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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鬼话”中国正史》》 · 柏杨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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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帝国从头到尾,仅十七年,说它十七年还是客气的,如果用西洋算法,不过十六而已,而朱温先生最后还被他儿子一刀,从背后直通前心,哎哟而死。但十七年也是一个政权,主要的还是“正统”,“正史”就忍不住奴性大作。《旧五代史·梁书》上说,朱温先生降生的那一天,他家那间败坏脏臭贫民窟的破屋上,有一股赤气往上冒,赤气和红光很难有分别,于是邻居们都以为他家起火啦,慌慌张张,跑来救火,一瞧啥火都没有,该破屋仍俨然破屋,只不过该姓朱的贫苦人家,生了一个娃儿(臭而不可闻也的老公式),大家无不“异之”。

他爹朱昭先生穷苦而死(他死前再也想不到有一天在“正史”上的地位是“烈祖”“文穆皇帝”),他娘活不下去,只好带着他们兄弟三个,去萧县刘崇先生家做工,朱温先生是老三,三个孩子中以他最调皮,没有人不讨厌他,刘崇先生更经常揍之,可是刘崇先生的娘却觉得他不同凡品,尝曰:“朱三这小子不是普通人,你们要好好待他。”家人问她怎么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老太婆悄悄曰:“我当然知道,有一天,他正睡觉,我看了一眼,他却忽然变成一条大蛇,你说可敬不可敬。”但大家仍然不信,后来黄巢先生起兵抗暴,朱温先生和他的二哥齐去当兵,一去就是三十年,朱温先生由小兵节节高升,终于成了大将,再终于夺取了唐王朝政权,自己当起皇帝来啦,大家才不得不信;大蛇果是真龙,赤气原是预报。

在夺权过程中,朱温先生曾把唐王朝最后第二任皇帝李杰先生杀掉后,把亲王之一的李祝先生抓上去继位,遂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两条白龙,左肩上爬了一条,右肩上也爬了一条,吓得汗流浃背,霍然惊醒。这时候羽毛已成,异样更多,史书(《旧五代史·梁书》)上说,他驻军长芦(河北省沧县)的时候,“有庆云覆于府署之上”(“庆云”是啥云,气象学专家应讲给我们听听)。

史书(《旧五代史·梁书》)上继续说,朱温先生当皇帝的前夕,家庙梁上忽然生出来五色灵芝草,而且长相跟芙蓉一样,草上还弥漫着紫颜色烟雾,一连好几天都不散去。不特此也,他阁下祖先的牌位上,还“有五色衣,自然而生”,于是“识者”知道一个新的政权要兴起矣。不特此也,天空上也有变化,远在二十年前(八七○前后),“木星入南斗,数夕不退”,全国陆军总司令官(诸道都统)王铎先生瞧见,向铁嘴大学堂星象系打听消息,答曰:“金星火星土星中任一星,一旦侵犯了北斗,都是天灾人祸。只有木星侵犯了北斗,不但没祸,反而有福。”(他妈的!)

当时有一位边冈先生,史书上说他“洞晓天文,博通阴阳,历数之妙,穷天下之奇秘,有先见之明,虽京房管辂不能过也”。王铎先生又向他请教,边冈先生曰:“木星是福星,有帝王之相,不过不是福于今天,而是福于将来,现在我不敢说得太详细,再过二十年,你就知道应验到谁头上矣。”

这一番隐隐约约,欲擒故纵的话,把王铎先生说得心痒难抓,就把边冈先生悄悄请到内室,一定要他讲个明白,边冈先生还是不肯讲,“至于再三”,边冈先生只好泄漏天机矣,曰:“木星入斗,帝王之兆也。木在斗中,朱字也,以此观之,将来当有朱氏者,将为君也,天戒之矣。且木之数三,其祯也,应在三纪之内。”(他妈的。)

又不特此,远在一百年前八世纪○○年代武照女士时代,史书上说:“有谶辞云:”首尾三麟六十年,两角犊子自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当时好书者解云;两角犊子,牛也,必有牛姓干唐祚,故周子谅弹牛仙客,李德裕谤牛僧孺,皆以应图谶为辞。然朱字,牛下安八,八即角之象也,故朱滔朱泚丧乱之祸,冀无妄之福,岂知应之在帝(朱温)也。“既然如此热闹,这个政权好像要千年万世,谁知道朱温先生只干了六年就被儿子宰掉,而后梁帝国也不过十七年就亡,亡了之后,子孙被杀的男女不留。祥瑞也者,异禀异样也者,又如何交代乎哉?瑞祥鬼话,只不过眼前一时之欢。俗云:”只见强盗吃肉,没见强盗杀头。“”正史“似乎也是只见异禀异样的当头目,没见异禀异样的人头落地,子孙灭绝,被斩草除根也。

后梁帝国完蛋后,后唐帝国继起,此唐非彼唐,不过当皇帝的都姓李,用以鱼目混珠,发小民思古之幽情而已焉。后唐帝国比十七年的后梁帝国还要短,不过十四年就亡,但因开山老祖的出身为人,稍比朱温先生高级一点,人们印象也自较之稍佳一点。

喜欢看京戏的朋友,在《珠帘寨》一戏上,对李克用先生的怕老婆和见钱眼开,一定有深刻印象。但此公却是后唐帝国的原始头目,衔头曰“太祖”“武皇帝”,这衔头虽不是他自己弄到手的,而是他儿子“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李存勖先生追赠的,但政权却是在他手中奠定基础,所以,他自然得有特别镜头。史书(《旧五代史·唐书》)上说,他娘秦女士生他的时候,怀胎怀了十三个月(老公式:“硬是不生。”),既然怀十三个月,必有毛病,于是该生时就发生难产,他娘在产床上痛苦不堪,眼看要完,家人惶惶,派人去雁门关买药,正在买时,遇到一位神仙,该神仙给他开了一个奇妙药方,曰:“普通人吃药有用,可是你们家这个小子,因将来要当‘武皇’之故,吃药没有用。请马上回去,率领部众,披甲持戈,擂起战鼓,吹起军号,让骑兵绕着产房,跑上三圈就成啦。”家人没有办法,只好如方炮制,想不到竟真的生了下来,这种催生手段,可谓高竿。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手提机关枪

李克用先生既不是吃催生药、打催生针生的,也不是动手术,用箝子,开肚取婴生的,而是在锣鼓喧天、万马奔腾中生的,可见他是上帝内定的大人物,非人力也。

不特此也,他刚生下来时,一道彩虹直透产房,而院子里霎时间白光乱冒,如同白昼(他降生时可能顺手在太上老君那里捞了一个手电筒),而且井水也为之暴涨。不但院子里的井水为之暴涨,他十三岁那一年,新城(山西省朔县)有个“毗沙天王祠”,祠前有一口井,李克用先生去该祠参观,该井井水知道未来的所谓“武皇”驾到,立刻就沸腾起来,不但沸腾,而且还从井口往外猛溢,以示恭迎。当时大家吓得屁尿直流,只李克用小子不屁尿直流,还用一杯酒浇而奠之曰:“敝人生有异禀,少有大志,一点不假,可是你这口井怎么乱往外冒水呀,是福是祸,吾不知焉,你阁下真有灵敏,就请显身一谈。”一言未了,怪事出现,本来是一道白白墙壁,却忽然有一个人影,穿着金盔金甲,手提汤姆生机关枪,眼看就真的要下来跟他一谈啦,大家心胆俱裂,一哄而逃,李克用先生也脚底抹油。

后来他官做到“云中牙将”,有一天,找了一位妓女小姐,又嫖又喝,酩酊大醉,有一个刺客悄悄进到帐内,举刀要砍,说时迟,哪时快,只见帐中冒出一团烈火,该刺客只好掉头就跑。

上述种种花招,离谱似乎太远,免得读者先生翻书,照抄(《旧五代史》卷二五)如下:“(李克用)母秦氏,生于新城,在妊十三月,载诞之际,母艰危者竟夕,族人忧骇,市药于雁门,遇神叟告曰:”非巫医所及,可驰归,尽率部人,披甲持旄,击征鼓,跃马大噪,环所居三周而止。

‘族人如其教,果无恙而生。是时虹光烛室,白气充庭,井水暴溢。年十三,新城北有毗沙天王祠,祠前井一日沸腾,武皇(李克用)因持卮酒而奠曰:“予有尊主济民之志,无何井溢,故未察其祸福,惟天王若有神奇,可与仆交谈。’奠酒未已,有神人披金甲,持戈,隐然出于壁间,见者大惊走,惟武皇(李克用)从容而退(他不去交谈,竟然”而退“,恐怕难以”从容“)。武皇(李克用)为云中牙将,尝在云中宿于别馆,拥妓醉寝,有侠儿持刀欲害武皇(李克用),突入曲堂,但见烈火炽赫于帐中,侠儿骇异而退。”

李克用先生的儿子李存勖先生,衔头“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也是一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能的半吊子,把朱温先生的后梁帝国灭掉,正是天老爷赐给他重建中国的良机,他不但没有搞出点成就,反而窝窝囊囊被唱戏的杀掉,千辛万苦打下的政权,只十四年就连根拔起。但该混蛋却也有他的一套,史书(《旧五代史》卷二七)上说:他娘曹女士怀他的时候,春心乱动,经常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家伙,手执芭蕉扇,在她身边挤来挤去。十一岁时,他去长安进贡,唐王朝皇帝李杰先生一见,龙心大震,曰:“此儿有奇表。”又拍他的尊背曰:“儿将来国栋也,勿忘忠予家。”

翻来覆去一句话,凡是能混到金銮殿上的,都是天授。

后唐帝国下台后,后晋帝国接替而兴,五代的短命政权真是一蟹不如一蟹,后梁十七年,后唐十四年,后晋不过十一年,但把戏之多,也使人叹为观止。史书(《旧五代史》卷七四)上说,开山老祖石敬瑭先生(衔头“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生的时候,“有白气充庭”,盖他阁下之当头目,并不从他生的时候开始,而也是神仙老早就决定了的。柏杨先生按,玉皇大帝那里,一定有一个“人间头目兴亡表”,从开天辟地就排定了顺序,像搭公共汽车的乘客一样,站队等候,有时鱼贯而出,有时一拥而上。且说就在石敬瑭先生当皇帝的三十年之前,也就是九○七年,唐王朝(不是李存勖先生短命的十四年政权)被朱温先生搞亡的那一年,史书(《旧五代史》卷七五)

上说,(山西省)壶关县有一个樵夫,上山砍柴,一斧下去,该树就倒啦,倒啦不算,一倒就跌成两半,其中有六个大字,该六个大字像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曰“天十四载石进”,当时尚是军官的朱温先生看它不懂,下令藏到库房。现在请看正史对该六字的解释吧,《旧五代史·晋纪》曰:“天字取四字中两画,加之于旁,则‘丙’字也。四字去中两画,加十字,则‘申’字也。帝(石敬琦)即位之年乃丙申(九三六)也。又《易》云‘晋者进也’,国号大晋,皆符契焉。”

史书上又说,石敬瑭先生即位的前一年,邺城(河南省临漳县)有一座桥,桥下有一条蛇和一只大老鼠,厮打不休,从早一直斗到晚(申时),该蛇竟被大老鼠斗死。于是“识者志之”,而后唐帝国果然于“申”日灭亡。后唐帝国最后一任皇帝李从珂先生,本来姓王,原籍河北省正定县,先人旧居之侧,有一座古庙,庙里有一个石像,后唐要亡时,该石像忽然摇动不已(大概托塔李天王踢了他一脚)。当石敬瑭先生起兵叛变时,后唐就要筑成啦,却忽然起了暴风暴雨,把它冲垮。

张敬达先生锲而不舍,雨就下得更大,把城也冲垮,围终合不住。石敬瑭先生在城里当然心如火焚,晋阳有一个北宫,宫城之上,有一个神祠,供奉着“毗沙门天王”(这位天王面熟),他只好日夜向该天王焚香叩拜,这一叩拜不打紧,该天王受宠若惊。不过,有报告上来,曰:“夜来有一人,长丈余,介金执殳,行于城上,久方不见。”该天王竟亲自出马,巡逻起来啦。

“正史”上又说,晋阳牙城有一个僧坊,曰“崇福坊”,坊内庑下,西北角上,有一个泥做的神像,该神像的尊头上忽然冒起黑烟,该烟袅袅上升,好像民间烧饭时的炊烟。众和尚以为失了火,赶忙去救,跑到跟前一看,啥也没有。石敬瑭先生查问是怎么回事,和尚曰:“庄宗(李存勖)将得天下,曾有此烟,观此喷源,甚于当时,兆可知矣。”这也是烂公式矣,曰“好像失火”。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条条开列(1 )

自从崇福坊的泥像乱动了之后,连太阳都起了变化,史书(《旧五代史》卷七五)上继续说,太阳旁边忽然生出五色云气,好像莲蓬之状,石敬瑭先生立刻请来一位铁嘴大学堂的打狗脱,提心吊胆问曰:“此验应谁?”答曰:“见处为瑞,更应何人?”用白话写出,便是:“谁看见就应到谁头上,你既然看见啦,除了应你,还会应别人呀?”又有一天,天已黑啦,城上忽然传出号令之声,“不绝者三”,该声原来来自南天门。于是,大家都知道天兵天将出动矣。“正史”写到这里,惟恐仍酱读者不住,乃画龙点睛地叹曰:“斯天运使然,非人力也。”

呜呼,后晋帝国十一年的小小局面和短命政权,而石敬瑭先生又是一个卖国老贼,玉皇大帝竟辛辛苦苦为他如此这般手忙脚乱,想来天上诸位神仙,都是健身院的教练,否则地球上国家如此之多,仅只示祥示瑞,都要把筋累断矣。

后晋政权玩了十一年结束,下面接着是后汉帝国(啥朝代名不好起,偏偏舔前人的屁股?),这个“汉”总共有三十三年的寿命。史书上提到开山老祖刘知远先生,只形容了五句,曰:“帝(刘知远)弱不好弄,严重寡言,及长,面紫色,目睛多白。”刘知远先生的衔头是“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实际上他自己坐金銮殿不过十一个月多,如果能多坐几年,把戏包管更多。

后汉帝国建立四年后,发生危机,叛军郭威先生攻陷首都开封,刘知远先生的弟弟刘崇先生(衔头“世祖”、“神武皇帝”),在山西省太原县称帝,维持残余的帝国局面。刘崇先生不但窝窝囊囊,而且是一个地痞无赖,残苛寡恩,向辽帝国叔皇帝屈膝,自称侄皇帝。但史书上却说他也不同凡品,尊眼里有两个瞳仁,而且还长了一把好胡子,他的皇帝,当然是五百年前注定了的。

──柏杨先生曰,“目有双瞳”,烂透了的公式。昨天我老人家照镜子,似乎有八个瞳仁,烧冷灶的朋友,务请赶快下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后汉”之后,是“后周”,“后周”也是三水货,先有姬发先生之“周”,后有宇文泰先生之“周”,现在又冒出一个“周”(中国字这么多,叫啥不行,总是二水货三水货,甚至四水货五水货),后周帝国的政权只有十年,但却是了不起的王朝,如果第二任皇帝郭荣先生不早死,政权落不到赵匡胤先生手上。第一任皇帝“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郭威先生的花招,自然颇不简单,且逐条开列于后(均载《旧五代史》卷一一○),免得读者先生头晕眼花。

其一“章德皇后(郭威的娘)以唐天佑元年甲子岁(九○四)七月二十八日,生帝(郭威)于尧山(河北省邢台县)之旧宅。载诞之夕,赤光照室,有声如炉炭之裂,星火四迸。”

柏杨先生赞曰:又是太白金星在那里乱照肚皮。

其二“(郭威)尝昼寝,有小虺(蛇)五色,出入颧鼻之间,后(郭威的老婆)遽见愕然。”

柏杨先生赞曰:郭威先生大概到印度国留过学,有玩蛇绝技,连鼻孔都敢教它乱钻。其三“在太原时,有神尼与帝(郭威)同姓,见帝,谓李琼曰:”我宗天上大仙,顶上有肉角,当为世界主。

‘“柏杨先生赞曰:三姑六婆,似乎都是铁嘴兼半仙。

其四“晋河阳节度使张彦琪奉命北伐,帝(郭威)从之,营于晋祠,是时屋坏,同处数人俱毙,唯帝(郭威)独无所伤。”

柏杨先生赞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其五“(郭威)所居官舍之邻吴氏,有青衣佳娘者,为山魈所魅,鬼能人言,而投瓦石,邻伍无敢过吴氏之舍者。帝(郭威)过之,其鬼寂然。帝(郭威)去如故,如是者再。或谓鬼曰:”尔既神,向者客来,又何寂然。‘鬼曰:“彼大人者。’繇是军中异之。”

柏杨先生赞曰:皇帝这玩意,还可以避邪驱鬼。

其六“帝(郭威)前梦河神告曰:”七月下旬,上帝当灭守贞之族。‘至是收复贼垒(李守贞举家自杀)。城中人言,见帝(郭威)营上有紫气,如楼阁华盖之状。“柏杨先生赞曰:又是”气“。

其七“一夕,在山亭院斋中,忽有黄气于前,上际于天,帝(郭威)于黄气中见星文,紫微、文昌,烂然在目,既然告知星者曰:”予于室中见天象,不其异乎?‘对曰:“坐见天衢,物不能隔,至贵之祥也。’”

柏杨先生赞曰:他阁下的眼珠应挖出来送给眼科医生研究研究,瞧它有啥特别之处。其八“异日,牙署中有紫气,起于幡竿龙首,凡三日。”

柏杨先生赞曰:臭公式矣。

其九“是日旭旦,日边有紫气来,当帝(郭威)之马首。诸军拥帝(郭威)南行,时河冰初解,浮梁未构。是夜北风凛烈,比旦,冰坚可渡,诸军遂济。”

柏杨先生赞曰:准是上帝教蝎子精吹了一口冷气。

郭威先生死后,他的义子郭荣先生(衔头“世宗”“睿武孝文皇帝”)继位,前已言之,郭荣先生是一个真了不起的帝王,可惜死得太早,“正史”上没有明目张胆请他表演,但却在行文夹缝里,努力走私。我们也条列于后(均见《旧五代史·周书》),以便瞻仰。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条条开列(2 )

