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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摩合罗传》》 · 飞花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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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合罗传》

作者:飞花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楔子

当生命结束的时候,我最不愿意忘记的就是你,哪怕灵魂已经苍白,变成轮回之中的轻烟一缕,你却仍然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

天就要黑了。

璎珞看见海水之中起了奇异的波澜。

她驭风而行,衣袂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半。血是她自己的,也有一些是别人的。

她觉得有些眩晕,她想她大概要昏倒了,可是她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

她的手指不由地摸向挂在胸前的摩合罗,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吗?

脚下是碧波千顷,无欲城在大海的深处。

眼前有片片彩蝶飞舞,它们争先恐后向着天空逃逸,璎珞觉得自己似乎也在与彩蝶一同起舞,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经不长久了。

然后她便看到无欲城的火光,飞舞的烟灰如同幻象中的彩蝶,她用力咬了下嘴唇,疼痛使她的头脑变得清醒了一些。

她听见女人们的哭喊声,她想,那个人,是他来了吗?

“摩合罗在哪里?”她看见他时,他手中抓着一个女孩,正在高声喝问。

他身上穿着的白衣也被鲜血染红了,但那一定不是他的血。

她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想象着他的面颊,他是否双目尽赤,满面杀机?此时只要出手,一击便可以杀死他,但她从不在别人的身后出手。

女孩看见了他身后的她,被泪水濡湿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他立刻查觉,慢慢地转过头。

她看见他的脸,她却有些失望,他并非满面杀机,也并非双目尽赤。他的脸是冷静的,冷静地有些冷酷,虽然他的身上染满鲜血,但苍白的脸上却干干净净,没有溅上一滴鲜血。

她看见他冰冷的双眸,冷得如同大海深处最阴暗的海水。

他嘴角牵动,露出一丝怪异的笑:“摩合罗,原来你一直带在身上。”

璎珞便也笑了,“你为了抢夺这个东西,放火烧了无欲城吗?”

他挑衅地看着她:“我不仅烧了无欲城,还杀了那迦族的许多族人,我势在必得,一定要拿到摩合罗。”

她仍然微笑,一点也不为他挑衅的语气而愤怒:“你能从我的手中夺去摩合罗吗?”

他笃定地望着她:“你受伤了吗?我们一直没有真正比试过,也许我可以杀死你。”

她冷笑:“如果是这样,你为何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无欲城?”

他说:“我怎么知道你在不在?我来这里就是来抢摩合罗的,不管你在还是不在,我都会来抢。”

她一怔,心里微微觉得不妥,好象有什么事情错了,但哪里错了,她又一时想不明白。

他说:“把摩合罗给我。”

她摇了摇头:“我不会把摩合罗给任何人。”

他向前踏了一步,固执地伸出手:“把摩合罗给我。”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的手上,那是一只白晰纤长的手,这样的手长在男人的身上,总是显得过于柔弱。但她知道,这只手却绝不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柔,只一弹指间,它便能轻易地摧毁别人的生命。

她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她并非是怕他,但她就是不愿意离他的手太近,“你这样是不可能有结果的。除非你杀了我。”她顿了一下:“或者我杀了你。”

在说这话的时候,却忍不住猜测,他会不会先出手呢?

念头才一动,他的手已经闪电般地向她挥来,冰冷的杀机也随着这只手向着她袭来。

她立刻疾退,身形仍然形云流水一般,但她知道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要死了吗?

如果要死,先杀了他吧!

她以双手结成不退轮殊妖手印,胸前挂着的摩合罗立刻显出祥光万道,那光芒如同利箭一般地从她的双手间穿过,向着他疾射。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已经刺入了她的胸口。

两人的鲜血同时溅出,一滴血落在他的脸上。

他悚然而惊,不由后退。

她惨笑,一张口,更多的鲜血争相溢出。

他指着她,失声道:“你,你,”他的身体已经被摩合罗的光芒洞穿,他会死吗?

她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可是她仍然睁大着双眼,她看见他转过身落荒而去,他会死吗?她想,也许是吧!否则他不会走得那么快。

她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那女孩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璎珞姐姐,你怎么了?”

她侧头看了看她:“其他的人呢?”

女孩哭丧着脸说:“大人们都死了,只有一些小孩子还活着。”

她笑了笑:“不用怕,每个人都会死的。”

女孩点点头,“我不怕,可是璎珞姐姐,你也要死了吗?”

璎珞无奈地叹息:“是的,我也要死了。”

女孩问:“那么你死了以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她们是一个轻生死的种族,生命对于她们来说,只是不得不去承担的责任。“我死了以后,无欲城会重新深入大海。我们本来就是大海的民族,现在回到海中去,也算是回归故乡吧!

女孩留恋地看着正在沉下去的夕阳:“那我们就看不到太阳了。”

璎珞笑了笑:“等你长大了,你可以游出海面,太阳永远都会在那里等着你。”

女孩笑了:“是的,太阳不会抛弃我们。”

璎珞心里一酸,许多人和事到最后都抛弃了她,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大地开始震动,璎珞仍以双手结印:“我虽然死了,但我的元神还会一直守护着摩合罗,我的灵魂却会重新进入轮回。你们也要保护摩合罗,不能让任何人把它抢走。”

女孩点头:“我们知道,就算死,我们也会保护摩合罗,不让任何人把它抢走。”

海水的波澜更加壮阔,岛屿在震动,就要沉入大海了,璎珞留恋地看着夕阳,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安,你,真地死去了吗?

流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回到了吉蔗山,他想,那个女人真地想把他杀死吧!

可是他却不会死。

他盘膝坐下,气息越来越微弱,摩合罗,真是一个宝物,怪不得人人想将之据为己有。

“哥,你怎么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进山洞。他疑惑地审视着他:“哥,你受伤了?谁能伤你?”

他苦笑:“是摩合罗。”

“璎珞?!”男孩失声问,虽然他只有七八岁,也知道璎珞是这个世间最难对付的女人。

他皱眉:“不要提她,我不想听见她的名字。”

男孩小心地看着他:“你会死吗?”

他摇头:“我不会死,可是我会沉睡。摩合罗伤我太重,我必须沉睡五百年,才能恢复元气。当我沉入睡眠以后,你要用六字真言将我的身体封印,这样在我睡觉的时候,就不会有人看见我的身体,也不能把我从睡眠中吵醒。”

男孩点头,五百年,多漫长的时光啊,但男孩才只有七八岁,还不明白时间的长短。

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毕竟要沉睡五百年。他看着眼前的男孩,男孩生着一双淡黄的眼眸,这是最纯种的族人的标志。可是他却不同,他长着一双黑眼睛。

他轻叹:“事事小心,千万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男孩又点头,他还太小,并不明白离愁别绪,而且哥哥只是睡觉而已,并不是真地死去。

流火最后看了一眼夕阳,洞口是对着西方的,从洞内可以看到最后一线阳光。璎珞,永别了,等我再次苏醒的时候,可能你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他闭上双眼,就此沉入无边的黑暗。

男孩依他所言,在他盘膝趺坐的身体上,印上了六字真言,那是他哥哥给他的。瞬息间,哥哥的身体便不见了。男孩吃了一惊,他揉了揉眼睛,哥哥的身体真地不见了,不仅别人看不见,他也看不见了。

他伸手去摸,刚才哥哥坐的地方已经摸不到任何东西。原来不仅是不见了,连摸都摸不到。

他这才觉得有些害怕。他有些沮丧,如果是这样子,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想哭,又觉得哭泣是很丢脸的事情。坐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洞内已经全黑了。

他走出山洞,见一轮圆月挂在天空。今天是一个月圆之夜。

圆月引发了他血液之中的激情,他对着月亮大声喊叫,这样叫了几声,他的勇气便又生了起来。就算哥哥离开了他也没什么,只要五百年,他还会见到他的。

他向着月光下的原野奔去,我要学着长大,以后就要孤独的一个人生活。但没有关系,因为我很坚强,象哥哥一样。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一节

一百年后,长安。

虽经百年战乱,长安却仍然繁华如昔。

这一条街,是长安城中最繁荣的大街,一直连着皇宫的午门和城南的朱雀门。平时上下朝的时候,连朝中一品的官员也是从这条街上经过的。

街上很热闹,来往的人们,半数是汉人,半数是胡夷,还有一些金发碧眼,大概是更远的月氏波斯等国。

街边的商贩也贩卖着东南西北汉胡各地的商品,江南的稻米,北地的菽麦,鱼豚鸡豕,燥蒜盐豉,乃至于松子甘蔗,应有尽有。

他是一个小乞丐,满面泥污,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一条一条的挂着。

他在人们的腿间穿行着,远远地躲开美丽的长裙下摆,以免那些小姐夫人会尖叫着唤家奴将他赶走。

他的眼睛只顾看着地面,寻找被人不经意掉落下来的物品。

忽然见到尘土之中居然躺着半只粳米饼,他大喜,连忙将粳米饼捡了起来,紧紧握在手中。

忽见本来在他周围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人腿一下都不见了,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见人们都退到了街道的两边。从皇城的方向走过来一队灰衣的僧侣。也许并非是僧侣。他们虽然都穿着长袍广袖的僧衣,戴着竹笠,却能见到竹笠下的头发,他们都未剃度。

而且,这一队人,无一例外地骑着白马,马是大宛的名驹,全身雪白,略无杂色。

虽然这一队人安安静静地走过来,但街上人们仍然自动地向两边让开了道路。

小乞丐呆呆地站着,不知躲避。他是第一次到这条大街上来捡东西,没见过什么市面,似乎已经被这场景吓傻了。

因为他挡住了道路,那队人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人,略略抬起头,竹笠下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小乞丐愣愣地看着那张脸,虽然是个男人,却生得如此好看。他甚至忘记了害怕,只顾看着那张脸出神。

马上的少年微微一笑,翻身下马。他面色甚是平和,走到小乞丐的身前,拿出一锭银子塞在小乞丐的手中。他似乎不喜言语,只拉起乞丐,将他带到街旁。

旁观的人们不由地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地猜测,这是哪个寺院的僧侣,真象是神仙再世。

马队又向前走去,小乞丐一手握着粳米饼,一手握着那锭银子,他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一锭银子,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马队从他的面前经过,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他不由抬头。见马队中间的那匹马上坐着的人身着纯白的长袍,竹笠上也垂着白纱。

那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便闻到清香。一阵轻风拂来,白纱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看见白纱下面的面容。

他一下子又傻了,他本来以为他已经见到了世上最美丽的人,现在才知道,那白纱下面的女子居然还更加美丽得多。

他张口结舌地想,我今天是遇到了神仙吗?他想,等我回去一定要告诉那些伙伴,在长安的街上,原来是有仙女的。

那女子看见小乞丐惊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她长着一双极灵动的大眼睛,与她端庄美丽的容貌相比,似乎有些太活泼了。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二节

人们又活了起来。有知情的人窃窃私语,是无双公主出游吧!

