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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吻所有女孩》》 · 亦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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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人人望做败儿,真正可笑。

“大文,你是败儿吗?”

大文不知如何回答。

端木见离了题,咳嗽一声,押着大文到电脑前,开启大学网页。

“报名。”

大文只得在网上填表。

“你会喜欢医科,”端木说:“当作信差那样勤工即可。”

对,什么样工作都需要尽心尽意去做。

接着,这三个好朋友絮絮说起工作及家常。

“乐恒,你好结婚了,如此喜爱孩子的你若错过生育年龄多么可惜。”

张医生笑答:“以及人之幼也是一样。”

端木说:“我在家的时间不多,唉。”

“大文,可觉得我们又老又闷?”

“没有没有。”

“大文,我见你呵欠不停。”

大文苦笑,谁会喜欢挨骂听教训。

此刻要他再拾起功课。谈何容易。

临走前,张医生与他拥抱一下,“我们三人,愿意做你的补习老师。”

真不敢当,杀鸡焉用牛刀。

他们三位都已是医院部门主管。

重新开始过两日,夏红荔回信敬告诸亲友,她婚后不会回来了,她已在彼邦找到工作,打算嫁夫随夫,落地生根。

这是一个好例子,即使如此,红荔还需像蒲公英种子,飘洋过海,飞到远处繁殖下一代。

接着,朱致也要走了。

她告诉大文,她在新加坡找到一份优差,签两年合约,吸收经验,同时,听说那边男子比较老实,她想顺便找个对象。

大文不出声,静静聆听。

朱致唏嘘地说:“到处为家,处处为家,我是愈走愈远了。”

大文轻轻安慰:“地球没有那个角落不是半日飞机可以到达。”

朱致微笑,“这倒也是,千里若比邻。”

“常回家来看看。”

“我哪里有家,一只皮箧三本书,四处流浪,这里不好,便别处去,有时看到女友家中三个孩子两个佣人,开饭时整整一桌人,家里数千平方英尺,家具杂物满坑满谷,挤得密不透风,真是妒忌。”

“祝你不久也有一个那样的家。”

朱致笑,“谢谢你。”

大文想一想,“那人与那项手续,办妥没有?”

“我委托一个能干的律师把一切都清楚完结。”

“那才好。”

“我双肩如卸千斤重担,现在可以重新开始,这次,挑对象,会比较重视他的人格,虽然,内心还是比较向往魁梧的肩膀,以及迷人笑脸。”

大文微笑,他曾经听过一首法语歌,叫《换你的微笑》,一个女子迷醉的倾诉:一天阳光,换你的微笑,我所有的盼望,换你的微笑……

女子最好美色,这是她们的致命伤。

”朱致,祝你幸福。““我会的,大文,经过那么多磨难,我一定会抓紧幸福。”

她是坏例子,但是朱致竭力在沙漠经营,终究也会种出鲜花。

资料室生涯开始寂寞,人类是群居动物,再孤僻也想与同类接触。

他发觉五楼开始大事装修,不知可要改建什么,大批装修工人出入,时时闻到焦味,又有浓烟飘出。

大文叹口气,俗云恭敬不如从命,这班医生就是不明白此理,一直勉强他。

周日同事们租了一艘渔船出海晒太阳,天气略为回暖,虽然还不能游泳,但可以钓鱼。大文跟着他们玩了半天,女同事对他极好,不停斟茶递水,陪他说笑,当他象姐妹一般。

说到心事,她们也不忘记:“我什么也不要,只盼丈夫体贴,子女听话勤学。”大家都举手赞成。

玩了半日,大文颇累,回家倒头便睡,身体却还似在海中荡漾。

第二天一早,张医生来按铃,他才想起面试一事。

原来她带了司徒医生一起来,她手里还提了一套深色西装。

司徒押着大文沐浴刮胡髭,换上西服,结好领带,走出房间,张医生一看就呆住。

她缓缓低头,半晌才说:“我们早些出门。”

由司徒驾车,把大文押送到大学医学院。

一路上大文也不出声,只看着路人熙来攘往,争着上班赚取生活费用,很多人这样就是一生。

到了大学堂,由两位师长一左一右夹着大文到会议室门外轮候,他们怕大文逃逸。

轮到大文,他们在门外等他。

大文走进会议室,两位面试讲师一见他便怔住。

其中一个说:“你终于来了。”

大文莫名其妙。

“大文是吗?你同大武长的一模一样,我们好想念大武。”

大文这才明白刚才张医生看他发呆的原因,在外人眼中,兄弟也许就是那么相像。

另一个也感触地说:“大文,由你来承继兄长的遗愿吧,他是我们最怀念的朋友。”

什么都不问,决定录取大文。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取文件,一眼看到大文,也是一怔,“你是陈大武什么人?”

“邱医生,这是大武弟弟大文。”

“大文吗,欢迎到医学院,九月五日入学日见。”

大文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学位。

他鞠躬道别,退出会议室。不见司徒与张医生,但是端木却在门外等他。

“成功吗?”

大文点点头。

“刚才一照脸,我还以为是大武呢,真没想到你们两兄弟那么相像。”

大文自问没有那么成功,他也没有那么多朋友。

端木把他送回中申大厦。

事到如今,只得走一步算一步,根本就如此:一日的忧虑一日担当已经足够。

回到公司,正好午饭时分。

他打开抽屉,取出苹果,打算吃他当午餐。

忽然莺莺燕燕成群结队推开资料室门进来找他。

“大文,我们需要你公平客观的意见。”

但是伊们坚持,“大文你只需说好看或难看即行,我们相信你眼光。”

“谁要结婚?”

“咏红及可琪,一先一后,五月及九月。”

她们掀开图片,用手指给大文看,大文具实回答:“丑,丑,最丑,俗,很俗,恶俗,太夸张,象一座银幕。”

大家讶异,“什么,大文,你一袭都不喜欢?”

大文批评:“大部分都光着膀子,有些似衬裙,睡袍,都结婚了,还那么暴露。”

大家笑得打跌,“大文,再给些意见。”

“为什么在礼服上花费?”

