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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

《小紫荆》》 · 亦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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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上)

子盈连忙回酒店梳洗。

算一算,已有两日一夜未睡,奇怪,也不觉得累,她看一看床,有点迟疑,知道不能碰,一睡就起不来了。

小郭提着一壶咖啡过来,他更惨,连坐都不敢坐,对子盈说:“杜先生乘私人飞机自上海飞来,我跟他说起保存文物一事,他很赞成。”

他已梳洗过,身上汗迹汗臊消失,又回到文明,斯文有礼,但是,子盈恍然若失。

想到这里,她忽然脸红。

年轻真好,不眠不休,面色依然红粉绯绯。

这时,他的手提电话响起来,他听了两句,答:“我们马上来。”

他拉起子盈的手就走。

向映红比他俩早到,亲自帮杜先生斟茶。

那杜先生是业主,有最后决策权,他看过计划,哈哈大笑。

“一定是子盈的主意,性尧兄教导有方。”

顺水推舟,与王家多搭一层关系。

向映红露出极端艳羡的神色来。

子盈本人有一丝惆怅:是吗,不是她的设想优良吗,又只是因为舅舅?

算了,只要目的达到,管它呢。

杜先生只能逗留一小时,他签了字,以茶代酒:“预祝计划成功。”

没有人把烧焦田螺车及棺木的事告诉他。

岑宝山陪着他的大业主一阵风似地卷走。

大家这时忽然从心底累出来,瘫在沙发上不愿动弹。

子盈说:“我出去一趟。”

向映红笑问:“你还走得动?”

“去把好消息告诉盛大叔。”

向映红嗤之以鼻:“他们!”

“你好像一直不同情他们。”

“我实事求是,建设城市,发展国家,我国五千年历史,地面上,往下掘,不知多少古物,大半国宝级,一不能改进民生,二不能提高国家声望,依我看,用处不大,倒不如新建设有用。”

郭印南不想她们深入讨论:“子盈,我陪你走一趟。”

他们一到地盘,盛大叔就叫人放起鞭炮来。

一时红纸屑四溅,非常热闹。

大叔双眼红红,他开玩笑似地轻轻对子盈说:“事情解决,我明天做什么好呢。”

子盈顽皮地笑笑:“你可去策划抗议另一宗文物拆卸呀。”

一言惊醒梦中人,他又露出笑脸。

动土机、铲泥车又再开出来。

大家松一口气。

子盈说:“我肚子真的饿。”

“我带你去吃好的。”

他们在街角就坐在圆凳上,小贩盛出一碗咖喱牛肉粉丝,光是那香味,就叫人垂涎三尺。

“上海怎会有咖喱?”

“同香港一样,大都会各族裔众多,印度人叫红头阿三,俄国人叫罗宋瘪三。”

“嗯,嗯。”子盈的嘴没有空。

然后,她回到旅馆,与母亲通过电话,嘭一声倒在床上,睡了整整8小时。

是向映红把她推醒:“子盈,醒醒,带你去观光。”

子盈揉揉眼,慵懒地靠在床上。

向映红看着她:“我是你,就不会这样辛劳工作。”

“我想靠自己。”

向映红嗤一声笑:“靠自己?”

子盈纳罕:“我的确是靠自己。”

“是吗?我还以为你靠家势,父母栽培你往外国受最好的教育,然后,舅舅是赫赫有名的性尧先生,喂,你靠自己?”

她言之有理,子盈并不动气。

“不过,比起一般香港女,你算用功上进的了。”

“咦,港人一向聪明勤力。”

“瞎!”

“你有不同意见?”

“港人这几年被过去的胜利冲昏头脑,疏懒得很,会说英语、会穿名牌、会看日剧,自以为是高级华人,中国、东南亚都要朝他拜,老实说,这些日子,大家也进步了。现在看,不怎么样。”

“哗。”

“港人已不能吃苦,不懂应付危机。”

“不至于如此。”

“子盈,我们不吵架,来,出去走走,我带你看大上海。”

子盈没好气。

“还有,我先跟你说好,郭印南是我的人。”

“什么?”

“我第一眼就喜欢郭印南,你别图染指。”

子盈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母亲除去打牌,也喜欢读一本叫《红楼梦》的古书,里头有个角色,叫王熙凤,大概是照着向映红写的。

“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一年之内,我一定会成为郭太太。”

子盈别转面孔。

小郭刚好推门进来,子盈又笑。

子盈根本没有时间观光,不过,小郭带着她四处吃得嘴都刁了:面拖黄鱼、醉蟹、黄泥螺、炒青子、蛤蜊炖蛋……

忽然想起:“阿娥的兄弟有一家馆子,叫‘吴越人家’,我们找去看一看。”

他们带着礼物找了上去,没想到布置雅致得像美术指导精心设计的明初电影布景。

他们坐下说:“是吴娥叫我们来。”

自然有人去通报,不消一会,一个胖汉子哈哈笑着跑出来:“子盈,你怎么到今日才来?”

