如不学……”张梦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下不了台,再去看岳风,岳风漠然看着这一切,只说了一句:“放了他!”胜南一笑:“为什么?!”
只听李辩之大呼小叫:“少掌门!我杀了这小子再来救你!”众人眼光转移开去,一见李辩之和莫非的比武,便不禁哑然失笑。莫非仅用了两成力,像耍猴一样戏耍李辩之,外行人看还真以为李辩之占优势。张梦愚大声道:“放了我!不然我手下会毫不留情,杀了你手下!”
岳风和张梦愚的态度截然相反,小声对殷柔道:“还请阁下见谅。”
张梦愚怒道:“你怎么回事?对山贼何必客气?辩之自会救我!不像你,一点用都没有!”
岳风虽然声音轻,却冷得令人心寒:“他们是山贼?少掌门你用脑子想想,他们是山贼?!”
张梦愚不禁一怔。不及片刻,莫非已轻而易举撇开鞭揪住李辩之衣袖,将他手臂反别过去,再利索地一抽,断絮剑脱鞭而回。李辩之霎时痛得嗷嗷大叫。张梦愚又惊又惧:“怎……怎么会这样?”
殷柔一拍手掌,混战到此为止。
逐月山庄见张梦愚与李辩之被擒,均化喜为忧,围上前来:“岳师弟!”“岳师兄!”“救救少掌门!”“岳师兄!”
岳风往四周看了看,心里一直没有停止打雷:“不敢当……”
张梦愚急道:“岳风!救我!救我!”
岳风哼了一声:“睁大你们眼睛瞧瞧这是什么兵器?你们连饮恨刀都不认识,传出去不被人耻笑?!”
张梦愚和李辩之等人均是大惊,齐道:“饮恨刀?!”
李辩之直盯着胜南:“是……是饮恨刀……”
张梦愚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什么错误,连声求饶道:“林……林大侠!饶命!饶命!”
岳风道:“林少侠,本派与贵寨素来无瓜葛,近来只是得一宝物,欲押送至临安,怎料得途中被劫,还请你宽手,放过钱家那些无辜之众。”
胜南问:“你们这抚今鞭何处得来?”
“回,回公子……在下……在下是在苍梧山下与一商贩买的……只是见它奇异,未知与公子有关……”张梦愚满身冷汗,浑身战栗着。
胜南见他愚蠢,应该和杨妙真的事情无关,不免有些失望。抚今鞭,可能已经周转了不少次,最后的下落还是一个商贩!那么杨妙真到底何处寻!?
殷柔一笑上前:“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看这岳公子鞭术一流,敢问是何方人氏,以后还能去拜谒。”
岳风一愣:“不敢当,在下居于海州苍梧。”
殷柔一笑:“在下叫殷柔,岳大哥这个朋友,在下可是交定了!既是朋友,岂有不做人情之理。只是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来寻仇,咱们这里卧虎藏龙,可不只有红袄寨和短刀谷的首领坐镇呢。”
岳风点点头,将抚今鞭递与胜南,胜南微微一笑,没有去接:“难道说,岳大哥觉得抚今鞭不应该占为己有吗?”
岳风一怔:“可是,你的饮恨刀……”
“就当它受了一次磨练。抚今鞭,还是该留给有缘人。”胜南知道,没有谁,比岳风更适合抚今鞭,江湖上以鞭法扬名的,李君前、寒泽叶,都不可能比他岳风合适!
当下,岳风带着张梦愚、李辩之代表的唯唯诺诺之徒和钱雪雁代表的骂声连连之辈上船扬帆而去。
第七十六章 何故怜断雁,自身亦孤鸿
天色渐渐更晚,江上灯火辉煌。
胜南、殷柔、莫非等人站在岸边望行船,直至那船消逝于江面,由一点渐虚,胜南心里的热情像被冰水浇灭,但忽然又燃起了新的希望,他想再见到岳风,还有饮恨刀再见抚今鞭。
莫非笑着打破沉寂:“抚今鞭、饮恨刀都有定主了,我们的阵型,正在逐渐摆脱雏形,真值得高兴……我记得师父和我讲过江山刀剑缘,饮恨刀和抚今鞭的关系,是一直亦敌亦友的。”
胜南一愣:“亦敌亦友?”
莫非觉得纳闷:“难道你身为饮恨刀的主人,对江山刀剑缘依旧还一知半解?”
胜南点点头:“是啊,我只知道江山刀剑缘的对阵预言,对于具体的细节,还像一个局外人。”
莫非一笑:“也许他们都觉得你明白,所以没有告诉你江山刀剑缘的细节。宋人的阵营里,要有60个绝顶高手,各自有各自的武器。已定的武器里面,你饮恨刀和惜音剑是夫妻,可是和抚今鞭却关系亦敌亦友。我的断絮剑,是阴阳两把都可以参与对阵的,只不过阴阳相克,不能同时参战。另外有一把弓叫做射月弓,是为了防止临阵变故才出现的。”
胜南点点头。
“还有,对阵的每个人未必是同一个目的,有些之间甚至有私怨,为了消除隔阂,阵中还有一把关键的剑,叫做轮回剑,是天下所有英雄共有的,谁独占都没有好处,所以交给一个守剑世家一直在京口守着,可是金人们最想破坏的其实也就是轮回剑,因为别的武器不像轮回剑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惜,这么多年,许多金人到京口来找寻过,却什么也没有找到。要知道,30多年前对阵结束之后,轮回剑就已经被那守剑世家继续藏了起来,京口那时候有很多家族,哪一户都有可能是藏剑之家,想找到,真的很困难……而且这么多年,未必没有迁徙出京口。总而言之,轮回剑很隐秘,中间的牵连的事情我们都无从知晓。但又其实,我们在淮南遇见的任何一个路人,都有可能是轮回剑的守护者,搞不好认识了也不一定。云烟姑娘,殷柔姑娘,哈哈,都搞不好和江山刀剑缘有关联!”
殷柔云烟皆是一怔,殷柔笑道:“你还真会想当然。”
莫非哈哈笑:“好了,不说那轮回剑了,唉,今日见到他岳风,觉得他就是抚今鞭的主人了,所以心里真的很欣慰……只是希望你们不要亦敌亦友。”
胜南一愕:“我和他,只可能惺惺相惜,怎可能亦敌亦友?”忽然小声道:“穿大漠,越重山,浮行舟,阅遍天上繁星,无奈尽失路。唉,风烟老人怎会预见?天意,岂可足信……”莫非听他自言自语,奇怪地拍拍他肩膀:“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首词……”
莫非一笑:“是吗?我也想到了一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莫如咦了一声,眼里充满了疑惑,莫非一笑:“那人是岳风……”
胜南茫然若失:“我确实一直在找寻着这样的人啊……”
却在蓦然回首的时候,孤帆远影。那时候,隐隐约约明白了:风烟境里人,轮回世间客,来去均难测,聚散只一梦。
次日清晨,莫氏兄妹、胜南、云烟正式与殷柔作别,莫氏兄妹与胜南顺流去李戬寨暂住以去建康,而云烟的方向是京口。殷柔担心她一人路上有事,特地送了她几个“保镖”。临走的时候,胜南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不知怎地,那一刹那,看见云烟也回了回头,冲他嫣然一笑,他很自然地也回报以一笑。
云烟的那一层神秘感,并没有因为距离远而消失,像清晨的山气,缭绕盘旋在半山腰,那样的飘渺不定。也许,是萍水相逢,也许,还有见面的时候吧。任何人,在自己的生命里,都是来了,又去了,而玉泽,一会儿就一年……
胜南,忽然间不再那么感伤,生命,不就是这样,蹊跷得你怎么也料不到、看不清?离开了一些,自然要见到另外的一些,眼前的,是自己熟悉的江湖——
李戬得到消息,已在门口张望良久了,见到胜南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大喜之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身上又拍又打:“天啊!真的是你!你怎么还活着?真的还活着!快一个月啦!对了,你怎么失踪的?”
李戬听着胜南叙述,听得连嘴也合不拢,直到听完了,大呼惊奇:“你们!去了幽凌山庄?对了,那个叫云烟的美人呢?我想见一见啊!”
胜南笑而不答:“对了,建康那边的情形怎样?”
李戬黯然:“你到清闲,享受一番奇遇,大家可就惨了,你失踪第二天,盟主发着高烧,冒雨去找你,李香主差点摔到水里去,盟主也差点发烧烧坏了。”
胜南惊而站起:“他们……可有事吗?!”
李戬道:“这些都没什么大碍,大伙儿去秦府里劫狱,听说是劫成了,只不过错了人,大家都很失望。”
莫非插口:“小秦淮好重义气!”
李戬道:“那当然,胜南兄,我已经飞鸽传书去了建康,他们一定早就知道你活着的消息,不再担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非坐在他身边,听这一连串的笑声经久不息,根本不像一个人能发出来的,直冒冷汗,拍拍李戬的肩:“老兄,你,你怎么笑都笑得这么厉害啊……”
李戬愣了一下,随即继续把剩下的那一点笑完了:“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好!来,上酒!吃饭!各位,吃饭!”
第三日,依旧漂泊。
剪江而渡,还能嗅到从前的一丝兵荒马乱。
上岸之后,跑了一段路,恰好看见一间竹寨,胜南闻见酒香味,立即拉了莫非莫如一起去,忙不迭地要酒喝,3人肚子都很饿,点了好多好多菜,但小二一直摇头:“没有,没有你们要吃的菜啊……”
“那就随便上些你们有的菜吧!”莫非等不及。
小二哦了一声:“几位可有忌口?”
“没有,我和哥哥都什么都吃。”莫如一笑。莫非忙道:“哦,不要上有蘑菇的菜。”
胜南一怔,抬起头来,有些无措地看了莫非一眼。待那店小二走了,方问莫非:“你,你怎么知道?”
莫非一笑:“在殷柔的山寨里,天天夜夜都有那道菜,可是什么时候见你林阡吃过?每次殷柔逼迫钱雪雁吃的时候,我都见你面露嫌恶之色。可见你的确是有忌口的食物啊……你在殷柔的面前,掩饰的实在太辛苦。”
胜南叹服道:“你若是金朝派来的奸细,只怕我此刻,已经九死一生了。”
“你吃了蘑菇,会怎么样吗?”莫如奇道。莫非忙轻咳一声,眼睛往旁边瞄了瞄,莫如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没有追问下去。
“终于要去建康了,希望我师父知道我爹是谁,好了却我的一桩心愿。”莫非叹气。
“你爹,西海龙说的比较含糊。比武的时候喜欢和别人交谈,对自己很自信,这特点,不止一个人会有,实在不是特点。”胜南说。
“其实,我师父一定是认得我爹的,不然,不可能没有原因地千里迢迢从建康去莫家村收我为徒、传我武艺。”莫非推测。
寨中原本还有一些人,一直在论江湖事,原本声音不算大,却在忽然间,送到胜南耳边两个熟悉的字眼:“吴越”!
胜南有些惊疑,凝神侧听,果真是吴越无疑,他许久没有这位结拜大哥的消息了,在自己失踪江湖之前,次次去红袄寨的分舵打听他的音讯,都无果,可是,听到无聊酒客议事,通常都不会是好事,他不想听下面的话,听到他就后悔,他无论如何都不信——
“这对恩爱小夫妻是兄妹两个啊!其实他们两个早就知道!可是一直不相信,硬要去天山和山东取证,直到吴臻和吴珍都把玉佩拿出来,石磊当场就晕过去了!你说可怜不可怜?!”“可怜啊!好像那石磊都有孩子了!”“不会吧!兄妹两个!乱人伦,反纲常!?”这帮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胜南只觉头痛欲裂:“不,不,这不可能!”
莫非握住胜南冰冷的手:“在为吴少侠担心么?”但安慰的话还没出口,自己的手也变得冰冷一片:“那玉佩也太奇怪,中间好像是一只野鹤,当年那个男人就把这玉佩给了吴臻吴珍一人一个,唉,造孽啊!你说两个人怎么就遇见的呢?!”
莫非松开胜南的手,转头看莫如,莫如正诧异地望着他,莫非摸出他身上的玉佩来,中间透明莹亮的不是只野鹤是什么!?
莫非如遭五雷轰顶,不知自己是怎样的复杂心情。
胜南缓过神来,蓦地看见莫非手中的玉佩,控制不住啊一声微呼,忆及当时北海龙问莫非:“你娘是凌幽、吴臻还是李素云?”对,对啊,他们显然是被同一个男人骗了!
莫非松开手来:“得来全不费功夫!”说罢要起身问那帮人。胜南一把拉住他:“不要冲动!他们的话音里,根本不知道那男人是谁!”
莫非由茫然转为黯然:“一切都怪这个男人,是他害了我娘,害了幽凌山庄,害了我,他是谁!我一定要找到他!”
胜南拍拍他的肩:“也是他,害了吴阿姨,害了新屿和石磊……”心中悲伤:这样一来,他和新屿其实是兄弟二人?怪不得有些眼熟,可是,新屿和石磊,难道真的是天意吗……
大家的身世,一样的飘零。
何故怜断雁?自身亦孤鸿。
那条通往建康的路上,看见冬季天上最后一只落单的大雁。
第七十七章 一生求此
建康城南郊,一大群兵卒押送囚犯缓缓而行。
天阴雨湿路滑。
这一群囚犯之中,有个人虽着囚衣,眼中充满冷傲。他不是那个朱子墨又是谁?
此刻,他眼观四方,群山在远处若隐若现,近处是个狭隘的过山道,岩穴之间稀稀疏疏排列些小树,在风中摇晃。
忽然之间脑后疾风,朱子墨想也未想,往前一跃,但前面兵卒拾起长戟直刺朱子墨,朱子墨手无法动弹,立即抬脚踢他,再转过身去时,后面兵卒的长矛已刺入他的身体。一时间囚犯们大呼小叫,往四处逃散,但不过多远,被兵卒们接二连三地搠倒。
最后,只剩下朱子墨一个,伤痕累累地站着。
“他们都是无辜,为何要置于死地?!”
兵卒冷道:“你以为真的送你们去临安?丞相还没那个闲工夫!”“送你们做深山老鬼也不错!”
朱子墨冷笑:“牛首山,当年抗金的地方,现在,却,哈哈哈哈……”
背后一杆枪上来,朱子墨只觉一阵剧痛,终于倒下,倒在这血色的夜。
醒来的时候,天上只有稀落的几颗星,星星下面是一团火光,火苗烧得很旺,火堆旁的那个人,一直往火堆里添木材。
朱子墨支持着坐起来,小声道:“你,你,你是……”
那人道:“在下叫赵光复。”“赵光复?”
“就是广陵隐。”
朱子墨哦了一声:“广陵隐?哦,你就是广陵隐?你的文章写得很好!”
赵光复一笑:“那又怎样?尊师现在安好吗?”
朱子墨即刻黯然:“不很好。师父近来讲学受阻,身体方面也出了些问题,当真是贫寒得紧,他还坚持着到处办学,可是韩侂胄他,做得未免太过分!朝廷,只会生一些没必要的事端,为了一己私利,何尝为天下苍生考虑过?当年齐心协力抵抗外敌的地方,如今,却在自相残杀……”
赵光复道:“我现在也是钦犯之一,所幸在建康城里被高手救了,那高手指引我到这里来,也是他救了你,他叫独孤清绝,在平江的慕容山庄,你如果要报恩便可以去找他,世道凶险,你不要去临安。”
“那阁下?”
赵光复叹了口气:“我要报仇。我要用我的头脑,杀了韩侂胄。”
朱子墨一愣,轻声自语:“你可以用头脑,我也可以用刀剑……”
清晨,路上没有几个人,独孤从南郊向北,策马奔驰,风将风景掩埋,路把路线模糊。
瓦肆参差之中,掺杂着田园的宁静感觉,只是这些树木早已经失去绿色,光秃。
独孤突然下马,在河边的一株柳树旁站着,忽然间一阵难受:“玉儿,十年了……”
突然间迎面溜过来一大群人,看装束是布衣百姓,他们飞快地跑来,独孤心中顿生不祥之感,即刻将手从树干上移开,刚刚开始警觉,忽地侧面发过一根细针,独孤眼疾手快,举起残情剑一挡,针顺剑刃滑落在地,这时第二根针已然发至,同时脑后生风,竟是个围攻的阵式,清绝低头让过背后兵器,残情剑一道剑光荡过,细针方向转反,朝对方射去,对方一中即倒,见血封喉。
“百姓”们纷纷拔出刀剑,将独孤围在之中。
独孤冷冷道:“你们真想得出来!就没想过,真正的高手,是无须戒备的么?”
“百姓”当中的是个蒙面女子,显然她是发话者:“没办法,主公要你的项上人头,在下只好不择手段!”说罢一剑刺来,又狠又辣。
独孤残情剑抬起,“残情无影”,虚实齐并一同袭去,那蒙面女人武功高于平常,却也是勉勉强强接了过去。独孤的剑招残破,各种各样的漏洞竟紧密相连,变得天衣无缝,教谁都难以攻破!
蒙面女子被他逼退,再进一剑,独孤又一剑“残阳夕照”,急速过去,甚至比夕照更夺目,更辉煌,剑气凌人,那蒙面女子连退数步,手下们立即迎上来围攻,只可惜,他们在独孤眼中太微不足道了,一道剑气,这些人悉数倒下,但独孤刚刚收剑回来,一枚金针又当胸飞来,快如闪电,独孤无处退让,硬生生接住针头,细看那针尾发黑,若错接一毫,会立刻丧命。
独孤冷道:“你们真不会用火毒,真正的火毒,哪里是这么配的?”
那蒙面女子一惊,见他未倒下,也抛下一句:“你很厉害!主公低估了!”她飞快地抽出一只铁盒,一刹那,万针齐发,独孤举剑横档,万针向四处飞撒,但是一眨眼,那女子已然不见。
这时候路上还未有行人,天刚蒙蒙亮。
轻风拂过,独孤撤剑回到腰间,突地向西追去。
那逃逸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独孤转了个弯……奇怪……怎么又没了?
转进一个深巷里,前面才传来那阵脚步。
遂惊望,不远处是一个一身白衣、戴斗笠的男子。
说来也怪,那男子转了个弯,忽然又不见了。独孤不免奇怪,运起他独孤轻诀再追,才又重新找到那男子轨迹,其后那男子时快时慢,独孤轻功虽高,也是勉强跟随,这男子像故意将他越绕越远,他轻功好是卓绝,宇文白、凤箫吟、厉风行也不是对手!
得遇对手,乃人生一幸事也!独孤被激起战念,他独孤,这一辈子,都在求这一件事,斗,和人斗,也和天命斗。
略带快意地挡在那男子前面,这场赛跑,到最后他独孤没输给这陌生人。
男子冷笑:“阁下跟了在下一个时辰,究竟有什么目的?”
独孤一笑:“在下,只是想求一个对手!”
“那你到试试看!”他的口气,不比独孤谦逊。
独孤绕出深巷,面前群松丰茂,没有人的影子,只有从叶间透过的几缕阳光而已。
后面突然有一阵奇怪的声响,虽然很轻,独孤还是能够辨识,闪身让开,左手接下那暗器,竟是一枚再小不过的松针,蓦地当胸又一阵火热。好快的剑!独孤往后便仰:“不过这种偷袭算不了什么!”独孤残情剑出手,剑尖与那剑一碰,立刻被弹回来,独孤后退数步,站稳了,惊讶地看着这不明人物。
看不见脸,可是,发如墨,身形标致。直觉,他的年纪,不会比自己大多少。
那男子冷道:“还没几个人接我一招不死!”
独孤哼了一声:“你当你是谁?一招毙命?怕只怕只有我独孤清绝才有这本事!”
男子似乎一怔:“好狂的小子,你就是那个,戏弄石暗沙向一的神秘人?轻功果然高妙,我听他们说,你来去如风,若非存心戏弄,他们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算来,我和你还有过一面之缘。”
“什么?”
“我当时不相信,林念昔可以一剑杀那么多人,就去沈阅家小住,等她林念昔出来杀人,可是她到之前,我就看见另一个人跟他沈阅血拼,让林念昔捡了个烂摊子,哈哈哈,那个人想来,就是你独孤清绝了。”
独孤一怔,看他右手剑,左手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那天有笛声,原来是你轩辕九烨。”
金国的天骄,终于也来了建康,他来做什么?
轩辕九烨冷冷道:“你既然知道,命也没有必要留。”独孤笑了笑:“那得问问我手里的残情剑!”说罢更不答话,残情剑直取轩辕九烨。
“不知天高地厚!”轩辕九烨举剑相迎,独孤明白得很,这位金国天骄武艺超群,出道比自己早上十年,根本不可能像嘴上那样怠慢,三招之内,与之已到难分难解。
“泪隐残情!”独孤大喝一声,剑法飘逸俊秀,又隐含淡淡忧伤,轩辕叹道:“好剑法!可惜太繁琐!”剑在手上,不知以何种招式,立即将剑招化解,他不辱天骄之名,剑法简洁厉害,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独孤一惊,连忙用回阳心法静气护身,一个空翻,再一剑“残阳挽月”直袭他咽喉,轩辕似是一愣,连用九路步法避开剑招,然后又举剑相迎,飞快反攻,独孤紧握残情剑,残中带厉,柔中带刚,变幻莫测,而轩辕九烨剑法毫无破绽,内力雄浑,不过始终只占得一丝上风,独孤大喝一声“残灯无影”,轩辕九烨再度一剑击破,锋利地直逼独孤,独孤不假思索,举剑硬拼,蓦地手掌一阵火热,剑术未绝,内力的比试已然逼近。
不甘示弱,立即运起心法敌他,这第一次抗衡,就得全力以赴!
轩辕九烨喝道:“一只左手就想练成残情剑法和回阳心法,你真会做梦!”独孤冷笑:“是吗?”白衣一展,将回阳心法运用得淋漓尽致,同时剑随身动,缺口处处透着真气,无章可循的残情剑法,散发出极强的剑气。
“人剑合一”。轩辕九烨淡淡评价,剑气交织下只听咔嚓一声,最近的一棵松树应声而倒,轩辕九烨边战边说:“你在武林大会上,就不应该不压着凤箫吟!”
“你以为就只有你一个武功高强?你真是会小看人,我们宋国,随随便便一个女流之辈,都比你金人强!”
“哦,难道说那凤箫吟,内力还比我高强不成?”轩辕九烨微微一笑,不屑的口气。
独孤一怔,不可能,轩辕九烨的内力,不在自己之下,同龄人里,怕只有徐辕可及。
风,吹在独孤清绝的白衣上:“武林神话,打败他,就……”独孤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如果可以的话,我也许会赢,可是,玉儿……”再次提剑,又上前攻击,目光里充斥着杀气,填满了狂傲,也夹杂着悔恨:爷爷说过,我这残情剑,必须辅以孤傲与无情,否则,只是一把无用的剑而已!
独孤也知今日一战,生死难料,但却在此情此景下,悟出了真正内涵!轩辕九烨正自感叹,忽然发现他的外在无情的剑招中有一种深藏的忧伤,似乎尘封了多年,但依旧清晰!轩辕九烨看出这一点破绽,提剑直刺独孤,可惜他错了,独孤猛然间尽收内力,使出独孤轻诀避开所有剑气骤然转到轩辕背后,又使出“残情弄玉”,仅一招,就可以败他!
也许是自己太低估这个武林天骄了,早在他撤回内力的瞬间,轩辕已经觉察到,是以以同样甚至更快的内力,在身后形成一道真气,拦住了残情剑!
对决之后,林间什么都凝滞住了,谁都把自己忘却,无我,唯余剑。
是他,让自己更加坚定,一生要爱的是什么,一生要求的是什么。
只在那一瞬之间,轩辕九烨的斗笠微微抬起,这一小小的举动,顿时令独孤明白这意味着对手在走神,在顾虑着什么,独孤大喝一声,连招式都来不及报,即刻向轩辕九烨刺去!
两人均停住了,轩辕九烨未说一句话,转身就走。独孤看着地上几缕发丝,只觉右手剧痛,回头只见深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放肆地滑落,他左手将残情剑重新系在腰间,只轻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
令轩辕九烨分神的身影赶上前来,不是东方沉浮又是谁?他走上前来:“好一场恶战!独孤,我找你找了好几日了,终于找到了你,对了,那男子是谁?!”
“金国的天骄,轩辕九烨。”
东方沉浮张大了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独孤苦笑:“你不信么?”
“可是,谁赢了?”
独孤呆呆抚着伤口:“也许……也许是我吧?但是……”
一阵风吹来,地上的发也随风逝。残情剑的战利品,只有这么一点点,而被自己拼命保护的右手,竟然会被对手割伤,鲜血淋漓。
独孤突地抬起头来:“淮南争霸,所有的敌人都已经埋伏好了。”
第七十八章 处处陷阱,处处风景
夕阳西下。
尉迟雪在床边叠被褥,看扶风有些神不守舍的,柔声道:“扶风……”扶风没听清楚,尉迟雪连声叫了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小姐……”
尉迟雪一脸凝重:“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总是心不在焉?”扶风支吾着:“没……没什么……”尉迟雪小声道:“我嫁到秦家来,真是个错误么?”扶风不知怎么答她:“小姐,可是,建康城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羡慕您啊……”尉迟雪眼中开始泪水打转:“一份有名无实的婚姻,有什么值得羡慕?我喜欢的是千秋,没有变,川宇爱着的,其实是凤箫吟呢。可是凤箫吟是江湖中人,老爷会不会同意……”
扶风噘起嘴:“老爷自己不也常常娶江湖女子?”
尉迟雪摇了摇头:“当年的夫人已经隐姓埋名,再也不过漂泊生活了,和现在的韩莺一个样,而且不是贫寒门第,可以算门当户对。”
“韩莺不算贫寒门第?”扶风一愣。
尉迟雪一笑:“老爷追究过她的出身,你绝对想不到,这女子虽然小偷小摸惯了,却是江西一户富家的。可是凤箫吟呢?她是实实在在的江湖草莽,绝对不可能安心地离开江湖……”
只听有人推门而入:“是谁在背后讲我的坏话啊!”
扶风和尉迟雪均大惊,回头看凤箫吟一脸笑容地进来,尉迟雪笑道:“你怎地会来?”
吟儿一笑坐在她身边:“碰巧路过秦府,顺便看看你们主仆二人。”
扶风奉命去沏茶与她,吟儿看见扶风远去的背影,笑道:“尉迟姐姐,你的侍女可不同一般呢,看她的面相是大富大贵的标志啊。”尉迟雪笑答:“那么我呢?”
吟儿笑道:“是江湖草莽的标志啊……”尉迟雪大急,笑着搬起玉枕来砸她,吟儿赶紧躲闪。
晚上,天有些冷了,吟儿走了一段路,实在冷得不行,看见一个有火光的地方,立刻扑过去。
越走越近,吟儿蹑手蹑脚地过去,打开门,忽然被面前一幕,吓得钉在原地:她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女子背对着她,往一个药壶里撒着白色粉末,看情形不是下毒是什么!?而且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死敌,韩莺!
韩莺工作完毕,拍拍手准备开溜,一转身,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她吓了个半死:“凤……凤箫吟!”转身过去想打翻药壶,但是凤箫吟一把握住她手腕:“你好大的胆子!”韩莺冷笑道:“凤箫吟,这次是我栽跟头了!你给我等着!”
吟儿大怒:“从未见过你这般毒辣的女子,你,你下毒害谁?尉迟小姐?秦夫人?她们都和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常常在背后议论我家世背景,说我勾引秦老爷的这家女人,个个都讨我厌,个个都该死!”韩莺恶狠狠地说着,露出色厉内荏的本性,边说眼泪边打转。吟儿已动恻隐,竟然想要放过她。
正迟疑着扶风气喘吁吁、神色紧张地跑过来,一见韩莺在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韩莺冷冷笑道:“扶小姐也来啦,这一次我人赃俱在,随便你们怎么得意去!”
吟儿冷冷地说:“扶风,去找你们家老爷来,家里面养着这么一个祸害,你们老爷真是个老色鬼!”
雨水,像透明世界里的粘稠,轻轻流过屋檐,却不自觉地停滞住,再温柔地坠落。
透过微薄的幕层,可以看见遥远地方一处又黄又旧的灯,在雨水之后微微泛着惨白,只能听见雨碎在地面的声音。
雨落进韩莺的衣领,紧紧贴在她身上,她的全身衣服湿透,沉重地坠着。手,也在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这件事是错的,也不应该做,做了也没用,却还是要做,一直到不能再做了为止……
天才微亮,雨却越下越大,走着走着,忽然间双腿一软,瘫倒在某一户人家的墙角,倚在一隅,痛哭流涕。
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一身淤泥,她好恨。没有人管她,没有人爱她,也没有人关心她。
瞬间,她的世界忽然停止了下雨。
许久,才抬起头来,诧异地发现一把伞正为自己撑着。
蹲在这一圈灰白色的干地上,她不想回头看这个撑伞的人是谁,可是,却再也躲不过那个火热的目光。
“小师妹,你,你饿吗?大师兄,请你去吃饭。”
满江红傻傻地说着,韩莺满腹委屈,忽然更加难受,情不自禁哇一声哭出来。
满江红轻轻地将她扶起,揽在怀里:“小师妹,大师兄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能不能不要再哭,不要再哭了……”
“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回头,我不在意……”韩莺泣道。
“小师妹,和我回家吧,好不好……”满江红小心翼翼地说。
韩莺拼命地摇头:“不,不,我不要见到凤箫吟,不要见到她!”
满江红面带温柔地拍拍她的背,安慰着说:“好,不见她,不见她,我们这几天,不见江西任何人……”
在心里,小声地告诉韩莺:小师妹,这世上,原本就处处凶险,处处也真情;处处陷阱,处处也风景……
第七十九章 入狱
“吟儿,小师兄郑重其事地问你,你真的和川宇约好了,大后天出游赏心亭?你千万别一去不复返啊!”
“盟主,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胜南还活着,而且李戬说了,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韩莺的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才发现,多日前自己真的是误会了秦川宇,幸好自己不大记仇,没有太在意泻药的事情,但从头到尾,川宇其实都无辜,不禁叹了口气,对川宇更多了一丝愧疚,甚至,像一种责任。对啊,在海上漂泊的时候,自己也对胜南说过,自己会尽一切的可能,去弥补自己的过错。
现在,胜南要回来了,怎么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牵挂,觉得自己,像是在红杏出墙一样呢?唉,满腹心事地走着走着,条条大路都通潇湘道,爱情真是个难缠的东西:凤箫吟啊凤箫吟,你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秦府的门口,正有一大群人拥在前头喧嚷,鼓动者后面是更多群饥民,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大冬天连破布袄都没有,吟儿鼻子一酸:这种不平之事,岂是一两个帮会管得了的?走上前去,但立刻被一个乞丐的蛮力往后推了一把,那乞丐力气大得很,吟儿差点被撞倒在地,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她,直往秦府大喊,只听吱呀一声,衙门沉重的大门终于开了,顿时有人大喊:“就是他!秦向朝!”
“他妈的向着朝廷就不管我们死活啦!”
骚动过后,吟儿勉强地站稳,看到最前面的一个乞丐上前一把揪住秦向朝的衣领,一拳打在他眼眶上,秦府侍卫当即从后面上前将他掼倒在地,可是他刚被按倒,后面的又拥上来,几乎把侍卫给踩死。
秦向朝捂住眼睛,哎唷地叫:“你们,你们反了反了!”顿时有乞丐大骂:“反就反,怎么着!你们当官的,全他妈和做贼没有什么两样!”“咱们没饭吃,咱们要饭!”
也许是这样吧,越愤怒,越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却越盲目,越毫无目的毫无胜算……
吟儿义愤填膺,立即加入了乞丐群中起哄,人群越闹越汹涌,秦向朝好几次差点儿就被揪着打了,哪里还存在通判的面子,一边惧怕地连连后退,一边装镇定地大喊:“来人!捉了这帮刁民!”看见有官兵围捕,饥民们非但没有逃散,反而闹得更厉害,最先的边呐喊边抽出棍棒来笨重地去攻击,官兵手中执有的利刃锐利得令人心悸。一阵喧闹声里,前面有人像是被砍倒了,血流满地,人群大乱:“杀人啦杀人啦,官兵杀人!”“为弟兄们报仇!”
秦向朝在亲兵身后,自言自语着什么,忽地就有一把明晃晃的兵器迎面而上,贴着他下巴直抵他咽喉,秦向朝还未动弹,一把金刀迅速插过去,那持器的乞丐应声立倒。
黄鹤去满意地笑着:“秦大人,你们宋国的士兵真是无能得很,难道连这么点小事还要我金国的高手们相助吗?”
凤箫吟恰听得这一句,气得拔剑而出,立即就要挤过去,早已完完全全参与这次闹事之中。官差们越来越多,也多不过民怨沸腾:“开仓放粮!”“朝廷不是发救济粮的么?到哪里去了?!”“这还用说,这群该死的贪官污吏!”“咱们血洗衙门!”
吟儿远远看见黄鹤去砍伤一个乞丐,听见他讽刺的冷笑,心中那层伤感立刻连同愤怒一并爆发出来,玉剑一横,飞速刺向黄鹤去,黄鹤去正轻松对敌,不料斜路里忽然之间飞来一剑,快至离弦,直取他要害之处,大惊之下,金刀往剑上一搁,怎料那剑力道太猛,竟连连退了数步,定神看去,那人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入眼帘的是凤箫吟!他止住自己的惊诧,继续他的讽刺:“又是你,宋国有名无实的盟主?”
吟儿大怒,撤剑之后迫不及待又是一剑:“你这条瞎了眼的狗!你以前不是跟着耿京一块反金吗!”
黄鹤去哈哈大笑:“反金!到了今时今日,你觉得反金有什么希望?就靠你们那五十个,你看看这些人,他们连吃穿都不足!”凤箫吟停在半路,平时牙尖嘴利,此时,却一句话都不能反驳,黄鹤去大喝一声,趁人之危,凤箫吟动作比他灵巧得多,后发而先至,狠狠地钻刻在绝漠刀上,黄鹤去哼了一声:“好快的剑!真可惜不识时务!”
吟儿没有心去听他的赞赏,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这句话:“他们连吃穿都不足,他们连吃穿都不足。”……差一点,就停在原地不动。
黄鹤去一刀续砍,凤箫吟一剑多式,挑起朵朵剑花,黄鹤去暗运内力,掀起阵阵刀浪,凤箫吟一皱眉,即刻运起内力应付,忽然之间,吟儿脑后生风,她往左一闪,那武器立刻偏歪。
前后夹攻,吟儿毫不慌乱,加快剑速前剑一式挡下黄鹤去,不及喘息又要去判断后方招数,不由得大骂:“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黄鹤去哼了一声,趁凤箫吟挡后路的空隙一刀挥去,凤箫吟急速转剑敌他,同时抬脚就把后面那武器踹飞,又快又准,骤即解除了自己危机。黄鹤去略带吃惊地看着她,想不到她如此之快,还如此大胆,冒着危险敢立刻直接提脚踹后面,不免赞道:“你是真的厉害,秋风,你简直太无能了!”
那偷袭者不是介秋风又是哪个?他往后转了一圈,才找到自己的锤。
吟儿得胜,轻蔑地看了介秋风一眼,穿过官兵群就走,无人敢拦。
崇力躲在大门边上,正要为她喘一口气,忽见黄鹤去夺过一个侍卫背后的一张良弓,不由得大叫一声,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黄鹤去力控下的一箭,直袭凤箫吟!
吟儿正满心忧虑地往回走,不屑中夹杂着一丝气愤和冲动,哪里料到远处的黄鹤去竟用箭射她!正气冲冲地走着,忽地后心一阵凉风,无暇多想,赶紧去躲,斜路里蓦地又平添一把剑来,直攻她要害,这次的偷袭者,明显比介秋风要高上好几个层次,高得她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阻挡,高得她想不到金宋间有哪个高手能有如此强悍的内力,高得她硬生生地接了这剑之后、躲不开黄鹤去射来的箭!
箭本是射她后心,幸而距离甚远,半途即落,才只是射在她的左腿肚上,吟儿本能往后一摸,差点把自己吓坏了,黏黏呼呼热的鲜血沾满了自己的手,吟儿咬咬牙,想止住血,对面那白衣男人又一剑当空而落,吟儿挑起玉剑,身处劣势,只得背水一战,败中求胜,剑剑相克,发力的同时,腿后一阵剧痛,然后竟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闭上眼睛,是黑暗中的血腥,箭在肉中,越扎越紧,钻心的疼痛刺得她睁不开眼来,泪水,忽然不自觉地滑落……
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失败,输给了轻敌,输给了黄鹤去和白衣男子。她不知道有没有晕厥过去,但是再睁开眼来,迷迷糊糊感受到潮湿与阴暗,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推搡了一把,对啊,她是入狱了啊……狱中还有一大群乞丐,看她像是个异类,不愿接近,而牢中原本睡卧着的一群老囚犯们,哈哈地站起身来:“今天新朋友好多啊……”龙头老大是个浑身黑毛的中年大汉,一把拍在一个瘦弱的白脸乞丐身上:“老弟!犯了什么事!”
吟儿倒在地上,挪动了一步,竟那样艰难。那乞丐道:“田里一粒粮也没有,大家嚷着要开仓放粮,可死的死,伤的伤……”
那龙头哈哈大笑,讽刺地太露骨:“一帮手无寸铁的乞丐,还能做这种事情?放心吧!监狱里面可不缺粮食。老子我可是杀人进来的!”
吟儿看不惯,呸了一声:“浑身黑毛!”那龙头偱声望来,气恼道:“你哪里来的野丫头!敢骂你老子!”说罢一掌往吟儿肩胛骨拍,他这一点拳脚功夫,吟儿只冷笑一声,右手一捉,他的腕便动弹不得,吟儿再往下一拉,那人关骨咔嗒一声,顿时脱臼。龙头哎呀一声缩回手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狱友们一见纷纷上前劝慰,那龙头大怒:“你是谁!你找死!你!”
说罢要上前来打她,被一众手下拦住了:“老大息怒!老大息怒!”“好男不跟女斗!”
吟儿忍痛站起:“你过来!”龙头老大怒不可遏:“谁过去!你好大的胆子,你等着,你看着你怎么活得下去!大家听着,以后谁跟她套近乎,就是和我老大过不去!”
吟儿霎时遭到孤立,脸上一点慌张也没有,走到那龙头面前,托起他手,轻轻一推,骨又接了上去,她动作快准至极,围观众人惊叹不已。
龙头大声笑:“老大!老大!姑娘以后就是我们老大啦!”牢房里一阵欢呼,狱卒们刚归原位,纳闷道:“这么快就打成一片啦?”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呗……”
黄鹤去在秦府内湖的假山之后绕了好几圈,看见那个白衣人抱剑而立,轻轻走上前一步,竟不知如何和他去打招呼。那白衣少年先转过脸来,剑眉星目,似笑非笑,第一眼竟然如此令他心中一紧,那面容里,荡漾着一种肃杀。
“九烨,你真的很有办法。”黄鹤去笑着说,“你常常说,攻人先攻心,这句话一点都不错,凤箫吟最大的弱点,其实就是害怕一场空,不坚定,让她身陷囹圄,打击她抗金的信心。”
九烨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笑:“假如不是我插手,你抓得到凤箫吟么?”
黄鹤去一愣,忍住气不去反驳。
九烨丝毫不留情给他:“你到宋国来,怎么总是盯着一群无用的兵器刀谱?为了这些无用之物,真叫舍本逐末!我可等着你把林阡和林陌两个人都带入江湖,然后由我来分裂他们,谁料到你这第一步,全然没有做好。”
黄鹤去一笑:“你不知道这件事的艰巨。林陌此人,叫人摸不清脉络。”
九烨冷冷远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对了我要恭喜你,平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都在云雾山排名的前二十名里。”
黄鹤去刹时满头冷汗。
第八十章 抗金,一个伟大却缥缈的理想
连续几日,监狱生活比较融洽,相安无事。牢中,一个叫兰儿的女子是吟儿第一个认识的人,她的手指甲已被审问的狱卒打到脱落,腿上也尽是化脓的血水,吟儿身上能有的膏药不够分给狱中同样伤病的人,自己的腿伤也复原得很慢,与世隔绝许久的吟儿,在牢房中享足了女侠的瘾,也收了一大帮徒弟,说不热闹是假的,说快乐又怎么可能。
局势很动荡,吟儿清楚得很,望着窗外很小的天,自言自语着:“他们,大概都不知道我入了狱吧,糟了,川宇还约了我去游赏心亭,胜南还等着我迎他回来呢……”
兰儿凑过头来:“在说些什么呢?”兰儿长得很清秀,但眼睛间距大了些,不是很好看。
吟儿哦了一声:“在想我的两个朋友。”兰儿哦了一声,略带笑意:“一想还想两个?”
吟儿面色绯红,转移话题:“你是怎么沦为乞丐的?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很像……”
兰儿低下头去,沉默了良久,才又抬起头来:“我们才不是乞丐,我们这边全都是务农百姓,可是没办法活下去了啊……我本是临安人氏,咱们家虽非巨富,也有几块自己的田地,可是哪料到我爹爹得了肺痨,那几块田地倾荡完了也不够治病,我娘硬着头皮去财主家里借银,立了字据做工交还,三年为期……”
吟儿哦了一声:“三年……”
“三年很短是吗?那三年,我娘像老了三十岁,辛辛苦苦赚够了钱够还债,爹也去世了,没有钱办丧事,索债的人跟着也到了家里。”
“不是还清了债么?”瘦乞丐也凑过头来。
兰儿哽咽着:“是啊,字据明明是烧了,可是,索债的人手里还握着那字据,分毫不差……”
吟儿瞪大眼睛:“为什么?”
龙头哼了一声:“这是一种欺负善人的龌龊手法,当人面烧的字据是假,好卑鄙!”
吟儿初次听见这荒唐事,觉得匪夷所思。
兰儿埋头痛哭:“我娘,就这么被击垮了,那年我们姐弟三个沦为孤儿,不到几个月就一个个地失散了,我流浪在异乡街头,被一个好心人救起,那人待我真好,供我吃穿,供我游住,哪料到他是个禽兽!他夺去……夺去了我的贞节……还将我转卖给建康的一户农家,今年这场灾,村里颗粒无收,大家才出来觅食,我可怜的孩儿,就活活地饿死了……”说着说着,就痛不欲生,抱头无语,吟儿靠过去,紧紧搂住她,吟儿没有这样的经历,和亲人失散、被强暴、亲眼看着孩子的死亡却无能为力,但其实,在乱世,多少人拥有比这更惨痛的经历……
兰儿身边的那白脸乞丐先是沉思,又道:“其实我的故事和姑娘倒是差不多呢。”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拨地上的泥头,“我家是卖水果为生的,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直到今年,是最后的一次希望,只要能卖了那一车的果子,就可以维持好久生计。谁知道,因为路滑,车倒了,倒在路中央,来去的所有路人,都冲上来捡,没有一个,不把果子占为己有……把我最后的生路,给抢走了……”
“要是大家生活的都好,又为什么要疯了一样地去抢别人的东西?”兰儿叹气,“就因为这样,你成了乞丐……”
叶子在窗外盘旋着飘,挟持着冬风,吟儿不知道小秦淮、短刀谷此时在做什么,就像小秦淮、短刀谷也不知道这些狱中人一样,他们都以为自己为了国家、为了这群百姓所以在江湖奔波劳碌,却不知道他们和民众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都有武功,可以以之捍卫自己的尊严、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可是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只能尽量使自己不要更加可怜,更加可悲……
牢头们抱了几坛子酒来,喝得五六分醉,谈到了小秦淮,吟儿显然要去听。“小秦淮昨天失踪了一个首领,急得到处在找,居然还有功夫带着那群百姓闹腾!?”“可不是,秦大人苏大人最怕的就是那李君前,他还怀疑他们那个首领被我们抓住了。”“他们不是反金的组织吗?怎么和朝廷对着干呢?”
吟儿一怔,心里忽然又响起黄鹤去挖苦的声音:“他们连吃穿都不足。”“仅靠你们五十个有什么用?”而且这五十个,现在还剩下多少个?
狱中有一个发了疯的女人,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不停地用头去磕牢门,牢头喝酒喝到兴起,她也吵到极致,不免要被牢头嫌恶:“你这凶婆娘!你再给我疯!反正你明年就要被处斩了!安静点过活!”那疯女人冷静地听完,就咬着衣袖倒在墙角躺下。
吟儿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怜悯油然而生,忽然又晃过一点点自己母亲的影子:希望我娘,不要这么可怜……
龙头老大像被狱卒刺激到了,抱着头独坐一角,失去了以往挂在脸上的凶狠,吟儿发现了这一点,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
龙头刚强的脸上全是无奈:“老婆还在等我回家……可我就要处斩了……我没有想杀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我杀的……她娘家的人不准她来见我,可是,我知道她想,我多想告诉她,不要再等我回去,不要等我……”龙头以往的专横为一种男子的温柔所取代,吟儿仿佛看见了他的妻子,一边纺纱一边等他回来,可他,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吟儿昏昏沉沉地睡去:抗金,究竟有没有希望呢?她心里,扬起了一首很陌生的旋律,仿佛看见了万里疆场,半卷残旗,还有毫无意义的一次排名,五十个人……半睡半醒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一个危险的念头一闪而过:
我要不要继续抗金?
要不要继续抗金?
抗金?这条路,究竟有几个人,是自己最坚定的盟友,拥有最铁的意念,能永远永远地把力量传递给自己……
学了这么多年的武功,接受了许多教育和考验,却不知路在哪里。
吟儿流着泪在心里祈祷:希望你们,都比我坚定……
忽然间,在牢门口出现一个白色身影,吟儿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来,发现这少年,正是那突然袭击她的使剑高手。
吟儿一愣,轻声问:“你是谁,是金人走狗?”
少年不言不语,令她看不清楚地笑,很漂亮,也很邪恶:“你的川宇呢?怎么不到这里来找你?他早应该知道你在这里,为什么不来救你?”
吟儿身体一震,是啊,她记得她倒地的时候,崇力是看见的,那么川宇早知道她的下落了,怎么不来救她呢?
少年笑:“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背叛你,是你自己不予觉察而已,我们操控了他这么久,你以为他还站在你们那一边?”
第八十一章 猝灭
“现在,凤箫吟的心很脆弱,不能再受一次打击,我倒想要看看,那个宋国虚设的盟主,如何在这个关头,忍受她深爱的男人背叛。”
黄鹤去明白,轩辕九烨的计划和自己不同,自己喜欢紧密地策划,得到一石二鸟的结果,轩辕九烨却喜欢当机立断,立竿见影。
冷冰冰轻声问:“九烨,你真的了解林陌么?那个人很复杂,本来我和鹤去都以为他会和江湖反目,谁料到,他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还趁着自己脚伤处处回避我们。”
轩辕九烨冷笑:“以你们看来,林陌最在乎的人,是谁?”
冷冰冰一愣,介秋风抢答:“应该是他的母亲,玉紫烟吧。”
黄鹤去见轩辕九烨不作声,蹙眉说出自己的想法:“林陌最在乎的人,也许是林阡……”
轩辕九烨微微地笑:“难怪你们一个做得比一个砸,他林陌心里最在乎的人,是一个和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人,这个人,姓秦名向朝,抚养了他十几年,是惟一一个能左右他方向的人。”
黄鹤去一怔:“你说的,倒是有一番道理。”
目送轩辕九烨离去,黄鹤去叹了口气:“他说的很对,事情发生了两天,秦川宇早应该知道凤箫吟被抓的事情,为什么不去牢中看她,显然是心存顾虑。顾虑,显然就在秦向朝身上。九烨真是厉害,说到底,徐辕的云雾山排名,不过是为了九烨而已。”
“但只怕不是每个人,求的都是入阵对敌。”冷冰冰轻声道。
黄鹤去一愣:“是啊,他们云雾山的前五十名,志向倒是一个和一个不同。”介秋风突然微声惊呼:“啊,秦川宇,他正往牢狱方向去啊……”
黄鹤去回头,看见秦川宇的背影,轻声道:“他终于要做出一个抉择,咱们的胜败,也在此一举。”于是抱着绝漠刀,去阻拦秦川宇的步伐:“你终于去救她了,直接打开牢门放她吗?可是,名不正言不顺啊……”
川宇冷冷道:“这些无辜民众,到底有几个是名正言顺入狱的?你是金人,不必管这些事情。”
黄鹤去一边严肃地笑着一边拊掌:“你觉得这些刁民不该入狱?这些刁民对付的可不是我们金人,他们要对付的,是你爹,你们秦家人。”
川宇一怔,黄鹤去转过身去:“你爹几乎被这些刁民给杀了,凤箫吟也在其中,在美色面前,你也会忘记孝顺。”
川宇脸色苍白,黄鹤去一笑:“那也难怪,你不是秦家人,你是林家的二公子,终有一天,你和你哥哥一样,去短刀谷。”
川宇冷道:“别说了!”
黄鹤去一笑:“那时林阡林陌兄弟联手,共同继承你们父亲的遗志,秦家就放在一边吧!”
“你明明知道,那不可能。”川宇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
鹤去哼了一声:“那你究竟选择哪一条路?你若公然释放罪囚,那你今天,可以直接去小秦淮,和李君前商量着做他的副帮主了!”
川宇的笑容里,泛着的依旧是孤独和忧伤:“没人说过,一条路只有两边可以走,不走左边,我不一定要走右边。”
黄鹤去一震:“只怕,你走不了路的中间!”
吟儿不懂,不懂他的两难,只知道看见他的时候,还在想轩辕九烨的那句话。
可是心里努力为川宇辩驳过了一夜,说服自己他有其他事情要办才忽略了自己,自己不在乎,不难过,他来了,终于要放自己出去了,那就算了。
面带笑容去迎接他的到来,却忽略了他的忧伤:“你来了,可以用用私权,把我们放出去吗?”
像上次在冷逸仙面前保她一样,她天真地想让历史再上演一次。
川宇在牢门的那一侧,没有说话,没有笑容,没有和她有眼神的交流,许久,才摇了摇头。
吟儿的心骤然冷却,轻声悲问:“你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聚众闹事,就得和这些人一样,留下。我会保你性命,但是最近,不可能把你放出去。”川宇每说一字,吟儿心里每冷一次。
他神色黯然得令人心疼,她表情冷淡地令人心寒。
“是,我认识你了……我总算认识你了,你不做林阡了,你选择的就是降金,是不是?!你不肯放我,不是因为我闹事,而是因为我是被金人抓的钦犯,是不是?说,他们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动摇了你的决心?”
川宇听她口气突然激动,蹙眉道:“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讲过什么?”
“不管有什么人讲过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放不放我出去!?”吟儿的脾气,一贯的倔强。
川宇轻声道:“不放。”
吟儿大怒,立刻沿着牢门吃力地向上爬,爬到和川宇一样高的高度,同时伸出手去立刻掴了秦川宇一巴掌,眼里满是泪水:“你给我滚!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你配不上我!”说罢往牢房深处跳,秦川宇一把擒住她的手:“你想问题看事情,为什么总是那么简单!你究竟有没有把所有事情所有立场都考虑过!”
吟儿泪流满面:“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你可以走了,你松手吧……”
川宇忽然轻声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吟儿蓦然回首,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你是她对吗?我总有一份感觉,你就是她。”监狱的火光不够明亮,而川宇在阴暗的背景下,仍旧那么英俊帅气,那么玉树临风,那么优秀,那么忧郁,却令人心痛,“你就是她,念昔……是不是……”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流泪,她只知道她抑制不住地抽搐着,狠心地说:“不,我不是她!我怎么可能有那个福气,配得上林阡!”
川宇一震,吟儿无心之语,却令他一生难忘:“我喜欢的人,不会那么动摇不定,他要一生都走一条路,他要一直站在我这边,他要执着坚定没有一次改变的可能!他不会像你现在这样,让我鄙视!”
“好了你可以不必再说,你不是金人的囚犯,他们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汗毛,但你要为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负责。”冷冷地松开她的手,爱猝灭,心亦远。
第八十二章 可笑可叹是人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凤箫吟身陷监牢的消息,总算可以传到冲渑酒馆来,小秦淮不得不把劫狱的事情和聚众闹事考虑在一起,淮南争霸还有十多日的时间,事情又开始紧张。
云脚低沉,阳光变得稀疏。
沈延右脚刚进冲渑酒馆,就被一个人往外推,他才缓过神那是和琬,自己已被推出去了,他差点没有站稳,怒道:“你干什么啊?”
和琬的装束令他吓了一跳,说老实话,还没见她穿这么华丽过:“你……你……你干什么啊……”
和琬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有个大人物来建康了,大伙儿都要去见他,君前哥说盟主突然入狱,都没做好应急的准备,你接替她成不成?”
沈延一愣:“什么人?这么高兴?”
和琬绘声绘色地形容:“大人物啊!湖南洞庭两大家族之一沈家的大少爷沈宣如!”
和琬没注意沈延脸色由晴转阴,立刻拉着他往外奔,沈延却纹丝不动地定在原处,和琬一拉没拉动,差点跌下来:“喂,你干什么!”
沈延冷道:“我不去。”
和琬一愣:“你发烧啦!见名人的大机会!”
沈延直往里走:“名人?他也不过仗着他老子有点名气而已,武林排名他老几?”
和琬有些愠怒,沈延续道:“我才不去见他!”
和琬却立即来拉他:“发什么少爷脾气,大不了你去那里半句话都不讲!”央求着,软硬兼施:“好啦好啦,少爷赏个面子成不?”
醉花阴推推他:“当是为小师妹顶个位置,她加入小秦淮以后,还没干出什么功绩来,好不好?”
沈延面露难色,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师兄你去吧!”
醉花阴摇摇头:“我到了那场面,显然要狂吃狂喝,丢死小秦淮的脸啊!沈延你去最好,咱们江西八怪里就属你最不怪!”
沈延无奈,叹了口气点点头。
见面的地方是秦淮侧畔一座亭台楼阁上,中高悬挂一匾,上写“阅水居”,粉刷一新,和琬道:“这是个新据点,沈大哥,要不要你真的也加入我们小秦淮?”沈延一笑摇头:“那不成,我只算个小偷,还不是义士。”
同登高阁,李君前、白路、言路中、江南、大小桥、唐鑫等人均已在座,等候着那位沈大少爷来,半个时辰之久,沈宣如总算是姗姗来迟。
沈宣如坐下来就立刻品茶,他年近三十,气壮神足,磅礴大度,他似乎很怕脏,杯子、罐子、茶叶都是自己随身携带的,就差水不是了,沈延小声嘀咕着:“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和琬推了他一把:“你瞎说什么啊?”
沈宣如显然没有听见,微笑着即同君前谈起话来,抗金到戍边,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谈及中兴四将,沈宣如连竖大拇指,唾沫星儿四溅,张口闭口都是称赞,又说到后来的张浚北伐,沈宣如仅说成功不说失败,虽然提着众人的激愤心情,但沈延忍不住,反驳道:“难道兄台没有通过这些想到朝廷一代不如一代:高宗朝有北伐之将、无北伐之君,孝宗朝有北伐之君、无北伐之将,而当朝既无北伐之君,又无北伐之将?”