其一“紫翁者,常独居室,人为司冥事,一日,笑不止,妻问其故,不答,翁嗜饮,妻醉之以酒,乃曰:”上帝有命,郭郎(郭荣)为天下。‘“柏杨先生赞曰:该老头不过在阴间兼一个小差,消息竟如此灵通。

其二“世宗(郭荣)在民间,尝与邺中大商颉跌氏往江陵贩卖茶货,至江陵,见有卜者王处士,其数如神,世宗(这时候他不过一个茶贩,哪里来的”世宗“?)因颉跌氏同往问焉,方布卦,忽有一蓍出,卓然而立,卜者大惊曰:”吾家筮法,十余世矣,常记曾祖以来遗言,凡卜筮而蓍自跃出者,其人贵不可言,况又卓立不倒,得非为天下之主乎?‘遽起再拜。“柏杨先生赞曰:到庙里抽签算卦的小子,要特别小心,万一上帝看上了你,要你当政坛头目,小心该签跳出来戳瞎你的尊眼。

其三“世宗(郭威)以王朴精究术数,一日从容问之曰:”朕当‘得几多?’对曰:“臣固陋,则以所学推之,三十年后,非所知也。‘世宗(郭荣)喜曰:”若如卿言,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其后自瓦关回戈,未到关而晏驾,计在位止及五年六个月,五六乃三十之成数也,盖朴(王朴)婉而言之。“柏杨先生赞曰:算卦不足奇,奇的是这种鬼解释。

其四“先是,世宗(郭荣)之在民间,尝梦神人以大伞见遗,色如郁金,加道经一卷,其后遂有天下。及甘桥不豫之际,复梦向之神人,来索伞与经,梦中还之而惊,起谓近侍曰:”吾梦不祥,岂非天命将去耶?‘“柏杨先生赞曰:奉劝读者老爷,以后做梦时要小心,不要随便还人东西。

其五“初,幽州(北平)闻车驾(郭荣)将至,父老或有窃议曰:”此不足忧,且天子姓柴(郭荣先生本姓柴),幽州为燕,燕亦烟火之谓也,此柴入火不利之兆,安得成功?‘卒如其言。

“柏杨先生赞曰:看情形连我这个姓柏的也危险万状,有机会我就改姓”金“。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各有千秋

除了梁唐晋汉周五个短命政权,因为天下四崩五裂,中国版图上同时还有别的短命政权,曰“南吴”,曰“南唐”,曰“前蜀”,曰“后蜀”,曰“南汉”,曰“南楚”,曰“闽”,曰“岐”,曰“吴越”,曰“南平”,曰“桀燕”。

南吴帝国的地盘在长江下游,原始头目“太祖”“武皇帝”杨行密先生,史书(《旧五代史》卷一三四)上说他的两条腿大有学问,一天能走一百五十公里(按,一天能走六十公里,就算飞毛腿啦)。

──柏杨先生赞曰:可惜他阁下生不逢辰,如果生到现在,派他去参加世界运动会,准拿金牌。

南唐帝国是南吴帝国的后身,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烈祖”、“光文肃武孝皇帝”徐知诰先生(后来恢复本姓,改名“李升”),史书上说,在他夺取皇位的前几个月,江南有童谣云:“东海鲤鱼飞上天”,鲤者,李也,“盖言李升一旦自温(徐温)家起而为君尔。”

──柏杨先生赞曰:三作牌真应查查,该童谣是谁编的,跟李升先生有啥关系?

前蜀帝国,地盘在四川,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高祖”“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王建先生,他的特技特别多,也和别人的不同,且看《新五代史·前蜀世家》上的鬼话吧:九○七年:“正月,巨人见青山。六月,凤凰见万岁县,黄龙见嘉阳江。诸州皆言甘露、白鹿、白雀、龟龙之瑞。”九○八年:“七月,驺虞见。”(据说驺虞是一种义兽,白虎黑文,不吃生物,不踏草地,大仁大义的动物也。)九○九年:“八月,有龙五十,见洵阳水中。十月,麟见壁州。”(五十条龙出笼,真能吓死人。九一二年:“剑州木连理。六月,麟见文州。十二月,黄龙见富义江。”九一○年:“正月,麟见永泰。五月,驺虞见壁山,有二鹿随之。白龙见邛州江。”九一一年:“河麟见昌州。”

──柏杨先生赞曰:一个无赖级的头目,不但神仙忙,连禽兽也忙,一会在这里冒一下,一会到那里冒一下。

不过最精彩的还是王建先生的肉,史书上说,王建先生年轻时不知道犯了啥罪,被判笞刑,打了个皮破血流。可是他的肉却是天子之肉,虽皮破血流,却不留一条疤痕。他阁下想当皇帝时,恐怕别人说他受过笞刑,就当众脱下衣服,教大家瞧他的尊背,还嘴硬曰:“请足下细看,有杖责而肌肉如是耶?”

──柏杨先生赞曰:好肉呀好肉。

后蜀帝国的地盘,当然也在四川省,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高祖”“文武圣德英烈明孝皇帝”

孟知祥先生,史书上说,他阁下有一天在成都郊外休息,忽然有一个推小车的大汉经过,小车上放着一袋东西,孟知祥先生问曰:“你的车子可载多少?”大汉答曰:“拼老命也不过两袋。”孟知祥先生听啦,气得发昏第十一,他的后蜀帝国果然两代即亡。

──柏杨先生赞曰:那个推小车的大汉,准是张果老下凡。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诗也派上用场

南汉帝国地盘在广东省,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高祖”“天皇大帝”刘岩先生,史书(《新五代史》卷六五)上说,他爹刘谦先生一生怕太太,但仍挡不住在外面偷偷摸摸,跟一个姓段的小姐姘上,生了一个娃儿,该娃儿就是刘岩。生下来不到三天,走漏了风声,被太太韦女士知道,韦女士是有名的醋大王,又泼又辣,一听说老头在外乱搞,而且有了“爱情的结晶”,当时气得跳高,手持菜刀,杀奔前往,可是刘岩先生天生地要当“高祖”,岂会命丧黄泉,等到佣人把他阁下抱到跟前,韦女士不但下不了菜刀,反而像触了电一样,当啷一声,菜刀堕地。老太婆看了半晌,叹曰:“此非常儿也。”结果只把那个可怜的段女士杀掉。

──柏杨先生赞曰:另外还有“白龙见南宫三清殿”节目,不必细表矣。

南楚王国的地盘在湖南省,谈不上国,一个小小军阀割据的小小局面而已,开国头目兼第一任国王马殷先生,史书(《新五代史》卷六六)上说,他每逢作战,军营之上,常有“云气甚佳”,所以总没有打过败仗。

──柏杨先生赞曰:云气这玩意呈现的次数太多,烦死人啦。

闽帝国的地盘在福建省,原始头目“太祖”“昭武孝皇帝”王审知先生,河南省固始县人也。

史书(《旧五代史》卷一三四引《五代史补》)上说,王审知先生的远祖王霸先生,五世纪南北朝南梁帝国时,在福州怡山当道士,后来修练成仙,升天而去,升天之前,大概跟玉皇大帝通过电话,就曰:“吾之子孙,当有王于此方者。”就自己把这话编成谶语,刻到石头上,埋在皂荚树底下。

一直到了八世纪唐王朝,被另一位道士徐景元先生从地下掘了出来,只见石头上刻有诗曰:“树枯不用伐,坛坏不须结,不满一千年,自有系学列。”又曰:“后来是三王,潮水荡祸殃,岩逢二乍间,未免有销亡,子孙依吾道,代代封闽疆。”对这两首诗,史书解之曰:“潮荡祸殃,谓王潮除其祸以开基业也。岩逢二乍间,谓陈岩逢、王潮,未几而亡,土地为其所有也。代代封闽疆,谓潮与审知也;代代,盖两世之称。”不特此也,史书(《新五代史》卷六八)上说,王审知先生的儿子王延钧先生,衔头“太宗”“惠皇帝”在位的时候,还“黄龙见真封宅”哩。

──柏杨先生赞曰:王霸先生可真是杂毛老道,能知五百年后的怪事。

吴越王国,地盘在浙江省,也只是一个小小军阀割据的小小局面,开国头目兼第一任国王钱镠先生,头衔“太祖”“武肃王”。史书(《新五代史》卷六七)上说,有一个铁嘴大学堂望气博士,豫章(江西省南昌县)人,有一天抬头一看,看见“牛斗间有王气”,而“牛斗,钱塘之分也,因游钱塘;占之在临安(杭州)”。就又到了临安,在街上摆起卦摊,暗中查访。当时有个县政府职员钟起先生,也去相面,博士曰:“我算出来你们临安有极贵之人,一直没有找到,你阁下的相貌当然了不起,但仍不是我找的那个人也。”钟起先生是个好事之徒,就备了几桌酒席,把县里有头脸的人物都请来,望气博士一一相之,一一摇头。后来有一天,望气博士去钟起先生家,在门口恰巧碰见钱镠先生,不禁大惊曰:“就是他啦。”钟起先生曰:“你说啥?这个姓钱的流氓?”望气博士乃对钱镠先生曰:“你阁下骨法非常,努力自爱。”又对钟起先生曰:“我来暗访贵人,并不是想求点啥,而只是想验证一下我的道行,明天我就走啦,拜拜。”

──柏杨先生赞曰:我隆重建议教育部,应该早日重建铁嘴大学堂,下设望气、面相、手相、解梦、摸骨、卜筮、风水,以及其他飞象过河,或鬼话连篇等等各种学系。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杀妻奇案

南平王国,也是小军阀小割据,开国头目兼第一任国王高季兴先生,衔头“武信王”,出身也很特别。朱温先生当唐王朝梁王的时候,把开封一个做生意的小子李七郎先生,收成干儿子,改名为朱友让。而高季兴先生正是朱友让先生手下的一个仆人,朱温先生有一天去朱友让先生家,在仆人群中发现“耳目有异”,当时收干儿子的风气很盛,就教朱友让先生把他也收为干儿子,于是他遂成了朱温先生的干孙子矣。史书(《旧五代史·世袭列传》引《五代史补》)上说,有一次,他随朱温先生出征,三更半夜,走到一个村庄,看见有一位老太婆,正手端着灯,伫立在旅店门口,见他踉跄而至,就迎于门内,诚惶诚恐,鞠躬如也。他大疑之,老太婆曰:“我刚才睡得正甜,在梦中听见有人敲门,还叫曰:”快起来,快起来,国王驾到。‘我就赶忙起来,去门口察看,恰巧碰上了你,你不是国王,谁是国王?“

高季兴先生每次作战,都携带他最心爱的美丽妻子张女士同行。有一次,打了败仗,张女士偏偏怀了尊胎,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高季兴先生恐怕被她牵累,就本着“成大事者不恤小节”的圣人指示,暗下毒手,趁她倒在山边熟睡的时候,用刀把山脚挖空,以便山崩下来,把她活活压死。

谁晓得挖着挖着,眼看就要把山挖垮啦,他的妻子却忽然惊醒,糊里糊涂还以为她丈夫仍爱她如命哩,喘曰:“我刚才做了一个怪梦,梦见山崩啦,正好压到我身上。却有一位神仙,穿着金盔金甲,拿着丈八蛇矛,用手把山托住,山竟没有倒下来。”高季兴先生一听,知道她必生贵子,这才回心转意,把她带走。

──柏杨先生赞曰:该神仙既肯用手托山,为啥不肯用手挡一挡敌人乎哉?可能是张女士发现命在旦夕,给该负了心的臭男人来一个信口雌黄。

桀燕帝国,本只叫“燕帝国”的,因它的头目过度凶恶,所以加上一个“桀”字,一则跟历史上其他的“燕”分别,一则说明它的性质。地盘在河北省北部,开国头子兼第一任和最后一任皇帝刘守光先生,小型的杨广先生二世,衔头“大燕皇帝”,因为只搞了三年就被杀掉,所以没有混上一个啥“祖”啥“宗”。他爹刘仁恭先生自然也没被追赠啥“祖”啥“宗”,但花招却照有不误。

史书(《旧五代史》卷一三五)上说,刘仁恭先生有一天,做了一个梦,梦见“大佛幡出于指端”,铁嘴大学堂毕业生也告他云:“年四十九当领旄节。”

──柏杨先生赞曰:“正史”处理刘仁恭先生的梦,与众不同,而加了一顶帽子,曰“自言尝梦”,意思是贬他不值钱,但对别的头子却没有这句话。呜呼,难道别的“乱做春梦”都不是“自言”的,而是盖氏探测器探测出来的乎?对成功的何其百般顺服?对失败的又何其冷嘲热骂,义正词严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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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十一国乱七八糟的局面过去,政坛上接着冒出来一个“宋”,此“宋”非南北朝那个“南宋”,乃统一局面的“宋”──不过却是二水货。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赵匡胤先生,取得政权的方法跟北周帝国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郭荣先生一模一样,都是被部下“自动自发”抬上轿子,再抬到金銮殿上的。只因为赵匡胤先生死得较晚(死那一年五十岁),而死了后又由年长的弟弟赵光义先生继承帝位,政权才开始持久,而他也就更说得嘴响。

他阁下的头衔比从前的同类,都要来得臭而且长,曰:“太祖”“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史书(《宋史》卷一)上说,他娘杜女士在洛阳夹马营生他的时候,产房四周,往外乱冒红光,而且有一种奇异的香味,一晚不散,该娃儿因为是“太祖”的缘故,不同凡品,皮肤呈一种金色,三天不褪。长大之后,当然容貌雄伟,“识者知其非常人”。

最使人喝彩的是他阁下的尊头,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搞的,骑上一匹野马,该野马没有辔勒,一看有人胆敢骑它,拔腿就跑,于是唿咚一声,赵匡胤先生的尊头英勇地碰到门框之上,摔下马来,跌倒在地。大家以为这一下他的尊头准碰得粉碎,完了蛋啦,殊不知他既然有那么一长串头衔,自有玉皇大帝亲自光临,用御手一隔,所以只有响声,实际并未碰上,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追上该野马,一跃而上。尊头不但没有破,而且连一点伤都没有。

又有一天,跟他的朋友韩令坤先生在土屋里赌博,正赌得起劲,院子里忽然有麻雀打架,两个小子童心未退,一齐跑出来捉麻雀,刚跨出门槛,土屋竟倒塌啦,如果不是那几只麻雀,便活活压死矣。那几只麻雀来路一定很大,当然是玉皇大帝御手放到那里的也。

另一个花招是,他阁下年轻时东西流浪,没有落脚的地方,有一个老和尚,也是铁嘴大学堂毕业生,瞧他头上直往外冒“太祖”,就送了他一笔钱曰:“你只管往北走,一定有奇遇。”恰巧郭荣先生正要攻击李守贞,他就应募当兵,从此一帆风顺,直抵宝座。

后来他阁下在陈桥驿叛变前夕,铁嘴大学堂另一毕业生苗训先生跟秘书(门吏)楚昭先生,忽然瞧见太阳底下又有一个太阳,而且“黑光摩荡者久之”。两个太阳加一个黑光的结果,叛变不叫叛变,而叫受命于天矣。

于是,《宋史》赞曰:“太祖(赵匡胤)起介冑之中,践九五之位,原其得国,视晋汉周,亦岂甚相绝哉。及其发号施令,名藩大将,俯首听命,四方列国,次第削平,此非人力所易致也。”[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呜呼,有史若此,不如生疮。

赵匡胤先生后来终于死在他弟弟赵光义之手,赵光义先生头衔是“太宗”“神功圣德文武皇帝”,史书(《宋史》卷四)上说,他娘杜女士生了他哥哥“太祖”赵匡胤先生之后,有一天,乱做春梦,梦见有位神仙双手捧着一个太阳硬往她玉肚里塞,这一塞不打紧,她就怀了孕,又生下一个“太宗”,生的时候,跟他哥哥一样,产房里也冒出熊熊红光,好像遭了天火,也同样有一种香味,邻居们都闻得见。

写到这里,柏杨先生不得不为该“昭宪皇后”杜女士担心,每生一个儿子,非弄得红光的红光,异香的异香,不怕得产后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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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王朝,仅只开国头子鬼话连篇就够啦,顶多第二代也冒出来点啥,政权只要能传递下去;以后的头子,全属爬虫的后裔──皇家血统,玉皇大帝也就高抬贵手。只有《宋史》这部“正史”,似乎觉得小民们的奴性还需要加强培养,于是除了赵匡胤先生和赵光义先生兄弟二人外,他们的子子孙孙,也一个个有其节目:第三任皇帝赵恒先生,赵光义的儿子也,衔头“真宗”“应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节圣元孝皇帝”,《宋史》(卷六)上说,他娘李女士乱做春梦,梦见太阳从天上掉下来,她就拉起裙子去接,该太阳借着下掉的冲力,往她小肚子里一钻,就钻了进去,于是“有娠”。生他的时候,也是满屋红光(没有红光,死不瞑目),而且在他脚趾上,还有一个“天”字的纹。

第四任皇帝赵受益先生,赵恒的儿子也,衔头“仁宗”“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宋史》(卷九)上说,他阁下从小就“天性仁孝宽裕,喜怒不形于色”。

第五任皇帝赵曙先生,他不是赵受益的儿子,而是赵允让的儿子,衔头“英宗”“体干应历隆功盛德宪文肃武睿圣宣孝皇帝”,《宋史》(卷一三)上说,他爹(不是他娘)乱做春梦,梦见两条龙和太阳一齐从天上掉下来(伟哉,比赵恒先生多了两条龙),他就用衣襟去接(不是用裙子),于是他太太就“有娠”(此之谓间接受精法,惟大人物有之)。生的时候,也是红光满室,而且还有黄龙在该红光中游来游去,好不复杂。

第六任皇帝赵顼先生,赵曙的儿子,衔头“神宗”“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宋史》(卷一四)上说,他生的时候,照例红光乱照(红光好像和宋政权结了婚)。尤其使人瞪眼的是,屋子里老鼠都像中魔了一样,从口中纷纷吐出五色之气,霎时间云雾弥漫。而他阁下八岁时也做了一梦,梦见有神仙奉他上天。

第七任皇帝赵煦先生,赵顼的儿子,衔头“哲宗”“宪元继道显德定功钦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宋史》(卷一七)上说,他生的时候,产房里也冒出了红光。