“请坐请坐,贵人踏贱地。”

“怎么还好叫你带礼物来,不敢当。”

“子盈,这是贱内及小犬小女。”

“子盈,你长得像女明星般好看。”

子盈嘻嘻笑,上海人真会说话。

礼物拆开来,是一对金钢劳力士手表,这是郭印南带来的,算是周到,子盈看他一眼,表示赞赏。

吴大叔顿时觉得面子十足:“吴刚吴喜,快出来向子盈阿姨道谢。”

呵,升格做阿姨了。

喧嚷一会,又把店里招牌菜取出招呼。

店里陆续有客人进门,有几个熟面孔,仿佛是演员或是歌星。

临走,吴大叔送他们出门:“子盈,我是粗人,没有好东西送你,这两盅菜,你带回去吃。”

“不用客气。”

食物用一块旧布包着,打两个结,是个老式包裹。

子盈提着回酒店。

一打开:“呀,东坡肉。”装在青花瓷盅里。

下一格有红米饭,子盈喜心翻倒,与小郭偷偷分享,各吃三碗饭,饱得不能动弹。

两个人笑:“会不会吃死?”

“吃死算了。”

“真舍不得走。”

“那对手表我返港即时还你。”

“公司抽屉里永远放着十只八只,以防不时之需,好取出送礼,你不必客套。”

“为礼多人不怪下了新的定义。”

“要回香港赶工了。”

“唉,每个城市都有本色,人家有悠闲、文艺、新潮、历史……我们就是会赶,你以为容易?许多洋人一看就吓傻了。”

“子盈,你有仲裁天分,是个天生的斡旋人。”

子盈这样答:“家庭背景复杂,自小学会做人,我不否认,我的确比别人圆滑。”

小郭轻轻劝慰:“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多两个弟妹而已。”

他何尝不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他们去逛书店,子盈(奇*书*网^.^整*理*提*供)找到一本小小沪语掌故,立刻买下。

她读得津津有味。

她同向映红说:“你看,热荤两字,原来有这么多解释。”

向映红答:“我不是上海人。”

“是吗?你来自何处?”

“我是南京人,从前叫金陵,比上海人沉着。”

子盈自顾自说下去:“热荤,本来是热的荤菜,骂人热荤,即指人神经病,但没有太大恶意,‘侬热荤’,是女性某种口头禅,有台湾男生说,如果你一生没有被女人骂过神经病,那你就白活了。”

郭印南笑:“说下去。”

“有一种略不正经的地方戏曲,叫小热荤。”

“啊。”

“还有,同真的热昏了头,一点关系也没有。”

子盈合上掌故。

行李已经收拾好。

但郭印南接了一通电话:“是,我们下午可以回来,什么事?股市大跌?别太紧张,你们也算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有上有落才叫股市。这次非比寻常?回来再说。”

子盈抬起头:“你持有股票?”

小郭答:“我哪有资格做股票。”

“你可有从事楼宇买卖?”

“我只拥有一间公寓,与父母住在那里已有四年。”

“那么,你不会有事。”

郭印南忽然归心似箭:“我们回去看看。”

向映红在一旁叉着手,笑嘻嘻:“香港可是要垮了?”

好一个子盈,这样说:“没这么快。”

他们匆匆回家。

才去了几天,同事们个个哭丧着脸。

“全东南亚股市溃不成军。”

“有一个狼子野心的狙击手叫量子基金,务必要把我们打垮不可。”

“老板手中持有天高行顶层十万平方尺,5月在楼价摸顶入货,半年不到,就今日般光景,唉。”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母亲的牌搭子忽然疏落。

“妈,你有什么投资?”

“一生只得子盈子函两件投资。”

“真幸运,你没有损手烂脚,阿娥你呢?”