众女生“呜”地一声,“大文不明白。”

大文说:“婚礼不是婚姻,结了婚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有人轻轻说:“大文,女孩子一生只有一次。”她声音有点凄婉,“在家,父母是小职员,兄弟姐妹众多,什么都需忍让,在外,成绩普通,找到一份平凡工作已算大幸,婚礼是一生唯一做主角的一天,希望风光一些。”

大文不再出声。

她们手中捧着厚厚的婚纱样板书。大文大吃一惊,连忙摆手“我不懂这些。”

过一会他说:“这件不错。”读出说明:“香蒂宜花边与山东丝礼服,售价五千美元。”

“不贵不贵,一点都不贵,准新娘请即刻电邮询问。”

大文不想扫她们的兴,其实,照统计,在北美,每三对夫妇,有一对离婚,当然,她们都属于那白头偕老的两对。

她们叽叽喳喳正在开会议,忽然,大文站了起来。

真静,外头为什么一片静寂。

他有第六感,于是搁下女同事们,推开小小资料室门,走到走廊探望。

走廊空无一人。

大文更觉不妥,他看看手表,十二时三十分,午餐时间,可是,职员也该陆续回来了。

这时,他闻到一阵焦味,他走到防烟门前,想推开门,一触手,门把滚烫,他哎呀一声退后,手心已经烫起水泡。

大文顾不得痛,从防烟门玻璃缝里看过去,只见救生楼梯已经火舌乱窜,生路已经堵住。

大文如置身恶梦,这事可是怎么发生?

啊,五楼装修出了事,一定是该处留下火种,四周都是易燃物体,一触即发,引爆火警。

火警钟及洒水器均已关熄,他们被困六楼,一点办法也无。

大文退后,试图用电话报警,可是线路不通。

不止他一人成为困兽,资料室里还有六个,不,七个女孩,其中两人还是准新娘。

这时大文知道唯有自救。

他听到消防车呜呜声已经响起,在中申大厦楼下集合。

大文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必须让救火员知道他们在六楼哪个角落。

他走进资料室,那几个女孩子挤在小窗前亦已满脸惊惶:“大文,什么事?有救火车!”

大文强做镇静,但是他满头大汗一颗心要跃出喉咙。

他取起椅子,撞向小窗,一连数下,才把强化玻璃撞碎,他双手挥舞大声喊叫,可是平台上无人注意。

女孩子们开始呛咳哭泣,大声惊叫。

大文转过头去,“静一静!”他吆喝:“这不是演习,这是真事。”

女孩子们手拉手,脸色灰白,刹时间都静了下来。

大文抹一抹汗,“救火车就在楼下,他们不知我们困在资料室,快,脱下内衣给我。”

女孩子们瞠目结舌。

大文急说:“你们叫什么?叫胸围,快,别怕不好意思,把内衣交给我,各位,我们必须引起人们注意!”

女孩子们纷纷背过身去解下内衣。

大文说:“结在一起。”

她们明白了,立即把胸围连结一起。

大文把报纸架除下,拆开长杆,把一串七彩缤纷的内衣用力结上,伸出窗口挥舞。

说也奇怪,对面窗口很快有人看见,伸手指向他们。

大文不敢怠慢,挥舞得更加起劲。

不久,消防人员奔向平台,大文朝他们大喊大叫。

消防员用传声喇叭广播:“六楼注意,我们已接到讯号,会立刻架云梯救你们,请维持镇定。”

这时女生们无力站立,只会蹲在一角哭泣。

大文同她们说:“听到没有,有救了。

她们流泪点头。”

这时,浓烟自门缝攻进,大文毫不犹疑,脱下裤子,捧起蒸馏水桶,淋湿了塞进缝子,又用水淋湿众女生头脸衣服。

她们不住打哆嗦,像一群可怜苦恼的小动物,瑟缩在一角。

忽然之间,仿佛天兵天将降临,云梯架在六楼窗前,有声音大喊:“有多少人?快自窗口爬出!”

可是女孩们已经吓得浑身乏力,不能动弹,索索发抖(原文如此,我觉得应该是簌簌发抖)。

大文大声回答:“连我八个人。”

“快些钻出来,楼下有爆炸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轰地一声,地板震动一下,女同事吓得痛哭。

大文看到电视台摄影队也已经赶到对面平台。

百忙中大文考虑到女同事的名誉,立即收起那串内衣。

他把女同事逐个扶着送出窗口,交到消防员手中。

他最后把载着资料光碟的盒子交出,然后攀出小窗,踏上云梯。

消防员大声问:“你是最后一人?”

大文点头,这时他回头,已看见资料室门已着火燃烧,吱吱发出火花。

真正险过剃头。

消防员称赞他:“你做得很好,你是个好市民。”

安全到达地下,大文抬头一看,只见五楼火舌乱窜,几条水喉对着灌救,水花煤灰四溅。

救出的女同事都披着红色毯子,拥成一堆,她们死里逃生,颤栗不已,但是看到大文,忽而精神一振,不约而同鼓起掌来,她们一起高声唱:“英雄,英雄。”

英雄是指他吗,这时,大文力气用尽,眼前一黑,脚一软,坐倒在地,只有喘气的份,任由救护人员替他包扎皮外伤。

对消防员来说,不过是一场三级火警,无人伤亡,只有数人吸入浓烟不适,最危险是有一撮人流落六楼,无人发觉,但最终获救。

大文回家休息,一脸煤灰,洗多次才干净,换上衣服,仿佛再生。

人事部与他通过电话。

“大文,这次真难为你了。”

大文只唯唯诺诺。

“大家都休假三日,这次公司元气大伤,幸亏没有闹出人命。”

那天晚上,大文做梦,看到烈火融融,烧到眼眉,他觉得痛,自梦中惊醒。

原来是烧伤的手心痛入心扉。

电话上小红灯闪闪,原来有不少人留言:“大文,我是慧明,多谢你救命之恩。”“文哥,我们是惠芳、天恩、可琪,多谢你。”“阿文,若不是你—”她们泣不成声。

还有记者打来:“陈大文先生,我是光明报记者,想同你做个专访”“我们是特别周刊……”,“这是香江日报……”