公主自小出家,虽未剃度,却是带发修行的女尼。听说公主一向深居简出,不知今日为了什么原因,居然会踏出宫门。

小贩们又开始高声叫卖,妇人们为了一个铜板争执不休。

尘世的喧嚣不经意地流入无双的耳中,由于蒙着面纱的原因,无论看什么,都是白茫茫的。

她忽然勒住了马,虽然走在前面的苻宇没有回头,却马上感觉到了,他立刻也勒住了马。

无双略略拉起面纱,“有人在卖摩合罗。”

苻宇向着街边望去,一个手工匠人正在兜售摩合罗,他便走上去,精心挑选了其中最精致的一对。

公主还是那么喜爱摩合罗。

那一双泥雕的小娃娃,矮墩墩的,满面欢颜,面白唇红,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彩服。

无双接过摩合罗,抬头看了看天色,“原来今天是七夕了。”

苻宇笑道:“今夜正是七夕,京城里的妇女们都已经准备乞巧了。”只有在面对无双公主的时候,他才会比较多话。

无双一笑,“快走吧!如果再慢了,只怕到天黑也见不到师傅。”

马队出城后便向着西方行去,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迎接终于来华的鸠摩罗什法师。法师在西凉滞留十几年,现在终于因为姚秦击败西凉而得以到达他弘法的目的地。

马队在傍晚时分达到了渭河边西域圣僧的宿营地。他们将会在这个地方露宿一夜,第二天进城。

鸠摩罗什仍然清癯如昔,他见在十年前见过无双公主一面,那时公主只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女孩而已。

他仍然能够记忆十年前公主的容貌,因而当他乍见到公主的时候,不免吃了一惊,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无双仍然还是一个七岁的女孩。

她是悄悄地藏在使臣的行李中,才得以瞒过父亲的耳目到达西凉。那时,宫中的一切已经使她无比厌倦,她听见大臣们纷纷盛赞鸠摩罗什是一个世间罕见的圣僧,佛法高超,便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知道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与使者西行去迎接鸠摩罗什。

但她自小就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且智慧超过了同年纪的其他孩子许多。她将自己装在使臣们携带的大桶中,那桶里装满了产自东方的红枣,听说这在西域是很上等的礼物。

她一路吃着红枣西行,等使臣发现她的时候,已经离长安千里之遥。

使臣无奈,只得带着公主同行。公主虽小,却绝不容易对付。

到达西凉后,使臣却不敢泄露她的身份,只说是使臣的小女儿,吕光的夫人却对她甚是喜爱,每天逗着她玩,又赏赐许多吃食玩物。

她也见到了传说听中鸠摩罗什,只觉得他甚是平庸,完全看不出奇特之处。而且当时鸠摩罗什即将与龟兹公主成亲,虽然她是一个小孩子,却也忍不住疑惑,高僧都应该不结婚的,为什么这个高僧却有妻室。

她便要想出办法来戏弄鸠摩罗什。

她知道鸠摩罗什每天早上都定时到佛堂中译经,她便在他到以前命人装一桶水放在佛堂虚掩的门,只等鸠摩罗什一推门,水桶便会从天而降,将他全身淋湿。

果然,鸠摩罗什如常地向佛堂而来,但走到门外,他却忽然站住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佛堂的大门,便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

无双躲在暗处,心想,为什么还不进去,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吗?

此时吕夫人也正好经过,她本来并非笃信佛教之人,但今天早上却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忽然想到佛堂一行。

她见到鸠摩罗什站在佛堂外面,便率先推开佛堂的门,那桶水立刻从天而降,将吕夫人淋得全身尽湿。

吕夫人大怒,追问是谁将水放在此处,急于脱罪的侍者立刻将她供了出来,她为此被吕夫人狠狠地责打了一顿。

她却仍然不服,又想出别的计策。

她命使臣设法买来一些江湖人使用的迷烟,当天晚上,鸠摩罗什独自在佛堂译经,她便将迷烟从窗口喷了进去。

待鸠摩罗什晕倒后,她便将从吕夫人处偷来的金银珠宝都放在鸠摩罗什的怀中。

然后就跑到吕夫人院子外大叫有贼。

这些伎俩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虽然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却也一下子就想了出来。

果然吕夫人发现少了许多金银首饰,立刻便命人四处查探。她故意说看到贼跑到佛堂去了,而且看贼的样子很象是鸠摩罗什。

吕夫人不甚相信,她便说何不查一查看,也好还圣僧一个清白。

吕夫人便带了人与她一起到佛堂,到了佛堂外,见鸠摩罗什如常地坐着译经,她心里又有些疑惑,刚才不是用迷烟将他迷倒了吗?

鸠摩罗什十分镇定,似乎知道众人为何而来,居然主动提出请大家搜查佛堂。

搜查之下,佛堂之内除了佛经外,空无一物,而鸠摩罗什的身上也全无脏物。无双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将脏物藏在鸠摩罗什身上,为什么现在却又什么都没有?

鸠摩罗什笑道:“贼并非是我,而是这个可爱的小女孩。”

无双一怔,“你不要胡说,我怎么会偷别人的东西?”

吕夫人也笑道:“我平日赏她的东西就已经很多了,她又怎么会偷我的东西?”

鸠摩罗什笑道:“何不到小女孩的房间搜查一下,刚才为了表明我的清白,各位已经搜查过佛堂,现在为了表明女孩的清白,也应该搜查一下她的房间。”

无双心里七上八下,她隐隐已知道结果,但却已经骑虎难下。只得道:“查就查吧!”

果然在她的房内发现了脏物,吕夫人却似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争斗,也不甚怪她。

两试之下,无双吃了大亏,她却忍不住还要试一试。

第二日中午用膳之时,无双将一把钢针藏在鸠摩罗什的饭中,然后亲自送到他的面前。她一直坐在对面,清楚地见到鸠摩罗什绝没有机会将饭食换掉。

却见鸠摩罗什拿起食物便吃,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其中全无异物。

无双心里狐疑,若是他吃到钢针,应该失声惊呼才对,为什么他居然把食物都吃了下去?

却见鸠摩罗什含笑看她:“你为什么还不知呢?”

她低下头,却见本来在碗中的肉汤中闪过一丝银光,她连忙用木勺去舀,汤中已经多了一把银针。

她这才心悦诚服,请鸠摩罗什收她为徒。鸠摩罗什也极爽快地答应了,他总觉得无双的顽劣不单纯是小孩子的顽劣,他似查觉到无双的命运,无论用尽机心,仍然无法逃脱的宿命。

吕光不愿意放鸠摩罗什东行,姚秦的使臣失意而归。

在无双走时,鸠摩罗什将自己译的经书悉数授与无双。自此后,无双便每日独自诵经,她居然过目不忘,将那些坚深的经文都记忆下来。

有时,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在姚秦的宫中读了十年的经书,但她真地作到了。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三节

两人忆起旧事,不由相视而笑。

“我还记得十年前,我收你为徒的情形,那时你虽然只装扮成一个普通的女童,我却仍然看出了你与众不同的地方。你与我象是成年人般交谈,虽然只是面对一个七岁的女孩,我却完全没有将你当成一个孩子。”

无双微微一笑:“可是凉主吕光却不愿意放你东来。他虽然完全不通佛理,却也知道你是一个圣贤之人。”

鸠摩罗什无奈地笑了笑,他们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美丽的龟兹公主身上。

“你对我说你已经决定出家,我问你为何,一个七岁的女孩会决定出家。你说只是因为厌倦,厌倦这生命,厌倦天下无休止的战乱,厌倦身处的五浊恶世,厌倦姚秦的宫室,厌倦活。我一直不明白一个孩子为何会厌倦一切,其实就算是我这样的一个成年人,也仍然会对周遭的事物充满好奇,而且你本是那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孩子,我真地不能相信你会厌倦这个人世。”

无双默然,为何会厌倦?她的手中握着一只摩合罗,另一只则放在衣襟之中。七岁自西凉回到长安的那一天,正是七夕,她看到集市上的商贩正在贩售摩合罗。当她第一眼看到摩合罗,她便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它。自此,每年的七夕,她都会悄悄到集市上买上一对摩合罗,前面九对便放在她寝宫的妆台,每天晨起梳妆,她便能看见那些摩合罗,一对对相依而笑。每年都会增加一对,她的厌倦也便增加。

似乎生命一直在等待什么,等得已经使人如此厌倦。

“自姚秦使者走后,我便与龟兹公主成亲,世人都无法谅解,一个有道的高僧居然会有家室。”

无双不由地侧头去看龟兹公主,她是一个美丽而端庄的女子,看来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之间似乎隐有重忧。“你会否因为这个原因,而不愿再以我为师?”

无双摇头,“父亲也不会在意。”

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下来,这一夜是七夕了,无双不由地抬起头,大火向着西边天宇划落,这就是所谓的七月流火吧!

她想今天夜里,牵牛和织女星便会相会,那么一年的等待也算是值得吧!而她的等待却多么令人厌倦,只不知所厌何物,所待何物罢了。

她怔怔地出神,却见大火星起了一丝奇异的变化。

她不由地眨了眨眼睛,没有看错,大火星开始变成了深紫色,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急速奔驰过来。

“有妖气!”鸠摩罗什沉声喝道。

本来围坐在火堆边的僧装侍卫立刻将无双与鸠摩罗什龟兹公主团团围在中心,苻宇站在无双的身边,手按在剑柄上,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忧虑。天下乱世以久,民不聊生,以至妖祟纵横,虽然听到许多传闻,但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妖怪。

那深紫色的光团来得极快,转瞬便到了近前,只听得侍卫们纷纷惊呼,被那深紫的光团一触,立刻便飞了出去。

苻宇虽然也自幼修习佛法,却也只能勉强看清光团中似乎有一个人。

无双道:“是个女子,众侍卫不是她的敌手,让他们退下吧!”