“我只得两间姑婆屋,一间在浦东,一间在北角,都是陈年老货。”

“恭喜恭喜。”

阿娥说:“这屋里没有大贪的人,也没发财的人。”

可是,子盈忽然想到一个人。

迟疑半晌,她说:“爸不知怎样。”

王女士不出声,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子盈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阿娥看着子盈背脊:“孝顺女。”

“瞎起劲,吃对门,谢隔壁,她以为我不知道,上次居然帮那张玉芳作调停,与敌人共进退,读书读昏了头。”

“好心有好报。”

王女士叹口气:“别人的女儿都似人精,我的女儿像呆瓜。”

子盈听不到母亲抱怨,她走到街上,只见人群围住股票报价版凝视,整个城市笼罩冷清阴暗气氛。

这是一个最敏感的都会,稍有风吹草动,即人心惶惶。

子盈踏进父亲办公室,发觉只得接待处有人。

她怔住,三个月前还火热的人来人往的写字楼,怎么今日像即将停业?

她走进去,秘书拦住问:“小姐你找什么人?”

“玉妃,我是子盈,你不认得我了?”

玉妃脸都红了:“子盈,我只以为是债主上门。”

“债主?”子盈讶异,“我父亲呢?”

“子盈,是你?”

会客室里探头出来的正是高戈。

“爸呢?”

“到新加坡找朋友帮忙。”

“职员呢?”子盈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

“柏棠公司已经结束营业。”

“这是怎么一回事?”子盈瞠目结舌。

“欠租欠薪水欠水电,这里一向是月月清,全靠左手来,右手才能去,业主欠我们,我们欠伙计,一个环节一断,全体倒地,就这么简单。”

子盈呆呆坐下来,想斟杯酒喝,发觉白兰地及威士忌瓶子都是空的。

“原来整间公司都建在浮沙上,我明白了。”

子盈问:“你手上炒卖的豪宅呢?”

高戈忽然露出一丝笑,这个时候,看上去有点诡异。

“半年前,子盈记得吗,我问你手上投资该如何处置。”

子盈点点头。

“多谢你子盈,我听你的内幕消息,立刻放掉。”

内幕消息?

最多是忠告,程子盈何来内幕消息?只见高戈搓一下手:“你舅舅待你真好,子盈,你赚不少吧。”

“当时我见已经对本对利,全部放手,朋友都笑我笨,说过了年,我一定懊恼得吐血,可是你看,现在楼价只跌剩四成,一半不到。

“我爸手上那些资产呢?”

“他是老香港,他怎会听我说。”

子盈看着角落放着两只行李箱。

“你要出门?”

高戈点头:“我到旧金山去看看。”

“一去多久?这个时候出门?不理程柏棠了?”

“不知道,有机会就不回来了。”

子盈瞪着她。

“子盈,别这样看我,程柏棠叫我拿私蓄出来帮他,我能不走吗?我也不过是一名伙计。”

子盈说不出话来。

“子盈,再见。”

这时,有人上来,替她挽起行李出门。

她转过头来说:“不要怪我,子盈,你不是我,你不知我的难处,换了你是我,你也会这样做。”

她披上紫貂大衣,匆匆跟那人走了。

整间办公室只剩玉妃。

“玉妃,你为什么不走?”

“我来收拾杂物。”

她把案头装饰放进纸箱里搬走,锁上柏棠公司大门。

子盈发呆。

自幼她就到父亲公司进出,满以为这是一块磐石,谁知一场龙卷风,连根拔起。

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良久,不得不回家去。

阿娥告诉她:“郭先生在书房等你。”

自从在上海送过金表之后,阿娥百分百接受了小郭。

“印南。”子盈声音彷徨。

“你知道了?”他握住她的手。

“知道什么?”

“华南结业。”

子盈张大了嘴,像个受惊的孩子。

“你我失业了,公司连遣散费都付不出来,岑先生躲到夏威夷去,崇明岛那工程也已停产。”

“杜步民呢?”

“他负债十余亿。”

子盈喃喃说:“这是我第一份工作,出师未捷身先死。”

郭印南却笑:“华人就是这点好,五千年历史,无论什么遭遇先人都有经历,均有恰当的形容词。”

子盈问:“怎么办?”

“子盈,不怕,市道有上有落,其实肥皂泡吹得那么大,终有一日破裂,只是钱遮眼,看不清,盛极必衰,否极泰来,生生循环不息。”

王女士刚巧经过书房,听到年轻人这样说,不禁点头,说得好,有智慧。

子盈叹气:“可是,情况从未这样糟糕。”

“嘿,事情还可以糟一百倍。”

“不,街上像世界末日般。”

“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得到工作。”

“你可是家庭经济支柱?”子盈替他担忧。

“家父家母都有稳定职业,还有大哥大嫂,他们都教书。”

王女士心中呵一声,原来书香世家,一屋教书先生。

“做过失业大军,我也要考虑教书。”

王女士忍俊不住,速速走开。

忽然听到门铃响,阿娥去开门,说半晌,进来报告:“是跑马地公寓租客佘先生。”

王女士纳闷:“我一向交给租务公司负责,他为什么找上门来?”