大文已经累的喉咙都哑了。

他自后门溜出,乘车到张医生家,管家给他开门,他二话不说,走进书房,蒙头大睡。

睡醒,管家煮了红豆红枣粥给他压惊。

他吃完漱口,又再睡个够。

张医生回来看见他在沙发上,吩咐多给他盖张被子。

真是个好地方,谁也不多话。

三天后,新闻静寂下来,仍有周刊说有人看见一连串彩色胸围在窗口挥舞才通知警方大厦困人,可是当事人坚决否认。

那群女生当中有四人辞职,无法再鼓起勇气回转中申wωw奇Qisuu書com网大厦工作。

大文百忙中还救出一盒资料光碟,受到公司奖励。

风水先生又来了,他呵呵地笑说:“火烧旺地。”

大文真想把他掀翻在地毒打他一顿。

老板也累了,用手捧着头,忽然之间,西装有点皱,背脊不那么挺,洛基安摆摆手,让堪舆师出去。

半晌,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他面前那十个八个名校出身的管理科硕士,“你们说呢?”

高材生们都发呆,火警当天他们在银行区各著名餐厅午膳,一些陪女友,另一些陪客户,十二点吃到两三点才回来,那时,事过情迁,消防车与警车都已收队,他们什么都没看到,近日只抱怨电梯尚未修妥,叫他们吃力地爬楼梯。

此刻老板叫他们说笑话,说什么?

是说火警,还是讲风水,抑或财经?

他们不安地轻微郁动身子,笔挺意大利西装发出悉率响声。

洛基安叹口气:“你们去工作吧。”

他接着吩咐秘书叫陈大文见他。

大文依旧白衬衫卡其裤与球鞋,简单朴素、大大方方来见大老板。

洛基安请他坐下:“大文,你说说看。”

大文也不知应该说什么。

洛基安搓着双手:“这场火警,叫每个人都乱了步骤,怎么办好?有些老人家误会存款已被烧光。”

大文轻轻答:“别老提这件事就好了,市民善忘,过些时候又有别的新闻来转移他们注意力,不如提供娱乐,象抽奖游戏之类,很快没事。”

洛基安定定神,“你说的对,大文,你是中申的福将,照你话做吧。”

大文鞠一躬下去了。

他的资料室被烟熏得墨黑,正在装修,他暂时搬到推广部一个角落上班,坐在他四周的都是经理级,大文有点不习惯。

过两日,中申退出猜奖游戏,在大堂展示一大瓶金豆,猜它的数目,猜中可获巨奖如洋房汽车油轮旅游等,大堂忽然又挤满市民。

有人问:“大文,你说会有多少颗金豆。”

大文说他不知道。

“虽然职员不能抽奖,你随便说一个数目。”

“一千六百五十二颗吧。”

“无人捧得起呢,黄金分子密度惊人,故此沉重。还记得初中学的化学元素表吗,黄金化号是Au。”

“你想回转校园?”

“谁不想,那是一个人一生的流金岁月,无忧无虑,只需做妥功课。”

“总比此刻营营役役,对着上司一味说是是是好。”

他们唉声叹气,并不知道他们已是世上最幸运一群。

那天晚上回家,在住所转角,有人叫住他:“大文。”

他认得是子晴的声音,心中一喜,正想转头,她又这样说:“别看我。”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新任务,装扮会叫你吃惊。”

啊,她又再度出任卧底,大文好奇,可是他服从命令。

他微笑:“这真是世上最奇怪约会。”

“我在报上看到你英勇事迹。”

“叫你见笑了。”

“大文,我很想念你。”

“彼此彼此。”

“大文,我前来说再见,下周我会与国际刑警会合,研究一件案子,我需离开本市。”

大文垂下头,呜。

“回来之际,再与你联络。”

“那是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

“我亦不知,这对我来说,是晋升机会。”

“子晴,请你也停下来闻一闻玫瑰。”

“这还不是时候呢,大文。”

“请你小心。”

“大文,你也是,很高兴认识你,再见,珍重。”

这时,大文听见一辆车子驶近,有开关车门声。

待大文转头,子晴已经离去。

大文垂头不语。

他坚持手提电话里刚才偷拍的映像,光线很暗,可是映像效果不差,只见子晴粉白唇红衣着暴露,一看就知道她扮演什么角色。

子晴生活多姿多彩,与他的沉闷枯萎恰恰相反。

子晴,祝福。

国际刑警案件不是走私贩毒,便是偷渡贩卖人口,子晴牵涉越来越广,她需要运气。

春天来临。

女孩子们活跃起来,忙不迭脱下沉重大衣:“今年流行长长花裙子。”

“家母说那是嬉皮衫,她在七十年代统统穿过……极薄芝士布衬衫、花裙、印度拖鞋背包,现在又流行了,家母说刀架脖子上她也不会再穿喇叭裤。”

大家笑作一团。

“总得应个景吧,买一副大圈银耳环吧。”

“今年情人节,公司不准人送花到办公室,真扫兴。”

“其实是德政,没有比较,没有纷争。”

“就快叫我们穿制服。”

“那多好,省钱,十年起码足够买一层小公寓。”

“人靠衣装,不让我穿可不行。”

连大文都想念去年的花田花海,真是遗憾,今日不复再见。

一日司徒医生来接大文下班。

“九月开课,我带你去熟习一下大学环境。”

大文还来不及回答,已被司徒推进车里。

司徒把车驶到大学田径运动场,一般女生正在操练,她们穿着一式白色小T恤及短裤,头发束起,在教练哨子下赛跑。

人在运动时有股说不出来美态,这班女孩自然活泼,手臂成腿晒成金棕,健康明媚,吸引大文眼光。

司徒微笑,“但愿我仍然年轻。”

大文轻声答:“年轻人愚昧彷徨无知冲动,有什么好?”

司徒用手一指,“但是可以约会她们。”

大文微笑,这是真的。

教练向他们走来,“司徒医生,找人?”

“这里有我的学生?”

“彭贞是医科生。”

他们朝彭贞看去,只见那女孩志高气昂刚赢了一场百米赛跑,仰着头笑,像头骄傲的小鹿。

司徒招手,请她过来。

她活泼地跑近。

“彭同学,我给你介绍一位学弟,他叫陈大文。”

彭贞伸手与大文一握,“欢迎你,大文。”

大文双耳变得通红。

司徒加一句:“大文的大哥是陈大武医生。”

彭贞肃然起敬,“是大家都尊敬的陈医生吗?”