苻宇心里暗暗迟惑,公主一向手无缚鸡之力,也从未见有任何出奇之处,此时居然能够看清光团中的人。

他却不仅没有遵从无双的指令,反而跨前一步,挡在无双的面前。

那光团向着他疾飞而至,他的剑已经出鞘,“叮”地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剑居然被那人一击便折断了,但那个光团也终于停了下来,大家才看清,果然是一个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

那女人容貌甚是美丽,只是脸色苍白,神色落寞,她行动的时候快如闪电,一停下来便立刻静如处子。

苻宇喝道:“你是何人?”

女子默然不语,苻宇只觉得她的目光锐利异常,似乎可以穿透他的身体。

鸠摩罗什合什为礼,郎声道:“施主莫非是为了贫僧而来?”他一路自西凉行来,只觉天下妖氛甚重,也颇遇到过几次拦路的妖怪,但总算有惊无险,到最后都能够被他点化。

紫衣女子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苻宇身后的无双。那个女人,她果然是璎珞。她的心里便不由地升起了一丝恨意,璎珞,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你。

她莞尔一笑,淡淡地说:“璎珞,我们又见面了。我一直等你,等了百年,你是否也在等我?”

无双有些愕然,“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我忘记了,你已经转世,不会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是,你一定不会忘记摩合罗吧?你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无双不由地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摩合罗,她从未想过自己为何喜爱摩合罗,好象摩合罗是生命的一部份,生来就喜欢,很自然的喜欢。

紫衣女子沿着她的目光看到她的手,她的脸色忽然变了,“摩合罗还在你的手中?”

无双抬起头,她想她一定是误会了,不过她却全不想解释。紫衣女子已经闪身到了她的面前,辟手将摩合罗抢了过去。她动作很快,等苻宇反应过来的时候,摩合罗已经在紫衣女子手中。

紫衣女子大喜,“摩合罗,居然会被我得到。”

她才刚说出这句话,却因为心情激动的原因,手上不由地用力,居然将手中泥塑的摩合罗捏成了粉末。紫衣女子大惊,“为何摩合罗会碎?”她失声问。

无双笑道:“那只是我在长安的市集上买的,许多小贩都在兜售,因为今天是七夕,牛女相会的日子。”

紫衣女子怔了怔,神色又变得落寞起来,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摩合罗真地不容易得到。”

她抬起头,脸上又现出怨毒的神色,“不过只要找到你,就一定能找到摩合罗。”

她手一探,抓住无双的手腕,“你跟我走,带我去找摩合罗。”

苻宇一直留意着紫衣女子的神情,他见紫衣女子脸上现出怨毒之色,便已经在暗暗戒备,此时见她抓住无双的手腕,立刻大喝一声:“放开公主。”手中拿着的断剑已经全力向着紫衣女子刺去。

紫衣女子衣襟轻拂,苻宇只觉得一股大力向他袭来,他被这大力推得一直踉踉跄跄地退出很远。

“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璎珞,我带走了。”紫衣女子淡淡地说。

鸠摩罗什虽然是大德,此时却也无计可施。

忽听一个女人咤道:“放开她。”

众人一起回头,只见龟兹公主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弓箭,弓已拉满,箭尖便指着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脸上现出惊奇之色,“原来你是,”

她话未说完,龟兹公主手中的箭已经闪电般地射了出去。那箭速极快,居然隐隐有风雷之声。

紫衣女子被箭逼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她忽然一笑:“可惜你的箭,”可惜什么她却也未说出来,仍然是衣袖一拂,那箭被她一拂之下立刻倒转方向向着龟兹公主射去,箭速竟比刚才还快。

这一箭居然洞穿了龟兹公主的身体,仍然向着后面疾飞。龟兹公主惊呼一声,她本站在河边,此时被箭射中,居然失足落入河中。

众人一起惊呼,鸠摩罗什连忙赶至河边,渭水之中,水流甚急,龟兹公主已经踪影全无。

紫衣女子朗声长笑:“不要试图阻止我,谁若是阻我,谁就会死。”

待到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紫衣女子和无双都已经不见了。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四节

紫羽在天上飞。

她背后的翅膀是可以收放自如的,平常的日子里,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是有翅膀的。

一百年来,她象是一个普通女子一样生活在人群之中,因为太接近人类的原因,她越来越象是一个人,甚至连眼睛的颜色都变成了黑色。

但当她的翅膀长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恢复成紫色,那是她的本来面目,提醒她自己,她并非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在天下游历,从南方的晋国到北方的西凉、北凉、燕国、夏国、秦国。乱世之中,造就了许多小国,人人似乎都可一圆皇帝的美梦,也人人自危,前一日可能还是帝王,后一日便成了敌人的刀下亡魂。

她吃遍了南方和北方的名菜,也穿过了南方和北方的服饰,虽然在她看来,这些人类都是相同,但他们却偏又要严格地区分胡汉,生出许多事端。

也因为这许多事端,人类的生活才变得精彩起来,每一天都可以期盼有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

然而她却不再有热情,心意冷得如同冬日严寒的冰雪。寂寞深入骨髓,如影附形。她偶然会想,是谁使她如此寂寞?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悲伤,人们活着的目的就是互相伤害吗?连最爱的人也可以伤害吗?

璎珞,你还记得我吗?

当她的翅膀生出来时,无双完全没有现出任何惊恐的表情,她被紫羽带着飞行,星辰便离得她更近了。

七夕的夜晚,牵牛与织女星从来没有相会过,那神话只是一个谎言,其实无论他们等待多久,银河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注意到她们飞行的方向是北方,不久后,前面就出现一座大山。

“你一定是个妖怪,你身上居然能长出一双翅膀。”她冷静地说。

紫羽冷冷地回答:“我正是妖怪,你不怕吗?”

她微微一笑:“我当然不怕。”

“为什么不怕?妖怪是会吃人的。”

无双镇定自若地微笑:“若是你吃了我,又有谁带你去找摩合罗呢?你不是很想得到它吗?”

紫羽淡淡地说:“你很聪明,不过你看起来却又有点不象是璎珞。”

“为什么不象?”

“她,”紫羽迟疑着:“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无双道:“我也很善良。”

紫羽冷笑:“也许是吧!其实我根本不管这些,只要我知道你是璎珞就行了。”她指着前面的大山,“那是吉蔗山,你一定不记得了。”

无双眼珠转了转:“你所说的璎珞到底是什么人?”

“是你的前世,可惜你忘记了一切。”

无双皱眉:“你怎么会知道谁是我的前世?”

“因为,”紫羽顿了顿,“有你的地方,就有那迦族的辉光。”

“辉光?在哪里?”

紫羽不屑地说:“你现在只是一个肉眼凡胎的女人,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无双默然。

而且,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紫羽在心里说。

她们在山顶降下,虽然是夏末,山顶却仍然积满白雪。

无双身着白色丝衣,薄如蝉翼,但她却不觉得寒冷,她并非是天负异禀之人,自小也无甚奇异之处,但此时,她居然全不畏寒,连她自己都不免心惊。

山顶空无一人,却风声鹤戾。

“那你给我说说璎珞的事吧!虽然我不一定是她,但我也挺想知道的。”

紫羽沉默不语,她心道璎珞可没你那么罗嗦。

无双见她不回答,又问:“看来璎珞一定是个大人物,恐怕你以前和她也一定不是很熟,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声罢了。”

紫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眼中的紫气更盛。

无双微微一笑:“你生气了?不愿意说就不说了,不用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便忽然也沉默下来,她一沉默,居然就真地沉默下来,半晌也不发一言。

紫羽不由地好奇,这个女子,虽然看起来罗里八嗦一无是处,但偏偏又有些与众不同。她不由地侧脸去看无双,见无双眼观鼻鼻观心,竟如老僧入定一样。她心里暗道,这么灵动的一个人,也可以如此沉静,居然有人可以将如此矛盾的特性集中在一起。

一个灰色的影子如飞般地向山上奔来,紫羽露出一丝笑意,她知道他会到来,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到山上来。

灰衣人瞬间便到了她们面前,是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满面皆是不在乎的神情。他瞟了紫羽一眼,“紫色的眼睛,你是紫羽?”

紫羽微微一笑:“你很有见识,能够一眼就认出我来。”

年轻人笑了笑,“你的特征太明显了,认出你来不算什么。”他打量了一下无双:“这个女人却有些奇怪,她明明应该是个人,为何又与普通的人有些不同?”

紫羽笑笑:“因为她是璎珞。”

年轻人一惊:“她是璎珞?”

紫羽仍然笑笑:“对,你不是一直想杀她吗?现在她就在你的面前。”

年轻人却不为所动,“无欲城已经沉入海底,人们都传说璎珞不会再降临人间,你如何能够证明她是璎珞?”

“那很简单,那迦族的身上有银色辉光,你难道看不到她的辉光吗?”

年轻人皱起了眉毛,不置可否。

紫羽嘲讽地一笑:“对了,我忘记了,你与我不同,你根本不可能看到她身上的辉光,因为你只是一个下贱的妖怪而已。”

年轻人冷笑:“你看不起神怪吗?那么为何你也要变成神怪?”

紫羽默然,她的眼睛愈紫,年轻人的脸色则愈发苍白,他们如仇敌般对持,形式一触即发。

紫羽忽然一笑:“九月,你哥哥还活着吗?”

九月的气势泄了,流火,你还活着吗?他心里一下子升起了怨恨,如果这个女人真是璎珞。

他不在乎杀人,这乱世之中,人命本如草芥。而这个女人,璎珞,是她夺走了他的哥哥。

他一拳向着无双击去,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或者不应该做的,只是随心所欲罢了。

紫羽袖手旁观,璎珞,你该觉醒了吧!

然而无双到底不是璎珞,她虽然看到这一拳,但她却没有能力躲避。拳风凛厉,虽然拳手没有居到她的身上,却已经将她纤细的身子一下子击得飞了起来。

身后是万丈的高崖,璎珞被这一拳击到崖边,求生的本能使她努力地拉住突出于崖外的一块大石。她的身体便凌空悬挂于崖外,在山风中摇摇欲坠。

紫羽走到崖边:“璎珞,你连这样的一拳都躲不开吗?你不是很厉害吗?自己爬上来吧?”