沈宣如面色大变:“小子,你不要命了吗?说的这些话句句都叛逆啊!”
君前忧心忡忡道:“他说的,又何尝不对……”
沈宣如一愣:“那么,小秦淮为何不独自起义?”
沈延哼了一声:“起义?你以为打来打去就可以了结灾难?在战争里面苦难的还是民众,战果还不知是什么,而且起义说起就起吗?不要打到最后自相残杀起来,就像沈家自己一样!”
沈宣如脸上尽显尴尬,青白交接,和琬忙掐了沈延一把,李君前立刻接过话来:“一次起义并不能解决什么,目前的状况,百姓的温饱都不足,他们的敌人,未必是金人,如果和朝廷对抗,我们小秦淮势单力孤,最后的下场,也许还是和钟相杨幺一样。”白路续道:“而且,群龙无首,我们首先要站稳脚,只能间或发动些小变乱为大家牟利,还要保存实力为将来打算……”
沈宣如小心翼翼地说:“放心好了,沈家是小秦淮的坚强后盾。”
反驳的话接踵而至:“沈家同时也是短刀谷的坚强后盾吧?你们沈家再富有,又哪里有这么多田地?”
沈宣如当场被沈延晾在原地。
等见面终于结束了,和琬拉着沈延气冲冲地走了,沈宣如和李君前为那淮南争霸继续攀谈了许久,终于不忘提及沈延:“那个一直驳斥我的小子究竟是小秦淮的哪一位?”
君前哦了一声:“那一位不是我们小秦淮的香主,是江西八怪里的一个神偷,永遇乐。”
“永遇乐,就是外号穿山甲的那一位啊?不知他的原名,是什么呢?”沈宣如饶有兴致地问。
“他和沈大哥同姓,叫延。”
沈宣如一震,结巴起来:“沈……沈……沈延?”
李君前嗯了一声:“怎么?两位原来认识?”
宣如摇摇头,低声道:“不会吧,应该不是吧……”
沈延在街上毫无目的地走着,俯在桥栏边吹着凉风,心里一阵凄苦:沈清、沈宣如、沈默、沈千寻……那个遥远的洞庭湖畔,那个雪花飘扬的冬夜岳阳,黑天映衬之下更显暗淡的沈府二字,是那么高不可攀,那么沉重阴森,和他母亲临死之前的托付:“延儿,两个身份悬殊的人终不能在一起啊……”
沈家,那个风光无限的沈家,其实藏着多少人的哀愁,像沈延,还有他可怜的母亲。
第八十三章 西风紧,遗民墓
颓废着回到冲渑酒馆的时候,看见和琬正一脸怒容地坐着,沈延想撇开她往楼上走,但和琬首先发问,显然很气愤:“你今天怎么回事?说了这许多窝囊的话?”
沈延冷道:“那是我的处事方式,他若是看不惯是他的事情。”
和琬哼了一声:“人家宰相肚里能撑船,早原谅你了。”“他原谅?一个弄脏了他的碗就大哭大嚎,要死要活的人还宰相肚量?”沈延轻蔑一笑。
和琬切了一声嗤之以鼻:“好像你跟他很熟似的。”
正埋怨着,门外马蹄声近,车停之处,走下两人,身着棉衣长衫,正是白路与君前,他们都挺冷,一边呵气暖手,一边步入厅内。
“三件事,我们一起做。”李君前一边走,一边露出自信的笑容。
“三件事?”沈延和琬均一愣。
“为争霸准备、和百姓闹事的同时,去救凤箫吟。”李君前笑道。
“救吟儿?我们怎么引开那一群金人的眼线?你要想,名义上吟儿是宋国的囚犯,秦川宇也一定会力保她的安全,可是金人怎么可能不盯紧了吟儿?”沈延疑道。
“如果我把衙门口的事情闹得很大,你说金人还会全心全意地盯紧吟儿吗?”君前胜券在握的语气,给沈延带来了一线希望。
白路轻声解释君前的话:“我们在衙门口把事情闹大了,就不可能吸引不到那群金人,完成我们的第一步计划。”
“那我们还有多余的力量去救吟儿吗?”沈延疑道。
“显然有,就当是小秦淮欠给洞庭沈家的第一份人情。沈宣如似乎很欣赏沈大哥你,想要和你一起合作救盟主。”李君前轻声道。
沈延一愣,和琬笑道:“是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吧?”
沈延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关头,为了小师妹,也只得放下私怨了……
“到时候官军要在外面镇压我们的闹事,黄鹤去那帮人显然要参与,就算有余力去管后面的监狱,也奈何不了沈家的人马。沈家一家的帮助,真来得及时,‘一举多得’,还给他黄鹤去。”李君前笑容满面。
沈家一家的帮助?
是啊……沈家一家的帮助……沈延苦笑着。
天一冷,立刻就有无数的饥民上街乞食乞粮,早已自发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长队,到通判府、苏府附近呐喊喧哗,除了镇压之外没有半点儿办法。
清晨白路和君前就夹杂在队伍里,一起随人群游行,白路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民众,不由热泪盈眶,在其中情不自禁地呼喊口号,顿时有民众应和道:“开仓放粮!”
君前使了个眼色,不远处,小秦淮的一个喽罗敲起锣鼓来震天响:“衙门不放粮,咱们就硬闯!”白路退出人群,在怀中抽出信号来,立即有人认出她来,也纷纷抽出信号相应,不多时,饥民中夹杂了不少小秦淮义士,一同挥着拳头大声喊:“开仓放粮!开仓放粮!”
门开了,苏远山鞋也没穿,急匆匆地跑出来:“你们这群刁民,就会吵!吵!吵!把我苏府放在眼里吗?!”
众人见有人出来,哪里还听他讲什么,立即拥上来:“你看他穿的袜多暖和,不穿鞋都成!”“我儿连衣裳也没有呢……”
群众的火焰很高,而且每一刻都有一触即发之势,苏远山没见过这阵势,见离他最近的那女人像是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吃了一般,吓得屁滚尿流就回避到苏府门后,铁门关成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众管家们手足无措,手忙脚乱。
抗议一直闹到中午,君前见苏远山没有一点表态,义愤填膺道:“大伙儿听我说一句,我听说今年秋天,朝廷是拨了好一些粮食,由转运使、仓司带到受灾的地方赈济的,为何我们还是过不了冬,那么多粮食经了你们的手去了哪里?!”
随之而来的言微大呼:“定然是被苏远山他们自己藏着贪污不肯放出来!”
涂步呸了声:“当官的他妈的没有一个不居心叵测!”
顿时沸反盈天。
唐鑫抽剑而出:“官逼民反的事情见得多了,大伙儿去粮仓,他不放粮,我们自己放!”
众人欢呼,如奔腾的海浪呼啸而去直压苏府,管家官兵乱作一团阻止不住,当真被踩了过去,好容易等人群全从身上碾过去,有个小兵刚刚爬起来,又被嘣一声撞晕了,一饥民抱了一袋米从他身上踏过去,一边还大笑不已:“有米了有米了!”
遗民泪尽,岂有眼泪去盼王师?怕只怕在憔悴西风里,只找到一条通往坟墓的路而已。
白路刺了一大袋米,看着比白银还要诱人的粮食倾洒而下,回头再见身后一大片饿狼模样的百姓,心中不知怎地,有些暗伤。仓里闹翻了天,不多时,才有救援的官兵到来,他们红了眼,见到群众闹事就要砍,白路大怒,一剑就挑倒一个,君前亦是立即抽鞭迎战,毫不犹豫。
苏远山望着事情越闹越大,这当儿显然又惊又惧,手足无措,生怕自己被乱贼砍死,步步后撤,官兵一至,李君前一吹口哨,墙头纷纷飞出小秦淮中武士来,个个飞檐走壁,提剑携枪,无惧与官军作战,苏远山料知情况不妙,还想再搬救兵,正往后退着,忽然间脖子一阵冰凉。
苏远山惨叫一声,吸引了几乎所有官兵的目光。
君前白路皆一愣,因为那个劫持住苏远山的还穿着囚衣的女子是凤箫吟!
君前大声道:“凤箫吟!别胡闹!你先回去!”
凤箫吟不理睬,逼着苏远山步步往粮仓:“苏远山,你最好宣布开仓放粮!否则你这条老命也难保了!”
苏远山敢怒而不敢多言:“你……你强行逼迫……”
凤箫吟哼了一声:“我没理,那你们有什么理?苏府里贪了多少金银,扣下了多少粮食,你想让我传出去吗?你这当官的,就只会做蛀虫!”
苏远山惊吓不已:“你……你……你怎知道……”
凤箫吟逼他一步步走到门口:“放不放!?”
苏远山不愿,但是那冰凉的玉剑越嵌越深,剑还未扎进脖子,剑气已寒入骨,苏远山以为自己死期已至,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放!放!放!”
说罢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民众们没见过这么多米粮,雀跃着几乎捧起来就啄,整个道上乱得像一盘散沙、一锅粥,岂止他们,君前、白路看见苏府仓库里这样丰实的实力,都几近被震晕过去!
沈延气喘吁吁地冲到君前身边:“李代帮主,我拦不住吟儿,咱们好不容易救她出来,还有一个白衣男人在后面跟着,搞不好就要来了!她!她会有危险!”
君前点点头,可是看着远处露出陶醉神色的吟儿,他不想打断她,却不得不要训斥她的大意:“凤箫吟!”但她没有听见,还站在原地不动,享受那短暂的胜利喜悦,这时候道上驰来一匹急马,那马上的白衣男人被人群逼得下了马,却一步一步地往愣在原地的凤箫吟走了过去……
等他快要碰触到凤箫吟的时候,李君前倏忽明白了事情是如何的危急和险恶,但是他要喊也来不及了,沈延的心,像要立刻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要!”
那人却已经一掌急向吟儿的脑后……
第八十四章 一归一去一来(1)
那白衣男人已经触及凤箫吟了!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是悄悄伸手过去,拍了拍凤箫吟的脑袋!根本不是要杀她!
李君前登时懵在原地,动弹不得,转瞬之间,凤箫吟突地弹跳起来,并一把抱住那个人:“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君前这才悟出来:胜南!这白衣男人,是胜南!
沈延长吁一口气来:不是那个跟着我们的金人啊,是回来的胜南!
天啊,他消失江湖好像有几百年啦!
那人除去斗笠,不是林阡还会是谁?此时此刻,他顽皮地笑着:“你好厉害!居然猜到是我!”
吟儿喜笑:“谁的手掌有你这么肥大?”
胜南哈哈大笑:“可是我真的瘦了不少啊。”
吟儿绕着他走了好几圈,胜南拉起她的手:“先带我去冲渑酒馆看一看,我从开张那天就不在这儿……”
君前走过来,对着他肩膀就是一下子:“兄台,别老想着你的酒好不好?”环视四周,大势已定,笑着说:“这里也不是一个讲话之处,冲渑酒馆一直满着,不然这样,去咱们新开的阅水居下榻吧。”
傍晚饭毕,胜南便同李君前、凤箫吟、白路等人谈起自己那番奇遇,殷柔、云烟、莫非、莫如、四海龙、岳风皆成回忆,和琬听得最认真,兴起了还掏出纸笔来记,沈延也尤其投入,时而蹙眉时而拍案叫好,君前白路收敛些,有时也能微呼惊奇,吟儿则一反常态,托腮细听,似乎有些疲惫。
讲完的时候,秦淮河上已经歌舞升平。
吟儿裹了件棉衣坐在桌旁,笑道:“怪不得那几日右眼皮跳了再跳左眼,原来你是倒霉之后交桃花呢。”
胜南笑着反驳:“哪有的事情?那殷柔凶恶得紧,莫如姑娘名花有主,西海龙又太滥情,钱雪雁没有脑子整个一泼妇,云烟美则美矣,蛇虫鼠蚁、飞禽走兽一概都不怕,那么强,谁敢娶她?而我自己,是取次花丛懒回顾。”
吟儿佯怒:“你自己在那边评世间之花,悠闲得要命,我们这边就苦了,为了你浪费了多少兵力多少时间。”
胜南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了众位,我也实在不想。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支撑着我的力量,就是你们,就是短刀谷。”
吟儿忽然一怔,喃喃道:“短刀谷?”
夕阳已经完全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下弦月占空,黑夜已然被下面的船灯染亮冲淡,吟儿望着远处的渔火和近处的花灯,微微皱眉:“我有些疑惑,我们选的路,究竟对不对……”
胜南不由得一愣,直觉告诉他,吟儿变了。
李君前带着命令的口吻说:“盟主,你今天这个举动实在太错误,万一,这白衣男人不是胜南,而是金人,那咱们和沈家岂不是功亏一篑,你还有命在么?听着,以后几日,你都躲在阅水居里,不要出去!”
吟儿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
胜南不知道吟儿心里此刻在想什么,略微有些吃惊,他选的路,从开始的时候,就没有转弯过。多少年来阅遍了人间的疾苦,江湖的污浊,都毫不动摇。
夜里,沈延睡醒了起来,看见吟儿一个人对着秦淮河发呆发愣,时而掬水时而厌恶地把水弹回河中去,苦笑着摇了摇头,在她身旁坐下来,吟儿呆呆地保持原有姿势:“谢谢你救我,小师兄。”
沈延笑着:“小师妹,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
吟儿叹了口气:“我这次入狱,学到了很多。”沈延一笑:“洗耳恭听!”
吟儿小声道:“第一,我对抗金失去了信心……”
沈延一惊:“怎么说?”
吟儿摇摇头:“现在这状况,不适宜抗金。内乱频繁,民心不定,我,我不知道我们这群人以后什么下场!第二,我对川宇,失去了希望,我想不到,连他也要降金……”
沈延看着水中荡漾着的月亮,小声道:“秦川宇,他是不会降金的。他那么深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让金人有机可乘?”
“你看那瓢中的水,无论装了多满,瓢都漂浮在水面,可是,总要到一个极限,就是瓢被装满的一瞬间。小师兄,他就像这只瓢一样,我们以为他很坚定,也以为他可以自救,可是自救的结果,就是他在我们不知道的一瞬间沉了下去。你不要怪世界上的一切瞬息万变,他刚刚开始变的时候,你自己没有发觉罢了……”吟儿叹息着,无可奈何。
沈延笑着摇摇头:“不,不会。他的身世,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其实一生都会和他哥哥一样,走同一条路,你要相信他……”
吟儿悲伤地一笑:“难道我真的错了吗?我打了他一个耳光,还说……还说我鄙视他……”
沈延不免又要揭她的伤口:“你对洪瀚抒也是,一个耳光就断交。你心里面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吟儿吃惊地望着他:“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一阵清风拂过,河水像跳动着的歌曲,起伏而连绵,沈延点了点头:“你一直在掩饰,可终究没掩饰得了。其实你平日里那么张扬,怎么可能藏得住?”
凤箫吟骤然间变成冷若冰霜的模样,沈延捕捉到她的一丝清冷与高傲,不禁一怔,吟儿起身来:“我很烦,不想多说。”
沈延于是也起身:“小师妹,这几天不要多露面,估计你会被通缉。”
“小师兄,你替我去王家巷的五十七号告诉那家的女人,不必想她老公,让她找个好男人改嫁。”
沈延彻头彻尾想不到她突然把话题岔开那么多,啊了一声愕然。
“她老公知道,他出来也还是没用,还是要被抓回去,他们和我同牢房的人,谁都不肯出来……他们为什么……都不肯出来……”吟儿掩面痛哭。
第八十四章 一归一去一来(2)
次日清晨,阅水居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稀客,男子皮肤黝黑,但五官俊俏,论相貌气质都不在胜南君前之下,女子肌肤雪白,清秀可人,胜南笑着给大家介绍:“这位叫莫非,这位叫莫如。”
君前笑着去打招呼:“莫少侠真是厉害,天下能闯幽凌山庄的没有几个啊!”
莫非客气地笑了笑:“过奖了,阁下应该是淮南小秦淮鼎鼎大名的李代帮主了?”
和琬盯了莫非看半天,小声道:“我的天,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人啊……”白路噗哧笑出来,幸好莫非没有听到,还傻乎乎地笑,增进了亲和感,莫如笑着说:“咱们俩去找哥哥的师父,可他却不在原处了,咱们就满城找冲渑酒馆,幸而在半路遇见林大哥,林大哥去问蓝姑娘的消息,她辗转去了临安,似乎也有些眉目了。林大哥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了!”胜南满面笑容,莫如说的应该是没有错。
莫非坐在一张普通桌旁:“各位义士们不必像贵宾一样款待我了,我就当个过路人吧!”“谁当你贵宾了!哈哈。”胜南笑着打趣,“老板,这张桌子,多收些钱!”
香主们笑着,又掀开门帘进了里屋去,留胜南一人陪在他俩桌旁,莫非环顾四周:“新开的据点?”
胜南点点头:“是,离开之前,还没有这一家。”
忽听得楼下小二招呼声,胜南本能地往下看了一眼,不由得心跳加剧,黄鹤去和冷冰冰!真是冤家路窄!
胜南想及那一锥之仇,恨不得立刻将他俩五马分尸。只是当前没有必胜把握,又岂可动武,继而祸害小秦淮的新据点?也只有先避开这一次交锋再说……当即离开,去帘后窥听。
莫非莫如若无其事地喝酒谈笑,黄鹤去、冷冰冰不经意地坐在两人邻桌,鹤去立刻就要了两坛子酒。
胜南离得远,听不见他们所说的话。
而其实,他俩没有说话,而是一直在桌上蘸酒写字,莫非悄然留意过去,只见一排潦草文字,似乎内藏“京口”,再有的实在看不清了。
不多时,楼下又上来一个阔少爷,提着鸟笼上得楼来,却即刻嫌恶地把鸟笼放在另外一边不管,胜南隐隐认出那是秦川宇的弟弟秦日丰,心下一惊:他们不会是发现了我的行踪了吧?
见秦日丰也来,黄鹤去慢慢擦去水迹,笑道:“秦少爷好悠闲。”
秦日丰哼了一声:“我看你们二老不尴不尬地来,所以才跟着。怎么,好酒馆不去,来这么小、这么偏的一家?没钱啊?还是有什么吸引人的风景?”他走到莫如身旁,立即挤眉弄眼,调笑着问莫如:“妹妹多大啦?长得小巧玲珑吗!”
黄鹤去冷冰冰差点吐下来,莫非猛地把竹罐一抬一磕,罐中筷子尽数插向秦日丰,黄鹤去大惊,即刻伸手将秦日丰拉回来,但他肩上还是中了好几筷子,黄鹤去不由得留了意:好强的内功心法!好熟悉!
一瞬间打量着这少年,觉得似曾相识。而莫非冷冷站起:“好色之徒,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秦日丰“哎唷”地叫喊:“黄大人,替……替我报仇啊……”说罢便晕,黄鹤去心道:何不试试这少年武功?思罢,立即抽出绝漠,连环六式袭向莫非,莫非即刻掀桌拦刀,但那刀却力道剧猛,直穿桌心指向莫非,莫非往后一退,不及拔剑,莫如即刻将自己佩剑扔过去,并站退了数步,算是解救了莫非。莫非即得剑,急速挥剑而攻,进中有顿,停中有攻,黄鹤去微微看出他武功路数,一刀有横扫千军之势,莫非一剑激越,纵横穿梭,收发自如,武功招式,却有些像——《白氏长庆集》。
胜南在帘后观战,不禁大惊:为何莫非这激中稳进的剑招,和我饮恨刀的刀谱有异曲同工之妙?难道说,他身上也有一本相同的剑谱?
帘外战焰突然猛升,黄鹤去加紧刀速,连连逼进,凶狠地纠缠住莫非,莫非毕竟经验欠缺,无法脱身,被逼得不成章法,忽然绝漠刀一道弧光直挥莫非腰间,咚一声,莫非自己后退到了门帘处,身上的玉佩却被刀锋割落。
黄鹤去一笑,替他把玉佩拾起:“真是抱歉……你的剑法……”他忽然间就卡在喉里,脸上出现惊惧的神色:“你,你……”莫非上前一步,一把夺过自己的玉佩来:“阁下的武功很厉害,那又怎样?眼神里,尽是恶毒!”
黄鹤去愣在原处,心道:怪不得看他面熟,原来是北海龙的儿子,凌幽那贱人想不到还会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那么他身后背的,不是断絮剑吗?
他顿时心起歹念:断絮剑也来了!事情,是越来越有趣了!
待到黄鹤去冷冰冰终于离开,胜南走出门去,茫然地看着莫非:“你的这套剑法,是不是来源于一本名叫《白氏长庆集》的剑谱?”
莫非一怔:“林兄是如何看出来,难道那本剑谱……”下意识地去摸身上,还在。
胜南爽朗地一笑:“你的师父,可是姓白名鹭飞?”
莫非啊了一声:“神人啊!你真是个神人!你怎么知道的?未卜先知啊!”这次和幽凌山庄里不一样,是真的惊讶甚至惊恐了。
胜南叹了口气:“其实,尊师的下落在下是知道的。”当下把十月初五黄天荡的事情向他阐述了一遍。
“那个黄鹤去,就是那方才与你比试的男子……”
“是他!”莫非攥紧了拳头。
“白前辈一直没有音讯,小秦淮怀疑,他是被黄鹤去禁锢了好一阵子,然后押解向北。”
莫非哼了一声:“怪不得看那黄鹤去眼神不对劲,原来还不简单啊!我定要将这黄鹤去逮回来,好好问问我师父的下落!”
胜南一愣:“你要留在建康?”莫非诙谐一笑:“正好住在阅水居,用不着付账。”
说笑着,忽地沈延冲出门帘,气喘不已:“死了死了,小师妹出走了!”
“出走?”胜南的喜悦一扫而空。
沈延手里握着的,正是一封留信:“她说,自己对抗金失望了……”
胜南捏着信纸:“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刚刚回来,她怎么就走了?”
莫非莫如齐道:“对抗金失望,她怎能对抗金失望?”
慢慢地,跟着月亮一路往前。
同行的越来越少,心里越来越荒芜。
“你就是她,念昔……是不是……”
“不,我不是她!我怎么可能有那个福气,配得上林阡!”
落叶擦过川宇的肩,落在吟儿的脚下。
冷空气掠过吟儿的发,侵入川宇的面庞。
他将是她临走的时候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她曾是他别离江湖之前最后的一个牵挂。
“对不起川宇,我做错了。我今天来,就是和你说一声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的鲁莽。”
川宇叹了口气:“我要谢谢你,让我提早明白了一些事情。”
吟儿一怔,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理解了自己的话:“答应我,不要走错路。”
川宇惨淡地笑:“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是无论走哪条路,都通向一个地方……”
第八十五章 死心入梦
一个名字,给了两个人,就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就像我们的刀意,和我们的心一样,是天和深渊的距离。林阡,你也许不会懂,那一瞬,她救了你,却让我,掉进地狱。
川宇茫然地坐在树后,不管那树上过多长时间零落下一片叶子,他呆滞地看着落叶飘降的始末,无动于衷。
林阡,林念昔。
这件事情,其实早就不应该,早就错了?
不,世上本没有对错。
寂寞地往前走,这条街上,不再有昨夜的吟儿。是他自己,把路越走越黑暗,越走越模糊,越走越没有人相伴。
一阵冷风,落叶纷纷扬扬,是自己看错了吗?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叶子,直飘到川宇手心里,既薄弱又顽强,川宇乍看那上面赫然写着“林念昔”三字,不由得一惊,松开手来,那叶子骤然消失,不留一痕,川宇再接下第二片,那一片上写着的是“林阡”,他没有再扔,略带提防地往四周环视。
奇怪,为何天这么漆黑,夜如此深沉?
眼前浮现的,是一个陌生道人的模样。
“你是谁?”川宇觉察到他脸上的诡秘笑意。
“在下,叫光湮。你可以称呼我为光湮老人。”
走到河水旁,刹那间揭开水面,川宇疑惑着看着辨不清真假,他没有往前走,眼前的事物,却越来越清晰,似乎有一条左右摇晃的大路,在自己眼前轻摇,大路的尽头,是六个大字,他好不容易,才望见那里,看清楚:轮回世,轮回事。
“我就知道,你一生到最后,还是会走到轮回世来。可是,你真的,是一个左右不定的人……”
川宇一怔:“那又如何?”
光湮老人一笑:“可是最震惊天下的事情和人物往往都左右不定呢……”
手一挥,川宇眼前出现的是如雾气般白色的幕底,上面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银字,一刹那,异常清晰——
【路不定】
更吹落,花消零,草木无情,暗风兼残雨。伤见红颜步不归,回首梦。
事沉浮,路远近,人生无定,明主与故国。忽忆少年赴沙场,左右中?
清唱罢,酒未酣,变化无常,淡云和闲乐。惊逢故人临末路,竟擦身。
满腹经纶的川宇,不解当中能有什么深刻的含义,轻笑道:“一个人的一生,岂能通过一首词一段文就说得明白?光湮老人可了解,一个人的一生,该有多少的转折?”
光湮笑笑而已,轻声道:“有些人,一生就那么简简单单,偏偏要碰上一个始终读不懂的人。唉,你来这世上,只是为了一场,不属于你的相遇,只是为了承担一次,不属于你的变迁。”
川宇惊觉:“红颜、少年、故人……你说的一生简简单单的那个人,可是词中红颜?”
蓦然间被人推醒,睁开眼睛,眼前站着的,是怒气冲冲的秦向朝,他正欲开口说什么,川宇喉头一甜,顿即吐出一口鲜血来,那是梦未完的恶果。
秦向朝不由得大惊:“川……川宇,你……你怎样?”
川宇苦笑着:“没,没什么……”说罢,就走向那遥远的黑暗之处……
闻知秦川宇吐血,饶是轩辕九烨也觉得蹊跷,不知真伪,现身去看望,却在半路,被黄鹤去拦下:“为什么放了凤箫吟?”
“我不像你们,总是喜欢舍本逐末,我目的达到了,凤箫吟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沈家那一家那么多人马,我也不便去跟他们正面交锋,毕竟我们在宋国。”
“你的目的达到了?什么目的?秦川宇?我看你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黄鹤去冷笑,“秦川宇让我转告你,你阵中缺少的那把刀,若干年前不是林阡,若干年后也不会是林陌,他,更宁愿在江湖之外。”
轩辕九烨一怔:“他竟然会没有中招?他不恨林阡吗?而且,他不是和凤箫吟决裂了吗?”
黄鹤去摇摇头:“不是,他说,你足以使他仇恨林阡,却不足使他仇恨江湖……他从握起饮恨刀的那天起,就决定爱着江湖……”
九烨一笑:“林陌,真是有趣,我会等着有一天,足以使他仇恨江湖。”
转过身去,九烨看着内湖冻结的水面叹息:“谁能想到,江湖中曾经最重要的三个人,去年林胜南可能想都不敢想,可是从今年开始,都会成为林胜南成功路上的踏脚石!哼,先夺了徐辕心爱,再夺林阡身份,不知将来,林念昔逃不逃得掉。”
“你说的,未免过重了一些。”黄鹤去一愣。
轩辕九烨摇摇头:“林阡,终究跟他们这群人都不一样,因为他原本是一直被排除在江湖之外的,所以他还正在一步一步地和江湖融合,一步步地往上走,此时此刻,他身边有哪些朋友,会对他将来领导江湖产生非常大的影响。以我的观察,他现在处事的水准,已经开始向徐辕靠近。只不过九分天下里的人物,一个比一个强,当年地位都在他之上,未必都服他……不过说来他真是有人缘,徐辕、凤箫吟、李君前、厉风行,这些新晋的江湖领袖,个个都坚决地拥护着他,换在一年前,林胜南想挤进江湖都不行。现在,却连林陌这个后顾之忧也安稳了,他当真没有任何阻碍了!”
黄鹤去一惊,可是林阡的抗金路上,真的没有任何阻碍了吗?
第八十六章 临安
临安的酒楼、茶肆和饭店,这么多年仍旧感受得出汴京气象。开封的丰乐楼,几十年前搬来了临安。
四湖景致六条桥,一枝杨柳一枝桃。朱子墨听着耳边说书唱赞西湖,却怎样也体会不出那六桥烟柳和苏堤春晓的风光,一脸茫然地望着雾气飘荡的湖心,又立刻在脑海中浮现出师父朱熹的模样,苍老而憔悴,再想那韩侂胄,不免油然而生一股厌憎。此时已是初冬,那说书的娓娓道来的西湖美景,却全是春季的景物。
说书的旁边有个小女孩,八九岁年纪,长着一双水灵的眼睛,忽然抬头问道:“爹爹,我觉得西湖景色的漂亮,到很像那姐姐的漂亮呢……”
“哪个姐姐?”她父亲一脸尴尬。
小女孩脸上洋溢着笑:“就是那个和我们一路同行,在平江知道自己搭错船、慌忙下船的姐姐啊……”
她父亲顿时啊了一声,低下头去:“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唉,世间竟会有如此标致的美人……”
朱子墨见他脸上阵阵红晕,料知他心系红颜,笑在心里:这年头,也会有这般倾国倾城之色?付了酒钱,就立刻往外走,但还未出门,门口一张桌旁的壮汉突问:“那个姐姐是不是姓蓝名叫玉泽?”
朱子墨的脚差点儿出去,蓦地觉得这名字耳熟,不知道该进还该退,差点倒在门槛上。
那说书的一惊:“尊驾也认得那位蓝姑娘?”
朱子墨赶紧回座,幸而此刻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那蓝姑娘身上了。
“我是不认得,不过,到真想见见呢,你可知她现在的行踪?”
说书的哦了一声:“最近似乎没有什么消息,倒是韩仰胄大人的家里最近传出的消息,有点点跟蓝姑娘有关,希望不要是她。”
朱子墨忽然想到蓝玉泽是谁了:哦,原来是林阡的妻子啊,她在不在临安城?
那壮汉笑了笑:“见不到她我就枉来到这世上了,林阡真是好福气,有她为妻。”说书的一愣:“林阡?”那小女孩亦奇道:“蓝姐姐明明是和杨哥哥一起的啊……”
她一语既出,众人大惊,整个客栈全都闹成一团糟!
壮汉惊道:“杨……杨宋贤?他好厉害!朋友妻不可欺啊!”
朱子墨也差点把皱纹给愣出来。
然而朱子墨到临安来,随身带着的不只是听谣言的耳朵,还有匕首。
他要杀的,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韩侂胄!
从他看见流光溢彩的韩府两个硕大的字伊始,他的匕首便蠢蠢欲动了。
这天韩府守卫不是特别森严,因为好像是宰相侄孙女的生辰,全府请了戏班子舞蹈唱戏文,守卫们有不定心的,也偷偷去看了。
朱子墨搞晕了一个侍卫,换了套衣服也跟着围上去看。
顺着第一排的人看过去,越靠中间,衣着越华贵,越显眼,无疑,在中间那位,笑得合不拢嘴的男人自是韩侂胄无疑了,他左边的女人穿得雍容,却略显臃肿。右边是个相貌出众的贵族女子,应该便是韩侂胄的侄孙女、今天的寿星韩霄了。
戏唱一半,只见一个侍卫急匆匆地跑到韩侂胄身边去:“丞相!郡主找到啦!”
韩侂胄笑容满面:“真的?”
侍卫满头大汗:“大伙儿正赶着把她送回临安来,不过,她老是要借口停在半道上。”
韩侂胄喜形于色:“能回来便好了,叶家的事情总算能轻一些,文暻真是善于周旋,郡主不能嫁给文暄,嫁给他也罢。”
朱子墨听得这句,忿忿不平,心道:郡主岂是你说嫁就嫁成的?
戏要结束,前方忽然走来一个侍女,迈着小步款款而来,那贵族少女喜得站起:“姑娘准备好了吗?”侍女点头:“姑娘说了,定是一份好贺礼。”
夫人一脸不高兴,阴沉着脸:“她来做什么!”
韩侂胄面露不快:“霄儿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来送支舞给霄儿贺寿而已。”
朱子墨身边的一众侍卫,全都伸出了脖子,往里面探望着,巴望着,像久未喝水之人等着那一滴甘露,像久作羁旅之人逢到一捧山泉……
熟悉的旋律奏鸣起来,朱子墨不经意瞥了一眼,差点瘫下去,他身边快要倒了一大片,连韩侂胄都瞪直了眼、僵化了一般盯着台上那跳舞同时舞剑的女子,那是怎样令人心醉的舞姿、令人心旌荡漾的容貌?朱子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纯白的羽纱不住地舞动、裙裾不停地盘旋,她手中晶莹的玉剑与她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细碎的步子和着悠长动听的音乐……朱子墨真想动手让时间停滞,多想看清楚她每一个细节,她是谁?韩府里,居然会有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姑娘?思绪飞出了老远,他朱子墨,顿时燃起一阵要保护她的欲望,他不知道为什么,甘愿为这女子抛弃一切,尽管他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她已经令他神魂颠倒。常年游学,走南闯北,结识的女子数不胜数,眼前这姑娘,真是风华绝代、艳压群芳、高洁出众、遥不可及?!她就像在梦境里、迷雾中,美丽又虚幻,生动却幽远,和这肮脏的人间,格格不入。
朱子墨顿时蠢了,蠢得连匕首都握不稳,铛一下就掉了下去。
他也不算太狼狈,这女子的出现,曾令徐辕徐少侠从高处飞下飞错了地方,也曾害宋恒宋少侠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还曾使林阡林少侠几乎被自己烫死,更曾让杨宋贤杨少侠误以为山中见鬼,她,除了蓝玉泽还会是谁?
这铛一声不要紧,但朱子墨立刻被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蓝玉泽又惊又疑,停下舞姿,往朱子墨这边投以一瞥,所有人眼光跟着她一同涌向朱子墨,当韩侂胄也转过头来时,朱子墨大叫不好,脚上像沾了泥一般忘记怎么逃,侍卫齐呼:“捉刺客!”纷纷扑上前来,朱子墨急忙往后闪让,但已然不及,这时只觉后心领被人往上一提,随即腾云驾雾一样逃掉,后面呼喊声也越来越弱,朱子墨一身武功像被丢在了韩府,浑身发软无力……
站定了,那救命恩人小声道:“阁下实在太过大意。”子墨惊魂未定:“怨只能怨那个女子……天啊……她,她害得我手脚发麻……”只听得另有一个女子噗哧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
朱子墨猛一看去,那救命恩人只是个生气勃勃的少年,脸上有尚未完全的英武之气,朱子墨从未见过如此英俊潇洒的少年,顿生亲近之感:“未知恩公是?”
少年未踌躇片刻就答:“我叫杨宋贤。”朱子墨一愣,随即笑道:“恩公是大名人啊,怎么不懂得韬晦?”
那少年一笑不语,身旁少女解释道:“宋贤哥一向都挺直的,从不懂得隐藏。”杨宋贤叹了口气,是吗?自己对某一个人,还是隐藏了……
朱子墨啊了一声:“那么,韩府里面的那个……那位姑娘……就是……就是……”
宋贤点点头。朱子墨不解道:“可是,林阡此刻,怎么好像不知道蓝姑娘在临安一样?我听说他自己也有一阵子消失江湖了。”
宋贤轻声道:“我也知道这件事,想来真是巧合,也罢,他不知道,也就不会担心……”
“玉泽姑娘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到临安来?还……还被韩侂胄软禁?”
第八十七章 千古以来为红颜
“她没有被韩侂胄软禁。”宋贤说,“说来话长。我和玉泽一直都是在一起行路的,可是,为了不引起误会,玉泽决定一个人去找她的师兄云梦泽,我就和玉凤一起,到临安来办事情。可是,到临安来不久,就无意间听说,一个大理女子被韩侂胄的兄弟韩仰胄看上的消息,觉得很像玉泽……”宋贤道。
“现今临安的大小韩有权有势的很,想要霸占一个女子是很容易的事……可是,蓝姑娘不是去见云梦泽了吗?”朱子墨疑道。
“云梦泽,那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玉泽,却要对她图谋不轨,玉泽还一直把他当成敬仰的师兄,直到那天夜里,真面目就露了出来,想要霸占她,幸好韩仰胄的侄孙女韩霄路过,因此才救了她,韩霄姑娘原本出于好心,把玉泽带到临安来,谁料到跳出了一个火坑就又羊入虎口,韩仰胄那个大色鬼,也想要她,幸好玉泽性子不弱,身上也会点功夫,一直没令他得逞,他却动用手段,将玉泽软禁,我从韩霄姑娘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隔三差五地去韩府要救她,他可厉害了,动用了名捕冷家好几路的人马,天天夜夜设阵打击我,硬是让我只见得玉泽几次,一直没能将她带出来!”宋贤说的时候,是越说越气愤。
“幸好韩霄姑娘搬出了韩侂胄来压着韩仰胄,不然事情就糟糕了!”杨玉凤轻声道,“韩仰胄怎么敢不听韩侂胄的话,几乎是把玉泽姑娘双手捧送给了韩侂胄。可是,问题又来了,玉泽姑娘去了他府中三日,一点音讯都没有,这不得不叫人着急,韩侂胄会不会也是云梦泽、韩仰胄之辈?!”
朱子墨听得直冒冷汗:“原来在你们身上发生过这么多事情?”
宋贤叹:“我给胜南传的信件,几乎都是报的平安,其实我哪里管他担不担心,是玉泽不想拖累他……”
朱子墨不禁叹息:“原来那蓝姑娘竟是如此善良……”
杨玉凤略带担忧:“蓝姑娘真幸福,有这么多人甘心为她卖命,可是,希望韩侂胄没有看上她……”
“说了这么多,还没有请教阁下是哪位江湖人士?”宋贤这才觉察到自己说得多了一些。
朱子墨一笑:“在下姓朱名潜字子墨,浙东人氏。”
宋贤一愣:“朱潜?这名字怪陌生的。”朱子墨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心想:他真是没心机,有什么说什么……
宋贤道:“兄台怎么会去韩府?”
朱子墨小声道:“子墨便对杨兄实言相告了吧,子墨的恩师是朱熹。”玉凤惊呼一声,朱子墨续道:“可是师父却被那韩丞相罢黜,殃及到他的理学思想,也祸害到他的身家性命。”宋贤道:“朱老先生他?”
子墨叹了口气:“最近身体很不好……我思来想去,我有武功,我要杀了韩侂胄!”
宋贤一愣,轻声道:“原来咱们为的,都是私仇啊……”
再过几日,等风声松了,宋贤、子墨相伴着去探访韩府,韩府守卫果真非同一般,可惜宋贤的轻功更加卓绝,拖了个累赘照样在韩侂胄家的屋顶上来去自如,他的熟练令朱子墨知道,他不是第一次来了,朱子墨笑道:“杨兄可以去当神偷啦。”宋贤赶紧捂住他嘴。
韩侂胄正睡在椅上眯眼,他旁边对面椅上坐着一个蓝衣少女,自是玉泽无疑,换了件衣,还是一样的脱俗,令人忘记纷扰,只知道年轻,只知道安静,就算只为了她,也该把一切不好的恼人的驱赶出自己的脑袋。
但骤然间,子墨觉察到她眉间的伤愁,不知这一丝思愁是在哪里曾经见过。
此时玉泽手里面捧着一本书册,子墨盯了她好久时间,才发现她身边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而宋贤,还没发现有这两个人呢。他们都在静静地看手上书册,玉泽玉手托腮,沉思着什么,柳叶眉微蹙,谁人见到都会明白,为何千古以来为红颜。
宋贤喜欢此时此刻的她,他宁愿一生一世与她相随。朱子墨也这么想。
韩侂胄突问:“这出《失街亭》写得好么?”
那男子道:“文思敏捷,文采一流。”女子一笑:“文采还算好,人物却不够充实。”玉泽比她说的还要露骨:“只能说比史书要详细些,说实在的,大人做文章的水准,不算大家。”
朱子墨要笑,韩侂胄却先微微一笑:“霄儿和玉泽姑娘倒是英雄相见略同啊,唉,老夫昔日的好友,当年做文章的水平都在我上,可现在哪个不来依附我?只有文采没有用,还得有胆识!”
稍停,又问:“你们说,失街亭究竟是诸葛亮之错,还是马谡之错?”
那男子道:“显然是马谡错,马谡他一意孤行,不听副将劝告,最终只能害了他自己!”
韩霄一愣,反驳道:“我觉得根本就是孔明用人不当,他为何偏偏要用马谡?事前轻率作决,事后求全责备,所以这错误八分在孔明。”
玉泽听这两种观点争论不休,忽然蹙眉:“这件事情,也许谁都没有错?”
韩侂胄笑问:“此话怎讲?”
“大势所趋,毕竟当时的蜀国物力薄弱,街亭不失也会失去其他的地方借以警告蜀国勿再北伐,诸葛亮没有错,马谡也不错,错的是大势而已。”
韩侂胄点了点头,无意中喃喃自语了一句:“我倒是很想做孔明,就怕错成了马谡。”
朱子墨微微一怔,宋贤见一大群侍卫正往这边过来,赶紧拉了他一把。
“今天本可以杀了韩侂胄!”朱子墨握紧拳头忿忿。
宋贤道:“你对他的成见太深,其实我觉得外界把他形容得过于邪恶了。前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监视他,除了有些专横之外,还是很厉害的。要知道,专横邪恶,其实都是政治手段。”
子墨点点头:“蓝姑娘不仅美若天仙,言语也非常人所及。”宋贤道:“幸好她遇见的是韩侂胄,若她遇见的还是低俗的好色之徒,那就糟糕透了。只不过,想做孔明,怕错做马谡,那是什么意思……”
子墨对韩侂胄的印象蓦地变好了些,但一想到朱熹之仇,这口气依旧咽不下去。
杨朱二人步入客栈当中去,这客栈是红袄寨在临安的支部,环境尚为安全,吴越近况不佳得很,刚刚与石磊分手,胜南据说在淮南要代表小秦淮顶替凤箫吟参加比武,宋贤叹息以往在泰安三兄弟的生活,只可惜那种日子已经越来越遥远,吴越遭受了这样的打击,而胜南和自己中间,注定夹了一个玉泽……
宋贤刚进自己的客房,忽然发现床、椅、桌的位置来了个大变化,被褥像被重新叠了一遍,但叠成了一片狼藉……玉凤是不可能干这种事情的,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宋贤心里立刻发麻发毛,正要逃跑,那双胖乎乎的小手便按了过来,伴随着清脆的童音:“宋贤哥哥!我找到你了!”那不是柳眉是谁?
宋贤大喊一声:“救命!”柳眉嬉笑着:“宋贤哥哥,看我布置的房间,漂亮不?”
“漂亮……漂亮……”宋贤哭笑不得。
柳眉环视四周不见玉泽身影,笑道:“表姐呢?不和你一起啊?我就知道,你终有一天不会再爱她的啦,有我这个大理第一美女在,什么女子也不必过目了对吧?”
宋贤拿她实在没有办法。一个东西香吧,总要有蝴蝶或者蜜蜂在身边绕啊绕的。
第八十八章 沉浮.明暗
(1)临安,劝君莫杀系铃人
云翳下,树影斑驳,瓦缝上,晃过一条浅淡的影子,那影子迅速地踏瓦而过,再滚到走廊上去,但他没滚好,一直摔到花坛里去,乒乒乓乓摔了好几个花盆,生怕不吸引人,爬起来的时候,侍卫们“捉刺客”的大呼小叫声已经充斥在整个韩府里了。
不过这帮侍卫们十个有九个瞎子,簇拥到花坛里来捉刺客,刺客已经一瘸一拐地跑了。
这三脚猫一瘸一拐地溜,看见灯光就推门进屋,滚进屋子的一刹那,看见的全是字画书卷、笔墨纸砚,以为到了哪个书房了,暗叫侥幸,忽地一把凉剑架在了脖子上——
朱子墨闻到淡淡体香,知是个女子,用余光一扫,就大叫一声,他真不该“扫”她!
蓝玉泽一脚就把他赶到门帘后,朱子墨叫声刚落,一队侍卫冲进房内:“蓝姑娘没事吧?”
蓝玉泽假装读书:“没事。出了什么事吗?”
一身白衣,那美丽任何贵妇怎样化妆也无法匹敌,朱子墨心里好感激上苍,旁人大叹“天便教人,霎时相见何妨”的时候,他已经见过她两面,他心中陡然一阵平静:我若是为她死了,赚到她一滴眼泪也死而无憾啊……
忽听玉泽道:“出来!”
门外侍卫的声音已然消退,朱子墨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尖:“姑娘,在叫我?”
玉泽一笑:“你出来吧,用不着害怕,我保着你,你很安全。”
朱子墨一怔,这句话,怎么成了她对他说?
“阁下怎么会到韩府来?似乎还不止一次?”
蓝玉泽已经见过自己丑相两次了,子墨不禁难为情地一笑:“在下是杨宋贤杨少侠的好友,也,也是林阡林少侠的。”
玉泽似乎一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欣赏你的胆识,你叫什么名字?”
子墨早已被她美色俘虏,突然不敢再看她,慌乱地把自己的姓、名、字和师门都报了出去,玉泽听毕,总算明白了他来这里的真因:“原来你来这里是为了私仇?可惜,朱熹老师的思想我不敢苟同。”
“为什么?”换作旁人,子墨一定会与他理论好一阵子,直到面红耳赤为止。
“他的‘仁’和我所认为的‘仁’有些背道而驰了。你是他的学生,应该听说过一个叫严蕊的官妓,朱熹当时为了弹劾别人告发她与一个官员有私情,严刑拷打几乎将她冤死。”
子墨冷冷道:“风尘女子的下场不一向如此?”
玉泽道:“可是这样的‘仁’却很少有人信服,嘴上一套做出来又一套,实在是错。”
“那也不能就这么全盘否定他的学问。”朱子墨忿忿不平。
“党禁之例哪个朝代没有呢?只怕任何时候,一旦有有心之人,都会成为政权斗争的工具,你杀了韩侂胄又有什么用,党禁到现今是最激烈的时候,杀了他也许会更乱,也许杀了他就找不到解除党禁的人了……”玉泽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子墨愕然:“蓝姑娘讲的,倒是和旁人说的都不一样。他能掀起党禁,未必将来不会解除党禁。”
(2)建康,自到苍天有眼时
转运使面前,苏远山耷拉着脑袋,像不斗就败的公鸡。
转运使大人哼了一声:“若不彻查你苏府,还真看不出来嘛!”
苏远山卑微地站着。
饥民闹事之后,苏府难免遭殃,经过转运使彻查,一夜之间,苏府所有不该见人的全部浮出水面——若是没有闹事其实所有官吏也心知肚明不揭出来,谁也料不到,小秦淮会把事情宣扬得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弹劾你苏远山真是不行了,这顶乌纱帽,你不要也罢!”
苏远山瘫倒在地:“大人,小的,小的……会有牢狱之灾吗……”
转运使冷笑:“牢狱之灾?你命都难保!据说公主在你家里,我立即接她去我府中去!”
转运使见到潇湘,咦了一声:“湘公主果真还在建康?湘公主在建康还好吧?湘公主没事吧?”毕恭毕敬,像苏远山刚刚对他一样。
短短一夜,苏府一家锒铛入狱,秦府、贺府表面岿然不动,实际也慌作一团。
在白翼从前曾小住的地道里避雨,添柴火,抱火炉,还是那么冷,白路脸色不是很好看,宗毅察言观色,不免有些关心:“这段时间脸又蜡黄蜡黄了,怎么回事?”
白路摇头小声道:“没什么,只是最近,经常梦见爹,这么多日子,都没有找到凶手……都成了一块心病……”
地道里进来一个男子,披带着蓑衣,白路轻问:“外面雨还大么?”
君前的声音传来:“很大,一直不停。奇怪了,每次和潇湘出去,都要下大雨,潇湘都戏说了,她自己是雨神,走到哪儿把雨带去哪儿。”
白路微微一笑:“据说那位潇湘姑娘还是一个王爷的女儿?”
君前稍稍蹙眉:“原来你也知道。苏家的事情不出,我也不知道,不过没什么,我既然敢爱,就不怕到时候的阻碍。”
“苏家怎样了?”
君前面带满意地冷笑:“我们的目的,不就是把苏家给拽下来,能多拽一个是一个?这次真是天赐良机,转运使带来的粮食,在地方上经手之后,少了一大批……理应是被这群贪官污吏私吞,哼,转运使彻查得正好,一切尽在我们掌握之中。”
“可是秦向朝呢?为什么没有牵连?”白路轻声问。
“苏远山只是平常官员,秦向朝可是个通判,话说我们宋国的转运使,他们的任务明明是举劾官吏,品秩却比通判知州低,这么一来,难免不引起紊乱,所以秦向朝如果不犯大错,是不可能和苏远山一个下场的。”
“真是可惜。绊不倒他秦向朝,只断了苏远山一个人的财路!”白路低声说。
宗毅突然叹道:“可惜这群官吏如蜘蛛,关系网断了自己还会补。”
李君前微微一怔,轻声笑:“官吏如蜘蛛,也如蚊子,他们吸饱了血,自己也会胀死。”
说罢触了触白路的额头,不禁忧愁满面:“不好,额头怎么滚烫?对了,师父以前在地道里准备过路儿的药,我去找找看……”
宗毅一怔,也随之去找那药罐,许是太过着急,君前翻药罐的时候,反手把旁边的一瓶药给打翻了,药丸滚得到处都是,还有几粒跑到了难以触及的角落之中。
白路一急站起:“不好,那是珍稀药,爹好不容易才配制好的。”
怕勾起她愁绪,君前赶紧去捡药丸,他把臂伸到角落下面去摸索,却忽地摸到硬梆梆的一件东西,那物事已经很皱巴,而且有些腐烂了,君前不由得“啊”了一声,宗毅白路齐道:“怎么了?”
君前手里高举着的是一本浅蓝色的书,白路忽然惨叫一声:“这是爹的,这是爹的!”她发了疯地扑向这本书,君前将她一推:“别过来!这书有毒!”
白路这才发现君前只握着书本一角的,他干事情一贯谨慎之至,可是白路却不顾一切要去触碰,宗毅紧紧抱住她:“路儿,冷静些!冷静!”
君前将书摊在桌上:“只有封页无毒。”
白路静下心来看那书页,果真日子久了,看出中间显出淡紫色,是毒药风化的痕迹。
白路声音都激动到颤抖:“我就说不对劲!爹的放翁诗没有在他遗物里出现,他是中毒,他是中了书上的毒,老天有眼,凶手没有找得到这本书销毁它!”
君前亦咬牙切齿:“对,是谁下的毒,那段日子,跟随着师父走南闯北寸步不离的,能有几个?!爹最信任、因此毫无防备的朋友能有几个?!范围,是越来越小了……”
白路一怔,顿时明白了事态的严重,这意味着,小秦淮里的所有元老功臣,都有可能是勾结金人的内贼!君前转过头来,轻声说:“路儿,凶手由我来找,只要你答应我,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要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
白路收起泪水,忍痛点点头。
第八十九章 父子.敌我
黄鹤去在阅水居守株待兔了好几日也未再见到莫非莫如,白路、君前等人皆以为据点暴露,日日紧张,幸而黄鹤去的耳目在冲渑酒馆重新发现了莫非,这才令他转移了目标。
黄鹤去戴上斗笠,边走边想:冲渑酒馆?难道说莫非和林阡也有关系?
风刮在他耳边,像当年凌幽的断絮剑,狠心地割在他耳畔,像当年凌幽的断絮剑,任凭他的鲜血流淌其上,他的失败,随之流淌到幽凌山庄的土地里……
那一年,云蓝和林楚江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以后,他来到幽凌山庄里,他有没有爱过凌幽,他不知道,只不过,凌幽在他的心里,和李素云、吴臻、吴珍都不同……多年前的这个冬季,幽凌山庄雪白的背景,像墓地一样圣洁肃穆,而他的鲜血,在雪地里汇成的红字,是由“云蓝”改作了“凌幽”,可是,那些不美丽的故事,终将成为故事。
他不想看懂,不想听见。
冲渑酒馆。
他坐下身来,三个人的分道扬镳比两个人的悲剧更惨。
招待他的人是清平乐,没有发现斗篷后的脸属于黄鹤去。
总算没有白费心机,莫非在他吃到中途的时候出现了,他和莫如面对面地坐着,黄鹤去不禁一直注视着他,他长得,和北海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第一眼,就令自己憎恨。
黄鹤去收敛起笑容,露出了冷峻,他记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北海龙和自己的一剑之仇,他第一次失败之后还被侮辱……他攥紧拳头,现实和梦不相容,爱过之后注定会痛的——他去幽凌山庄,原本只是为了结识北海龙这个好友,可万万想不到,会遇见那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她啊……
透明的薄幕后,他看见莫非脸上稚气的笑,像当年北海龙冷笑着抛弃凌幽,像凌幽冷笑着离开黄鹤去,这两种相同的冷笑不时缠绕着黄鹤去,对,他是北海龙的儿子,我要杀了他!我要报仇!
可是,我该怎么杀他……
这里毕竟是建康城啊。
黄鹤去被重重矛盾包围着,最终走出了冲渑酒馆,没有杀莫非。
他就这么一直茫然地走,走到江令宅,不由自主地进了去。
可是就算古色古香,就算雕栏玉砌,又如何吸引得了他。
而且他身后,还紧跟着一个人。
黄鹤去停下脚步,那人也停下,黄鹤去早已瞥见那人身上的红色。凭直觉,他一笑判断:“阁下,应该是我的手下败将之一洪山主吧?”
红衣吹动,红色的披风,红色的裤裙,红色的心,红色的眼。
洪瀚抒哼了一声:“暗箭伤人,你倒是排在前列。”
黄鹤去冷笑:“废话,江湖上排过暗器谱,我的锥第三。”
“为什么你什么都是第三?”洪瀚抒嘲讽。
黄鹤去不由得怒火中烧:“你算哪根葱?你是第几?第七吧,连自己的女人都比不上。”
洪瀚抒双钩齐备,又气又急:“她不是我女人!”声音也在颤抖。
黄鹤去笑道:“又想跟我打?”
洪瀚抒的左钩已然直取他咽喉,又快又狠的夺命招式!黄鹤去飞快地一躲闪,右钩随之而上,黄鹤去岂是等闲,趁空抽刀出鞘,绝漠一旦与火从相触,天空忽然一阵闷雷,似乎有种不祥的预兆。蓝色的天际,开始被瓦解成不同的色泽,还若隐若现着。
刀钩相擦之后,瀚抒又主动出击,当那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勇猛地逼向黄鹤去,他忽然捉摸到洪瀚抒的眼神,那么倔强,那么强烈,倔强强烈到:有些莫名其妙、更加无可救药!
洪瀚抒的眼神里,为何独独剩下杀机?他绝不是妒忌,绝不是雪耻,绝不是不服,绝不是要说明什么得到什么把握什么,他像是在报一段不共戴天的仇恨!