第十任皇帝赵构先生,赵佶的儿子,衔头“高宗”“受命中兴全功至德圣神武文昭仁宪孝皇帝”,《宋史》(卷二四)上说,他娘生他的时候,仍是老一套,太白金星在产房里用手电筒乱照他娘细嫩的肚皮。

第十三任皇帝赵伯琮先生,他不是赵光义子孙啦,而是赵匡胤的子孙,衔头“孝宗”“绍统同道冠德昭功哲武文神武明圣成孝皇帝”,《宋史》(卷三三)上说,他娘张女士也是乱做春梦,梦见有一个人送了她一只羊,还曰“以此为识”,于是就怀了胎。生的时候,依鸭子屎传统,当然离不了“红光满室”。

第十五任皇帝赵扩先生,赵伯琮的孙子,衔头“宁宗”“法天备道纯德茂功仁文哲武圣睿恭孝皇帝”,《宋史》(卷三七)上说,他娘李女士也梦见太阳从天上掉下来,不过这次她没有用裙子去接,他爹也没有用衣襟去接,而是她用手握住的,这一握就等于宽衣解带,当然“有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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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朝的头目一个个都是如此,不必再介绍矣,介绍得太多,使人腰酸。现在看看元王朝如何吧。

元王朝开国头目是“却特·特穆津”先生,“正史”给他的衔头是“太祖”“法天启运圣武皇帝”,此公即我们小民们称之的“成吉思汗”,姓“奇渥温”,名“铁木真”者是也。他阁下乃一代英雄,虽然把汉民族的宋王朝灭掉,但那烂透了的政权,不亡也真无天理。史书(《元史》卷一)上说,他十一世祖母阿伦斡女士,本来生有二子,长子曰“布固哈塔吉”,次子曰“博克多萨勒济固”。她丈夫翘了辫子后,她年轻轻地就守了寡,春心荡漾,好不难熬。于是乎,有一天晚上,出了特写镜头,只见一道白光,跳进了她的蒙古包,然后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浑身穿黄的英俊青年,该青年不由分说,上了她的牙床,上了牙床后干了些啥,未便臆测,反正是上床之后,阿女士就怀了孕,生下了一个私生子,名曰“勃端察尔”,就是成吉思汗的十世祖也。为了掩饰该小子的来历,阿女士还厚着脸皮宣传曰:“此儿非痴,后世子孙必有大贵。”她的话比铁嘴博士还灵,果然,十代之后,出了一个“太祖”。

十世祖都有如此之异,到了铁木真先生(蒙古字音真别扭)诞生时,自然也不寻常。《红楼梦》上贾宝玉先生生时,嘴里不是含着一块通灵宝玉乎,而铁木真先生生时,手里却握着一块通灵宝玉,“手握凝血如赤石,烈祖(铁木真先生的爹)异之。”呜呼,凡是他娘没偷人,而生下来没有红光满室,手里又没有握点啥的小民,只好死心塌地,安分守己被踩矣。

元王朝有武功而少文化,自开国到退出中国,共一百七十六年,代之而起的是明王朝,明王朝是中国历史上充满了罪恶,最坏最糟的一个王朝,也是影响最大的一个王朝,罪魁都出在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朱元璋先生一个人身上,可是他从他娘肚子出生的时候,玉皇大帝却为他也放了二十四响庄严的礼炮。

他阁下的衔头比柏杨夫人臭裹脚布都长:曰“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史书(《明史》卷一)上说,他娘乞丐婆陈女士怀着他的时候,也是乱做春梦,梦见一位神仙,送给她一粒丸药,放到手上(她阁下的手恐怕既枯又脏),还闪闪发光哩。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吞了下去,这一吞不得了,不但口有余香,而且生朱元璋的那天晚上,太白金星就来乱照她的肚皮啦,盖“红光满室”了焉。接下去仍是老套,邻居们以为他家遭了天火,纷纷来救,进来一瞧,原来只不过生了一个小乞丐娃儿。

朱元璋先生长大后,到皇觉寺当和尚,庙里太穷,养不了他,只好出门化缘。这一天,前往合肥,半路害起病来,眼看要死──既然内定他要当“太祖”,为害中国,玉皇大帝岂能教他就死乎?

于是,就有两个“紫衣人”给他看病,把病看好后,该两个紫衣人“忽然不见”,上天复命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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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朝亡了后,接着是清王朝。

提起来清王朝,大家一定精神百倍,盖中国五千年历史最末尾的一个帝崽溥仪先生,如今仍然活着,在北京当图书馆管理员,供人参观娱乐。我们虽然不能去他御体上摸摸拧拧,瞧一下受命于天,非人力也的真龙天子,到底是啥骨啥肉,但能有一个想当年大家向他磕头如捣蒜,又圣又神的皇帝,活蹦乱跳地在人民面前献宝,使写“正史”的鬼话专家,无用武之地,也心满意足矣。

(柏老按:写此文时,溥仪先生还活着,三年后的一九六七年,他陛下终于翘了辫子,帝崽遂在中国永远绝种。)

“正史到了清王朝,不得不中断,盖中国的”正史“也者,必须等该政权灭亡了之后,下一个新的政权兴起,由皇帝命人编之写之,才能正式推出。幸亏中国的王朝不时地兴,也不时地灭,古谚曰”自古无不亡之国“,所以史书得以一部一部问世,如果也像大日本帝国的天皇老爷一样,来一个”万世一系“,恐怕连一部史书都没有矣,这种治史的方法,也算人类一大奇观。

清王朝下了台,中华民国代之而起,一批奴性入骨的遗老遗少,编了一部《清史稿》,柏杨先生三十年前,曾无意中走马观花,其中鬼话之多,也使人发喘。不过鬼话再多也没有用,相信鬼话的朋友,已不太多矣。我本来要介绍介绍,以发读者老爷思古之幽情的,可是找了几个地方,都找不到该书。台北启明书局前年向读者预约二十六史,就包括该《清史稿》(改名《清史》),后来出到辽史之后,就不出啦,盖书店倒了闭,关了门啦。弄得预约户上不见天,下不着地,好像悬在枯井里,盖哪家书店肯单卖《宋史》、《明史》、《元史》、《清史》乎?坑人不浅。

不过即令找到该书,也不能算是“正史”,因它多了一个“稿”字。算是“正史”的,似乎只有一部“国防研究院”编的“清史”,按说起来,作者萧一山先生是清史权威,他的“清史”名闻世界,不过我们不是说好不好,而是说正不正。依过去原则,官府编的才是“正史”,私人编的只能算是“野史”,而酱萝卜朋友总是觉得“正史”要可靠一些,动不动就搬出“正史”,当活宝一样,念念有词,往外乱飞,国防研究院应该算“官府”了吧,且看其中鬼话如何。

清王朝起初不过一撮毛贼,其开山老祖,也就是第一任皇帝“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先生,衔头之长,如连吃了两个西瓜的小孩撒尿,曰“太祖”“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钦隆安弘文定业高皇帝”(读时切记分段,免得一口气喘不过来憋死)。史书(《清史》卷一)

上说,他娘喜塔喇女士怀他时,也整整怀了十三个月,这种“硬不肯生”公式,也是烂公式啦,比起前赵帝国第三任皇帝“烈宗”刘聪先生怀了十五个月,努尔哈赤先生的十三个月,不过小意思小意思。

另外有一件事,也是老套,史书(《清史》卷一)上说他们的第一代祖先也是私生子。有一个仙女,春心荡漾,吃了朱果,就怀了孕(怀了多久,没有交代),生下一个娃儿,该娃儿就是清王朝皇帝第一代祖宗。

现在二十世纪快完,科学已发展到可以登陆月球,而编该史书的又是“国防研究院”,竟也抓住机会,毫不放松的鬼话连篇,就教人不好意思矣。好在“太祖”“太宗”“高祖”“高宗”,种种玩意,总算断了他妈的根。呜呼,中国人已被各种鬼话酱得难以翻身,希望以后再不要有人飞象过河,说谁生有异禀,少有大志啦,受不了,受不了,尚飨。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严重的危机

解决两头尖利刃所造成的伤害,惟一的方法,只有靠孝道。

一提起“孝”,老一辈的人无不咳声叹气,认为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想当年”自己对父母何等起敬畏,真是一言难尽,不堪回首。而年轻人一听到“孝”,准吓一跳,哎呀,现在是啥子时代,竟然有人要俺念《孝经》,老脑筋兼老顽固,开倒车也不能开到月台上呀。

但这个课题却真的十分严重,不能因为年老人叹气和年轻人一跳,就假装看不见。正因为有叹气和一跳的反应,更说明这课题迫在眉睫,非解决不可。再不解决,天固然塌不了,但它却会促成社会的危险,甚至人类的危机。

现在最普遍的一种现象是,下一代对上一代的冒犯、顶撞,已没有人觉得有啥了不起,偶然发现有些儿女对父母稍稍体贴,简直又羡又妒,奔走相告。柏杨先生日夜都在祈祷天老爷,教我那可敬的孙女早早嫁掉,没有她阁下,我生活过得安如泰山。有了她阁下,搞得我这个老汉惶惶终日、寝食不宁。现在年轻孩子一旦不穿开裆裤,嗓子里就好像安装着大炮。老汉嗲声嗲气跟她讲话,回答的却是一阵轰隆轰隆的开花弹,恨不得把老子娘轰死。我有一个朋友,女儿已大学堂毕业,父母爱她爱得捧到手里怕飞啦,含到口里又怕化啦。她到台湾南部旅行,老爹在沿途为她布下连环欢迎阵,动员南部所有十年以上的交情,接送饮筵,盛大如仪。吾友玛格丽特公主去年到澳大利亚访问,所受的礼遇,据说也不过如此。女儿倦游归来,老子娘特地为她买了一件漂亮的洋装,以作纪念,不知道是颜色不合她的心,还是样式不称她的意,一声怒吼,洋装落地,还用脚乱踩,为了表示她发炮有坚强的理由,立刻就流出一茶杯的眼泪。老子娘心胆俱裂,几乎下跪。有一则小故事可说明柏老同类的心情,在一个结婚典礼上,一个人向身边人问曰:“介绍一下,如何?”身边人曰:“那个愁眉苦脸的是新郎,那个眉开眼笑的是新娘的爹。”看起来老一辈的人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眉开眼笑也。

这种情形,我们宽大为怀,可称之为“撒娇”,可称之为“不懂事”,还不能十分肯定地说她就是不孝。因为这类型的年轻人发展下去,固然可能坚硬到底,誓死不变。但再长大一点,有可能大彻大悟,回头是岸。所以只是使人烦心,还够不上使人伤心。烦心引起的是小的波澜,一旦升了一级,到了伤心阶段,就怒涛澎湃,轩然大波矣。“小鸟依人”的娇儿娇女,忽然面孔狰狞,把老子娘当成刍狗──老子娘万一挣扎不动时,还把老子娘视作累赘一脚踢,那就真正地不妙。据说初民社会,父母生了重病,或老得不能再事生产,儿女就把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丢到旷野,让他自己饿死或被狼吃掉。这话被现代文明分子听见,无不干嚎曰:“野蛮,野蛮。”可是现代文明分子对父母的手段,却差不多,只不过不是丢到旷野,而是丢到破败的老屋,或丢到空荡荡的公寓,任凭自生自灭。这还算高级的,低级一点的还把老子娘当成一个不付工资的长期老奴。君不见有些留学生老爷,把父母接到美国奉养晚年的壮举乎。当二老之凌空而去也,街坊邻居,羡慕得眼睛一个瞪得比一个大,有的甚至连眼珠都要往外爆。可是父母到了美国之后,只不过为儿女看家,为儿女照顾他们的儿女罢啦。盖番邦人工太贵,不如老子娘贱也。走运的偶尔还可以找几个住在附近的中国老头老奶,凑上一桌麻将牌。不走运的举目四望,全是碧眼黄发,说起话来叽哩咕噜,既无法串门子搬弄是非,只好专心专意地伺候小主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读者老爷中如果有留学生老爷,千万别在意,我说的只是别的有些家庭如此,贵老爷反哺之情,人人皆知,且已传为佳话,当然例外。

柏杨先生有一位邻居,每天坐着司机开的汽车,望之颇似人君,他家有一个住在地下室、日常总穿着木屐的干瘪老头,双目无光,表情寞落,洒扫庭院之余,有时候也抽空跟柏老蹲在墙角下下棋,很少讲话。忽然有一天,他家宾客迎门,原来该邻居老爷给他爹太老爷做八十大寿,最奇怪的是,他爹就是跟我下棋的那位老头。是日也,灯火辉煌,只见老头披挂整齐,身穿西服,足登皮鞋,在寿堂上端坐如木偶,然后由儿子和媳妇分别宣传他们是如何如何地膝下承欢,众宾客都是老朋友啦,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但仍报以啧啧称赞。好容易贵宾们作鸟兽散,身为媳妇的女主人发号令曰:“阿爹,你收拾收拾,给孩子们洗澡,教他们早点上床。”(柏老按:此婆仍叫“阿爹”而没有作唤狗状叫“喂”,令人赞叹)。夫妇二人吩咐已毕,检点了一下收到的贺礼和贺银,沐浴更衣,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看起电视来。遥望该老头脱下不知道从哪里租来的亮相衣装,擦桌子洗碗,不禁大恐。

一本杂志上刊出黄郛先生的夫人的故事,黄夫人和她的女儿从美国来到台湾,老朋友在一家餐馆里碰到她,问她这些年在美国干啥?她曰:“干啥,还不是当黄妈。”话是十分幽默,但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凄凉,以黄夫人所拥的社会地位和文学造诣,结局只落得在自己女儿家当“黄妈”,其他的各种“美国人的爹”“美国人的娘”,不管他是住在波士顿、华盛顿、温利亚顿,或是其他什么什么顿,日子不见得都快乐如仙,至少恐怕没有像国内柏老之类,叼着旱烟袋,看蚂蚁上树那种清福。所以很多老爹老娘,狼狈而归,在台北一下飞机,就骂儿子媳妇不孝,骂得起劲时,还有眼泪为证。这就使柏老想起一幅洋大人的漫画,画着一个年轻人大发脾气,把家门砰的一声关上,手拎铺盖,掉头而去,一对老夫妇瑟缩的站在屋角,隔窗望着年轻人大步前进的英姿,自言自语曰:“他就是当初上帝赐给我们的小天使、小心肝、小宝贝呀。”老爹老娘沦落到这种站屋角的地步,实在没话可说。

然而,这种儿女不过只引起伤心而已,如果步步高升,再升一级,那就要突破了人的界限,到了不可开交的痛心阶段,说起来就更毛骨悚然。

痛心的事件不多见(幸亏不多见),烦心的事件家家都有,似乎都不足以构成人伦的威胁。构成威胁的还是伤心事件,不但像两头尖的利刃一样,一头伤害了老一辈,一头伤害了下一代。而且一种社会行为,一旦过于极端,必然引起另一端过于极端的反击。儿女们逐渐普遍地更加自私和更加无情,一定会产生一种严厉的回响,那就是,父母对儿女的爱,可能重加检讨。美国就已发出一种信息:“美国父母现在开始想到,为儿女付出太多的牺牲,是不是值得?”这话当做牢骚固然可以,但一旦流行为一种新观念,认真地讨论传播,后果却具有摧毁性的威力──这威力比啥原子弹、中子弹都可怖。盖人类的孩提时间太长,需要十年二十年以上的抚养,才能自立,如果老爹老娘一旦改变心肠,在观念上认为不必用尽心血去抚养一个将来终于有一天要轰我、诟我、遗弃我、奴役我,甚至宰了我的孩子。那么孩子的生存,也就是人类的延续,可能凋零,最后归于灭绝。幸而生存下来的孩子们的性格,也会变得奇形怪状,社会将一天比一天缺少爱,缺少温暖,恐怕到处弥漫着暴戾之气,没有一点祥和,这种社会终必陷于全面混乱和崩溃。

所以,孝道的培养,不仅鼓励父母慈祥,不仅培植儿女高尚的感谢情操,也是社会安定,人类绵延和进步的动力。假如无限期地忽视它,这把两头尖的利刃是通灵的,它一定会狠狠地向我们报复。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活该他喝酪浆(1 )

人人都知道扎吗啡不好,却硬是有些人猛扎吗啡,难道瘾君子都是傻瓜乎哉,事实上瘾君子无一不聪明绝顶。柏杨先生这一辈子见的瘾君子多啦,包括柏杨先生的太夫人在内。想当年吾友溥仪先生还没有从清王朝的宝座上退位,敝太夫人已开始吸食鸦片──那时候吗啡、海洛英、速赐康之类,还没影哩。敝太老爷就请了无数专家权威,和归国学人,向她老人家解释鸦片之害,料不到每次这些专家学人还没有开口,敝太夫人就向他们宣传鸦片烟简直吸不得,接着一一指出其为害之点——一点、二点、七、八、九、十、一百点,把那些专家学人,说得一愣一愣。盖她老人家知道的比他们知道的至少多一倍,于是无不甘拜下风。结局是柏杨先生之家,片瓦无存。

孝与不孝,情形相同,人人都知道不孝简直是禽兽行径,可是有些人却硬是狠得下那种心肠。

这些人当听到别人不孝的时候,也会由衷地咬牙切齿,不共戴天,可是自己却偏偏做出不孝的事情,难道他们也全是傻瓜乎哉,恐怕也同样地恰恰相反,不孝的人也无一不是聪明绝顶之士。政府机关也好,民间团体也好,真应该做一个调查,调查调查不孝之徒的智力商数,恐怕要比普通人高得多,否则的话,他狠不下那种心肠。盖人都是有天良,一个平凡的家伙,要想把天良昧尽,可真不容易。

不要说昧大天良,就是昧一下小天良,也能三天睡不着觉。所以必须有绝高的智能,才能在利害和亲情之间,加以理智的选择。选择了拋弃亲情之后,他还要有极其伟大的理由──足可以跟“大义灭亲”之类相匹敌的伟大理由,才能把天良完全窒塞,必须这样,他虽然做出人神共愤的丑事,而仍能照样快快活活过日子。

任何不孝的人都有他的理由,那理由是:一切罪过全在老爹老娘身上。我们在报上所看到的一些节目,都是我们站在老爹老娘立场的一面之词,如果问问当事人,包管他们有他们的说法,我们倒极希望听听蒋程九先生和其他同类动物,说说他为啥如此。我敢跟你赌一块钱,他准有他的理由,这理由因他聪明加三级的缘故,恐怕有时候也真的能使你恍恍惚惚,将疑将信。