无双几乎已经无力说话,“我不是璎珞,我叫无双,你们为什么都说我是璎珞?我不可能爬上来,我根本没有这种本事。”

她本是金枝玉叶,自小锦衣玉食,连手的肌肤都是吹弹得破。此时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手指已经被磨破,她想她就要抓不住那石头了。

月光清泠泠地照着,紫羽冷冷地看着她:“如果你不是璎珞,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还不如死了吧!”

无双怔了怔,不是璎珞就应该死吗?难道无双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吗?

紫羽悠然地坐下,风吹起她深紫的长发,她感觉到心里的悲凉,璎珞,我们都在等你醒过来。

无双轻呼一声,她终于无法抓住石头,身子向着崖下落去。

要死了吗?为什么忽然升起了一丝留恋?不是已经厌倦活吗?如今真地要死了,却又觉得无奈,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做完的吧?

九月注视着紫羽的背影,他想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与哥哥有所瓜葛的女人都是这么奇怪吗?

“你为何要让她落下悬崖?”

紫羽凄然一笑,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觉醒。她并不能确知自己的心意,他会回来吗?

寂寞随山风流溢,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她说:“九月,你和我一样,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吧?”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五节

无双没有死,她被突出来的一块大石接住了。奇怪的是,她居然也没有昏倒,除了手指擦伤以外,身体几乎无恙。

大石在半山腰,探头向下看了看,下面仍然是万丈的深渊。

他们会来救她吗?

身后有一个石洞,洞里黑漆漆的,通到什么地方?

一颗流星划过天野,她心里忽然一动,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她向着洞内走去,洞并不幽深,很快便到了尽头,借着星光,她看到洞内盘膝坐着一个人。那人的头垂着,看不清容貌。

她说:“你好。”

那人却没有回答,是死人吗?

她却不觉得害怕,反而走了上去,“你是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那人仍然没有回答,身体纹风不动。

她用手推了推那人,那人全无反应,但当她的手落在他身上时,她却有一种感觉,他还活着。

那人长长的黑发垂在耳侧,他应该年纪不大。她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那人的呼吸很平稳,应该是活着没错。那么他是睡着了吗?

她用力推了推他,那人的身体随着她的手晃动,但他却睡得极沉,无论如何摇也摇不醒。

她不由地烦燥起来,用脚狠狠地踢了那人一脚。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尖锐的声音,“璎珞,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她立刻回头,只见洞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黑衣的女人,那人站在洞中几乎完全溶化在黑暗之中,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眼力不俗,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看清那个女人。

“你也想要摩合罗吗?”她心思灵动,马上想到也许可以利用她脱困。

黑衣女人冷笑:“这世上又有谁不想要摩合罗?快告诉我在哪里。”

无双微微一笑,“若你想要摩合罗,就带我离开这里,我自然会告诉你。”

黑衣女人道:“不行,你要先告诉我。”

无双道:“我现在还想不起来摩合罗在哪里,你也知道我刚刚转世,总得好好想一想,才能想起来。”

黑衣女人却完全不加理睬,她固执地追问:“快说,摩合罗到底在哪里?”

无双叹气,啼笑皆非,“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要好好想一想,你现在就逼我也没用。”

黑衣女人手伸出手,她的袖中忽然飞出一缕白色的丝线,那丝线一下子便缠到无双的脖子上,黑衣女人一用力,无双便觉得呼吸困难。她下意识地用手拉住丝线,但那丝线却很是坚韧,她越是想将丝线拉断,那丝线反而缠得更紧。

黑衣女人磔磔地怪笑:“不用白废力气了,这是千年的蜘蛛丝,你是无法拉断的。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如果你不说,我就勒死你。”

“我,真地想不起来。”无双困难地说,那丝线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她只觉得头晕眼花,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身边那个人。

“快说。”黑衣女人又加了几分力气,“再不说,你就会被我勒死了,你真地不想活了吗?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无双心念一转,虽然她命在旦夕,但那个黑衣女人如此逼迫她,她却又忍不住想戏弄她一下,“京城,”她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黑衣女人的手松了一点,无双喘了口气,“京城的集市上有许多出售摩合罗的商人,如果你们那么想要,为何不去买一对呢?”

黑衣女人冷笑:“你居然敢戏弄我。”她的手一紧,无双只觉得眼冒金星,她想再这样下去,她的脖子都会被勒断的。

她完全没感觉到,她抓住那人的那只手越来越是用力,这本就是人在濒死时的下意识反应。此时,那个人忽然轻轻动了动,他居然慢慢地睁开双眼。

“璎珞,你真地不想活了吗?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无双在心里暗叹,若是编一个地方告诉她,她是否就会丢下她一个人走了,那她该如何离开这里?

“璎珞,杀了她吧!”

是谁?她回过头,那个垂着头的男人,他终于抬起了头。无双看见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略带嘲讽地看着她,“璎珞,你在干什么?只不过是一只低等的蜘蛛精,你一个手指就可以杀了她。”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杀她?我根本就不是璎珞。”无双冲口而出,虽然她的喉咙仍然被紧紧地勒住,这句话居然说得很是流畅。

黑衣女人一怔,手松了一些,“你在和谁说话?”

无双也是一怔,“就是和他说话。”

“他?谁是他?他在哪里?”黑衣女人脸上升起了一丝恐惧之色,她的目光明明扫过了那人的身体,却完全看不到他。

那人微微一笑:“她看不到我,也听不到,象她这样低等的怪物,是不可能看穿高明的法术的。”

我为什么能看到你?

黑衣女人却又冷笑:“你不要装神弄鬼,这里根本就没有别人,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那人微笑:“看看这些自作聪明的低等怪物吧!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怪物吗?虽然长了人形,却学不会思考,每天只是以吃人为乐。你为何还不杀了她?”

无双道:“我真地不是璎珞,我叫无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降妖的本事。”

“无双?”那人疑惑地打量着她,相同的容貌,相同的气息,连身上的辉光也是一样,不过,璎珞的神情永远如同远山的冰雪一样冷漠与高傲,不象这个女人,她看起来调皮得多。“你转世了吗?原来你已经死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黑衣女人用力地拉住手中的丝线,“你快说,摩合罗到底在哪里。”

那人轻叹:“真是一个单纯的怪物。”他的目光转到无双的脸上,“这么说,你杀不了她?”

无双点头,“要是你能杀她,就拜托你杀了她吧!”

那人笑了笑:“那就让我帮你,拿掉我身上的灵符。”

灵符?在哪里?无双疑惑地审视着他。

“我胸口上的灵符,封住了我自由行动的能力,拿掉它,我就可以站起来了。”

是那张已经褪色的纸吗?

似乎能够看出她在想什么,那人回答:“虽然灵符上的墨迹已经消褪,但灵力还在,一般的人无法看到我听到我,就是因为灵符灵力的原因。”

无双正想用手去掀灵符,那黑衣女人却又用力一拉,将她拉得离开了那人的身体。无双心里暗急,若是这样,她便无法掀下灵符。她灵机一动,将衣袋中剩下的那个摩合罗拿了出来,向着山洞外用力抛去。

黑衣女人一眼瞥见,惊呼了一声:“摩合罗!”

立刻放开无双,飞身掠出,追赶掉落崖下的摩合罗。

无双趋此机会,连忙赶到那人的身边,掀起了灵符。

一时之间,本来黑暗的山洞,似乎忽然光亮了起来。

无双不由地后退了两步,山洞中应该还是象刚才一样的黑暗,但那个人,他慢慢地站起身,当他站起身的时候,似乎连阳光也复活了。

“你,是谁?”她迟疑地问。

那人微微一笑:“你已经忘记我了吗?我叫流火,是你最恨的人。”

“我不是璎珞,我叫无双。”

“你叫什么名字根本无所谓,无论转世多少次,你的灵魂还是原来的那一个。”

无双蹙起了眉头,所有的人,要抢她也好,要杀她也好,或者是要救她,都只是把她当成璎珞。

黑衣女人尖啸着跑了回来,她显然已经发现那摩合罗只是一个普通的泥娃娃。“璎珞,你又戏弄我,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尖叫着冲进山洞,一眼看到流火,她立刻脸色大变,“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流火淡然地微笑:“我叫流火,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的名字,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因为你立刻就会死。”

“流火,你是流火。”黑衣女人疯狂的大叫,她的身体起了奇异的变化,在她的背后忽然长出六只脚来。

她的意识似乎被这个名字一下子击破了,完全没有尝试抵抗,立刻向着洞外狂奔。

流火含笑看着她的背影,伸出一只白晰纤长的手。无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她的心里一跳,这只手看起来好熟悉。

那手轻轻一挥,一道刀锋一般的气流向着蜘蛛精袭去。

蜘蛛精惨叫了一声,被这气流一击之下,身体立刻裂成两半。这一刀如此之快,蜘蛛精前一半的身体仍然奔出几步才寂然不动。

无双皱起了眉头,蜘蛛精的内脏流了一地,空气中立刻弥满了沉重的血腥气。

她叹道:“就算要杀她,也用不着杀得这么恶心,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

流火哑然失笑:“刚才叫我杀她的也是你,现在却又嫌我残忍。”

她道,“但可以杀得更美丽一些。”她双手合什,轻声念诵: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流火好奇地看着她:“你在干嘛?”

“超度亡灵。”

流火笑了:“你现在变得真古怪,叫我杀了她,却又忙着超度她的亡灵。”

无双双眉微扬:“璎珞,她又会怎么做?”

流火道:“璎珞从不轻易杀生,她很慈悲。”

无双道:“我也不杀生,是你杀的。”

流火默然,他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璎珞有时很慈悲,有时却又很残忍,她也是一个古怪的女人。他忽然烦燥起来,他应该沉睡五百年,现在却因为这个女人的原因而提前醒了过来。他的伤势并没有痊愈,他仍然能够感觉到摩合罗留在他身体里的印记,摩合罗,真是太可怕了。

他淡淡地说:“我救你也同样是别有用意,带我去找摩合罗。”

无双苦笑:“我真地不知道摩合罗在哪里,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样逼迫我?”

“因为你是璎珞。”

虽然你已经转世,但你却仍然背负着前生的宿命。如同我一样,无论多少年过去了,依然还是沉沦于宿命之中。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六节

天亮了。

无双与流火站在崖边,流火为难地看了看崖顶,又俯首看了看崖下万丈深渊。

他叹了口气:“你真地什么都忘记了?连怎么飞行都不会了吗?”