大文不出声。

彭贞忽然说了句体贴话:“大文,你有压力,不过,只要尽力做好本份,也就不要顾虑太多。”

大文非常感激她的好意。

司徒说:“你们有空一起研究功课吧。”

彭贞得意洋洋地笑,“我记得历年试卷上每一条题目,与我做朋友有益。”

大文被她逗得笑起来。

她把电话号码交给大文。

教练叫她回去,她扬扬头发跑开。

司徒问:“怎么样,医科也多美女。”

大文迷惘,“到处都是漂亮的女孩。”

司徒笑,“我有一件T恤上印着:太多美女,太少时间。”

大文忍不住笑起来。

“大文,来上课吧,你会喜欢的。”

软硬兼施,恩威并重,到了今天,还施出美人计。

回到家中,他洗一把脸,翻开一本叫《星际顺风车指南》的科幻小说读了起来。其中讽刺之意,叫他笑得落泪。

大文合上书。

这间祖屋无论如何要留着,锁上门,杂费自动转帐,他去哪里都不是问题。

他的行李只有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件毛衣,都可塞进大型背囊。

数十年前,不是最盛行流浪吗?周游列国,增长见闻,去到异乡民居借住,打工,结交朋友,扮作极之苦恼,却又不愿归家……多么怅惘好不诗意。

大文不打算乘顺风车,他有足够旅费,他考虑成火车,加拿大有一条十九世纪初华工血汗建造的太平洋铁路,横跨北美,经过险峻峡谷以及浩瀚草原,自温哥华一直朝东驶到多伦多,他会先选择这条铁路。

然后,习惯了车厢那种有节奏的晃动,他会乘搭西伯利亚铁路,驶过亚细亚洲北部,直抵欧陆。

那样,真算行了万里路。

他跳起床,在互联网上寻找资料。

还未出发,已经心向往之。

然后,到老年时,乘坐著名的东方号快车,到历史悠久多彩多姿的伊士坦堡观光。

大文一直到深夜才睡。

过了几天,司徒给他送一只箱子来。

都是医科一年生用过的书籍与笔记,书里密密注解,笔记字体娟秀,都属于彭贞师姐。

有了这些宝贵提示,事半功倍。

大文不出声。

他们三位师长联合起来,务必要叫他回到校园里去。

对于青少年意向,长辈有两派意见:一是孩子们必须督导,而是任由他们自由发展。

司徒与端木医生一定要带大文进医学院,张医生比较温和,可是也已等得不耐烦。

对他们来说,医学院时生命全部,家庭如不能迁就急症室,那么,便舍弃家庭。

像大武,根本不知鸟语花香,以及女孩们有多么可爱。

大文把笔记仍然放回箱子内。

隔两日,大老板召陈大文见面,他很爽快,“大文,我身边少个人,你跟着我当私人助理吧。”

私人助理,大为怔住,那是什么工作?

落基安解释:“我在公司,你就在公司,我出去,你陪我。”

啊,原来是跟班,现在还有这种职位吗?

“大文,你可愿意?”

大文摊摊手,“洛先生,我这个人,不大会说话,不是好助手,身形不够魁梧,更不能做保镖。”

“就因为你不擅辞令,你不虚假,你老实。”

大文十分为难。

“我需要一个亲信,你考虑一下,薪水加倍,有房屋津贴,不过,工作时间比较长一点。”

大文唯唯喏喏。

没想到不过是中学生的他竟有这许多出路。

“你没有家庭,做这份工作最妥当不过。”

“洛先生,我会想一想。”

“过几天给我答覆。”

消息传出,羡煞旁人,“那多好,大文,洛先生看中了你,你可要发财了”,“只要把有关股票名字告诉你,一进一出之间,你就受用不尽”,“近厨得食,大文”。

大文却知道时限已届。

这是他离开中申的时间了,自英龙做到中申,一年多时间,他已成为老臣子。

凭忠诚他赢得每一个欢心,可见这世上仍然好人多过坏人。

他花了几个晚上写信,一封给张医生,另一封给中申人事部,都衷心表示他的遗憾。

电讯时代,可是为表尊重,还是写信,大学通知他入学,仍然挂号寄上标准尺码白色信封,他们怕电邮电讯一不小心迷失在大气之中。

然后,大文到旅行社购买飞机票及火车票。

先到英语国家,再去欧洲,逐个国家旅游,大约一年多才会鸟倦知返。

他与银行商议,吩咐了一些事宜。

然后,大文亲自到张医生处,把信交给她。

张医生何等聪敏,一看见他的表情与他的信,即时“啊”地一声,她握住他的手。

然后,她拆开信阅读。

“大文,我们没留住你”她十分心疼。

“张医生,人各有志。”

“大文,倘若大武仍然在世,你会否改变心意?”

大文微笑,“也许我会气坏大武。”

“为什么,大文,为什么?”

“信上已经说清楚,我崇尚自由。”

“大文,我们永远等待你,永不说永不,八十岁也可能读书。”

大文讶异,“你们医生真是固执。”

“大文,珍重,在路上小心扒手,当心漂亮女孩。”

她与大文拥抱。

最生气的该是司徒医生,他会跳脚,想到这里,大文不禁暗笑,接着,他把辞职信送上中申人事部。

崔主任懊恼地把信掷回:“不准走。”

大文只得赔笑。

“岂有此理,一年加了三次薪水,还要辞职,知恩不报。”

女同事大吃一惊,脸上变色,围上来,“谁要走,你,大文?”

“大文,可是回学校去?”

“可是另有优差?”

“有什么计划,快告诉我们。”

“老板不是要你做他亲信?”