柏老想起一位历史上的名女人,谨在这里介绍介绍,此婆姓刘,名玉娘,头衔尊严,使人起敬起畏,曰“神闵敬皇后”。当十世纪时,正逢五代十一国,中国大乱。她爹刘山人携带着十几岁的玉娘逃难,遇到晋王李存勖的大将袁建丰先生,正在纵兵大掠,既抢钱财,又抢美女,发现了玉娘,当然毫不客气。刘山人为了女儿,抵抗那些兵老爷,结果是可知的,被打翻在地,血流如注。刘玉娘女士被抢走之后,献给了李存勖。她阁下真有一手,把李存勖身边的那些美女如云,一个一个打垮,嗲曰:“普天之下,只有俺奴家是真心爱你的。”李存勖信以为真(这不能怪李存勖先生,任凭谁都得信以为真)。有一天,夫妇俩巡查到魏州(河北省清丰县),那是她的故乡。刘山人不知道从那里得来消息,听说他女儿的下落,大喜逾恒,赶紧赶到行宫探望。李存勖先生把他的大将袁建丰先生找来,袁建丰先生一瞧,立刻认出就是那位倒霉老头,曰:“当我们动手抢人时候,有个黄胡子护卫着夫人,嗨。就是这个老汉。”李存勖先生也为他的爱妻能父女团聚而高兴,急忙向刘玉娘女士报喜。于是乎,事情急转直下,换了另一个场面,特写镜头出笼,刘玉娘女士大怒曰:“俺离开家时,啥都记得,俺那可怜的老爹,死于乱兵,俺还伏在他老人家的尸首上哭得死去活来,这个庄稼汉,怎敢找上大门?”颁下懿旨,把刘山人就在行宫门外,打了四十大板,打得老头血肉糊涂,哭号而去。

我想刘山人当初“护女”时被杀了还好些,免得再受苦刑,不但打碎了他的身,也打碎了他的心,千年之后的今天,我们还为这老头一洒同情之泪。

刘玉娘女士如此对待她的父亲,是有理由的,她的理由是不能容许庄稼汉冒充她爹。但真正原因却只有一个,盖唐王朝时代,最重门第,刘山人如果是个宰相,嗟夫,一场父女相会,该是一幅多么动人的天伦重聚图,偏偏刘山人跟柏杨先生一样,属于三无牌:无钱、无势、无地位(蒋程九先生的老爹,如果腰缠十万贯,骑鹤下加州,恐怕形势大变。他之贸然相投,是不读史之故,没挨板子已经很现代化啦)。而刘玉娘女士正在跟美女如云争宠,忽然冒出一个三无牌老爹,不但不能增光,反而成了累赘,在亲情跟利害之间,加以选择,因她聪明绝顶,当然发得起狠。读者老爷听了她的说词,如此的确确实实,不由得不想;她爹早死,也是可能的呀,看她哭得一枝梨花春带雨,不像假装的。

──我们附带报告一下刘玉娘女士的结局,当九二六年,李存勖先生被叛军流矢射中时,急忙把箭拔出,口渴得要命。这时刘玉娘一看大势已去,在夫妻之情跟利害之间,再加选择,于是她又有了聪明的决定,不但不去看李存勖先生一眼,反而教宦官送去一碗酪浆。呜呼,拔箭之后,喝水还有活的希望,喝酪浆是非死不可。于是,李存勖先生翘了辫子。刘玉娘女士收拾收拾金银财宝,跟皇弟李存渥先生,双宿双飞,率领七百人的骑兵卫队,逃到太原,结果是被新皇帝李嗣源先生在她那可爱的玉颈上,喀嚓一刀。我们附带报告这些,不是宣传因果报应,而是说明:孝道就是厚道。

当刘玉娘女士下令拷打她亲生之父时,李存勖先生应该警觉到她的潜在恶毒,绝不是一个可信赖的朋友,更不是一个可信赖的妻子。李存勖先生不这样想,活该他喝酪浆。

我们举的这些例子,如蒋程九先生的“逐父”,刘玉娘女士的“拷父”,都是顶尖的杀手。杀手并不常见,一旦上报,自然轰动。我们忧虑的倒不是这些杀手会层出不穷,而是忧虑那些中等程度的不孝──年轻人的两种可怕的趋势:一种趋势是下一代对上一代,毫无感谢之情,而感谢之情是爱的基础,无论是天伦之爱、朋友之爱、夫妻之爱,或对国家之爱。下一代对父母的态度,就像对一个付款机器,要一百元如果只给九十,就大发雷霆。而且认为老子娘的一切牺牲都是活该,都是自作自受。最使柏杨先生发抖的是,有些年轻人竟然认为老一辈谈起他们孩提时候的往事,简直是一种激发他们孝思的阴谋。一位朋友十七岁的女儿经常委屈万状地吶喊曰:“这几天,老汉教我听我三岁时的录音带,讨厌得要死,真受不了。”(大概看看幼时的照片,还受得了。)一位女学生为她现在只有六岁的儿子照了很多活动电影,我真担心那位儿子老爷长大,老娘敢不敢放映给他看。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活该他喝酪浆(2 )

另一种趋势是,下一代似乎认为“天下没有对的父母”,父母永远不了解他,永远在“管”他。

于是把老爹老娘吓得胆战心惊,啥也不敢问,三更半夜回家不敢问,两天两夜不回家也不敢问,功课不及格也不敢问,交什么朋友也不敢问,“关心”变成了“管”,“建议”变成了“不了解”、“规劝”变成了“代沟”,有些父母千方百计想当儿女的朋友而不可得。我的一个离了婚的男学生,揍了女儿一顿,女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小刀,照手腕上割了一下自杀,这当然是把老爹恨入骨髓,之后还写了一封长信,把老爹骂了个狗头喷血,父女十七年的感情,遂一笔勾销。想一想人生又有啥意思。

说来说去,我们没有具体的办法解这个结。有一天,我老人家在巷口小摊上吃面,等老板下面期间,看街上拥拥挤挤,除了人,就是人,简直到处是人。忽然间有点恍然大悟,如果下令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三天不准出门,那么大街之上,恐怕稀稀落落,没有几个人影──而那正是一九四九年台湾初光复时的镜头。这说明大多数下一代都是在太平日子里出生兼长大成人的,老爹老娘经过太多流泪流汗的日子,那时候一家大小挤在一间榻榻米屋子里,能有一个收音机,就是大富大贵,谁要是有个电冰箱,就立刻摆到客厅──没有摆到大门口敲锣,已是很有修养啦。因为经过太多的苦,所以把全部幸福都报偿给下一代。而年轻朋友是在温室中长大的,不但没见过风浪,也没听过风浪──也拒绝听风浪。呜呼,“棒头出孝子,娇养忤逆郎”。棒头不见得出孝子,但娇养却很容易出忤逆郎。

抱怨上一代,影响还小。没有感谢之情,关系到一个民族的素质,这是一个可哀的隐忧。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下棋万岁

棋是一种娱乐,而且是娱乐中最高级的,盖一则可以训练脑筋的组织力和判断力,二则可以修身养性。君看过古人下棋的模样乎──古人你当然没看过,但日本同胞下棋的模样,恐怕是看过矣。

两个呆瓜默默相对,万籁俱寂,只有棋子落到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从院子向里眺望,室内灯火辉煌,如果再有柔烟上升,隔着一层竹帘,真是神仙境界,那些打保克训的朋友或打麻将牌的朋友俱应该都去跳河。在这样的环境中,心旷神怡,肌肉细胞一松懈,至少多活十五年。西汉皇帝刘骜先生好踢足球,天天气喘如牛,不成体统,大臣就曰:“蹴鞠劳体,非至尊所宜。”那就是说,踢足球太激烈啦,万一把尊腿踢断,岂不是交不了差欤?刘骜先生曰:“既然如此,请介绍一种不必出一身臭汗的玩意试试。”有个家伙就献上一种棋──曰“弹棋”,“弹棋”是啥棋,史书上没有记载,顾名思义,可能跟小孩画方格弹石子差不多,一定简单明了。盖当皇帝的朋友,有智能的不多,不是庸俗愚痴,就是残酷火爆,太用脑筋的事接受不了也。果然,刘骜先生一试之下,龙心大悦,马上就赏了该发明家一件毛大衣(青羔裘),和一双台北中山北路“第五街”商店出品的高级皮鞋(紫丝履)。

但也有些人说,下棋不但不是娱乐中最高级的,简直是最低级的,伤天害理,自掘坟墓。夫娱乐就是娱乐,目的在于细胞松懈,但它真能像前面所说的,使细胞松懈乎哉?恐怕不但松不了懈,还要一个个抽筋。柏杨先生有位朋友,喜欢围棋喜欢得要命,有一年秋天,跟朋友在阳台上下棋,下到三更半夜,还不甘休,家人知道毛病所在,也不敢叫他。后来终于下完啦,他站起来送客,却忽然站不起来,盖露水浸骨,他的两条御腿瘫痪了矣,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抬到床上,终身残废。

下棋下成残废,不足为奇,其他娱乐也有娱乐成残废的,但娱乐的主要目的是使大脑休息,而下棋却更增加大脑负担。别瞧他仙风道骨,端坐不动,面目静肃,好像老僧入定,其实他的尊脑却在那里像滚油锅一样沸腾,不但想到自己肚子里去,还要想到对方肚子里去,一来一往,反反复覆,棋下得越好,他的尊脑也越被虐待。──我如果在甲处下一子,对方可能在乙处应之;也可能在丙处应之;然后我再向丁处下一子,对方可能在戊处应之,也可能在己处应之;然后我再向庚处下一子,如果对方不在我预料处应之,我则必须……三十分钟下来,只听唿咚一声,栽倒在地,脑充血啦,死啦。

下棋虽然有的下死,但打球也有打死的,吃药也有吃死的,固算不了啥严重毛病。况且,即令下棋不是娱乐,至少也是一种消遣,古人云:“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闲来无事,或者忙中偷闲,下两盘棋,也是人生一大享受。

棋的种类很多,有围棋焉,有象棋焉,有军棋焉,有跳棋焉,有失传的“弹棋”和“七国棋”

焉;除中国之棋,还有洋大人各种的棋焉。对洋大人之棋,柏杨先生没有研究,根据义和团原理,夷狄之邦的玩意,不用问就可知道没啥了不起。再根据有识之徒的原理──有识之徒不是发明了“黄色属中色,似较优”的学问乎?我们也可发明“中国棋属中棋,似较优”,故中国同胞对于洋棋,简直有不足挂牙的趋势,而且下棋必须有对手,环顾四周,触目都是土生土长,没有一个会洋棋的,自然也无法学习,更无法增加棋艺、引起兴趣也。

“弹棋”是啥,前已言之,我们不知道。“七国棋”者,实际上应称为八国棋:“周”居中央,用的是黄色棋子:“秦”居西方,用的是白色棋子:“楚”居南方,用的是红色棋子:“韩”也居南方,用的是丹色棋子:“魏”居东方,用的是绿色棋子:“齐”也居东方,用的是青色棋子:“燕”居北方,用的是黑色棋子:“赵”也居北方,用的是紫色棋子。“周”孤孤单单,只有一个棋子,独居中央,死也不动。其他各国,各有一个“将”,一个“偏将”,一个“副将”,一个“行人”,一个“炮”,一个“弓”,一个“弩”,两个“刀”,四个“骑兵”,共十七个。十七乘七,一百一十九,加上孤苦伶仃的“周”共一百二十个棋子。下的时候,七人各霸一方,互相拼杀,如果没有七人时,则可互相合并;即令有七人时,在攻守上也可以互相联合,等到敌人消灭,再翻脸决斗;有的则在联合进军途中,自己就先动手干了起来,乱七八糟,勾心斗角,盛况空前;下这棋真得有点学问,可惜久已失传,否则的话,改上一改,改上联合国独居中央,中、英、美、法、俄、德、日,代替齐楚燕赵韩魏秦,下将起来,不但有娱乐性、消遣性,恐怕还有教育性。

失传的不用说啦,还没有失传的军棋和跳棋,则是孩子们的玩意。二○年代,那时流行一种军棋,完全以陆军为主,“总司令”、“军长”、“师长”直到“排长”、“工兵”、“炸弹”、“地雷”,应有尽有。第一次大战后,既加上了空军,又加上了海军,就更复杂啦。

《“鬼话”中国正史》奇异的香味关键在“围”字

军棋一旦到了陆海空全部出动,就不是孩子们负担得了的矣,但大人们又嫌它没啥变化,所以这玩意终于没落。不过我们如果把棋分成“暗棋”、“明棋”两类,军棋则是属于暗棋类的。敌我双方,都藏在黑地里,谁也不知道对方棋子是啥,有时候以为对方明明是“团长”的,派个“师长”

猛攻,却竟是“军长”,以致被生吞活捉,真是惨哉。但柏杨先生天纵英明,固军棋老手,而且每战必胜。我的妙法有二,一是乘对方不备,在他紧要的几个棋子上,做下记号,或用牙咬一个印焉,或用笔画上一道细痕焉,然后只要瞪大眼睛,自然十拿九稳。一是请“家兄”出马,(那时候,答应请公证人吃碗担担面,就足够他昧良心啦!)遇到两军交战,我明明是“师长”,对方明明是“军长”,公证人却把“军长”干掉。呜呼,打官司遇到这种法官,真是有冤无处伸。结果有一次被对方发觉,四川省骂出笼,而且几乎开揍,从此再不跟我交手,真是没有教养之人也。

跳棋的地位介乎于军棋和象棋之间,孩子可以下,大人也可以下,缺点也是变化太少。变化太少则枯燥无味,枯燥无味则兴趣不浓,而且跳棋有点像洋大人之棋,却没有洋大人之棋讲究,洋棋子有时候是用象牙或真玉雕刻的,王是王的雕像,后是后的雕像,亭亭而立,栩栩如生。而我们的跳棋却简陋万状,尤其最近几年,塑料品大批问世,跳棋也难逃塑料命运,而又腹中空空,下棋时不小心打一个喷嚏,都能把棋子打到大街上。这缺点虽属于技术性的,可以改进,但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恐怕跳棋的前途不太光明。

一般人心目中真正称为“棋”的,似乎只有两种,一是围棋,一是象棋,这两种棋都是中国祖传国粹,一点洋味都没有,可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东西,往往难以溯其源流。嗟夫,围棋是谁发明的乎?跟缠小脚是谁发明的一样,恐怕天老爷都不知道,真是遗憾。不过有人考据出来,围棋是伊放勋先生发明的,伊放勋先生是纪元前二十四世纪一位有名的部落酋长,即“唐尧”是也。史书上曰:“尧围棋,丹朱善棋。”伊丹朱先生是伊放勋先生的儿子,这个儿子大概只喜欢艺术,不喜欢政治,也就是只喜欢下棋,而不喜欢当官,所以老头的酋长宝座只好被姚重华先生夺去了。近之时也,英皇爱德华八世不爱江山爱美人,古之时也,中国也有不爱江山爱下棋的朋友,还是洋大人的老前辈哩。问题是,伊放勋先生怎么有那么精致的脑筋和那么充裕的时间,研究出来围棋这玩意哉。

伊丹朱先生为了下棋,连酋长的宝座都不要,他阁下的艺术气质,千古以下,还使人敬佩,比起来有些为了一点点小官小权,把最要好的朋友都开了刀,出了卖,其圣洁和心胸,岂可同日而语耶?写到这里,忍不住要喊“伊丹朱万岁”。一个国家,这种视权位如破鞋的人越多,国家越蓬勃兴旺。吾友爱因斯坦先生,为了他的科学研究,连以色列总统宝座都不要(有人说啦,总统比酋长严重多矣,其实固不一定也,以色列那块绿豆大地方,比起当年“唐尧部落”,不见得大到哪里去)。

古人们一脑筋当官思想,批评某人也不贤,某人也混蛋,某人也没前途,差不多都是指他当不上官而言。伊丹朱先生喜欢下棋,圣崽们觉得他那一套不能使他“位尊而多金”,当然瞧他不起。不但别人瞧他不起,连他爹也瞧他不起。呜呼,若爱德华八世焉,若爱因斯坦先生焉,大家都肃然起敬,只有伊丹朱先生一直背着黑锅,郁郁以终。

伊放勋先生怎么会发明围棋的,疑问重重,不过中国同胞最喜欢箭垛型人物,“天下之善皆归之,天下之恶皆归之”,一个人好的时候,好得不像话;一个人坏的时候,也坏得不像话。伊放勋先生大概是“好得不像话”式的箭垛,这且不管;即令围棋是他阁下发明的,他在发明之初,却是简单得很,纵十七条线,横也十七条线,后来逐渐增加,到了七世纪唐王朝的时候,才成了纵十八条线,横也十八条线,再后来,也就是现在,纵横都增加到十九条线矣。

夫围棋者,关键在一个“围”字,那就是说,靠着人多势众,把敌人围到绝地,然后捉而吃之。

从前打仗时人数少,所以十七条线就行啦,以后武器逐渐厉害,人数一天比一天增加,就非十九条线不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各国兵力动员到千万人以上,有人就预测将来的围棋恐怕要增加到纵横二十条线或三十条线,才能施展得开。不过接着又有“原子”、“核子”以及其他乱七八糟之“子”问世,人数多寡,反而居于次要地位。君看过一则漫画乎?五百年后国庆日阅兵大典,只要拉着一个“中子炮”,在台下走一趟就礼成啦。盖一尊“中子炮”足抵千万雄兵,一炮打出去,一个舰队都能打得无影无踪;又一炮打出去,不要说甘乃迪角,就是佛里达佛亚半岛,都稀里忽啦,打到海底。有如此宝贝,一个就足够啦,还要别的海陆空军干啥?于是,我想五百年后的围棋,不但不会增加到纵横三十条线六十条线,恐怕还会减少到纵横三条线五条线,甚至只剩下一条线也。

鬼打墙

无论围棋或象棋,都是易学难精。猛然一瞧,围棋简直是小娃的玩意,你拿白子,我拿黑子,你下一颗,我也下一颗,不把你围住已算皇天保佑你啦,你怎么还能把我围住哉?柏杨先生初学棋时,就颇有这股自负,完全采取“鬼打墙”战术,棋子一个接一个,摆成一条墙,用墙来包围,用墙来堵塞,眼看对方被困得走投无路,心中正在高兴,却不知道怎么搞的,该家伙来一个反击,再瞧原来自己连个“眼”都没有,反而窒息而死。本来遍地都是我的天下,忽然间被一扫而光,真是哀恸绝伦。