无双点了点头:“我什么也不会,就会念经。”

念经有什么用?流火心里暗忖。

“你不是会飞行吗?”无双问,“你带着我飞上去不就行了吗?”

流火苦笑:“我飞不上去。”

“为什么会飞不上去?你不是很厉害的人吗?连刚才那个蜘蛛精都可以飞上去飞下来的。”

流火道:“都是拜你所赐,一百年前你伤了我,我本应该沉睡五百年,就可以完全恢复神通。但因为现在提前醒过来,神通根本还未恢复。刚才我杀那个蜘蛛精的时候已经用掉了所有的神通,恐怕一两天之内,是无法再用任何神通了。”

“那么说,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流火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没有神通力的人,当然只能算是一个普通人。他道:“这是一个秘密,我以前的仇人很多,你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他们一定会杀了我,然后再逼你去找摩合罗。”

无双笑道:“那又有什么区别,现在你不也一样逼我去找摩合罗吗?”

流火道:“至少我不会用蜘蛛丝勒住你的脖子,而且我知道无欲城在哪里,其他那些妖怪,又怎么可能知道无欲城的所在?他们只会逼你,等到他们明白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把你吃掉。”

无双笑道:“你不要吓我,我什么都不怕。”

流火也笑道:“我不是吓你,你前世是璎珞,具有无上的神通,他们吃了你,就可以得到你的神通,何乐而不为呢?”

神通?要是真有神通就好了。“我们大声喊吧,紫羽和九月在崖顶上,如果他们听见了也许就会来救我们。”

流火连忙道:“紫羽也在崖顶?那千万不能喊。”

“为什么?”

流火道:“你不懂,反正我就是不想看见紫羽。”

无双无奈地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流火道:“那我们就跳下去吧!这下面本来是一条大河,如果天地没有异变,这条河还在那里,掉到水里应该不会死。”

无双连忙拉住他:“那么高,就算掉到水里也会死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你不一样。而且你所知道的是一百年前的事情,连黄河都会改道,你怎么知道下面还有那条河呢?”

流火道:“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他一拉无双,居然真地向着下面跃下。无双暗想:“要是真地没有河,那岂不就死了?还试什么?”她根本来不及说出这句话,已经被流火拉着跳了下去。

她心道:“今天遇到的人都是疯子吗?紫羽和九月已经够莫名其妙的了,这个人更疯的可怕,难道他一点都不怕死吗?”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疾,冷风如刀锋一样割在她的脸上,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脑子已经停顿,却奇怪地闪过一个念头,就算过了一百年,也要一起死去。

她一怔,只听得“蹼通”一声巨响,两人已经落入一条大河之中。河水冰冷,激得她全身都起了寒栗。

她只觉得头脑晕眩,朦胧中似乎被人拉着向着水面上游。

她一张口,河水便涌入她的口中,她被河水呛得想要咳嗽,但好象肺里的空气已经被抽干了,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

要死了吗?好难过。

她心里想,都是被这个疯子害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水很冷,冷得手足都要失去知觉。

可是水却又如此温柔,好象是旧相识,自小的好友,生命开始的地方。

她的身体不知从何处来了力量,此时流火正拉着她向着水面游去,他的游泳技术不佳,手中又拖着一个人,虽然手忙脚乱地游了半天,离河面还有一段距离。

无双忽然反手拉着他,只用一只手划水,居然立刻便前进了许多。

她游泳的姿态极其曼妙,便如同一条大鱼一般,在水中进退自如,她拉着流火三下两下便游到水面。心里却不由疑惑,怎么我的游泳技术会那么好?她从未学习过游泳,除了洗澡以外,连在池中泛舟都很少为之。

两人上了岸,流火道:“真不愧是那迦族的人,虽然已经转生,而且什么都忘记了,游泳的本能却没有忘记。”

无双道:“那迦族?是佛经里说的吗?”

流火笑道:“你现在只知道佛经。”

无双道:“那不应该是传说吗?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那迦族?”

流火轻叹:“当然有,璎珞本来是那迦族的圣女,所以她生而有那迦族最深奥的灵力。”

两人在岸边生起了一堆火,烤干了衣服,无双问:“你说璎珞一百年前伤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流火默然,他本来还是神色平和,谈笑风生,此时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的脸色一沉下来,立刻就变得寒冷如冰,冷酷无情。他淡淡地说:“别再和我提那个女人的名字,否则说不定还没有找到摩合罗,我就已经杀了你。”

无双一怔,心道这个人还真不是一般的怪,明明是他自己先提起璎珞,却都怪在她的身上。

她自小在皇宫中长大,从未有人敢忤逆她的心意,今日遇到的人却偏偏都在与她作对。她心里不由有气,便沉默不语。

流火见她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身体微微颤抖,心里不由地升起一丝怜惜。他将自己的外衣抛给无双,粗声道:“穿上吧!你们这些女人,就怕多穿一件衣服。”

无双转过头不去理他,心里却还是泛起了温柔之意,这个人虽然面目可憎,粗鲁无礼,不过似乎还有一点可取之处。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七节

忽见一群百姓扶老携幼地走了过来,神色慌张,时时地回头张望。

其中一个老者见到两人,便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魏国的军队就要打过来了,还不快进城里避难?”

无双忙问:“进什么城?”

“奢延城啊!”另一个老妇拉住老者道:“还不快走,魏国军队就要来了,再迟了城门关了,就进不了城了。”

流火向着百姓来的方向张望,果然隐隐见有风烟从地平线上升起。他便兴奋起来,“又有打仗了,已经好久没有战争了。”

无双轻叹:“谁说好久没有战争了?这一百年来,北方一直征战不断,群雄四起,只苦了黎民百姓,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我们也快走吧!”

流火怪道:“你这个人女人,居然还这么悲天悯人。”

无双拉着他便走,流火问:“我们也要躲吗?”

无双笑道:“你不是神通尽失吗?我可不想死在乱军之中。”

流火无奈,心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女人。两人夹在逃难的人民之中,眼见不远处有一座大城,甚是恢宏。这一批百姓才进了城中,城门便关了。

这城是姚秦治下高平公没弈干所镇守,无双曾见过他一面。她失踪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到长安,想必此时父皇必然派人四处寻找,但应该不会想到无双在一夜间便到了千里之外的奢延城了。

魏军来得极快,且来势汹汹,城外的驻军很快便被魏军的铁骑冲击得溃不成军,连忙退入城中,将城门紧闭,不敢再应战。

奢延城城高水深,倒是易守难攻,然而街上却到处都是逃亡进城的百姓。

无双心里甚是忧愁,她不通兵法,也不知外面形势如何,但看目前的情况,显然魏军占了绝对的优势。

她便变卖了一件首饰,与流火在城中的客栈赁店住下,想着等敌军退了,才可离开奢延城。

然而魏军却迟迟不退,围了几日后,城中散居于街上的百姓便有些开始生病。无双偶然见到生病的人,她除了佛学外,也颇精医术,眼见疾病开始传染,很快就会变成瘟疫。她便连忙到城中的药铺去买了许多药材,送给街上的病人。

流火笑道:“真想不到你这样的人居然会去救助那些生病的百姓。”

无双笑道:“为何想不到?”

流火想了想,“总觉得你没那么好心。”

无双对着他做了个鬼脸:“那你可看错了,我一向慈悲得很,极有菩萨心肠。”

流火笑笑不语,若是璎珞,他知道她必然会这样做,但无双却亦正亦邪,他完全不能猜测她的心意。

无双每日在街上照顾生病的百姓,但城中的药物却也开始紧张,她虽然变卖了所有的首饰来换取药物,却到最后也无药可换。

流火对于目前的情况漠不关心,他时而在茶肆饮茶,时而在街市闲逛,还经常光顾花柳之地,用的都是无双变卖首饰换的钱,他居然全无惭愧之色,似乎这本就是理所当然。

无双也不去理他,心里的忧虑日甚一日,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这城只怕很快就会不攻自破了。

忽一日,她正在街上照顾病倒的百姓,见一个步撵停在她身前,一个身着淡黄衫子的少女从步撵上步下。

那少女与无双年纪相仿,两人一见,心里就生出了许多亲切之意。黄衫少女道:“我叫楚衣,是高平公的女儿。这几日都听见有人传说,街上有一个神仙般的姐姐,是位活菩萨,一直在济世救人,心里很是钦佩。”

无双微微一笑:“原来是公主殿下。”她迟疑了一下,只道:“我叫无双。”却并非说出自己的来历。

楚衣道:“我自小也学了一些医术,虽然不是甚精,倒也可以帮助姐姐做一些不重要的工作。”

无双笑道:“公主过歉了。”两人同心合力,救治百姓。

那少女个性活泼,一边治人,一边还叽叽喳喳地说话,她声音如同黄莺般轻脆,虽然话多了点,却也不令人讨厌。

忽见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身著锦衣,骑着高头大马从城主府邸的方向走过来,一见到楚衣便道:“公主怎么在这里?这些人那么脏,不怕弄污公主的衣服吗?”

楚衣却似对那人甚是讨厌,冷冷地道:“要是你怕弄脏了衣服,就回去吧!我在帮助这位姐姐救人,若是你能够击退敌军,百姓也不会尽数涌入城中,致使瘟疫漫延。”

那人双眉一挑,“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这一次魏国倾巢而出,我们这个城的兵力不及对方十一,如何能够与之力敌。”

楚衣冷笑,“魏军为何会追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你偷了人家的东西,要全城的百姓因为你的原因而受罪,你居然全无惭愧之色。”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那人待要再说,一转眼忽然见到无双,他心里一惊,怎么天下会有如此绝色的女子?他便不由地失神起来,暗道,若是可娶这个女子为妻,就算天下都不要又如何?

他呆呆地看着无双出神,只恨不能立刻将无双带回府中。无双见他的神情,只觉得甚为厌恶,心里暗想,总要想办法整治一下这个狂徒。

楚衣亦知他是被无双的美色所迷,她冷笑一声:“刘勃勃,你在看什么?”

刘勃勃连忙收敛起心神,态度也改变了许多,笑道:“我一定会想出退兵之法。”

便骑着马向城主府邸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还回头频频注视无双。

楚衣轻叹:“这个人,真是讨厌。”

无双问:“他是谁?”