“让不让他进来?”

“佘家租跑马地有七年了,去年孩子进了大学,可见住宅风水不错,请他进来,看他有什么事。”

那佘先生是老实人,一脸沮丧。

他一见房东就说:“王小姐,我过不了年。”

“坐下慢慢说。”

阿娥连忙给他一杯热茶。

“王小姐,我在公司做了15年,一直领租屋津贴,竟未想过置业,公司忽然减薪,孩子还未毕业,我捉襟见肘,不知怎样才好。”

这回是子盈经过会客室听见有人告苦,不禁呵的一声。

“我已欠租两月,生怕租务公司赶我走,王小姐,特来找你宽容,请帮一个忙。”

连阿娥都吓得心惊肉跳。

这个在日资百货公司工作的房客从未试过欠租,今年发生什么事?

王女士问:“你想我怎样帮你?我并无讽刺的意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做:以往20年,只有年年加租。”

那佘先生十分惭愧:“可否减一点租金?”

“那你说该减多少呢?”

“老板减了我三分之一薪水。”他嚅嚅说。

“三分之一?”王女士虽然不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却也知道,这一减以后很难再加得上去。

每年才加百分之五一点点,一减就削掉百分之三十,租金回到六年前水平。

这就是经济衰退了。

“嗯。”王女士沉吟。

应当机立断,无谓叫人家白焦虑多走一趟。

这房客从来不拖不欠,这回满头大汗地上门求人,一定有逼不得已的苦处。

他若搬走,一时未必找得到新租客。

王女士看到他一脸皱纹,不禁恻然。

他懊恼地说:“半生积蓄,都被股市吃掉。”

原来又是这个老故事。

王女士微笑说:“佘先生,我答应你,你安心住下去,大家待股市回升再说。”

佘先生连忙说:“好,好,谢谢你,王小姐,谢谢你。”

千恩万谢,欢天喜地而去。

阿娥说:“你看,不赌股票,一样有损失。”

子盈走出来:“真奇怪,整个城市被股市及楼市控制住命脉。”

王女士笑笑:“算了,够用就算,幸亏过去10年已经加足,现在顺势减点,损失不致太大,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娥笑:“子盈,快学妈妈的豁达大方。”

“是。”子盈朝母亲鞠一躬。

这样大方,皆因储蓄丰厚吧。

“郭印南呢?”

“回家去了。”

“怎么样,”王女士笑嘻嘻地看牢女儿,“孵豆芽了?”

子盈不好意思:“早知,到美国发展。”

“不怕不怕,你且休养生息。”

“妈妈——”子盈想报告父亲近况。

王女士转过头来:“别家事我不理。”

子盈无奈。

王女士吩咐阿娥:“子盈的舅舅说,无论什么地方都吃不到好的百叶结,不是太硬就是太软,有些没咬口,有些没鲜味,你做一盅百叶结烤肉叫司机送去。”

她出去做健美运动。

电话铃响,子盈去听。

那边一时没人出声,子盈喂了几声。

“子盈?”终于有人开口。

“爸爸?”

“是我。”那边正是程柏棠。

“爸爸,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新加坡,子盈,你马上给我汇十万元过来付酒店费用及买飞机票。

“爸,我户口并无十万元。”

“什么?”

“我在华南才支一万八千元一个月,有两张支票尚未兑现,公司已经结束。

“我从前吃一顿饭也不止十万,你去问你妈拿。”

“我怎样汇给你?”

“记下这个号码——”他讲了一个数字。

子盈急得团团转。

阿娥问:“子盈什么事?你额角全是汗。”

子盈把事情告诉她。

“呵,”阿娥耸然动容,“区区十万元都付不出。”

傍晚,王女士回来,子盈立刻迎上去。

“妈妈,你对租客都那么大方,你是好人。”

王式笺看着女儿,笑笑说:“有什么事?”

“爸被困新加坡回不来了。”

她呵一声:“一定还住在东方文华的客房里,想乘头等舱回来,可是这样?”

“他只要十万。”

“一块钱也没有。”

“妈妈,你为何绝情刻薄?”

王式笺面色忽然大变:“你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

“妈我——”

“你不如问他昔日做过些什么令我今日有这种态度!”

“是,是,妈,请息怒。”

“子盈,我再听到你提起这个人,连你一并赶出街!”