场面,因此一发而不可收。
江令宅里骤然起了一阵狂风,卷得瓦砾乱走、花草俱动——周围一切东倒西斜的时候,风正吹起瀚抒的披风,也扬起了黄鹤去的第一丝白发。
黄鹤去,突然有些疲累,招招后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了一天之久,他的绝漠刀,正自步步退让,而瀚抒,却一直得寸进尺,攻的哪一招不是直逼要害?换作平日的黄鹤去,早就试图着将对手的命捏进手里了,可是今夜,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想杀任何一个人,竟然心甘情愿让胜负徘徊不定。
江令宅,入夜之后的这里,一盏灯都没有来得及上,摸黑比试,但闻风声交接,满头大汗、浑身湿透,瀚抒不管,火从钩,有如丛生之杂草,整体看来荒芜,却急切地扎向绝漠刀刀身,还拥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坚韧。
这便是南宋九分天下之一火从钩的真正实力——“钩深致远,狂草急丛,烈焰尖火”,若不是最狂躁的关头,怎可能发现当中毒辣?!
火势浩荡,霸气灼眼,黄鹤去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后辈之中,林阡令他在意,林陌令他欣赏,轩辕九烨令他敬畏,而洪瀚抒,真是令他喜欢……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陷落刀光多深,也不知远离人世多远。
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仍旧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式。
瀚抒明白,黄鹤去刻意地,只守不攻。
所以自己的火从钩,找不到报仇的快意!冷冷地在心里笑,笑得忐忑,笑得心也空了,眼前的仇人,和自己是什么仇恨?他,洪瀚抒,生死也许都因黄鹤去。
瀚抒控钩的力气,终于如火般息弱,只是不知道黄鹤去还记不记得,那一年祁连山外烂漫的山花,那一夜李素云美丽却哀愁的容颜……
瞬间被自己的心情堵塞住呼吸,瀚抒不由分说,迅速地退后一步,撤钩就走。
黄鹤去莫名其妙地遭遇一次攻击,又莫名其妙地丧失敌手,没有追赶瀚抒,微笑着站在原处,目送洪瀚抒的红色与天的黑色融为一体,细细体味方才一战,竟不觉得那是敌对,而是那么和睦……
第九十章 忠奸.正邪
却说那朱子墨一夜未归,以及归来后诉说的状况,更激发了宋贤去探视玉泽的念头,调查了这么久,事情还是有点扑朔迷离,韩侂胄不是那种肤浅之徒没有错,可是也高雅不到哪里去,玉泽不是平常女子的容貌,而韩侂胄也的确老奸巨滑啊……
宋贤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要去救她,要去救她……
他好几次睡得差点滚下床去,最终再也无法入眠,在第五次滚落之后起床更衣,一身轻装简备,一把潺丝剑。
西湖的晚风悄然吹拂进韩府深院,而曲折小径通往的是令人心悸的幽寒,夜晚的天幕笼罩心间,宋贤忽然觉得有些压抑。
宋贤不至于子墨那么逊跌到花坛子里去,熟练自如地窜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一个前滚翻,连影子都没留下,可美中不足的是,瓦缝里咯噔响起了点声音,不过除了宋贤自己,没人听得见。轻而易举来到玉泽屋子外面,只轻轻在纸窗上戳了个洞,不禁一震,洞那边水气氤氲,没有玉泽,只有个男人在洗澡,宋贤差点懵了:哦,这韩侂胄真是厉害,不停地给玉泽换屋子住……那么,玉泽在哪里呢?
看见那男子一直在搓后背,宋贤只觉一阵别扭,就立即离开去瞧另外一间,运气不佳得很,刚要戳洞,房门恰巧这时候开了,那开门出来的女人,不知是韩侂胄的第几房夫人,她嗓音大得振聋发聩,宋贤没来得及捂她口,隔壁那窗子啪嗒一响,背后生风,宋贤拔剑立刻拉韩夫人垫背,看对面那个突袭的外援,是刚刚还在沐浴的男子,他只裹了条浴巾,手里武器挺阳刚,一把狼牙棒,宋贤开玩笑道:“贵妃出浴啊……”韩夫人吓得脸上只剩土色:“杨侍卫,救我!救我!”
那侍卫也姓杨啊!宋贤一笑:“本家么!我也姓杨!”
杨侍卫怒道:“放了夫人,否则不客气!”
宋贤哼了一声:“我不放又如何?”
韩夫人大惊,大嚷:“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够见效的,不一会,韩府兵士们的口头禅“捉刺客”便在府内此起彼伏,不多时,这边廊上已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贤一笑,他也没有打算走,他来此的目的,只是为了找到玉泽。
韩夫人大哭:“老爷,老爷!救命啊……”宋贤一愣,果然韩侂胄也被惊扰,在人群之中,他足见威严:“你是哪里来的刺客?胆敢在天子脚下犯法!”
宋贤哼了一声:“不知是谁先犯法?在下的嫂嫂在贵府禁闭了数日,在下只是想带走她而已!”
“你嫂嫂?”韩侂胄不由得一怔,“韩家怎么会有你嫂嫂?”
韩夫人脸色惨白:“老爷……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啊……”她的脑子,也真够愚钝。
杨宋贤哭笑不得:“我不是说你,我嫂嫂怎与你一般见识,她是姓蓝名玉泽。”
韩侂胄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仰胄所说的那位杨宋贤杨少侠?据说潺丝剑法炉火纯青,老夫的手下一个个都很想讨教讨教。”
宋贤冷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比武。你把玉泽放出来!”
韩侂胄一笑:“你若是能打败我的左右手,倒是可以考虑考虑。逸仙、大方,你们哪一个先上?”
冷逸仙迫不及待地站出来,双掌齐上,宋贤把韩夫人往旁一推,就立即上前去迎这一掌,接了第一掌,探清楚了虚实,就知道自己赢定了。
“逸仙是韩府里数一数二的侍卫。”韩侂胄胸有成竹,轻声赞叹。
宋贤一笑:“也难怪,韩府天天有人光顾……”轻松地挑起剑来,宛若蜿蜒曲折的潺丝,剑花逼退了冷逸仙手里的虚物,有如海啸斥退小浪。从第二剑起,宋贤便剑起主攻,那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剑法细腻婉转,剑锋勾勒出一幅暗夜细雨图,冷逸仙受不了他的速度和内涵,在围观者看来,宋贤在运用着的根本不是剑,而是万千根尖针!
韩侂胄捋着胡须,颇欣赏地看着,脸上露出微笑:“他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眼见着冷逸仙要输,杨大方憋不住气,穿好了衣服飞快地插足进来,缓了冷逸仙危急,他的狼牙棒上竟尽是尖头,仿佛一戳一窟窿,然宋贤何等胆识,怎会惧怕?一剑中分,锋芒毕露,他内力也深厚,剑一刺中,棒已断作两截,冷逸仙大惊,又补上一掌,宋贤灵活一躲,绕至其身后,一脚踢向他后背:“承让!”
韩侂胄将喜悦藏匿在外表之下,往身边一青衣男子使了个眼色,那青衣男子立即抽出一把剑来,随着这坚硬兵器抽出的声音,青衣男子已然一剑急去,宋贤提剑猝然挡下,两人均是后退数步,宋贤右肩一阵剧痛,原来已被剑气所伤:“好一口宝剑!”
青衣男子没有说话,再一剑直袭,剑气在剑身之前许久已然近身,宋贤避开剑气,孰料他剑已改了一路逼至面前,宋贤惊道不好,往后一仰,潺丝剑横劈过去,抽回的时候已少了半道口子,他知道,遭遇了劲敌!
韩侂胄一笑:“文暻,你可以保护好谈靖了,这个人在江湖上排名很高啊……”
“原来是京口叶文暻?”宋贤一惊,“怪不得那么好的剑,不过,剑法不是那么高强!”知己知彼了,也不再惧怕这宝剑,凝神屏息,抵抗比剑更厉害的剑气。
宋贤一边以内功护心一边进招,剑风淡然悠然,柔和若轻云细水,云如丝,水如丝,剑亦如丝,叶文暻不由得一惊,他在京口长大,深感磅礴争流之气惯了,几时见过这般柔和细致的剑法,柔中蕴刚,刚中显柔,而宋贤防守得又是那么周密,找不到丝毫的破绽!
情深刃薄气如雾,神专形散剑若丝。
初次尝试着寓情于剑,情于其中细腻不易察觉,可是丝丝入扣、袅袅不散,轻柔中不失顽强,缠绵着始终如一。
叶文暻在剑网之下只能死守,围观众人几乎窒息,眼见着叶文暻循着后路连连败退,旁人齐声微呼,韩侂胄未露惊讶,只是沉着地拍了拍手掌。
叶文暻收起剑来,宋贤也撤剑回鞘。
宋贤突然觉得肩头一阵火热,越烧越难受,恰在这时候,听见她柔和的声音:“宋贤……”
有谁还能像她一样,在他痛楚的时候抚平他伤口?宋贤觉得一阵清凉,偱声望去,他一直想看守的保护的那份爱情的主人,从人群中穿过来。
她眼神里凝结着的,是怜爱呢,还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感伤?她蹙着眉头,眼中早已噙泪,宋贤想说话,却无从出口。
玉泽来看他伤口,心急之情溢于言表,众人见到这一对尤物,真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完美无瑕的美玉,谁还上前阻挡煞风景?玉泽扯下裙裾一角,宋贤慌忙抢夺过来:“我自己来……”
他胡乱地包扎起自己的肩头,但效果可想而知。
玉泽见他好几次失败,噗哧一笑,忘了身边还有人旁观:“你啊,总是爱逞能……”一把将那夺过来替宋贤包扎,叶文暻在一旁看着,忽然不知是否有意,竟然一笑出声,蓝玉泽觉察到他笑中的涵义,忽地就想起胜南,泪险险要落,收敛了笑容替宋贤打了个死结,宋贤不由得啊一声微呼,玉泽轻声道:“打了个死结就不会松了……”
韩侂胄笑道:“杨少侠果真是武功卓绝,文暻,你的镖局危险啦。”一句话,大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叶文暻道:“杨兄好身手,在下今天真是一饱了眼福!”
宋贤敷衍一笑,即刻转过身来向韩侂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带走她。”
韩侂胄一笑:“杨少侠不要误会,老夫只是欣赏蓝姑娘才气性情,若是那位叫林阡的少侠亲自前来,老夫一定将蓝姑娘送还,否则,我怎知道你是不是云梦泽之辈?!”
宋贤气道:“你把我当成云梦泽之徒,未免看低我了!”
韩侂胄轻声道:“你放心,蓝姑娘在韩府里比其他地方安全得多,最近听说淮南有许多江湖乱事,风波过去,老夫自会送还蓝姑娘。”
玉泽的脸色自从听到“林阡”二字后变得煞白:“宋贤,你先走吧。”
“可是……”宋贤话未完,玉泽已经转身离开。
微风吹动,把她的香气也带走了,只留下她的裙裾一角和他微红的血迹。
宋贤注视她背影远去,直到她转弯为止,也明白韩侂胄的理由虽然冠冕堂皇,也有之中的道理,无可奈何地转身:“告辞。”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侂胄轻声叹:“若是我的身边,有此等人才该多好……”
冷逸仙、杨大方略带惭愧地低下头去,叶文暻轻声道:“其实,韩大人完全可以将他招为己用。”
韩侂胄一愣,没有说话。
韩霄站在他二人身旁,默默注视着宋贤身影:“唉,世上竟有如此少年,拥有倜傥的外表,又痴情至此……”
第九十一章 潺丝.天涯海角
碎琼乱玉淡淡地铺洒在临安城的处处小路上,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旋转、飞舞、沉降、湮没。
宋贤一脚踏在雪上,立即踩出一痕空迹,那些雪粒溅出了好远,只留下一丝凹凸。在微雪中行走的宋贤,没有心情注意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只是留心着手中的热酒,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胜南、吴越与他行酒令的情景,可是,临安离泰安真的太远了……
玉泽在韩府留得久了,虽然有书可读,有花可赏,却终究像笼中羁绊的鸟儿,日子长了,不免又会想起自己在大理的种种情景来,胜南、玉泓、宋贤总是浮上心头,闭上眼,却一阵难受。
倚门而立,安静地看着门外的喧嚣。
一大群人络绎不绝地走在韩府之中,手里均抬着箱子,箱子有多沉只需看他们脸上有多痛苦了,玉泽正自纳闷着,才看见韩侂胄和一个富商模样的人说笑着走近了,玉泽看了一眼,心知肚明,见怪不怪。
那商人和韩侂胄刚进院子的时候还很陌生拘谨,走到另一头的时候,已经宛若生死交。
不久,应该就会有个新晋官员,羊质虎皮来拜谒韩侂胄了吧……玉泽不免在心头鄙视,要提拔一个人很简单,要获得一次提拔很麻烦。
那人一走,玉泽便走到会客厅中去,韩侂胄正自品茶,一见是她,不禁一怔:“蓝姑娘?可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问韩大人,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韩侂胄一笑:“怎么?蓝姑娘不习惯这种百无聊赖的生活?”
玉泽道:“我谢谢韩大人救命的恩情,近日来依仗着韩大人庇护也实在感激不尽,可是现在我的朋友们来了,我想我会很安全。”
韩侂胄略带狡黠地笑了笑:“蓝姑娘指的可是杨少侠?”
玉泽点点头:“他的人格韩大人应该也知道,我想同他走。”
韩侂胄摇摇头,小声道:“蓝姑娘难道还不能吃一堑长一智吗?自己的师兄尚且对自己图谋不轨,更何况一个平平常常的朋友?到那个时候,就没有霄儿助你了……”
玉泽想到那日云梦泽的嘴脸,不禁有些后怕:“可是,宋贤和云师兄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呢,玉泽不知道。
韩侂胄笑了笑:“你放心,我会再观察一阵子,我只能放心将你交给我充分信任、你也充分信任的人手上……”
就在他们协商的第三日,宋贤就再度潜入了韩府,而且他每次的运气都好差,这次没进韩夫人房里,却进了她配偶的屋子。
韩侂胄本在灯下看书,听到他声音,微笑抬头:“为何杨少侠每次都要偷偷摸摸地来呢?”
杨宋贤暗叫不好,但听他不像要召唤人,便也稍稍镇定:“我一定要带她走……”
韩侂胄笑道:“可是教谁放心得下?万一你杨少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蓝姑娘又是天生的尤物……”宋贤冷笑:“你少找藉口!我对玉泽如何,自问问心无愧!”
韩侂胄站起身:“人心难测啊,据说杨少侠曾在仰胄面前立过重誓,说再也不踏进临安城半步,可是,却不守信……”宋贤笑道:“那也是为了玉泽,再者,在下的确没有踏入半步,而是踏了很多步!”
韩侂胄哈哈大笑道:“杨少侠真是诙谐。其实你我都是明白人,像蓝姑娘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谁不想要占为己有?”宋贤脸色大变:“你虚伪!”韩侂胄续道:“可是老夫更欣赏像杨少侠这样的少年英雄!”
宋贤不免一怔,韩侂胄走到他身旁来,当时宋贤就有一种胁迫感。
“只要杨少侠答应老夫,将来行走江湖的时候,凡事都站在我朝廷的立场上,凡事都服从于我,我就绝对会放蓝姑娘。”
宋贤刹时一呆:“你说什么?”
韩侂胄说得很清楚:“以一个人的自由换得另一个人的自由啊,而且,你红袄寨终有一天也是要归顺我朝廷的,答应了我,只是离我更近一些。”
宋贤虽然江湖经验不深,也明白韩侂胄对自己是出于赏识和值得利用,毕竟,他山东这支抗金义军,还没有正式从属于朝廷。
宋贤思索了许久,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谈寨主成立红袄寨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抗金、为了朝廷?心念一动:“好,我答应你。”
韩侂胄想不到他答应地如此之快,微微一愣:“杨少侠好是爽快!这回,不会再反悔了吧?”
宋贤指着墨砚:“难道你要我立个字据给你不成?”
韩侂胄笑道:“这倒不必了,杨少侠留下一样东西下来即可。”
宋贤一愣:“什么?”
韩侂胄手一挥,直指宋贤腰间的剑,宋贤一惊:“你说什么?你想要我的剑?”当然很气愤:“你拿了我的剑,存心不想让我继续闯荡江湖?”
韩侂胄一笑,从桌上抽出一把剑来,那剑光彩炫目,不仅锋利,剑气亦是堪称第一,正是那日叶文暻手上的宝剑!
“老夫想要馈赠一剑,宝剑历来配英雄!杨少侠若是诚心的,可以把身上的剑留下来一换。”
宋贤的潺丝剑在此映衬之下显得黯然失色、伤痕累累,听得韩侂胄这句,名为馈赠,实则胁迫,只觉此人实在老谋深算得厉害,实在不愿意交换那把锈迹斑驳的旧剑:“我不是一个恋旧的人,但希望韩大人能明白,兵器是我们江湖人士最亲近的物品,不可能说交换就交换。它毕竟陪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为了新剑,弃了旧剑!”
韩侂胄听他说的义正词严,大大出乎自己意料,愣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你们江湖人士,果然和旁人不一样。好,这把剑老夫就直接送与你了,聊表心意!”
宋贤冷笑,为了玉泽,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放弃自己的原则。
长吁了一口气,幸好把玉泽救出了虎口!
十一月十三,玉泽从韩府出来,在休息几日后与宋贤游览那西湖,隐隐觉得宋贤为她牺牲了什么,却不便相询,心里增进了几分愧疚,断桥附近的各式建筑上,依旧覆盖着如梅花般的雪,远看像漆在其上的纯白。
宋贤跟她沉默地走着,有些生疏。
忽然玉泽开了口:“今天在我们家是一个悲伤的日子……”
宋贤嗯了一声:“就是你姨母的祭日。”
玉泽点点头,继续看远处的风景,哽咽着:“宋贤,我觉得在姨母的面前,好是自惭形秽……她一直为身边的人奉献,可是我总是索取,又不能给报偿……”
宋贤听出了她对自己的担心和忧虑,柔声道:“玉泽,你问心无愧就行啦,你没有害任何人……”玉泽洞察了他的心思:“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对吗?”
宋贤看见她的泪,即刻慌了神:“玉泽你别哭……我没有出卖自己,真的没有……”玉泽不能停止为他落泪:“总之,你答应了一些,不利于自己的条件……”
宋贤笑着把那新剑抽出来,玉泽一愣,他小声道:“这剑是他们送我的,你说利不利于我?”
见玉泽半信半疑,宋贤添了一句:“你应该清楚那韩侂胄的为人,没有绝对的奸臣。”玉泽安下心来点点头:“宋贤,我谢谢你。”
宋贤自然地笑了笑,恰在这时,玉泽腰间被人一拽,一转身,发现有个小女孩已经一瘸一拐地往雪地另一边跑了,玉泽一摸锦囊,发现那已经不在原处,不禁惊呼:“我的锦囊!”宋贤一怔,只见玉泽一脸忧急:“里面有胜南的印章……”
宋贤二话不说,马上去追赶那小女孩扒手。
玉泽跑得自然不及他快,她看见宋贤轻快的身影,和风吹起的他的白袍,她忽然停下脚步来,她看到的这个影子,渐渐地又和那年冬天在蓝家地窖里的黑衣少年开始交错,可是,胜南,他在哪里呢?为什么,偏偏是另外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呢?
宋贤一直追到主道上,正要捉那女孩,这时候斜路里恰好驰来一辆马车,那马儿明显受了惊,没命地奔驰,正好这女孩逃到了马前面,眼看这马蹄要踢到这幼女了,马车主人忙着勒马已然不及,当此时,宋贤急扑过去,硬是和那女孩一起滚到了路边……
玉泽大叫一声,失了分寸急奔过去,她清楚地看见宋贤一直俯在地上不动,而马车已经驰走,车主头也不回,那小女孩扒手也不见了踪影,玉泽听不见宋贤的声音,脑袋里一片空白,喃喃道:“宋贤……宋贤……”
宋贤一动也不动,玉泽泪水夺眶而出,撕出一道道晶莹的伤口:“宋贤,不要……不要死……”
宋贤声音很轻:“我,没什么事情,我只是……腰被踢了一脚……我跟那小女孩把锦囊抢过来啦……”他哎唷了一下,努力地反手把锦囊递给玉泽,玉泽不知为何,对那锦囊忽地平添了一丝反感,接过来却又松开手,那锦囊掉落在地,印章也就滚了出来,玉泽转头去看印章上胜南的名字,他离自己,真的好遥远,也是自己,当初不愿意将他拖累,所以,竟然拖累了另一个人……
宋贤不知她此刻的心情,小声道:“玉泽,反正离客栈不远,你,把子墨和玉凤找过来,我在这里,等你们……”
玉泽看了那印章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拾回来继续收在腰间,心里一阵凄苦:“宋贤,我立刻就来……”
第九十二章 朱门.路有冻死
宋贤等了没多久,被那疼痛折磨得不省人事,恍恍惚惚就晕厥了过去,再过一会儿功夫,隐隐约约被人抬了起来,于是放下心来沉沉睡去,天空,突然间亮得刺眼,再度醒来,发现宛若置身天堂。
映入眼帘的好一大群侍卫婢女,塞满了一屋子的还剩下无数玉盘珍馐!这是哪里,富丽堂皇的建筑,精致讲究的桌椅,价值连城的古玩,宽敞明亮的空间?而且,充满了女儿家的温馨感觉,爽心悦目。
“小姐,他醒了。”
宋贤渐渐恢复视觉,腰也没有原先那般疼痛,应该是敷了药。转过身来仪容端庄、高贵典雅的贵族女子自己也见过,韩大人的侄孙女韩霄姑娘,她救了玉泽一次又一次,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族女子少有的侠义气度。
宋贤赶紧道谢,韩霄真是他和胜南的贵人,若不是因为她的缘故,玉泽早已被那云梦泽玷污,或者已被那韩仰胄霸占了!
韩霄一笑,虽然相貌比玉泽要稍逊几筹,但在宋贤心里,她此刻亦如仙女的地位。
“你饿了吧,真是对不住,你醒的不是时候,只能吃残羹冷饭了。”韩霄竟然还略带抱歉地说。
宋贤长这么大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菜,小声笑:“咱们穷老百姓的,能吃到富人家的残羹冷饭,好福气啊……”他动弹了一下子,触及伤口,忍不住痛苦呻吟了一声,韩霄立即起身相扶:“这样吧,每盘菜我来喂你一点点。”
宋贤每盘都只吃了一点点,才吃一半就撑了,倚在床头和这韩霄姑娘说笑:“真是有口福啊,不过如果我那兄弟在这儿恐怕就难说了,他吃不了蘑菇的……”
韩霄一愣:“你说的,可是蓝姑娘念念不忘的林阡?”
宋贤一笑:“是啊,那傻瓜,别的什么弱点都没有,唯独只要沾到蘑菇,肯定腹泻三日,卧床不起……”提起胜南,总是有说不尽的话。
韩霄面露忧愁:“你对你这个兄弟,真是好,竟然可以,赴汤蹈火,还要忍受这么多相思之愁,我若是有这样的朋友,就好了……”
宋贤一怔,随即笑道:“我和他,是生死患难的兄弟,我们为彼此,都可以赴汤蹈火的。”
韩霄停止喂他,忽然就从衣袋里取出一小串夜明珠来,一颗颗猫儿眼大,昆山玉制,宋贤看呆了:“这一定是很珍贵吧?”
“你说它啊?程大人送了一箱子给我贺寿,我独独喜欢这一串。”
宋贤蓦地想起杨妙真,记得前两年自己一次带她外出,她用她清澈如泉的眼睛盯着街头杂货摊上的小木人看,他当时任务完成,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连个小木人都无法送给她……当她知道宋贤要到云雾山比武的时候,央求宋贤给她带的,不过是“微型梨花枪”,这是她最奢求的了……
韩霄见他想得入神,笑了笑:“怎么,在想些什么?”
宋贤叹了口气:“你真是幸福……”
韩霄蓦然一脸忧容:“幸福的后面刻着什么,你永远也不会懂。”
宋贤继续走神,他担心,担心玉泽找不到他。
一旦想起玉泽,思绪就拉不回来,玉泽的话又重现心头,占据了他整个灵魂:“真的很憧憬临安那地方,西湖上赏月,也许是另一番景象呢……”
月圆。
玉泽在白堤上等待着,踟蹰着走,远处辉煌的灯火,再远处是隐约的奏乐,近处,西湖中的生命一瞬间全失去了知觉,落日的余辉挣扎着脱去它最后一抹痕迹。金风送爽,苍穹即刻如泼墨,临波凭栏,举首低眉,湖月相融。玉泽却尚未融入这良辰美景之中,她还在等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月光是多么冷峻又深沉,洒在她身上,照着她纯净的眼。
玉泽看着水中月,再看看天空中的高悬玉轮,不由得心灰意冷:一个是那么虚不可及,一个是那么高不可攀,为什么,胜南步了徐辕的老路,和我变得这么遥远……可是我们,是同一件事情,同一类人啊……
忽然感觉肩上被人轻轻一拍,玉泽一惊,转过头去,不由得喜极而泣——是宋贤,他从来就没有让自己失望过,此刻他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面前,傻傻地笑着,于是所有烦恼,即刻抛弃:“你腰好了吗?你去了哪里啊?我们找了两日都找不到你……”
宋贤笑着说:“前天我晕了过去,恰好韩霄姑娘经过,救了我性命,她家的药材真是好,两天就差不多了,我想到你要到西湖上来看月的,就跑过来的,这风景,人间一绝也!”
玉泽心中又生愧疚:“对不起,那天真是对不起……”
宋贤一笑:“不,玉泽,你没有对不起我啊,我可吃了无数的山珍海味呢!”玉泽很勉强地一笑,心里早已百转千回。
宋贤忽然轻声问:“对了,你是更喜欢夕阳西下的景色,还是更喜欢夜幕降临之后的景色?我猜你一定是喜欢后者吧?”
玉泽一怔:“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宋贤亦是一愣:“怎么?胜南没有问过你一样的问题啊?”
玉泽一笑:“你们两个真是奇怪,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宋贤笑而不答,背着她叹了口气——还在泰安的时候,他们三兄弟曾经约好,将来会问自己心爱的女孩这个问题……可是,胜南是没有来得及问呢?还是不问也就知道了答案?
叹这口气,还因为——想不到这个问题,宋贤和胜南选择的是同一个女孩。
玉泽轻声道:“其实,我很不喜欢黑夜。”
宋贤不由得一愕,续听玉泽说道:“其实,玉泽很奇怪,玉泽喜欢把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又崇拜着光明,却害怕天亮了失去一切,又更害怕黑夜永远过不去。玉泽自己,就是一个矛盾的人。”
宋贤为了抹走她眉间的愁绪,轻声慰道:“未必矛盾啊,你喜欢黑暗里的光亮,那就不要天亮好了,黑夜里,可以囊萤借光。”
“萤火虫?”玉泽眼睛一亮,“你这个建议实在是很好啊……”
天明时,宋贤和玉泽散步回到客栈,却在门口发现那边围了一大群人,玉泽随他一起过去,只见掌柜垂头丧气:“晦气啊晦气!”
雪地里埋着个衣衫褴褛的男童,他嘴唇全紫,面容惨白,手里握着半个窝窝头,已经发黑,整个人皮包骨,瘦得不成形了,伙计们忙着要将这男尸抬走,宋贤问:“你们把他葬在哪里?”
“还葬?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呗!”掌柜怒气冲冲。
宋贤递过去几锭银子:“买口好棺材葬了他吧……”
掌柜哎呀了一声:“客官好阔绰!”说罢命人照做。
玉泽怜悯地望着那可怜的男孩:“像他这样饿死的很多呢……”宋贤小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要是大富人家少倒掉一点点残羹冷饭,足够养活这些小孩不至于夭折……”他顿了顿,“我有3个哥哥,2个妹妹,全是饿死的……只有我一个人,命大……”
出现于1196--1197重要人物(2)
4,风口浪尖
林阡(第一卷)饮恨刀,17年受尽苦难,遭人歧视,胜南从来没有想过人生会骤然全部改变.承担了饮恨刀,故事才刚刚开始,闯荡江湖,遇见爱,承受爱的背叛,再失去爱,直到有一天,发现还有一份爱原来就在身边……林阡,一生不改为抗金,一生不死为情爱。
凤箫吟(第一卷)把走江湖当成儿戏,从来都粗心大意,次次却逢凶化吉,性格比较活泼张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对,结果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做错了……冲动,倔强,霸道,爱计较,但心地善良,引得身边的人喜欢。
徐辕(第二卷)冯虚刀,南宋刀坛的灵魂,一代武林天骄,成为英雄少年认定的颠峰对手,本来可以和蓝玉泽成就英雄美人的佳话,但徐辕不解风情,虽然百步穿杨,刀法卓绝,战场慑敌,沛然无匹,但情场失意.幸而徐辕虚怀若谷,不仅没有公报私仇,还继续为短刀谷发掘人才,催生两代杰出英才.
林陌(第四卷)饮恨刀、射月弓,顶替了哥哥的位置17年,终于要承担一场艰难的考验和转变,瞬间失去一切,金人十面埋伏,用对江湖的热爱坚持,继续站在风口浪尖,只是这样的退让,仍旧没有使得金人放弃。谁也没有错,可是却在数年之后,被哥哥和爱人推向了另一个立场……
轩辕九烨(第四卷)金北第二,在金国剑坛拥有和徐辕同等地位,主张攻人先攻心,步入江湖的第一刻起,就只为杀人——杀南宋武坛所有的阵中人,分裂林阡林陌两兄弟,消灭所有的义军势力……为了这些,他六亲不认,不择手段。
5,江海争流
独孤清绝(第二卷)残情剑,云雾山排名无冕之王,追求胸次洒落、韵致清旷。江湖事早已看淡,对抗金怒其不争,远赴天山求天下第一。
沈延(第四卷)江西八怪之永遇乐,擅长采掘,为人乐观,却有身世之伤,感情上有一个“门当户对”之坎,孰料自己深爱的女子,却终于深恋旁人。
李君前(第四卷)白门四绝艺,小秦淮领袖,在他的领导之下小秦淮从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开始改善,并成功地凌驾于慕容山庄之上与川蜀短刀谷并肩,然而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注定一生都要为之所困
慕容荆棘(第四卷)慕容山庄权力斗争里最终活下来的女人,心狠手辣,喜欢什么就要得到什么,为此可以纠缠到疯狂,魄力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男人
莫非(第四卷)断絮剑,善于观察眼神以识人,剑法淡定为主激为辅,人却相反,身世大白令莫非矢志向父亲复仇,白氏长庆集三意境之一,为雪耻复仇而活而战。
越风(第四卷)抚今鞭之主,小秦淮未来的副帮主,拥有好的身世,好的武功,却没有闯荡江湖的好性格,对陌生人从来不信,谁都排斥,越风从握起抚今鞭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江山刀剑缘”的应验,无论是在淮南、苍梧山,还是日后抗金,都和林阡亦敌亦友。
第九十三章 灵隐.此情谁解
过了数日,柳眉终于玩够了临安城别处的风景,拉着宋贤玉泽要去游九里云松。那一路的苍翠都是由唐时栽种的旧松奉献而出,多已如盖,时时与灵山白云相接。
等抵达了天下闻名的灵隐寺,柳眉姑娘必做的事情,显然是求签算命,自免不了要求姻缘,不过那解签人古怪的很,不告诉她谜底,只给了她一幅画,画上面是一只白色的小肥兔,柳眉再三要求,那和尚也不肯点破:“老衲从来只出谜面,天机不可泄露。”神乎其神,朱子墨哈哈大笑:“兔子眼睛那么红,一定是妒忌心强,柳小姐,你爱的人不爱你啊!”柳眉大怒,极为不快:“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寺庙算命!?”说罢气冲冲走了,杨玉凤一改往常如风来去,也终于做了件像女儿家的事情,问那解签和尚自己的命途,孰料属于她的纸却一片纯白什么都没有,叫身为堂兄的宋贤好生奇怪:“一张白纸?好是费解……”杨玉凤略带失望:“难道我这一生,情爱是一场空?”
子墨笑着解签:“没有吧,空即是色,也许还有另外的含义呢……”
玉泽拍拍她肩膀:“这白纸倒是可以解释,宋贤不是常常说玉凤是‘风一样的女子’么?那这纸上画的显然就是风。”杨玉凤一笑,转愁为喜。
一份感情,如果坚如磐石,没有变化的可能,那么还需不需要求签?玉泽迟疑着,终将自己的签递过去,那和尚看了她一眼,抽出一张画来,那上面画着的是两只不同的鸟儿,一只羽毛鲜艳亮泽,一只娇小可爱,那和尚叹了口气:“姑娘这样美若天仙,也会遇到这么多坎坷……”
宋贤小声道:“什么意思?”朱子墨一愣,接过纸来:“一只是鹊,一只是鸠哦……鹊,鸠,咦,难道说是‘鸠占鹊巢’?”
宋贤啊了一声,发挥出极度的想象力:“莫非引申出来是横刀夺爱的意思?”玉凤亦猜:“林念昔?”那和尚脸色大变,“哦弥陀佛”了一声,叹了口气:“也许姑娘这一生,不懂得什么叫爱,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所以姑娘的一生,根本就爱不上任何人……”
玉泽听得这一番话,蓦地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灵隐寺里香客络绎不绝,朱子墨就接连遇见好几个熟人,每一个见到蓝玉泽和杨宋贤,均是惊为天人,然而玉泽愁眉不展,宋贤的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午饭时五人在寺中吃斋饭,柳眉连连嫌不好吃,定要荤菜,那朱子墨嗤之以鼻:“柳小姐,你要是再吃荤,还不肥上天去了?要当大小姐,就别到江湖上来,碍手碍脚!”柳眉气得又同他抬杠。便在这当儿,有几个武士打扮的人坐在另一边吃起斋饭来,边吃边侃:“比武总共才十几天啊,京口、瓜洲和扬州三处都已经白热化了!”
“是哦,听说慕容山庄和小秦淮紧咬着不放!”“大概再过几日就定胜负了吧?”“真可惜咱们只能一直在临安活动,看不到淮南的事情了……”“唉,咱们老庄主就惨了,名誉扫地啊……”“听说林阡两刀就打败了慕容兼的关门弟子司空承,旁观的人还没开始回过神来,比武就结束了!”“慕容荆棘不也是很强?”“我倒是蛮想知道独孤清绝是如何打败李君前的!”
听到几个熟悉的人,宋贤、玉泽都收拾了心情、竖起耳朵听。
“我跟你们说,那个林阡可真是重感情得很,据说京口那边蓝玉泓可怜巴巴地向他示爱,林阡说,对不起,我只爱你姐姐一个人……”“那蓝玉泓当真如此胆大?向一个男人示爱?”“蓝家的姑娘不一直这般胆大?蓝玉泽当年可是公然不要天骄徐辕,改投林阡怀抱的!”“可惜啊,林阡的下场,还不是和天骄徐辕一样?他比徐辕要专情些,可惜这蓝姑娘却同另一个人……”“杨宋贤也真是,自己兄弟的也要抢!”“那蓝玉泽也未免太厉害了些,把林阡和徐辕都给弃了?!”
宋贤冲动地拍案而起,玉泽要拦也拦不住。
那边几个武士住了口,一脸疑惑地回过头来看他,忽地恍然大悟,嘲讽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杨宋贤杨少侠?”“朋友妻不可欺啊!”
玉泽赶紧拉住宋贤:“各位不要轻信流言,我和宋贤只是普通的朋友……”
“宋贤?叫这么亲热还普通朋友……哈哈哈哈,你们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那人话未完,宋贤已一拳揍了上去,那人面门上开了花,宋贤一脚将他们桌子踢翻了,整座寺庙因而一片混乱,游客们四处逃散,宋贤大声道:“我告诉你们,不要添油加醋地乱讲!玉泽是胜南未婚的妻子,一直没有变过心!”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杨宋贤,你记着,你给我记着!我们洞庭沈庄交定红袄寨这个朋友了!”说罢一众人等,灰溜溜地跑了。
玉泽走到宋贤身边去:“宋贤,对不起……”
宋贤道:“玉泽……咱们离开临安吧,我送你去见胜南,他一定很想念你……”
“不,我不想去找他。”玉泽说的时候,虽然痛苦,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宋贤不由得一愕。
“也许,自己爱的,还是那时候的胜南,我已经不是1年前的玉泽,很多事情,竟然想得不够清楚。我听说爹腊月要去海州,那我也去那里,好好地想想,这些问题。”
和子墨、玉凤作别,一路只剩玉泽、柳眉和宋贤三个,也许,三个人,可以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可是宋贤,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护送她。
一路向北,玉泽坚持着要去海州,胜南却还在淮南,他不知道这些谣言对玉泽的打击和伤害,宋贤也明白,也谅解,也许身处淮南的胜南,自己也已经被谣言缠绕着,人言可畏,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存在,使得玉泽胜南,人为的天各一方。
在玉泽身边久了,听得见玉泽心里的害怕,知道玉泽很累。胜南,淮南的比武应该结束了吧,你在哪里呢?是不是可以,放下你的江湖事,来追逐你自己的爱情?如果说玉泽阻碍着你的人生,你是不是甘愿,被她阻碍?
胜南,对不起,我不能继续这样欺骗你,隐瞒你,玉泽需要你保护,需要拖累你,需要你送她漫天的萤火虫,需要你、忽略冷淡其他的任何女子,需要你,好好地考虑情爱和功名的轻重……
第九十四章 淮南.一触即发
(1)扬州,赴战
轻舟直取江北,微凉的晨雾笼罩江面,舟上被霜露浸湿,有些打滑。沈延见胜南一人独占船头,从舱中出来:“发什么呆呢?”胜南一笑:“看江北,想着江左风光,扬州与建康定然不同。”沈延道:“本来扬州更加繁华,可惜被战火烧了好多次,前些年还是一片焦土呢……”胜南叹了口气:“难怪白石道人会作出《扬州慢》一词,现在连扬州都是咱们的边塞了,谁见了没有黍离之悲……”
“又在忧国忧民啦?”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胜南大喜转身:“瀚抒……”
瀚抒就从刚追上来的小船上直接跳过来,再把船费扔过去。
那小船刚刚驶走,胜南哎呀一声:“咱们这只船超载了!”
瀚抒笑着:“那就把你扔下去!”
沈延疑道:“洪山主也要去扬州吗?”
瀚抒点了点头:“我在盯一个人,你们当心点,这次淮南争霸有人想要破坏!而且,我的大哥萧骏驰在淮南15大帮,也要参加这次争霸。”他边说边往四周张望。
沈延以为他在寻找凤箫吟,笑道:“小师妹不在这船上。”
洪瀚抒忽然一怔,表情变得很严肃:“不是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们不觉得凤箫吟私人感情上很有问题吗?”
胜南沈延均是一愕。
洪瀚抒低声道:“我怀疑她喜欢玩弄男人的感情,对我是这样,对林陌也是一样,你们想必听说林陌被她打了一个巴掌的事情,我真不相信,她居然这么快,就抛弃林陌……”
胜南哑然,沈延也无言以对,吟儿离开他们的那天晚上,沈延清楚地探究过她的心事,唉,瀚抒怕是不知道,吟儿心里,真的是另有他属。
十一月初,淮南的情势果如韩侂胄所说,坏到了家,乱到了头。两浙两淮的大小帮会齐集在京口、瓜洲、扬州三地举行决胜比武。淮南争霸,从前是一年一度的,但没有一次有今年声势浩大,因为,是发生在云雾山排名的半年之后,也沿袭了云雾山比武的套路,只不过分作了三地而已。
可惜,一件红火的事情能不能连续重复地做两次、三次,还得看当时当地有没有这个条件。在成功之前,都很可能画虎不成。
瓜洲渡那边,慕容山庄由慕容荆棘胞妹慕容茯苓、智囊杨叶代表,另有骐骥派马跃、小秦淮白路;京口一带,慕容山庄首领慕容荆棘、小秦淮代帮主李君前、骐骥派掌门马平川;扬州就稍稍有些龙蛇混杂了,所有的较小规模帮派都被分在了这里比武,胜南、沈延要代替凤箫吟参战,就不得不来扬州五六日时间。
胜南此时此刻心情平平:建康事,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川宇和吟儿决裂,导致吟儿失望离开、川宇退出江湖,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还没有摸清,不能接受这个突然的事实,觉得自己的失踪真的很不是时候。
所幸的是,宋贤的来信里,尚处临安的玉泽一直很平安,而吴越近期回到了红袄寨,现今的任务正是到淮南来,不得不令自己期待……
江湖,年年岁岁相似,岁岁年年不同。
(2)京口,将战
西津渡渡口,谢峰的副手仇伟一直在等待李君前、大小桥等人的前来,一见君前下船,立即体现出了京口人的殷勤好客:“中饭没吃吧?”过了一会儿又说:“吃鲋鱼怎样?要不吃刀鱼?鮰鱼?”听得大小桥几乎口水直流,好容易仇伟不谈吃的了,又和大小桥讲京口大小乔的流传故事,直将大小桥听得红了脸。
君前赶紧拦着一味好客的仇伟:“怎么不见谢峰自己前来?”
仇伟哈哈笑着:“谢大哥说他怕一个人一见到他就要握住他的手寒暄,也见不惯那人见到谁就叫人绰号,他说那个盟主特别可怕,居然敢叫你君前‘二大爷’,不能饶恕,所以我要来会见会见,好好地招待招待她,对了,盟主在哪里?”
君前一愣,哈哈大笑:“说来凤箫吟私底下也真给谢峰起了个绰号,叫‘不言谢’的,谢峰避着她也真是明智。”
仇伟环视了四周,只见君前身边有两个陌生少年,均是生得眉清目秀,微微一怔:“这两位是?”
那自然就是自愿跟随着君前一起前来京口的潇湘和紫莺了,大桥打心眼里佩服这公主,不仅生得美丽动人,还这般敢于追求,只希望她和君前最后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哦,潇湘公子啊……怪别扭的……哦我跟你讲啊,这北固山是天下第一江山……”仇伟性不改,唠叨个不绝,潇湘一路微笑倾听,很是近人。
一忽儿功夫,天气有些转阴,幸好客栈已到,君前轻轻去攥潇湘的手:“湘儿,记得我们相遇那一天吗?那天也是下着瓢泼大雨,你真的是雨神啊……”潇湘温柔一笑:“从小就喜欢下雨,因为一旦下雨就可以有很多伞,各式各样的,都舍不得把它们收起来……”君前爱抚地说:“小傻瓜……”潇湘鼻子上一凉,已经有雨飘进了窗中来。
夜晚很快降临,客栈里齐集了不少大帮会的首领,仇伟谢峰要尽地主之宜,忙得不亦乐乎,骐骥派首领马平川最先赶至,他先与君前寒暄数句,紧接着即和仇伟大侃京口,话说尽,就只差两个帮会之主没有驾临了。
雨越下越大,夤夜,马平川哼了一声:“我说,慕容荆棘和司马黛蓝未免太自傲了一些,我们这么多大男人,就干等着她们两个女首领!”
君前一笑:“也许她二人均是遇雨难行?再耐心等等吧……”
“马帮主,这就是你不对了!有点男人家的风度不好么?!”人未到声至,慕容荆棘斗去蓑衣上的雨水进门,先就同李君前招呼:“李代帮主,久仰了,少年英雄啊!”
君前笑道:“慕容帮主,幸会幸会!”
慕容荆棘一笑:“李代帮主,决胜淮南何以把家眷也带着?”
君前脸一红:“在下还未成家。”
慕容荆棘道:“你身后可是一大群的姑娘。唉,有一个人也跟你一样,那么多人爱着,却只爱一个人。”说的,不是宋贤又是哪个?
君前转头看潇湘,她的眼光和自己交接,两人会心一笑,慕容荆棘洞悉了整个过程,冷笑着:“李代帮主真有魄力,能把云雾山排名第一的盟主留在小秦淮,小秦淮亦从起初的四分五裂变得如今军心一致。”
君前一愣,慕容荆棘这方面的才干,是完全不逊于自己的。
车轮声止,门外马上跳下一个女子,她踩水的声音非常急,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第一眼就霸气十足,活脱脱的江湖草莽,司马黛蓝!
马平川哼了声发泄不满:“司马帮主好大的架子!”
司马黛蓝睥睨其一眼:“武功差的等候武功好的,是天经地义之事!”比慕容荆棘不客气得多,马平川气得拍案而起,李君前眉头一蹙,他明白,这司马黛蓝嚣张惯了,这次比武之前搞不好已经得罪了所有的敌手,所以她一来,火药味就浓到了极点,可是这司马黛蓝,最忌讳的人,应该还是慕容荆棘……
慕容荆棘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真正武功高强的都深藏不露,反正明后几日一比试,谁高谁低立见分晓。”
司马黛蓝傲慢地扫了她一眼:“据说慕容山庄要把天下复姓一网打尽,独独就少一个司马?你放心好了,我的淮南十五大帮会扩张的!”
慕容荆棘冷道:“你的口气还真大!”
司马黛蓝一笑:“不过你可要失望了,我来北固山,不是为了比武!”
慕容荆棘冷冷一笑:“那到奇了,不知你来此作甚?”
司马黛蓝笑得灿烂:“我来是为了护你们安全啊,你要知道,这年头,大家都为了自己的利益争斗,不出来一个牺牲自己保护比武的帮会怎么行?”
慕容荆棘哈哈大笑:“司马帮主吹嘘的本领一日千里。”
潇湘见她二人笑里藏刀、水火不容,小声道:“君前,原来,这便是江湖?”李君前握住她冰冷的手,慕容荆棘又往潇湘那边抛了个眼光去:“江湖凶险啊……”潇湘看见她略带邪恶的眼,手微微一颤,君前握紧了,轻声道:“湘儿你别怕。”
“凶险?你勾心斗角惯了,以为北固山还是慕容山庄?我警告你,我盯你好久了,知道金人和你有过会面,你最有可能做奸细!”
“彼此彼此。”慕容荆棘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都没有张开。
(3)瓜洲渡,首战
首战,终于在瓜洲渡爆发。
慕容茯苓与那杨叶斗了一夜的嘴,才把第一战的名额给抢夺了过来,杨叶鼻青脸肿地出了她房门,英俊的脸蛋早已旧貌换新颜,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慕容茯苓和她姐姐不同,喜欢用暴力解决一切事情,偏偏慕容山庄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智囊杨叶最喜欢的女孩。
初十,瓜洲渡附近锣鼓齐鸣,一阵喧闹,引得过往路人驻足张望,有些知悉了声势,慕名观看,白路在擂台下面,微笑观望着台上男子气的慕容茯苓。白路身边,有宗毅、唐鑫、言路中,因李君前猜测黄鹤去冷冰冰可能要至瓜洲渡分裂,莫非莫如亦尾随而至,在小秦淮阵营里壮大声势,白路心里不是很踏实,偶尔环顾四周:那些陌生人,究竟谁带着金人的假面具呢……
一声巨响,马跃登上台去,只听得一人大喊:“决胜淮南第一战,慕容山庄对骐骥派!”
台下的造势立即将台上淹没:“茯苓必胜!茯苓必胜!”
“马跃必胜!马跃必胜!”
慕容茯苓手中提剑:“请!”
那马跃往前走了一步,没注意脚下石头,哎唷一声磕了一脚绊了个抱地式。台下惊愕之后立即一阵哄笑。
慕容茯苓啊了一声:“早知道马大哥行这么大的礼。我就找杨叶来折寿了!”
马跃气得脸一阵白一阵青:“谁知道这里地这么不平,随便一动就跌跟头,这还得了?”
慕容茯苓气势上已然赢了:“那您老可得慢着点了,请!”
95.江湖无限小,七分柔情,三分凶险(1)
(1)喝醉的灵魂
得知慕容山庄首战告捷,身处扬州的沈延、江南等人都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把下一个对手司空承干了,只是,要接手小秦淮的第一战、真正应付司空承的胜南,压力实在是不小,那个司空承,据说不好对付,是慕容兼一生最得意的弟子。
洪瀚抒抱着两坛子酒进屋来:“胜南!上等的啊,我倾家荡产买来的好酒!”
胜南兴起,一把夺来一坛子闻:“嗯,实在是香……对了,找到可疑人物没有?”
“没有。”瀚抒呷了一口品尝,“江南,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江南摇摇头不喝。
洪瀚抒奇道:“为什么不喝?男人家不会喝酒被人笑话…”
江南还是摇头:“喝酒要看心情,我江南除非心伤透了,不然才不要沾酒。”
瀚抒一愣,随即凄涩一笑:“喝醉的灵魂,真是伤透了心啊…”
胜南神色亦黯然:“我也有些不明白…”
瀚抒上了心:“据说临安某一个说书的,说宋贤和蓝玉泽他们两个有私情,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胜南一饮而尽,轻声道:“你说我是信流言呢,还是信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和最爱的女人?”
洪瀚抒冷笑:“有空穴,才来风,你也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善良淳朴,我洪瀚抒当年不就是被自己最爱的女人害了!”
胜南一愣:“你放不下的,其实不是吟儿,而是萧玉莲是吗?”
“不瞒你说,我真的,放不下玉莲……”他又被酒气围绕着,“她伤我越多,我爱她越深,只希望凤箫吟不要和她一样……”
“谁!”胜南一只酒杯扔出去,门外空有哎呀一声,但酒杯落地,院中已无人。所有人都明白,即使到了扬州,还是有人要对他们不利。
瀚抒忽然问:“你有几次被人偷袭了?”
这半年来,他和吟儿同行,不知遇见过多少次暗杀,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那夜无返林中吟儿差点死在柳峻刀下。
瀚抒道:“只怕不仅你我,独孤清绝、叶文暄、杨宋贤都被袭击过,你可能不知道,继陆凭、慕容兼、白翼死后,黔州沈家寨的寨主沈望,也于最近身亡,而且是身首异处!”
“网撒得太大了,他们终究会惹人注意。”胜南攥紧拳,“只是依然年纪还小,怎么可能控制得好沈家寨?”云雾山上,活泼精灵的沈依然,想不到连她都要遭遇如此变故,人生无常……
江南忿忿不平:“定是金人是不是?我要杀了他们,为师父报仇!”胜南拍拍他的肩,狠狠地说:“迟早有一天,我会把这几个组织连根拔起!”
(2)廿四桥重逢
夜晚时分,胜南独自乘船来到那闻名天下的廿四桥附近,这里,连河水都是璀璨的,歌舞升平丝毫不亚于秦淮。人间一向如此,荒芜着是人间,辉煌着也还是人间,缺少了什么都维持得下去。
胜南划到灯火稀少的地方,享受片刻宁静,却在此时,听见淡淡的一阵箫声,那箫声夹杂在远处繁琐礼乐声中,益显得脱俗逸尘。
胜南触景想起杜牧诗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阁下背诵错了!应是‘秋尽江南草木凋’。”
胜南心头一惊:这声音好熟!但那人在何处呢?环顾四周,光线太暗。
胜南只得跟她理论:“诗的意境就是如此——江南在秋尽之时草木还未凋,更显得一片生机啊……”那女子笑着似乎接受了他的反驳:“廿四桥风景确实旖旎,可是地理位置却是在江北啊!那么杜牧这首诗岂不是犯了一个地理错误?”
胜南微微一愕,还是替杜牧辩解:“也可以理解为:尽管身处江北,却有江南一样的风景?而且诗人所说的江南,未必只狭指廿四桥,而是广指广陵啊。”
那女子轻声叹:“以今人的眼光看古,真是难受,唐朝的时候广陵多大,现在却……”她的声音再次传来,原是在桥上看景的。胜南偱声而去,烟雾之下,只是一袭白衣,淡淡影子。
那白衣少女又问:“你喜欢杜牧吗?”
胜南一愣随即笑答:“不算喜欢,只是乘兴吟诵罢了,到扬州岂可不吟杜牧诗?”
“我也不喜欢杜牧呢,杜牧是个大色鬼,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胜南爽朗地笑起来:“我还从没听说过这样不喜欢的理由啊,其实,那只是诗人的私生活而已。”
那白衣少女顿了顿,忽然说:“阁下的笑声好熟悉,像在下认识的一个人。”
胜南一惊,再看那洁白如璧的石拱桥上,那少女的脸依旧在雾中若隐若现,胜南“哦”了一声:“原来是云烟云姑娘?”
少女啊一声喜道:“原来真的是林大侠你?!”
胜南弃了船飞上桥去她身边:“云姑娘怎么会到这里来?不是回京口去了吗?”
云烟一笑,两弯蛾眉如新月:“真是有缘,唉,我是被家里人捉住了,又辗转跑到这里来的,不过,我正在伺机逃脱呢。”手在箫后轻轻一指,廿四桥的另一头,原来聚集着好些男子。
“要我相助吗?”
云烟的笑容,有一种迷人的魅力:“今天就不必了,这么多人,你救不走我,如果有缘,自会再见。”
(3)岳父大人
扬州当地的第一战与小秦淮慕容山庄均无关,发生在比武开始的第二日,胜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就去观战了,那敌对的双方一曰闲云派一曰通天派,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淮南小帮会,足以令胜南大呼惊奇的。
因为通天派那位名叫吕蒙子的一上场,云烟姑娘就出现在自己身边来了:“林大侠,我就知道,江湖事岂能少得了你!”胜南大惊:“你!原来你说的有缘自会再见是这个意思?”云烟一笑:“在这里人杂,逃跑的胜算才更大。对了,台上这个叫吕蒙子的,是我的一个侍卫。”胜南蹙眉啊了一声:“不敢相信,你家的侍卫,是通天派的?”他顿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年头,江湖人士来做侍卫并不是没有,可是既然都做侍卫了还来参加比武就有点说不过去。云烟似乎看出他的疑问,笑着解释:“他原本师出通天派,可是蜀中无大将啊,只得过来充个先锋,正好我在一旁撺掇,结果大家都渡江来了扬州。呵呵,想来我真是聪明,好像料到你在这里一样!”
可是等到闲云派的代表也登台之后,胜南才不得不大叹江湖无限小。天啊,扬州尽是熟人——台上那提剑而立的蓝衣少女,把他的记忆顿时连到了一年之前,她,不是蓝玉泓还会有谁!?蓝玉泓眼角流露出来的全然笑意,若有若无地朝胜南这边看,胜南不由得满心纳闷:玉泓怎么会来淮南?
云烟扯了扯胜南衣袖:“咱们喊必胜吧!”胜南啊了一声,心道:惨了惨了,为哪一边鼓舞士气呢?真难做人啊……
却听云烟大声嚷道:“闲云派必胜!闲云派必胜!”胜南瞪大了眼睛:“拜托了小姐,你是通天派的啊!”“别吵,跟我一起喊,闲云派必胜!”
胜南摸摸后脑勺,不解得很,这样也好,那就喊,闲云派必胜吧……
@奇@待到比武结束之后,胜南显然要去闲云派的阵营里看望刚刚不敌吕蒙子的玉泓,玉泓输了一场,看见他的驾临,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姐夫,不见了好久!”
@书@胜南微笑着走向她:“你为何来到淮南?这闲云派是?”