楚衣道:“是我父亲的养子,他的父亲被魏国人杀了,他就来投奔我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很宠爱他,还说,”她顿了一下,一时有些失神起来。

无双微微一笑:“若是你讨厌他,就不要去理他便是。”

楚衣苦笑:“这世上的事情又怎么能如愿呢?有时你越是讨厌的人,偏偏就和你有很密切的关系。”

她一下子便意兴阑珊起来,拉着无双道:“我和你一见投缘,你不要再住在客栈里了,跟我到城主府去住吧!”

无双道:“这怎么可以?”

楚衣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很不一般,好象不应该是这个尘世上的人,便象是神仙贬谪到凡间一样。你若是愿意与我回府,wωw奇Qisuu書com网我正好向你请教医术。”

无双微微一笑:“公主这样说,我也不敢再推辞了。”

她回到客栈,见流火又不知道去了何处,她也不等他,跟着楚衣进了城主府邸。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八节

楚衣觉得很孤独,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有这样的感觉。

每个人都以为她是一个活泼快乐的女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不开心。

她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死去了,虽然父亲将她爱愈珍宝,但父亲从来不真正能够明白她的心事。

九岁的时候,她跟着父亲出去打猎。她骑着一匹小红马,快乐地奔驰在众人之前。很快她便发现草丛之中有动静,她拿出金漆的小弓,向着草丛中射了一箭。

一箭之下,一只巨大的苍狼,从草丛中惊跳出来。那狼很大,睁着一双明亮的黄眼睛。

所有的马都因受惊而失去了控制,四散奔逃,无论人们怎么呼喝都无法使马儿镇定下来。

她被小红马带着跑出很远,结果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小红马也跑得不知去向,而身边的人们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一个人在山野之中独行,天黑了,不仅没有找到父亲,反而在深山之中迷了路。

她觉得很害怕,月亮光明晃晃照着树冠,四处都是一团团可怕的影子。她坐在树下,又冷又饿,她想,她是怎么也不可能走出这深山了。

她忍不住悄声哭泣,唯恐哭泣的声音太大,惊动山中的野兽或者是鬼怪。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吓得惊跳起来,原来是一个灰衣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人笑咪咪地看着她,虽然是深夜,她仍然看清了他长着一双黄色的眼睛。

她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无由地想起那匹巨大的苍狼。

年轻人说:“我叫九月,你叫什么名字?”

她嗫嚅着说,“我叫楚衣。”

九月仍然笑咪咪地看着她,因为他的笑容,她便不象刚才那么害怕了。“你迷路了吗?这么晚了,你父亲一定很焦急。”

她并没有问他为何知道她的父亲会很焦急,她想他长得很好看,让人看见了,心就会放下来。

九月说:“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但是你以后一定要小心,这山里有许多妖怪,他们最喜欢吃小姑娘的肉,要是被他们看见你,一定会吃了你。”

她连忙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要是妖怪看见你,会不会连你也一起吃掉?”

九月笑了:“他们不敢吃我,他们都怕我。”

她歪着头想了想:“为什么妖怪会怕你?”

九月说:“因为我是神仙啊,妖怪当然会怕神仙。”

她深信不疑,只有神仙才会长得那么好看吧!

当天亮的时候,九月终于带着她离开了深山,她听见远处侍卫们呼喊她的声音,再回过头,那个叫九月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想,那一定是上天派来的神仙,当她迷路的时候,就带着她走出困境,从此以后,她便记住了那个年轻人,和他的名字,他叫九月。

一个女孩从几岁开始,可以爱上一个男人?

她想,她是从九岁开始就爱上了九月吧!

从此以后,只要她有空,就会悄悄地跑到山边,大声呼喊:“九月,九月,你在哪里?”

九月有时会出现,出现的时候,就会带给她一朵山顶开着的小白花,有时任她喊了半日,也没有人回答。

但就算九月不出现,她也全无埋怨的心思,她想,九月一定是有事离开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听到她的喊声而不来呢?

她慢慢地长大,越来越出落成一个迷人的少女。见过她的人都说,公主长得真美,闭月羞花,可是她却从来没有在九月的眼中看到别的男人看她时的那种眼神。

九月仍然象是对待一个九岁的女孩,见到她的时候就给她一朵小白花。

这些小白花被她一朵一朵地仔细夹在绢册之中,虽然都干枯了,却还保留着原来的美丽。见不到九月的时候,她就把那些绢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每朵花都是相同的,然而每朵花又都是不同的。这世上毕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朵花。

她便会不由地微笑,设想着有朝一日,也许自己可以成为九月的新娘。

但是她知道,这个心愿永远不可能实现,她不会是九月的新娘,因为她从小就已经与别人订了亲。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九节

“无双,看你的装束,应该也是出自富贵之家,为什么你的父母就任由你四处游历呢?”楚衣想,若是我也可以有这样的自由就好了。

无双笑道:“我并非是自愿的,其实我是被人劫持,才会流落到这里。”

楚衣轻叹:“要是可以得到自由,我倒也宁可被人劫持。”

“怎么,你不自由吗?”

“自由,许多时候都很自由,但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却完全没有自由。”

“你说什么事情?”

“比如说,”楚衣迟疑了一下,“嫁人。”

无双抿着嘴笑:“你有心上人吗?”

楚衣点头,不由地微笑,只要想到九月,她就会微笑,无双见她的神情,忍不住笑道:“你即是如此爱他,为何不禀明城主呢?”

楚衣叹道:“我自小就许配给刘勃勃了,父亲不会答应我另嫁他人。”

刘勃勃,那个眼神看起来颇为邪恶的青年。“那个人,我觉得有些不妥。”

楚衣兴奋地拉住无双的手:“你也觉得不妥吗?我总是觉得他的眼睛看起来很讨厌,让人很不舒服。”

无双笑道:“那你可以请城主退婚,那个人,我觉得他有些居心不良。”

楚衣道:“若是父亲愿意退婚就好了,可是父亲说刘勃勃是他至交好友的儿子,正因为他的好友已经死去了,他更不能悔婚。若是退了婚,他怕死后也没有面目去见他的好朋友。”

“但是,”无双迟疑道:“虽然你父亲说得没错,可是到底是你嫁给刘勃勃,也要问一下你的意愿。”

楚衣道:“无论什么事情,父亲都依从我,只有这一件事情,他不愿意依从。”

两人相对无言,唯见烛火悄悄地滴下泪水,楚衣强笑道:“怎样活都是一生,很快就会死去,而且他,也许根本就不曾喜欢过我。”

她心里不由地悲伤,九月,你可曾喜欢过我?

烛火跳了一下就熄灭了,两人同床而卧,都无法成眠。无双不由地想到流火,他现在何处?会否因为自己不见而担心。

楚衣则想着九月,围城好几日了,都不曾到山边去,九月,他会思念她吗?

忽听得窗外传来轻轻地弹指声,楚衣连忙披衣起身。明晃晃的月光下,一个灰衣人负手而立,月亮照在他的身上,连他长长的黑发都似乎散发着银光。

楚衣心里又惊又喜:“九月,是你吗?”

灰衣人回首,一双黄色的眼睛明亮亮的,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楚衣,我才知道山下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你还好吗?”

楚衣喜不自胜,“原来你那么关心我。”

九月双眉微挑,“只是觉得奇怪,平常隔个一两天你就会到山边去大喊,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你都没去过山边。”

楚衣含笑不语,虽然九月依然神态淡淡的,但只要他心里挂念她,她就觉得很快乐了。

九月摘下衣襟上插着的小白花,交到楚衣的手中,“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城中有很浓的瘟疫臭味,薰得我头都痛了,我要走了。”

楚衣忙道:“等等。”

九月驻足:“有什么事?”

楚衣暗叹:“魏兵比我军多出许多,这城不一日就会破了。到时候我可能会死。”

九月一怔,“那我带你走吧!”

楚衣苦笑摇头:“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我的父亲。”

九月笑道:“那没关系,我也可以带他一起走。”

楚衣摇头:“父亲是不会离开这个城的,他宁愿死也会守到最后一刻。而且就算你能带走我和父亲也带不走城中千千万万的百姓。”

九月皱眉道:“那你要如何?”

“我,”楚衣迟疑,她鼓足勇气直视着九月:“我不怕死,我,”她却又说不下去。

九月笑道:“其实死真地没什么可怕,很快又可以转生为人。”

楚衣一怔,她虽然也笃信佛教,但到底还不至于轻生死到如此地步,“我,”她吱唔着,偏偏就是说不出口。

九月有些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楚衣轻叹,终于还是说不出口,“我想问你,是不是可以击退敌军。”

九月微微一笑:“我确是可以退兵,不过哥哥曾经告诫过我,不可以插手人间界的事,我们族的人都严格地遵守这个规定,不敢有违。”

楚衣问:“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定?”

九月笑道:“因为我是神仙,你是凡人,若是神仙随意插手凡人的事情,人间界就会大乱了。”

楚衣黯然,其实她并非期望九月真地帮助她击破敌兵,但他居然对于自己的事情如此冷漠,却让她不由地心冷。

她有些负气道:“那你走吧,我可不敢求你。”

九月知道她生气了,居然也不去劝慰,只轻轻一跃便上了墙头,如同一缕灰烟般消失在夜空之中。

楚衣看着他离开,心里悲伤,九月,对于你来说,我真地一点也不重要吗?

回到屋内,见无双已经点燃了灯火,“那个人,就是你的心上人吗?”

楚衣点头,虽然心里很想哭,却仍然笑道:“他是山里的神仙,不是一般的人,所以我从来没指望能够与他在一起。”

神仙,无双心道,只怕是妖怪吧!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策,问楚衣道:“你真地很想与九月在一起吗?”

楚衣叹道:“想又有什么用?父亲不会答应,而且九月他也未必就喜欢我。”

无双道:“你放心,只要有希望就要努力去实现,明天你带我去见城主大人,我一定会帮助你。”

楚衣半信半疑地看她,见无双的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芒,她不由地便相信无双,心道,有希望就可以实现吗?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节

次日,楚衣引无双去见高平公没弈干。他前些时刚刚到长安朝晋姚兴,见过无双一面。他尚不知道无双被劫持的消息,一见到无双,大吃一惊。

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公主大驾光临,为什么没有通知微臣?”