大文深深一个鞠躬,轻轻退出。

走到街上,才松一口气。

中申银庄的人事关系已经太过复杂,不是大文不愿付出感情,而是他已没感情可以付出。

如果负责一个人的情感的是心脏,那么,大武辞世,已经剜出了大文的心。

他对喜怒哀乐已无太多感觉,他只想自由自在生活。

飞机抵达温哥华,他到唐人街参观,不久之前,那里还是讲台汕方言之地,后来,粤语渐渐流行,现在,都讲起普通话来。

那时,清朝的华人还梳着辫子,黄干瘦,成为白种人欺压嘲笑的对象。

大文感慨万千,看到横街小食店贴出“招聘熟手厨工”,他进去应聘,条件是“只能做三天”。

店东毫不犹豫请他即刻开始做炒粉炒面。

这是大文的拿手好戏,融融炉火,他俩边做边谈。

“乘火车吗?我去看到英国爱丁堡探亲,也乘火车,南下到了伦敦,转乘欧洲之星过英法海峡隧道到巴黎,再去马赛呢。”

没想到小食店内有旅行家,失敬。

“我在那几处地方都有亲戚,我们都经营小食店,均赚了钱,子女, 全全都在大学读书。”

大文心惊内跳,又听到大学两字。

店主洋洋得意,“小儿在工学院读电脑工程,正在考试,故此店里少了帮手。”

大文心平气和说:“恭喜你。”

“你呢,小伙子,你可是打工储学费?”

大文问:“为什么华裔那么注重读书?”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士农工商,读了书好做士大夫,难道世世代代拿着锅铲闻油烟不成,除出读书,无法胜过白人大块头,幸亏华裔子弟真会用功,小儿拿了九十三分还懊恼呢:明明可取得九十七!”

大文骇笑。

“客人来了,快出去应付。”

大文连忙招呼人客。

傍晚人多,店东儿子前来帮忙,对大文十分客气,隔一会,他的女儿也来了,小店忽然热闹。

兄妹毕业后很可能承继父业,学无所有,但是父母一定要他们进入高等学府,一偿夙愿:是,我们是清人,但这一代是专业清人,下次替洋人打官司做手术的可能就是清人。

做满三日,大文领了薪水,离开时老板娘送他一壶私伙蛋白瑶柱炒饭及一包水果,“在火车上吃”。

店主说:“大文你是读文学的人吧,一脸书卷气。”他已变成大学学科专家。

大文背上背囊离去。

登上火车,他吁了一口气。

火车背向东方背着太阳驶去,春光明媚,天气不温不火,穿一件衬衫即够,沿路走去,观光,认识民情,其乐融融,只可惜身边没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

但是,大文惆怅地想,世事并非十全十美。

他可以猜到司徒与端木医生走到qi书+奇书-齐书地球另一边顿足。

“这孩子!”过了十分钟,又再说:“这孩子。”

张医生也十分遗憾,“只要他快乐。”

“少壮不努力,老大努伤悲。”

张医生微笑,“这些成语,都是真的吗。”

司徒悻悻,“大文就是你姑息成那样。”

“他不愿意,也没办法。”

端木问:“钱够用吗?”

“在欧美,年轻人盛行打工赚零用。”

“我愿意供他学费及生活费用,要是他肯在————”

张医生按住端木的手。

端木医生颓然禁声。

大文经过半年才回家,他身段强壮不少,皮肤晒成金棕色,笑起来,眼角有皱纹,英语流利不少,卡其裤与背囊都用得残旧穿洞,像煞某种流行时装。

他回家先睡个够,然后打扮整齐去探访张医生。

张医生见到他也顾不得了,与他紧紧拥抱,泪盈于睫。

“大文,你还好吗?”

“托赖,好极了,你们呢?”

“比起你我们生活忙碌紧张,幸亏最近好几个病人都理想康复。”

“这半年我很自由,分别在超级市场、葡萄园、鞋店、快餐店......做过工,赚最低时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毫无压力。”

张医生看着大文粗糙双手,“你高兴就好。”

“你们一定对我失望。”

张医生微笑说,“先不说这个,看看谁回来了。”

大文转过头去,他惊喜交集:“红荔。”

是夏红荔,这个女孩子,在他心中,一向有特别位置。

但是红荔脸色灰涩,忽然不再与她名字相配,她轻轻叫声大文。

张医生说:“红荔似有心事,大文,你试试开解她。”

张医生又赶回医院,她是手术医生,她没有生活。

大文问红荔:“可要出去走走。”

红荔却说:“大文,你知道伊斯兰教妇女穿的罩衫吗?”

“叫贝加,宽袍大袖,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巴不得穿上那个逃避。”

大文轻声问:“逃避什么?”

“失败。”

“红荔,我不觉你有何失败。”

“大文,我失去所有。”

“红荔,你永远不会失去你的家人,你的学识,以及你对人的忠诚。”

红荔发愣,“大文,真没想到你这么会讲话。”

“说真话最容易。”

红荔说:“我失去了婚姻。”

大文一征,算一算日子,那一段婚姻,才维持了几个月。

“红荔,为何如此儿戏?”

“每两对夫妻,有一对离婚,最常用的理由,是“两者之间不可冰释的分岐”。”

大文苦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那即是说:他们不再相爱,或是从头到尾,要本未曾相爱。

他们俩在一起只是一种需要。

红荔的条件那么优秀,她根本不应那么草率。

这不是责备她的时候,大文调侃她:“终于结过一次婚了,也有所交待,正式成为一个有过去的女人。”

红荔并没有笑,“大文,你成熟了,同从前的酸涩大不相同。”

“我出去走了一趟,见了不少人与事,的确有益。”

这时,红荔躺在长沙发上,大文坐在她对面,距离忽然拉得很近。

“大文,帮我一个忙。”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红荔笑,“别人那样说,肯定是空话,但大文你必然真诚。”

“多谢你信任我。”

“大文,请你陪我去看医生。”

大文纳罕,“你全家是西医,所有朋友,以及你自己亦是西医,何用去看医生?”

红荔微笑,转过头来说:“去了你自然明白。”

大文有种不祥预兆。

“你为什么不回家?”