@网@玉泓活蹦乱跳着:“这闲云派是我爹爹在平江活动的时候和云梦泽师兄一起制伏的一个帮会,现在属云师兄管。这次要参加比武,我就特地来碰碰运气看看你在不在扬州,哪知就是这么运气好!对了姐夫,这是我爹爹最得意的门生,云梦泽云师兄。”
胜南还不知道云梦泽的龌龊事情,潜意识里却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大好,对他就像对蘑菇一样嫌恶。要是当时就知道他胆敢欺负自己的玉泽,肯定立刻把他当场掐死。
云梦泽心里有鬼,显然要一个劲地制造气氛:“今儿总算见着了林少侠,玉泽和玉泓都是日思夜想的啊……”玉泓面上一红,未及说话,忽听她身后有人轻咳一声,胜南没有丝毫准备,就看见她身后踱出了一个习武老者来,从玉泓的表情上看,那个人应该就是玉泽玉泓的亲生父亲,蓝至梁了。
果不其然,胜南怔在原地的时候,玉泓低下头去,乖乖叫了蓝至梁一声“爹”。
胜南慌忙回神,毕恭毕敬问礼:“伯父大人……”
蓝至梁凶巴巴地看了他一眼,看得胜南心中惧怕忐忑:好像很多岳父都特别挑剔自己女婿的啊,希望,他不要太刁难我……
蓝至梁恶狠狠地说:“什么伯父大人!我和你爹哪个比较年轻?”
胜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呆呆啊了一声:“也许,应该,大概,可能,是伯父比我爹年轻……”
“既然比你爹年轻,那还叫我伯父干什么?”他很威严,胜南心想,也许就只有胜南一个人心里觉得他很凶吧,女婿眼里出严父。
胜南冷汗直冒:“那么,应该是叫叔父……”越到关键时候,越觉得自己口笨。
蓝至梁看他被自己吓怕了,哈哈大笑着走了,留下胜南一个人还在害怕中,不知岳父对我的印象怎样呢……
(4)两刀败敌
傍晚时分,伴随着一道残阳铺水中,慕容山庄司空承与小秦淮林阡已经对立站在桥头,两岸边各站着两方人马,助威呐喊,好不热闹。
沈延站在瀚抒身后:“慕容山庄这一战必输啊,司空承绝活虽然很多,却终究很杂,他的师兄们在云雾山上全部都是胜南的手下败将。”瀚抒一愣,知他指的是东方沉浮等人,但他不希望胜南掉以轻心:“那不一定,司空承年纪虽轻,也许比他所有师兄都厉害,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沈延一笑:“好吧,那就当我狂妄了些,咦,那据说是胜南的小姨子蓝玉泓!她也来了啊……”立即过去和正在喊必胜的蓝玉泓寒暄去了,他们江西八怪最大的本事不是偷盗,反而是熟络人,洪瀚抒叹了口气,一笑置之。
胜南饮恨刀在手,听得见玉泓的声音,仿佛回到一年以前,蓝府地下的那5日,听见玉泽心里的呼唤和期待,温柔地化解他所有焦虑。他总是对自己说,办完了事情去找玉泽,办完了事情去和她续缘,却从来不曾想过,他的事情,为什么总是办不完呢,他和她怎么总是见不到呢?接受了饮恨刀,其实,就意味着情淡,那时候,却没有明白,他已然在风口浪尖,和徐辕一样的地位。
司空承手中的兵器构造如棒,在饮恨刀面前黯然失色,司空承瘦小的身体、羞涩的表情,在胜南面前像个即将接受考验的孩子。
一声巨响之后,司空承立刻将棒出手,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个外表青涩的年轻小子,真正会出其不意、兵行险着,第一招铁棒就脱手,不是用来做武器的,而是用以掷向胜南!
围观众人皆惊呼,沈延稍一愣神:难怪慕容兼喜欢他,这小子还不容小觑!洪瀚抒心中亦惊:慕容荆棘当时政变,在慕容山庄那么多徒弟里面,军师选杨叶、武者之中依靠独孤清绝、司空承、东方沉浮和杨宋贤,不胜才怪,她真是好眼光,也好手段!
趁胜南长刀甩走铁棒,司空承手一抖,袖中又出一棒,再度挥向胜南,处于战局之中的胜南,从来没有妄自菲薄过,即使方才被震慑,也同样一笑迎敌:“这回不敢再扔了?”长刀瞬即变向,回迎司空承手中武器,一边抵挡,一边发起攻势,动作既迅速又凌厉,直如有无数落叶洋洋洒洒纷坠而下,刀气如虹,速比贯日,势胜银河落九天,司空承刚才先发制人靠的便是出奇招以树威,也达到了先声夺人之效,孰料胜南还施彼身,趁着谁都没有缓过神来的空隙猛烈地反击,司空承还没有从震慑他人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敌手刀上的万千刃已直削面前,司空承连连败退,眼见就要退出界限,自己人一起大呼小叫:“小心!”
司空承一怔,拼了命地往一旁钻了个空子,重回桥中央来,胜南也不客气,一刀还震一刀又慑,远处看去他早已与长刀没有怀疑地合二为一!
瀚抒略带惊讶地看着战局中那道唯一的风景,不错,在云雾山上的胜南,虽然也是饮恨刀的主人,在出刀的时候给人的感觉还是在“保护”饮恨刀,拥有誓不放手的坚决,而如今,气势不减,执着犹存,给他的感觉,已经是在“驾驭”饮恨刀,已经拥有“不让第二人”的魄力!而沈延,却蓦地发现刀气后面,日益纯熟的招式,有当天木芙蓉花地里胜南川宇的双重影子……蓝玉泓停止呼喊,情不自禁往刀光中去寻找过去的熟悉,忍不住沉溺在那无垠无忌无畏之中……
司空承不甘示弱,硬着头皮赶上来就是一棒,不料被阻中途,想靠蛮力挤过这道障碍,然而他的对手,无论是阻挡还是攻击都令他顿生不安,他的对手,求胜的刀法像蔓延无边的战火,他的对手,告诉他饮恨刀里的战意、一生不改!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司空承忽然对他有点惧怕,稍稍失神,大势已去,胜南刀锋一转,刀尖的力量将那铁棒嵌紧了,司空承大惊失色,想不到胜负在呼吸瞬间解决,不及搭救,武器已然扑嗵一声坠入河中,同时脖子上像被冰雹击中,又冷又痛,无法动弹,饮恨刀贴在他脖颈上,这武器,和他的主人在一起的时候,双方都是如虎添翼。
司空承真心赞道:“林少侠好大气的刀法!”瀚抒也看得呆了,许久才说出话来:“胜南,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你……你的饮恨刀豪放啊,要不要向上去挑战?”沈延从后捶了他一拳:“好小子,失踪了那么多天,功夫反而变强了,可是我不解啊,你的刀怎么好像有点坏了……”胜南回头看长刀,笑道:“饮恨刀遇上了抚今鞭,莫非说这是江山刀剑缘的故事,不过我觉得有些悬啊……”
仅仅两刀,周围人还没有定神,全部哑口无言。
仅仅两刀,司空承只觉骨架子都散了,筋疲力尽。这才想起,自己好多绝活还没发得出来呢……可是,哪里还敢回味方才的比武?
许久,缓过神来,想一直记得——
刀之气,凌霄过空无所阻,惊雷霆,断流云,五岳尽低头,江海皆小流。刀之速,穿雨越风或可拦,凝天光,乱闪电,交睫全过往,顷刻已难追。
刀中有影,影中有战,战中有血,血中有金戈铁马,金戈铁马有气吞万里如虎。
95.江湖无限小,七分柔情,三分凶险(2)
傍晚,凉风阵阵,慕容荆棘执意要去那多景楼上,东方沉浮寸步不离。慕容荆棘吹着山风,小声说:“司空承输给了林阡,而且短短两招,真是不妙啊,他一定是没有发挥得好。现在这一输,至少要赢三场才能把气势给赢回来。”转过脸来:“对了,独孤呢?他还没来么?”
东方沉浮点了点头:“棘儿,你放心,他会来的,他的脾性你很清楚,就想打,就想斗!”
慕容荆棘笑靥如花:“有了他,李君前就妄想得胜。”
她继续抬头看天,眼神集中到天上正盘旋飞翔的几只鹰上,它们飞过的地方,偶尔落下些鸟羽来,离开之后,唯余一阵刺耳的杀杀声,不知它们属不属于这北固山。
荆棘轻声叹气:“真是仓促。这些羽毛离开了鸟的身体,就算还会飞,还有什么意义呢……”
沉浮不解道:“什么?”
荆棘摇摇头,再抬起来,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冷冷地笑。把权力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女人,她的爱情,很不快乐,她的心,他看不清。东方沉浮颤抖着注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她的目光自上而下,看见不远处山边坐着的一男一女,那男子紧紧揽着女子,女子甜蜜地笑着倚在男子肩上,这一幕当真刺伤了慕容荆棘,东方沉浮看她发呆,小声关怀:“怎么了?”慕容荆棘一笑:“你看到那姑娘没有?她头上的首饰很漂亮,闪亮闪亮的。”她立刻站起身来:“我去跟她要来!”
她从小就是这样,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管怎样都要得到。东方沉浮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吗棘儿,那是李君前!”
慕容荆棘只一愣,不听劝。沉浮无奈,只得随着她性子,同她一并来到方才君前潇湘谈笑的山崖边,原来这边有一家小茶室,现下君前和潇湘两个还在饮茶,情到浓时,外界什么都不重要。
慕容荆棘的眼光立即被潇湘头上的钗吸引住了,那么夺目,那么珍稀,和蓝玉泽的钗一样纯洁无瑕,杨宋贤偏偏要喜欢清雅的女人,他为何要喜欢蓝玉泽?!十月初四那一夜,他的眼,他的担心,他的动作,他的关心则乱,还历历在目,而他的话,仍旧不停地回荡,他不会游水,想也不想就跳下去,他如果死了就算了,可是他还没死,还和蓝玉泽那个女人现在在临安卿卿我我!
慕容荆棘越看潇湘越像玉泽,看着想着怒火中烧,她的东西,竟然被别人肆意地玩弄!偏偏这个别人,现在还是林阡的未婚妻子,不会给杨宋贤任何感情上的地位!
君前无意一瞥,看见一脸怒容的荆棘,咦了一声:“慕容帮主也来了?”慕容荆棘勉强一笑,坐在潇湘的身边:“这位姑娘天生标致,明眸皓齿,李代帮主,你不老实啊……”君前一笑:“在下和赵姑娘还未成亲。”
荆棘哦了一声:“姓赵?皇族的姓氏?”
潇湘不知怎地,有些害怕,抬头看了君前一眼,像一只受惊的小兔。
君前领会了这一眼的意思,一直注意着慕容荆棘的举止,可是,慕容荆棘有什么理由要伤害潇湘呢。
慕容荆棘续问:“妹妹是哪里人氏?”
潇湘不得不答,那慕容荆棘当即用挑剔的眼光看她:“临安人?妹妹不像是江南人,我见过的临安姑娘没有这么纯的眼神。”
潇湘脸色苍白,低头不语,荆棘伸手即刻拔下她发里的钗:“这玉钗真是漂亮。”君前见此举,不由得一惊,好在她没有暗箭伤人,方才出手,只是为了拔钗而已,虽然君前平日收敛,但此时的关切之意,却溢于言表。
潇湘一怔:“慕容姐姐原来喜欢这玉钗?”君前当即将潇湘扶起,护在身后:“慕容帮主,希望你下次不要这般放肆,不经过别人的同意就拿别人的东西。”潇湘听他语气,显然是生气愤怒的表现,赶紧劝道:“君前,没什么,没什么,既然慕容姐姐喜欢这支钗,那我就送给姐姐,以后大家都在淮南,还应该互相照应,不是吗?”
慕容荆棘瞥见李君前的眼,李君前的担心,李君前的动作,和李君前的关心则乱,满足地一笑,他刚才,还是不知道自己暗箭伤人得有多快吧,他刚才,还是没有保护好他的女人。
远方,鹰在天上杀杀地盘旋,慕容荆棘离开那茶馆之前,往后看了一眼,赵潇湘,你不要怪我,谁让你,和蓝玉泽那么像,谁让你的男人,和杨宋贤那么像,你们这对狗男女,不会有好下场……
“救命啊,李大哥!”紫莺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厅来,惊乱了君前、大小桥的喜悦,李君前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小姐出了什么事?”紫莺拼了命地点头,泪水断了线,君前吓得脸色大变:“什么事?她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啊!”紫莺六神无主,语无伦次:“小姐她……刚才说头晕,然后就,就吐血啊,现在还神志不清……她……我……”君前哪里还听得下去,丢下手上的所有事情,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推开门,那边已经有大夫在为潇湘把脉,潇湘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额上尽是虚汗,双目微闭,口中喃喃:“君前……君前……”君前冲过去握紧她手:“湘儿我在这里啊……我在这里……”她全身冰冷,呼吸微弱,她显然想睁眼,却始终睁不开,君前霎时心乱如麻:“大夫,她是什么病?”那大夫问紫莺:“她以前有否吐过血?”
紫莺茫然摇头:“小姐的体质一向很好啊,什么大病都没有犯过啊……”
大夫皱起眉:“那就奇怪了,若非病根子,那一定就是中毒了……”
“中毒?中了什么毒?”君前一惊。
大夫摇摇头:“在下无能,行医多年这种毒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位姑娘中毒太深,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君前脑袋轰的一声,失去知觉倒在床边,紫莺已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尾随而至的大桥赶紧掐紫莺人中,小桥扶起君前:“君前哥……君前哥……”
君前的心骤然像掏空了一样,整个人被抛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被潇湘越带越远,在另一个世界门前徘徊着,窗被风推开,在墙上啪啪地响动来回地敲打,君前无神地、望着窗外雨水汹涌地侵袭进来,不,不可能,潇湘央求他和他一起闯荡江湖,这才第二天,他答应了自己,不会让潇湘被江湖所害,不会让她流一滴血、伤一根发、甚至是皱一皱眉!可是,“还活不了几天了”……
他一把抱住潇湘,他的头靠着她冰冷的额,他的泪落在她眼角,同她的泪融在一起:“湘儿,湘儿,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会去请更好的大夫……”
同一天夜里,多景楼上,司马黛蓝一个人眺望万山景色,这时雨穿树林,落木萧萧,一阵疾风扫过,黛蓝的耳朵一动,多景楼上又多了一个人。
司马黛蓝一笑:“思雪,你的动作真快。”
林思雪走到她身后:“那是当然,前些天我还在临安,唉对了,我在灵隐寺帮咱们师徒三个求姻缘签来着!”
司马黛蓝装冷淡一笑:“无聊。”却探问:“怎样啊?”
林思雪笑道:“师姐还是很担心的是不是?不过师姐这一张画的是一对鸳鸯,还有另外一只天鹅,不知师姐是鸯呢还是天鹅呢?我的也很奇怪,就孤零零的一只大雁,难道说我这一生都没男人爱吗?”
黛蓝哈哈大笑,没好气地说:“乱七八糟,哪里有算命先生不解签的?你一定是遇见冒牌货了,林念昔是什么?她不会是一只鸟蛋吧哈哈?”
思雪面露笑容:“她不是鸟,她是一只鹿啊……对了,师父在这里吗?”
黛蓝摇头:“她不在这里,天知道她心怎么想,当初整天把抗金挂嘴上的是她,现在临阵脱逃的也是她,师祖交待了,沈默那件事由你我两人揭开,我来杀了他。”
思雪点点头:“洞庭华家的15条无头命案,黔州沈望的死,终于可以有个着落。”
96.世界何其巧,一段情仇,数段孽缘
(1)扬州,处决祁连山的情仇
如果不是淮南争霸,洪瀚抒心想,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萧骏驰叙旧,因为,祁连山一役,成王败寇。
云雾山排名结束之后,瀚抒虽然有第七名的虚衔,终究在旧账翻出之后醉生梦死了半年,一事无成。萧骏驰不同,他下山之后,即刻应司马黛蓝之邀于浙西加入淮南15大帮,所以,决定在淮南终其一生,忘却西夏。
瀚抒到扬州来的原因,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看望看望他,东西宗的争斗,希望可以告一段落,不为将来埋恨。
却在见面之后,发现萧骏驰言辞闪烁,不禁令洪瀚抒好生疑惑,萧骏驰的性格软弱,瀚抒知道不能太逼迫他说一些不该说的事情,只是几天来不见萧楚儿身影,洪瀚抒显然要问她的行踪,萧骏驰一愣,小声回答:“我和她,生活上有分歧,所以分开了……”
洪瀚抒诧异地看着他远走的身影,这显然不是他洪瀚抒来此想要的答案,他真的很希望,所有的好朋友都幸福……
恍惚中想起那一年的祁连山,满山弥漫着花香味的季节,他、骏驰、玉莲和楚儿头戴花环,汗流浃背地爬到山上去,听着山谷里不知谁的弹琴声,骏驰突发奇想,把自己的长命锁取下,挂在山口的铁链上,用匕首在上面刻下他和楚儿的名字,挂在山脉最显眼的地方,俯视着山间的流云、山下的屋舍,瀚抒见到他的做法,也想来个“永结同心”,可是玉莲却拦住他的手:“我做妹妹的,姻缘自然和哥哥有联系,瀚抒,我们把锁连到他们的锁上去吧……”瀚抒笑着,把他和玉莲连在骏驰、楚儿的那把锁上去,玉莲轻声道:“哥哥,你要好好对待楚儿姐姐啊,要不然,瀚抒也要对我不好了……”“对啊,你们的锁一断,我们的锁就跟着掉下去了……”当时自己爽朗地笑着,却没想到自己的锁会先断……
瀚抒喃喃道:玉莲,难道说、你真的已经消失了……
他心里两段最真挚的爱情,全部破灭,跌落在山谷最角落的地方,泪亦下,他真的失去了吗?和过去永诀?为什么现实总是残忍?为什么她要蜕变?
原来他只是把凤箫吟当成萧玉莲的影子,原来他发狂发疯还是为了那个歹毒女人,原来他霸道得不准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女人,却注定要被他的女人伤害。
一生蹉跎,只为了一个坏女人。
爱,可以铭心刻骨至此。不管她怎样的阴险歹毒,他曾经如何叱咤风云,都深陷其中,沦落多年。
爱,过不了的坎,回不去的旅行。
(2)瓜洲,成就这一辈的孽缘
夜晚的瓜洲渡,彻夜不眠。
莫非笑着挽着莫如散步到渡口:“记得你爹教你的那首《泊船瓜洲》么?写的就是这里啊!”莫如触景神伤:“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莫非一怔:“怎么?想回去了?”莫如噘起嘴:“当然要回去,哼,爹说得不错,男人家花心,看见一个就喜欢一个,哥哥今天夸了那慕容茯苓二十余次,赞她性格好、模样也好。”
莫非啊了一声:“不会吧,她性格好?我是不是发烧呓语啊?她性格好什么啊?估计五十岁都嫁不掉啊!”正说着莫非就哎唷一声遭了报应,莫如看他抱头蹲下,拾起刚才砸来的石头,终于发现不远处,慕容茯苓的虎视眈眈。莫如大怒:“慕容姑娘你干什么?!”
杨叶赶紧拉住上前去的茯苓:“我的大小姐,你别惹事了!对不起啊对不起……茯苓!你不认识人家砸人家干什么!?”
莫如抽剑而出:“对不起有什么用?说你一句了不得吗?”
慕容茯苓凶巴巴地瞪杨叶:“松手!”杨叶脸一红,松开她的腰,慕容茯苓当即就是一剑,莫如闪身一躲,一剑接下:“哥你没事吧?”
莫非咬牙,忍痛站起:“如儿咱们别惹她,别结梁子……”如儿听哥哥的话,准备收剑回来止干戈。
“不行,梁子已经结了!”慕容茯苓的剑法挥舞得令杨叶哪里有胆看、莫如很难不去接……
趁她俩比剑,杨叶赶忙来扶莫非:“这位大哥,没事吧?”莫非一边笑一边哭:“没事?没事才怪……”杨叶摸摸后脑勺:“大哥,她是慕容山庄里有名的女魔头,叫慕容茯苓。”莫非爬起来:“你不用说了,我见识到了……”杨叶忽然间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哎呀,茯苓,我肚子痛,肚子痛……”莫非知他是装,但装得酷似,连汗珠和眼泪都下来了!
慕容茯苓撤剑而回,立刻来看杨叶:“真没用!”说罢连拖带拉地把杨叶给弄走,莫非寒毛直竖地问莫如:“你说,谁敢要慕容茯苓?”莫如听他这么说,显然不再吃醋,喜滋滋地笑。
近处山头上,黄鹤去望着刚才的一幕,微笑荡漾在嘴角:“你看,莫非和凌幽越长越像了……”冷冰冰一笑:“我刚刚倒是注意观察那个叫杨叶的少年,据说是慕容山庄政变的功臣,很受慕容荆棘器重。”鹤去一怔:“可是,杨叶方才,明明是在耍小聪明啊。”冷冰冰点点头:“江湖上,有人把他和金陵并称两大智囊,北杨叶南金陵。”鹤去哼了一声嘲讽:“连姑苏都是北边,宋国还有什么希望?”冷冰冰一怔,听出他话里的荒凉。
也正是在这日的夜晚,一个多日不见的侠客在瓜洲渡露面了——宋贤和胜南的大哥吴越。他是在身世打击后第一次出现在茫茫人海,只不过,身边已经没有了石磊。
大伙儿对吴越除了从前的感觉之外还多了一丝同情或者幸灾乐祸,同时有好事者去问吴越,他的父亲究竟是谁。
莫非也很想明白,那块鹤玉的主人究竟是谁,认不认吴越,都是次要。甚至他觉得,吴越口中呼之欲出的名字,将是一个耻辱。
吴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娘没有说……”
冷冰冰在远处看着这个冷漠得只懂得挖别人痛苦的世界:“鹤去,她们依旧放不开啊……”
野百合花漫山遍野的那个春,祁连山最美的少女李素云;篝火燃烧着,幽凌山庄最怡人的凌幽;落叶飘扬,在泰山脚下送别的吴臻;还有那心事飘摇的冬天,雪地里楚楚可怜的吴珍——鹤去闭上眼睛,他成就了自己一双儿女的悲剧,不知道还将连累谁伤害谁……
97.深情怎能销,一半包袱,一半力量
结束了多事的夜晚,君前独自一个人守在潇湘的房门外,红肿着眼睛,大桥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赶紧来扶他站起:“君前哥,你放心,潇湘姑娘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她不会莫名其妙就中毒,一定是有人害她!”君前抬起头来:“谁会害她?她与世无争……一定是因为我,无意间树了敌人……”“君前哥你振作起来,你再这样,小秦淮还怎么可能称霸淮南?”
君前一怔,是啊,在潇湘之外,他的理想,是称霸淮南、江海争流……江海争流,可是他却没有气力,没有理由……
小桥试探着说下去:“君前哥,今天的比武……”大桥难以打断她,君前的眼睛露出凶狠以外的一丝温柔:“我不想去,我要留下来照看她!”
小桥怒道:“可是,咱们小秦淮能和他独孤清绝匹敌的,只有你一个人!君前哥,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就因为一个女子丧失了斗志……”她越说越激动,大桥赶忙拦截她的话:“君前哥,潇湘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心,我会去找寻解药……”就在此时紫莺边抹泪边开了门:“李大哥,小姐醒了……”君前二话不说,再次冲进屋里去。
潇湘艰难地挪了挪身子,君前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湘儿,湘儿……”潇湘勉强微笑着:“君前,我没事……你去比武,就放下心去吧,我会去看,会去看……”君前听她气息微弱,一阵揪心的痛楚:“我今天哪里都不去,只陪着你一个人!”潇湘摇摇头,流着泪:“你像个小孩子,不要这么犟了,我明白,我了解,小秦淮这么多天,不就是等着今天这一战……我不想,耽误你……你答应我,好不好……”
君前使劲地点头,泪如雨下:“湘儿,你等我,你要等着我……”他尽量地温暖她,她苍白的脸上,总算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紫莺看着潇湘,心里一阵难受和害怕:大夫人临死之前,也是这个脸色,如果公主去了,我该怎么向王爷交待啊……公主啊公主,你千万不要死……
就这么相互倚靠着,一整天,等到君前终于离开她去迎接那场空前重要的比武,她悠悠醒转,轻声唤:“紫莺……紫莺……”
紫莺惧她回光返照,急匆匆地奔过来大哭:“公主,公主,咱们回去吧,回去吧……”潇湘却微笑摇头,轻声道:“紫莺,给我添一件衣服,我要去看他,看他……”
君前走到擂台上去,独孤清绝已在台上等候了多时,眉宇间一股浓郁的战意:“李代帮主,你是第一个让我等了这么久的人物啊。”慕容荆棘在台下旁观,冷冷道:“最后一刻才到北固山来的人,不就是他独孤清绝?”
李君前见礼道:“独孤兄还请见谅。”独孤一笑谅之,残情剑亦出手:“比吧!”
雨刺进李君前的身体,很疲惫,他第一鞭,全然失去气势,不是鞭如潮,而是,一条枯竭的河,他李君前置身战局,有如涸辙之鲋,突然间,没有力量,手里不是对敌的武器,手里是一道永远无法解答的难题,冲击着他脆弱的心魂!
独孤胸有成竹,残情剑后发先至,轻而易举地击打在君前鞭身上,痛楚即刻从手腕传递开来,君前陡然醒悟,本能地一晃绕弯缠向残情剑,独孤清绝为其熟练所惊,不敢怠慢,飞速地抽回剑来,李君前趁势提鞭追上,却在数招之后,再度走神——
一想到危在旦夕的潇湘,他握鞭的手就开始颤抖,他的眼就被雨浇得睁不开,可是这么重要的关头怎么可以放弃,他李君前,歃血为盟的时候答应了师父要把小秦淮带领到最好,答应了云之外前辈要江海争流,答应了所有活着的弟兄在擒得金国公主之后再称霸淮南和短刀谷并肩,这些诺言,不可以放空,狠下心来不想她,最后一刻才全力以赴,独孤清绝低声了一句“迟了”,残情剑轻轻一抬,剑法依旧是那么奇特,每式每招都残缺不全,皆是弯弯曲曲、折折叠叠的残影,李君前不曾躲闪,任剑光笼罩而来,他看见了浮华背后残情剑的缺口,抬起脚来直踢剑柄,一脚快如迅雷,风驰电掣,独孤一愣,赶紧缩回手来,君前直退后了好几步,战势才缓得一缓。
台下大桥看他逃开一劫,放下心来,一转头,蓦地看见雨伞下近乎昏迷的潇湘,眼泪几乎夺眶,她不忍使君前分心,悄悄把潇湘扶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一触及潇湘肌肤冰冷,忽然间就联想到白翼的死:为什么,她的情景,和总舵主临死的时候那么像,难道他们中的是同一种毒?!
在沉思中,台上又比试了数十招,北固山上,迎来了落日的余晖,一瞬间,君前的耳朵里被倒灌进无数的记忆,百鸟归林的声音里,残情剑的剑光下,透现出的是潇湘的身影——潇湘还在等他,他不让小秦淮的诺言放空,难道他就能让他对潇湘的誓言放空?“等以后,小秦淮上了位,等以后,我们的国家变好了,我跟你一起,过这种安宁的日子……”那一天,他在心里,坚定地对她说了这句话……
是啊,这么多年,在心头总是留了个江湖之外的位置,留给的就是这个刚刚出现不过两个月的女孩,他们的世界本不相容,却终究相互吸引,每次遇见她都逃不开江湖,每次遇见她都想逃离江湖!他心里,刹那间七上八下:她不会死,绝对不能死,如果找不到解药,我就算耗尽内力,也要逼出她的毒……
他再度分神,独孤岂有不知:“李君前,你定定神好不好?这也算对敌手的尊重!”一剑袭来,毫不留情地在他肩上划了一道口子,君前肩头火热,鞭差点脱手而去,这个时候浮现心头的仍旧是她……
可是,不仅是包袱,而更是力量。此时此刻,既是要担忧她的身体,也要为了她好好地比武,为了她,不能输!
从多了爱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明白这一切无可避免,已经明白生活时时刻刻都在变,已经明白他的命运在他自己手上!
李君前手上的长鞭如蛇般绵延直袭残情剑,是,白门四绝艺最初的训条,就是“对每一个对手都敬重”,他应该专心致志地去应这一战,更何况这个人是奇才独孤!
“这样才对,这样就算输了也不可惜!”独孤清绝满意地接招,一剑“残花弄影”,随风摇曳,当真有如万花零落剑影动摇,君前鞭行终如潮水,急如飞湍,足可见建康城自古之虎踞龙盘,在被雨水冲淡了的稀疏日光下,残情剑已完全笼在他周围,这里,不是只有风雨,还有潇湘的期待、师父的教诲和所有爱他的人的支持,即使用尽力气也不能赢,也该替小秦淮找到最好的出路,输得最光荣!
君前当机立断,闪身一让,一拳击向独孤要害,残情剑同时已刺及君前胸口,当是时,他二人速度几乎一致,谁也不肯退让一毫,独孤不由得愣住:他明知这么做死路一条,他究竟怎么了……无论如何,残情剑比他这一拳要早得多!因此李君前必输无疑,却在那一刻独孤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愧是小秦淮的领袖,他虽然武功不如自己,可是他把一场输了的战斗掩饰得那么高妙精彩,把本应该的“惨败”掩饰成了“险败”!
潇湘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座位上,紫莺急得大哭起来:“小姐,小姐!”大桥匆忙来替她把脉,擂台上君前不假思索,飞身而下,直奔潇湘。
独孤清绝在擂台上享受着掌声:我等候着这场比试好久了,可是,为什么只有这么一会儿?为什么我这么空虚寂寞……
他看向灯火阑珊处的李君前,恍然,大雨之下,李君前像没有发生过任何别的事情,背负起那个一身洁白的女孩,往雨深处狂奔而去,独孤自己的思绪,也即刻飘走了很远,很久,十年以前,我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和玉儿你,有过这一段情景……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98.真爱不敢忘,宁愿死别,不作生离
君前抱住潇湘,他自己浑身湿漉漉的,可他绝不能让潇湘淋雨、受伤……掌声、喧嚣,他什么都弃之脑后,他只要潇湘好好地活着,他情愿跌进悬崖,再也爬不上来……他手中抱着的她已经越来越冷,他不能继续呼吸,他的伤口在流血,他怕她已经停止了呼吸……他本应该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直到他不能再给予为止,却连累了她……
紫莺给潇湘擦去虚汗,潇湘焦急地呓语着,情况很不妙,君前转头看见窗前的烛光,风吹一吹,烛光就晃动一下,潇湘的命,悬于一线。
君前转过身来,轻声道:“我要运功,帮她把毒素逼出来!”
小桥大惊:“君前哥你疯了吗?”紫莺却大喜:“真的么?小姐有救了?”
君前扶起潇湘,大桥镇定地问:“君前哥,你小心些,搞不好会两个人一起丧命……”
君前大声道:“大桥,我不能失去她,绝对不可以……”大桥此刻亦泪流:“君前哥,情之一字,人人都难逃吗?”
帘外雨滂沱。
君前已经运了几个时辰的真气,夜已渐渐熬白,君前头上尽是虚汗,有些难济,而紫莺紧握着的潇湘的手,仍旧冰凉。
潇湘恢复了些知觉,憔悴地艰难地转过头去看他:“君前……不必耗费你力气了……”
“不,不可以……”李君前斩钉截铁的回答,谁都听得出他实在是在命运面前负隅顽抗着。
“你就是这么倔强,可是,你知道……没有用……”
君前支持不住,也倒在她背上,他的头紧靠着她的肩:“湘儿,我没用……我就是舍不得和你分开,自私地把你带进来,置你于危难之中……早知如此,我宁愿生离……”
潇湘哽咽着说:“不,不,君前,我不是……宁死别,不生离……”
所有人都被她这句惊撼,大桥站在窗口:君前哥能有这样一个红颜知己,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可是,为何天妒红颜呢……
蓦地听见屋外一个女子的声音:“你们既不会生离,也不会死别啊……”屋中人皆惊,齐往外看,那女子走进屋来,是司马黛蓝。
君前一怔:“司马帮主?”
司马黛蓝一笑:“姑娘中的毒,是平江慕容山庄的特产啊……”
君前登时一震,他记得,那天慕容荆棘曾经那么威胁潇湘的安全,难道说真的是她下毒?!
司马黛蓝走过来看潇湘:“慕容家的剧毒之花‘冰美人’,传说中是一种很剧烈的寒毒。”她摸出一粒药丸来,“幸好我有解药。”
大桥疑道:“为何司马帮主要出手相救?”司马黛蓝一愕:“大家都是同一条路上的人,我说要保你们安全的,不可以食言。”不忘把自己吹嘘了一把。
大桥低声问:“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黛蓝哦了一声:“实不相瞒,我一听说这位赵姑娘出了事,就在旁观色了,这‘冰美人’的毒药日前我去慕容山庄的时候中过,受了十多天的苦,再清楚不过。”
大桥有些信服,回看君前一眼,君前接过这救命的解药,到这关头,无论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了,紫莺看李君前和潇湘均允了,兴冲冲地去端茶水来。
司马黛蓝坐在床沿,看着李君前喂潇湘吃药的情景,忽然间浮想联翩:对啊,那时候,杨叶也这样喂我吃药……那么我是天鹅呢,还是鸯?
众人一直关注潇湘服药并躺下休息,果然再把脉时气色大好,君前原先因为司马黛蓝挑衅对她印象不佳,如今她是潇湘救命的恩人,哪里还记得过去的嫌隙,感激都来不及:“司马帮主,多谢馈药之恩!”
司马黛蓝得意地笑:“没什么,你放心,有我淮南十五大帮在,歹人休想作乱!”
君前转过头去看安然入睡的潇湘:对啊,是慕容荆棘,一定是她……
大伙儿听说潇湘姑娘转危为安,这才发觉有些累了,回去补觉,只剩下君前和紫莺两个人守着,大桥回到自己屋里,正打着呵欠要去睡,忽然小喽罗来报:“不好啦,小桥香主带着一大帮人去慕容山庄那边挑衅了!”
“你说什么?”大桥急匆匆地出门,“小桥她太急躁了!咱们也跟过去看看!”
慕容山庄的旅店门外,战争无可避免要被掀起。
慕容荆棘听完了小桥的谩骂,镇定自若:“我凭什么要害她?你可有真凭实据吗?”
小桥冷笑:“你的心是什么颜色的啊?你真是个狠心女人!”
“你讲话做事要凭个理,谁去害你们小秦淮的人?害她对我慕容荆棘有什么好处?”
小桥哼了一声:“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最清楚,慕容荆棘,你好卑鄙!害不了君前哥,就害手无缚鸡之力的赵姑娘!”
慕容荆棘微笑道:“你光会骂我又没有真凭实据,教人觉得你是在无礼挑衅啊。小秦淮好像一直都这么莽撞,我记得你们老当家去世那阵子,也是你们跟红袄寨闹翻了,凡事这么冲动,着实不好……”
小桥气得脸色煞白,随手挑起客栈门外的一块招牌反手砸向慕容荆棘,荆棘岂是等闲之辈,闪身一躲接过招牌的另一头立即就将小桥的进攻稳住,小桥一抽,没缩回去,再用力往前推,慕容荆棘已开始暗运内力,小桥怒道:“你以为我怕你不成!”随即也运起内力敌她,这当儿大桥恰好赶来,见到双方已然交战,大怒:“小桥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桥一惊,荆棘低声道:“小桥香主,听你姐姐的话,伤了两家和气可不好!”大桥怒视了小桥一眼,小桥哼了声收力回去,慕容荆棘扔下那招牌:“小秦淮难得有像大桥香主一样懂规矩的人啦。”
大桥冷冷道:“这笔帐咱们先记着,等比武结束了,咱们一笔笔地算。”
看小秦淮的人撤走了,慕容荆棘微笑着往天空最蓝的一处看:总有一天,小秦淮会乖乖地俯首称臣。
99.风波岂可断,后波不起,前波不平
北固山像是一曲永无止境的旋律般,天空是主题,草木是曲谱,那么历史就是永不变质的灵魂。北固山上拥有最多的是三国时期的传说,比如说甘露寺招亲,又如走马涧赛马,事实上,独孤清绝初踏上走马涧的土地上,就嗅到了一种凝重的气味,他知道,那是历史的难以复原。
那气味把他的记忆带回了从前,十年前,当年的锐气和豪气:“我要去天山挑战肖逝!”“我要重振独孤家!”可是口出狂言留下的后果他难以去弥补,他环顾四周,心情大不如云雾山的时候:我怎么会沦落在淮南?我的目的地是天山,这里,没有肖逝,没有易迈山林楚江……和慕容山庄抗金?可是,他们却在内乱……
他被烦恼笼罩着,立刻将披风一扬,马蹄踏过湿润的新泥,飞快地他已经驰出老远,直往走马涧的另一端跑,路过擂台,他瞥了一眼,随即绕了过去:决胜淮南,实在是一个愚蠢的内讧!
他飞速策马,穿越茂林,绝疾风腾劲草,马蹄留下短暂的足印,鸾铃却不安地摇晃响动,就在一刹那,斜路里闪将出一匹黑马来,那黑马的主人一袭黑衣,连人带马直向独孤冲,独孤早备好了残情剑,却料不到那人如此迅猛,黑马和白马相撞,竟是个落井下石的下场。独孤顷刻间腾空跃起,那黑衣人袖间一挥,即是几路暗器,独孤一一以剑挑开,那黑衣人飞身上树,绕到树干之后,嗖嗖嗖发来几枚飞镖,独孤剑中一道阴寒的光芒挥洒而去,飞镖遭强风而失向。缓得一缓,独孤也飞身上树去,那黑衣人轻功了得,沿着树枝轻步跑向枝端,独孤要追,那人猛一回头,万千金针扑面而来,独孤一脚挂在枝上,倒悬于树,将所有针器尽数避过,不容对手喘息由下而上一剑“残情登峰”,那人不抽武器,再发暗器直冲残情剑,却于半途全然改向,那人始料不及,独孤忽地一剑砍向树枝中端,咔一声树枝骤断,那人飞离,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冷风在独孤耳边回唱,像首荡气回肠的绝响。
独孤望着眼前这个陌生人,此人的眼中没有其他对手那样惧怕、惊讶、欣赏或者赞叹,而是一种冷峻和严肃,这人是第一个偷袭自己却不加掩饰的对手,半百的年纪,五官端正,却感觉老谋深算。此刻他轻松地笑着:“独孤清绝,看来我们都低估了你。”
独孤冷笑:“知己而不知彼,一招错,满盘输。”
话音刚落,树丛后又出了一群武士,执矛戟,佩刀枪,将独孤团团围住,独孤轻蔑地一笑,那人道:“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独孤冷道:“若抗金有你们这样坚持不懈,宋国怎会难复?!”
那人一愣,哈哈大笑:“正因抗金大势已去,才不会坚持不懈,独孤清绝,你是聪明人,如果你投降我们,你的地位会很高,到时候分功了,你绝对是大将军,别在南国将你的意志慢慢消磨了!”
独孤白了他一眼:“若去了金国,我的意志恐怕早就磨灭了,我是聪明人,不会笨到你一句话我就答应。”
那人喝道:“那你只有死路一条!”
独孤一剑掠过,白光一闪,身后倒下几具尸体:“残情剑的八字比阁下硬得多!”
那人背后出了一把长刀,刀气骤即欺身压剑,独孤一愣,那人长刀也是在左手上!而且刀法还有点熟悉,可是只一刀就道尽了凄冷!
只是,当残情剑一道白光灌进对手长刀青光之中的瞬即,对手微微一笑,右手也出一把短刀,飞快地在长刀上一磨,又一道更强更统一的青气不知从何而出穿过方才对峙的两道光气直袭独孤,独孤眼疾,随刻闪身一让,青光在电光火石间扎入身后巨石,轰然响裂,乱石崩天。
独孤有些明白了,这个人的长短刀,是饮恨刀的手段,原来他就是林楚江的同门师弟——柳峻!
柳峻狞笑着:“别挣扎了独孤清绝,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几年,擒你是旦夕之事!”独孤冷笑:“你那多学的二十几年怎么可能在旦夕之间全部发挥出来?你做梦!”
柳峻双刀在手,相辅同出,独孤左手残情,右手藏后,他从来不觉得一只手对敌叫劣势,即使在最危难的时候。
他最喜欢遇见强硬的对手,最喜欢激发出强硬对手的斗志令他们全力以赴爆发潜力,最喜欢逼迫强硬的对手在最终臣服,因为他做什么都比别人快比别人好比别人更强硬。
背后倏忽一阵凉风。
遭人偷袭的独孤低下重心,偷袭者一脚踢空,而独孤转过身去一剑直割那人手腕,谁叫他打扰自己求胜?!
这么一缓,柳峻双刀已至,独孤仓促将那人踢出老远去续接双刀,单打独斗他很厉害,遭遇围攻也不差——继而战局之内,只见那荒凉的激烈:双刀气咄咄,剑锷霜凛凛,青气笼白衣,银光照黑衫。其实刀光剑影,从来挥不去,拂还来……只是,他柳峻高深莫测的内力下面,刀法是无法掩饰的颓废与介怀,不像林阡的饮恨刀,达不到年轻的辉煌,更有一种历遍世事的沧桑……也许,这就是新老江湖的区别吧……
正沉浸于惯常的斗争之内,近处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马蹄声、金属撞击声,独孤若无其事,柳峻亦镇定自若,继续把周围一切忽略,然则众死士齐齐惊慌失措:“有人来了柳大哥!”
柳峻哼了一声:“真是一招错啊……”随刻收回内力与双刀,临走之前,空留旋风,独孤霎时警觉,提剑一挡,这柳峻转身不忘暗算,快若风驰电逝,独孤置身风电之侧,速可蹑影追飞,未尝令他得逞。
一大群人追上前去,做了追敌先驱,留下来的少年不是沈千寻是哪个?独孤虽不记得他名字,但也知他是自己人,收起刚才柳峻暗算他的飞梭,沈千寻迎上来:“独孤少侠没事吧?”独孤正待回答,忽然胸口一阵郁积,他收起残情剑,仅摇了摇头,热血在躯中蓦然飞速地穿梭不息、汹涌沸动,那沈千寻没看见他的异样,也不大敢接近他,尴尬着不知所措,独孤转过头去,看山下那群先驱一个一个地折回,均说那些金人不见了踪影,意料之中的事情,也不便多说什么:“你们先去参加比武……”沈千寻见他先打开话匣,求之不得,大声道:“大家一定要保护好这次比武的安全!走!”
独孤看着沈庄众人来去匆匆的身影,心里忽然既麻木又难过,鲜血同时顺着嘴角流出来——柳峻的内力,竟然如此得深厚,也罢,他刀法不及林楚江父子,显然要靠内力才能在江湖上立足……
赛场上,此刻对敌的是小秦淮和洞庭沈庄,所有人对沈庄的加入特别疑惑,众所周知,洞庭根本不属于淮南,千里迢迢来淮南比武为了什么,谁都不好说。也许,是为了做抗金联盟的后盾,也许就是看好了形势一次投机,又也许,是为了更多。
慕容荆棘哼了一声冷笑:“想要称霸武林?沈庄虽然是一门三杰,恐怕不清楚状况,淮南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馒头,这地方人才济济,就算凤箫吟林阡和独孤,也达不到呼风唤雨,因为在他们之前,这里已经有了我慕容荆棘和他李君前。”
东方沉浮一愣:“那么司马黛蓝呢?”
慕容荆棘一笑:“她?她不添乱就行了。”说罢往小秦淮阵营中看,只有寥寥几个香主在,李君前连影子都没有,小桥恰巧在这时候转过脸来,随即瞪了慕容荆棘一眼,东方沉浮容不得她如此冷对慕容,气着把口头禅骂了出来:“小娼妇你看什么看?”小桥哪里容得下这一句,台上还在拆招,台下兵戎相见已经超乎想象,小桥一抽兵器,身后大小会众尽数剑拔弩张,慕容山庄岂会示弱,气势直追小秦淮,大桥一怔,压根儿阻止不了性急的妹妹,只得站起身来,看向慕容荆棘期待她定风波。慕容荆棘却一笑:“你们小秦淮撕破脸不止一次了……”
小桥冷笑道:“我们撕破脸当然是因为受了伤中了毒,有仇报仇!”
台上比武的两个人已经停下来,因为全场没有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
冰冷的空气在流动,流过冰冷的面孔。山涧中流水的声音依稀可听,但在战者耳边像是排山倒海似的咆哮。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下毒?”
“当然有!赵姑娘中的毒叫‘冰美人’,是你们慕容山庄独有!”
“笑话,那种花虽然长在慕容山庄,外面的人不止一次来采过配药制毒,世上会毒的不止一家,你们就凭它生长地怀疑种它的人,未免太过武断!”
小桥一怔,依旧怒不可遏:“最了解毒性的,自然是种药之人。”却已经有些底气不足。
荆棘笑着摇摇头:“那么请问为什么我要下毒害那位赵姑娘?我和她有何深仇大恨?”
小桥火气不小:“你不就是为了赢我们小秦淮?伤了赵姑娘,君前哥比武的时候会不定神,你不就是抱着这种念头肆无忌惮的下毒?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难怪会得到慕容山庄了!原来如此!”
大桥根本拦不住她,任由她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猛然间慕容荆棘抽出巴掌来,啪一声甩了小桥一耳光,那掌又快又准,所有人谁会料得到,小桥惊愕不已,涨红了脸拿起东西就直袭慕容荆棘,恰在此时,只听一人大呼“住手”,紧接着一把钢刀过来,直接打断慕容荆棘和小桥。
司马黛蓝在远处看到这把钢刀,微笑起来,同时林思雪揉揉眼睛困倦地站起身来:“终于来了。”
那人刀很干净,很快。
小桥后退两步,一脸怒容:“沈大爷,你干什么帮着不义之人?”沈宣如谦和道:“这位香主且息怒,沈某不希望自相残杀的事情发生,望你为大局考虑……”
小桥指着自己还红着的脸颊:“她可是第一个不顾大局的人呢……”大桥即刻拉她回来:“沈大爷,我希望你主持个公道,我怕这慕容山庄居心叵测,也许他们毒害的可不是我们小秦淮这么简单。”
沈宣如看了一眼大小桥,再看一眼慕容荆棘,知道这风波难以平息,一时不知如何解决,沈千寻恰好赶来,见兄长为难,便把独孤遇袭的事情拖了出来:“这件事还是押后吧……因为北固山上出现了金人奸细。”
甚嚣尘上。大帮会是惊诧愤慨,小帮会已经准备卷铺盖走人了,大桥冷冷看着这一片混乱,哪里像她期待的“淮南争霸”,想说的话已让慕容荆棘说了去:“决胜淮南?我看这里没几个人动机单纯……”
独孤明白,江湖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许,后波不起前波不平,这件事一出,倒是可以缓了小秦淮和慕容山庄的斗争,很多事,严重到无法解决,就要出现一个更严重更无法解决的来阻拦:“这帮奸细的武功都很不错。”
东方沉浮一愣,第一次听独孤赞别人不错,而且,还“很”不错。
独孤继续让事情变严重:“那人是金南第四的柳峻,和抗金领袖林楚江师出同门。”
石破天惊,人群里,刹时充满了揣测和惊疑,瞬息万变。
独孤蹙眉,虽然这些骚动不安,却不能改变他坚定的心,但是口舌杂乱,不一会儿言论就愈发激烈,但矛头又不知该对着谁好。
可是独孤自己也想不到,接下来的事情会更乱更严重。
司马黛蓝步步逼近沈宣如:“沈大爷来主持公道必然好,我也要向大家宣布一个事实,一个关于金国奸细的事实。”
沈宣如沈默沈千寻三兄弟齐齐偱声而去,司马黛蓝即刻把她所知的事实狠狠地揭发出来:“这群北固山的金人奸细,主子是柳峻,洞庭谭煊的徒弟、林楚江的师弟没错,可是第二把交椅也和湖南洞庭有关系,他不是谭煊徒弟,沈大爷,他却是令弟沈默!”
“二弟?”沈宣如只觉骨缝中一阵刺心的冰冷,下意识地转身去看沈默,沈默又气又怒:“你空口无凭!”和慕容荆棘如出一辙。看过去重演,江湖人士顿觉索然。
独孤看沈默如此气愤似要拔刀,却像提不起来一样,刀握到一半就又回鞘中,不禁有些蹊跷:好奇怪,沈默一向以刀沉著称,不然我还不会认识他!
可是这个细节很不寻常,独孤不由得上了心。
司马黛蓝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沈望可还有个女儿,华府15个无头尸首血不会白流,你所有的举动,都在‘海上升明月’的监视下面,你降金,要知道我们云横山庄剑有多快,多利,不要到鲜血淋漓的时候才后悔!”
沈默浑身颤抖着,他刚刚又在拔刀,现在刀却往下跌去,他一急,没有握好,再伸手去够,又够不住,忽然握腕,一副很痛苦的模样。
“沈望寨主是他所杀?”“华家15条人命是他做的?”“天啊,当真如此丧心病狂?”
独孤不管周围在说什么,只关注沈默的手腕,关注沈默为什么提不起他的刀。真相越来越明显,沈默的手腕发青发紫,而印迹那么熟悉——这伤痕,好像残情剑的伤痕,力道、形状都巧合到一模一样——而在刚刚和柳峻对敌之时,他记得他就是这样去伤那个偷袭者的,独孤难以置信,但还未及说话,沈默大叫一声,夺路而去!
司马黛蓝发号施令:“追!”淮南十五大帮已倾巢而出,追敌。
小桥喃喃道:“当真是金人下毒害赵姑娘?那么……我真的冤枉了人……”
大桥亦有些心虚:原来下毒的是沈默啊……
都不敢看慕容荆棘,也不好意思道歉。
独孤清绝回看一眼这凌乱的赛场,一点点都不像云雾山,一点也不对劲,这不是北固山,是风波山。
100.廿四桥,玉人箫
夜幕降临,灯火通明,扬州城大小街巷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尤其是那廿四桥,桥上装点了好多灯笼,间隔有序,亮暗相衬。桥廊上被灯光熏成了红色,纵穿过绿色的河水,连跨到对面幽静之处,近处的树荫旁,灯火不知是被点绿了还是映绿。冬天,这情景教人觉得有生机,很暖和。空气里时而送来沁人心脾的梅花香味和朴素淡雅却不失刺鼻的松树气息,胜南自小生活于山东,从未见识过如此光景,觉得和大理的奇山秀水、建康的脂粉腻流比又是另一种景象了。
五日过去,小秦淮在扬州的比武即将结束,胜南来拜别廿四桥,心里,很不快乐,特别沉郁。
是、因为玉泽?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玉泽。
他不是一个轻信谣言的人,但是很多事情,越在乎就越会胡思乱想,更何况那是爱情,那是兄弟情。
越胡思乱想,就会越往自己身上想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是、因为分离?
他知道什么是爱情,也知道什么叫时间。爱情意味着随时随地的失去,时间意味着永久的失去。
可是,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如果这是假的,玉泽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和困扰,可如果这是真的,谁错谁对谁该对谁说抱歉,谁先背叛了谁……在传言纷飞的今天,他和她之间,竟有好几个城市的距离,竟有几百几十天的阻隔……
他心很乱,他刻意地不去想,他觉得他的半信半疑首先就是对玉泽的不信任和对宋贤的不尊重,可是洪瀚抒的话却一直萦绕耳边,有空穴,才来风……从来没有这么乱、这么闷过,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飞到临安去,解决这一切,澄清他的兄弟,拯救他的女人……
只是他不明白,问题出在他身上的饮恨刀上,他始终不明白,有些东西,就是矛盾,就是对抗着的……
他俯在栏上,孤独地吹着冷风,记忆却杂乱,心烦气躁,想杀人。玉泽是他的伤痛,玉泽是他的心病,玉泽是他的牵挂,迄今为止,为了她可以忽略身边所有的故事,却保护不了她,徒被更多的故事牵绊!
这紊乱的一生……
忽然听见一段凄凉的音乐,明月夜,有阵箫声四无相和。
那玉箫悄然出现在他身边,箫管对着月光,箫音潜进泉水,箫的主人在轻轻地吹唱,她的面容和她的箫声一样,旷世绝伦。皓腕约玉镯,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衣飘飖,裾随风。
如果说玉泽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而云烟则是“铅华淡淡妆成”,她的貌,娇艳欲滴令谁见了都心醉,她需要雕琢,她最配得上珠光宝气,最配得上高贵娴雅,最配得上光彩夺目……
奇也,玉泽和云烟都有白色的感觉:玉泽是腊梅上初落的雪花,无暇,云烟是美瑜上散发出来的轻烟,微微带着点距离,又带着点吸引,所以这层白色的中间,似乎还有一种欲变的色彩,深邃,且特别。
怪哉,这一曲方毕,他的心不像方才那样刺痛。
可是,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再想玉泽,看见云烟停箫的刹那,又想她——玉泽啊玉泽,如果这个时候,你和我一起天涯海角地去,就好了……
云烟发觉到他的惆怅,微微一怔:“要不要我再继续吹,你才不这么烦躁?”
胜南一愕:“你怎么知道我在烦躁?”
云烟指指他眉间:“全写在这里呢,你很少这么烦躁啊,竟似要跳下桥一样。”
胜南不禁笑起来:“是吗?这么说云姑娘倒是救了在下一条命。云姑娘何时学会的吹箫?”
云烟黯然,低下头去:“我父亲说,吹箫可以驱赶寂寞,我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孤单里,跟着我的只有箫。”
胜南环视四周,岸边依稀站着她几个侍卫,是通天派的吕蒙子等人:“云姑娘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他们不像保卫你,倒像是在监视你?”
云烟叹了口气:“成天被一大群人围着,被逼要干些不想做的事情,婚姻大事也不能自己作主,你懂了吧?我显然是要逃跑的!”
胜南恍然:“原来他们逼着你嫁给不愿意嫁的人?”
云烟从愁中即刻走出来,玩弄着手里的箫:“其实我有好法子,我希望他们通天派惨败一场,混乱之际,我就能偷偷逃跑了!”
胜南哦了一声,难怪上次她要当通天派的叛徒了,不过凭她的力量可能远远不够啊……胜南不禁一笑:“需要我的帮助吗?”
“可是,我已经麻烦了你很多次……”
“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应该的,明天如何,正好我们小秦淮要去京口。”
“京口?还去京口?”云烟一愣。
“京口北固山,他们猜到你上次逃回京口,万万猜不到这次你又回去啊!”
云烟看了对面4人一眼:“只希望吕蒙子败给他对手。”
远处隐隐也传来箫声,不知是杜牧诗诗情了廿四桥,还是廿四桥画意了杜牧诗。
云烟说:“听说有人建议把廿四桥拆除了建造新桥。”
胜南啊了一声:“绝对使不得,站在旧迹上才可以凭吊历史,扬州城数遭洗掠战火,廿四桥是最好的见证。”
云烟笑着赞同:“对啊,历史怎么可以被拆毁?”
“可是世间的一切,有始必有终,历史被保留到最后,会和未来一起灭亡……”胜南苦笑着,他虽然这么说,却不希望这样。
蒙蒙细雨之中,小秦淮已经收拾整顿好了,从扬州去北固山,江南稳操胜券坐在船上闲候,而胜南、瀚抒两人带着一班人马去给沈延助威,以打胜在扬州的最后一战。
在台下,看那通天派的吕蒙子武功华而不实,而沈延稳扎稳打,连贯如行云流水,迅猛若浪花澎湃,胜南知道小秦淮是必胜了,加上大叛徒云烟的倒戈,吕蒙子愈发手忙脚乱,通天派一众师兄弟前后左右地乱窜乱跳,护卫云大小姐的渐渐都被败局吸引了视线,趁这当儿,胜南早已神不知鬼不觉打昏了一个侍卫跑到了云烟身边去,云烟笑着正巧转过脸来:“你来了!”胜南“嘘”了一声,沈延在那瞬间忽下狠招,一锥打中吕蒙子肩胛,吕蒙子哎唷一声,按肩倒地,通天派自上而下地大乱:“吕师父!吕师父!”“你怎样?”