无双微微一笑:“我也是偶然到了这里,父皇现在一定派人四处寻我,只要城外的魏兵退了,城主就可以派人送我回长安了。”

没弈干不由皱眉:“可是魏兵此次来势汹汹,要想退兵只怕不易。”

无双道:“不知高平公可否派人去长安通报?若是救兵能来,里外夹击,大概就可以击退魏兵。”

没弈干道:“前几日确已派出了几队人马突围,但一到城外,就被魏兵乱箭射死,这一次魏兵志在必得,再要派人突围去请救兵,只怕也不能。”

无双微笑道:“高平公手下难道就没有能人吗?”她的目光轻轻地从站立的众将身上扫过,“我听说高平公座下有一位少年英雄,名叫唐小方,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屡立战功,不知他可在这里?”

果然一个白袍少年,行礼道:“公主垂问,正是末将。”

无双笑道:“果然年少英俊,想必唐公子的文才武功都是冠绝同伦吧!”她目光轻转,见刘勃勃脸上已经现出不忿之色,她心里暗道,就不信你不中计。

“我现在想请一位武功卓绝的大将,带一队人马冲出包围,到长安去请父皇派兵来救,不知哪一位愿意前往?”

唐小方被无双这样一赞,当然要主动请缨,他刚跨前一步,想要说末将愿意前往,刘勃勃却已经抢在他的前面,躬身行礼道:“末将刘勃勃,愿意担此重任。”

那唐小方当然不愿意被刘勃勃抢了这个风头,也道:“末将愿往。”

无双笑道:“难得两位少年英雄都愿意带兵突围,若是能够请到救兵,我和父皇都会铭记于心。”她眼波流转,故意做出风情万种的神情,“只是这是一件很危险的差事,城主大人刚才说过前面的几队人马都惨遭不幸,我又怎么忍心再让两位为我冒这个险呢?”

她本就是绝色的美人,如今故意做出媚态,厅中的人们都不由地暗道:无双公主可真是美到极致。

刘勃勃更是心体俱酥,不由地生出妄想,若是可以娶无双公主为妻,不仅得了这样一个绝色美人,还更加成了附马之尊。虽然城中人也尊称楚衣为公主,但她只不过是高平公的女儿,与姚秦皇帝的女儿相比,那就差得远了。

他怕被唐小方抢了先机,虽然知道这是十分危险的任务,却也一定要争着前往:“公主放心,若是让我突围,一定可以将救兵带回。”

唐小方刚想说话,无双已经笑道:“若是刘将军这样说,那么这件事情就拜托刘将军了,至于唐将军不若留在城中,以防魏军会趋乱进攻。”

唐小方狠狠地瞪了刘勃勃一眼,他本来就不服刘勃勃,如今在如此美丽的公主面前又抢着出风头,心里自然不满。

无双含笑看着他们暗潮汹涌,心道,不叫你出城是救了你一命,难道还抢着去死吗?

刘勃勃立刻就去招集手下的年轻精锐兵士,计划深夜突围。

无双便与楚衣退到内宅,楚衣笑问:“原来你是公主殿下,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气度从容,仪态高贵呢!”

无双也微微一笑:“虽然我是公主,不过你千万不要见外,我很喜欢你,我们就象是姐妹一样。”

楚衣笑道:“我可不敢当,不过公主刚才激刘勃勃带兵突围,外面那么危险,他也许真会死在乱军之中。”

无双淡然一笑:“那有何不好,我本就是想让他死。”

楚衣有些愕然:“我听说公主是自小出家的,怎么会,怎么会,”她吱唔着说不下去。

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接道:“怎么会如此狠毒?”

两人一齐向窗外看去,见一个白衣少年,懒洋洋地倚坐在窗外一棵大树的枝桠上。楚衣一见到他就是一愣,心道:“这个人怎么那么象是九月?”

再仔细看时,他的相貌却与九月相去甚远,如果说象,大概就是那种疏懒的姿态,对于一切都漠不经心的神情,与九月如出一辄。

无双也不生气,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流火笑道:“你的气味,我远远就能闻出来,而且你的心那么坏,远远地就能看到你身上透着黑气的辉光,想不知道你在哪里都很难啊!”

楚衣忙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可以对公主如此无礼?”

无双笑道:“没有关系,他说得也是实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恶毒了?”

楚衣一怔,不知如何做答。

无双却已经笑道:“有的时候,真有点太恶毒了,所以呢,就要经常做做好事,如果总是做坏事,那不是要下地狱的吗?今天我设计害刘勃勃,明天就去城中救十个百姓吧!”

她自言自语地道:“但以刘勃勃的命来说,用十个百姓来换,岂非太高估他了?其实救十分之一个人就可以抵销害他的罪过了。不过算了,我那么慈悲,多救几个人,也没有关系了。”

楚衣不由苦笑,心道,原来可以这样计算的吗?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孩,怎么也无法明白无双的逻辑,只觉得公主看起来如同是天上的仙女,有时却又象是地狱里的恶魔,让人逐摸不定。

当晚三更,刘勃勃带了他精心挑选的十数名士兵突围,因为此行只是为了能够尽快离开魏军的包围圈,所以带的人也不宜过多。

没弈干,无双,楚衣全都站在城上观看。

此时魏军之中,只零星地点着火把,想必大多数士兵都已经熟睡。

刘勃勃等人没入黑暗之中,似乎并没有惊动魏兵。没弈干露出喜色,“也许他们可以成功地穿过魏兵营地。”刘勃勃本是他结拜兄弟的儿子,自小就被他收养,他一直将刘勃勃视同子侄,爱如己出。

无双微微一笑:“只怕未必。”

忽听得魏军之中响起喊杀声,一时之间火光大作,许多火把一亮了起来。

没弈干大惊:“魏军如此训练有素,我义子只怕性命休矣。”

无双微笑不语,心道,我就是要他性命休矣。

只见魏军已经将那十数名秦兵团团围住,许多魏军显然是刚刚从睡楚中醒过来,虽然衣衫不整,但却都已经手持兵刃,神情彪悍,完全看不出一点睡态。

无双也不由心惊,她虽然知道魏军不容易对付,但却也没想到他们一下子睡过来,就立刻排列成队,指挥若定,纹风不乱,想要击退敌兵,真是千难万难。

那十几个秦兵被魏军围住,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被砍杀怠尽。没弈干又惊又痛,居然失声痛苦起来,“勃勃性命休矣,叫我如何向泉下的义兄交待。”

无双笑道:“刘将军为国捐躯,城主应该觉得骄傲才对。”

没弈干长叹不语,他心知无双故意激刘勃勃送死,却不由地疑惑公主从未曾见过勃勃,为何如此怀恨于他。

忽见魏军之中升起了一道绿色的光芒,这光十分强烈,照在众人的眼上,映得众人如同鬼魅。

楚衣惊呼:“那是什么?”

只见一个巨大的绿色光球从魏军之中升起,光球的中间隐隐现出一个人的影子。那光球似乎是有实质的,无论魏军如何用刀砍都没有办法伤到球中的人一丝一毫。

那光球向着城中飘来,慢慢地落在城上。

一落到城上,绿光便向着光球中心收拢,最后消失不见。

只见刘勃勃手中持着一个绿玉雕塑,光一消失,他立刻将那雕塑收入怀中。

没弈干喜道:“我儿没事,真是谢天谢地。”

无双不由地皱起眉头,心道那是什么东西,居然可以把他救出来。眼见刘勃勃神态诡异,就算是询问,他必然也不会说真话。她竟也不问,笑道:“看来想要突围真是难如登天,以刘将军如此文才武功都险些命丧乱营,以后请援兵的事情也不必提了。”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一节

东方欲白。

楚衣已经睡熟,即使在睡梦之中,她仍然是双眉微蹙,似乎有无尽的心事。

无双却无法入睡,她虽然想着刘勃勃手中的那个东西,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她也看出那应该是一个绿玉所制的龙的雕像,但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忽听窗外有人漫声吟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呆呆地听着,不由地痴了,心道,若是象牵牛织女星一般,遥遥相望,却不能相见,偏偏生命又无穷无尽,这岂不是世上最痛苦的折磨。

她心里一酸,几乎就落下泪来。

她便走出房门,见流火躺在枝桠间,手中提着一坛美酒,似已沉醉。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他,心里不由暗想,我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总觉得他很熟悉,难道真地只是仇敌吗?

他们都说我是璎珞,因为我是璎珞而接近我,在他们的眼中,我并非是我,只不过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影子。

她便有些沮丧起来,无双再强,也不如璎珞吧!

当然了,无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是璎珞却不同。好象璎珞是一个很强的人,强得连妖怪们都怕的人。

枝桠轻摇,流火从树上跃下,他笑嘻嘻地看着无双,虽然醉态可鞠,但偏偏一双眼睛又如此清亮。

“我从城主的酒窖中找到的,是西域的葡萄美酒,你要不要试一试?”

无双做了个鬼脸:“你偷东西。”

流火笑道:“我只是偷东西而已,你却杀人。”

无双道:“我是佛门弟子,怎么会杀人呢?”

流火笑道:“对,你自己不杀人,只不过是设计让人去送死。”

无双笑道:“他自己要去送死,与我有什么相干?”

流火挽住她的腰轻轻一跃,但上了树顶,这树是参天古树,长得极高,坐在树顶上,城主府内的次第错落的宅院便尽收眼底。

无双的脸微微一红,心道,这个人真轻薄,却又觉得这种感觉甚为熟悉,似乎以前也曾有过,她不由地有些失神,那么璎珞并不单纯只是流火的敌人吧!

只见一颗明亮的大星从东方升起,那是日出前的启明星。

无双呆呆地看着那颗星,轻声问:“流火,你思念璎珞吗?”

流火默然,就着酒坛狠狠地饮了口酒,思念吗?就算是沉睡百年,在睡梦中,也经常见到她。

无双心底升起了一丝悲凉之意,“你很思念她对不对?否则你也不会醒过来。”

流火昂头向天,寂寞总是如此宽广无边,璎珞,你是否也曾思念过我?

无双忽然一笑道:“你知不知道今天刘勃勃为什么会没有死?”

流火淡淡地答:“因为他身上有件宝物。”

无双问:“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流火摇头:“一百年前,世上还没有这样东西。”

无双撇撇嘴,“也许并不是没有,是你不知道。”

流火双眉微扬,“这世上的宝物虽然很多,但真正厉害的却也是人人尽知,就象是摩合罗,还不是人人争抢。”

“那这个宝物很厉害吗?是摩合罗更厉害一些,还是这个宝物更厉害一些?”