“家人问东问西,问长问短,事事要我交待来龙去脉,十分劳累,故此暂躲在张医生家。”

大文有同感,“张家最好。”

“张医生独身,家中得一个品格端庄的管家,成了我们的避难所。”

她忽然握住大文的手,大文感到酥麻,他不愿甩开红荔的手,可是麻庠已升到他腋窝,像一个中毒的人,他必须自救,大文挣脱她的手。

红荔喃喃说:“讲一个故事给我听”

大文轻轻说:“洋女心目中,没有归宿观念,恋爱、结婚,都是人生过程,她们寻求学业事业与成功的家庭生活,但她们字典中没有“归宿”两字,解释给她们听,她们也不会明白”。

红荔诧异:“给你一说,果然如此”

“归是回家,宿是留下,家对华裔女性来说,是个避难所,对洋人来说,却完全不同。”

红荔抬起来,“我没找到归宿?”

大文温和地问:“发生什么事?”

“你口气像我大嫂。”

“你妨对我说。”

“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这次我回来,留下一封信,希望他忙回复。”

“你是希望他放下切,赶回来追你回去?”

“不,我希望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这时,管家进来说:“夏小姐,有电话找你。”

红荔接过电话讲了几句放下。

她抬头说:“律师说他已经签了名”

大文张大嘴,“一点挽回余点也没?”

红荔悲哀地摇头,“是我自己操之可急。”

“他是一个可怕的人?他有外遇?他殴打你?”

“现在,让我们去看医生吧。”

红荔借用张医生的四驱车,先驶往办馆买一种叫脆皮的冰棒,她吃得很香甜。

大文看看,却觉恻然。

命运不允许女性太过逸乐满足,总设法叫她们哀痛,不是婚姻不幸,就是环境欠佳,数来数去,总有不顺心的事,从一双漂亮但轧脚的鞋子起,到同他有缘无份,一生都很少真正开怀。

她带他到一家医务所。

一般来说,一推开医务所大门,就可以看到候诊室以及黑压人头,但是这间诊所只有接待处。

接待员微笑说:“夏小姐请跟我来。”

如此私隐,大文猜是一间美容矫形诊所。

可是一走进小小诊室,看到仪器与病床,陈大文顿时魂不附体,头上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他拉起红荔的手,“我们走。”他声音颤抖。

红荔轻轻提醒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红荔,生命无法还原。”

红荔皱上眉头:“大文,你出去好了,我看错了你。”

医生推门进来,一看这个情形,便轻轻说:“两位需要一点时间?”

红荔答:“不,医生,请即刻进行手术。”

大文急得双目通红,“医生,给我们十分钟。”

医生又退出房间。

红荔啼笑皆非,“我请你陪我,一会开车送qi书+奇书-齐书我回去,不是叫你发表意见。”

大文生气,“因为我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愚人?”

“不,因为你是个尊重他人选择的人。”

“请选择生命。”

红荔不去理他。

“将来你会后悔。”

红荔按铃,看护进来。

好说:“请这位先生出去,告诉医生,我准备好了。”

大文张开嘴,可是发不出声音,他被看护带出去。

大文无奈,恳求看护:“我得照顾她回家。”

“那么,请到起坐间等候,请勿骚扰其它病人。”

大文只得点头。

忽然之间他累得说不出话来,混身乏力。

看护不出声,半响,拿一杯宁神的矢菊茶进来给他。

大文垂头不出声。

看护又出去了。

大文深感歉意,他终于坐下。

起坐间有报纸杂志以及一架出售饮料机器,还有一只放满糖果的玻璃盘。

墙壁扫乳白色,配橄榄色皮沙皮,完全像舒适的休憩室,但是,墙上似隐隐传出小儿哭泣声。

大文用手掩住面孔,十分惊怖。

不知过了多久,休息室门被推开,看护陪着夏红荔进来,大文悲哀地抬起头。

红荔意外,“大文,你还在这里。”

看护轻轻说:“他不放心。”

红荔坐下,有人端来一小盘点心,一杯热可可及几块消化饼,红荔缓缓吃下。

真荒谬,大文记得中学时期他常常捐血,事毕也获可可及饼干招待。

看护说:“夏小姐你随时可以离去。”

她掩上门。

大文无言,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他也变了,世上没有多少数人可以顽强地一成不变。

红荔终于开口:“对不起,没想到此事叫你为难。”

大文忽然流泪。

红荔叹息,“我还以为你已长大,况且,我也没有别的朋友。”

大文不出声。

“这件事好像是个选择,其实不是,这也是一条死路。”

大文仍然低着头。

红荔说:“我自己叫车回去。”

大文说:“不,我送你,我答应照顾你。”

他脱下外套,罩在红荔肩膀上。

看护叮嘱:“喝点清鸡汤,多休息。”

大文一声不响与红荔离开那间诊所,走出大门,才发觉马路上红日炎炎,竟是另外一个世界,大文打了一个哆嗦。

他不是女儿身,他没有资格绳劾妇女,他维持缄默。

但自该刹那起,他不能再把夏红荔当作他的朋友,往日似神仙姐姐一般的她今日已由珍珠变成鱼眼。

刚才在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红荔想必也知道他的沉默何解,可是她已自顾不暇。

她在车厢里出了一身冷汗,脸色很差,她紧闭双目。

回到家中,大文感慨不已。

那天晚上,他还是忍不住做了个噩梦。

他在梦中听见幼儿哭泣声,于是起来寻找,他看到自己置身一条黑暗长廊,两边都有是门,每扇门里边是一间房间,酒店就是这种格局。

他寻找哭声,越来越近,那幼儿无助地哼唧,大文没有经验,听不懂他要的是什么,为何哀鸣。

他推开一扇门,看到一只双眼碧绿的豺狼,对着他咆吼,利齿长锐像尖刀,它爪抓着一个幼婴。

大文毛骨悚然惊醒。

“啊”,他大声叫出来,混身发拦,脚底痉挛。大文连忙自床跳下站立。

这时,他听见邻家有婴儿肚饿哭泣,他的母亲爱立刻起死回身服侍,口中啊啊声安抚,不久,哭声沉寂。

大文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对华裔来说,婴儿一出世,便算是小小人,按照性别,称他或她,可是文明的英语国家,准确文法至今叫婴儿为“它”,与动物植物及死物同称,多么奇怪。

想到这里,天色已亮。

自那个噩梦之后,大文已决定忘记红荔。

过几日,张医生对他说:“红荔随父亲到东京开会,之后,一起到北美洲,她婚姻出了问题,同你说过没有?”