吕蒙子痛得在擂台上打滚,沈延也不知道刚刚自己为什么出手那么狠,抱歉地往旁边找药:“不好意思啊吕师父……”
吕蒙子挣扎着,折腾了许久才站起身来,忽然一拍脑袋:“小姐……”“小姐呢?”
云烟站的地方,空空如也……
“啊,小姐肯定是被淫贼拐跑了!”“不好了,怎么办啊……”
轻舟过万山。
胜南既乐山,也乐水,自然喜欢润扬一带江山意境,两列青山逶迤蜿蜒,比大理峡谷空阔,比泉州的海岸线要来得亲近。
云烟放松地聆听江水扑舟楫,自由地呼吸江风,回看胜南,他正对着即生的暮色和渔火发愣。
云烟问:“北固山凶险吗?”胜南望着她天真的眼,不忍拆穿决胜淮南的骗局:“就是江湖人士的切磋武艺,不过姑娘登山的时候要当心,万不可从山上滑下去……”云烟笑道:“我在北固山爬过不少次,不可能失足。”胜南摇头笑:“有些事情,最容易成功的人反而最先失败。”
云烟一愣,笑着接受:“那好,我听你的话就是。”
她忽然解开脑后盘着的头发,那头发长可及地,黑若夜天,直归尺寸,亮逼星辰,胜南见到这般如水般柔和、丝般顺细、星汉般洒亮灿烂的发瀑布般倾泻在云烟身后肩上,微风吹动一丝一丝地温柔拂动,不由得看呆了,云烟俯下身去,让长发垂入江水之中,胜南几乎本能地去拦她:“别让这江水污染了你头发!”云烟一惊,指着江水道:“这明明很清澈啊……”胜南笑着说:“和你的头发比,那就真是太污浊了,你的头发,真是好看,天下间有谁能有如此长发,难怪你平日里要那样保护了,你还是不要用江水洗了,千万不要……”
平日的她是一种气质的美女,而现在的她,又换了一种方式美丽,却一样纯净、亲和且自然。她呆呆地坐在船头,望着突然变黑的天幕,胜南则拿了一壶好酒坐到她身边来喝,云烟把脚伸到水里去,放肆地晃动着,不畏惧失足的危险,星星随即点缀了整片天空,胜南茫然地望向江心上黄白相间的灯火,像沙漠里的一两间酒馆,若即若离,而渔火却映红了附近江面,瞬即与黑色抵触成最令人难过的色调,再也无法强忍思念,再也不可能不去想那个本应共度一生的人……
“林大侠,你叹气伤心是为了什么?”云烟觉察得到。
胜南小声道:“我曾经想做一个渔夫,过一种简简单单的生活。”云烟一怔:“可是渔夫何尝不想像你一样身负武功?每个人,都在过一种生活的时候想尝试另一种。”胜南一愣:“说得对,人不知足啊……”云烟道:“不知足好啊,至少有自己的目标,只要力所能及,问心无愧就行。”胜南一笑:“是啊,力所能及,问心无愧,就是抗金联盟应该记得的,有了这八个字的鼓励,抗金的意念才不会轻易动摇。”
“当今的皇上是不是不好?所以才有这么多独立的帮派义军?可是到头来会不会是一场内乱?”
胜南一震,她真的很厉害,见多识广,心思缜密,迄今为止,世间也唯有她一个女子,能和自己有几乎一致的思路和见解。
胜南望着远方,一片迷茫。
也许他的担心竟是对的。
朝廷的沆瀣一气。
英雄的末路之叹。
101.惊人语,动心词
云烟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船已经靠岸。西津渡仇伟再来迎客,和众人一见如故,特别是云烟,两人一路大赞润州人杰地灵,大有王婆卖瓜之嫌疑,天好不容易放了晴,问起君前状况,仇伟只小声说:“还比较稳定。”胜南才稍有些放心。
沈延、洪瀚抒稍后一些泊了船,沈延忽然见到云烟,眼前一亮,没好气地说:“好啊,林阡,你从哪里拐了个美人回来?!”
胜南笑道:“措辞谨慎些,人家云姑娘可是个贵族小姐,我也跟你提过的。云烟姑娘。”
沈延微微一怔,打量了云烟好一阵子:“云姑娘不像是贵族女子啊,那些人都喜欢浓妆艳抹、作威作福……云烟,唔,云烟……”
洪瀚抒笑着拍他肩膀:“怎么光顾着研究人家名字把我们所有人都晾在一边?不像话……”沈延的脸顿时红到脖子根,云烟啊了一声:“沈大侠你好瘦啊,林大侠是不是民脂民膏都被你抢了过来?”
说笑间沈延再度看了几眼云烟姑娘,不知怎地,她看着就是令人想看第二眼,很醉人的貌,很迷眼的笑容,很亲切的性子。当时听胜南讲幽凌山庄的故事的时候,对这个叫云烟的神秘美女保持了三分的憧憬,只今一见,才觉恨晚。
云烟恰好回来看沈延:“原来打败我侍卫救了我的人就是你啊!沈大侠,大恩不言谢……”沈延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脸红,只恨自己没有莫非那么黑。
“阁下呢?阁下一身红色,莫不是姓洪?”
洪瀚抒一愣,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是,在下叫洪瀚抒。”转过头来小声对胜南说:“胜南,我还有他事,先走一步。”胜南点点头:“万事小心。”
北固山的另一头,却并不轻松。
司马黛蓝一步一步地往前去,沈默艰难地挪动着。
沈默的手紧紧嵌进石缝里,分不清泥灰和血肉。
司马黛蓝冷冷笑:“这就是你降金的下场,沈默,你伤天害理,卖友求荣,只会有这一个下场!”
沈默凄切地打着寒噤,全身上下抽动。
司马黛蓝正欲抬起剑来,忽地阴风一闪,黛蓝心中一寒,披风掠过,沈默已然不见。那人已经救走了沈默!
黛蓝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狠狠地瞪了林思雪一眼:“我不是让你注意着四周围吗!”
思雪面色痛苦地握着手腕:“我……我刚刚准备拦他,可是一提剑,手就扭到了,好疼,好疼……”
“那他是谁?”
思雪啊了一声:“我刚刚只注意看手了,没注意看那个人是谁,怎么,师姐也没看见那个人是谁?……”
司马黛蓝哭笑不得:“思雪啊思雪,难怪师祖说你迷糊,你也真够迷糊的!唔……他轻功那么卓绝,又会救沈默,到有可能是沈清沈老爷子!”
思雪一愣:“师姐,凡事可要有根有据才行啊……”
“怕什么,肯定就是沈清了!”司马黛蓝自顾自地说。
隔了一昼,闲云派也来到了这北固山,还带来一个云烟的好消息:通天派主动弃权,乐得这丫头笑容满面,恐怕要失眠好几日了。
蓝玉泓下榻在胜南住的客栈里,不过胜南因为去探望君前还未回来,玉泓遍寻不着恰好碰见云烟,即刻攀谈起来,云烟初次听完整关于玉泽和胜南如何相恋的情况,叹惋不已:“我到真是很想见见你姐姐,可以让林大侠如此念念不忘……”
“为何云姑娘想见我姐姐?”玉泓不解地问。
“林大侠那时候还是个奸细后人,没有任何的地位身份,而蓝姑娘的未婚丈夫却是武林天骄……她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选择林大侠,可见你姐姐对感情事真的很有主见,也没有什么门第观念……”
玉泓听罢,只叹了口气:“其实,姐姐选他,恰恰是因为没有主见。”
“怎么说?”云烟一愣。
“姐姐从小就缺乏安全感,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就曾说过,姐姐这一生都学不会爱人,她的美貌只会害人,这句话对姐姐的伤害很深,总怕自己选错了人,徐辕为了抗金事忽略了她,她怕胜南也还是这样……”
“其实你姐姐没有选错人呢,这几日传言纷飞我也略有耳闻,林大侠把所有谣言都置之度外……只不过,他虽然什么都不说,还是很不快乐……”
玉泓小声道:“这件事是姐姐的不对,我要代姐姐赔不是……”
云烟不曾想过她“赔不是”的深意,那种姐妹之情,柳月和柳湘也曾经有过,而且是在柳月死后,柳湘踏入蓝府第一刻起,承担的责任。玉泓却不知道,玉泽对感情不是懦弱而是犹豫,也不知道,胜南和蓝至梁显然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沈延也在这客栈的另外一张桌上边留意云烟边等待胜南,耳边忽然开始嘈杂,似乎还有胜南的名字——
那些人的对话,假如胜南听到会怎样:“据说那阵子蓝玉泽被韩仰胄看上霸占,杨宋贤救了多少次,不惜和冷家翻脸啊!”“如果我是蓝玉泽,我也选杨宋贤啊,毕竟人家一直在身边!”“不过听说林阡虽然和不少女子打过交道,终究只爱蓝玉泽一个,从前毁天骄的婚约还有点原因,可是这次有点过分了吧!”“你管人家,人家和杨宋贤金童玉女,天生一对的!”“也许就是林阡错了呢,杨宋贤哪一点比不过他,何必要死守着他,他自己管不好蓝玉泽,先负她,就算他三足鼎立,杨宋贤还九分天下呢!”“小声点,林阡已经到北固山了,你找死?”“嘘,他来了!”
胜南拎着酒,面无表情地走到沈延身边坐下,那群人的声音即刻小了下去,可是人心谁听不见?胜南的身上,由此集中了混杂的目光。
玉泓拍案而起:“你们这帮庸人俗子给我听着,胜南从来没有辜负过我姐姐,是我姐姐没有主见,是我姐姐害怕孤独,是我姐姐想一份安定的生活,不关他的事情……”
顷刻她眼里噙满泪水,一步步走向胜南,那是一年来因为思念,因为折磨,藏着憋着的情绪,压抑了良久,一朝暴发:“胜南,你不要难过,也无须自责,姐姐对不起你,我可以替姐姐全部偿还!”她这句话一出,连她自己也顿住了,她竟然说得这么连贯这么急促,以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的心事全然剖白!
胜南吃惊地站起身来和她对面站着,四周一片静寂。
云烟诧异地站在她身后,感受得到她身上那种力量,一种不畏一切的力量……
胜南亦有些惊讶,一年不见,玉泓果然变得和从前不同,不再刁蛮任性,也懂得去体恤别人的心想要给他安慰,可是他不得不拒绝:“玉泓,这一切只是我和你姐姐两个人的事情,只是我们两个的事,和第三人无关……我爱你姐姐,她没有变心,你不要信流言,更不必替她承担什么……玉泓你可明白?”
云烟听着胜南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触动,她明白他的坚定不移,在幽凌山庄的时候其实就清楚了。若早知玉泓的“赔不是”是这个意思,她一定会阻止玉泓的冲动,可是云烟却不了解,爱情,本就一定是冲动的……
玉泓刹那间明白自己走错了这一步,再挽回都不再可能,只恨自己为何要那么快地把爱说出来,说得那么仓促那么出乎意料,低下头来,泪水决堤,感觉像灰飞烟灭、形同虚设:
胜南啊胜南,难道我今生今世,都只能叫你姐夫吗……
闲愁断肠,他,只爱她姐姐一个人。
102.前事亏,今生债
瓜洲渡,风依然很大,所有人的头发都被吹乱。擂台上的慕容茯苓和白路两人,一个故作不屑,一个深沉持重,胜负在杨叶眼里看来,已然分明:“小秦淮真是厉害,连一个小女孩,白门四绝艺都如此之强。”不过这话只能喃喃自语着说,要是慕容茯苓听见了,下场一定很惨……
有白门四绝艺傍身,白路明显得大占上风,只是慕容茯苓死不罢休,不断地乱舞乱砍,反而到令人眼花缭乱,整个赛场,也许就除了杨叶能够悠然地躺着,等待比赛的结果吧……
冬天里,浪花澎湃的瓜洲渡,空气中仿佛都泛着眷恋已久的泡沫,而浪涛声里裹挟的,是一种无法团结的分裂,是一道无法弥补的伤痕。
黄鹤去和冷冰冰站在山头,可以轻而易举地监视数百人的一举一动,黄鹤去叹了口气:“楼船夜雪瓜洲渡,当年的瓜洲之役我们还小,现如今志气锐气还在么?”冷冰冰冷笑:“大哥难道对南宋还有眷恋?你别忘记了你立过的誓言受过的耻辱,我们到这里来不是来观战而是要杀人……”黄鹤去眼中尽是各路义军的旗帜,它们在风中扬卷、肆意张狂,像要吞噬一切,被她一提醒,他方从回忆里出来,是啊,他已经降金20多年了……
当年,为什么要降金,因为白鹭飞?因为林楚江?因为北海龙?因为凌幽?还是因为看清楚了一切形势,或者是立场本来就不坚定?或许,都不是,是老来识尽苦滋味……
只能无可奈何地笑:“我只是想不到,他们这些年轻人,可以如此之强……主公的预言,绝对是错了。”
冷冰冰冷冷道:“有些事情说不准,辉煌在这一代,也许败落也在这一代!”
黄鹤去的眼神忽然转向了人群之中的吴越,这些天来他连续地观察着他,他是他黄鹤去的儿子啊,他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多么相像,高大魁梧的身材,超群脱俗的气质,他微笑地看他,像在欣赏着一幅杰作,他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多么相像,当年,自己好像还在耿京元帅的帐下,为了与生俱来的理想抗金,直到那一段段的孽缘侵袭,直到那一件件的事实打击,直到那一句句不该说的话出口,又有谁,愿意走回头路!?
此时的吴越,尚未从石磊兄妹的阴影里走出来,但是他不像其他人期盼的那样颓废沮丧,他此番来到瓜洲渡,是为了与胜南重逢,现在终于找到了小秦淮,过不了数日,他也要去北固山了,光阴真似箭……对于才20岁的他来说,很多记忆都已经或有意或无意地磨灭,更何况,已经半百的鹤去……
一切似乎都逃不脱关系,吴越偏巧把黄鹤去的目光带到了小秦淮的阵营里,带到了那个酷似北海龙的莫非身边……也许这一幕太稀松平常,可是黄鹤去却攥紧了拳,多年前的一剑之仇重新浮现,自己曾一度推心置腹的北海龙,误解自己一心为了属阴的断絮剑,断结拜情,销兄弟义,是啊,江山刀剑缘里,阴阳两把断絮剑是相克的,难怪他要这么误解这么受伤害,可是幽儿,连你也不相信我……
他的眼睛像快要控制不住地瞪裂开:现在我黄鹤去的儿子,居然又去主动靠近你北海龙的孽种!他是北海龙的儿子,他是我大仇人的儿子!
痛苦如云翳般压向黄鹤去的心头,他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气愤:“我要杀了他!”冷冰冰大惊失色,亲眼看着黄鹤去纵身跃下山崖!
莫非还在傻兮兮地和莫如言笑,哪里注意得到黄鹤去的刀,顷刻之间他意识到自己遇袭的时候,却竟然硬生生地暴露在刀光之下,这时只听得当当当三声,刀光稍微向上移了寸许,莫非逃过一劫,惊魂未定,莫如吓得大叫一声,四座皆惊,周围人齐齐逃窜,竟将黄鹤去附近留了一大片空地。慕容茯苓和白路台上的比试还却未停止,尽管莫非莫如等人包围着黄鹤去,抑或是冷冰冰率领的金人还在包围着他们所有人!
杨叶知道事态紧急,急道:“先停手!金人来了!”茯苓冷道:“怎么可能!?别妖言惑众!”白路大怒:“他没有妖言惑众!你再不停手,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金人来了!”“金国奸细!”擂台之下的人们四处逃散,刚才威风的旗帜竟有被踩在脚下的,唯有几个较大帮派屹立不倒。
风紧。
莫非回看一眼吴越:“多谢吴兄相救。”吴越对他笑了笑,厉声质问黄鹤去:“你是什么人?为何捣乱?!”
黄鹤去提刀晃动了几下,示意吴越让开:“小子,你有本事就自己接我的刀,何必去求助别人!”
莫非哼了一声:“刚刚可是你偷袭,暗箭伤人!哦我认得你,难怪这么鬼鬼祟祟,原来是金人!”
他虽然是凌幽的儿子,毕竟也是北海龙的儿子!黄鹤去不想再听他说话,不假思索,一刀重重砍过去,莫非闪身一避,背后断絮剑随刻迎敌,只是断絮剑一出,天空忽然雷辊之音由远及近,从每个人的心上碾了过去!刀剑相撞,莫非虎口震痛四肢发麻两耳充鸣——这时的黄鹤去恼羞成怒,怎可能还像上次那样只用三四成力!莫如在旁焦急地观看着,感受得到莫非穿透空气的剑法强力,犹如勾勒出的一幅穿林夜雨,紧张深邃强烈且稳健,而黄鹤去抽刀而挡使劲一推凶恶一拦,不由分说地将莫非这一剑压了回去!
吴越在一旁看得吃惊不已:据旁人说这位莫少侠的剑法绝对在武林中排得上名,为何在此人面前如此吃力!我们的对手,实力一个个这般强劲?
莫非久而久之根本不济,步步急退直往渡边去,观战人群俱往水边,与逃跑人群背道,唯有寥寥数人在看白路和茯苓比武,白路担心事态,索性将这慕容茯苓踢下了擂台去省得她妖言惑众,杨叶赶紧把茯苓拉开免得她再添事端,白路匆忙赶到江边,莫非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水里全部湿透,黄鹤去刀如猛虎,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莫非剑剑出奇、指望能胜,但怎样都像是负隅顽抗,由不得众人不为他捏把汗,莫非慑于对手高深内力之下,再度后退一步,脚上冰凉彻骨。眼前此人如兽般残忍、刀刀死招,要不是断絮剑剑术精湛,他早已被绝漠刀揉捏成一团烂泥且死得不明不白!可是他手里这把出生就伴随着的断絮剑,还有千里迢迢送来的绝妙剑谱白氏长庆集,告诉他莫非,不管敌人多么强大,一直都必须坚持不懈不认输、因此不能再往江深处退让:“黄鹤去!你把我师父抓去的账我还没和你算,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莫非一心想着从这个人的手里救出白鹭飞,继而问白鹭飞自己的身世,可是——
黄鹤去哼了一声:“只因为,你是我仇人的儿子!”
莫非一惊,踏在水里的脚更加坚决:“你认得他?他是谁?他叫什么?!”
江浪汹涌,莫如看见岸上溅起的几丈白滔,在阳光下闪出的多色光亮,隐隐约约有些心慌,莫非还是那样容易激动,对北海龙如是,对此人亦如是,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母亲凌幽!
黄鹤去的怒火不减:“你父亲是谁,你娘竟然从没有提过吗?难道他们分道扬镳了?哼!他们也应当分掉!”说罢一刀砍下,莫非低头一让,同时一波浪花差点淹没了他。莫非肩头全湿,但那阵浪恰好挡住了黄鹤去这一刀绝杀。
莫非愤怒地抢着这机会反扑:“我爹是个禽兽!”
黄鹤去心里咯噔一声,隐隐觉得不对:“幽儿终于醒悟了吗?他的确配不上幽儿!”
他却不知道,凌幽恨得咬牙切齿、在深夜里只有抱着枕思念痛苦愤恨的人,是他黄鹤去啊!
吴越不知怎地有些牵动,冥冥之中,老天让他看见自己的父亲和亲生弟弟在拼命,而他明显地就站在莫非这一边,没有第二种想法。
又是一阵巨浪。
但莫非的运气显然没有那么好。
浪花卷走之后,水中残留着的是血红。
莫非的右胸明显被黄鹤去刀刃刺中,鲜血顺浪漂流而东,吴越急忙要去营救,莫如一把拉住他:“吴大侠,不要去!”吴越惊讶地看着莫如,只听她轻声道:“莫非他会很难过……”“可是,他万一……”
莫如轻声哀求:“我求求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救他,否则他不会死心……其实,他会遇强则强……”
吴越点点头,收起覆骨金针。
断絮剑裹住浪花,切开汹涌的江面,顿时浪涛穿作水龙席卷黄鹤去,水浪过后,黄鹤去连退数步,似乎也受了剑伤,莫非红着眼眶,像被激怒的狮子。不错,莫如说的不错,这一刻莫非尚可以自救和反击!
浪中依旧漂浮着暗红色,不再属于莫非一个人,
却没有人去想,他们的血可不可以融在一起……
一种莫名的仇恨在他们心里蔓延着,可是,血浓于水……
断絮剑,20年前凌幽伤他,20年后是莫非
他们都是和北海龙有关的人!
可是黄鹤去早就忘记这么想过——他们,也都是和自己有关的人……
黄鹤去的声音,比浪还要贯穿莫非的心:“你找死!”
说罢一刀横向莫非,这一刀又快又准,与巨浪相互牵引,更在最后穿透了水网,攻破了断絮剑的最后一道防线!
莫非呆滞地看绝漠狂扫过来,白光逼着水花急速地压向自己,他毅然提起断絮,从水中抗拒。
大风声,吹动着众人的腰间兵刃,叮叮当当地作响。
水面失去了平衡,吼叫又如叹息,簇拥着随时随地会零落分散。
一滴、两滴,蒸发在空气里,消失而化作无味,三滴、四滴,又重新回归江面。
远处,是渡口附近古老孤独又惆怅的树林,摇曳声里仿佛透现出他们每个人的未来……
覆骨金针已经紧握在手中,饶是吴越,这时候手里也尽是冷汗,不知从何处去阻断这次同归于尽。
江岸旁,嶙峋的怪石边上,忽然横路斜来一把长柄之剑,直插进绝漠和断絮剑的缝隙里,它身边簇拥着很厚的浪,刀剑相交处江水不得已地要咆哮。
莫如觉得有点冷。
出现的第三个人是北海龙!
他来,是为了救莫非么?莫如忐忑着想,他就算为了凌幽,也该保住莫非的性命,离开幽凌山庄来施援手吧……
可是莫非不这么想,他冷笑一声:“你也来了?你们一起杀了我吗?”
黄鹤去哼了一声:“正好你来,我就把你们俩一次解决了!”
北海龙哈哈大笑:“我想解决的,倒是你们两个啊!”
旁观者皆怔,江间三人,互为敌友,还是皆是抵触?
黄鹤去冷笑了一句:“北海龙,你越来越狠了,连他你也要杀!?”至此他还以为莫非是北海龙的儿子,看见北海龙来救他却说要杀他,自是开始布满疑云:他竟然恨幽儿到这种程度,连亲生儿子也想杀?不可能啊……
北海龙站在江浪的中央,长剑在手,心灰意冷:“你都敢杀他,为什么我不敢?”内心却止不住煎熬怜悯地看了莫非一眼:幽儿对他一生不忘,他就这样对待幽儿和他的骨肉?
莫非气愤道:“什么敢不敢?你们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何必拖延时间!莫名其妙!”黄鹤去毫不迟疑,话音刚落即刻砍去,北海龙大怒挥剑而抵,刀剑相磨发出异常刺耳的声音,莫非的剑比他二人出得都慢,都不知道他到底挡的是黄鹤去,还是北海龙。
北海龙手里的断絮剑将莫非一下子推出了战局:“你站远点!”
黄鹤去冷笑一声:“原来你很庇护他……”北海龙屹然不动,断絮剑却有被绝漠刀败退的迹象出现,黄鹤去继续道:“北海龙,你威风不减当年,剑法却有退步,看得出年迈了,当年咱们比武,你一剑就把幽儿震出了老远,哪里像今天,只有这么一点点距离?不过也罢,岁月不饶人,你们俩的儿子,都已经有这么大了!”
北海龙一惊,脸色煞白,总算也明白了这次黄鹤去杀机的根本原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手一转,断絮剑直贴着绝漠刀刀身擦向黄鹤去,黄鹤去大喝一声,横刀一劈:“什么?”
北海龙充满怨恨地看向莫非:“早知如此,我何必要来救他?你杀了他吧,杀了他你黄家也不会断了香火!”
一句话,像一记闷雷,莫非站得太近,心里震得好痛,他一时间不知所措,只顾着摇头,一步步后退:“不,不可能!不可能!”
黄鹤去呼吸疾缓不定,他显然比任何人都惊诧,以致于面部剧烈的起伏波动,声音都在颤抖:“你……你说什么……”
北海龙冷道:“他出生在第二年的秋天,幽儿差一点为了生他死了,她手里一直攥着你送给她的信物啊……他为什么叫莫非?因为他不是莫家的人……幽儿生下他不到半年,就带着他一起离开了我……一切都是为了你一个人,为了你一个人!”
黄鹤去震惊地回头来看莫非,莫非脸上肌肉近乎扭曲,仇恨到了太阳穴上青筋爆起:“原来是你害了我娘!”一剑如长虹,直取黄鹤去,北海龙揭穿了真相,却出人意料地没有袖手旁观,也是一剑,横在莫非断絮剑之前,莫非即使力道剧猛,也被拦住停滞不前。
谁也不知道莫非为何要杀他亲父,更不知道北海龙为何要救情敌!
莫非的脸上写满了怨和恨:“是他害得我娘一生凄苦!是他害得我自小无父困在幽凌山庄里那么多年,是他害得我师父现今还生死未卜!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
那一刻北海龙心里本该是一阵快意,本该了结了多年的夙愿,本该冷笑着看他父子相残的,可是为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阻止莫非:“莫非,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北海龙回看了一眼黄鹤去。他们额上都已经有了皱纹,这是她送给他们两个人的……
不管曾经谁爱谁更多,最后一样的下场都是一道皱纹。
而莫非,到底是上天对他们三个人的补偿还是惩罚……
103.各人生,各人活
僵局外,杨叶轻叹了一口气:“金南第三也来了,淮南争霸的奸细看来不少。”
黄鹤去冷笑着转过头来:“小秦淮,淮南这么大块地方也只有靠你们了……”慕容茯苓、白路等人脸上颜色登时一变,杨叶面不改色:“小秦淮再厉害,也要同其他帮会一并合作抗金,哪像你们金人,只懂得孤立从事……”
黄鹤去微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效仿云雾山比武,却没有天骄在,只可能适得其反,自行分裂!”
一阵冷风拂过。
层层兵刃迎向黄鹤去,他诡异地一笑,忽然间往水下一潜,像影子那样迅捷飘忽,水面上只留下泛泛涟漪。
慕容茯苓要去追,杨叶一把将她拦住:“这是他看家本领,是一种叫做‘潜龙游’的逃遁术。”他叹了口气:也许这次比武,本是不必的……
莫非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真的就是我爹……?”
北海龙叹了口气:“鹭飞收你为徒,传你武艺,也许就是为了减轻当年害鹤去走错路的愧疚,鹤去此番回来抓他,一定还想得到《白氏长庆集》,却想不到,鹭飞已经将它传给了你当是一种报偿,不能向父亲还债,就还给儿子,你师父,真的很重情义……”抬起头来长嗟叹:“当年,我和幽儿何尝不是害了他,现在,大家都老了,老了……”
说罢,北海龙亦一步步地往江心去,头也不回,他身后的水气越来越浓重,在他更远的地方,是令人发悸的幽凌山庄……
吴越蓦然想到往日间,在冷静的泰安小道上,冯有南和另外几个恶霸子弟欺辱胜南的情景来,那个时候胜南还没有桌子高,吴越毅然冲上去救他,冯有南虽然害怕,却哈哈大笑着讽刺:“他是奸细后人,你不也是个野种么?!”
后来,理想一直陪伴着他们三兄弟长大,除了对未来憧憬,对现实遗忘之外,他们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谈论自己的父亲,胜南说,他只希望父亲不是为一己私利伤天害理的奸细,而宋贤,希望父亲年轻的时候驰骋疆场叱咤风云,而吴越,却轻描淡写地说:“我只希望我爹能好好照顾我娘,我娘总是生病……”
吴越哪里知道黄鹤去也就是他的父亲啊,他只站在岸边轻轻地问自己:为什么莫非的身世和我这么相像,为什么找到了父亲,他却没有一丝喜悦?我对我自己的父亲,理应也这么痛恨是吗?磊儿,你呢?是不是也恨我们的父亲?还是恨天……
次日晨,莫非终于也走了,离开了淮南,带走了莫如。
杨叶和吴越看见那片孤帆,在水波里沉浮起伏,杨叶不禁叹了口气:“有这样一个父亲,他还能做什么?身世害人!”吴越轻声道:“希望他不要认贼作父才好……”杨叶一笑:“他不会的。”看着一脸疑惑的吴越:“一个人的理想抱负不会被仇恨恩怨冲淡,他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吴越点点头:“杨兄说得极是,慕容山庄能有杨兄这样的人才也不愧为姑苏第一。”杨叶抱拳:“吴兄过奖了,那智囊的称谓在下受之有愧得很,对了,明日战毕大伙儿要去北固山决胜,吴兄可去?”吴越笑道:“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我的弟兄啊……”杨叶哦了声:“林阡是么?我也久仰大名了,只是从未见过。”
深秋晨风吹在江面,吴越看着江上点点鳞光,扭头去问白路:“胜南有没有加入小秦淮?”白路摇摇头:“红袄寨与小秦淮的恩怨未了,这两只船他一脚没法踏。”吴越笑道:“白姑娘认为红袄寨干了坏事?”白路笑:“表面上是,实际上谁都知道。”吴越道:“姑娘了解这一点固然很好,可惜抗金联盟里总要有这样那样的事端,就像这次的决胜淮南,总是有人从中作梗,结果使得淮南一片混乱……边境上近来也不是很太平,人心并不安稳,外界传言金国公主在某个使团里如今就在淮南,也许金国那些高手就假借这种名义潜了进来……”白路明白他所说的严峻形势:“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润州、扬州、瓜洲渡,这三个战场在混乱中重新统一在北固山,决胜淮南这幌子虽然已经千疮百孔,却奠定了慕容山庄和小秦淮两个至高无上的地位。
杨叶和慕容茯苓找到慕容山庄驻地时,惊讶地看见慕容荆棘已经梳了少妇的发髻,茯苓惊讶不已,立刻坐到姐姐身边去:“姐姐这是?难道这一路传言都是真的?”荆棘冷冷一笑:“显然不假。”
茯苓四处看了看,低声道:“你不喜欢杨……么?怎么嫁给了沉浮哥?”荆棘继续面不改色:“为什么我要和喜欢的人成亲?”
茯苓错愕着咋舌:“姐姐,你在说什么?!”
荆棘笑着说:“茯苓,你不会懂,日后我要巩固慕容山庄在平江的地位,沉浮的势力很重要,茯苓你不必过问。对了,你替我们输了一场是不是?叫你让着杨叶一点你偏偏不肯。”茯苓涨红着脸不说话。
傍晚,密林深处的篝火之侧,吴越和胜南两人望着缭绕青烟发呆,吴越忍不住,被烟呛得咳嗽,胜南知他是伤心,轻声相询:“石磊姑娘怎样了?她和你怎么处理感情的事情?”
吴越微笑着掩饰:“还是兄弟好,别的人见了面,都喜欢探问我父亲是哪一个……”
胜南一愣,续听吴越讲:“磊儿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你知道吗?她,已经有了身孕……她不肯听,她坚持着要把孩子生下来,我真是没有用,我劝不了她,更留不住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头也不回立刻就走,我知道她转身的时候一定心都碎了,可是有什么办法,我怎么去追,我们在一起,会遇到更多的谴责,会对她伤害,我只能希望,她生活地好些……胜南,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喜欢烧纸了,原来人生有这么多不顺心的事情……胜南,想必你也听说过一些玉泽和宋贤的事情……”
胜南一怔,轻声说:“我和玉泽分离了那么久,她被人霸占差点被玷污我也不知道,这几封信在驿路上耽搁了好多天,宋贤写的,都是报的平安,可是我收到信的时候,玉泽的事情我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根本不是他信里说的那样……我真的,对不起玉泽,负了玉泽……”他把信丢进火里去,狠狠地沉淀在烟火的气息里。
“不,不是你负她,其实,你如果没有遇见你爹,一定连云雾山也会放弃,为了你爹,你才会有这么多事情要做,云雾山、泉州、建康……”吴越为他辩驳。
“我只给了一个人承诺,却没有给她倚靠,难道不是负她?”胜南冷笑着,“早在闯荡江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那么顺利,很多事情越发展就越偏离我们的愿望,很多事情越往下过就越古怪……”
吴越再也克制不住,蹲在火边掩面痛哭,胜南失神看着他,方才的笑容也僵在嘴角,吴越已经把一切都宣泄了出来,而胜南自己,是不是可以把一切继续藏在心里,是不是也可以为爱流泪,还是继续用笑容去面对这一切的变故呢……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流泪的时候。他们的爱,还有可能挽回,可是新屿不再有了,新屿和石磊,已经定死了今生无缘。
“新屿,我们无论经受什么打击,都要站起来,活得比以前更好……”胜南从来都是这么说,说的时候,却也一次比一次伤感。
吴越却很喜欢在难受的时候听见胜南略带伤感低沉的声音,那似乎比什么都慰藉……
次日晚,云烟将沈延、胜南一并拖了去听话本,云烟心情大好,沈延、胜南皆沉闷,但看她开心也不好扫了人家的兴。云烟姑娘和吟儿很像,走到哪里都把快乐带过去,只是不像吟儿那么傻,吟儿要是坐在她身边,铁打的三个字“不成熟”,沈延这样想着,微笑着在云烟身边看她侧脸,觉得她出神聆听的样子真好看。
那话本名叫《碾玉观音》,养娘秀秀和工匠崔宁的爱情故事,云烟听得真的太入神,胜南连叫她三遍她也没听见,沈延却只觉得胜南太不懂情调,干会破坏。
沈延正盯着她看,忽然云烟赞叹了一句:“那姑娘竟然如此主动吗?和蓝姑娘也是挺像的。”胜南一愣:“与你也很像啊,你敢逃婚,也是主动追求自己的幸福。”云烟摇摇头:“不,这秀秀姑娘可以勇敢告白,能够宁死不屈,更能与崔宁生死相随,她是个多么不现实的人啊……”
三个人借着月光安静地往前走,云烟悠然地望着天上的月:“你们看到月亮会想起什么?”
“会想到两个字……寂寞……”胜南说。
沈延哈哈大笑:“别这么深沉好不好?我想到两个字,中秋!”胜南一愣:我是刻意不去想这两个字啊……
云烟呵欠了一声:“我倒是想到了两个字——月饼呢!”
沈延被逗笑,云烟笑着看他:“本来嘛!人之常情啊……”
等沈延送云烟回厢房,胜南往自己的方向去,心里剩下的,真正是只有寂寞在,还有的,只是天上那遥远的月亮作陪。玉泽,希望我还可以弥补和挽回,我有这个决心,可是,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正巧在花园里遇见玉泓,她的模样憔悴了许多,他们的见面,不可否认不像从前那样自然亲切,因为不再像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那么简单。
玉泓的脸上有点尴尬:“姐夫,那天我是有点太冲动,我竟然会那么放肆,姐夫,你原谅我么?其实我是很爱姐姐的,从小到大,姐姐做任何事情,她做对了我诚心为她高兴,她做错了我会拼命地帮她弥补,我真的,很爱很爱姐姐……”
胜南点头:“玉泓,我明白你和你姐姐的感情,也没有一丝怪你的意思,相反,我倒是担心你不能释怀,玉泓,你记住,你是个好女孩,总有一天会遇见真正爱你的人。”
玉泓微笑着且洒脱地点头:“你放心姐夫,做妹妹的哪里会和姐姐抢?”
“对了玉泓,你要提醒你爹,小心你舅父柳峻。”胜南突然想起这件事来,蓝至梁在金宋两方关系上一直处于中立,胜南通过宋贤略微知道柳峻和蓝家的关系,担心柳峻会利用他们、伤害到无辜的玉泽和玉泓。
玉泓微微一怔:“舅父?你放心姐夫,我也闻知了他来破坏决胜淮南的事情,爹和他常年没有来往,上次若不是迫于云蓝势力,我们也不会去开封找舅父,爹得知了事情之后,立刻就把我们带到了淮南来,爹说他在这件事情上,不会站在金人那一边,姐夫你放心。”
她一步一步地后退出花园,等他离开好久才长吁一口气来:姐夫啊姐夫,如果我这一生,都遇不见一个如你那样的,是不是该悔恨我的年纪太小,在你心里一直是长不大的小孩呢?
一时间好难受,她的美貌,天下间她只承认输给她姐姐一个。
在胜南的心里,是长不大的小孩的女子,又岂止玉泓一个人,当年,他林阡其实也不解风情。
104.北固山,山雨来
夜半,北固山不出所料山雨肆虐,狂风卷集。
沈延一觉惊醒,刚刚梦里面,自己和妻儿一同回到洞庭沈庄,在那里谈笑着给沈清敬茶,一家人其乐融融,而他那个娇艳可人的妻子,居然是云烟姑娘!梦中她的笑容还绽现在自己眼前,沈延立即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干什么会对云姑娘有非分之想?!
然而她这影子,自己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忐忑不安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明天,自己的父亲沈清将要出面,主持淮南比武的大局。
难怪今夜无法入眠——其实自己的心里,更希望遗忘的生命被拾回?所以夜有所梦,更倾向于重回沈庄、同父亲和好?
不,和好不了了,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天起,他沈延就发誓,和沈庄再无瓜葛,况且梦和现实是反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洞庭了——在江湖上,是矛盾的东西,怎么可能想解决就解决……
推开窗,深呼吸了一口气,所有的风雨都已经围绕在了自己身边,为什么偏偏没有一件可以释怀……
李君前多日来首次露面,他身边的潇湘脸色虽然还苍白,却已无大碍,紫莺笑嘻嘻地扶着潇湘,慕容荆棘不怀好意地坐在君前身边:“李代帮主不爱江山爱美人啊。万一这姑娘打金国来,李代帮主还抗不抗金?”潇湘气得脸色发紫,紫莺喝道:“慕容荆棘!这次小姐生病完全是由你而起,你居然还这么不知好歹!?”慕容荆棘冷笑:“你随意诬陷好了。”君前面色一凛:“自己干过的事情,自己最清楚,慕容荆棘。”真凶是不是沈默,不管外界怎么传,君前都心知肚明。慕容荆棘听他发话,没有再笑,心领神会。
“沈清沈大侠到!”数位首领齐齐站起。
沈清大步流星步入厅堂,一眼就看见了李君前和慕容荆棘两个,笑着问:“两位帮主可定好了决赛的日子?”荆棘一笑:“定虽定好,等沈大侠来做个见证。”
沈清拆了封,正待看那日期,忽地脑后生风,他低头一让,一把剑从头顶穿梭而过,剑过之后,血光灵动,沈清转过脸来,看见司马黛蓝,不由得一愣,同时,慕容荆棘、李君前率先抽出武器来迎敌,司马黛蓝轻飘飘地落在沈清对面,并不是一个不速之客。荆棘冷冷道:“司马帮主这是在做什么?”黛蓝横剑指向沈清:“沈老爷,不必我挑明了吧!”
沈清义正严词:“司马帮主,犬子的事在下已然知悉,他咎由自取,已经伏法,司马帮主还要怎样?”
“哼,伏法!”黛蓝一笑:“谁让他伏法的?我可是那个要杀了他的人,我怎不知道他伏了法?!”
云烟和沈延两人正巧从后门进来,气氛很不对劲。
沈清怒道:“就算犬子背叛宋国,也不关司马帮主的事!”
黛蓝一笑:“那么只关沈老爷的事么!你何必再伪装下去。把沈默给我交出来!”
沈延陡然看见正对着自己的那个老人,精神憔悴,白发苍苍,哪里还有当年的威风在……那一刹那沈延眼睛瞪直了,屏住呼吸,心脏却在猛烈地跳动着。
沈清沉着一笑:“司马帮主,在下并不知犬子的下落。”
黛蓝冷笑一声:“沈老爷果然是爱子情深啊,你不交出来,云横山庄里的人会去沈庄搜一个天翻地覆!”
沈千寻按捺不住,挥刀舞出,被沈清一按,沈千寻虽被父亲拦住,却止不住火冒三丈:“天翻地覆!?你当你什么东西?可以到我沈庄来胡乱搜人!”
“沈老爷,沈默这样的奸细儿子,不要也罢,毕竟你还有另外两个儿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司马黛蓝这句话里,“两个儿子”咬得很重,旁人听不出音来,沈清听得刺耳,沈延听得痛心。云烟看沈延紧捂着胸口,小声问:“你怎么啦?”沈延摇摇头,是,沈庄一门三杰,而他沈延,永远在沈庄的外面。
司马黛蓝刚刚说完,沈千寻就气势汹汹道:“你这黄毛丫头,凭什么来干涉沈庄内事?”“沈庄内事?黔州沈家寨、洞庭华家那么多条人命,是你们内事?你们的内事,最近我倒是听闻得一件呢,沈老爷不怕自己丑事抖出来吧!”
沈清气得脸色铁青:“老夫这一生问心无愧,哪里会有什么丑事?”
林思雪匆忙拦住司马黛蓝:“师姐,师姐!不要说!”沈千寻冷冷讽刺:“是不要说还是不敢说?哼,司马帮主只会乱生事!”司马黛蓝大怒忍不住:“说就说我怕你?!其实你沈清沈老爷一共有4个儿子是吧?!”
正厅随刻风吹草动,沈延万万料不到司马黛蓝会知道这件事并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几乎瘫倒在地,沈清脸色忽然变得惨白:“是……他是我最小的一个儿子……”司马黛蓝满足地点头笑着,厅中所有人都满腹怀疑和好奇。
君前知个中定有隐情,冷冷相阻:“这里是比武决胜的地方,可不是探访沈庄内幕之处!”黛蓝不理会李君前的用意:“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一向满口道德仁义的沈大侠是个怎样的衣冠禽兽,这个人强暴了自己侍女,生下一个儿子,在大冬天里把母子俩一并抛弃掉,而且不给任何名分,以致于江湖人士只知道沈庄一门三杰,而不知道他沈庄拼命掩盖的丑事!”
沈延触及心中隐痛,泪忍不住要落,人心更加骚动,众人交头接耳。
沈千寻怒道:“司马黛蓝!请你不要胡编乱造!不错,我们是有个小弟,可不是爹把他母子俩赶出去的!不关爹的事情!”
黛蓝笑道:“黔州洞庭无头命案血案是沈庄内事,沈庄里面发生的事情反而不关他的事了?这怎么说得通?!沈清你真是厉害啊,这么多年德高望重,原来也是个伪君子!”
沈清老泪纵横:“老夫有找过那孩子,可是只找到了二夫人的墓碑,老夫一直以为他也早成了一抔土,前不久,才得知他在建康……”
司马黛蓝嘲讽道:“何必继续掩饰,你没有尽责就是没有尽责,你没有资格做洞庭一带的领袖,也没有资格到淮南来丢人现眼,沈默你最好给我马上交出来!”
沈千寻瞥见有人已经对沈清指手画脚,怒火中烧抽刀直指黛蓝,黛蓝血剑一抖,即刻交战:“怎么?丑事败露,心有不甘?把沈默交出来!”
沈延不想再听下去,他捂住双耳,把头埋进膝里,云烟见他如此颓丧,赶紧蹲下来安慰他,沈延拉住她就往外飞奔。云烟不知沈延为何有那么大的力气,那么快的步伐,她跑得气喘吁吁,同时焦急地问他:“沈大侠你干什么!停下来!停下来!”
沈延不睬,但终究停在半路上,云烟柔声问:“沈大侠,你……你这是怎么了?你……”
沈延擦拭着眼眶里的泪:“没什么,没什么……”
他起身要走,云烟猜出了什么:“那个沈老爷,是你爹么?”
沈延一惊,转头去看云烟,她眼里尽是真挚,他心肠一软,无力地点点头:“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云烟轻声问:“这样的父亲,你打算认他吗?”
沈延冷笑着:“难道世上所有的父亲和儿子都必须相认?他欠我的,永远都弥补不了……”
云烟轻轻叹了口气:“我爹爹也是一样啊,因为我娘身份低微,几乎没怎么来看过我,我娘怀了我的时候,凶残的大娘千方百计要害她小产,呵呵,结果怎么样,我还是生出来了,还活得这么好,我爱他们也好,恨他们也好,他终究是我父亲,我也终究能天天快乐地活着,不认他也罢,但是沈大侠你要答应我,不要再记恨……”
沈延一愣,拭干了泪水:“对啊,我总不能连一个姑娘家都不如,云姑娘,你真是善解人意。想不到连你,都会有这般的经历……”
*
“沈庄,地位不保了。”司马黛蓝听得这七个字,颤抖着转过身去:“师祖。”
江岸上阴森森的树木,也变得非常生动如画。
云蓝头戴斗笠,一身黑衣:“你是怎么完成任务的?让你抓沈默,谁让你把沈庄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你从哪里听来的事情?!”
黛蓝顶了一句:“这是思雪在临安的时候,从沈庄人嘴里听出来的,绝对没有错!”
“没有错?沈庄那么富有,是川地、湖南义军联盟的一道屏障,你把这道屏障拆了,沈庄退出了抗金联盟,你说谁会首当其冲?”
司马黛蓝一愣,不说话。
云蓝续道:“而且这次的争霸淮南已经很乱,慕容荆棘和李君前差不多快撕破脸,独孤清绝被柳峻围攻,瓜州渡黄鹤去去破坏,你上次把沈默的事情揭发出来已经乱上添乱说得很不是时机,师祖念在你缓了小秦淮和慕容山庄的矛盾先姑息了你的错,谁知道这一次……你实在是做得太不像话!”
司马黛蓝不敢不服,吞了声站在一边。
“师祖,照这么下去,淮南该怎么办?”林思雪低声问。
“黛蓝,你和思雪暂且不动声色监视着沈庄的人等着捉沈默,看来淮南还是得找一个和天骄平起平坐的人物来稳住局势了。”
柳峻来了,黄鹤去来了,轩辕九烨也来了,云蓝明白得很,那其实意味着南北前十来了,含沙派捞月教来了,敌人很多,事情必须找个解决的方式,淮南唯一一个没有卷入帮派纷争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九分天下里的淮南天堑百里笙,是时候请他出山了。
黛蓝啊黛蓝,你可知道,若不是你莽撞,这步棋师祖并没有必要要下……
*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默的消息放得很好,莽撞的司马黛蓝,什么话都藏不住。沈默的价值,总算比得上池乔木。柳峻,你做得好。”薛无情的一句夸奖,足以令柳峻的所有价值都得到实现,足以令黄鹤去心里的岌岌可危之感又再深一层,足以继续教薛焕解涛怎样去利用别人的弱点。
在场的,除了从前的石暗沙、薛焕、解涛、柳峻之外,向一正在赶来的路上,还多出了黄鹤去和轩辕九烨。
“多谢主公夸奖。”柳峻轻声说。
轩辕九烨忽然说:“柳峻,向一的位置,你可以取而代之了吧?”
包括薛无情在内,所有人皆是一怔。这句话,其实是迟早要出口的。
105.局内人,局外人
连日来,慕容山庄和小秦淮的紧咬不放,注定了他们没有多余的力量保护比武秩序,所以争霸淮南无论哪一家成功哪一家失败,都很可能带动出另外的不必要后果——谁都清楚,万一在决胜当天金人采取行动,他们宋人就都是败者。可是,这种关头,怎么可能说收手就收手,说退出就退出,那样做的话不就表明他们两大帮派畏惧金人,也偏巧正中金人下怀!?最后一场,比或不比,淮南的小帮派们都已有分化的迹象,君前思前想后,只觉棘手,师父啊师父,原来梦想的实现,要有这么多阻碍……从前还可以奢望沈庄力量震慑,现今可以靠谁……
初至北固山的白路坐在君前对面,明白他心里的隐忧:“是不是可以把淮南天堑请来?唯有他一个,能解决这次危机。”
君前一愣:“百里笙?前些日子听说短刀谷谷内有事,柳五津匆忙离开不知去了哪里,百里笙就更加难定了……”
“李代帮主正巧在说我么?”忽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在耳边,君前白路皆一怔,眼前略微乔装打扮的不是百里笙是哪个?君前大喜欲起身,百里笙边以臂拦之边坐下:“先不要把我来的消息放出去,我在等金人采取行动把他们一网打尽。”
君前笑问:“百里帮主怎么会来淮南?从前淮南一年一度比武的时候,百里帮主都置身局外……”百里笙一笑:“是啊,那个时候淮南大小帮会都不满,说我百里笙难处,其实,是没有必要要到局内来。不过今年,已经有三个人事前跟我打招呼,叫我关注这次争霸了,哪里敢不来?”
“三个人?”白路一愣。
百里笙点点头,正色道:“天骄徐辕,柳五津,还有一个,是日前才与我见面的云蓝,他们三个这么大的架子,我不来可不行了。”
君前心里暗自佩服,是啊,光看见金人多,忘了他们的力量也很多很广,虽然这三人都不在当地,但做的事情哪个不与淮南争霸有关?!
“未知百里帮主来了多少人?”李君前问。
百里笙喝了口酒,低声说:“你眼前可以看见的,都是我们的人。”
君前往酒馆四周环顾一圈,那帮人平常打扮,看不出属于同一个帮会。君前心中大喜,却听从他的话不动声色。百里笙微微向桌旁某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还坐在原处,却和李君前微笑点头:“李代帮主是吧,久仰久仰……”
“这位是?”
“我是百里大哥的副手,叫江维心,李代帮主的事情我听说过不少,闻名不如见面啊!”江维心年纪也就二十来岁,能坐到副帮主的位置着实不容易,“林阡也在这里是不是?”
李君前微微一愣,百里笙亦稍变脸色,低声相询:“我没有见过现在这个林阡,最近关于他的情事倒是传的满天飞,这样不大好啊。依你之见,他跟川宇,哪个更配饮恨刀?”李君前听出些百里笙的疑惑和不信服:“其实,我很佩服他,短刀谷的领袖,他当仁不让。”
百里笙万万想不到他会有这么高的评价,愕然:“他的人缘真是不错,从徐辕到你,都这么说。”李君前微微笑:“百里帮主此言差矣,他能被我们肯定,不是因为人缘,而是看他为人处世,待人接物。闯荡江湖的方方面面,是一言难尽的,要接触了才知道。”百里笙点点头哈哈笑,是很淳朴的一个人:“好好好,他是不是靠身世,会不会做领袖,都是以后的事情,我拭目以待。”
决赛之前,选了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沈延、胜南、云烟三人一起去金山观光,胜南知云烟家就在金山附近,见她直往枪尖上撞真佩服她的胆量,云烟则不在乎地说:“有两位大侠在怕什么?再者金山这么大,怎么会一定遇见他们?”
“哦对了,云姑娘就是京口人啊……”沈延点点头,“可是,我今天是专门出来观光的,兵器都没带啊……”
云烟笑着:“不怕,我家里武功高于你们的侍卫没有几个。”她像只出笼的鸟儿,高兴地策马奔走在镇江的小道上。由她带路三人一直驰到天下闻名的金山去,胜南、沈延有幸见到了天下第一泉——中泠泉的泉水,云烟解述说:“这泉水不仅好喝,也是京口一奇,装满了一杯再把铜钱放到水上去,铜钱浮在水面而不下沉,水也不溢出。因此是泉中真品。”
“哦?是吗?”正待尝试这中泠泉的特色,忽听茶寨里一阵混乱,三人惊起偱声,不平事简直无处不在,原来是一大帮乌合之众殴打侮辱一个小乞丐。云烟乍见此景,仗义心起,立刻上前去一脚踹离自己最近的那人面门,那人猝不及防,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沈延拊掌笑道:“原来云姑娘见义勇为也是一样的厉害……”
胜南三下五除二把那帮壮汉击退,无须沈延的帮忙。叹只叹乱世里,有武功要打群架争地位像淮南争霸,没武功却要在金山一隅遭人欺辱!
云烟回身去扶这小乞丐,小乞丐痛哭流涕不愿意说话,茶寮老板连声叹气:“几位怕是不知道,自从半个月前来了一群有武功的人之后,这帮地痞就得意了起来,成天欺负咱们老百姓和生意人,几乎天天要来生事端!后来还立寨封王了……”
云烟啊了一声:“立寨封王?他们不知道不远处的叶家是有权有势的大户,居然还敢这般放肆?”
正说着穿过一阵阴风,一枚飞镖几乎擦着云烟耳朵过了去,云烟转过头看,同方至的一人一照面,双方都惊叫一声。
“是你啊!”只听见一个刺耳的声音,胜南一见到此人,就觉得面熟,原来这群习武之人的头目,就是在黄天荡有一面之缘的苍梧山李辩之!
“怎么?不配上北固山比武,就到这里来据地封王?”胜南冷冷问。
李辩之拍拍手,周围立即围了一大群人:“上次我们寡不敌众,老天让我再遇见你们!刚好复仇!云姑娘,你注定不是我师兄的,注定要做李夫人!”云烟大怒,冷笑:“你?你长得怕还没我高吧?”李辩之大怒,伸手直捏云烟的腕,云烟手一缩对着他一拳显然只是花拳绣腿,李辩之哈哈大笑:“软的不吃你吃硬的!”一掌袭向她前胸,云烟一惊,慌忙避开,斜路里蓦地伸出一掌,凌厉地把李辩之手擒拿住,云烟刚认出那是沈延,李辩之袖中忽然露出一把匕首,在沈延腕上狠狠割了一道口子,沈延大怒,将这李辩之一脚蹬走老远,李辩之爬起身:“大伙儿上去,把这三个给我抓起来!”那群人不知多少个,一拥而上,却不知是几流之辈,胜南双刀出鞘,所过之处群贼晕晕倒倒,胜南也不趁胜追击,回刀入鞘,群贼半数受伤,半数吓懵。
云烟急去看沈延伤口,胜南则盯着李辩之吓白了的脸:“李辩之,苍梧山若是少了几个你这样的败类,多一些像岳风一样的英才就好了!”
李辩之狞笑:“英才?他还英才?一个克死自己父母的灾星、杀死自己师父的祸根还叫英才?”胜南一惊:“你说什么?”
李辩之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到京口来做什么?上次从黄天荡回去的路上,师父忽然被杀,大家查出来就是他干的,他不敢露面,肯定躲在淮南的哪里!林大侠你看走眼了吧!我可不是败类,他也不是英才!”
胜南虽然心中诧异,仍止不住要恐吓他:“真荒谬,你来京口来据地封王是来找他?!李辩之我警告你,不要打着苍梧山的旗号到处坏事,你最好不要把事情闹大,能滚出京口就快滚,否则别怪我饮恨刀不客气!”
李辩之没有第二条路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就逃。
夜晚客栈,云烟替沈延把伤口包扎好了,见他无碍,微笑着谢他:“沈大侠,你一次一次地救我,真是无以为报……”沈延脸红,既怕她说“以身相许”之类的话又盼她说,但又担心破坏了当前这么好的关系,只得朝别处岔话题:“胜南,那帮土匪怎样处置了?”胜南道:“我让他们都卷铺盖走人了,岳风那件事我没有细问,希望不要太大……”
云烟点点头:“我也不希望岳风杀人呢。”
胜南起身来:“大家都累了,睡吧?对了云姑娘这几日老是感冒咳嗽,多注意一点。”
云烟一笑:“好了好了,小病算什么!”