“鬼打墙”者,柏杨先生没有碰到过,但却听说过。在我们家乡,便常有这种事情发生,乡下人看夜戏回来,走到田埂之上,忽然有一个伟大的鬼先生当路而立,你往上碰就好像碰到石头上。好吧,往前既不能走,绕个弯走吧,可是你往左走,鬼先生就跑到左边挡住;你往右走,鬼先生就跑到右边挡住。好吧,弯也不绕啦,索性扭头回去吧,可是回去也不行,鬼先生驾起正义之风,又把你回去的路挡住,挡得你眼花缭乱,毛骨悚然。聪明之士,这时候就知道遇到了啥,惟一的办法就是席地而坐,一直坐到天亮。盖鬼先生原是听不得鸡叫,也见不得太阳的,届时自然霎时不见。如果你刚喝了两盅老酒,醉醺醺而晕忽忽,不服这股劲,非要过去不可,结果恐怕是过不去,而且碰得头肿脸青,栽到地下,人事不知。

这种“鬼打墙”的原因何在,一直没人弄清楚,是真的有位鬼先生精力充沛开开活人的玩笑哉?抑不过神经虚弱,满眼黑星,自己先腿软了哉?不管怎么吧,反正传说中的“鬼打墙”,是一种阻吓力量,谁遇到了鬼打墙,谁就楣星高照。因之鬼打墙也成了一种战术,凡有力量鬼打墙的朋友,就经常鬼打墙。历史上这种干法多得是,自以为这一下子把你所有的生路都断绝啦,可算把你毁了吧,谁知道固不见得也。下围棋的朋友如果只知道鬼打墙,恐怕挡不住对方的伸张。遇到棋力低的,你鬼打墙他也鬼打墙,而你却先下了手,他当然被你吃掉。但遇到棋力高一着的,你鬼打墙他就千变万化,最后把墙也拆啦,根基也挖啦。

只有低能的棋士才鬼打墙,柏杨先生后来棋艺猛进,有时候遇到别人鬼打墙,我就知道该家伙如果不是新手,则准是一个永远没有长进,在酱缸里泡出来的庸才。

必要时连走两步

“鬼打墙”是邪门,“眼”才是正途。围棋上的“眼”,真是一件伟大发明。伊放勋先生如果生在现代,再走走门路,拉拉关系,包管可以得教育部的中华文艺奖金,奖金虽只不过二万元,送送礼、请请客,恐怕还不够用,但所谓“荣誉”,却是白捡的也。

围棋要是“活”,必须有两个以上的“眼”。在军事上讲,那就是必须有两个以上的据点,才能互相呼应,立于不败之地──恰如常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

不过这似乎有点从门缝里看人,把围棋看扁啦,围棋何止纯军事而已,简直就是人生。

古不云乎“树要实心,人要虚心”,“眼”越多,虚心的程度越深。国手下棋跟庸才下棋不一样,国手下棋,只要大致一摆,就可知道自己结局是啥。而庸才下棋,恐怕非把棋盘填得鸦鸦乌兼漆漆黑,然后再希里花拉垮了台,绝不肯心服也。

俗云“棋高一着”,天底下的事,任何竞争,都有侥幸的可能,现在各学堂不是正在努力招考新生乎?平常门门功课都一百分的,不见得考得取,反而有些其貌不扬,不过勉强及格的小子,却魁名高中,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哉?纵是擂台比武,差劲一点的拳师,有时候也会爆出黑马。对啦,赛马也是不敢确定的,条件够的马先生,往往跑了个老末。敢确定的只有下棋,柏杨先生如果比你阁下棋高一着的话,你纵有通天本领,除非向治安机关告黑状,把我捉了去,恐怕你就注定了非栽跟头不可。有一次我和一位还没有资格入段,但已入了级的棋士较量,每一盘他都赢一百二十几个子,我这个人越战越勇,缠着他非要下到天亮,但他硬是严词拒绝。盖围棋这玩意,输上三子五子,已经算丢人到家,如果输了一百子以上而仍面不改色,那种人千万惹不得。日本历届名人赛,赢上一子,已经大喜若狂,所以“棋高一着”者,如果改成“棋高一子”,在围棋上,就更画龙点睛。你阁下棋艺再好,俺总是赢你一子,你就没啥可说的矣。

在象棋上,“棋高一着”则是“棋快一步”,再高明的棋,只不过比对方快了一步而已。有这么一个传说,一个棋王的棋艺,好得不像话,独霸棋坛,目中无人;一个三流的棋士对他曰:“阁下伟大,我们当然佩服,但你敢让我一让乎?包管你局局都输。”棋王笑曰:“没有关系,我让你一个马。”答曰:“非也。”棋王曰:“让你两个马。”答曰:“非也。”棋王曰:“再让你一个车一个炮。”答曰:“非也。”棋王大怒曰:“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老将’都让给你?”答曰:“也非也。”

“非也”了半天,三流朋友提出要求曰:“你既不必让我马,也不必让我车,只要让我在必要的时候,连走两步就行啦。”棋王想了半天,吓出一身冷汗。嗟夫,棋艺再高,不过是只高一着而已,也就是只快一步而已,对方如果在必要时连走两步,不要说棋王受不了,就是太白金星都受不了。显然易见,柏杨先生的“车”如果可以转弯,“炮”如果可以连翻两座大山,“马”如果能曲曲折折乱跳,恐怕谁都招架不住。不服气的话,我跟你赌一块钱,你敢一试乎?

──赌一块钱似乎有点小儿科,但也够你回家卖裤子的啦。这里就有一个一块钱的故事,一并介绍。从前有一个皇帝,跟大臣下棋,皇帝曰:“你输了我就砍你的头,如何?”大臣曰:“砍头当然可以,但阁下如果输啦,用啥给我?”皇帝就努力乱许,把某山给你好不好?把某城给你好不好?大臣曰:“不要那么麻烦,这样吧,我只赢一块钱──把一块钱放到棋盘第一个格子里,然后再在第二个格子里放上两块钱,然后再在第三个格子里放上第二个格子里钱的自乘数,然后再在第四个格子里放上第三个格子里钱的自乘数。如此类推,一直把格子放满。我就赢这么多,阁下以为如何?”皇帝英明非常,心里一想,便宜便宜。下棋的结果是,皇帝输啦,大臣伸手要拿赌注,用算盘一打,皇帝瞪了眼,号曰:“好小子,你原来存心整我,要我破产呀。”教柏杨先生破产容易得很,只要到柏府把棉被一拿,当天晚上就没有盖的。而教皇帝破产便不简单矣。盖第一格一元,第二格两元,第三格四元,第四格十六元,第五格二百五十六元,第六格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元,第七格……不用再算啦,再算准把你吓断了筋。象棋盘有四十八格,围棋盘有三百二十四格,一直平方到四十八格或三百二十四格时,那个数目字恐怕只有天文学家用计算机才能算得出。不仅吓断了你的筋,连耶和华先生的筋都保不住。

呜呼,一个人一旦到了可以跟皇帝下棋,固然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苦差。盖皇帝的棋没有一个下得好的,原因很简单,皇帝也者,无不性欲发达,头脑简单──至少也是脾气发达,头脑简单,反正“头脑简单”是注定啦。如果赢了他,则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后患无穷。有些圣人说啦,笑话笑话,难道你赢了他的棋,他能当场就杀了你乎?他当然不能因你赢了他的棋而当场杀你,但过了两天,你说话出了毛病,为了维护礼教纲常和国法的尊严,他杀了你,你该没啥可说的吧。

棋王故事

一个人的成功,普通情形下,大概要到四十岁,甚至要到五十岁,才能瞧出点苗头。太早的成功,谓之“少年得志”,好像在针尖上折腾,一失足就会摔得筋断骨折。太迟的成功则必须先有雄厚的基础,而这基础在四十岁至五十岁之间,就应该完成。四十岁至五十岁之间不能完成的话,恐怕活到一百岁也木法度。姜子牙先生八十岁遇到姬昌先生,立刻就抖了起来,但他的智能和才华却是早就具有了的,姬昌先生是“发现”了他,而不是“发明”了他。

但是,只有艺术家的成功,不被这种人生规律限制。棋士们往往在河里光屁股洗澡,甚至在更顽皮的时候,就有了异样。社会必须及早发现他,如果发现得太迟,天才就被淹没。再走运的姬昌先生,只能找到定邦安国的老头姜子牙,永找不到一个才华四溢的老棋手也。小芽如果不被灌溉培养,长大了后一定默默无闻,林海峰先生假使仍在台北国民学堂恶性补习,等他大学堂毕业啦,他的棋也就完啦。

洋大人之国有这么一个故事,某一位农夫先生请客,为牛奶伤透了脑筋,盖家里没有那么大的容器,挤了出来的奶,往啥地方放乎?左思右想,得一妙计,像银行储蓄存款一样,索性就存到牛女士肚子里。她阁下一天有三加仑奶,俺十天不挤,届时岂不有三十加仑奶欤?谁知道等到十天之后,嘉宾临门,他再去挤时,不要说三十加仑,连一加仑都没有了矣,盖已经干瘪了矣。这故事流传得很广,一直被人引用,证明脑筋越用越灵。柏杨先生引用它,是想证明艺术天才跟奶一样,也不能储存,必须早一天出头。《世说新语》上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是一句至理名言,可是棋士必须小时了了,大时才能佳,小时不了了,长大后恐怕佳不起来;而且小时了了,一经培养,长大后一定能佳。棋坛上,似乎还没听说过谁大器晚成的。

明王朝棋王王方新先生,史书上说他六七岁时,坐在他父亲膝上看棋,常常插嘴,教他父亲某道可攻某道不可攻,老头不听(当然不听),结果输了个惨。客人曰:“这小子不安分,你爹要听你的话,输得还要见不得人。”王方新先生曰:“老头别嘴硬,你敢试试乎?”恢复原样再下,客人竟全军覆没,咦,客人说的话原文是:“本不可攻也。”却被流鼻涕的小娃攻啦。“本不可攻”者,是以他的智力和棋力标准,认为那是死路一条;但在棋高一着的神童看来,固可攻也,固是一条生路也。今年(一九六五)日本《读卖新闻》举办的名人赛,那坝一局,林海峰先生跟坂田荣寿先生之战,就发生了“本不可攻也”的场面。

林海峰先生跟坂田荣寿先生,一个八段,一个九段,在那坝举行比赛,这是日本《读卖新闻报》主办空前轰动的“名人赛”的第二局。第一局林海峰先生输啦,这个第二局下了两天,于八月八日在那坝平和馆二楼百合厅开赛,第二天──八月九日结束。八月八日封棋后,台北于八月九日见报;八月九日完了后,台北于八月十日见报。我们要介绍的是八月八日的事,当天晚上,《征信新闻报》就敦请了三段张恒甫先生到报馆为编辑老爷开讲,而中国围棋协会高阶层衮衮诸公,也挤在协会恭听由远洋传来的战报。

封棋时的战况是这样的,林海峰先生已占了四个角,而坂田荣寿先生则在肚子里发展,在围棋上讲,“金角银边草包肚”,角是最好地盘,盖它两面靠海,对方既没有军舰抄后路,则只要防守两面,用少数几个子就可占领一大片:“边”则就要防守三面矣;而“肚子”属四战之地,更为紧急,必须四边打墙才保得住。翌日中午,我到《自立晚报》,就看见几位编辑老爷在那里面红耳赤,一手执报,一手执棋,瞧着报上棋样照摆,摆来摆去,认为林海峰先生如果赢啦,是无天理;盖角虽然是金的,但如果只有四个小角,而让对手占了太平洋似的肚子,也同样完蛋。尤其是一位柏杨先生手下的常败将军,声嘶力竭喊曰:“坂田荣寿先生是个老狐狸,他如果没有打好算盘,他能让林海峰四个角乎?”我偶尔插句嘴,他就翻脸曰:“你懂得个屁,你那种鬼打墙,给坂田提鞋都不配。”好像他已经配提鞋啦,气得我要死。

原来昨天晚上,《征信新闻报》社也有同样镜头,张恒甫先生作正式的开讲和分析,也认为林海峰要糟;呜呼,他如果向甲处进攻,人就用乙法应之;他如果向丙处进攻,人就用丁法应之;他如果向戊处进攻,人就用己法应之;他如果仍不服气,向庚处进攻,那比自杀还要惨不忍睹,人家向辛处一堵,就丢人大啦;不过也并不是没有救,救倒是有的,那就得必须出奇迹,好比坂田荣寿先生,一时鬼迷了心啦,或他阁下一时腹痛如绞啦。围棋协会里,诸公等到了十点多钟,也一哄而散,这是天老爷教林海峰输的,非关人力,可叹可叹,可惜可惜,八段到底搞不过九段,小子到底战不过老将也。

想不到第二天一看报,林海峰先生以四目之多,大胜坂田先生。柏杨先生就立刻跑到《自立晚报》,向常败将军唱了个大喏,问他怎么办吧,是跳楼自杀乎?抑买一公斤巴拉松喝之乎?他当然更不高兴,目如铜铃。不过我想目如铜铃的恐怕还有张恒甫先生,盖明明“本不可攻也”,却竟然可攻也,官大一级压死人,棋高一着也压死人也。

飞象过河

林海峰先生跟坂田荣寿先生的“名人赛”第三局,在日本北海道举行,林海峰先生又赢啦,他阁下是八段,坂田先生是九段,棋高一段压死人,而林先生能一胜再胜,真不简单,我想多少跟心理上的负担有关,林海峰先生“胜固可喜,败亦欣然”,我胜了你,光宗耀祖,我栽到你手里,八段当然干不过九段,有啥可龇牙的哉。而坂田先生就不同矣,“胜无可喜,败则忧然”,九段胜八段是天经地义,荣誉不能再加,等于一个人一旦当了皇帝,再也升不了官啦。但一旦失败,被一个后进小子打下擂台,真得去杂货店问问麻绳的价钱矣。

下棋的特征是“考虑”,每下一个子都要考虑很久很久,林坂名人战第二局时,最普通的一着,都要考虑一小时以上。下到紧张处考虑,还有可说的,而他们差不多到了第二子就考虑起来啦,心急的棋迷碰到这种场面,真是一件苦事,一等几个钟头,不见动静,真能急得长出尾巴来。于是我顺便向读者老爷建议,如果想看快棋的,最好恭请柏杨先生前去较量,我一个小时能下八盘,稀里花拉,一会工夫就把墙打起来啦。夫棋士低着尊头,口中念念有词,是在那里计算棋步,不是在那里胡思乱想跟谁谈恋爱也。

日本的“段”是怎么分的,还不太清楚。而中国古时候的“品”,则是以看步数多寡而定。能看四步棋的,谓之“九品”,能看八步棋的,谓之“八品”,能看十二步棋的,谓之“七品”,能看十六步棋的,谓之“六品”,必须能看三十六步棋,才算最高“一品”。呜呼,我这样攻,对方可能如此应,也可能如彼应,他如此应时我再怎么攻,他如彼应时我再怎么攻……如此这般,反复推算,一直推算到三十六步,算是到了顶尖。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劲,不佩服不行。

记不得那本古书上啦,一群棋迷扶乩,请棋仙下棋,焚裱已毕,丁字尺狂飞,然后书曰:“吾,王积薪是也。”大家一听,又惊又喜,当下丁字尺不由分说,用力一点,把一颗子放到棋盘中央。棋盘中央者,即“10十”位置,这一子下去,大家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乒乓球,盖自从盘古开天辟地,还没有听说过有谁把第一子下到当中的,都是先得保住了“角”之后,再往当中发展的也。

好啦,看大家考虑吧,考虑了四五小时之后,仍不敢应,只好哀告曰:“神机莫测,实不敢应。”丁字尺大书曰:“咄,姑妄应之。”大家硬着头皮去应,应了三五子后,觉得他没啥了不起,就鼓胆猛攻,结果棋仙大败,在沙盘上书曰:“吾本一游魂,喜弈而不善,偶过贵处,借王先生之名,以博一粲,吾去矣。”当时就有人气得坐到地上起不来。

这种出人意表的棋,好像冲天炮,看它一派火光,直升霄汉,简直玄妙莫测,却是啪的一声,来一个倒栽葱,粉身碎骨,啥也没有。围棋冲天炮,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象棋冲天炮,也有此伟大功效。凡到过广州的棋迷,一定有一个深刻的印象,那就是茶馆里往往有摆擂台棋的,全局一盘,让马一匹,赌金两块大头(银元这玩意在台湾不吃香,但在一九四○年代,却是它的黄金时代,一个穷措大身上能装两块现洋,连打喷嚏的声音都要大些)。而全局也者,最为神奇,一步下去,着手无回,两块钱就跑到对方口袋里了矣。

于是乎,有一天,一个长袍马褂、仙风道骨的家伙,在旁边看了一会,不声不响,坐了下来,掏出两块大头,往桌上一放。一脸有学问的模样,这股劲已先声夺人。台主一瞧,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心里先行紧张。长袍马褂第一步是“象七进五”,那就是说先飞象,飞到当头卒下面,这是一着普通的棋,台主姑妄应之,不敢用当头炮,稳扎稳打,也先飞象。第二步该长袍马褂走啦,你猜他走了个啥,呜呼,他不慌不忙,就来一个“象五进三”,那就是说,把他的象飞到“三兵”的前头,紧傍黄河。

这一着使台主双眼发花,同样自盘古开天辟地,还没有听说过第二着竟这么走的,不禁汗出如雨。夫台主也者,都是棋坛上有地位之士,输得起钱,输不起名。乃对着该“象”考虑一个小时之久,不敢应子,只好哀告曰:“学生乃为生活所迫,狂妄之处,务请包涵。尊棋实在高明,可否允我明天继续。”长袍马褂拈须微笑曰:“明天也可。”该台主狼狈回家,邀请广州一流棋士,彻夜研究,又翻出所有棋谱,搞了一夜,仍看不出将来变化如何。最后决定这样,明天姑妄再应一子,看他怎么下法,了不起甘拜下风,请他一宴,当面谢罪。事情弄到这种地步,也只好如此矣。

到了第二天,名手云集,台主入座,惶惶恐恐,走了一步马。这时候该长袍马褂露他的一手啦,他不露还可,一露能教人拉稀屎。只见他胸有成竹,飕的一声,象过了河,把台主的当头卒吃掉。原来他阁下根本啥都不会,不过来寻寻乐子也。

飞象过河手段能把健康人吓成心脏病,对方已有心脏病的,则可能一命归阴,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镇神头(1 )

围棋是什么时候传到日本的,谁也不知道,中国人自从纪元前二世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被酱得晕晕忽忽之后,这种不能希圣希贤的玩意,早已逐出脑海。就是日本人,似乎也弄不清楚矣。其实这也不能怪谁,一种艺术或一种技术输入,不可能斩钉断铁地指出是某人焉,在某时焉。因为这是无形的,而且是濡染的,慢性的。好比说,现在的科学够发达了吧,谁知道扑克牌是谁传到中国的哉,又谁知道是哪年哪月传到中国的哉?