大文点头。

张医生说:“你似有忧虑,不必替她担心,红荔自小乘司机驾驭房车上学放学,长辈一早为她准备好康庄大道,稍有失意,很快恢复。”

大文吁出一口气。

张医生总是像猜到他心思,“你觉得她寂寞?不怕,她一走出来,立刻会有一帮艳羡她家势嫁妆的异性兴奋地迎上去为她解闷。”

张医生天生有种娴静气质,即使言辞尖锐,仍不失斯文。

“红荔说感谢你,谢的是什么?”

大文回答:“我是个好听众。”

张医生点头,“你同大武一样,对子女温柔。”

大文鼓起勇气问:“你同大武,是什么关系?”

张乐恒也十分大方,“司徒、端木、大武、我,全是最要好的同事及朋友。”

“端木与司徒两位已婚,你俩单身。”

“不,我们不是一对,大文。”

大文颓然,他又妄想了。

“大武曾经说过,他的伴侣还在读高中,因为至少待十年后他才有时间与异性约会。你呢,大文。”

大文冲口而出,“我对女子即敬且畏。”

他们身后忽然有一把音娇俏地问:“为什么?”

大文转过头去,那女孩笑说:“我是何杏婵,张医生是我表姑,不,我不是医生,我读建筑。”

最后那句话叫陈大文松口气。

杏婵异常活泼追问:“为何敬畏女生?”

张医生说:“你俩慢慢谈,医院召我。”

大文腼腆,过片刻他答:“因为你们有孕育生命的本领。”

“对,真是奇妙可是,女性竟赋有如此异能。”

“而且,”大文说下去:“女孩年轻时,脸庞似红苹果般可爱。”

杏婵开心地笑,“那是读书之前,你看我,考试叫我面色发绿。”

杏婵趋近了,大文发觉她的门齿下端尚有锯纹,这叫稚齿,长出来没多久,尚未磨损,可见她多么年轻,大文猜她不到二十岁。

“建筑系有趣吗?”

“我不喜欢血肉及细菌,又不擅帮犯人辩护,剩下的也只有建筑了。”

大文感到奇怪,“那么文学美术经济管理呢?”

杏婵调皮地说:“不是专业,不够漂亮。”

她们对人对已的要求越来越高。

终于,她的问题来了:“你读什么?”

大文这样回答:“我阅读人生。”

杏婵诧异,“是人文科学吗?”

大文微笑,“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吉婵还在猜:“那么,是天文物理?请告诉我,太阳真的只剩下五亿年寿命?”

大文已经离去,真是个可爱的时髦女性,自幼受训:只有专业才是学问,好端端红粉绯绯的小女孩都叫这种俗人教坏,那些人该打一百大板。

过两日,大文对张医生发起牢骚:“从前,女孩子会帮男朋友收拾家居。”

“我把管家借给你,今日女生也要辛勤工作,焉有时间服侍一间公寓。”

“为什么要与男子争长短?”

张医生答:“因为有能力的女子只会寂寥不会悲惨,只会落寞不怕落魄。”

大文说不过张医生。

“拥有学识才能找到优职,然后,赚取合理生活费用,才可以过着有尊严的日子。”

大文噤声。

“敝院院长,七十高龄,独身,短白发,脸上每条皱纹都是智慧结晶,爱穿白色麻布衣裤,喜欢戴银首饰,健康灵活,是我榜样。”

大文突然搞议:“在家带孙儿的婆婆也许稍逊风骚,亦一般可爱可敬。”

张医生笑了,“是的,大文,是的。”

“你不认同。”

“大文,说到你了。”

“又说我,不,不,不说我。”

张医生觉得好笑,“何等孩子气。”

大文微笑,“这是我的福气,只有你还不曾放弃我。”

“胡说,司徒与端木医生也一样爱护你。”

大文说:“那我就放心了。”

“放完假,也该有点打算了。”

大文回答,“我对人生更加困惑,有些胚胎根本没有机会存活,也有婴儿很快离开人世,但又有不少百岁老人。”

“大文,你在参悟人生?”

“不不不,我只是感叹。”

“所以,每活一天,都要积极。”

大文答:“我也很积极,积极不进取。”

张医生嗤一声笑出来。

“不,大文,我爱你,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更不会勉强你,但我必须以我所知最好的道路知会你。”

大文点头。

“回到本市,有何打算?”

“找一份工作,以后,每做一年,旅行半年,下次,到南美洲去,得先学几句西语。”

张医生含笑,对华人来说,这叫游离浪荡,不务正业,华人吃惯苦,觉得生活应当受折磨,若非如此,会得内疚。

“你想到何处工作?”

大文微笑不语。

张医生不想问得太多,“有空来看我,我一年比一年寂寞,放假不知找谁,也不知该去何处。”

看,每个人都有烦恼。

大文花了一整天清洁家居,露台花草干枯,需要好好修理,大文在市集买了一大束姜兰,插在瓶子里,顿时满室芬芳,淡淡幽香。

他并没有与中申银庄旧同事联络,他打开报纸聘人栏,寻找新工作。

“新庄地产建筑公司诚聘信差,中学毕业程度,具一年工作经验,薪优,有升级机会”……

就是他好了,大文用红笔圈起。

人事部主管接见他,她桌子上放着名字牌,她叫孔泉。

如今社会上各式岗位都有女性担任。

她年纪不会比大文大很多,但是已经是社会中坚分子。

她认真地对大文说:“我看过你的履历,你的工作态度极佳,前任雇主非常嘉奖,这次,你申请信差工作,似乎是屈就。

大文忙说:“啊,没有问题。”

“敝公司有职员培训计划,十分实用,你或者会有兴趣,我们有水喉、电线及扎铁工程课程,每种为期三个月,学毕之后,可担任见习助手工作,你可愿意一试?”

大文恭敬地说:“请问,信差一职可还有空位?”

孔泉叹口气,“你情愿做信差?”

“正是。”

“请问你几时可以上工?”