胜南到了深夜依旧睡不着,岳风发生的事情,他不可能不想探究,可是为何要把李辩之放在局外?事实上淮南争霸的最后一战,他实在不愿意多往里面牵扯进一件乱事,海州苍梧山属于抗金联盟,万一李辩之不是先到金山作乱而去北固山把事情捅破,恐怕不止岳风的事情难以解决淮南也会更加混乱,胜南昨天才由君前和百里笙引见了,知道现今把这李辩之放在局外、百里笙拉在局内是最好的方式。
忽然间在屋檐下看见一条黑影一闪而过,胜南登时警觉,随即运起轻功紧追而去。
从这里看金山寺异常清晰。
胜南停住脚,因为那人刚刚停步。
“怎样?公主在北固山么?”
“公主在北固山出现过,极有可能就在京口!”
“公主还生了一场小病啊……”
胜南一惊——公主?金国公主?北固山?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女子——云烟!他第二次怀疑起她来:她最近是生了一场小病啊……
他心头一阵恐惧:不会吧,难道是真的?
又是一天虚度过去,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三个往北固山客栈里走,云烟边打呵欠边颤抖,显然病情有些加重,沈延脱下披风给她披上:“小心些,着凉别转成大病……”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胜南见沈延一直目送云烟回房,小声问:“怎么了?”沈延诡秘地笑着:“胜南,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啊?”
胜南一愣:“啊?”
沈延道:“你喜欢蓝姑娘,是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念叨着她,一心要保护她?我对云姑娘好像就是这样的啊……”
胜南一震:“什么?”
沈延笑着:“我喜欢上了云姑娘!”
胜南一愕,转念想:或许金国公主和云姑娘根本是巧合啊,她会那么多的京口事,会讲京口的方言,怎么可能是金国来的公主!
于是嬉笑着搂住沈延:“什么时候跟她表露心迹?”
沈延矜持着:“慢慢地培养吧……”
胜南呵呵地笑:“好好好,必要的时候我在中间还可以牵线搭桥……吟儿那丫头最喜欢说我狗拿耗子,现在看来我还真是有那么一点点……”
“林阡……”忽然身后有人唤他,胜南转过脸去,看见那个在角落里的男人是至今金人还不知道的百里笙。
“有什么事吗?百里帮主?”胜南走过去。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百里笙说。
“什么问题?”
“一年以前,饮恨刀还在蓝玉涵手上的时候,我听柳五津说,薛焕解涛袭击过蓝玉涵,我就觉得不对劲,凭他们一个金北第一,一个金北第三,完全可以把双刀夺走,为何把双刀留在了蓝府,等着你们这帮人去找呢?”
胜南一愣,他微微记得那夜从蓝玉涵被抓到他即刻追赶看见薛焕解涛,时间上是有个断层的,这个断层就是蓝玉涵在中途不见了……如果百里笙不说不提,胜南会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的追赶令解涛即刻放弃蓝玉涵,可是现在想来,解涛有这个时间放弃蓝玉涵,更有这个时间把饮恨刀拿到手,为什么不当场把饮恨刀夺走呢?
“百里帮主说得很对,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薛焕和解涛是想把蓝家一起拖下水,故意把饮恨刀给蓝玉涵。蓝家虽然和柳峻是亲戚,但一直选择中立,不属于金人,也不属于我们抗金联盟,可是柳峻显然要拉着他过去,否则不可能纵容蓝家插手饮恨刀。”
“是啊,金人的目的很明确,告诉我们一个假像:他们假手蓝家抢夺饮恨刀。蓝家人赃俱获,显然就真的不可能再中立。五津和陆凭心里清楚,没有张扬出来,就是怕为丛驱雀真的赶走了蓝家……”
胜南蹙眉:“金人存心拉拢蓝家……”
“蓝家地位低微,为何要拉拢蓝家是吗?”百里笙冷笑,“你不要忘了,当时的蓝玉泽,是天骄的女人,柳峻为了控制住我们,蓝玉泽是很好的一座桥梁!这也就是当年,徐辕为什么和玉泽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林阡,你懂我说这番话的意思吗?”
胜南怒道:“想不到,你淮南天堑百里笙也是个小人!”
百里笙一愕,胜南续骂:“天骄冷落玉泽,才不是因为柳峻的缘故,你不要妄自揣测,玉泽和这件事情没有一点点的关系,就算有人要利用她她没有那么笨就被人利用,蓝家的事情破绽百出没有错,可是事情不像你想得那么龌龊!我真怀疑你这个淮南天堑是怎么当来的?!”
百里笙听着听着,满头大汗:“你,你说什么?你不怕得罪了我,我撤走么?!”
“你来这里原来不是为了解救僵局只是为了逞英雄?那你来有什么作用?你走就走吧,你和我心里的淮南天堑相去甚远了。我宁愿请沈庄的人回来保护比武也不把胜负托在你短刀谷上。”
百里笙忽然哈哈大笑,这回轮到胜南愣了。
百里笙笑道:“当年我用蓝玉泽和柳峻的关系去试天骄,也是被他这么骂的啊,林阡,你真有胆量,敢在这多事之秋骂我卑鄙小人,不过说来也是,如果我真是那么龌龊,就算我来也保护不了……”
胜南摸摸后脑勺,这才明白方才百里笙只是试探,不由得也一笑,这样的百里笙,才值得留在局内。
“你要好好地处理和蓝至梁的关系。谁教他的女儿那么厉害,每次都能让武林里最重要的人那么信任那么心爱……”
胜南点点头:“我明白,百里帮主你放心,我会帮闲云派一起戒备,不会让金人趁虚而入,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未来的岳父,好像还很可爱……”
百里笙笑问:“哦?有多可爱?有没有柳五津那老小子可爱?前不久我们还说笑呢,将来徐辕和他怎么相处,他做岳父的水准,绝对要让天骄头痛。”
胜南一怔:“天骄……和闻因?这是哪年的事情啦?太遥远了吧……”
106.孙仲谋处,觅曹刘威
在北固楼上望长江,江水浩浩西来,滚滚东去,大浪淘沙,沉淀出一段又一段的历史。
潇湘叹了口气:“读古诗今词,我最感伤两句话,卧龙跃马终黄土;玉环飞燕皆尘土。英雄、奸贼或者美人,终究和江水一样,一去不返……”
君前一笑:“傻丫头,何必要这么多愁善感呢,我见到江水,就会想到如今的抗金形势,有那么一点点阻碍,可是气势依旧恢弘。”
潇湘回过头来小声说:“君前,月底我可能要走。”
“走?”
“对,回去。”潇湘声音很低,听得出她其实不舍。
“可是你的身体?”
潇湘摇头笑笑:“没什么大碍,我的身体可不像别的公主那么孱弱。”
“那么我们下一次在哪里在何时再见?”君前迫切想知道这个答案,却不知道未来多么不定。
潇湘莞尔一笑:“离开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
他们俩齐齐站起,潇湘突然惊叫一声,同时君前亦发现,路旁忽然惊现一大群毒蛇,杂聚在主道上,路边野草丛中,也不时有蟒蛇吐信之声,窸窸窣窣。
君前轻声说:“湘儿你抱着我。”潇湘应言抱着他,君前背负了她,随即运起轻功往蛇群外突围,他忽而飞腾,忽而骤落,总教潇湘有腾云驾雾之感,沉醉中忽然鼻子一酸,如果可以,真想一辈子都被他背着……
君前突然“哎呀”一声,潇湘一惊,君前大汗淋漓:“我踩错地方了!”原来他刚好踩在一条蛇身上,那蛇可不弱,即刻回来咬他,君前怕潇湘受伤,没有准备充分就抬脚狠狠踢那蛇头,那蛇厉害得紧,一脚没有踢死,反到回击得君前连退数步,君前不大平衡地站着,想要上树,手刚扶上树干就觉得滑腻,竟又是一条蛇,君前怕潇湘担心,抓着那蛇就跳上去,直到缓过危机,和潇湘齐齐躲在树上,那树枝不停地晃动,树下蛇群还在虎视眈眈。
潇湘偎依在君前身边,君前紧张地攥着她的手:“湘儿你不要害怕。”潇湘甜蜜地笑:“我不怕,要是可以,住在树上也不错……”君前一愣,转过头去看见她,脸不禁又红又热,一冲动,不顾周围环境就吻她……
也许深恋之中的人就是大脑发热吧,要是清醒的时候,想起吻的刹那下面全是蛇、树枝可能会断都会后怕,但是情之所至,又是那么对的气氛……
也不知忘却周围多久,忽听得几声异响,树下群蛇忽地四处逃散,君前潇湘方清醒回来,潇湘喜道:“君前,你瞧!”
幽暗的树影中,环旋飞着一只鹰,它骄傲地飞旋了几转,直上树来落在潇湘肩头,潇湘笑着说:“君前,是小黑啊,就是上次在建康的苏府里受了伤的那一只啊……”
却说大小桥和白路等候了良久,才见潇湘搀着君前走回来,以为又是谁受了伤,急匆匆赶过去看,才发现君前只是丢了只鞋,君前笑着向她们解释方才的事情:“那蛇本要咬我脚,幸好我鞋结实。”“幸好你运气好,不然就少了双鞋!”小桥说。
紫莺奸笑:“小姐,要不要替李大哥做一双鞋?”
潇湘面上一红:“紫莺你别说了!”
君前忽然小声道:“动物比人还有灵性啊,知道有恩必报,谁知道人有时候还恩将仇报……”
白路点点头:“不过有恩必报的人也不少啊,独孤家就不错,独孤清绝之所以因为慕容荆棘一句话就加入慕容山庄,就是因为慕容兼年轻的时候帮助过独孤残,独孤残让孙子报恩。”
“哦?是吗?”李君前初次听到独孤的家世,“你从哪里听说的?独孤究竟是哪里人?”
白路一愣,回想了想:“在瓜州的时候我问过杨叶,他说独孤家是年前才在京口露面的,但据说祖上就在这里,就是京口人,先前应该还是京口一个大户,后来牵连了什么祸事举家迁徙走了,逃避了好几代,可能是想通过独孤清绝重新振兴独孤家。”
君前点点头:“独孤,完全有这个本事了。”
独孤清绝直立在“天下第一江山”六个大字面前,皱着眉头,月光如水,清澈皎洁,洒落在碑牌上,历史,安静且荒凉。独孤微微一笑:“只有磅礴才配得上我。”所以,他想要退出淮南争霸,甚至退出慕容山庄,退出抗金联盟,这个决定,是为了他与生俱来和别人不一样的理想。
“我首先要打败的是易迈山,其次是肖逝……肖逝。”把手从“第一”上移开,独孤残的话不停地回荡在耳边:“清绝,能练成回阳心法,你只剩下最后一关了,这一关你只要断了心中感情,瞬即就能练成。”
谈何容易?每一次,要断情的时候,情却汹涌澎湃——
他的玉儿,他娴雅文静落落大方的玉儿,他体贴入微、心思细腻的玉儿,其实,也已经过去了十年,玉儿,也许你我今生都不会再见,只为了追逐天下第一……
天微微亮的时候,有个脚步声响在独孤身后,独孤转过身去看,那个人是李君前。
“李代帮主许久没有露面了。”
“是,在下被私事所困,上次比武还望独孤少侠你见谅,不见笑就好。”
独孤摇摇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古往今来,人皆有之,有何见笑之处?李代帮主有情有义,正是真真正正的好汉子,其实,我很羡慕你,心头还可以有牵挂……”
君前笑着谦道:“过奖过奖……”
独孤忽然问他:“江湖,是个怎样的地方?”
君前一愕,这个问题其实不必再思考:“这个地方,没有谁可以改变谁,你有你的思路,我有我的作风,有时候甚至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常常和别人争锋摩擦。我对江湖的概括是四个字,‘同舟,异向’。”
独孤略有理解地点点头:“江湖,跑得快的不就是给人追的,站得高的不就是给人拽下来的,这个地方总有人等着被你超越,你超越别人的时候其实要杀你的人已经在前面埋伏着等你。就这么奇怪,不知道被什么联系在了一起……”
君前听着听着就已经明白,果真被他言中了,独孤和他们都同舟异向。正听他陈述着,忽然独孤跃过石碑,一掌击去,竟然揪住一人衣领提了上来!
那人一剑拼死挣扎,独孤残情剑一挥,硬将那人拽了出来,那人不愿屈从,拔剑似要自刎,独孤脚速迅猛到令君前震撼,那人方有自杀意,剑已脱手而去!
君前方才不是没有戒备,却没有听见这个人的存在,独孤猛然出手揪人到踢飞敌剑这几招,饶是君前身负白门四绝艺都惊呆当场,只有资格当观众!
危机并没有过去,那人没有站稳,脚底一滑差点摔落山崖,独孤一把拉住把他摔在地上,那人滚了几滚,一脚踢向君前企图从他这里逃走,君前脚如铁岂可让他得逞,他脚力自认力道非常,和那人一触竟也麻木不少!缓得一缓独孤已经和他在凑拳,而君前只觉脚骨一阵麻木,虽然自己令敌手受了伤,自己也第一次脚有疼痛,说明那人的武功绝对不弱!
只听独孤自若发问:“你这武功,在金国应该排得上名吧!”
那人哼了一声:“过奖,在下是金南11,连倾伦!”
独孤冷道:“光有虚名有什么用,金国差不多了!”连倾伦大怒,右手抽锥左手扣银针,独孤一一闪让,残情剑亦在君前期待的眼神里飞速迎战,用他的残缺,拦阻住对手的猖狂。
跑得快给人追,站得高被人拽?君前冷静地沉溺在这没有悬念的一战里,这连倾伦的内力轻功锥法暗器都一流,脚力也可与自己相当,为什么在独孤的剑光里,他这么快就跌跌撞撞,这么快就躲躲让让,这么快就黔驴技穷,独孤啊独孤,你可知道你的速度,现在根本没人可以望其项背,你的高度,早就超过了你的前辈年轻的时候……
君前永远不会忘记,在天下第一江山,看见天下第一剑,风景是绝配,争战是天赐,三生有幸。
那剑法高妙,放慢十倍也参透不了它的玄机,那剑主奇才,再进十步也攻破不了他的防线。
天下英雄谁敌手?
孙仲谋的地盘,还是不能忽略曹与刘。
北固亭也许年年都要有人这么感慨。
可是君前只是诧异看着独孤封住连倾伦所有要穴发愣,现在的三足鼎立,惜音剑恐怕要换作残情了……
独独一个京口,竟有这么多的“天下第一”。
君前带着这般的震撼回到客栈,潇湘欢喜地迎上来,君前看她面色恢复平常,心里着实安定了不少。
只觉脚下还隐隐作疼,却不露声色,转身对小喽罗说:“通知下去,严加防范。”
百里笙戴着斗笠,再度乔装进了这家酒馆。
“今天一早,金南第11被抓住落在独孤的手里。金人计划曝露,可能会提前行动。”君前据实说。
百里笙点点头:“金人其实也不怕计划曝露,反正柳峻、黄鹤去在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你放心,虽然短刀谷有事,我淮南的力量对付那些金人是绰绰有余的,目前,尚在请君入瓮的阶段。”
百里笙临走的时候,笑着说:“不可思议啊,那连倾伦是捞月教中的死士,论实力可能还不止第11,独孤清绝可以活捉他,真是厉害。”
“可是,独孤也许是要退出抗金联盟呢。他不想呆在淮南,我是这么猜。”君前叹道。
*
淮南争霸的决赛日子,也是金人分裂抗金联盟的最后期限。
独孤清绝退出的地方,站着慕容荆棘和李君前。
“李代帮主,我可是你们小秦淮成功路上的荆棘啊……”她冷笑着,虽然她是慕容山庄里的弄权女人,她的武功,未必就能达到和自己抗衡的水准。李君前想到这里,微微一笑:“慕容庄主,李某注定在君前。”
慕容荆棘冷静地亮出兵器,色不厉,内不荏,可是,却恶毒。君前握起鞭,是他捍卫小秦淮、为潇湘复仇、迈出江海争流第一步的时候了,她是荆棘,所以更要一脚把她铲倒。
胜南静静地分析着四周的一切形势,他知道,明争要赢,暗战也不可以输。
百里笙在一隅,控制着手中的兵力,他是黄雀,在等螳螂捕蝉。
鼓舞声呐喊声欢呼声的末尾,黑暗之处,终于有人进入了他们期待的剧情。久违了,向一的面孔。他注视着擂台上的局面,压低了声音:“杀。”
初来乍到的向一,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字的出口,会害了捞月教和他自己吧……
百里笙骤然眼光凌厉:金国奸细,是收拾你们的时候了!立即传令下去:“行动!”
擂台上,局面一边倒,擂台外,情势无异议。胜南微笑着看两方厮杀,他喜欢这样的江湖,人才济济的江湖,李君前、百里笙或者慕容荆棘,都是他林阡将来在淮南的战友,而敌人很明确,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一炷香前后,秩序并没有大乱,大小帮会虽有惊动,也先后明白北固山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纷纷剑拔弩张,把那一群被擒的捞月教死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慕容荆棘虽然比武失利,却笑容满面地迎向威风凛凛的淮南天堑:“百里帮主,您来的真是及时。”李君前独自一人留在擂台上,标志着这场比武小秦淮的胜者为王,百里笙冲他哈哈大笑,足见魄力非凡:“李代帮主,这么多俘虏,就是我们短刀谷送给小秦淮得胜的贺礼!”
君前平静地回报笑容,热血还在胸口沸腾,虽然气候酷寒:师父,您的心愿,我们终于可以完成第一步……
众帮会谴责议论过后,忽然人群里有人问道:“那么怎么处置这帮金人呢?”
百里笙和李君前还未发话,慕容荆棘冷冷笑:“难道你们对这群死士还想要留活口吗?”百里笙一愣,随即同意了她的意见:“杀无赦!”
“只可惜,向一狡猾,逃了出去。”李君前轻声说,慕容荆棘一笑:“他受了重创,等着他的事情多着呢。”
终于,由一场内讧变同仇敌忾……
眼见着两浙两淮终于安定,胜南不禁感慨万千,这一次的淮南争霸,乱战无法避免意料之中,各式各样层出不穷,使得表面看来又喧闹又混乱,又其实,仍然会结束得很平缓很安静,只因为,“异向”生乱,“同舟”止战……
冥冥之中他忽然心生这样一种念头:如果,一生都能维持着战斗的情绪,就好了……他知道,饮恨刀迫切地想要寻战,可是,淮南事,本该淮南人来平息,而他,将来会带着饮恨刀走进他该去的地方,继承他父亲未尽的事业,这个将来,不会太远了……
107.雪淹战路,情爱穿错
战已销,夜未央。
一束流星划过并不开阔的天际,凶兆。
雪之将至,寒意袭人。
薛无情攥紧了拳,想将这天下第一江山摧毁。他不能容忍“反击”这个词语令宋人得以实现,更不能容忍自己的手下溃不成军!
“百里笙和慕容荆棘,是他们两个杀了我那么多兄弟,我不会饶了他们!最可恶的就是那百里笙!”向一想到死去的那么多兄弟,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柳峻叹了口气,向一虽然骄纵惯了,对自己的手下却向来爱护,一时间根本就不能接受这么多的死伤。
“千算万算,就是没把淮南天堑算进来!”“是啊,短刀谷里面最近事情频繁,我们都以为百里笙会受牵制。”身边的人每个都这么说。可是,安慰有什么用,第一次失败,居然在最容易成功的时候。
“百里笙,他在步入武林之前不过是一个农民出身,就是去少林拜师学艺了之后被发掘了出来而已,他居然敢耍我们,引我们中计!”向一忿忿地说。
“哦,原来他是少林人?难怪武功那么高强。这么说岂不是带发修行?”黄鹤去轻声安慰要把话题往百里笙武功方面拉,向一依旧怒气冲冲:“他当过和尚又怎样,现在妻贤子孝美满得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轩辕九烨冷冷地问:“向一你想复仇么?那很好办,他百里笙坏你的事情,你就应该毁了他最喜欢的东西,她慕容荆棘杀你的人,你就应该让她哀莫大于心死……”
薛无情一怔,回过神来:“九烨,你想说什么?”
“百里笙绝了你捞月教,你就该更狠一些,断了他的子孙后代,他有几个儿子,就杀他几个儿子。”说这么狠的话,轩辕九烨的表情仍旧那么自然那么柔和,可是听的人要不目露凶光要不毛骨悚然。
“至于慕容荆棘,你交给我来对付,我和她接触过一两次,她手段虽然厉害,只可惜在我轩辕九烨眼里只是个弃妇,刺激刺激就完全可能发疯了。”轩辕九烨继续说下去,黄鹤去听着听着,突然有些受不了,这个人第一次出面,就用攻心的手段逼走了凤箫吟,如果不是林阡回来,小秦淮或许会因为人手不够遭受重创,这个人以后,绝对会分裂林阡林陌,完成他的一切任务,因为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没有亲人,没有爱情……他一度迫切想知道,林陌为什么没有被这个人拖进江湖来,这个人为了成功不惜一切,无懈可击啊。
“主公,我要去杀百里笙的儿子,我要让他淮南后继无人!杀了他子孙,让他好好尝尝打击有多疼!让他好好尝尝胜利的苦果!”向一此刻,已经是一个,走到穷途的凶徒。薛无情看着他凶恶的眼神,轻轻点点头:“你要做得周详些,别再连累别人了知道吗?”
留在北固山的最后一夜,雪淹路。
下雪的时候,胜南正巧一个人在半山腰闲逛,被困在上次潇湘君前遇见慕容荆棘的茶寮里,悠然自得地品茶。
下雪的时候,百里笙正和妻子还有一双子女享受着一家团圆的温暖。
下雪的时候,沈延正照顾着云烟喝风寒的药,江维心正帮着百里笙巡视周围一切动静,李君前正在思考着淮南争霸之后的小秦淮方向。
下雪的时候,谁知道雪什么时候停,谁知道别人此刻在干什么,谁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谁知道下一刻要发生什么……
雪停了很久,胜南才从那茶寮里走出来。
忽然听得山崖边有人在幽幽地哭,胜南听清楚真的是个女子在啜泣,略觉得蹊跷,天色已晚,隔得又远,看不清那女子是谁,但声音真的很熟。
胜南带着三分警惕走过去,却听得后面传来云烟的声音:“林大侠,是你吗?”胜南顿足,放弃往前,回头看见她手里握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他,不禁一愣:“云姑娘?你怎么来了?”
云烟哦了一声跑到他身边,脸蛋不知是冻得还是跑得通红,喘着气,还听得见她心扑嗵扑嗵的跳:“我想了想,你说你要到这里来喝茶的,就来找你了,你身上没伞,怎么回去?谁料到刚刚跑到一半,雪就停了。”
“沈延呢?他怎么不和你一起?下次你要小心些啊,不要到处跑免得受伤,那我怎么跟……跟别人交待。”胜南想,现在还不能把沈延喜欢她的事情供出来,于是笑着说,“不过怎么说都是谢谢你了,你是好人。”
云烟满足地笑起来:“就等着你这句话呢,我可不想送伞给别人还被人家教育。咦,那边山崖怎么有个白影子呢?”
胜南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那个哭泣的白衣女子没有离开,还一个人站在陡处恸哭。云烟关切地要上前去,胜南赶紧也过去,一来是狗拿耗子,二来是要保护云大小姐的安全。
越走越近,可是,他们俩死也想不到这楚楚可怜的女孩,竟然是那个娇艳野性还不失毒辣的冰美人、慕容荆棘!胜南想到这个女人,第一个用来形容她的词汇铁定就是“盘根错节”,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又有什么阴谋诡计了,第一个应对措施就是要保护住云烟,可是,云烟出于女子的直觉,相信她是真的伤心欲绝,关切地上前安慰她:“慕容庄主,其实,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无须自责,来年再战就是……”
慕容荆棘抬起泪眼,面色憔悴,只要她不那么强,她也许也可以像玉泽一样,成为多少英雄争相保护的花容月貌的清雅女人……可惜,她追求权力的时候,注定了她与脆弱无缘。
她没有拭泪,也没有继续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云烟发里的玉钗愣神,胜南像当天的君前一样,牢牢地盯着这个危险女人,云烟不知道他心里的七上八下,觉察出慕容荆棘想要看她的钗,哦了一声取下来:“慕容庄主想看我钗啊?这钗价值连城,我戴了三年都舍不得扔掉的……给你看看吧!”
不知怎地,胜南听出云烟的语气里,有一点点的居高临下,希望慕容荆棘不要介意。
慕容荆棘手攥着云烟递过来的玉钗,蹙眉,忽然轻声叹气,依旧痴痴地盯着满山积雪。
“情,竟比这积雪还薄……”慕容荆棘忽而这般喃喃自语。
云烟恍然大悟:“原来,慕容庄主不是为了胜败啊……”汗颜,只记得她是庄主,忘了她也是个未满20岁的年轻女孩。
“慕容庄主和东方大哥有争执么?还是……”胜南哪里知道慕容荆棘的心事,他突然有点感激云烟出现了,云烟要是不出现的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么一个复杂的女人,搞不好会把慕容荆棘安慰到更加悲痛,本来不想自杀都跳下悬崖了。
“我爱的人,爱别人,那个别人,心里却爱别人。”慕容荆棘悠悠地在往事里找罪受,胜南到了那一刹那,仍旧不知道他就是那第二个“别人”。
慕容荆棘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突然提高了声音,疯了一样地歇斯底里:“我慕容荆棘不输给他杨宋贤,要么不爱,一爱就要一辈子,就算嫁了另外一个人,躺在另外一个人怀里,心里时刻想着的也是他的脸,记挂着的也是他的安危,这和他对待蓝玉泽一模一样。他们在临安卿卿我我,那就卿卿我我好了……”
胜南刹时面色苍白,全身僵硬一般瞪着她的脸,慕容荆棘捕捉到他内心的痛苦折磨和煎熬,站起身来冷笑着说:“林阡,你吃惊什么,自己的女人,被自己兄弟爱着?如果我是你,短刀谷和女人之间宁愿选择一样,你现在和徐辕一样站在风口浪尖上,为什么不给自己兄弟一个机会?”
“你选择权力,他不是。”云烟骤然转换了立场,站在胜南这一边,“慕容庄主,我们是好心来劝慰你,你最好不要太没有良心。”
“虽然恨他,我不想看着我心爱的男人痛苦,你明白么林阡?他一心只为了你,你就不能为他设想设想?你不能这样不公平,他把你当兄弟,你把他当什么?!”慕容荆棘狠狠地说,胜南震惊原处,显然被所有事实劈中了,慕容荆棘的话和旁人的观点有差异,差异就是告诉他林阡不必再自欺欺人,如果蓝玉泽真的变心你会不会让,如果她不变心你怎么去面对宋贤,现实和自己心里的想法完全是两码事,他现在,好想知道玉泽心里的天平究竟朝着哪一个方向!
慕容荆棘得胜了一样,骄傲地起身就走,胜南还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丝毫地变化,云烟担忧地站在他身边,感受得出他心里怎样的纠缠,自己忽然也一阵揪心,“我不想看着我心爱的男人痛苦”,慕容荆棘刚才这么说,那么,其实云烟自己,何尝想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痛苦!
她一怔,立即转身,冲慕容荆棘大喊:“你站住!把我的钗还回来!”慕容荆棘一怔,手里还攥着云烟的玉钗,云烟方才只说给她看,又没像潇湘那样直接送给了她,慕容荆棘面色有些尴尬,只得转身来把钗物归原主。
云烟转过头来看着胜南的脸,爱情在这一刻其实全然错位:之所以不想嫁给他,原来是为了遇见你……
108.后人之志,揾英雄泪
雪刚停不久,妻子正在挑灯补衣,两个孩子刚刚睡下,百里笙站在窗前看雪,整个北固山异常地幽静,天下大乱的时候,他们都希望天下无乱。
“笙哥,明天一早就走是吗?”妻子轻声问他。
“是啊,你要是困,也先睡吧。”百里笙回身去看她,灯后她虽然累却怎么看都不嫌老的脸,这么多年,无论在哪里,不论荣辱,她对自己都不离不弃,有时候,真怪自己事情太忙,冷落了她和一双子女。
“不困,要回去了怎么会困。雪儿和云儿一听说要回去就很高兴。”
百里笙一愣:“要不这样,这次回去你们在短刀谷先住上一阵子,江淮这边安定了我再接你们回来。”
妻子点点头,没有半句多的话。
忽然江维心负了伤气喘吁吁地跑到窗前来:“帮主,山那边有好些可疑人物!要不要去看一看!?”
皑皑的白雪之后,其实是一个会令他痛苦一生的陷阱,他要保障比武的安全,就不能让任何淮南比武的帮会出现闪失:“我去看看,你帮维心看看伤口。”
他永远想不到那帮金人会绕过他来伤害他无辜的家人,他也永远料不到为拒金人他要付上这般惨痛的代价!黑暗之中,他掩上门,最后看见的,是睡得正熟的大女儿雪儿,她睡觉不安稳,就在那个时候踢了踢被子。
百里笙转过头来往山的那一头飞奔而去,夜,骤然有些冷了。
等处置完了那帮可疑人物,百里笙带着一众兄弟和俘虏,如释重负地回家。
回家?可是,家呢?家在哪里……
映入眼帘的,是被拖出屋子好远好远的他们的尸体和血污,他百里笙,纵使平日里铁骨铮铮,也难在人前止悲痛!四围弟兄们骤然止步,寒心且担忧地盯着他们这个平日里指挥若定的领袖,没有人敢劝他敢安慰他——原来一切都是金人布局,穷凶极恶的凶手们,竟这么残忍地将他手无缚鸡之力的亲人们杀害!
百里笙发疯了一样去抱雪儿,雪儿被杀的时候,脸上还那么安静,应该还在梦里面,可是,她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来,百里笙刚刚触碰到她,鲜血就从她的额头上令人怖惧地喷溅出来,流满了她原本清秀的面庞,其情景惨不忍睹……她才7岁大,是个冰雪聪明、活泼胆大、最像他百里笙的丫头……
百里笙刹那间泪流满面,步步蹒跚地走向刚才还在挑灯补衣的妻子,她脸色惨白、身体冰冷,血还温热,百里笙不再哭,只是替她把背上插着的长剑拔了出来,抱起她的尸体揽在怀里,骤然发现,她身子底下,拼命护着的小儿子百里飘云,在血泊里轻轻地动,百里笙蓦地看清楚,云儿虽然满身是血,还在抽搐着,显然并没有死,只是受了惊吓,妻子临死之前,没有能力把雪儿也保住,可是云儿却还毫发无损!
“云儿,云儿!你别怕,爹在这里!爹在这里!”百里笙悲中带喜,拼了命紧紧地抱住他,云儿还在,云儿没有死……
“爹,好多人……妈妈和维心叔叔没来得及带着我们逃走……他们当着妈妈的面,把姐姐砸死了……”云儿越说下去,身体越抽搐,那触目惊心的场面,饶是久经拼杀的他们也不敢想!
百里笙不可能只顾着落泪,他要为他的亲人们报仇雪恨,他要用凶手的血来祭奠妻女:“云儿,维心叔叔呢?”
“金人们以为我们都死了就撤走了,维心叔叔受了很重的伤,追了下去……是往山下去了……”
百里笙站起身来:“传令下去,召集兵马,立刻下山擒贼!”
“下山擒贼!”“我杀不尽这群金人!”军心空前地凝聚,百里笙攥紧了拳头,他,要让金人,血债血偿!
云儿从震惊和惧怕中走出来,双眼射出仇恨的光:“爹爹,我要杀了那个人,让我手刃他为妈妈和姐姐报仇!”
“好孩子,有志气!”弟兄们义愤填膺,听得这番话,士气顿被鼓舞到极点。
“好,让云儿你来杀了他!”百里笙目光如火。
雪停不久,重新欲下,来势汹汹,寿命却短。
被拦截在半山的向一,再一次沦落到孤军奋战无人来援,走投无路他紧紧地揪住江维心的后心,恶狠狠地一刀架在他脖子上:“百里笙,你敢往前跨一步,我就杀了他!”
“帮主,不要管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大嫂和雪儿……”江维心身负重伤,面无血色,神志却清醒。
云儿迫不及待地要去杀人群中已经一身是血的向一,百里笙一把将他拉住,向一明白自己押对了筹码,冷笑着说:“百里笙,识相点你们退开一条道来让我下山,否则你兄弟的命就保不住了!”
云儿看父亲犹豫,又气又急,泪流不止:“爹,不能放他走!他若走了妈妈和姐姐的仇怎么报!”江维心大喊:“帮主,不要犹豫,能够擒得下向一,就算维心死死得也心甘!”
百里笙按住云儿单薄的双肩,那将要承担的不止是仇恨还有未来的抗金重担:“云儿,你好好看看,记住这个凶手的脸,这次放了他,下次你还有机会抓住他杀了他,他如果死了你还可以掘他的坟墓虐他的尸体,可是你如果牺牲了你的手足你的弟兄,你就算报了仇也不会感到痛快!云儿,你要记住爹今夜讲的话!”
听到的人,无一个不是眼中噙泪?!云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满7岁的他,小手握紧了父亲的大刀,指向向一:“我记得你的脸了!杀你之前我永远不会忘!”
向一心一寒,百里飘云稚嫩童音里,有一种刻骨的仇怨和阴毒,向一要逃走,必须用哈哈大笑掩饰心虚:“百里帮主,多谢你深明大义,宽宏大量!”挟持着江维心他立刻要逃离绝路,骤然间背后一凉再一热,竟似有什么利物重重扎在自己背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背后会有暗器来袭,难道说背后险崖上有人?!向一一失神,松开戒备,江维心趁势将其一推自己扑倒在地,与此同时百里笙握住云儿的手挥着大刀一下子就砍了过去立斩敌首!
向一临死,不知道在他背后发暗器伤他的人是谁!
百里笙揪起向一头颅:“云儿,拿他的头来祭奠你娘和你姐姐!”云儿接过那头颅,大仇得报的时候,咬牙切齿:“爹,你放心,云儿以后会好好地习武,帮您杀金人,不会让您操一点心!”百里笙霎时更难忍男儿泪,方才是凄凉泪,现今却是狂喜泪,他百里笙的儿子,总算不辱短刀谷的威名!他百里笙后继有人,也对得起他拼死护子的妻子……
众人除了激动兴奋感叹之外,无不惊疑地回忆刚才向一的走神,不解暗器是从何处来由何人发,百里笙拔下向一背上的一支玉钗,站起身来往前几步,崖上站着的,不就正是刚刚受了情伤的胜南?方才正因为一时没有想通感情,所以胜南才一直站在悬崖边上失神,云烟在旁亦心事飘摇,偏巧向一会挟持江维心逃到这里来,没有发现黑夜里此处还有别人,在那危急关头,胜南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因而才会用云烟的玉钗!
“胜南,谢谢你,云儿,过来谢谢你林叔叔!”百里笙声音里,仍旧有丧妻丧女的悲恸,可是更多的是激动。胜南对刚才的事情大体能够猜出发生了什么,轻声道:“百里帮主,想不到这次会连累你,你一定要节哀……好好振作起来……”
云儿走上前来,懂事地搀扶住父亲:“林叔叔,今夜恩情,云儿记得了!云儿和爹爹一样,都会重新振作,都会不忘恩仇!”
胜南惊愕且欣喜地看着他,他年纪虽小,却有将才啊……
云烟接起还带着血腥味的钗,趁别人没有看见,藏在了衣袖里面。
109.世路已惯,到处悠然
江上笼烟。
终于要离开曾经纷扰、曾经带给他们无尽感慨和伤怀的北固山了……
出于安全考虑,云烟很早就坐在船里等大家一个个地出现,可是胜南吴越等人许久都没有到渡口来,云烟不禁有些担心。
等周围的人全离开了,只剩下吴越和胜南两个人在酒馆里,吴越看胜南不停地喝酒,就知道一定有事情他想要告诉自己,可是待胜南告诉他这件事实之后他连酒坛子也摔落在地:“黄鹤去?他是我爹?不可能!不会的!”
胜南无力地点点头:“新屿,我不想瞒你,可是这毕竟是事实,只要有这块玉的,都和他有莫大的关系,何况在幽凌山庄里面,北海龙曾经提过吴阿姨的名字,新屿,他真的就是你爹……”
“胜南,我好想留在过去不出来,我一出来就碰见磊儿,就碰见石磐,为什么我还要碰见他呢……”吴越满心恨意,说的时候手脚都不听使唤,狠狠地把鹤玉摔在了门外。
却看见门口有个红衣男人,弯下腰,把鹤玉捡起来,递还给吴越:“吴少侠,你能隐瞒,就隐瞒吧……不要去多想,他想认你,你也不必要认他。”
胜南轻轻拍拍吴越的肩:“新屿,你放心,大家都支持你,前人走错路,不代表后人也会走错……”
从前,这句话,明明都是新屿对胜南的安慰,可是命运真的是会变的,千奇百怪,飘忽不定。
洪瀚抒微微一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世会逆转?
在一个不是英雄莫问出处的年代。
其实他们都在走同一条路。
“胜南,吴少侠,我会先回祁连山,你们万事要小心。”瀚抒先行告辞。
“胜南,你先走吧,我要回山东一趟。”“世道危险,新屿你要小心。”
吴越的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在渡口与胜南作别的时候,他的话很让胜南放心:“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胜南与瀚抒新屿从此南北东西,心下有些感伤,遥望江上群帆,只觉人命若草芥,无目的地漂流,心中陡然间无所寄托,他为吴越痛恨,为莫非惋惜,为岳风疑惑,为吟儿担心,为川宇忏悔,为宋贤牵挂,为玉泽忧伤,为自己迷惘——
再看长江,这苍茫寥廓的长江,在宋室南迁的时候,在金兵压境的时候,有多少百姓被高宗抛弃,被马蹄践踏死的,被水淹溺死的,被金兵宋卒打死的,不计其数,浮尸江面,血流成河,这才过了70年,他们走过的地方是旧迹,是烽火战路,现在,却只能去领悟,去寻找过去的影子了。
生逢这个时代,这个战后多年已经逐渐稳定的时代,这个没有战乱谁都想回避战乱的时代,可是他们,都在迫切寻找战乱。
前面忽然被一只小船拦住了,胜南警惕地握住长刀,却看见船舱里走出一个蓝衣少女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不是蓝玉泓又是哪一个?玉泓笑着大声说:“姐夫,我和爹爹整个腊月都会在海州那里会友,你若是有空,就带姐姐一起去吧,你们两个,也应该一起去见见爹爹了……”
是啊,是到他和玉泽一起面对流言的时候了……胜南听见她的话,明白蓝至梁对他们两人感情的意许,心里稍稍有些平静安心。他微笑着看着蓝玉泓:“玉泓,谢谢你。”
江南恰好在船头听见他们的话,笑着大声扩音:“林大哥回建康休整几日,就立刻去临安寻妻啦!”众人大笑声里,胜南一直追着江南在船头打闹:可是,玉泽,你知道吗,只要听见你的名字,原本再难过的心都会舒服都会滋润……
江风吹着云烟的发,她忽然想起了黄天荡,胜南初救她的情景来,如若她是胜南见到的第一个女子,也许事情便不一般了吧?
*
向一的死讯,对于金人来说,未必全然是一件坏事。
“事到如今,主公,你的捞月教可以换一换血了,从头到脚一路换掉。”轩辕九烨说,“向一咎由自取,明明知道百里笙和徐辕一样不好惹,还这么处事不慎,被拦截是一说,被杀又是一说。”
“天知道他是怎么被杀的,据说那个时候手里还挟持着一个人。真好笑。”石暗沙虽然这么说,止不住忧伤,“唉,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一下子走了还真不习惯……”
轩辕九烨一脸微笑:“向一不适合领导捞月教,因为他都没有做鬼的潜质。只有会做鬼的人,才配坐上那个位置。柳峻,祝贺你。”
根本听不出轩辕九烨这一句祝贺是真心还是假意,柳峻只能点点头当他没有说过话,转头观察薛无情的脸色。
此时薛无情却神色黯然:“一年前的江湖,完完全全不是这个样子。”身旁众人皆一愣:原来,才过了一年。
轩辕九烨听出薛无情的感慨,轻声道:“谁知道一年以后的今天,江湖的主角还是不是他们,主公,既然江湖的主角并未定局,我们不必干‘擒贼先擒王’的事情,恰恰应该‘留王’,还是先考虑考虑这群贼,对哪些招安,对哪些分化,对哪些施硬。”
柳峻毕恭毕敬地问:“主公,你可有什么特别要嘱咐的事情,江淮的事情,毕竟已经接近尾声……”
薛无情俯视着万里长江水,心情已经因为轩辕九烨的话得以平复:“江淮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哈哈哈哈,柳峻,你可能忘记了,已经有人邀请我们去海州过年。”
柳峻一愣:“是啊,抚今鞭应该就在海州,抚今鞭在江山刀剑缘里,是饮恨刀的天敌。”
轩辕九烨嘴角一丝冷笑:“林阡林陌不能两败俱伤,也许抚今鞭和饮恨刀却可以。”
“不一定两败俱伤,搞不好,是三败俱伤、四败俱伤。”薛无情毕竟是轩辕九烨的师父,考虑得也比他更多,“或者是,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海州!”
*
从京口回到建康之后,尽地主之谊的换作了沈延,近日来建康城出奇地宁静,秦日丰不敢到这个地盘作乱,苏杭小姐早已经入了狱,所有人都觉得耳根清净了反而百无聊赖,胜南身边幸好还有沈延和云烟,可以填补吟儿不在建康的空隙……胜南笑着故意把筷子敲的震天响:“沈延,怎么没我喜欢吃的菜,你真是惹人讨厌啊!”沈延羞赧地转身就走,胜南凑近云烟的耳朵:“你看看,都是你喜欢吃的啊……”云烟睁大了眼睛:“哦不错,对啊,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呢,沈大哥,真是谢谢你了……”忽然她想起什么,脸上一红,赶紧埋头吃饭,胜南根本不理解女孩的心思,那一刻还自以为是地得意地笑,以为自己功德一件,未曾想过因为这样将来会很后悔。
“沈延你一定要把握机会,宋贤说他护送玉泽去海州,我过几天也要动身去了,他说的不错,我们应该处理好江湖和情爱的事情,希望我成功的时候,你也把云姑娘操控在手里了……”他拉沈延到一边,诡秘地笑。
“你什么时候走?太匆忙了吧?不留下来帮小秦淮吗?”沈延面上微红。
“小秦淮,现在意气风发的紧……”胜南轻声说着,忽然收敛了笑容,“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是川宇,他退让,我希望他会过得很好,不要因为退让失去太多他想要的东西……”
沈延突然想起离开好久好久的吟儿:“是啊,想不到他跟你,有这么多东西要一样……”心里忽然一酸:包括小师妹在内,什么东西好像都属于他林阡……
110.天壤之别,也是兄弟
筵席之上,秦二公子吃饭喝酒向来神速,却在最近这几日忽然难以下咽,每每夹起一筷子菜就突然间失神,停在原处,叫亲戚朋友看了,都顿觉蹊跷,不习惯他和从前判若两人,竟然也不吵不闹。
“丰儿,你怎么啦?”酒席上,二夫人战战兢兢地问自己儿子。
秦日丰色迷迷的样子终于回归:“嗯,建康城里,我看见一个美人……如果可以抢来的话……”却突然间住嘴,回过神来,原来是被秦向朝狠狠地瞪了一眼。
秦向朝心里不是没有恨过,自己的两个儿子,也许是没有调教好的缘故,一个沦为街头恶霸,次次失态早晚要令他脸面扫地,而另外一个,明明行端坐直,也满腹经纶,却成天窝在屋子里,读书读书再读书,跟任何人说话,都可能会脸红……
如果我有一个杰出的儿子就好了……秦向朝这么想着,眼神不由得偏移向川宇,那一个,是他处心积虑接近的人,这么多年,说没有父子情是假的,可惜的是,他始终姓林,骨子里流的是林楚江的血……紫烟啊紫烟,为何不让我早些遇见你,这样的话,你也许不必为了他林楚江……
他以为林楚江是幸福的,可以拥有两个杰出的儿子,还有一个女人一生一世的爱情。
叹了口气,拉秦川宇到金人的阵营里这个任务,黄鹤去和轩辕九烨失败了,可是还有他这个杀手锏,只不过,现在还时机未到而已。
秦向朝不再多想,沉沦于官场,就应该习惯两个字——铺路。他是时候替已经退出江湖的川宇寻一条解脱苦楚的路了……
路窄得很,在宴毕人散离开酒楼的路上,醉醺醺的秦日丰竟然遇见冤家邬起盛。
邬起盛外表似乎百无聊赖,挡了他的路即刻问他:“秦二公子,最近有什么东西可以玩一玩的?最近玩鸟玩腻了,不知道玩什么好,想想我和你兴趣相投,问问看建康城最近有什么比较有趣的……”看见他一脸淫笑,秦日丰哦了一声呵呵地笑:“你是说小娘子吗?最近是有个小娘子比较国色天香的那种,上次我一直跟踪她到客栈,打探到她会在建康城小住……”
邬起盛哦了一声:“那好,咱们一起绑了她回来,你先消遣了,然后给我,好不?”
看秦日丰一脸不愿意,邬起盛顿时有些生气:“怎么?你家佣人拐走我未婚妻,你就当还我个人情不行?怎么说现在我邬家代替了苏家地位还可能上去,你真看不起我假看不起我!”
秦日丰赶紧道:“不,不是这方面的缘故……是因为,那个女子不一般啊……”
“怎么不一般?”邬起盛比秦日丰其外要金玉些,但败絮可能还更严重点,女人前面他花言巧语招摇撞骗次次以完美示人,女人后面他到处拈花惹草常常玩腻。
“那个女人身边有武功高强的人啊,而且,还是我哥哥的哥哥……”秦日丰很为难地说。
邬起盛咦了声,显然没理解什么叫“哥哥的哥哥”,他自然不了解秦川宇还会有“哥哥”,也没什么闲工夫去探究:“武功高强的人怕什么!我最近在转运使大人那边结识了一个新朋友叫阿烈,他的武功才真是天下一流,要不我们让他帮个忙把那女子绑了!?”
秦日丰刹那醍醐灌顶:“咦,你这个主意好啊,好,就这么定了……”兴高采烈地做梦发情,秦日丰像已经把美女抢到手一样,摩拳擦掌地就往回走,同道中人邬起盛亦欢天喜地地往自家方向去,早已和他化解了仇怨,忘记上回还有个夺鸟之仇。
两家仆人跟在各自少爷的后面,奇怪地议论着这次突然的化干戈为玉帛:“好奇怪啊……”“怎么这么就和好啦?以前还水火不容的……”“对啊,刚刚还希望他们打一架的……”“那女子可就惨了,要被这两个霸王合起来欺负……”
*
再一度置身官场应酬之中,知道可以做行尸走肉,也可以众人皆醉我独醒,川宇希望,这条路自己日后也可以游刃有余:林阡,你可以当我退让,也希望以后我和你的路-qī-shu-wang-,再没有交叉点,我不参与你的人生,你也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万古之痛,也能浊酒一杯,虽然每一滴酒都苦涩,他有什么办法,他是林陌,就注定他代替“林阡”错了,就注定他只有这个结局,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这会让江湖最满意,也会让金人们都死心,最重要的,是你我日后都不要有任何联系,一点点都不要有,和她,也没有……
一杯酒以后,他还是留给江湖难解的笑容。
再一杯酒,他将来会官运亨通,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宋朝官员,继续秉承他文人的本性。
忽然,耳边一阵嘈杂,众位名流一同看去,秦向朝严肃地问下去:“怎么回事这么吵?”
“梁小公子刚刚爬树,一头栽了下来啊!老爷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姓梁的夫妻俩大惊失色,慌慌忙忙地立即离席去看事态,秦向朝大步流星过去:“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还好……还好……”梁夫人刚刚吓丢了半个魂,此时此刻抱紧了小孩不肯松开,“吓死娘亲了!”
“娘!一点都不疼啊,你不要大惊小怪了……”梁小公子满脸不在乎地说。
秦向朝正待放下心来,忽听围观人中有人嚎啕大哭,众人尽皆偱声望去,这不望不打紧,一看秦老爷子气得几乎鼻孔冒烟,此时此刻痛哭流涕的不是摔下树的梁小公子,也不是梁家夫妇,反倒是与此事毫无关系的秦天!
他面色惨白,哭得几乎瘫倒在地,秦向朝万万想不到昨天刚刚被秦日丰丢了脸,今天居然换作了秦天,错愕之余火冒三丈,冲着他大吼:“你哭什么哭,你连个小孩子家都不如,哭什么!再哭!”他越吼,秦天越哭得厉害,三夫人匆忙过来抱住他抚慰:“天儿,别哭了,乖别哭……”
川宇在旁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印象中秦天为人虽然胆怯懦弱,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在人前有这般失态的表现……
不,其实,秦天从前是有过失态的,就是若干年前,思远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秦天就是这样,在人群里旁观的时候立刻就大哭着跑开,几天几夜都打寒噤,比思远的病情还要严重……
摔下树,摔下树……两次都是摔下树……川宇顿时有些明白了,可是,秦天怎么会怕看见别人摔树……
他转过头去,疑惑地看着一隅的秦日丰,此刻,秦日丰的脸上,是一种明显的怜惜和疼爱,那是哥哥,应该给弟弟的,温柔、理解和支持。这么多年,川宇第一次看见,日丰脸上有这样的表情。
“我想知道,为什么天儿会害怕,会痛哭流涕……”
不等川宇问,秦日丰就低下头去,掩面沉思,许久才抬起头来,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你也费解为什么我要对他这么好是不是……”
“是啊,你们,并不是一母同胞,可是,你什么事都护着他,你明明讨厌鸟,却要为他到处找鸟,不惜和人家大打出手,你为了思远,处处针对阿财,比你自己的婚事还要紧张……”川宇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你做哥哥,真的很称职,把我那一份欠缺的都补给了他……”
“天儿怕摔树,是因为他小时候摔过树……他为什么摔树,是我的缘故啊,那天我撺掇他爬树,我把他带了上去可是下来的就只有我一个,他在树上哭着喊哥哥救我可是我救不了他,他明明不想要爬树的,是我硬把他拖上去的,他在树上困了半天,最后只有摔下来,对大人们来说,那次摔树也许没有对天儿造成什么影响,他没有傻,他读书记忆还比以前进步了,所以他们慢慢地就淡忘了,可是我不会忘,我绝对不会忘记,那天他哭着喊着一个下午,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哥哥,不配做他的哥哥……可是,我万万没有料到,天儿也会记得这件事情,他牢牢地记得……”
“是那次,思远的事情?”
“是,思远从树上摔下来,摔得很重,流了很多血,你也在场,她几乎当场就窒息要死,天儿……那个时候他哭着跑开,差点就疯了,我才知道,他很害怕,他真的很怕,他把自己封闭在屋子里只读书不见人,不是为了逃避别人、不是胆小懦弱,是怕看见别人摔下来……天儿性格改变的那段时间,我发誓,我要把天下间他本来应该有的全部弥补给他,我要抢尽建康城的一切,把所有好的都给他……可是,当我把从前一切书册都抛弃,要做一个强势的哥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错了,我成了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恶霸少爷、就像哥哥你说的浪荡子,哈哈……”他笑的时候,好荒凉,“没有办法,天儿什么事都不争取,那就由我这个哥哥帮他把一切都争取好了,他做不了的,我就是用抢的也要抢来,他越弱,我就越要做他内心里希望的那种人,很强很强的那一种,可是直到有一天,哥哥,我发现我错了哥哥,天儿和我说,他心里想做的那种人,是哥哥你和思远那一种,他从小就把你当成他心里幻想的那种人,因为思远性格像你,所以他爱思远……他要做那样的人,可是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人,我怎么做那样的人……”他捶胸痛哭,泪流满面,嚎叫着嘶吼着,他悲哀到川宇无法认得他。
这就是他的弟弟,他自以为了解多年的他的两个弟弟。川宇失神地站着,听着秦日丰不停地哀号,他忽然狠狠按住这个兄弟的肩:“日丰,日丰,你听我讲,现在还可以从头来过,你要做思远那样的人是不是,那你从今天起,不要再出去和你从前那帮朋友们混,你回到屋子里读书,能读多少是多少,做从前的你……好不好……”
“好……好……”秦日丰使劲,却控制不住眼泪,“哥哥,你要帮我,帮天儿……”
“好,我帮你们,只要你悔过自新。”
“我悔过!我悔过!”秦日丰忙不迭地点头。
111.阡陌之伤,命不相容
有些事情似乎命中注定会发生,怎么逃也逃避不了。一个错误,就算你想改,也没有机会——
邬起盛一把拉住秦日丰:“你在讲什么啊?你要读书?你笑死人啊!”
秦日丰一脸凝重:“我说的是真的,你别拦我的路,我来这里是告诉你,别指望我和你继续胡闹下去……”
“你?秦日丰?你中邪了?”邬起盛哈哈地掐他的肉,“你不喜欢娘们啦?你装什么啊?你怎么啦?”
秦日丰拼命地抵制住他话里的诱惑:“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性……”
“不是你本性?你是男人,男人就该对娘们有激情!喂,我刚刚和阿烈打好招呼,你不会临阵脱逃吧!”
“可是,我答应了,不再玩女人……我要悔过自新,对……”秦日丰突然间守不住阵线,有些动摇,在动摇之后,幸好还是倾斜了回来。
“那就这一次好不好,最后这一次……你要想,你口里说的那个小娘子是倾国倾城的貌啊,好不好秦二公子?你只要干完了她,再答应你哥哥也不迟……”
秦日丰骤然间找到了藉口:“好,好,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要不,明天?”
说是最后一次,那就必须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做不到,贪婪地还想要再下一次,那你的下场,就是在再下一次之前结束……
这一夜,云烟并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建康城上,竟会有两个恶霸少爷的眼睛会盯上她,只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想起沈延,想起林阡,心里像在滴血:我这是怎么了……我的逃婚,明明是对的……
黄天荡、幽凌山庄、廿四桥、北固山,也曾经对自己说,之所以不嫁给那个其实也很优秀的政坛人物,原就是为了遇见这个江湖领袖……
下半夜,她听到了一阵悠然的箫声——可是,难受就难受在,他其实只是在为沈延牵线搭桥?
可是,为什么沈大哥会喜欢我呢?而他,对我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吗……一时间再难以入睡,那箫声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波动起伏,她光着脚从被窝里走出来,焦急矛盾地踱着步子,来去有二十多来回,时不时地摸出那只玉钗来看——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和沈大哥……
清早胜南刚刚起床,走到楼梯口,就只看见云烟独自一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步伐有点凌乱,环视四周,诺大一个冲渑酒馆,只有清平乐一个老板在,胜南不知怎地心有些忐忑,抱着酒坛子才喝一口,就喝不下去了:“清平乐师兄,沈延和醉花阴呢?去了哪里?”