但在文字记载上,我们可看出,至迟在八世纪唐王朝中叶以前,日本朋友对围棋已经入了迷。《桂阳篇》上有一文,题曰《日本王子》,讲的是日本王子访问中国时下围棋的故事。唐王朝第十九任皇帝李忱先生在位时,大概八五二年前后,日本王子来中国“献宝器音乐”。“王子善围碁”,李忱先生就命当时的大国手颜师言先生奉陪,日本王子的棋盘是“楸玉”的,棋子是“冷暖玉”的,向中国人信口开河曰:“大日本帝国之东三万里,有集真岛,岛上有凝台,台上有手谭池,池中出玉子,不用制度(用不着雕磨)自然黑白分明,冬温夏冷,故谓之冷暖玉。更产如楸玉,状如楸木,琢之为碁焉,光洁可爱。”

──“楸”,音秋,是一种落叶乔木,坚硬如铁,用来作棋盘,最妙不过。温庭筠先生诗曰:“闲对楸桐倾一壶。”即是咏此。如果换了台湾通用的杂木,不过三天,翘了起来啦。即令不翘,下得多时,棋盘上凸凸凹凹,也实在难以为情。

日本王子信口开河已毕,双方开始对垒,下到三十二子,战况惨烈,颜师言先生“惧辱君令”,下得汗流浃背,久不敢落子──后来大概想开啦,拼着老命不要,下了一子“镇神头”。书上曰:“乃解两征之势也。”日本王子看了半天,无可奈何,就起身徘徊,悄悄问陪同人员(鸿胪)曰:“迷死脱颜是第几手呀?”陪同人员瞧出苗头,此时再不爱国,更待何时,就也信口开河曰:“第三手。”日本王子曰:“我想见见第一手。”陪同人员曰:“王子必须先胜了第三手,才能见得第二手。胜了第二手,才能见第一手。如今就见第一手,米赛啦。”(米赛啦,台湾话,就是不行啦)。日本王子被他唬住,只好掩局而叹曰:“小国之第一,不如大国之第三,信矣。”

其实颜师言先生硬是当时的第一品,欺骗远客,不是好汉,但他的这一局“颜师言三十三子镇神头图”,却在棋坛上,传下了英名。

围棋在日本之所以大盛特盛,沾光大日本帝国的臭硬派圣崽不多,所以由宫廷而小民,由小民而深入到社会各阶层。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各大报馆一脑筋生意经,各聘名手,互相对抗,然后大登棋谱,然后销路一日千里。像《读卖新闻》的销路,本来可怜兮兮,可是自从网罗了一批棋士──包括吴清源先生在内,以棋赛及全局飨读者,现在已达三百万份矣(台北报纸真要羞死,销十万份就坐不住马鞍桥啦)。

(柏老按:台北报纸份数,六○年代,销十万份不易。而一九八○年,台北《中国时报》已超过一百万份;高雄《台湾时报》已超过三十万份。以后不知道还要高到多少,使人吃惊。)

围棋不特在日本大盛特盛,而且,像段级的分法,像段级的晋升法,像时间的限制,都成为一种专门学问。不过日本到底是岛国,怎么都脱不了小家子气,本来九段是最高的,因为吴清源先生是中国人,久居九段不下来,气得难忍难熬,就生出一种妙策,弄出来一个“十段”,比九段更大,叫日本人当之。

──这种“十段”灵感,大概来自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各国的上将,是军中最高的职位,上将分为若干级,在中国曰“特级上将”、“一级上将”、“二级上将”,在美国曰“四星上将”、“三星上将”,这种分法本来没啥特别道理,可是一到了要组织英美联军,别扭就大啦。美国佬虽然财大腰粗,英国人要靠你,可是你派的不过是一个三星上将,俺英国派的却是一个四星上将,你总不能叫四星的给你三星的当助手吧。美国人一听,好呀,你穷小子怎敢跟大亨比官阶,国会就连夜提升艾森豪先生为五星上将,多了一个星,你没啥可说了吧。英国首相丘吉尔先生叹曰:“美国佬用的是星海战术,这样下去,他们真能有百星上将哩。”呜呼,我敢和你赌一块钱,一旦中国籍的林海峰先生──当然不见得一定是林海峰先生,而是只要有那么一天,一个中国人横扫群雄,也挤上了顶尖的十段,日本朋友准会弄出个十一段。一旦中国人到了十一段,日本准又发明十二段。反正是孙悟空先生的毫毛,见风就长,以后的日子,有得看的也。

现在围棋不但普遍于日本,复兴于中国,也慢慢地成了一种世界性的艺术。具备围棋协会之类组织的国家,有韩国、德国、荷兰、捷克、南斯拉夫、奥国、英国、美国。中国叫“棋社”,洋大人叫“棋俱乐部”。截至目前止,据日本棋院的调查,韩国有三百六十一家,德国有二十七家,荷兰有七家,捷克有七家,南斯拉夫有七家,奥国有六家,英国有十二家,美国有十七家。其他新加坡、泰国、菲律宾,也都在风起云涌,方兴未艾。

47. 文化倒灌

夫牌品者,赌徒打牌时所表现的风度也。一个人的气质在平时很难看得出来,一旦到了赌桌上,原形便毕露无遗。有些人赢得输不得,三圈不胡牌就怨天尤人。别人吃张,他不高兴;别人碰张,他更发脾气。一会怪椅子高,一会怪灯光暗,一会提醒上家不要老咳嗽好不好,咳嗽教人心烦。一会埋怨对门怎么总是吸烟,不吸行不行,看能不能瘾死。一会向下家瞪眼,你的尊腿不要伸那么长可以吧,这是打牌,也不是伸腿比赛。一会又埋怨电扇吹得太大,谁不知道我有风湿病。君听过相声上的形容乎?有一个家伙最后听“发财”紧张万状,一面猛在桌上磨牌,一面念念有词曰:“谁这么坏良心呀,扣我的牌不打出来呀?我已经三圈不开胡啦,别那么狠呀,少做点断子绝孙缺德的事,就是教我胡一把,也挖不了你家的老坟。我可要讲明啦,我胡的是发财,打不打由你。”对门一听,这小子简直发赖,好吧,教他胡一把吧,砰的一声,打出发财,该家伙一乐,“胡啦”!翻开牌一瞧,却瞪了眼,胡不了啦,盖发财已在桌上被磨成白板啦。

镇神头(2 )

这是输不起的,还有赢不起的,有些家伙只要赢了三把,就自以为他是赌城十三段,视余子如无物。一会拉屎,一会撒尿,一会批评上家牌不是那么打法,怎么不输钱?一会为下家叹息,简直还得上麻将学堂幼儿园。一会忽然想起他追迷死的盛大往事,侃侃而谈,吃吃而笑;一会声明他明天请三位输送队吃小笼包子;一会露出慈悲嘴脸,劝三位输送队以后不要再赌啦,再赌恐怕连耳朵都能输掉,然后正色曰:“跟我赌没有关系,好比刚才那一把,我就放你们一水,叫你们也胡个屁胡,调剂调剂情绪,要是跟外人打牌,人家能让乎?”

牌品如此,实在使人望而生畏,以后他就是倒给一块钱,恐怕都没人敢再跟他较量。棋品似乎也同样重要,一个人如果一面下棋一面骂大街,我就宁可去野地里看蚂蚁上树,围棋在日本各方面都已纳入正规,只在小动作上,似乎还不太周到,应该像篮球、足球一样,对人身也有适当的限制。好比说吸烟是可以的,但不能把烟雾喷到对方脸上。惊讶赞叹是可以的,但不能大喊大叫。紧张是可以的,但不能用舌尖在牙齿上努力猛吸,发出怪声。(坂田先生于上月三十日上午十一时,用他的舌头在他上排假牙上舐出舐进,报上曰:“吱吱作声,令人作呕。”)表示轻松当然也是可以的,但不能脱下袜子拧脚丫,而又举到尊鼻上闻而嗅之。类此种种,目的在保持棋的尊严和净化,如果大家的表情都教人“作呕”的话,恐怕围棋要开始没落矣。

中国文字,有时候明察秋毫,分得清清楚楚,像“姨父”、“舅父”、“叔父”、“伯父”、“姑父”,洋大人只用一个“安客耳”,就全包啦。但对于下棋,却怎么都弄不清。夫“碁”、“棊”、“棋”、“弈”指的到底是围棋或是象棋,恐怕连阎罗王都得掩书三叹。有位朋友这几天看我写围棋写得头头是道,认为我的学问奇大,就光临柏府,一定拉我去新公园下棋。他阁下天生奇骨,平常不跟凡人说话的,一旦赐我颜色,不禁受宠若惊。我就赔笑问曰:“下围棋乎?抑下象棋乎?”他一听我竟说出这种没前途的话来,不禁皱起尊眉,啧啧有声曰:“当然下围棋。象棋小道,低级低级。”结果我陪他下了一下午围棋──我原本看他位尊多金,准备要下两盘政治棋,故意输给他,叫他开开心的。那一次却一个子也不让,直下得他恨恨而去。老妻一再咬耳朵要我张口向他借点钱过中秋节,看情形也不必张口啦。

我所以把他赢得惨兮兮,实在是气他“象棋低级”那句话。围棋本来也是属于低级的,但自从日本文化倒灌之后,下围棋的都是大官,看起来好像高级多啦。其实只能怪日本人当初目光如豆,只看上了围棋,而沧海遗珠,忘了把象棋也偷过去。如果当初把象棋也偷过去,如今也来一个文化倒灌,近百年来的中国人媚外气质奇重,现在恐怕也成为高级的矣。呜呼,悲哉。

象棋是谁发明的,也不可考,围棋还有一个箭靶子,说是纪元前二十四世纪唐尧帝伊放勋先生发明的,而象棋连这个箭靶子都没有。不过,大概是纪元前八世纪到纪元前三世纪春秋战国时代,这玩意就很流行,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但文学作品上却提到过。宋玉先生的《招魂赋》曰:“葸蔽象碁,有六博些。”孟尝君先生平常无事,就是用下象棋打发日子的。──但他阁下总觉得下象棋不是正当工作,心中有戚戚焉,雍门周先生就安慰他曰:“足下闲好象棋,亦战争之事。”这跟下围棋同样道理,在棋中可悟出战争,亦可悟出人生。只是那时候的象棋十分简单,一共只有十二个棋子,白的六个,黑的六个。

《太平御览》上说,象棋出自六世纪六○年代北周皇帝宇文邕先生之手,中国人好把民间的发明往权贵分子身上推,真是一种发贱的毛病。不过宇文邕先生的象棋有日月星辰,跟现代的象棋似乎不一样──其实宋玉先生作品中的象棋,跟现代的象棋更不一样。大概最初在民间兴起时,简单明了,后来逐渐增删。到了七世纪八世纪的唐王朝,日月星辰没有啦,牛僧孺先生用“车”、“马”、“将”、“士”、“炮”、“卒”来代替,这就跟现代象棋差不多矣。

最大差别

如果说牛僧孺先生有这么大本领,也不可靠,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他曾著有《元怪录》一书,说了一个故事,有一位小民岑顺先生,在河南陕州吕氏巨宅中,掘了一个老坟(岑公大概是个掘墓贼,再不然准是大学堂医学院的学生老爷),竟掘出来一副“金象局”,即现在的象棋。如果牛僧孺先生没有撒谎的话,则七世纪以前就流行了矣。

围棋用的是黑白二子,好像古时代打仗,一个战士对一个战士。有人说围棋最平

等,每一个棋子的功用都是一样,其实这正是围棋简陋之处,原始部落时代才有这种死板战争也。到了象棋,已进了一大步。我想象棋可能是纪元前二十七世纪黄帝姬轩辕先生发明的,他阁下大战蚩尤先生的时候,一定有“象”也参加战斗。即令不是他发明的,也应是纪元前七世纪楚王国哪一位朋友发明的。盖到春秋战国,保留“象”为军用的也只有楚王国,楚王国覆亡之后,中国人再也想不到“象”还有啥功用矣。不特此也,也只有春秋战国时代,大家才用“车”作战,君读过《孟子》乎?有千乘之国焉,那就是有一千辆战车;有百乘之国焉,那就是有一百辆战车。这战车不是现代的战车,现代的战车用钢铁做成,刀枪不入;古时的战车完全靠马拉,战士们像木头栏杆一样排在车上,一手执盾挡着肚子,一手执矛猛打。

无论如何,越想越觉得象棋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产物,看一下棋子就知道啦,大元帅坐在当中,卫士围绕,群象在营房四周巡逻,然后“车”、“马”出击;小“卒”最是可怜,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前进还可能活,后退就喀嚓一声,砍掉尊头。象棋的最大优点,也是较围棋最大的进步是:每一个棋子有每一个棋子的特殊性能,这在人生中是最公平的事。围棋各子平等,是一种假平等,而象棋才是真平等。呜呼,如果有那么一天,柏杨先生当了陆海空军总司令,而孙膑先生却当了二等兵,恭立台下,听我面授机宜,你说能不能气死人乎哉?

惟一有疑问的是“炮”,春秋战国时代还没有火药,也不会铸铁,这是“炮”字使人迷惑的地方。但如果改“炮”为“砲”,就十分清楚啦。砲,据说是范蠡先生发明的,把石头绑到弯木架上,一松木架,石头就飞了过去,把敌人打得头破血出,那位美人儿西施女士的丈夫,就是被这种炮打得自己抹脖子的。这种打法,一直到十二世纪宋王朝都是如此。柏杨先生年轻时下的象棋,棋子还是用“砲”字的(也有用“礮”字的焉)。这些年来,竟然全成了“炮”,火药味就太大啦,说不定再迟若干年,“炮”成了“气”,原子炮也上了棋盘矣。

象棋比起围棋,要普遍得多。原因似乎不在于谁高级谁低级,只有猛往自己脸上贴金的鸭子屎人物,才会以为围棋是高级的焉。有些人说围棋开棋变化莫测,而象棋就那几步。错啦,围棋开棋时也是那几步,除了前面言之的扶乩上那位鬼朋友,谁会把棋子放到当中的哉,都是在角上挤来挤去。又有人说围棋自有史以来,从没有过相同的。呜呼,象棋何尝不如此哉,自盘古立天地,也没听谁说过有两盘象棋棋局是相同的。犹如麻将一样,也没有谁一生中拿过两把相同的牌也。这原因很简单,一则它们相同的或然率确实太小,二则即令有相同的,谁又能记得那么清楚耶?

象棋和围棋最大的差别是,象棋棋子越下越少,而围棋越下越多。少则容易控制,多则眼花缭乱,满盘密密麻麻,真能看出青光眼。日本名人赛第四局结束时,坂田先生还以为他赢啦,对公证人的数子不肯相信。以他阁下的棋力,到了最后还昏了头,普遍小民能不越看越晕哉?