“明早九时正。”

“很好,你已获录用,你可以到二楼许小姐处领取制服,明早八时到三楼信差服务处报到。”

“谢谢你孔小姐。”

孔小姐秀丽面孔上露出惋惜的样子。

大文并不在乎。

他到二楼见到许小姐,这位小姐年纪与体积都大得多,可是对陈大文也十分和气。

大文在若干文件上签了名字,领取两套深蓝色制服,看到袋口上有新庄工程字样。

许小姐说:“收发处在三楼,请跟我来。”

新庄建筑公司十分实在,并无金碧辉煌装修。

他跟着许小姐上楼,发觉收发部众人忙成一片。

许小姐问:“什么事?”

“哎呀,工务局把一大堆图则发还,不知怎地弄乱了号码,如今不知如何认领。”

大文见同事如此烦恼,轻轻说:“我可否帮忙?”

他取出电子手帐簿,把图则名称迅速一张张登记,然后对牢原有名单,逐张取销。

他说:“数目全对没错,请在此签收。

他一边把手账记录转进电脑,完成手续。

许小姐发呆,立刻说:“大文,你速速换上制服,今日就开始担任主管,各位,这是大文哥。”

同事们嗡嗡声发表议论。

大文三来隔日才上工,却有需要即日开始。

他发觉新庄同事与当年英龙诸人十分相似,他只管低头做妥他自己的事就好,他人面色如何,根本不必理会,他不求飞黄腾达,人家也就无可奈何。

数天下来,平安无事。

大文十分感慨,不需很久,他又会成为老同事。

一天早上,他回到办公室,只见有人背着他坐在他的座位上。

大文不禁好笑,一个信差的座位也有人争,争得到也不过是上上落落送信。

同事们乐不可支,挤眉弄眼,一心等待看好戏,谁输了他们都一样高兴。

大文看到那人头发斑白,分明已过中年,而且,背影有点熟悉,这是谁,莫非是——那老头背着大文发话:“谁是新主管,为啥霸着我的座位?我不过放了几日假,有人给我下马威?”

大文一听那声音,惊喜交集,他脱口喊出来:“刘伯!”正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那白头人回过头来,也呆住,“阿文。”

他站起来,一老一小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臂,激动地异口同声说:“你怎么在这里?”

同事见他们是老相识,而且很明显是朋友不是敌人,一场好驱代为乌有,扫兴地一哄而散。

“刘伯,你好吗?”

他虽然声若洪钟,却着实苍老不少,可是身体仍然扎壮,听得大文如此问,不禁唉声叹气。

大文问:“怎么了?”

刘伯欲语还休,大文斟出香浓咖啡。

刘伯这才搔搔白头:“其实三句话也说得清楚……我领了退休金回到乡间,有人向我提亲,对方才廿多岁,我一看十分喜欢,结果半年后,人财两失。”

大文先是瞪大双眼,随即觉得好笑,“啊,刘伯,凼仔浸蛟龙。”他忍不住嘻一声。

刘伯悻悻,又再叹气,“幸亏还有小笔存款在本市,我只得重出江湖。

大文一直拍他肩膀。

“你呢,说说你的故事,大文,你怎么离开英龙?”

“英龙现在叫中申了,这间新公司也有问题。”

“大文,你仍然甘心做信差。”

大文微笑,“被你说中。”

“大文,那班女孩子呢?”

“哦,她们,有些结婚,有些转工,有些到外地发展,像所有朋友一般,长大,各散东西,不复联络。”

刘伯点点头,“她们个个都可爱。”

大文问:“你在新庄做了多久?”

“三个月。”

大文说:“刘伯你永远是我尊重的长辈,你喜欢坐这里我让给你。”

刘伯哈哈大笑,“大文你最最大方。”

大文凝视他,“刘伯,是你吧。”

刘伯一怔,“你说什么,我不懂。”

大文说:“我肯定是你,刘伯,此刻你又来调查新庄?”

刹那间刘伯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挺直背脊,收敛脸上愚昧的老态,双眼露出晶光。

大文知道他猜对了。

刘伯说:“大文我知道你是最可靠的一个人。”

好话谁都爱听,大文说:“刘伯你不必再瞒我了。”

刘伯轻轻说:“房屋结构如有问题,像短椿,材料质劣,均可造成人命及财产损失,继而导致社会不安。”

大文点头。

“记住,我没听我说过什么。”

“我完全明白,可是,刘伯,那人财两失的故事------”

刘伯立刻颓然,“那是真的。”

大文微笑,“怎么可能?”

“她长得漂亮,又体贴入微,懂得按摩。”

大文调侃:“又可以令你重出江湖,一定道行不浅。”

刘伯看着他,“大文,你可愿意加入我们?”

大文没想到刘伯也会来罗致他,不过,他一早已有答案:“不,刘伯,我做信差就很好。”

刘伯叹口气,“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米,可是吃出百样人来。”

他们分组工作,一人坐东,一人坐西,大文低头的时候占多,根本不与同事多话,他知道刘伯需要许多私隐。

这一日,他如常推着邮车乘电梯上楼,本来,只得他一人一车,到了三楼,忽然有一男一女进来。

女孩子很年轻,穿着新庄制服,大抵是名接待员,男子穿西装,看到大文,眉头一皱,像是不屑,随口说:“低级职员应当乘另一架升降机。”

大文不出声,其实,这已经是另外一辆升降机,没有更低级了,那人不知道他也是低级职员。

这还不止,只见那眉眼轻佻的男子不住靠近女同事,那女孩惊惶地避无可避,终于,他伸出手,搭住女同事的腰,那女孩子快要哭出来。

这时,升降机门打开,大文忍无可忍,把沉重的邮车朝那男子撞过去,他用力恰恰好,把那可恶的轻佻踉跄撞出升降机,接着他又关上电梯门。

那女孩转过头,破涕为笑,看到他胸前名牌,轻轻说:“谢谢你,大文哥。”

大文回答:“不客气,举手之劳。”

那女同事说:“我是会计部黎娟。”

“你好,这里有你的信呢。”

电梯停下,门打开,黎娟说:“一会见。”她出去了。

大文点点头。

升降机又关上,大文派信的习惯,是由上至下,他相信每层楼都有可爱弱质的女同事。他愿意为她们出一分力,发一分光。

那样到老,已经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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