“哦,酒馆里有些东西不够了,一早就出去买了。”清平乐笑着答。
“那么,云姑娘这么早去哪儿?”胜南想起刚才云烟的背影,还是有点担心。
“云烟姑娘说她头疼发热,药正好吃完,出去买药啊……”清平乐说,“看得出来,脸色是不大好,她体质不可以闯荡江湖的啊……刚刚问她要不要找个人替她去,她说不用了要自己去,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时候,吃早饭的客人多,也实在找不到人帮她去……”
胜南摇了摇头:“她要是早说,我就帮她去了……这样,我去拦她……”二话不说带着酒坛出去拦她,转了个弯冲上大路上的时候,却看不见方才只有几步之遥的云烟……
奇怪,虽然建康城一早就很热闹,云烟的身形衣着还是相当好辨认的,加之她生着病,应该跑不远啊,不祥之感袭上心头,胜南扣紧了酒坛子往四面八方寻找,直觉云烟就在不远的地方……
凝神细听了片刻,果真传来云烟熟悉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让开……”胜南大惊,一震回眸——身后有一堆人群,云烟显然是被一群人围在其中……他刚才与这人群擦身的时候,还以为是谁在卖艺,没有太过留神,此时看见不由得义愤填膺:这么多人,居然合起来欺负云烟姑娘一个!
云烟被那帮人带着敌意地围在当中,为首的那个只要是建康人都认得:“小娘子不要害怕,今天是我秦二少最后一次搞娘们,你很荣幸的哈哈……”
“畜生!”云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面色惨白,狠狠地骂他和邬起盛。
“哈哈,好,畜生,我喜欢这个娘们!够劲儿!”邬起盛笑道,秦日丰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云烟拼了命的推,却推不开……
胜南冲进人群,每拉一个每向后扔一个,人群原本裹得和几层煎饼皮一样,被他一层层地掀了撕掉,扔稻草人一样地摔开,直到可以发现中间那个果真就是云烟的时候,恰巧看见秦日丰把云烟揽得那么紧那么近,怒不可遏,直接将手里酒坛子砸过去,啪一声秦日丰幡然醒悟的同时,头破血流地晕了过去。
胜南伸手即刻将云烟从对面拉了过来,因为川宇的关系,他对秦日丰再怎么讨厌憎恨也不至于去要他性命,砸晕了他就算,背负着云烟准备离开,而面前众皮自发地重新包起来,再度里三层外三层地进行攻击——立刻就是一个仆人一掌劈来,力道凌厉不似平常家丁,胜南急速掐住那人的腕随即便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并上来抬脚踢他,胜南将第一人一拖当盾牌,身子一转抓住第二人后心双手一抛,将那二人往对面两人身上撞。上去几个沦陷几个,邬起盛显然不是傻子,赶紧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躲在了转角里,救星就只剩下那个叫阿烈的人……
胜南初始战无对手,蓦地脑后生风,竟有一人以刀相胁,胜南背对着他,以脚相抗,那人却骤然间消失了影踪,胜南微微一愣,即刻那人和鬼一样刀亦在胜南身侧!
难道是移形换影术?胜南心下一惊,来者不善得很!恐背后云烟受伤,他必须尽快把这个人解决……所以当前要目空一切等闲之辈,专心致志捕捉这个人的身体再发现他的破绽,幸好这时候其余敌人大多已经败溃,他不假思索,当即抽刀而出!
云烟昏沉地闭上眼睛再睁开,耳朵屏蔽了周围一切嘈杂人声,只在意他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他饮恨刀的声音……原来,是胜南来救她了,胜南一次次地救她,她也猜到胜南会来救她……
她知道他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遇见了前所未有的劲敌,不然不可能这么久还没有胜利的进展,她看不见胜南此刻的表情,也不了解这一战究竟多么艰难,但此刻对她的意义多么不同寻常,她心里的感情,不是兴奋,不是幸福,不是满足,而是心疼……就在那一刹那,胜南刀气一震,她心口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明明被他保护得毫发无损,她却忽然为他心疼。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的敌人,移形换影、变幻莫测,刀刚刚出现在某个地方,人却已经开始往下一处偏离,更可怕的是,他的刀和移形换影术配合得天衣无缝,胜南短时间内只可能步步为营,谨慎防备,完全找不到得胜的方法,文暄的紫电清霜、吟儿的一剑十式,几乎都不可能用以与之抗衡,胜南脑中忽然灵光一现,他未必要用别人的方法啊,他有白氏长庆集庇佑,白氏长庆集曾告诉过他,他和饮恨刀是一个整体,饮恨刀是他的内力,他是饮恨刀的灵魂,对付进攻迅猛难以捉摸的对手,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和现实割裂,潜入饮恨刀中去,凭刀的直觉判断对手的刀下一刻的方向。简而言之,就是把自己割成两半,一半还在战局背负着云烟,一半潜入刀气的漩涡里,静悄悄地杀敌。
对手的刀和身体都在不停地换位,速度方向无懈可击,可是对手的手和刀之间有一条固定不变的长度,就是这段固有刀长,饮恨刀可以牢牢地把握到。
其实,器人合一,物我两忘,谈何容易。此情此景,却迫不得已,只有当他林阡和饮恨刀不分彼此的时候,他才可以最直接地指挥饮恨刀去捉对手!找到了对手的位置,再斩杀对手取胜也不迟!
莫非也曾经和自己探讨过白氏长庆集里的这句话,“灵魂与现实相离,精神与刀剑相通”,当时他觉得很费解,莫非却为了参透这句话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我觉得啊,要真的和刀剑结合在一起,首先要和刀剑很亲近,刀剑很灵性,知道和自己的主人心有灵犀,第二点就是全神贯注地迎敌,达到忘我无我的境地,要做到前两点就必须记得第三点啊,在你进入状况的同时,不管多么强大的敌人,你都要把他当成一只在你面前不停飞的苍蝇!”
第一点饮恨刀可以做到,第二点,就必须由胜南自己领悟,他有能力割开自己,一半精神留在人世,一半精神去了虚空。万事开头难,但胜南,属于越久越入状态。
第三点?无论莫非是不是在说笑,胜南已然从招式、内涵、战意各个方面迅雷般与饮恨刀相融——
对手刀越快,自己眼里的对手就要越慢;对手把最多的招式融入了最短的时间,那么自己就要用最少的时间感受出对手最大的意境;对手越强大,自己眼里的他就要越小,他越小,他的刀就越没有危险,就越捉摸得到——把他当作苍蝇也罢,无论它飞得多高多远多急多快多有变化,它始终逃不过饮恨刀追击的范围;它在眼前毫无章法地乱扑乱撞,但毕竟在眼前,饮恨刀可以清晰地看见;它不停地轮换,无论怎么换,但是气味、呼吸、声音都在饮恨刀的掌控之中!
忘记周围,深陷战局,越战越兴起的胜南,万万想不到,他忘记了周围人,周围人却没有因为他忘记而真的就不存在!
如果可以倒回去,他是不是可以停止住他不灭的战火,是不是不会把那一刀送进对手已露的破绽里去……那一刀很精彩,刀谱真的不可或缺,气势也许可以让天地为之久低昂,日月因其暗无光,那一刀可以说是他闯荡江湖以来的第一次收获……可是收获的同时他却失去了,他宁可不要那气势,不要那刀谱,也不要那精彩,不要越战越好的状态和激越,不要——
骤然清醒的时候,他只看见刀下倒下的那个人,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饮恨刀的力量,本就可以把任何平常人撞死,更何况,是一刀恰巧砍在最重要的后脑勺!那个人原先是倒在地上的,刚刚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却正好站在胜南和阿烈之间,替阿烈重重地挡了这一刀;那个人为什么原先倒在地上?因为胜南用酒坛子把他砸晕在地,后来一直全神应敌忽略了他的存在,直到胜南这一刀挟巨力而去,必胜无疑的时候,他作为一个无辜者,只是要爬起来,不碍任何人的事情,却迷迷糊糊地送命当场!这个当场就被胜南砍死的人,是谁,是秦日丰,是川宇的弟弟……
那是一个他千不该万不该杀的人啊……
周围人尽数吓懵了,想不到秦日丰惯有的强抢民女,竟然会如此惨烈血腥地结束!不用多久时间,大呼小叫着,一哄而散……
阿烈方从震撼中出来,叹了口气,将秦日丰的尸体负在背上,回过头来看他:“建康城,果然处处都是人才,你的刀法很厉害,我叫完颜猛烈,是金南第五,阁下的刀,将来有缘再讨教!”邬起盛惨白着脸躲到阿烈身旁来,原试图探秦日丰的鼻息,却被秦日丰血淋淋的头吓得放弃……
胜南怔在原地,长刀上的血,没有凝结继续往下流,为什么,明明生而为杀人,却感到害怕,彷徨,无限的悔恨……
云烟的病情不可以耽搁,无助中的胜南,不知是什么支撑着自己走到了药铺去将大夫请来看她,那大夫给云烟开了药方,然后和胜南说:“这位姑娘发烧很厉害,迟一刻都会有性命危险。”
胜南在窗外看着酣睡中的云烟,居然手还在颤抖:我当时,为什么要杀了他……我怎么能对不起川宇……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
他,忽然间失去了一切的快乐。
茫然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去背负这一切罪孽。
又闻见浓烟的气息,烟多么自由,不像他,要被束缚,束缚在他和川宇若有若无却血浓于水的亲情上。
他也许,连川宇的容貌,都还没有牢牢地记得。
川宇,好短暂,从遇见你,到你恨我,到你失望以后退让,再到你退让后要重新再恨我……
为什么,我们逃不开对方的人生路,我该怎么,再面对你一次……
夜半时分,冲渑酒馆的门前。
沈延套好了车马,准备完了干粮和银子,递交给胜南,云烟虽然还在低烧,却执意要到门口来。
清平乐压低声音说:“胜南,咱们大家分析了就这么做:你先去金国那边避一避。衙门虽然要抓你,日后可能会在宋国境内通缉你,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们。”
云烟首度见到胜南脸上有这般的落魄,只听他低声道:“也许在川宇的面前,我只能这么懦弱,次次伤害,次次又逃跑……”
沈延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难道真的是命不相容?有川宇在的地方,胜南根本就不应该出现……转过头去问云烟:“我要送胜南一程,你也送送他吗?”
云烟的眼泪情不自禁掉落:“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是罪魁祸首……”胜南摇摇头,低声抚慰:“没有,没有,不关你的事,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负疚,根本没有机会偿还他……”可是又怎样,他不能在现在这关头被一场莫名其妙的牢狱之灾打败,他也不能留下来去面对川宇或者玉紫烟,现实就是这么残忍,怎么走都错,从前川宇遭遇过这般的残忍,现在总算轮到了胜南,这个看似幸运可是也一样不幸的人……
马车在路上缓缓前行,3个人没有一个有心情说话,连道别的心情都没有。没过多久,胜南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保重”,随即毅然跳下了马车去,卸下一匹马来,头也不回,让人无法了解他的难受和忧愁。继续用这样的态度应对生活,疲惫,且颓废,三年以前,这条路上,他的弟弟,也一样离宋赴金,也一样地很明白:未来是未知,生活本来就是遗憾,退不了,而前进的方向,却有多少不安的试探……
当时那个林阡,和现在这个,一样的坚决。
泪眼朦胧中,云烟拉住沈延的衣袖:“沈大哥,你把这张纸团交给他好不好?”看得出,这是一张揉了无数次终于揉皱的纸。
胜南还没有驰出太远,沈延不加思考,立即追上前去,而云烟,掩面痛哭起来。
沈延策马疾追到胜南身边,脸色苍白,声音也有些颤抖:“这……这是云烟让我给你的,她要我呈给你看……”
胜南一怔勒马,展开那纸团来,字体很娟秀——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胜南看得全身僵硬,他何尝不知这首词写情写思写伤?!可是云烟为什么要写给他?——意思已经明明白白,这么多日子以来,他、沈延其实都错了!
沈延刹时泪流:“可是我偷偷看了……”
胜南一震,纸随刻落在地上,他赶紧下马捡起来:“沈延……”
沈延泣中还有苦笑的情感:“胜南,你知道吗?你说过,要给我们牵线搭桥,可是,她却在过桥之前爱上了桥……其实,感情这东西,真的很奇妙……”
云烟见沈延拦住胜南,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当即也牵了一匹马步步过来,她心爱的男人要逃亡,那她也要跟着他一起逃亡。
沈延看她过来,结束这僵持立刻要离开,胜南一把将他拉住:“你别走,我不可以把她牵扯进这件事情,这是要逃亡!不是简单的闯荡江湖!她的体质,哪里做得出来!”
沈延一愣,回头看了云烟一眼,虽然她追逐她的爱情没错,但他也觉得,云烟没有武功傍身,身体又弱,如果只是闯荡江湖倒好,偏巧这时候是胜南自身难保的阶段……
胜南轻声道:“云烟,我希望你明白,在了却玉泽这桩事情之前,我的心里装不下第二个女子,请你原谅,我的拒绝。”
云烟微微一笑:“我哪里没有料到你会无情拒绝,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林阡,就会连带着你喜欢蓝玉泽一起喜欢,我今夜把自己的感情说出来,是希望你明白,我、沈大哥和你之间的关系不应该像现在这样错位,我不可能任你一个人落魄江湖,自己却安稳地过活,还害了沈大哥。你看完这首词,不必这么快就要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必尴尬,我会和你一起等蓝姑娘的重逢,等到你跟她重逢了把事情澄清了,我才心安,无论什么结局,都想到时候再说。”
沈延亦知她心意已决,留在建康是绝对不可能,也站在她的立场上对胜南说:“有些事情,并非你我可控……胜南,你保护好她,虽然是逃亡,相信你可以保护好她,吟儿说,你做什么都有安全感,应该没事,而且,连吟儿那样的粗心大意你都可以保护地好好的,更何况云烟呢……”
胜南看见夜色之中,云烟的嫣然一笑,方才他是孤独,现在有些迷惘,有些疑乱,却更多的是感动。
这正是爱恨情仇一聚散,当年均付一笑中。
后记 雨伞下,她说的对不起
冬天,风雨和阴霾肆无忌惮地入侵建康,逼迫人们承认气候的酷寒,其实,令人心寒的又哪里是季节?
潇湘听着帘外雨声,合上手中书卷沉思,紫莺掀帘而入:“公主,咱们明天就走吧……”潇湘一惊:“传令下去,再等五日,五日后再行!”紫莺面色惆怅:“公主,你拖了好几次啦……明明知道会结束……早些结束也好啊……”潇湘摇摇头:“我要用五天的时间,告诉他,咱们的行踪不要太暴露……”紫莺轻叹着只有领命而走,潇湘回过头来,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君前啊君前,你到今天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宁死别、不生离……
撑开一把伞,潇湘如往常一样的温柔笑容走到君前身边,却要告诉他一个她掩饰了好久的事实,这个事实,君前也许一生也无法接受,她也不愿意启齿,她不是存心要隐瞒,只是爱情让人越陷越深,终于无法自拔……
这雨伞,还是初至建康的时候,君前送给她的,才用了两个多月,还没有旧,雨中邂逅的他们,是不是要雨中诀别?潇湘握着伞的手忍不住颤栗……
君前没有察觉她的反常:“湘儿,最近我可能要外出一次,我们小秦淮要去拦截金国使团!”潇湘一怔:“金国使团?”君前笑着点点头:“是啊,认识你以前,我也去拦截过一次,可是失败了……希望这次能成功!现在的小秦淮,比以前要好得多了,抗金联盟里,日后一定可以与短刀谷真正并肩。”
潇湘茫然地问:“会很远,是吗?”
君前看她要流泪,以为她是依依惜别,怜惜地将她揽在怀里,可是她一反常态,没有乖巧地停留在他怀里,而是一把将他推开,她的眼神第一次闪出一种复杂,她的感情近乎怨恨:“为什么你每一次和我一起的时候,都只谈抗金?”她转身要走,君前一怔,一把拉住她:“湘儿,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说,你要走了?”
潇湘不说话,却背对着他不看他,她怕看见他她的眼泪就要决堤。
“湘儿你听我说,我不会为了公事就把你弃于脑后,我会去临安找你……”
潇湘虽然撑着伞,却早被雨淋湿:“君前,天放晴的时候,雨伞就要收起来,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还撑着,就像感情,不能守候的时候,就一定得丢弃……”
君前怔在原处:“湘儿,你说过,和我一样,不会怕到时候的阻碍……”
潇湘低下头哭泣:“君前,没有别人会阻碍你,会阻碍你的只有你自己……”她不敢正视他,她头发被雨打得凌乱,她在伞下瑟瑟发抖,她的声音从未如此的伤感:“对不起……对不起君前,我不姓赵,我……我不是姓赵……”
君前呆滞地站在伞的另一边,也被雨淋湿,一时间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潇湘哭着,大声说:“你还不懂么?我就是你两次都要去拦截的那个人,我复姓完颜,是金国卫王完颜永济的女儿!”
君前有如被霹雳劈成了两半,完颜两个字,像一把利刃插过他的双耳,雨柱冲击着他的脸颊,从前的缠绵呼啸而过,全然被堵塞在他的心魂之外,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可能,不应该,他不明白,他无法理解……
他和她的心,在这一刻一起碎——
宁死别,不生离,原来是因为这样!因为她早就知道,他不可能逾越的是这一道障碍:这个她深深了解也深深爱着的男人,一心一意地要抗金,甚至在每一次和她约会的时候,都会扯到抗金,一谈起抗金,他就会头头是道、意犹未尽,他可曾想到,他每次讲,每次设想的时候,潇湘心里的感伤和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找上他和她?
他的一个梦,和另外一个梦在拼命地冲突。金国公主,几个月来他念念不忘的金国公主,就在他意料之外由他以不同于杀戮的方式相遇,可是他自己,早已经被她生擒!
天苍白。
“我就喜欢这样的日子,每天和小动物们在一起,或者游山玩水,真不希望金宋交战。”她的笑。
“等以后,小秦淮上了位,等以后,我们的国家变好了,我跟你一起,过这种安宁的日子,因为,那也是我的心愿……”他的心。
他以为,他和她的信仰一样。可是,大错。
他誓要交战,她生于敌国。
他要雪靖康耻,她正护金宋和。
正像他辩驳不了她的身世一样,她改变不了他的理想……
潇湘,遇见你,是我的幸运;遇见我,却是你的灾难。
君前,我不后悔见过你,也不后悔离开你。
思绪已经拉不回来。幸福从此擦身而去。
她的影子,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他不追,他放手。
造化弄人,他好羡慕雁,可以南北自由地迁徙。而他们,都不可能。
窗外雨雪一直不停。白路低声地回味着:“完颜……潇湘……”
慕容荆棘的话又重现耳边,真是很巧:“万一这姑娘打金国来,李代帮主还抗不抗金?”
大桥叹了口气:“我们还是不要去拦她了吧,我不忍心……”
“姐姐,她毕竟是君前哥深爱的人,我不希望君前哥为难。”小桥小声说。
江南附和道:“对啊,我们小秦淮已经上了位,发展得很好,抓金国公主是锦上添花,不去擒她也没有什么影响……反倒是君前哥,他是咱们的领袖,不能像洪大哥那样醉酒消愁。”
腊月,江淮的所有事,都好像有了了结,可以落幕。
前言
这里有必要说一下苍梧山的地理位置……
原先作者曾想引用李白和苏轼的诗词,后来才发现古代人对于苍梧山是有两个说法的(至今舜帝葬地仍有争议):一个是周朝前后所说的海州(今连云港市),一个是秦汉之间的说法,在长沙零陵界九嶷山。作者虽非考古界强人,但经过求证对比之后还是采用了先前一个说法,连云港的苍梧山是从春秋战国到唐宋之后都是叫做苍梧的,直到明朝才改作云台山。
综上所述,在作者这部小说里,苍梧山的地理位置是在今连云港,只是南宋时期未与大陆相连,故称之为海岛。因为还在今江苏省境内,故而林阡、云烟、玉泽、凤箫吟等人在短时期内都到了这里……
在这里,还要特别地感谢一位叫樊振的先生,虽然他不是写武侠的,可是他却对苍梧山的位置引经据典地考证了一番、给了我写作上的支持~
***
第一章咫尺天涯,皆是无缘(1)
武林盟主凤箫吟坐在野间一家难得的歇脚之处,问掌柜苍梧山在何地,那掌柜笑眯眯地回答说:“这里就在苍梧山境内啦!姑娘要找逐月山庄的话,就得在入海口乘船。”吟儿哦了一声欣喜非常:“原来真的是海岛啊……”掌柜自豪地赞:“美景不亚于瀛洲唷!”
“这阵子来海州的人是不是很多?”有个年轻人问,这少年身高大概有八尺,肌肉发达,面色红润,太阳穴凸起,吟儿一看就觉得他是长寿的貌。
“很多啊。自从那个岳风弑师后,武林人士一个一个地来……”掌柜大概是看出这年轻人也属于江湖,拖了条竹凳过来询问他:“阁下可知道淮南那边的江湖事吗?”
“决胜淮南吗?小秦淮赢了,不过赢得比较险,那个叫凤箫吟的临阵脱逃,不然小秦淮准赢!”“不像话啊凤箫吟!”掌柜直骂。
凤箫吟又气又恨,哭笑不得。
年轻人对面的虬髯汉子,约莫三十岁:“据说那个独孤清绝没有比完武就宣布退出了慕容山庄。”
年轻人应道:“对啊,那小子扬言,今生唯一的目标是天下第一。”
“那么,他不抗金了?”虬髯汉子面带怀疑。
年轻人笑着给他斟酒:“独孤清绝哪里像你一样啊越大哥,对了,大嫂呢?”
“要过几日才会来,我们要等候江龙江老前辈一同去苍梧山。”
吟儿因为是偷听别人讲话,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趴在桌上装睡:越大哥,该是谁呢?
忽然听得车马之声,紧接着传来一个比较熟悉的声音:“咱们先喝杯茶再赶路吧,到了海州城里立刻找个歇脚的地方。”
吟儿第一感觉以为是胜南,但刚欲抬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好啊……”她就知道,这个人不是胜南,倘若是胜南,也许这一切就不这么暧昧,因为这女子是——
“玉泽,你还好吧?累不累?”
吟儿知道那人是宋贤,耐不住好奇悄悄放了只眼睛去偷窥,这一看她显然自惭形秽得很,当初骗胜南去点苍山想戏耍这个她认定的因为觊觎双刀不惜勾引蓝玉泽的“坏人”时,她对胜南说见过蓝玉泽,显然只是个藉口,对于蓝玉泽的美貌仅仅局限于传闻,后来见到柳月画像自愧不如的时候对蓝玉泽有多美也心里有数。可是真正见到真人的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胜南说“偶然相遇,终生难忘”,就算她什么内涵都没有空有这姿容,都值得他林阡如此评价,更何况她不仅是美女还是才女。吟儿那一刹那只觉被她光采照得黯淡无光,赶紧继续睡自己的觉。那虬髯汉子和年轻人虽是正人君子,也不免要对玉泽多看几眼,吟儿耳听八方,听那虬髯汉子对年轻人耳语了一句:“这女子一定是那个闻名遐迩的蓝玉泽了吧?”“那这位是林阡了?果真天造地设的容貌啊……”“那另外那个小女孩是谁?”“难道是凤箫吟?比武完了再出现,太缺德了!怎么还长这么胖,难看死了……”
吟儿再也听不下去了,捏起拳头就要发火……不行,不行,不可以爆发,现在爆脾气的话会留下话柄的……她不认识那柳眉,可是短短片刻就察觉到这个女子性格尤其讨厌得很,简直败坏她凤箫吟的名声,吟儿一边听柳眉令人嫌恶地对周围环境挑三拣四,一边痛苦地捶桌子——一个字:忍……
咦对了好奇怪,蓝玉泽怎么也到海州来了?胜南呢?难道说,她变心?唉,胜南,我没空去管你们的事情了,我到海州来观光,就是为了坚定自己抗金意念的,从今以后,只论功名!
打定主意,抱定理想,凤箫吟独霸一舟,由入海口先去孔望山,听说那边有不少的古文物……
吟儿步入人间仙境的第一刻起,就抛弃了刚刚打定的主意,忘记了刚刚抱定的理想,唯一的信仰,就是偷盗主义……好好地淘一淘它苍梧山的宝贝!
第一章 咫尺天涯,皆是无缘
腊月,风唱得很凄厉。
“有人说,苍梧山的风很傲骨。”宋贤笑着和玉泽说。
柳眉硬要插嘴:“跟别处有什么不同,定是你杜撰出来的。”玉泽笑着圆场:“就算是杜撰,也杜撰得很贴切啊……”
空中忽然惊现几只鸟儿来,惊慌地乱飞惨叫,吵得人睡不着觉。
宋贤一警觉,潺丝剑出手,即刻往风劲处刺。
只听一女子微呼一声,轻轻落在地上,一地枯叶随风飘散,她的首次偷袭完全失败。
玉泽拔出佩剑把柳眉护在身后:“这个人声音好像听过。”柳眉虽然惊慌,听她这么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女子虽然受了轻伤,却不迟疑,娇喝一声,明晃晃的一把剑从风口过来,黑夜里看不见这女子蒙面后的脸,但身形和声音告诉玉泽,她见过这个人——他们本就不是第一次遭遇偷袭……
宋贤一剑御风而上,双剑相擦处空气交汇成奔腾白雾,慢慢地烧,缓缓地拓,冉冉地升。
潺丝,初涉世,始倾心,思不尽,意无悔,无杂念,剑单纯,式纯青。及丝之细,比玄铁坚,逾水之不可断,犹同情之粘连。
世间唯有此奇剑,将招式、内力和情感提升于同一位置,剑不仅与心连与魂魄同存,还与剑主当年当时的情相系。
有的一点,放矢无数。
他柔和的剑法从不拥有表面的灿烂辉煌,却有内在的璀璨夺目,玉泽悄然在侧,看着这无数剑丝驱赶下的敌人,明明只被一剑击败,却犹如“众矢之的”,宋贤无声一剑,便胜万箭齐发,这一路的“形散神专”,端的是“情为重、内力次之、招式为轻”……
那女子交手不过二十招,显然不敢恋战,接连后退,玉泽心下明白得很,这女子从前偷袭宋贤的时候,宋贤的剑法尚不及今日高妙奇特,作为敌人的她,内心震撼显然比自己要多!
这一生到此,能被自己推崇的刀剑只有4种:玉龙剑、潺丝剑、冯虚刀、饮恨刀。这4种皆有突破的无穷潜力,回想着当年宋恒在自家姐妹面前舞剑,意境显然大不如宋贤如今战中悟剑;而同属刀类的徐辕和林阡,经常有一刀破天势,宋贤剑法柔和,不能惊天动地,却具一剑蚀敌意!
女子受伤倒地,苦苦地支撑着要起身,似乎是胸口麻木没有力气站起,宋贤一剑追击,她死里求生,一手触地一手控剑相拦,玉泽赶紧上前去阻宋贤:“宋贤,先问清楚她是谁,奉了谁的命令?”
宋贤一愣,胜南在信中曾经和他提及过这个暗杀组织,只怕和柳峻也脱不了关系。一时间停手,不知如何告诉玉泽她的舅父和胜南的关系。
那女子冷冷道:“你们不配问我的主公是谁!”想来应该是金国死士无疑,对主子倒是忠心耿耿,宋贤正待喝问,谁料到身后柳眉少不更事,冷笑着上得前来:“你们主公好大的架子,还不配我们问?你是金人啊?你可知道我爹爹是哪一个?!”宋贤一怔,来不及制止柳眉的骄横:“我爹爹是开封的名士,姓柳名峻,武功一等一得好,官位如今也是平步青云,捞月教你听过没,金国最大的武功组织,他现今可是教主啊!柳峻啊,你听说过没!吓怕了吧!”那女子面色看得出的确有变,宋贤心下已明,看来这次暗杀和捞月教逃不脱关系,而可怜的柳眉根本不知道捞月教根本不是表面上一个武功组织那么简单,而是专门培养死士用以暗杀!
“哈哈哈,她真的怕了宋贤哥哥!”柳眉抬出了父亲的声望,得意洋洋地转头对宋贤笑,眉飞色舞的同时忘了分寸,边笑边迎着那女子方向去:“有本事你杀我,杀杀看啊!”那女子被激,眼神骤然一变,宋贤察觉到她目露凶光为时已晚,那女子几乎本能地一剑刺进柳眉臂中当即柳眉尖叫一声跌倒在地。
那女子冷冷站起身来:“就算你是柳峻的女儿又怎么样,他是金南第四,我还金北第四!”
玉泽脸色惨白地盯着柳眉的臂期盼她无事,只是捞月教死士的剑尖上,怎么可能会不涂上剧毒!柳眉发懵般呆呆看着自己血流如注的手臂,抽搐着想爬起来,嘴唇发紫,面透寒气:“救命啊……救命啊……宋贤哥哥……”
风,伴随着云雾,笼罩在世间,凶恶地撕扯开柳眉臂上那一道伤口,深黑色的血,剧猛地涌出她的身体,刹那间她年轻的面孔即将演化作骷髅。
那女子继续后退几步,淡淡地说:“这种毒没有解药,你们,准备好她的后事吧……”
“你……你在说什么……”柳眉刹那间全身阴寒,手足无措,发抖着左顾右看,恐惧悲伤无助的她,张大了嘴无辜地盯着掌心越裂越大的伤口,她整个人都仿佛被这聚积的黑血吞噬淹没,她哪里会想到只是一次惯有的炫耀就会被死亡眷顾,她没错啊,她怎么会突然间就要死了,她幸灾乐祸地游走在江湖和人世的外面,对所有的生离死别都好遥远的感觉,猝然间,眼前的宋贤和玉泽,却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刻,依稀看见宋贤一个箭步冲上来托住她的身体,她倒在他怀里,呼吸变困难,暗杀的女子已经趁方才宋贤玉泽照看柳眉的时候离开,林中只剩下他们三个,柳眉逐渐清醒,宋贤急替她止血却无力回天,玉泽被这刹那生死惊呆,连哭都来不及,惶恐着接受她回光返照的事实,正欲走上一步来,柳眉恶狠狠地给了她一眼阴毒:“我……我要和宋贤哥哥说最后的话,你……你去远一些……不要打扰我们……”
瞬间,这敌意来势汹汹,猝不及防,玉泽震惊之下,唯有听从她的不敬,匆忙后退了几步。将失亲人的泪水,却在这时候滑落,尽管柳眉是多么的不懂事。
柳眉面色苍白,冷笑着看着玉泽远走的孤单身影,死死地握住宋贤双手,咳嗽着,嘴角已经尽是血迹,许久,她奄奄一息,才断断续续地说:“宋贤哥哥,你要把我表姐抢过来,你们两个,要白头偕老……”
毒素迅即蔓延全身的柳眉,说完这句,顷刻间窒息断气,已然在宋贤怀中渐渐冷却。
宋贤惊愕的同时,忽然心头一阵悲郁,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在临死前先惹玉泽伤心,却又在背后祝福他和她……也许爱情,根本不分年纪的大小、看事情的透彻或浅显、为人的幼稚还是沉稳,她虽然一直在身边自以为是,其实也早就明白自己心系的是玉泽……可是为什么她把所有喜恨挂在嘴边,他都觉得那是不成熟的表现,觉得荒谬,觉得可笑,不予评价……又或许,她不成熟,其实是他不诚实。
是正在下霜吗?玉泽的眼前忽然一阵模糊,四周环绕着的,都是白色的烟气,心在发慌,思绪在说谎。寒极之夜,凄切还兼萧瑟,雨凝成雪,袭上心头。古今多少事,也许都是眼泪堆砌而成吧……
“都怪我不好……我应该一直站在眉儿的面前保护她,不该离她半步……我害死了眉儿……”她失控地痛哭,似乎万念俱灰,他的世界,一切也化作乌有:“玉泽,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谁也不想的……”
这是玉泽生命最痛苦最难过的一刻。
这也是玉泽和胜南距离最近最有可能见面的一次,一个在城中,一个在城郊,不过就隔着几里路,若不是柳眉的猝死,只要再过半个时辰,也许就可以相遇,只要相遇,天涯就变咫尺,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他也不会这么惆怅……
被传言伤害的玉泽,和正在患难中的胜南,此刻渴望对方哪怕一丝的温暖、一声的问候、一句的安慰,彼此的心都不会再孤寂,可是为什么,陪在玉泽身边保护安慰的是宋贤,留在胜南身旁体贴照料的是云烟?咫尺天涯,皆是无缘……
海州城上,红袄寨不止一家分舵,几日来胜南怕再次错过,去每个地方都探问宋贤玉泽的行踪,得到的答复都还是尚在途中。这一晚的这个时候,胜南也还是一无所获地出得那家客栈,失落地冒雪散步,边惆怅地思念她,边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城门口。他多希望,下一个进城的行人,是熟悉的身影……
身后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他一惊,以为是她,可是不对,那香气不一样……他的笑容骤然消颓,其实跟在他后面的云烟看得懂。
“在这里等蓝姑娘吗?你想得真周全。”云烟一笑,“不过这么站着也不是好法子,要不我们去路旁那家餐馆里避一避雪好不好?”
胜南明白自己可能伤害到了云烟,轻声道:“对不起,我心里,真的无法放下她。”云烟洒脱地点头笑着,和他一并进了那家餐馆:“老板,我要两碗面条。”“那碗好大,你我可能都吃不完啊……”胜南一愣。云烟笑道:“你当自己是猪啊?刚刚吃完晚饭就再吃面?这面是买来暖手的。”
胜南一愣,冬天,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理应是不会再感到酷寒了,他笑笑,这丫头真会照顾人。
云烟帮着他一起往外看:“我和你比,谁先发现蓝姑娘到这里。”“你不认识玉泽啊……”胜南笑着说。“那样万里挑一的容貌,怎么可能不认得?”云烟轻声道,“真希望快些见到她……”她迫切的心情,像比他还想见到玉泽一样,胜南不由得一愣,她比自己想得要开朗的多,根本没有一丝吃醋的情绪在,心里不禁觉得妥帖,一路患难,长途跋涉,她都不离不弃,得此知己,真是无憾,但忽然想起那个情也同兄弟的沈延,他显然有些愧疚,这些情情爱爱的事,真的比江湖事还要难解,剪不断,理还乱。
“越野,子滕,你们总算来了!”餐馆的另一处,有个老者的声音特别洪亮。云烟觉得吵,一时也没去在意。胜南蹙眉,越野、穆子滕,怎么他们也来了?他们可是短刀谷在金国最大帮会越野山寨的正副寨主啊,尤其是那穆子滕,列九分天下之一,名号是“纵横寰宇”,祖孙三代皆是枪神,他不由得投以一瞥,那边桌上坐着四个人,一个虬髯汉子,他从前有过几面之缘,的的确确是越野,一个年轻人,想必就是那穆子滕了,除了那老者之外,还有一个相貌中上的女子。
“江前辈见谅,我以为你和絮如还没来,特地在城外还等了等,想不到你先我们一步。”越野一笑,原来那女子是他的妻子沈絮如,沈清的大女儿,很早就嫁给了越野。
“我想你越野都来了,岳风那小贼不敢不回逐月山庄。”江龙的这句话,使得云烟一震,也不禁留神:岳风?那小贼?
胜南亦满心疑虑:这些天来几乎把这件事情忘了,李辩之在金山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岳风弑师?
“越野,这次逐月山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抗金联盟里据说不少首领都被惊动,都觉得岳风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可以帮我们一举捣毁那个金国的分裂集团,抓住很多金国奸细。希望你,能够大义灭亲。”江龙咄咄逼人。
“江前辈,我明白,如果真的是风儿所为,我一定不会宽恕他!”越野义正词严。
原来,岳风是越野的亲弟弟?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误会?胜南和云烟都清晰地感觉,岳风的事情,是一起冤案。
第二章 道听途说识岳风
在幽静仙境里辛苦劳作了好几日的女贼凤箫吟,总算在孔望山偷盗出了不少的宝物,于是全身上下都负了那么一点儿,站在孔望山最高的地方,眺望着四海景色,大有天下江山尽在囊中的满足感,不知不觉,脚已经伸出了安全范围,差一厘就去见阎王了。
她那无知的脚却在似收未收的时候还在继续往前,石缝间的泥土开始滑落,凤箫吟刚刚弄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脑后忽地一阵巨风,吟儿又要自救,又要御敌,手忙脚乱之下失去平衡,便即此时巨风停下,一只宽大的手掌握牢了她,瞬即将她提了上去。
吟儿大怒,也不念这救命之情:“你什么人?为何偷袭我!?”眼前是个戴斗笠的男人,他不睬她,转身就走。
吟儿把连日来所有的脾气都发出来:“阁下,本姑娘正在好好地看风景,你来偷袭,差点害死我,难道现在还觉得是救了我的命?”那男子继续往前走,吟儿咦了一声,愤怒突然转化成好奇,跟着他一起往山下走。
一路上那男子比木头还要沉默,手里握着根木棒的话,好歹还有接地的声音呢,可是这个男人,连呼吸声都没有。那感觉……有同行走于凡间的僵尸……
吟儿不禁打了个寒颤,试探着问:“喂,你是哑巴吗?干什么一声不吭?”
那人仍不说话,吟儿一愣,怜悯道:“啊对不起,你真可怜……”
“可怜?总比那些话说得很多却不会说话的人好多了。”那男人突然开口,全盘否定了吟儿的猜测。
吟儿忿忿道:“你拐着弯子骂我?早知道刚才就不同情你!”
男子冷道:“我才不需要你同情,姑娘,自重些,不要无怨无悔地跟在我后面!”
“谁……谁跟着你了!你自作多情得很,你要下山,我也要下山,这叫做顺路!”
“那随姑娘的便。”这男人很厉害,知道甩不掉她于是加快了步伐,吟儿很生气,硬是要和他抬杠,跟定了他!
路走了一半,那男人往山顶望了一眼,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声:“朐山,再见……”
吟儿一愣:“这儿不是朐山,这里是孔望山。”
“姑娘不知道,这山本名朐山,后来才叫做孔望山的,因为孔子到过山顶上,在那里远望黄海,还说出了一句古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男子笑着说。
吟儿冷道:“你才不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智’也,而非‘知’。”
男子一愣,两小儿辩知正式开始:“你真是不知而强称知,古训传到如今,一直是‘知’而非‘智’。”
吟儿驳道:“那是你们太浅薄,不了解句子含义,知道就是知道,不知就是不知,才是智慧。”
男子斥论:“你才浅薄,知道就是知道,不知就是不知,才是真正的‘知’。”
“孔子本义就是‘智’。”
“子非鱼。”
从子非鱼延伸出去,辩论就会亘古不灭,幸好这场辩论没有旁人在,不然听着两个人一直在叫“知之”,谐音“吱吱”,会着实不是很舒服……
那男人能讲这么多话已经很难得,见吟儿还在据理力争,掉头就走。
吟儿和他走到半山腰的一家简陋酒馆,那男子要了一壶酒,吟儿点了四样山珍,立刻问他:“对了,兄台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轻声道:“姑娘,我很讨厌你的性格……对陌生人,怎么可以这般直接?你是个女子,应该矜持些。”
“你讨厌我性格!?你以为我喜欢你性格?我只讲一句话哦,你干嘛要这副模样呢,见人就不理,你找个朋友说说知心话也好啊,就算是吵一吵闹一闹也总比一醉解千愁好吧!?”那其实是吟儿的生活态度。
那男子似乎有些动容,吟儿以为自己这么快就影响了他,继续说:“还有……”
“你只讲一句!”男子立刻将她打断,非常之不给她留情面。
四盘菜全都上齐的时候,那男子酒已喝完,起身要走,吟儿姑娘要吃饭,只得先将他放过。
恰在此时,男子却折回,坐在她对面,假装继续喝酒。
吟儿一愣,看酒馆里进来的三男一女,有两个很面熟。吟儿一时间没想起来,其中两个是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越野和穆子滕。
那四个人一共也就点了一样菜而已。直觉告诉吟儿,这男子和对方四个有过节。
越野一脸憔悴:“风儿听说我到苍梧山来,理应会回来面对我,可是怎么还是没有踪影?”
沈絮如轻声叹:“其实风儿可能会觉得,你是大家把他引出来的鱼饵,他不敢露面,是想静观事态罢了……”
穆子滕点点头:“大嫂分析的是,不过不必担心,他不可能不念兄弟之情让越大哥你难堪。”
越野忽然很难受:“其实……我真是引他出来的鱼饵啊……”
“怎么?越贤侄你想包庇你弟弟?”江龙语气冷淡且尖酸。吟儿听了都觉刺耳。
越野一拍桌子:“江前辈放心,一旦查出真的是风儿所为,在下定会大义灭亲,毫不留情!”说着说着眼中尽是泪花。
吟儿不作声,回眸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他显然和话中人有关。
江龙哼了一声:“越贤侄深明大义,怎么会有那样一个没出息的弟弟!”
穆子滕笑着解他气:“江老前辈,这件事情没有查明,就不一定是他做的!”
“不是他还会有谁!我早劝张大哥不要收留他,他偏偏不听,现在好了,张大哥才五十,就撒手归天了!”
越野低声道:“江老前辈,这次越野千里迢迢来到海州,就是来追捕风儿,会对张家有个交待。”
“越野?越风?好像都听过……”吟儿心道,“好像还不止一次、不止一个人提过……”
他们四人很快吃完了菜,一并离去。
凤箫吟寻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越风……好像胜南都提过越风这个名字的……到底是越风而过呢,还是山岳秋风……
她疑惑地盯着那男子,男子似乎发现了,小声问她:“你想知道苍梧山发生了什么事?”
吟儿点点头,本来没指望他搭理她,现在他主动要说,她不由得喜出望外。
那男人说:“所有事情都和他们口中的越风有关联。提起越风,他的父亲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金刀大侠越雄刀。”凤箫吟啊一声惊呼:“哦,是那个被一个金国女人杀死的夫妇两个……”这件事情很厉害,使得抗金联盟最多只可以和金人做朋友,君前跟她解释过,前车之鉴正是越雄刀夫妇。
男子点点头:“越雄刀有两个儿子,大的叫越野,就是你刚刚见到的那个虬髯汉,越野山寨的寨主,短刀谷在北方的首领。小的叫越风。”
吟儿哦了一声:原来真的是越寨主。
那男子叹了口气:“越雄刀夫妇猝死那一年,越野16岁,越风才5岁,那时候越野已经在短刀谷独立生活,而越风跟在夫妇身边,他们被毒死的次日,江湖人士才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和当时已经吓傻了的越风。不知道为什么,当中有个江湖人士,一看见越风就说不祥,是他克死父母,一时间这个遗孤竟然谁都不敢收养,当年只有苍梧山的张海主张留下越风并收养他……”
吟儿眼眶顿时红了:“江湖不就是这样,好的个个要抢,坏的个个要闪。说来张海还真是一个好师父。”
“就是这样一个好师父,上个月被越风杀了。”
吟儿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越风不要这么没有人性?!”
“姑娘觉得是越风杀的?”
吟儿冷冷一笑:“我又不是越风,我哪里知道?”
“姑娘是为了越风的案子才到苍梧山来的吧?姑娘高姓大名?何门何派?”男子的问话里,充满了敌意。
吟儿一愣:“我?我为越风干什么?我来苍梧山,是为了……为了找回我理想的……我叫凤小三,你呢?你高姓大名?何门何派?”
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个名字,吟儿凑上去轻声读道:“丘……岚……哦……你叫丘岚啊……”
丘岚忽然厉声道:“我看你不是到这里来找什么理想的?你这女贼,是来偷盗文物的!”说罢右掌已出,力道迅猛不在话下,刹那已扣住吟儿右腕,吟儿身子一动,就掉下一件宝贝。
掌柜的哎呀一声上前来数落:“你这女贼好大胆!敢偷咱们孔望山的古文物!”
吟儿怒道:“丘岚!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少管闲事!”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谁管闲事?!”
吟儿丘岚皆一怔,刚刚才走的三男一女杀了个回马枪,说话的正是江龙。丘岚松开凤箫吟手腕,没有声息地转过头去。
越野的目光对凤箫吟一扫而过,也定格在丘岚身上。穆子滕刚刚把枪给亮出来,吟儿立刻举起玉剑:“你们是谁派来的?”穆子滕轻蔑一笑:“丫头,不是要杀你!让开!”
越野终于开口:“风儿,是你么?”
吟儿大惊失色,回头看丘岚:“你……你……是越风?”
穆子滕继续鄙视凤箫吟:“把‘岳风’两个字拆成‘丘岚’,天下间只有姑娘一个会犯这个错啊!哈哈哈!”
凤箫吟脸色灰白直汗颜,回身再看那桌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岳风”,她当场崩溃,在种种迹象显示对方就是越风的情况下她还拆错了字,可是……可是他怎么和他哥哥是不同的两个姓?
岳风掀开斗笠来:“哥哥真是厉害。哥哥要大义灭亲吗?”
岳风的容貌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吟儿瞠目结舌——居然有个如此仙风道骨的大恶人!居然有个大奸贼长着美男子的模样,好看得连她一个女子都羡慕!居然这个人人切齿憎恨的坏蛋给她第一印象就是桀骜不驯,尊贵得可以鹤立整片江湖群,气度直逼林阡林陌!
可是,这世上总有人不懂得欣赏,暴殄天物——“越野,你究竟动不动手!”见越野不发话,江龙气冲冲地催促。
“风儿……”难道所有的哥哥,面对弟弟都优柔……
岳风脸一沉:“越野,你想要成就英名,这条命你就拿去!”
越野见他不让步,又气又怨,抽出越家金刀来直指岳风,岳风冷冷地笑,笑容里其实看得出有一丝舍不得。
越野虽然金刀在手,却不前一寸:“风儿,果真是你干的?!”
“连你也不相信,我还需要解释什么?”岳风的脸上,可以捕捉出苦难的感觉,吟儿刹那间呆滞地看着他,他的眉宇间,怎么会有云雾山以前胜南的影子?就是患难时候的煎熬、忧愁、不解和困惑,使得吟儿忽然间好难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许久没有见到胜南了,这感觉忽然很熟悉,难道这岳风也有一样的际遇?
越野几乎要流泪:“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一刀挥舞,岳风的手往腰间一探,抽出的武器光芒四射,吟儿无意间又看见数月前被自己发命令抢出来用于保全饮恨刀的抚今鞭,差点失声惊叫——江山刀剑缘里的抚今鞭,竟然会在这个美少年的手里重现江湖!
吟儿怕抚今鞭出事,即刻提剑而上搅局,出于本能地挑选了这个立场,但还未及加入战团,旁边横来一根竹管,坚硬难摧,更有泪迹斑斑,原是那洞庭沈絮如的兵器潇湘竹,她的武功并不比吟儿逊色,此刻一脸怒容:“姑娘,这是越家的事情,你不要管!”吟儿笑着:“还没有谁能阻碍我做任何一件事,我说了管,就是要管!”这位盟主什么时候把对手放在眼里过,说着就送剑上去,这下马威立的真是厉害,穆子滕亦被她灵幻剑法所动,咦了一声:“这姑娘剑法不错,不过大嫂不用慌!”说罢提起枪来朝着凤箫吟大呼小叫:“枪神在此,小姑娘你速速投降!”历来江湖中人都畏惧枪神之名,他穆子滕在侧无需动武,只要手中有枪就可以吓唬住一切敌人,只可惜这次好像不够奏效,凤箫吟本是狂人,压根儿就没有理会穆子滕的威胁!
穆子滕提枪黑脸多时,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很多余——吟儿和沈絮如对战渐入高潮,而老前辈江龙此刻难以抑制心口怒气,正站在岳风越野的对面观战。穆子滕摸摸后脑勺,自己居然第一次被人这么严重地忽略……
越野不愧做了近二十年的山寨寨主,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游刃有余,一刀有五刀之效,行云流水速,排山倒海力,一刀“覆水难收”,再接一式“破釜沉舟”,夺命绝招毫不留情,吟儿瞥见他对亲生弟弟居然用这么狠辣的招式,心道:这个岳风,真的那样人人得而诛之吗……
岳风岂是等闲之辈,他的抚今鞭,吟儿旁观了几眼不禁心中大喜,在他手里抚今鞭第一次发挥了本领,上下前后波动不停,使人眼花缭乱之际不免心悦诚服,其炉火纯青既可叹又可疑。
然则时间一长,抚今鞭难免要露出漏洞,好在这岳风沉着,及时补救,但缓了片刻给以越野可趁之机,金刀袭来,抚今鞭阻拦不及,只得就着刀刃缠绕上去,轻轻一绕,越野手里的武器,和饮恨刀一模一样的下场——刀锋成鱼鳞!
江龙怒道:“妖术!妖术!”岳风撤鞭退后一步,丝毫不想解释这一切,越野一脸惊疑:“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功夫?”江龙怒不可遏:“邪门武功,割人兵器!”
吟儿冷笑:“割人兵器哪里邪门?打不过他就说他是妖术?”
话音刚落,沈絮如一竹袭来,吟儿早运起她轻功跑了,当然临走前不忘将岳风一拉,越野大惊,想不到她速度如此之快,根本无法拉住弟弟,他本心也不想拉住岳风,不愿意追赶,偏过头去驻足原处。沈絮如也不由得一脸忧容:“看来风儿是堕入旁门左道了……那个女子武功怪异也许是个妖女……”
江龙瞪了越野一眼:“越贤侄,你大义纵虎啊!子滕,咱们追!”
江龙和穆子滕两个一直追到悬崖上面,也没见到岳、凤二人的踪影,江龙举目望不见,低头见不着,大声急道:“子滕,他们难道掉下去了?咱们怎么办啊……你到崖上去,往下好好看看……”“江老前辈,我……我晕高……”“子滕,尊老爱幼啊……你要知道,江爷爷太老了……你看看……”
穆子滕象征性地过来看看:“我,我真的……头晕……头疼……”自然什么也没瞧见。
等那两人远去了,根本没有藏妥、以为免不了要再打一架的吟儿倒是省了不少功夫,从乱石堆里走出来,望着穆子滕背影,有些生气地嘟囔着:“九分天下,名不副实……哼,穆子滕……他怎么不姓杜的!”
岳风听得她这么骂穆子滕,有点好笑,又觉得费解:“姑娘……谢谢你救我。”
“可是姑娘为什么要救我?”他一脸疑惑地询问。吟儿骤然收敛了笑容,这一幕有过吧,在大理的时候,胜南也有过类似的表情和疑问:“姑娘,你怎么老是主动帮我?难道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是啊,胜南,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可是,也许我没有办法得到……叹了口气,轻声问:“岳风?你是不是蒙冤?”
“姑娘为什么这么问?”他淡淡的口气,似乎不屑这冤屈。
“因为,在下有个好朋友,他过去蒙冤的时候,有过和你一样的表情。虽然你们的性格有点不同,可是,经历却这般相似……”她看了岳风一眼,两眼,第三眼,才逐渐把胜南的影子抹去,“你跟林阡很像,你知道吗?”
岳风一震:“林阡?”
“是啊,可是他蒙冤的时候,是为了保护他的弟弟,你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他很不满地说,“你是林阡什么人?难道……你是那位盟主?”
吟儿一笑,点点头:“你和林阡真的不一样,他虽然不愿意别人去探究他的心事,可是待人却很真诚也很关怀,你却很怪,对人都爱理不理的样子……”
“为什么我要和他一样?!”他的话骤然止住了吟儿下面想说的,吟儿一愣,他的性格真的很不好,他似乎不愿意相信她,把她当仇敌。
要命的是,这个人不懂得让别人信任他,他唯一一次主动和吟儿说话,就是告诉了吟儿关于越雄刀夫妇和张海的死,都很不利于岳风自己,他只问吟儿一句“姑娘觉得是岳风杀的?”来试探吟儿,却没想过为他自己辩解,可是吟儿明白,他问了那一句,其实就是希望自己回答说“不觉得”。
岳风,实际上是一个自己不露面却希望别人认识、自己不争取却希望别人支持、自己不解释却希望别人明白的人。
吟儿叹了口气,这怎么可能……
那日,为了证明抚今鞭没有跟错主人,她决定铤而走险,把这个人从边缘拉回来……
第三章 风烟境(1)万古风难留
还记得那一天特别靠近岳风的脸看清楚他的时候,他鲜明的轮廓、冷峻的神色传递给吟儿的第一感觉,就犹如雄浑山气中一阵清新的海风。
让人看了一眼就难以忘记的面容。可是,好像没有灵魂——
他从来不和她多啰嗦一句话,他真就像一个怪物,不通世情,不笑,不随意言语,不可能流露他的内心。
吟儿带着对胜南和川宇的思念和矛盾难受地越走越慢,借着光线看前面的岳风,在岳风更前面的远方,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和残阳的光。
吟儿看他不顾自己的存在走离了老远,匆匆忙忙追上前去:“拜托了岳大侠,这里这么偏僻,要入夜了你要过河拆桥丢下我?你不够朋友,没有义气……”
岳风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抽出抚今鞭来,吟儿一怔,他唰唰好几下抽到一棵树上去,打下好几只果子,他的力道加上抚今鞭本身的威力,使得这一树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
吟儿拾果来啃,哇了一声:“仙果!”“什么仙果?很普通……”吟儿笑道:“橘生于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而为枳,生在仙境里的果子,当然是仙果。”岳风摇摇头:“仙境?仙境又如何?依旧逃不过人世,有人的地方就要纷争就要混乱……”吟儿低下头去:“你说的何尝不是?”想到大理、云雾山、泉州、建康,纷繁复杂的人事,她不由得再次难过,她的理想呢?她是不是只能渐渐逃避:抗金……究竟对不对、值不值得,为什么她却不坚定了,她为什么害怕起来……是不是因为如今的民众最关心的已经不是抗金而是生计——抗金,实际上是逆水行舟,是不是因为大势所趋,所以不可以不识时务,不可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真的很想勇敢地说自己很恐慌,因为坚持换回的是遗忘。她达不到宠辱不惊的境界,所以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动摇和迷惘……
岳风忽然问:“苍梧山,是不是很有名?”吟儿缓过神来:“好多名胜都是因为名人去过才出了大名,苍梧山的名气,首先要感谢舜帝……”岳风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直觉告诉吟儿,岳风蒙受冤屈已经不止一两年了,真可惜,胜南落难蒙冤的时候,她却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夜晚,穿透过朦胧雾气的几缕光线,被雾冲得又淡又散,零零落落,稀稀疏疏,岳风睡了,吟儿却睡不着。一切,就宛若隔世一般。
吟儿忽然想起有人曾经说过:苍梧山的风,很傲骨。
傲骨吗?她在山脚下,她听不见风,触不到风,却想到抗金的力量,和眼前景物一样,如光一般阑珊,风一样萧索。
吟儿当时望着山气缭绕的远处,伫立着不动,直到温和的阳光被冷色交换藏入雾中,直到寂静的蓝黑色将自己缠绕,直到空气流动后结为透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大抵也就是这样悲郁的山水经典情调吧。
大自然的磅礴,在幽静之中显得非常虚无缥缈,鸟鸣后,山更幽。风终于又掠过,并传来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枯松由内而外断裂,而其外在又那么坚硬,石缝之间,随风摇曳。
等黑色拥抱了一切,连鸟儿的声音都听不见,静心而卧,不知何处竟有流水潺潺的声音,吟儿有些惧怕,间或听见的是熊咆狼嚎声,和水的节奏配合得那么和谐,像要吸引人到一个很美的洞里去。
她猛然间爬起身,盯着某一个方向,她觉得月亮就是在那个方向。风抚着她的脸,像父亲在爱怜地抚摸自己的小女儿,可是风在呜咽,似乎还在吹诉不平。
脚下很陌生,少了以往落叶铺动,换作空空如也的荒凉。
她心冷,心死。
忽然间天空一道霹雳顺势而下,接着雷声像从最远的地方传来,可是吟儿被震得更痛。山雨欲来,风满旷野,刮在吟儿的脸上,如针刺那样轻微而体贴,这样的风是吟儿所最爱,外在的孤傲下蕴含着它的温柔,它是暴雨来临之前阻碍的力量,也是吟儿心中的理想,一风波动而去,一风再度侵袭,一种可使山峦崩摧的威力,任何崔嵬,任何逶迤,在它面前不堪一击。因为它在出现以前经受过多少沉重,多少凶险,多少前仆后继!风很盲目地吹向远处,也是从远处吹来的,带走了陈旧,也将崭新吹走,不留一丝痕迹。
吟儿的泪止在脸上:是啊,虽然抗金力量很薄弱,可是大家现在只要有理想,终有一天会成功的……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吟儿笑了笑,本以为风已偃旗息鼓,其实有些东西,万古不变,只是不同的人体验,不同的见解,不同的领悟。此时此刻,正是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好时光啊……
骤然有些懂了:什么叫大势已去?什么叫不合历史的潮流?她为什么要被这些东西击败不坚定?他们生活着,他们在共同进退着,他们在极力维持着,那么这一生,他们自己就是大势,他们自己就是潮流,和万古的风一样,没有动作不代表已经死了,而是在酝酿着一次极其汹涌澎湃的肆虐。
他们的理想,总有一天要实现到肆无忌惮的程度!