阿娥连忙拉住子盈:“说对不起妈妈。”

子盈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盛怒,只好躲到房中。

稍后新加坡电话来追,子盈不敢再听。

她只得自己想办法。

忽然想到温哥华的张玉芳,不如找她商量。

是子茵来听电话。

“妈妈在不在?”

“妈妈到老人院做义工,帮老人洗头修指甲。”

“你们生活好吗?”子盈想闲聊几句。

“补习老师叫我快做功课。”

“那么,我稍后再打来。”

幸亏张玉芳随后复电。

子盈嘱她汇款去新加坡。

她只是笑。

“你记下号码没有?”

“子盈,我不打算(奇*书*网^.^整*理*提*供)拿这笔钱出来。”

“什么?”

“子盈,这是两万加币,我们三母子足足可过两个月了。”

“可是——”

“子盈,我与程柏棠已无纠葛,上星期我已到生命注册处把子茵子照更改姓氏,他们现在姓张。”

子盈呆住。

“我想,子盈,你母亲也已经拒绝你可是?”

子盈死撑:“我还没有问她。”

“她是大家闺秀,宽宏大量,子盈,你同她说吧,我手上这一点点10年青春换来的资产,得小心翼翼运用,量入为出,母子三人得靠它过一辈子,稍有闪失,贱若烂泥。”

子盈一句话说不出来。

“对你,子盈,我终身感激。”

话说得这样明白。

为着礼貌,张玉芳并没有挂线,她闲聊说:“子茵十分想念姐姐……”

子盈发觉她们都是好汉:猥琐的贪新忘旧的程柏棠没有摧毁她们的一生,反之,她们像火凤凰般再生。

子盈只得呆呆地说:“我还有点事要做。”

她挂断电话。

此刻,没有人再认得程柏棠。

阿娥进来,放下一张银行本票。

子盈一看:“不不不,怎么好用你的钱。”

“当我送你礼物。”

“不不,这是你辛劳所得,不必拿出来供别人花天酒地,请速速收回。”

“我是给你的,子盈。”

“冤有头债有主,不,阿娥,你才几千元月薪,这是巨款,无论如何不能。”

“你看你满头大汗。”

“阿娥,我到今日才知道世界艰难,从前读书,妈妈万镑万镑那样汇来,我虽不是大花筒,却也手段疏爽,现在才知道得来不易。”

“你有个好娘家。”

“真感激外公外婆。”

子盈把本票交回阿娥手中。

“我去找子函商量。”

阿娥忽然笑了。

子盈颓然,真是,找大哥有鬼用。

她母亲走出来,子盈以为有转机,站起来:“妈——”

谁知王女士说:“阿娥,子盈,这几日进出小心点,屋里没有男丁,被人闯入就麻烦了,我已请了保镖兼司机接送。”

子盈知道无望。

阿娥说:“子盈,你放心,他相识遍天下。”

子盈独坐房中。

能向郭印南开口吗?

当然不。

一辈子不,母亲自幼教导:钱要自己挣,万万不可开口问男人要一分钱。

父亲并没有再打电话来,大概是另外找到门路了。

子盈一晚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母亲推门进来。

“妈,你怎样看这市道?”子盈胡扯。

“我们不是赌徒,不必担心,经济有好有坏,稍后总会上去,不过,要回复到全盛时期就难一点了。”

“为什么?”

“我虽不是经济学家,也知道一个城市要辉煌到那种地步,需靠天时地利人和,特殊条件一失,独一无二的地位不再存在,情况自不一样。”

她停一停:“从前,这是一块门槛,你要打进一个13亿人口的大国,就得拜地主,进门去做什么?赚钱呀,那么大的市场,一人买一瓶汽水,你想想有多少利润。”

子盈微微笑:“经济学家也不会讲得更好。”

“我同你舅母说过,她那里有职位等着你。”

“不,我要自己找工作。”

王女士微微笑:“那么,职位留给郭印南。”

“对,他也失业。”

失了业还那么高兴,也只有家里提供衣食住行吃惯无忧米的年轻人才做得到。

市面在好过来之前一定会更坏。

郭印南对子盈说:“我竟有时间看书了。”

“看些什么?”

“读四书。”

“哗。”子盈佩服,“韬光养晦。”

“子盈,我想介绍家人给你认识。”

子盈一怔,是时候了吗?

她脱口问:“还有无向映红组长的消息?”

“她所属的公司转向发展公路,她不愁没有表现机会。”

“她对你可有意思?”

没想到小郭这样说:“子盈你看错了,她的男朋友是高干子弟,比我能干百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以来的事呀,不然,怎么做上组长。”

呵,原来是故意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