围棋只有全局而无残局。象棋则全局也有,残局也有,而残局反而更引人入胜。柏杨先生的围棋,始终在鬼打墙阶段,最近我提了好几次议,要求升为一段,也就是中国古老的“九品”,可是几个该死的朋友始终顽固,连一局也不肯“饶”,故没升上去。但我的象棋则确实出神入化,造诣颇深,若干手下败将,曾一度联合要上我“九段”的尊号,我都严加拒绝。盖论起来棋力,有我这样能耐的不多,虽不能说是大国手,但当选为中国“棋王”,总无问题。我说这话,一定有人说我不够谦虚,呜呼,我已经够谦虚啦,如果再老实一点,就是当选世界棋王都毫无愧色,借句古人的话曰:“此非一人之言,乃天下人之公言也。”

柏杨先生象棋下得如此之好,兼如此之妙,仍是一句老套:“非关人力,乃天授也。”我昨天才考据出来,柏杨先生初生时,有金甲神光临柏府,以金棋子一副置于庭中曰:“赐予汝童,万王之王。”故生有异禀,三岁能弈,所向无敌,有望气者曰:“西南有天子气,当有王者兴欤?”该王者即是柏杨先生。一直到今天,我仍有下棋老瘾,巷口那些摆残棋摊的,一包新乐园一盘,我总是光顾一试,那些穷小子几乎都认识我,一见我就恭维曰:“老爷子,指教一盘呀。”我当然指教一盘,有时候孙女儿教我上街给她买泡泡糖,指教的结果,往往连泡泡糖都没啦。好在杂货店我也熟,赊也赊得来。不过每月月底一结账,泡泡糖钱就一百多元,惹得老妻找那些摆棋摊的吵架,说他们专门骗老糊涂,嗟夫,妇女无知,令人浩叹。

棋谱传奇

“残局”是象棋所独有的最大特征,有人说街上摆棋摊的最不可靠,像柏杨夫人者流,总以为他们在骗人,非也。街上玩扑克牌的,那才是骗人,你明明瞧老K放到左边,押上一块钱,掀开一看,却跑到右边啦。

我老人家上京师大学堂时,有一次走到西单,就碰上这么一个场面,我看得准,拿得稳,往左边下了一块钱,结果硬是跑到右边,正要跳高,一个把风的家伙在一旁慌张

喊曰:“三作牌来啦!”竟一哄而散。一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还余恨未消,该二家伙彼时已四十岁左右,恐怕早已仙逝,说不定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在地狱里连袂挨板子哩。这并不是我一块钱也做痛,实在是那时候的一块钱是结结实实的一块钱,敲起来叮当作响,能买一百六十个烧饼也。

但残棋没有一点欺骗,开诚布公地摆在棋盘上,随你努力研究。要红的一方可以,要蓝的一方也可以,完全由你选择,机会均等,童叟无欺。又有人说,凡是残棋,都是和局,换句话说,你走错啦,固然输啦,即令你走对啦,也是和局,反正赢不了。说这种话的人都是象牙之塔里的人物,准没有光临过棋摊,夫棋摊上大多数都有一条红纸贴在那里,写得明明白白:“红棋胜,和棋亦作为胜。”那就是说,你阁下只要能下成和棋,也照样算赢。

不过一个人如果存心去赢那些可怜兮兮的棋摊,也未免太不人道。而且说实在的,他们也不允许你赢,盖残局均来自“棋谱”,非有九段十段若柏杨先生者,简直连碰都别碰。有一次我又去棋摊上参观,一瞧某一局是我在棋谱上熟透了的,就昂然出马,还没走三步,那个家伙就向一旁飞了一个眼色,来了一个满面笑容的家伙,把我拉到黑巷子里──请放心,拉到黑巷子里不是修理我,而是哀告我曰:“一瞧你老人家,就知道是个高段。我这个兄弟,拖家带眷,谋生无力,不过为了混饭,你老人家高抬贵手,他就过得去,你老人家不高抬贵手,他就过不去。我现在就叫他收拾摊子,去你府上请安。”柏杨先生有名地铁石心肠,这时候也软啦。第二天,那位老弟果然提了一篓文旦,向我一拜再拜。呜呼,你能赢乎?赢个屁吧。

一个人要想棋有进步,必须钻研棋谱。夫棋谱者,乃前人千年百年呕心沥血的精华,而你一朝得之,就好像大力水手吃了菠菜罐头,一剎那间,功力就增长百倍。有一次我跟常败将军下棋,他的士象俱全,而我只剩了一个车,他说和啦和啦,我曰:“和啦?你做梦吧。”他说他这一辈子还没听过单车能胜士象全的,我如果赢了他,他就抹脖子。结果三走两走,他的老将走不动啦,当时我就掏出一块钱教他去买小刀。呜呼,他之所以常败,就吃亏在没有看过棋谱,在某种情形下,单车固可胜士象全也。

象棋在中国分为三大派,曰“福建派”,曰“东北派”,曰“南阳派”。就跟武侠小说上分派一样,武侠朋友有“昆仑派”,有“武当派”,有“峨嵋派”。各派有各派的绝招,师传徒,徒再传徒,对外人不泄漏一字,为的是这些绝招必要时可以救自己的命,也可以要敌人的命。一旦那几招被人看穿,就施展不出来矣。吾友关云长先生,一把青龙偃月刀,杀过多少英雄好汉,他就有一个“拖刀之计”,七里喀嚓,打了半天,然后拨马而逃,敌人一看,这个红脸大汉,敢情如此脓包,饶你不得,就追了下去。好啦,等他眼看追到,正要下手,关先生瞧也不瞧,看也不看,只顺手往屁股后一挥,该家伙的头就没有啦。呜呼,如果遇到柏杨先生,他逃得再快我也不追,他的拖刀计就报废矣。

棋坛上的各宗派,也各有各的绝招,二十世纪清王朝末年的时候,三派中以南阳派最为强盛。福建派大棋手谢先生(名字偶忘之矣),于一九○七年曾在上海摆下擂台,把东北派打得一败涂地,可是怎么打也打不过南阳派。南阳者,河南省南阳县,诸葛亮先生当年隐居之地也。有一位宋鲁卿先生和他的三位儿子,运起子来,神出鬼没。对手根本瞧不出有啥意思,可是走着走着就糟了糕,不是车被吃啦,就是老将死啦。谢先生能看十步以上,都无法招架,简直气得要跳黄浦江。

但谢先生是有心之人,就在当年残冬,备了一份厚礼,专程赶到南阳,向宋老太爷拜寿。宋家是当地富绅,当然盛大招待,请他住在后花园中,拨了两位漂亮的丫鬟伺候。如果换了柏杨先生,美女在旁,不要说下棋啦,原子弹我都拋到脑后。可是谢先生一心向道,再漂亮的小姐他都看不到眼里,只诚心诚意巴结宋氏父子,每天无事,奉陪下棋,一连住了一个月之久,下了二三百局,只偶尔赢了几局“政治棋”,觉得十分没趣,怏怏而回。第二年残冬,他又备了一份更珍贵的礼物,再度前往,曲意交欢,跟宋老三宋思纪先生意气相投,打成一片,老老实实要求教他几手,宋思纪先生考虑了几天,还是婉言拒绝。但谢先生仍不死心,第三年又去啦,从浙江到河南,万里关山,礼物带得更多更重,而为人又和蔼可亲,足可证明他的诚意,当然又被招待住到后花园中。有一天,也是合当有事,大雨倾盆,电光闪闪,一个雷劈下来,劈到院中一棵老树上,引起燃烧。偏偏燃烧时大雨暂停,火焰熊熊,倒到房上,一时烟花并发,眼看要成灰烬。宋鲁卿太太正染病在床,火树封门,救援无术。谢先生一瞧,老命也不要啦,就在地下打了几个滚,把衣服头发弄湿,闯进去把老太太背了出来。

绝世奇书

这一场天赐良火,使宋家父子深受感动。于是,有那么一天,老三宋思纪先生把谢先生请到后堂,恭恭敬敬拿出一书,告曰:“救母之恩,无以为报,我们宋家所以能独步天下棋坛者,赖此一谱而已,谨以见赠,惟请惠纳。”谢先生双手捧过该书,只看了两页,就肃然奉还曰:“此书是尊府祖传绝世之宝,实不敢当。”但宋家一定要赠,谢先生最后当然还是收下。到了上房,见了宋老先生,就跪下叩头,宋老先生一把拉起,告诉他这本棋谱的来龙去脉。原来宋氏七世祖,在十六世纪七○年代明王朝宰相张居正

先生家当工友,管理内书房。有一年,朝鲜王国进贡,贡物中有此棋谱一书。在进贡之前,照例须先呈请宰相瞧瞧的,张居正先生不瞧则可,一瞧怦然心动,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就自己留了下来,没有转呈。想不到这件机密,被当时在张家作清客的羊可立先生知道啦,几次混进内书房,想顺手牵羊,都没得手,而最后一次却被宋家七世祖当场捉住,捉住后,揍了羊先生两拳没有,语焉不详,即令没有揍,恐怕训他一顿定是有的。羊可立先生又羞又愧,从此在张家立不住脚。到了后来,张居正先生死啦,羊可立先生当了监察部委员(御史),一心念念不忘这本棋谱,就向皇帝奏了一本,结果下令抄张居正先生的家,当圣旨还未到的时候,荆州(湖北江陵)地方长官大概是立正大学堂毕业的,认为立正的机会来啦,就先行下令封锁张宅,一直等到一个月后,宦官张诚先生才到。开门一看,已有十几个人饿死矣。张诚先生受羊可立先生之托,进门就找这本棋谱,可是却被奄奄一息的宋氏七世祖裹到内衣里,当做尸首抬到郊外。七世祖挣扎着爬起来,几经辗转,才回到原籍。呜呼,一本小小棋谱,却有这么大的波折,甚至引起赫赫一代宰相家败人亡,能不令人唏嘘乎?

谢先生得了该棋谱后,就在上海刻板印刷,广为流传,即今天街头可以随时买到的《橘中秘》是也。谢先生有胸襟,也有度量,没有也来一个“祖传”,否则一代秘籍,被自私一念所葬送,对己对人,都没好处。现在人人可花十块钱购得一本,谁都想不到当年血腥历史矣,岂不是谢氏之功哉?

《橘中秘》所以叫橘中秘,据说是黄帝姬轩辕先生当初大战蚩尤先生时的阵图,临死时藏到橘子里,而被后人发现。这种鬼话,信不信由你。但《橘中秘》最大的特点是用炮,在《橘中秘》之前,中国人只知道用车,《橘中秘》之后,炮才占重要地位。《橘中秘》的全局差不多都是以“当头炮”为起步的,而最奇妙的是,当头炮只遥遥地架着,不到必要时候,绝不打掉对方的当头卒,这也是前人梦都梦不到的妙着也。而在《橘中秘》里,“马”最不值钱,很多“弃马局”,俺不要“马”啦,你吃吧,白白送你一匹,喜欢占小便宜的朋友,当然放不掉那匹马,结果吃了之后,活活胀死。

我们介绍《橘中秘》,似乎有点腾云驾雾,而现在市面上十块钱就能买到的该书,却说是朱晋桢先生著,潘逸卢先生校的。朱晋桢先生是何许人,我们不知道,好像是字“进之”。书上有一篇“无住居士”先生写的序,无住居士是何许人,我们连他们真实姓名都木宰羊,更别说他的底细啦。看他的序文,可能是明王朝时代人,而且还可能在云南当过官儿,可惜他用的是“无住居士”酸溜溜的笔名,如果用的是真名,或许还可以查出他的家世也。

不过“无住居士”在序中说了一段有趣的话,他说他在云南省当官儿的时候,遇到“逆酋”以十万人攻击,他阁下心生一计,摆出象阵,不但打垮了敌人的攻势,还活捉了敌人的元帅。[奇`书`网`整.理'提.供]后来他调到北京当官,奉命守广宁门,又遇到“群丑”攻击,他“披甲仗剑,为士卒先,以炮击走之”。从这一段叙述上,大概是明王朝快要完蛋那几年的事,中国历史上,能攻击北京的“群丑”不多,岂指的是李自成先生乎?文言文是酱缸里泡出来的文章,所以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但在“炮击走之”之后,却忽然想起了象棋,曰:“纵微荣可录,然而局已烟销,往绩成虚,恍似桐收对垒。”接着他就介绍他的堂弟“进之”,说《橘中秘》是“进之”发明的,如何如何,那般那般。

这本绝世奇书是宋氏祖传的乎?抑是别号进之的朱晋桢先生发明的乎?考据家真得研究研究。不过现行本上有一段关于“高级”、“低级”的话,得抄而出之。原来前天我那位平常不跟凡人说话的朋友,看见我写他说围棋高级、象棋低级的那一段话,勃然大怒,揣了一把剪刀找我曰:“谁说象棋低级啦,你这个糟老头,血口喷人。”呜呼,即令不是他说的,但却是有根据的也。该文曰──

“象戏向因市廛童叟,纷然从事,人遂卑为末艺。而弈(围棋)独高之,所以弈谱充栋,而象谱寥寥,却有一、二行世,混合鲁鱼,弃同刍狗。然迄于今而无不手谈,则弈尤滥觞矣。是知象与弈非有低昂,而人之好尚自为等级也。夫弈固玄微,而象尤深奥。如阅弈谱,知与不知,皆可按子而投。而阅象谱,妙须神悟,即素长此道者,不免对之茫然,果孰为轩轾哉。至于势局方残,仅有一、二子于桐,而纵横有制,变化无方,实仙子之遗迹,非尘凡所可测,岂市贾村童之能与于此哉。而因以贱目之,不亦冤乎。”

炮的威力

《橘中秘》讲得明明白白,围棋跟象棋一样,谁都不是高级的,谁也都不是低级的。一直到现在为止,象棋都较围棋普遍,即以台北市而论,有些班头上的三轮车夫,下起棋来,连客人叫车都不理。于是乎一些烧包遂觉得象棋上不了大雅之堂。看情形要想教象棋高级,似乎还得靠日本朋友,等日本人培养出一个国际象棋的棋坛,届时再倒灌到中国,那时候就值钱啦。

(柏老按:一九六○年代,台北到处是三轮车。一九八○年代,全变成了出租车。班头上人头攒动的下棋盛举,不再有矣。)

谈起来高级低级,使人想起来玻璃皮包,玻璃皮包真是妙不可言,用不着抹油都光亮如镜。记得十年之前,塑料产品刚刚问世,价格贵得要命,有钱的太太小姐提上一个,走起路来飘飘欲仙,好像身价都比别人高一块钱。一个流行的太太小姐如果没有玻璃皮包,简直跟没有裤子一样,有点无脸见人的趋势,认为用真皮皮包的不是土豹子,一定是破落户。可是一年不到,塑料产品大批出笼,用的人头不对啦,高级低级,遂倒转了过来。有一天,巷口那个白胖太太,一瞧柏杨夫人也拿了一个玻璃皮包,在菜市场上用小脚拧来拧去买萝卜,气得脸色铁青,当场就把她自己的玻璃皮包摔到水沟里,一面发表意见曰:“真是年头大变,连不三不四的老太婆都用起玻璃皮包啦。”老妻气得直翻白眼。呜呼,这不是玻璃皮包低级,而是人低级,把玻璃皮包也带低级矣。再等一年半载,一旦三轮车夫也蹲到街头下围棋,恐怕围棋也成了低级的哩。其实一九三○年代的文人胡展堂先生,就是一位象棋国手,而且还是死在棋局上的。他跟一位朋友正在下棋,残局未终,低头苦思,不幸倒地气绝。人死虽然可悲,但也为棋坛留下千古佳话。胡先生的残局,柏杨先生曾在杂志上看到过,现在记不清矣。

炮的运用,《橘中秘》曾提示过五种,可以说总括了炮的奥秘,不敢“祖传”,介绍于后:一曰“当头诀”:“起炮在中宫,比诸局较雄。马常守中卒,士上将防空。象要车相护,卒从左右攻。若将炮临敌,马出渡河从。”二曰“士角诀”:“炮向士角安,车行二路前。过河卒先上,炮与马相连。车应图士象,马护炮向前。敌人轻不守,捉将有何难。”三曰:“飞炮诀”:“炮起边塞上,翻卒势如飞。横并当头卒,冲前落底宜。乘虚士可得,有隙象先图。夹攻须车力,纵横马亦奇。”四曰“象局诀”:“飞象势常安,中宫士必鸳。车行河上立,马在后遮拦。象眼深防塞,中心卒莫前。势成方动炮,破敌两旁边。”五曰“破象诀”:“一炮在中宫,鸳鸯马去攻。一车河上立,中卒向前冲。引车塞象眼,炮在后相从。一马换二象,其势必逞雄。”

柏杨先生的围棋,啥段也不段,一定要“段”的话,乃“鬼打墙段”,前已屡言之矣。有一位常败将军前两天心痒难熬,一定要露一手,就扬言曰:“我跟你赌一块钱一盘,包管你一块也活不了。”可是等我面不改色掏出银子,他的心脏就要跳出脖子,吼曰:“你说你不会我才下呀,你如今找上门来,准会准会,不下不下。”盖他的意思,我必须先写一张保证必输书他才赌,天下有这种混沌初开的妙事乎?其实他真的也掏出银子,我也不下,非不敢也,是不忍也。下象棋,对差劲的对手,可能吃得他一子不留。围棋则不行,凡下围棋可以吃人一子不留的棋士,大概也属于鬼打墙。

但柏杨先生的象棋却颇有地位,前面也一再努力宣传,现在不再哇啦哇啦惹你讨厌矣。尤其每星期三,台湾电视公司有“象棋”节目,由名棋士林文超先生主讲,我是自从分期付款买电视机那一天起,就拜看的。不过该节目似乎总是像害了疟疾,一阵子来,一阵子又不来。有几次被京戏挤掉啦,有几次说林文超先生到外国去啦,而且节目表上明明写的十一点钟播出的,有时候到了十一点十分还在那里唱别的哩。惹得我牵肠挂肚,总是打电话问,我想台湾电视公司节目部星期三值夜班的那位老爷,定熟悉我的玉音矣。

该节目除了时断时续一点毛病外,其他均甚好甚好,我当天晚上学了两套,第二天就找常败将军,赢得他哭爹叫娘。而每次大胜之后,我一定要叹曰:“寂寞呀,寂寞呀!没有对手了呀!”就更把他刺激得要发癫。不过最近有点好像寂寞不起来的趋势,他不知道从哪里也弄了一台来路不明的电视机,大概也埋头苦学,自然有时候就难免要“让”他几盘。

不过虽然如此说,我的对手仍然不多。只有一次,吾友童尚经先生一定要向我请教几手,乃驾莅他府上,下了三盘。第一盘因为他是地主,我乃明礼之人,就“饶”他一盘──俗话谓之让他一盘。第二盘本来不再让他的,可是直到最后,又觉得不好意思,尤其是他那两匹马,在我的老将左右乱跳,跳得心烦,只好又让了他一盘。第三盘下到最后,他倒心平气静,提议“和”一盘算啦,想不到他头脑不清,硬不肯和。从那次之后,我就拒绝再跟他下棋,盖大丈夫立身自有本末,我下棋有七原则,也就是有七不下,而他正犯了我的第一“不下”。

柏杨先生的七不下是:一、棋力太高的不下。二、棋力太差的不下。三、官太大的不下。四、政治棋不下。五、气量窄的不下。六、考虑太久的不下。七、不诚心下棋的不下。

七不下

柏杨先生的“七不下”,似乎得解释解释。

夫“棋力太高的不下”和“棋力太低的不下”,实际上是一句话,那就是“不是对手的不下”。世界上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棋逢对手”、“将遇良材”。一个人如果走遍天下没对手,那才是真正的寂寞呀寂寞。据说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先生大军向北,一直打到捷克斯拉夫,只见一片冰雪,大臣告曰:“除了冰雪,再没有别的,地已到尽头

矣。“大军向南,一直打到埃及,只见一片沙漠,大臣告曰:”除了沙漠,再没别的,地已到尽头矣。“然后大军向西,一直打到热那亚,只见一片汪洋,大臣告曰:”除了大海,再没有别的,地已到尽头矣。“再然后大军向东,一直打到波斯、印度边境,只见莽莽灌木,遮盖天日,大臣又告曰:”除了森林,再没别的,地又到尽头矣。“亚历山大先生听了之后,悲不自胜,虎目中流下眼泪。

他阁下应该快乐才对,为啥却哭了乎?常听英雄豪杰曰:“俺如果削平万国,天下一统,就高兴啦。”这是还没有削平万国时讲的话,一旦真的削平万国,恐怕泄气之余,能躺床不起。君看过拳赛乎?胜利者成了拳王,兴奋之余,简直要翻筋斗。问题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所向无敌,有孙悟空先生的本领,一指头能把对方的胳膊敲断,恐怕全世界都没人找他比赛。届时他岂止寂寞而已,恐怕也要跟亚历山大先生一样,虎目中流下眼泪。所不同的是,亚先生为寂寞而哭,而该家伙是为以后的生活而哭也。