所以未来,她决定还是像从前那么走……
第三章 风烟境(2)骤入烟深处
入夜前的夕阳,在天空绽放的一丝光明,此刻已然灰飞烟灭。
烟气越来越重,突然落下的白色雾霭点亮了吟儿的记忆,她记得那个时候她本该睡下的,却和岳风一起,惺松着往浓烟深处走,虚幻浮躁的6个字于空中飘摇,如草似芥:“风烟净,风烟境”。吟儿揉揉眼睛,好奇怪,好不对劲。
洞天石扉。
一声巨响,岳风和凤箫吟的视觉都被震荡的光束冲击,吟儿看见洞中清澈轻盈的水帘,依稀照得她手中的玉剑通灵,也刺得岳风腰间的金鞭生辉。似乎,这瀑布认得他们的兵器……
她好奇地去触碰水帘,但蓦地如同被电击,硬生生地离开数丈远,水帘顿即消失,散出几百多个字,摇曳着晃动着,吟儿麻木地抬起头来看,岳风亦睁大了眼盯着那些瞬息变化的字迹,可惜,错过的有谁把握得了……
【南宋风烟路】
可叹南宋风烟路,只今惟有飞絮舞。冰雪消融水冲渑,雨声住,英雄最终归尘土。
独凭栏杆日已暮,学武空存远抱负。千万里古代疆场,沙莫舞,明君善将去何处?
【迷路后】
梦游灯火阑珊处,惊见江南成边荒。黍离之景不敢忘,何以繁华替旧伤?伤更长。
醒看江枫渔火时,恐闻中原作胡邦。靖康之耻由谁雪,竟凭欢笑掩愁肠。肠更惘。
醉卧古时沙场外,远望潇湘化血海。北伐之志未可改,怎由奸佞迫忠臣。臣更哀。
【清水红尘】
过尽千山,逐扶摇而去,极天仙境。千里清波似影,白水如镜。海天一色尘雾里,望足下,群峰环迎。风云变幻,陆岛异迁,奇幻莫名。
念往昔,远避红尘。惜江湖污浊,不复宁静。千古烽火旧路,朝代更互,硝烟湮没旧时景,唯冷月、废池乔木。至今民众,依旧难寻,简单活路。
【伤昔今】
苍岱如画,白水如雾,万里河山收于目。望风紧,想南渡,无辜百姓奔忙苦,辗转散关瓜州处。战,民众苦,和,民众苦。
伤心那一半疆土,竟成了匈奴俘物,忆当年,义士纷出,烽烟到处,千座城池可收复,到如今,志气全不如,北民甘做亡国奴,南人安居半壁土。朝中日日放歌声,民间夜夜鸣乐鼓。抗金事,谁关注?何以安于眼前物?!昔,只是朝廷麻木。今,不止肉食者糊涂!
【增字桂枝香】
风声鹤唳,正多事之秋,落木萧萧。千里江河奔泻,湖海咆哮。仗剑携酒晚风里,醉不归,身世飘摇。
当年梦好,弃文习武,投身江湖。念而今,失地未复。叹年年盼望,年年失望。千古兴亡匹夫责,休问战和!不战而和为人耻,然贡物、珍奇送不绝。兵多将广,时时生疑,为何屈膝?!
十几首词在风吟眼前晃得很迅速,却深深烙印在两人的脑海里,岳风虽然冷峻如初,却终于也掩饰不住他的惊讶,吟儿看着看着,唯独只留下一个感慨:“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安定,可是民众真的就过上了好日子吗……国家很富有,也只是王侯将相自己积累了挥霍罢了。一个半壁的河山,国家越繁华,其实越堕落……”
岳风低声说:“这些词或文章,是写了作者对人世的感慨,但是也有的词,像是代表了某个人的心一般,就像这【清水红尘】,写的到有些像我心中所想……”
“的确,那就是你……”
峰回路转的感觉,幽处踱来一个鹤发童颜的道人。吟儿回头去看,水帘上停留的最后一首词名字叫做【路不定】。这首词比先前任何的一首都悲凉都沉郁,她仔细琢磨,却无法参透,竟然没有发觉,那写的就是川宇。
岳风作揖:“未知高人是?”
那老人摆摆手:“惭愧啊惭愧。在下的词写得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
“在下是感到,江湖太污浊了。”
吟儿迫不及待地问:“那我呢?我的词是哪一首?”
老人哈哈大笑:“姑娘没有词。”
吟儿一怔,失望地低下头去,老人睿智地看了她一眼:“在下叫风烟老人,你们现在就在在下的居处风烟境,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我这风烟境中人的,不管他身份如何地位如何,他要进这风烟境,必须是对抗金、对日后北伐有贡献的人……”
她凤箫吟对抗金没有贡献,反倒是岳风可以?!吟儿越听越不懂,哼了一声:“我是这江湖的盟主,我显然要对抗金有很卓越的贡献!”
风烟老人哈哈大笑,走到她面前笑着问她:“是吗?”这一句问得她有些心虚,她心里咯噔一声,她也实在不知道她和岳风是不是撞邪了才闯到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遇见一个称自己可以道破天机掌握某些人命运的人。这风烟老人,到底是真是假,是道破天机呢还是故弄玄虚!
吟儿倔强地说:“我不信你的话,你难道是仙人?难道是来自未来的人?还是你是女娲?是盘古?你有那个本事可以操控我们的命运吗?”
风烟老人轻轻一笑:“在历史的江河里,你们连一滴水都不如,你们停不了追逐,躲不过毁灭,你们的命运,是我创造,当然由我来操控!”
风再扬起,吟儿看见了水帘之后,烟尘蒸腾的山谷、烈火频烧的疆场、临易水的半卷旗、遍野间的哀鸿、堵阡陌的尸骸、满江河的鲜血、光秃秃的一个人间……她惨叫一声,泪已滑落。
岳风呆滞地回味着【清水红尘】,他知道他的命运也是别人给的梦。在逆境里闪烁着,他的心在冲动。
风烟老人回头来拍拍他的肩:“有人想要像烈火那样燃烧,可是他心里却是海水……你知道吗?踌躇有两种意思,一种是犹豫不决,另一种却是志在必得。”
岳风沉默着,听得很明白——他的将来,就在现在面临一条岔路。
第三章 风烟境(3)难是境中人
风烟老人笑了笑,衣袖一拂,那水帘上的字又开始轮换,也还是诗句,却只关乎情爱,出自历朝历代名家之笔——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天涯地角有穷时,唯有相思无尽处。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谁寄?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多情自古伤离别。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青衫袖。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郞是路人。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雁归来。
风烟老人叹了口气:“我和师弟争执了许久,理想和情爱到底什么最重要,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一个结论……风烟境中的英雄们,没有一个逃得开情爱的束缚啊。”
吟儿轻声吟这些耳熟能详的诗词:“这是一句话代表两个人,还是这些人的感情都是穿插起来的,还是只写了一个人一生的感情?”
风烟老人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岳风:“你认为呢?”
岳风伫立不动:“也许,很多人的感情都可以有交叉有相关。”
吟儿止不住郁闷和失落:“我不信,你的风烟境,根本是无稽之谈,怎么可能都没有我凤箫吟的位置呢,我不信……”一边说着一边眼泪就要落,非常懊恼。风烟老人急忙回头来拍拍她的头,疼惜着说:“老夫也送给姑娘一句话吧,有些事情,未完成的才最杰出,站在外面才最清醒。对抗金有没有贡献,是不是境中人,又有什么关系?”
吟儿眼泪止不住流:“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不是境中人……”饶是风烟老人,看到她流着泪一定要融进去,都哑然失笑。
便即此时,一声巨响,嘈杂音起,紧接着丘峦崩摧,吟儿岳风均觉地动山摇,脚底尘土开始松动,水帘忽然就从悬石上下滑而坠,落到三个人脚边的深潭之中,剧烈地翻滚、沸反,不久以后就形成了两股对立漩涡,一清一浊,一冷一热,分别向对方扩散开来,那形状,如涟漪却又猛急,如瀑流而又盘旋,任何一波中都蕴藏着更强大的另一波,冲向对方的方向。在一瞬间那道清泉忽地渐渐高升起来,浊流眼见着就要窒息,但像得到了某种提示,竟立刻死灰复燃,侵染到清泉之中,它的杀伤力久之与清泉抗衡不相上下,清泉一点一点被腐蚀,虽然总体上还是一样清澈莹亮。为了保持清澈,清泉拼命地洗净污点,但是清洗的过程中,清泉自己只能衰退了气势把喷出的高度降下去,浊流企图包围清泉,却在眨眼之间也颓落下去,它们都没有胜,它们一起毁灭。
风烟老人的笑在风中泯灭:“浊不能消清,清不能消浊。谁说何为浊,谁言何为清?清浊之谈,后人尚有百家言,当世的一切正邪势力,其实是各为其主,谁都不可能将谁消灭,只有可能一并消失……”
凤箫吟伸手要拦他,却连他的影子也没捉住,她一脸呆滞地蹲在地上,深潭已恢复平静,柔和得可以收容一切。这个世界,也许正像风烟老人说的那样展示的那样,正邪双方都亘古长存互不相让?
岳风站起身来,仿佛听见了海啸的声音,他知道了他只是沧海一粟,天地蜉蝣。
这里四周都没有人在,因为有人的地方就不会有仙。
第四章 也许简单,也许神秘
数日来,来到海州要讨伐岳风的人越来越多,包括岳风所有的亲人,此刻没有一个表明他们支持岳风。江湖变得很热闹,事态于是更严重——
“岳风他娘的敢抢抚今鞭、绑架妙真、分裂我们红袄寨和小秦淮,他的死期到了!”分舵的弟兄钱爽,义愤填膺地说着,似乎要亲自去苍梧山去把那岳风碎尸万段的感觉,“为了妙真,鞍哥显然要去!把妙真找回来,再把岳风的头砍下来当蹴鞠!”
“除了鞍哥,是不是还有很多的江湖领袖要来?”胜南面带忧愁地问。
“是啊,好像不少呢,目前我知道的,就有短刀谷、咱们、小秦淮、沈家寨,还有洞庭沈庄、慕容山庄。这么多人,肯定能干掉岳风那奸细!”
这事情胜南真的不得不插手——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站在岳风的立场上为他说过一句话,胜南觉得很奇怪:难道这个人没有朋友?他担心五津杨鞍等人出事,也担心岳风有性命之忧……
“岳风是奸细?我看那张梦愚和李辩之才是奸细!”云烟轻声说,钱爽不由得一怔,啊了一声。
“单凭他们两个,能把岳风诬陷到那种境地去?事情肯定不止这么简单。后面一定有更危险的人物在,看来我得出海去一趟。”胜南的话出口,钱爽再度啊了一声:“你在说什么啊胜南?难道你,你支持岳风?!”
“是,不能让金人得逞,我要去苍梧山,在鞍哥和柳大哥之前找到岳风,不可以让他蒙冤。”胜南站起身来,“爽哥,如果玉泽和宋贤来了,你一定要告诉玉泽我出海去了,让她在这里等我回来不要离开,知道吗?”
钱爽惊诧地点点头:“不可思议啊胜南,你怎么会觉得,岳风他是好人呢?”
胜南一笑:“因为我见过他,他的性格,不像是可以当奸细的那种。”
“胜南我陪你一起去。”云烟轻声说。
“不必了吧,你也先留在这里,等我的消息。”胜南想了想,“你长途奔波了半个月,总要休息休息,不然会吃不消。”
“不要,那样会无聊死的,而且你一个人出海,夜里孤单了怎么办?我最怕你万一难受了起来又烧纸,把船烧着了……结果还没来得及见到岳风自己就葬身大海了。”云烟虽是开玩笑,内在的关心却溢于言表。
“那……好吧。”胜南笑着答应她,等她回屋去,只剩下钱爽和胜南两个人的时候,钱爽微笑着拍拍胜南的肩膀:“小子,真的好福气啊,这么孱弱的一个姑娘,陪着你天南地北地闯荡,你要好好珍惜,知不知道?”
“爽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她。”
傍晚,往磅礴雾气里寻找苍梧,云烟舟行半途,便昏昏入睡,倚着胜南的肩做梦了,她在睡梦里,很悠然,很幽静,令胜南不忍心去打扰。
胜南向四周眺望开去,那浩瀚广袤的苍穹上,浮云变更,如野马游龙,凝烟聚沉,尘埃雪花,远方的岸早已化作一点,山脉也只剩下青黑色一笔。一切,像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近处是水,远方是浪,再远些是海,如果他孤身一人,他会觉得孤寂彷徨、欲哭无泪,因为这个世界,好像被虚幻笼罩着,可是,有云烟的陪伴,胜南心里不免一阵踏实——她进入自己的生命,和玉泽的方式不一样,玉泽是情窦初开的那种爱,而云烟,和她的情感很微妙很轻淡,似乎是某种……心有灵犀,可以粗茶淡饭却一样的惊心动魄。其实他明白,当自己对沈延有歉疚的时候,对云烟的感觉,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
可是现在,玉泽还没有出现,想什么都不公平。胜南在心里轻叹,曾经答应了玉泽要保护她,承诺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兑现,希望自己对云烟对沈延不要食言……
别九州,极天仙境。刚刚登陆,就发现这座岛上风很大。血红色降临在苍梧山境内,海岛上都有些橙红。
狂风卷起云烟的发结,她耳后的紫色丝绸随风而滑,一头长发跟着那紫色一并垂落下来,云烟忽然哎呀一声,花容惨淡,玉手托额,倚石而立,有些站不稳,胜南惊觉:“怎么了?”云烟脸色苍白:“我……我头晕……”
胜南伸手去触她额,再来试试自己的:“一定是风太大你受了凉……可带了药在身上?”
“好……好像独独把那忘了……”云烟疼得泪流不止。胜南察觉到她异常痛苦的样子,心里真是不忍——其实她完全不必和自己一起吃这么多苦,这个时候她完全可以在建康安稳地生活,或者就算来了海州也可以先留在城中等他回去,可是她陪他一起为的是什么,只为了他不要孤单一个人!他却只能看着她痛苦而不能救她,不禁心急如焚,一边狠狠地说一边左顾右盼寻找人烟:“如果我可以替你头疼就好了!”
云烟一愣,满足地看着胜南背影,像大旱中的一滴甘露,再疼都无所谓,上前去从后抱住他:“胜南,你要是替我头疼了,我哪里背得动你?”说罢脸一红,呵呵地笑起来。
胜南不是傻子,听清楚了笑着奉命负她在身上:“你真的歹毒啊,话里有话。你要不先睡一觉?我估计那边有人烟,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我可以保证你已经睡在客栈里了。”
云烟点点头,带着坏坏的笑睡在他背上。
就在赶路时分,阳光已经变得很稀疏,风依旧流动很快,远方还隐隐传来一种微弱的曲调,那音色不似箫不似琴,胜南一喜,偱声奔过去,曲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好听。拨开木丛,他听到那婉转乐声倾诉的一曲,正是《凤求凰》,胜南明白人烟不远,而背上云烟呼吸渐渐平和,他心情明显不像刚才那般糟糕,即刻顺着这乐声走到丛林尽头,荒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涓涓溪流,连绵伸至远处,在胜南站的地方,恰恰是岔道口。
一只小船从上游轻流漂下,依稀可见几个彩衣少女,她们一个个朴素装扮,却给这冬季山水添了些许灵动,尤其是中间那一个,曲子便是由她吹奏的,她一停曲,胜南就看清楚了这乐器,竟是一片树叶,胜南不由得惊叹不已,想不到她可以衔叶吹出琴曲的一丝感觉。
那些少女并未注意到胜南,全和这衔叶少女打趣:“阑珊妹妹想求谁啊?”再近一些,胜南看见这少女的脸蛋,在这群少女之中,显然是她最出众,身姿绰约,楚楚动人,还保留着一份恬静和单纯洁净,和她的名字很般配。阑珊面上一红:“姐姐们又在寻我开心啦!”姐妹们立刻起哄:“啊!脸红了!”“阑珊长大了!”阑珊想岔开话题,回过头来碰巧看见溪边的胜南,低声惊呼:“那边有人。”
那些姐妹们偱声而来,都是友好亲切的目光,胜南反到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抱歉,在下不是有意要听,只想请教姑娘们,附近最近的城镇和客栈。”那群姑娘们回答了胜南,阑珊轻声问:“那位姑娘,是不是正在发烧?”
胜南一惊:“是……是啊,姑娘好厉害,一眼就可以看穿!莫非姑娘懂医术?”有个少女似乎是头头,她使了个眼色,船便靠岸来接胜南和云烟,胜南感激地上船去,云烟微微醒转,从胜南背上下来:“姑娘衔叶而歌,着实好听。”那少女见阑珊羞涩不言,笑着替她答:“姑娘过奖了,阑珊都快不好意思了,虽然姑娘说的很对……”阑珊微微一笑:“姑娘你放心,小女子研究医术多年,熟悉各种各样的病症,你若是不嫌弃,和我去一趟山庄如何?我来帮姑娘治病?”云烟喜道:“好啊好啊……”精神骤然好了许多。少女们笑着说:“阑珊是苍梧山最有名的大夫啊,听说过她名号吗?逐月神医!”胜南略带感激和敬佩地望向阑珊,她给人第一印象是文静寡言,但是她简简单单、与世无争,干净得不涉尘世、一尘不染。阑珊身形还未完善,含苞待放的年纪,却是这仙境里,最湛蓝的色彩。
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不觉舟移,只感水滑。
胜南看云烟心理作用精神大好,放下心来坐在她身边,忽然想起了什么——逐月神医!这阑珊姑娘来自逐月山庄,而且,张梦愚和李辩之在黄天荡的时候依稀也提起过“阑珊”这个名字,胜南不由得心下一喜。却听得那长侍女问:“阑珊,刚刚问你的话还跑题了!凤求凰啊……”阑珊羞红了脸:“你们再敢胡说我就去告诉少爷把你们逐出山庄去……”长侍女调侃:“喔?难道是少爷?”
云烟看到阑珊的娇羞模样,帮她岔话地问:“逐月山庄,是不是姓张的人统治?”“姑娘何以知道?”阑珊点点头。
云烟叹了口气:“你们家少爷我也见过,只可惜没有一个少爷的样!”
侍女们脸色均是一变,阑珊的脸上——如果胜南没有看错——闪过一丝冷笑,那感觉说不清楚,似乎是一种得胜的笑意。
那长侍女问:“敢情姑娘和我们山庄有过节?”
胜南立即解释:“姑娘多心了,在下只是在此过路,并无他意。”云烟虽然很多方面聪慧过人,可是走江湖还缺少些必备的防范意识。
长侍女瞟了两人几眼:“阑珊,带他二人从后门进去,千万别被人瞧见,明日一早就送客。”云烟诧异地望着这侍女,她一脸严肃凝重,云烟这才知道是自己错了,朝胜南吐了吐舌头,阑珊赶紧道:“玉壶姐姐,他们……”只是这玉壶用眼神表示了这决定不可辩驳,阑珊低下头去:“可是,这姑娘病症不轻,一天之内都不适合远行。”玉壶叹了口气:“你小心着点……”
胜南本欲询问这群侍女庄中之事,但见她们神色表情,也知个个守口如瓶,心想为今之计,只有暂先潜入这逐月山庄、在首领们会晤之前把岳风的事情弄清楚再说。
和这群侍女在山庄正门分了手,阑珊从一偏处选道,撑篙继续替两个远道之客引路。
阑珊是溪上的一道风景,静若沉璧,可以净化所有的污浊。
“阑珊姑娘高姓啊?”云烟觉得这女子尤其不俗。阑珊嫣然笑:“我姓叶。”
“夜阑珊?这确是个有诗意的名字。”胜南感叹。云烟嗯了声:“对啊,比我名字好多了!”
叶阑珊疑道:“姑娘尊姓大名?还有少侠?”“在下林阡,她叫云烟。”
阑珊沉吟片刻,笑道:“云姑娘真不知足啊,抢了一个虚幻缥缈的名字。”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溪上笼罩了一层雾霭。
朦胧,徘徊。
后门与前门的差别——后门匾上的字迹明显剥落了不少,“逐月山庄”四字隐隐约约透现出沉郁的悲壮。
这里还是能够听见风、嗅到风、感觉风。
微惊,微香,微醉。
“这是海风,大海离这里不远……”阑珊解释。胜南忽然想起了什么:苍梧山的风很傲骨……不知是谁跟他讲过这句话,他想:也许可以说是“彻骨”吧……
忽然吹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似乎是有人在砍柴。阑珊上前去:“爹!”那砍柴人放下斧头来,将手在身上擦了擦,笑着起身:“阑珊,回来啦?”因为他是阑珊的父亲,林云二人不免也多观察一些,他长相平庸,身材偏胖,小腹微凸,应该也是张家的佣人。
阑珊解释说:“爹,他们二人是来山庄治病的,可是玉壶姐姐怕节外生枝,不让他们从前门进,所以……爹,咱们先收留他们几日如何?”砍柴人木讷地看了他们一晃:“好啊……”
得逐月神医的对症下药和亲自服侍,云烟的恶疾总算是有些许稳定,不久便觉血脉畅顺,安然睡去。
阑珊替她把一切打点好了走出屋来,看胜南在窗外仍旧不愿意离去,笑着说:“林少侠,尊夫人得的风寒虽然来得快,去的也快,你不用太担心。”
胜南一愣:“叶姑娘误会了,她不是在下的夫人……”
阑珊微微笑:“不是夫人也快是了吧?你瞧瞧,你手上全是汗啊……”
胜南面上一红,无言以对。
夜半醒来,不知道云烟怎么样了……
胜南突然觉得有一种死的沉静——这里是逐月山庄——一个曾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在海之外……
此时此刻,没有谁值得自己信任,他单身一个人,在空旷的屋里,对着外面冷冷的月亮发呆。
“吱呀”一声,门开了,对面屋子里踏出一个少女的脚步来——
叶阑珊!
胜南打了个寒颤——云烟会不会出了事?!
他莫名地害怕起来:这个叶阑珊,会不会是逐月山庄的一粒棋子,她想害每一个来调查命案的人……她害死了云烟?不然她怎么会深更半夜还这么诡异地出现!
他被这种胡思乱想吓傻了。
可是,她不像啊,即使她一身幽灵的装束,也是个善良的幽灵。胜南随即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
因为阑珊纯净如仙子。
她此刻一身白衣,站在如水的月光底下,呆滞地仰望天空,像在祈祷着什么,忽然间叹了口气,在怀中摸出了什么来。
夜深了,原本只听见心跳声。
骤即乐声如流泉般潜入心田。她又在衔叶而歌了。
胜南费解地望着她:她不会是毒邪之人……可是她身上一定有事情……
她吹了一半,蓦然停下,掩面抽泣起来。
风吹过,吹落一群树花,洒在水面上漂流。
胜南猜,她应该是在思念着一个人。
她的母亲吗?
也许,她简单,又也许,她神秘。
无论是简单还是神秘,都源于逐月山庄。
第五章 从来不与江湖分(1)
也正是这夜的这个时间,苍梧山寂寞的冬风,透过重峦叠嶂,将一缕清音吹送到凤箫吟和岳风两人的身边,岳风似乎一颤,四处去寻这曲声,眼中竟尽是渴盼。
吟儿听这曲子,依稀是古曲,看出岳风是懂乐之人,小声问:“那首歌叫什么?”“凤求凰。”说罢,岳风从怀里取出一片叶子来,应着对山的歌声吹和起来。对山的曲子,却渐渐地消颓……
阑珊吹至中途,听见一阵熟悉的旋律,泪不禁滑落:沉夕哥,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收起叶子,她下意识地去翻箱子,终于找到那本旧书,风立刻卷起那又黄又旧的书页,每页中都夹着早就枯黄的叶子,它们被牢牢夹在页与页中间。阑珊的心里,早已百转千回,一边看着那页的标题“莺莺传”,一边轻声感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微之那样重情重义,对莺莺为何却始乱终弃?如果真的薄情寡义,何以又对韦丛念念不忘……”
过了几日,林云二人在逐月山庄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进展,倒是认识了逐月山庄一半以上的佣人,阑珊是张家独子张梦愚的贴身侍女,如宇文白从前和萧骏驰的关系。而她的父亲叶继威是张家砍柴的下人。所有仆人聚在一起住,到也能够合得来,生活融洽少风波。只不过每每问起张家大老爷张海遇害的事情,所有忠厚老实的奴仆们全都三缄其口,面露难色。
越没有人回答,就越证实了胜南心里所想,岳风根本不是凶手,凶手还在他们周围。云烟趁这几日的安静休养,头疼风寒神速地转好,不免令胜南心里多了些慰藉,在远处看她嗅腊梅的香味,想到那夜还在担心她被叶阑珊害死,微微一笑,自己真的想多了。
阑珊夹着一盆洗净的衣服往屋里走,天蓝色的棉衣,下身是白色长裙,像个天仙在凡间游走,适中的身材,白皙的肌肤,吸引了逐月山庄多少人的眼光。如果说玉泽之美惊心,云烟之美醉眼,那么这阑珊的容貌看着就舒适。胜南不知怎地,想起吟儿,她的容貌看着其实也很窝心,唉,不知那丫头去哪里寻找她理想去了。
阑珊转过脸来,见云烟正在嗅腊梅,微笑着上前来:“云姑娘好些了吧?”云烟转过脸来:“好多了,谢谢神医!”阑珊一笑:“这盆干净衣服是我的,云姑娘若是要换,可以穿穿看。”云烟唔了一声,没有推辞,接过来看,啧啧地赞:“好衣服……好衣服……”
只听得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阑珊,阑珊!”“玉壶姐姐在叫我!我先走了!”阑珊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紧张。一切也尽收胜南眼底。
“阑珊,你真好福气啊!”不远处的庭院中,坐着两女一男,低头不语的是阑珊,说话的是玉壶,那男子——偷窥的云烟差点要出声,胜南赶紧捂住她口——李辩之!李辩之转过身,忽然就按住阑珊双肩,动作上相当放肆,阑珊起身挣脱开来,怒道:“你干什么!”李辩之哼了一声:“怪不得追求了你这么多年都无动于衷,原来你这小丫头看上的是少爷啊!”云烟和胜南皆是一怔。玉壶续道:“阑珊,做了张家的夫人可别忘了咱们姐妹啊!”
“谁说我要嫁?”阑珊语气平淡,不像拒绝也不是羞涩。
胜南蹙眉:“假如叶姑娘嫁给张梦愚的话……不是鲜花插牛粪?张梦愚那么猥琐那么龌龊……”云烟黯然:“可是神医她喜欢啊,你又没有办法,奇怪了,她怎么会喜欢上张梦愚的?青梅竹马?”
胜南心里忽地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但一瞬间忘记了那个男子是谁。
这天夜里大雪飘扬,叶继威戴了斗笠,披着蓑衣去接女儿,半夜才回到家,阑珊眼眶很红,叶继威小声劝慰了许久,偶尔骂了一句“该死的李辩之”,阑珊泣道:“爹,算了!那个人不是一直这样爱欺人吗……”“要什么药?爹去拿!”叶继威忿忿地站起身去里屋。阑珊手又接触到那本写“莺莺传”的书,泪流过滚烫的脸颊,颊上是一道伤,她希望她的爱人不要像书里一样薄情,她希望她的爱不要触礁……
胜南云烟在窗外听得很清楚,料想那李辩之定然是求爱不成还打了阑珊,心想这人八成心理上有毛病,胜南叹了口气:“叶姑娘真是可怜,她爱的人是流氓,爱她的人是疯子。”云烟低下头去,有些怜悯地说:“幸好,我遇见的不是张梦愚,也不是李辩之。”
胜南一怔,淡淡地笑起来,拍拍她的背,李辩之的做法是错了,可是他的爱没有错。
次日晚,林云二人和叶家父女在院中围着八仙桌坐下,云烟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菜:“好吃,有味!叶神医,谁娶了你谁好福气啊!”阑珊一笑,隐藏着淡淡的伤悲,叶继威呷了一口酒:“我倒是想,谁可以给我们阑珊带来好福气呢……唉……”云烟笑着缓和气氛:“反正谁娶了我谁就注定倒霉,我不会做菜,也不会缝衣洗衣,只会生病,只会花银子。”阑珊笑道:“其实,做菜缝衣洗衣都可以学,本就不可能天生就会啊。”云烟叹道:“可是心灵手巧真的是天生呢。对了,叶神医是向谁学的医术?如此高明!”
“还是几年前我和少爷去后山采药的时候拾到的医书了,他们都觉得没用就给我读了……”
“于是成就了一代神医……”云烟若有所思。
“过奖了云姑娘。”几瓣落梅轻坠在阑珊头上,白如雪。
阑珊看了看满是星星的天空:“如果你们选择,你们想做天上的什么星星?”
云烟咦了一声:“这问题首次听说啊,我要好好想想,再认真作答。”
叶继威笑着捧女儿的场:“爹是老黄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爹理所当然要做太阳!”
阑珊微微笑:“我要做水星的,因为我喜欢水。”
云烟回头看胜南:“你呢?你想做什么?”
胜南于是指着月亮:“我想做月亮。”
“月亮?月亮是‘太阴’的意思啊,你太阴了!”云烟笑着说。
“你呢?你做什么星星?快说!”胜南面子没地方搁。
“我啊,我想做离月亮最近的那颗星星……”
胜南一惊,回头看见她醉人的笑容,晚风轻拂,她眨巴着略带笑意的眼睛,胜南忽然想起大理地窖的那5个日夜,和北固山上他对玉泓拒绝时表达出的只爱她姐姐一个人的意思,现在,为什么却不那么坚定,为什么却竟然矛盾,为什么忍心伤害玉泓、却不忍伤害她,是不是她的分量,真的可以和玉泽一样重……
阑珊惊诧地望着云烟,有些不敢相信。
叶继威哈哈大笑,兴奋地拍打胜南的肩:“小子,不错啊……”
除夕这天的早晨,云烟早早起床,看门外银装素裹,不由得心旷神怡,聆听风中似乎有空谷足声,悠然,大自然就是如此,安静,无言。
叶继威依旧在劈柴,云烟走过去:“叶大叔,我帮你劈柴吧!”叶继威笑着把斧头递给她,云烟坐下来,笨手笨脚地开始干,但斧头刚嵌进柴一毫,就再也劈不动了,云烟尝试了好多方法无数回,却无法成功,大汗淋漓,叶继威握紧了斧头,手把手地教她,果然一斧头下去,柴劈成两半,叶继威满意地笑笑:“丫头,要照着纹,才能劈柴啊!”
“叶大叔劈了很多年柴?”
“好多年啦,阑珊她刚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张家砍柴了……”
云烟哦了一声:“张家真是聪明,占据了这么一个海岛,又宁静又著名。”叶继威笑:“宁静?那还是在不著名的时候啊……”云烟追问:“前些天张海掌门是不是被人谋杀?”叶继威点点头,再去砍柴:“姑娘过完年就走吧,这儿不安全呢。”
云烟明白他也不肯多说,有些失望地笑笑:“没什么,我有人保护着……”正说着,有个仆人走过来:“叶大叔,张少爷请你去一趟!”叶继威去了,到半夜也还未归。
风卷雪花,如大浪滔天,从半空到地面,尽是雪团倾覆,飞舞着狂乱。
阑珊伫立窗前,寂寞地看着外面无灵魂的生命,眼里充满了焦急不安,年夜饭在桌上放满了,但没有人围着它们。
邻居劝道:“珊儿,你爹定是被大雪阻着没有回来……咱们要不先吃?”阑珊摇头:“不如这样,你们大伙儿先吃,我出去看看爹爹。”立刻穿了蓑衣带了雨伞闯入了风雪之中。
云烟拉拉胜南的衣袖,胜南会意,即刻追了上去。
云烟在门口担心地看着他追上阑珊,却被阑珊往后一推拒绝:“你们不要插手!不要被人发现!”她随即消失在纷飞大雪里,胜南向云烟使了个眼色,即刻跟踪其后。
昏黄的灯光下,叶继威醒来,眼前是张梦愚的狞笑:“岳父大人,想通了吗?”叶继威哼了一声:“阑珊不可能嫁给你!”张梦愚拍了拍手:“再打!”一鞭接连一鞭,叶继威不知过了多久,再度昏死过去……
悠悠醒转,外面全是爆竹之音,叶继威一震:“除夕……今天是除夕……”张梦愚在他面前跪了单膝:“把手印印上了!你们叶家欠咱们的债就这么算了!”叶继威呸了声,张梦愚冷笑:“据说尊夫人是被爆竹炸死的,岳父大人是不是也要这样的下场?”他点燃一根爆竹,热气瞬即在叶继威背上脸旁蔓延着,在泪水里,叶继威又看见了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往车马道这一边的自己奔来,忽然间,这个身影被爆竹的尘灰掩盖……叶继威恐惧到极致,在泪眼朦胧中惨叫一声:“好…我印,我印,不要……”
门被推开,阑珊惊诧地望着那张白纸红字,和血肉、神志皆模糊的父亲,愤怒地盯着张梦愚,张梦愚冷笑:“阑珊,正月十五,我正式迎娶你!”
“你这无耻禽兽!”阑珊骂出这一句来,在窗外听见的胜南觉得好是痛快,他虽然和阑珊一样刚刚才至,凭那手印也知道,张梦愚利用了叶继威的心魔,逼迫他把女儿卖给张梦愚,真想不到,他的欺软怕硬由来已久!
胜南义愤填膺,正欲帮忙教训教训,忽地脑后生风,胜南当即飞檐走壁去了老远,那敌人紧随不舍,跑出了好远也不肯放他,胜南本以为安全,谁知一转头,对面明晃晃的一剑直袭还是躲不了,胜南抽刀去挡,发现那是一把软剑,心下一惊,斜路里又伸出一掌来直攻他面门,胜南被这强大却熟悉的力道所惊,忽然想到了来人是谁,那软剑主人亦又惊又喜:“胜南!”
第五章 从来不与江湖分(2)
你道那来者是谁?正是久违不见的泉州首领厉风行、金陵夫妇,陵儿收回软剑,莞尔一笑,还如未嫁一样娇俏,一袭披风在身,不让须眉,风行也没有多大变化,但给人第一感觉就是大有领袖之风了。
张梦愚在里屋听见声音,警觉道:“谁?!”
门外三个再无声音,张梦愚有些不耐烦地往屋外看看,确定了无人:“辩之,帮我把娘子送回去,大伙儿都随我去见贵宾吧……”
叶继威听见屋外爆竹的轰鸣声,稍稍有些清醒,泪如雨下:“阑珊……阑珊……爹对不起你啊……”
火药味包围了整个逐月山庄,云烟看着天空里烟火绽放的热闹场面,不由得心驰神往,但想起胜南临走前的那个眼神——对,她必须照顾好自己安危,因而一脚也没有移开。伏在栏杆上边看烟火边等胜南回来,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个刺耳又熟稔的声音:“张夫人,恭喜啊!”
“李辩之!你不要太放肆!”阑珊愤怒地说。
“你管我放不放肆,反正张梦愚又看不见!”李辩之一改人前对张梦愚的毕恭毕敬,酸溜溜地说。
云烟只稍稍探出头去,简直不信自己的眼睛,他李辩之在临走之前居然还强吻阑珊!阑珊岂可能服从,猛地给了他一耳光,泪光闪闪:“这是我还你的!李辩之你有病!”
李辩之哼了一声:“我告诉你!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休想得到,你以为我会把你送给张梦愚?你休想!”
阑珊气愤道:“我也告诉你李辩之!你别想操纵我!我受够了你们主仆两个!”李辩之肌肉有些扭曲:“我自以为,我的条件比张梦愚好得多了!”
阑珊冷笑着不说话。李辩之恼羞成怒:“你这贱妇!你笑什么笑!我告诉你别用这种轻蔑的样子看着我,这神态和姓岳那小子有什么两样!”
阑珊一震,即刻呆立在原地。
李辩之说完这一句,怒气冲冲地走了,岂止阑珊呆在原地,云烟也目瞪口呆,许久都不愿意相信:原来在逐月山庄里的李辩之,更加的为所欲为,更加的性格扭曲,更加的讨人厌恨!云烟刹那间好想身负武功,即刻把他给解决了!
叶继威老泪纵横地抱住阑珊:“阑珊……对不起啊……”“爹……阑珊知道爹的难处……”
站在树荫底下,胜南克制不住喜悦情绪,笑着问厉风行夫妇两个:“你们小两口子怎么也来了苍梧山?”
金陵一笑:“这次捉拿岳风是整个抗金联盟的事情,无论南北西东,各个首领都要来,咱们南方义士团岂可落后于人?”厉风行拍拍胜南的肩:“你呢?现今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加入了小秦淮?”
胜南摇摇头:“等年后我就会考虑这些事情……对了,那个金国的黑暗势力,最近活动是不是非常猖獗?”
风行点点头:“自然猖狂。我和陵儿见过不知多少凶险,好在都没什么大碍,陵儿一向细心,任何毒药都不会近我们身。”
陵儿不无顾虑:“金国那群人很会用毒,去年一年里,很多死伤的首领们,都是栽在毒药上,很多毒药都见血封喉。”
烟气逐渐蔓延在空中。
逐月山庄的礼堂里,灯火辉煌,外面喧嚣一片——几乎所有的抗金首领都齐聚在此,从内到外,依次坐着川蜀柳五津,淮南百里笙、慕容荆棘、李君前、司马黛蓝,山东杨鞍,还有一个一脸严肃的少女,竟是许久不见的沈依然,自从沈望猝死之后,由她继承了黔州的沈家寨,距离云雾山比武不过半年多时间,失去了父亲的她看上去一下子成长了不少。
来到礼堂外面,金陵替一个小孩点了一根鞭炮,那小孩嬉笑着带着烟火跑开了,周围好多些小孩围上来,厉风行不能光在一旁微笑看着,也过来作帮手。
“泉州厉风行、金陵拜谒!”
张家的二老爷、现任的掌门人张潮大喜:“有请!”张家两兄弟同居于苍梧山,哥哥张海精通鞭法,弟弟张潮善于用锏。张海膝下无子,张梦愚作为苍梧山将来唯一的继承人,理所当然两门必须兼顾着学,至于到底学了怎么样,是有目共睹的……
金厉二人和胜南一同进了那礼堂。见胜南进屋,杨鞍大惊之下失声叫道:“胜南!”胜南上前去:“鞍哥,许久不见!”
张潮惊道:“这位就是楚江兄的长子林阡吗?”
柳五津点点头,李君前亦是喜出望外,迎上前去,不过十多日的时间不见,君前变了好多。
张潮赞道:“果然是人中龙凤啊!”
“洞庭沈清拜谒!”
沈清与张潮见了礼,应是多年至交了。
司马黛蓝讽笑:“这里有些首领哪儿是在抗金?有的儿子是奸细,有的爱人是金国公主!”李君前不语,沈清面红耳赤。
百里笙小声向柳五津说:“这司马黛蓝,很爱添乱。”
张梦愚来到张潮身后,张潮介绍道:“这是犬子梦愚。”
张梦愚装稚气:“见过各位长辈!”
大伙儿几乎都笑脸相迎,唯有胜南觉得他在充嫩。
张梦愚似乎也有点惧怕胜南——在胜南和杨鞍君前等人交谈的过程里胜南明明是面色平和,偶尔张梦愚的眼神过来一下,立刻就心虚得马上飘移。
张潮询问左右:“人已经到齐了吧?”
“好像还差了两位……”
“短刀谷越野、穆子滕拜谒!”
张潮忽然有些色变。
越野携沈絮如、穆子滕、江龙一起出现,张潮同他见礼之后只是叹了口气:“越大侠,风儿他……太教人失望!”
越野默然,江龙道:“几日前,我们还和他恶战一场,他施妖术逃之夭夭了!”
“怎么!他已经回了苍梧山?”一语出,四座惊。
江龙点头:“铲除那个黑暗势力,就先从岳风那小子开始!”
沈依然原先不开口,突然冷冷地说:“不行!我觉得应该先从沈默开始!他比岳风还要罪大恶极!”
沈清面带愧色,沈絮如担心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和越野的弟弟,都陷入了奸细风波里,而且表面上两个人好像都真的是奸细!
胜南略带惊诧地看着沈依然,一年不见,沈依然早已不再是云雾山上那个幼稚的小女孩。
“沈姑娘,希望你看在大家同姓的份上,先把这件事押后。”沈絮如轻声帮父亲开口。
沈依然怒道:“同姓!?沈默他杀我父亲的时候,为何就没有看在大家同姓的份上?!”
张潮怕他们关系闹僵,劝道:“沈默现今不在这苍梧山上,为今之计,要打开那个势力的缺口,自然要在岳风身上下手!”他顿了顿,“大家其实都知道,那个黑暗势力成立已久,以前就专门分裂从前的武林前五十名。幸而‘海上升明月’把奸细和叛徒一个个地查了出来!”
“是啊,所以那帮叛徒们就被云蓝派遣的徒弟林念昔接二连三地解决了,还有川宇的帮忙。”柳五津笑着说,“后来胜南也功不可没啊,帮着‘海上升明月’把水龙吟这个大奸细揪了出来!”
众人都恍然大悟,现今胜南不再可能被身世所累、水龙吟也已被短刀谷收押,事情总算可以昭告江湖。
张潮叹了口气:“新的五十名成立之后不久,泉州就发生了一起暴乱,紧接着路南陆家覆没、小秦淮帮主中毒身亡、沈家寨华家都出了事。期间前十名个个都遭到攻击,最近敝兄也是中毒身死!无疑,他们的目的就是暗杀首领、破坏排名!”
许多事件串联在一起,胜南想起当时被黄鹤去、冷冰冰围攻,大难不死,实属侥幸:“他们这么猖獗,我们的确是时候不被动了……”
“是,咱们本就该反击!”风行极力地同意他的话。
众人谈到深夜,一个个义愤填膺、歃血为盟,新年到了,爆竹声刷新了一切,白雪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却在声声巨响中,无故染上了尘埃。
第六章 月沉西,夜阑珊
夜深了,云烟伸手不见五指,但打开窗,海岛上原来也可以彻夜吵闹,也对啊,今天是除夕。
胜南还没有回来。该不会出了什么事?
云烟想:如果我有武功该多好,就像沈大侠说的他的盟主小师妹一样,做一个武功高强、除恶扬善、叱咤风云、人人赞颂的侠女……唉,可是现在却只能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此刻的云烟,尚对传说中的凤箫吟女侠保留着一份崇高的敬意,却不知道,那沈延胡编乱造的“凤箫吟女侠”,是当前这个凤箫吟伪女侠的理想……
忽然对门开了,一个女子奔了出去,那身影,必是阑珊无疑!
云烟大惊,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单枪匹马就追了上去,直觉告诉她,可能阑珊要出事!
阑珊一直奔到水边,世间纷扰她不管,她在灯火阑珊处。
水幽蓝——“沉夕哥,你还在吗?”
她小声念叨着这一句,忽然就往水里走,云烟一惊之下冲上去拉住她,但阑珊冲得更快,云烟只撕下她的裙角来,转眼阑珊已经整个人淹没在水里。云烟使劲地伸手探她,终于再次拽住了她:“叶神医,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她本欲唤醒阑珊,孰料手上一阵剧痛,原来阑珊的指尖已深嵌在她的手里,可是这种情景她哪里肯放手,不顾一切地把阑珊往岸上拖,阑珊却一个劲地推搡她,早超过了一个女子的最大力气,云烟被推开老远,一个巨浪袭来,阑珊瞬即被淹没。
云烟大喊:“救命啊!来人啊!”
许是阑珊命不该绝,碰巧这时候胜南和厉风行夫妇在此路过,胜南听到求救,即刻趟水来救,风行亦随后绝水而上,阑珊半个身子已浸在水里,像受伤的野鹿,在水中垂死地挣扎,胜南一把拉起她,只见她浑身湿透,神志不清:“沉夕哥,沉夕哥……”风行见胜南已经将她救下,正欲放心,忽地胜南被她猛然一撞,她像疯了一样继续往水里闯:“沉夕哥!沉夕哥!”风行大急,追上前去点她穴道,阑珊立刻晕厥了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头发还粘连在额上,转过头来,看见叶继威,忍不住哭泣起来:“爹……”叶继威泣道:“阑珊,不要丢下爹一个人啊……”阑珊抽噎着:“爹……我真的不想,不想嫁给张梦愚……”
“孩子,别傻了!”叶继威抱住她,“阑珊,答应爹爹,不要再做傻事……”
屋内哭得潸然,屋外厉风行金陵听说张梦愚逼婚之事,均是为苍梧山痛心,云烟扶叶继威回房去,阑珊见她回来,关切问:“爹睡下了吗?”
“既然关心你爹,为何要抛下他?”
“我刚刚,是太冲动了……我的理智告诉我,不可以自杀,可是真正想自杀的时候,哪里还有理智在,就连最亲的人,都没有在意念里出现……现在回想起来,多亏了云姑娘你相救,我不会再做傻事了……云姑娘的手受了伤,是我造成的是吗?”
云烟哦了声:“没事,可是,你为什么要做傻事?你不是喜欢张梦愚吗?为什么还寻死呢?”
“我才不喜欢那个禽兽不如的家伙。”阑珊叹了口气,往窗外看去。
窗外又是一阵磅礴的山岚。
除夕,拥有海色天空的山峦,波涛汹涌,浪花冲击着岳风和凤箫吟的脚丫子。
吟儿看着不远处盛放的烟火,真想亲自体验一下:“苍梧山好美!逐月山庄好热闹!”
岳风低声说:“哦……今天是除夕……”这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悲伤。
凤箫吟不解他为何如此悲伤,纳闷地问:“岳风,为什么你哥哥是超越的那个越,你却是丘山岳?”
岳风低头看海:“逐月山庄里的人都不承认我是越家人,说我克死父母,不配这个姓,我只有姓这个岳,这个岳很好啊……”
吟儿气道:“这个姓再好又怎样,毕竟不是你自己的姓,他们有什么权力逼迫你把姓改了!”
岳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等她把话全说完了,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泪水,也没有笑容。
吟儿轻声说:“那在我心里,你是超越的越,越风而过,总比山岳秋风厉害……”
越风小声说:“我的名叫风,字叫沉夕。”
“哪两个字?”凤箫吟饶有兴趣地问。
越风说:“沉落的夕阳……”
天色渐亮。
阑珊一身白衣,倚门而立。云烟看她气色很好,走过来招呼:“阑珊,可不可以和你借一本书读一读?”
阑珊一愣,带云烟到书柜旁,云烟抽出那本最旧的书,是唐时的传奇故事,无意间翻到夹叶子最多的那一页,标题是“莺莺传”。
“咦,是元稹撰写的莺莺传啊?”
“是。”阑珊神色黯然。
“从前我读文章读诗词,最不喜欢的人是薄情寡义的张生,最喜欢的人是痴心痴情的元稹,可是却料不到,张生就是元稹,元稹就是张生呢。”云烟如是说。
“可是莺莺不会改变爱着张生,就算张生在旁人眼里看来多么坏。”阑珊说着,拿起当中某一片叶子:“这是4岁的时候,沉夕哥第一次教我吹歌的叶子……”
“沉夕哥?”云烟一愣:“就是你的心上人是吗?”
阑珊苦笑:“是啊……”
当日厉风行、金陵两个为了和胜南叙旧,也在叶家住下来,叶继威得知不仅他们,连林云两个都是山庄贵宾,自是当作了救命稻草,挽留还来不及。
这一晚看见上弦月。
金厉两个童心未泯,将酒坛子倒置着放在桌上,然后用衣袖扇酒坛,看谁能把酒坛子先扇下桌,声明不准凭借武功。他俩个斗了无数会合,酒坛子纹丝不动,云烟在一旁观战,早被小夫妻俩逗笑了,胜南亦苦笑摇头:“厉风行,你逆风都能行,怎么连扇酒坛子都不会?”许是受了刺激,厉风行一扇酒坛,其顺风而倒,金陵不服,又拿了一只放好:“不行,我不服,刚才是我扇的力气停在了酒坛子上,酒坛子反应慢,搞得好像你扇下来一样……”厉风行急道:“你……你无赖啊……你应该愿赌服输!”
阑珊微笑着,叶继威叹气道:“若是我家阑珊也能如此幸福就好了……”“爹……”
“爹知道,还是沉夕啊……”
云烟止不住好奇地问:“沉夕究竟是谁?”
阑珊沉默片刻,从衣袋里摸出一只玩物,初看是个女娃,近了些发觉那是贝壳所制:“这是沉夕哥和我去海边拾贝壳的时候,沉夕哥做给我的,他一个我一个……只有沉夕哥,才知道我最喜欢哪一种贝壳……”
金陵见她支吾着不肯正面回答,疑道:“那么,他呢?他去了哪里?”
阑珊道:“他不敢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云烟问:“那他叫什么?”
阑珊顷刻间睫毛上沾泪:“他……他姓越……”
“越风?!”
金陵、风行、云烟、胜南均是大吃一惊。意想不到她会和越风关系如此亲近。
阑珊泣道:“他是风,我是山。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金陵小声说:“可是,越风他克死父母,杀死师父啊……其实我也懂,练邀艳那样深爱连景岳……”
胜南摇摇头:“我和越风有过一面之缘,凭直觉,他不像……但是我不能凭一面之缘,持一面之辞。”
厉风行点点头:“如果我们遇见越风,最好留活口。”
“不!”阑珊摇头,“他们饶不了他,你们最好是不要遇见他!”
*
宴席散去,金陵迫不及待地捧出一篮水果:“来……大家尝一尝,这个季节很少见啊!从泉州带来的,吃吃看!”
胜南笑着看了厉风行一眼:“果树天才,又是你培养的?”
风行伸出大拇指对向金陵:“陵儿的功劳,我培养机器,陵儿培养我。”云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金陵得意地挑了一个给厉风行,自己也拿了一个:“别客气,大伙吃……”
云烟见这对小夫妻如此甜蜜,心下惊羡,随即开始剥皮,她剥得很慢,以至于林胜南已经开始吃了,她才剥了一半不到,胜南虽然贪吃也得帮忙,因而一边吃一边帮她剥,可是吃和剥一样痛苦……又不能现于色,怎一个惨字了得——
风行看胜南已经咽下,询问道:“如何?”胜南怪笑着:“很好,很不错。”
阑珊和继威吃了之后,非常痛苦。云烟却掩饰不了,刚咬一口,就抬起头来,见众人盯着她,林胜南又哑语又动鼻,她不懂何意,小声道:“这……里面是不是下过毒啊?”
金陵“啊”了一声,颇为失望:“不好吃啊?”
胜南瞪了云烟一眼,云烟赶紧道:“好吃!好吃!这么甜,我以为下过毒来着!叶大叔你不喜欢吃吧?阑珊你不喜欢吃吧?我就自己独享喽!”一下子抱住竹篮,往房里奔。
胜南忍俊不禁。
厉风行哪猜得出云烟的小伎俩,小声道:“她那么喜欢吃,早知就多带几篮来了。”
金陵看透了胜南和云烟方才那一眼的交流,笑道:“天哥,你以后还得发明一种机器,保证果子和刚刚摘下的一样新鲜……”
风行愣了一愣,看自己手里的那一只,一剥就是烂的。云烟又刚好奔了回来,看见桌上又多了个烂水果,“啊”了一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怎么……还有啊?”
厉风行爽朗地笑起来:“胜南,怎么在你身边的丫头都那么可爱?”胜南一笑:“哪是可爱,是笨拙啦!”
金陵笑道:“云姑娘的性子的确很讨人喜欢,对了,云姑娘是哪里人氏?”
云烟道:“我来自京口。那阵子北固山比武,我认识了胜南。”
夜半三更,金陵翻了个身,动作很轻微,风行却醒了:“怎么,睡不着?”金陵“嗯”了一声:“我在想凤姐姐……”风行道:“胜南说她对抗金失去了信心,希望不要这样……”陵儿叹了口气:“林大哥真幸福,大理第一美女是他的,林念昔也是他的,还有那位云姑娘……对了,天哥啊……”她像只小兔躲进风行怀里去:“为什么只有我一个女子爱你呢?”风行扑哧一笑:“谁说没有呢。只不过我有一个河东狮吼,别的女子不敢跟你抢啊……”“你好坏……”金陵捶他胸口。“我是好坏啊,抢了泉州第一美女做老婆……”风行笑着吻了吻金陵前额,金陵忽道:“其实,还有一个人爱着林大哥,你知道吗?”“什么?”金陵小声道:“凤箫吟……”厉风行一怔,金陵狡黠地笑笑:“她藏得实在是深,不过我还是看透了。唉,别看她表面上疯疯癫癫,其实感情上好不自信……”
月光寒冷逼人。
逐月山庄的湖水中,透现出月亮的影子。
李辩之的声音充满恳切:“少爷,我和你不同。你对阑珊动心,是因为她可人,你对其他女子也一样动心。我就不同,我真心爱她,对其他女子怎样戏谑都是为了掩饰,少爷!”
张允之狞笑:“是又怎样,可我上哪里去找比阑珊更适合的女人?正好,现在阑珊身边没人了,她的越风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越风只是她的兄长,我才是她的爱人!”
“哼!你讲这些有什么用处?让我别娶她?我告诉你李辩之,别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