棋逢对手既是人生真正的乐趣,则棋不逢对手,自然是人生最大的痛苦矣。盖对手棋力太强,下三盘输三盘,下千盘输千盘,只有叫哎哟的份,连招架之力都没有,这种棋下起来,还不如去喝巴拉松。《三国演义》上夏侯杰先生,率领大军,追到当阳桥,正在耀武扬威,忽听张飞先生一声断喝,吓得肝碎胆裂,撞倒马下。我要是夏侯杰先生,一瞧那个豹头环眼的家伙往那里一站,我马上就说肚子痛,回去找茅坑拉稀屎,摆上三桌红烧甲鱼的酒席,我都不去跟他较量。他只要漫不经心的随便一动手,我就没希望啦,何必去受那种闲罪乎?至于棋力低的,则是张飞先生跟夏侯杰先生颠倒过来。柏杨先生五岁小孙女,最近受大家谈论的影响,天天都要搬出棋盘跟我下,我怎能真心诚意地奉陪乎?在常败将军未弄到那台电视之前,我就经常警告他曰:“老哥,你的棋再不进步,我就拒绝陪你啦。”盖局局皆赢,同样兴趣索然。

死圣人曰:“交无不如己者。”一个人交朋友千万要交比自己强的,然后才能取法乎上,仅得乎中。整天跟耶稣先生一起泡,即令当不上圣人,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如果整天跟流氓无赖泡,即令把持得定,恐怕也难好到哪里去。一位千金小姐一旦和绿灯户妓女小姐形影不离,她能一天比一天雍容华贵乎?交友如此,下棋亦然。要下就得跟棋力差不多的下。对手如果太强,当然生趣全无。对手太弱,下得太久,准会把自己的棋力给拖下来。我有一位在某学堂当教习的朋友,有一次大概被生活逼得狗急跳墙,写了一文,拜托柏杨先生介绍发表,我看了一遍,实在看不懂,只好原封退回,他来信叹曰:“不瞒仁兄说,我的中文程度本来不错的,可是天天给学生老爷改作文,改得连自己也不通啦。”跟棋力差的下棋,就有这种危险,此所以我常常警告常败将军之故也。最理想的对手是他阁下略高半段,虽然输的时候多,但也有反击余地,则不但可以保持兴趣,棋力也可以跟着进步。

──不过,这句死圣人的话,如果刻板地去实践,也有问题。每一个人都死心眼去跟比自己强的对手打交道,而对手也死心眼去交比他更强的,恐怕大家一辈子都没有朋友,也没有对手矣。好在这只是一句格言,不是定律,固误不了事也。

“官太大的不下”,这种情形不太多──其实何止不多,简直没有。有此顾虑,等于自己往脸上抹粉,好像我在那里自言自语曰:“跟当皇帝的不下。”当皇帝的有谁找柏杨先生下棋哉。不过怕的是,有些我瞧他没啥,而他却自己以为有啥的“尊官”。这种人罡气正盛,官火正旺,不要说下棋啦,就是跟他接得太近,都能把毫毛烧掉。他一天不垮,我一天就不奉陪,必须等他垮啦,或躺到医院床上啦,届时开口向我请教几盘,我才会生出雅兴。

“政治棋不下”,夫政治棋者,跟政治牌一样,明明高他一级,赢得过他,却硬假装低他一级,输得心服口服是也。柏杨先生没有这种本领,我要有这种本领,段祺瑞先生时代,早当了督办公署的顾问矣。不要说那时年轻气壮,就是刚来台湾,才不过五十多岁,人生还没有开始哩,在台北赤峰街一位朋友家下棋,我本来找他谋一个差事的,他却偏抬举我,留我陪他消遣,我心中暗暗嘱咐自己曰:“柏老柏老,你来是求人的,千万不要赢呀。”可是看他恶形恶状,实在生气,就一盘也不让,他面色铁青,临走时也没欠屁股,差事当然也没谋到。别人告我曰:“你当时如果能跟他下个平手,恐怕至少有个校长干的。”呜呼,我岂不知此理,只是政治棋实在难下,没有十年二十年道行,别想下得恰到好处。

性命交关

“气量窄的不下”,遇到气量窄的,我岂止不愿跟他下棋而已,简直不愿跟他交朋友。不过交朋友可以小心翼翼,知道他的毛病,不惹他生气就是。而一旦对弈,短兵相接,就动辄得咎矣。你还没赢他三盘哩,他就脖粗脸红,本来要派你一个差事的也不派啦,本来要借你一块钱的也不借啦。如果再精彩一点,你就更受不了。君不见有一则外国漫画乎?棋盘摆得好好的,可是救护车停在门口,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正往车子上抬,坐在棋盘一端的朋友瞪眼曰:“每逢要将军,他就发心脏病!”──洋大人竟然同样有这种节目,盛哉。

要想把气量窄的家伙弄得舒舒服服,惟一的妙法是跟他下“政治棋”,叫他自以为棋力恰恰比你高半段。他之所以赢了你,除了棋力高半段,也因为他是紫微星转世,有六丁六甲保驾之故。不过前已言之,糊涂难装,政治棋难下,万一“祸至心塞”,露了马脚,那就大发啦,恐怕比赢了他还要不可收拾。既然危险重重,何必往里跳乎?不但我不往里跳,而且奉劝别的棋朋友,也不要往里跳,有人输了一盘棋,或为了发觉赢了一盘政治棋,会记你一辈子,十年以后还可能照你屁股上来一个马后炮。

气量窄的如果是普通小民,为祸还小;如果是官崽,那为害就大而且巨矣。六世纪南梁第四任皇帝萧绎先生,是一个独眼龙,最忌讳人说瞎。有一次跟刘虬先生下棋,刘虬先生一连赢了两盘,萧绎先生已经一肚子邪火,偏偏刘虬先生下得入神,情不自禁,搔首弄姿,不知道怎么搞的,手搔到脸上,掩住了一只眼。萧绎先生一瞧,好呀,你赢棋已经够混蛋啦,还胆敢嘲笑我只一只眼,此仇不报,枉为帝崽。那时他阁下的官儿还不过是“湘东王”,但一个“王”对付一个小民,足足有余,当下就弄了一杯巴拉松“药之”。刘虬先生“抗节好学”,“解官辟谷”,颇有点声望,为了掩天下耳目,萧绎先生在刘虬先生暴毙了之后,还特别表演了一场大恸的场面,送了一笔可观的丧葬费。咦,跟这种人下棋,能不心惊肉跳乎?

“考虑太久的不下”,普通人下棋,都是兴之所至。不作下棋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如果下棋下得太认真,拿着棋子好像拿着原子弹,一考虑能考虑一个钟头,那就不叫下棋,而叫拉痢疾矣。而且即令职业棋士,也不能无尽期地胡思乱想,日本人把围棋的考虑时间加以限制,实在是一种高明的办法,否则一盘棋下三年,真是寿命长的有福啦。

晋王朝的时候,有这么一则故事,樵夫王质先生上山打柴,看见两个顽童在那里下棋,颇有几手,就站在旁边猛看。看着看着,肚子发饿,其中一个顽童掏出一枚红枣递过来,吃了下去,饱暖如春。这盘棋下完,王质先生低头一瞧,斧柄都烂成朽木了矣,不禁吓了一跳,等到下得山来,人来人往,竟一个不识,回家叩门,出来的是一个老头,向他端详了半天,诧曰:“年轻人,你找谁呀?”互相盘问之下,才知道该老头竟是他的孙子,太太和儿子早已去世。原来他阁下在山上只不过看了一局棋,可是世间已过了一百年。后人就把该山叫做烂柯山。

洋大人之国,也有类似这种故事,不过不是下一局棋,而是打一场九柱球。在美国还是英国殖民地时代,有一位李伯先生,怕太太怕得要命,有一天,太太又要修理他,他就落荒而逃,逃到一座山上(也是山上),越想人生越无趣,正要上吊,忽然听见一阵隆隆的声音,好奇心动,顺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一块平地上,有七个穿荷兰服装的人,在默不作声地打九柱球。九柱球者,就是台北现在流行的保龄球,把九根木棒竖在那里,然后用一个木球就地滚过去,看谁撞倒得最多。李伯先生看了半天,眉飞色舞,寻死的念头无影无踪,就也打了几次,而且喝了点老酒,沉沉入睡,等到一觉醒来,忽然想起不好啦,不好啦,足足有三四个小时不回家,回家恐怕有罪受的,这样迟迟疑疑,来到镇上,却发现一切都变了样,没有一个面孔是熟悉的,只好坐在酒店门前凳子上纳闷,别人瞧他陌生,以为他是奸细,他赌咒曰:“我是英王陛下最忠实的臣民,谁都知道的呀!”这一叫不打紧,大家起了哄,原来美利坚合众国已经成立,正在捉拿“最忠实的臣民”哩。

──结果是他的女儿出面把他领回。女儿已结了婚,而且有了孩子,女婿就是经常爬到他肩上要他背的那个流鼻涕的顽童,他的太太在十年前向一个小贩发脾气,得了脑充血,一命归天。李伯先生一听太太翘了辫子,心中大慰,就跟女儿住下来。于是该镇那些怕老婆分子,每人都想上山,也去打一场九柱球。

呜呼,“天上方一日,地下已千年”,看情形真有其事。人生短暂,令人叹息。不过也正因为人生短暂,时间匆忙,下一盘就要一百年,未免浪费得太厉害。围棋所以不能像象棋那样地普遍深入民间,与时间大概也有关系,三十分钟可以结束一盘象棋,而两个小时能结束一盘围棋,已经算很不错矣。柏杨先生每天忙得晕头转向──不过我的忙跟别人的忙不同,别人是为前途忙,而我是为肚子忙,这种忙乃动物的忙,低级的忙也,读者老爷不可不知;偶尔下一盘棋,轻轻松松,对手却一个子都能考虑十分钟,急不急人哉。所以每逢常败将军眼如铜铃,喃喃自语时,我就催他曰:“老哥,怎么啦,又在背棋谱啦,那已来不及啦。”这么一刺激,他为了表示他并不是背棋谱起见,只好仓促应战,自乱章法,结果无不大败。。

其声凄厉

最后一个“不下”,是“不诚心下棋的不下”,跟不诚心下棋的朋友下棋,好像跟油条小姐谈恋爱,你把心都扒出来给她啦,她却当成了驴肝;花的真钱,买的假意;付出的是真情,换回来的假爱。有些人下起棋来,认为这玩意输赢有啥关系哉,赢啦也当不了总统,输啦也坐不了牢,轻轻飘飘,成了儿戏,我们这些敬业乐群的人,反成了呆头鹅,真能气扁。

以上是柏杨先生的“七不下”,想来想去,另外还有一种情形,也属于“不下”之

列,曰“带橡皮筋的不下”,也介绍于后,以便众棋士睹景生情,有所长进焉。

象棋棋盘当中,有一道空格。新式的棋盘,这道空格是真空的,大概已进入太空时代啦,所以啥都没有。而老式棋盘,往往要写上两句话,普通是“两国相争,黄河为界”,盖从前打仗,都在中原(河南省同胞是最倒霉的中国人,历不尽的战乱),黄河天堑,各凭为界。想不到八年抗战,大日本皇军盘踞黄河以北,中国军队严守黄河以南,老一辈人乃喟然叹曰:“现在真的成了黄河为界矣,棋语竟成为谶语矣。”自此之后,爱国朋友就把棋盘上这两句话去掉,大概后悔不迭,不希望以后再有黄河为界的惨事发生也。

然而也另有写别的焉,曰“观棋不语真君子,举手无悔大丈夫”,这两句话不知道什么缘故,也被拋弃掉,可惜可惜。其实,这才是棋坛的最高境界──也可以说是棋坛的最低标准;而下棋的顶大毛病,在这两句话上也充分显露出来,不但艺术气味无穷,哲学气味也无穷。

凡是任何竞赛性质的游戏,除了对垒的主角们汗流浃背外,总会吸引一大批观众。这批观众,我们称之曰“迷”。在球类上,“迷”能爆出拉拉队,看见自己拥护的一方射中了一个球,简直高兴得马上就拿汽水瓶向前排观众头上扔;而看见自己拥护的一方被罚了一个球,那准是裁判不公,咚的一声,一个稀烘柿就祭出去,直打裁判的尊脸。牌迷到了顶点,则产生“看歪脖壶”的,别人坐在那里打牌,该迷就站在背后,歪着脖子猛看,修养好的只不过暗中心心相印,看见摸来一个坎当,就大喜若狂;看见三把不胡牌,就如丧考妣,心头一面小鹿乱撞,口中一面啧啧有声;修养差劲一点的,于精神紧张之余,还出主意哩,一会曰:“打八条呀。”一会曰:“再来个‘心里想’就好啦。”“心里想”者,心里想的那张牌也,柏杨先生家乡,遇到这种过分热心的看歪脖壶朋友,别人就会推牌而起曰:“后山不净。”掉头而去。

打牌的虽然掉头而去,但看歪脖壶的并不感觉到有啥丢人,照样乱献奇谋。有时候即令别人不便发作,而牌主却先受不了啦,你不是教我打八筒乎?俺偏打东风;你不是叫俺吃成一条龙乎?俺偏碰个九万。可是,即令如此,也治不了歪脖的毛病,故圣人有诗叹曰:“歪脖壶忠心保国,吃没趣面不改色。”

其实忠心保国不仅仅是看歪脖壶的朋友,看歪脖棋的朋友,一旦忠心保起国来,比看歪脖壶的,还要可歌可泣,你瞧那股赤胆忠心的劲吧,一会急曰:“跳马呀,跳马呀。”一会又急曰:“该死,该死,你怎么不用炮,用炮准吃他的车。”这还是文明的。遇到京戏里刀马旦出身的朋友,说着说着,动起尊手,替你走起来啦。棋主伸手拿回,刀马旦心中不服,就又拿过去,一拉一扯,先起了内乱。臭棋阶级每自以为神机妙算,更不征求棋主同意,撩起马就跳,刚一落地,唿咚一声,丢了一个车,把棋主气得暴跳如雷,一叠连声声明那棋不是他走的,难道狗走的他也负责乎,于是棋坛变成战场,就非常热闹了矣。

俗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个人一旦成了棋主,私心就非重不可,一脑筋如意算盘,别人则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这跟政治上的冒险一样,官崽大人眼往上望,一心一意,立正第一,别的都不管他娘。只有毫不动心的小民,在一边瞅着,发现他的椅子只不过一条腿,马上就要倒栽葱矣。果然不错,眨眼工夫,只听哎哟一声,跌得头破血出,这景象我们欣赏得多啦。

旁观者清,必须有个先决条件,就是该旁观者一定得头脑冷静,而且必须得有相当的段数。一旦旁观者忠心保国起来,就也成了当事者的一分子,很难金鸡独立矣。如果再进入刀马旦阶段,就更勇不可当,对方如果也有看歪脖棋的在侧保驾,你一言,我一语,一时喧声冲天,好像踢翻了的马蜂窝,不打得头破血流,就算运气。

所以棋盘当中特别警告曰:“观棋不语真君子。”那就是说,看歪脖棋没有关系,但不能插嘴,更不能像刀马旦那样文武全才,除了插嘴之外,还乱动手。常有些棋主,被对方的保镖指点得心脏衰弱,忍不住哀号曰:“老哥,我们是赌一块钱一盘的,你歇歇舌头好不好?”其声凄厉,不忍卒闻。

一场误会

一位无名氏先生寄来一张明信片,气冲冲曰:“老头,我无名氏倒要请教你一句话,你到底会不会下象棋?到底你的对手是哪一位,赖光枢?陈健祥?李天华?廖天赐?请简单明了地写出来,不要啰嗦。”

无名氏先生大概看了两个月的棋文章看腻啦,所以告诫曰:“不要啰嗦。”呜呼,这是一个基本问题,试问我不啰嗦,稿费谁给?为了钱有时候啥坏事都做得出,我只不

过有点啰嗦,乞谅乞谅,总不忍心断我的财路吧。再一个原因是,有些事必须翻来覆去地前说后说,左说右说,里说外说,东说西说,才能说得明白,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恐怕就更词不达意矣。

柏杨先生当然会下象棋,至于对手,无名氏先生可能疑心我说的常败将军准是暗指那四位先生,非也,这四位先生,我连碰都不敢碰,我要是比他们下得好,今天还爬到桌上信口开河乎?夫下棋这玩意,跟其他行业最大的不同是,其他行业的朋友无不谦虚如仪,你问一位游泳健将技术如何,他必曰:“不行不行,不过会浮起来而已。”可是你问一个臭棋试试,没有一位臭棋不吹大气的:“我的棋至少九段。”柏杨先生有生之年,还没听说过有谁肯点头认输。即令心服,口也不服,壮哉,我说这话,不是说我也真不行,我当然所向无敌,无名氏先生千万不要误会了也。

今天一大早,几个常败将军,连袂驾临柏府,找我算账,一个个攥拳怒目,吼曰:“柏老柏老,你下棋一向以橡皮筋闻名于世,怎么赃栽到俺身上?”结果请他们吃了一顿豆浆油条。打发走之后,我就坐在板凳上发呆,一则心疼这顿早点钱,二则也恨他们头脑不清。这年头似乎最流行栽赃,我不过栽他们一个橡皮筋,有啥账好算的哉?君不听说过一个大汉的故事乎,他阁下正在墙角小便,过来一个三作牌,一把抓住,要罚他钱。他灵机一动,急忙往旁边跨了两步,又撒了一泡,然后理直气壮曰:“三哥,别瞪眼好不好,我是看你刚才在这里撒,我才撒的呀。”三作牌曰:“岂有此理,你怎么胡搅蛮缠?”大汉曰:“这里明明两泡尿,不是你撒的,难道是俺撒的乎?”直把三作牌气得死去活来。柏杨先生下棋,有时候固然橡皮筋,其实并不太多,不过一旦常败将军不备,我的车就往往拐个小弯,倒是有的也。尤其是正在酣战之时,他去接个电话,回来之后,包管面目有点小不一样,这也是取胜之道,不可不知焉。

台北《联合报》开始举行象棋名家赛,奖金两千元,比起日本来,真是可怜可怜,但这跟销路有关,如果也像日本一样,棋赛能增加报纸销路,奖金自然会提高,一旦高达八百万元的数目,象棋就是第一流的矣。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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