流火蹙眉思索:“我不知道,但它们有些不同,似乎不可以放在一起比。”

“哪里不同?”

流火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从宝物上的气来看,它们完全是不同类的宝物,你是璎珞,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才对。”

“为什么?”

流火轻叹:“因为璎珞是摩合罗的主人,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更能知道摩合罗呢?”

无双噘起嘴:“我不是璎珞,我叫无双,请你以后不要再叫错名字。”

流火笑笑,那有什么区别,璎珞也好,无双也好,你还不是你吗?他想。

无双道:“你为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流火马上回答:“要我去偷那件宝物我是不会干的。”

无双眼珠转了转:“为什么不干?那可是件宝贝啊,偷来你可以据为己有啊。”

流火笑道:“你也算是佛门中人吗?贪嗔痴妄样样俱全。”

无双道:“这你就不懂了,宝物在坏人的手中,只能被坏人利用来做坏事,若是落在好人手中,那就是被好人用来做好事,那不是很好吗?”

流火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看了无双一眼:“难道你是好人吗?”

无双道:“就算我不是很好,但刘勃勃可也不比我好,比较起来,我可能会比刘勃勃好一点。”

流火笑道:“就算你是好人,我也不干涉人间界的事情。而且刘勃勃也未必就是坏人,他可也没做过什么恶事,只是你看着他不顺眼而已。”

无双道:“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好人,现在没干坏事还好,难道还等他干坏事吗?不如现在就杀了他,免得他做坏事了。”

流火皱眉,哭笑不得:“你这算是什么道理?不管你怎么说,我也不会去偷那件宝贝,而且你也别指望我会杀他,我不干涉人间界的事。”

无双道:“我怎么会叫你杀人呢?我可是尼姑。”她侧着头想了想,“你不帮我偷东西也罢,你带我去敌营见他们的主帅。”

“干嘛?”

“魏国与我国休兵已经很长时间,这一次突然来袭,又气势汹汹,必然有什么原因。我想当面问一问他们的主帅,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且楚衣曾经说过,魏军来袭是因为刘勃勃偷了他们的东西,我也想问一下,他到底偷了什么东西,能让魏军倾举国之兵来攻打秦国一个并不是很重要的城池。”

她看了流火一眼,见流火漫不经心地听着,她重重地在他的手臂上扭了一下:“如果你不带我去,我就不带你去找摩合罗。”

流火苦笑:“带你去也行,我的神通时灵时不灵,若是你被人杀了,可不要怪我。”

无双笑道:“你怎么舍得让我死呢?”

流火淡淡道:“你死就死了,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无双笑道:“我死了,谁帮你找摩合罗啊?你舍得我死,难道也舍得不找摩合罗吗?”

流火一怔,挽起无双的腰肢:“好,我舍不得你死,别再罗嗦了。”心里暗想,璎珞一定不会想到自己转世后会变成这个样子,若是让她知道了,恐怕她就不会死了。

他不由地就又烦燥起来,璎珞,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二节

流火跳跃的姿态很轻盈,他虽然背着无双,却仍然在风中自由地奔驰。

无双觉得他并非是在奔跑,她想他其实是在飞吧!

是黎明的时分,经过一夜的折腾,魏军也累了。在黑夜与白昼交界的时候,人反而最容易掉以轻心。

流火并不避人,他背着无双一路向着中军大帐而去。

巡逻的士兵大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然而他们只看到了一个鬼魅般的影子如同一缕轻烟一般地从身边擦过。

两个士兵疑惑地揉了揉眼睛,那人影已经不见了,他们对望了一眼,心里不免狐疑,是不是错觉呢?

魏军的主帅拓跋颜坐在灯下打盹,他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又是魏国皇帝拓跋珪的叔父,在魏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然而他毕竟已经是一位老将了,多年的征战早已使他头发花白,身上的多处旧伤,在天阴时便会隐隐做痛。他早已经不再亲自带兵,然而这一次却又与以往不同,这一次的事情实在关系重大,他不得不又一次亲自披甲上阵。

只要是出征,他必然夜不解衣,睡觉也不会躺下,只是坐着打盹而已。这样一旦有事情发生,他便可以立刻持刀杀敌。

但白天就要到来了,人在这个时候通常是最累,精神也最松泄,夜里秦军已经偷过营,而天就要亮了,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再闯营吧!

他觉得他见到了自己的小女儿,那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是他最小的一个妾所生,他想他其实很思念她们,只要这件事情一办完,他就可以不再出征,安享天伦。

他忽然睁开眼睛,虽然他很累,但多年的戎马生涯却使他有着野兽一般敏锐的感觉,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绝色的少女笑咪咪地站在他的面前,在少女身后,跟着一个懒洋洋的白衣人。

他大惊,手立刻就去拿刀,一拿之下,却抓了一个空。他才发现,刀已经被那少女持在手中。

他却处变不惊,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少女仍然笑咪咪地看着他,她长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拓跋将军,我一直听人们说起你,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拓跋颜哼了一声:“你是秦国的人?”

少女笑咪咪地说:“我姓姚,名叫无双。”

姚无双,很熟悉的名字,他猛然想起来,是姚兴的女儿。他真地吃惊起来:“你是公主殿下?”

无双笑道:“原来拓跋将军也知道我的名字。”

拓跋颜躬身行了个礼:“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这里是战乱之地,公主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无双把手中刀放回到原处:“我来这里,只是想问将军一件事。”

“是什么事?”

“秦国与魏国之间虽然曾经起过干戈,但近几年来,我父皇与贵国皇帝都有修好之意,因而息兵久矣,这一次魏国忽然大举来犯,不知所为何事?”

“是,”拓跋颜迟疑了一下,“公主殿下,前些时贵国刘勃勃将军出使敝国,敝国以上宾之礼待之,但不料刘将军离去之时,却带走了我国的一件宝物。等我们发现宝物失踪时,刘将军已经回到奢延城了。这件宝物是拓跋氏先祖传下来的,万万不能失去。其实我这次并非故意冒犯,只是希望能够拿回我国的宝物。”

“宝物?是什么东西?”

拓跋颜沉吟道:“只是一个绿玉雕成的龙。”

无双笑道:“只是一块绿玉雕的龙吗?我听说贵国富庶,每年都派有专人到西域采集美玉,难道这一块玉可以媲美和氏璧吗?居然要劳动贵国这么多的兵马。”

拓跋颜微微一笑:“那玉虽然并不是很贵重,但却是先祖所传。拓跋氏的后人都视为拱珍,其实对于别人来说,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罢了。”

无双知道拓跋颜故意隐瞒,心知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笑道:“其实偷玉的人是刘勃勃,而且父皇从未派他出使贵国。就算是要派出使者,也必然会从长安找一位德高望众的老臣前往,怎么可能派一个不知名的小子?刘勃勃可曾带有国书前去?”

拓跋颜道:“虽然刘将军并未带有国书,但他虽然年轻,却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我们当然不会怀疑。想必刘将军前去魏军,大概早就居心叵测,必是偷借出使之名,其实是为了我国的宝物而去。”

无双心道即是如此重要的宝物,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偷去,她见拓跋颜言语闪烁,知道此中只怕别有内情。她便道:“若是我可以将宝物取回,将军是否愿意退兵?”

拓跋颜忙道:“若是公主能够将宝物归还我国,我自然立刻退兵,还愿意奉上黄金万两,以偿围城之罪。”

无双笑笑:“黄金万两就不必了,只要将军立刻退兵,以免生灵涂炭便足矣。”

拓跋颜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无双略一沉思,道:“三日后,请将军到城外吹白坡,到时就会有玉雕。”

拓跋颜大喜:“公主有把握在三日后拿到玉雕?”

无双笑道:“试一试吧!也许可以呢!”

只见那个懒洋洋的白衣人背起无双,只一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他暗惊,心道若是被这两个人知道那玉的秘密,只怕玉真地保不住了。

但天下宝物,人人垂涎已久,秘密早已经传开,就算全力隐瞒,大概也瞒不了多久。

他心里不由地升起一丝忧虑,这魏国的江山,还能维持多久呢?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三节

流火觉得无双的沉默有些出人意料,他想她应该说些什么才对,可是自离开魏营之后,她便一言不发。

“你在想什么?”流火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

“当然是怎么把那个玉雕偷来。”

“你想偷来玉雕交给拓跋颜吗?”

无双好笑地看着他的侧面:“你没听说那是个宝物吗?宝物偷来了怎么会轻易给别人?”

流火一怔:“那你刚才和拓跋颜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无双道:“我这样说,他就不会急着攻城,至少可以多拖延几天时间,就可以再去想别的办法。”

流火轻叹:“可是城内瘟疫开始横行,你不在乎百姓的生命吗?”

无双笑道:“若是百姓真地死了,错的人也是你。”

“为什么是我?”流火愕然。

“因为刚才你只要杀死了主帅拓跋颜,魏军就会退兵,可是你却又不插手人间界的事情。”

流火皱眉道:“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情,这是我族里的禁令。”

无双若有所思地说:“除了你,也许还有别人可以办成这件事。”

流火默然。

无双笑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流火淡淡地说:“若是你说的是九月,你就错了,他也一样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

无双微微一笑,“世上的事本无绝对,虽然你是他的哥哥,但也未必就会了解他的心。”

流火仰天长笑:“我不能了解,难道你能了解吗?”

无双悠然道:“你都睡了一百年了,你睡觉的时候他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孩,现在他可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妖怪,你又怎么能够以推测七八岁小孩的心去推测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妖怪呢?”

流火一怔,道:“我不和你争论,这些事情本来就与我无关,你想要怎么样,我都没兴趣知道。”

无双撅起嘴,“你这个人,真是无趣。”

两人从城外的山边经过,无双心念微转,忽然从流火的背上跳了下来,放声呼喊:“九月,九月,你在哪里?”

流火忙问:“你要干什么?”

无双道:“找九月啊!”

“找九月干什么?”

无双微微一笑,莫测深浅:“与你无关。”

流火道:“可是我现在不想见他。”

无双笑问:“为什么不想?你怕见到他吗?”

流火怔了怔,“不想见就是不想见,有什么为什么好说?”

无双仍然笑道:“那你就躲开吧!但就算躲过了这一次,却未必能躲得过下一次。”

天很蓝,云很白,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流火看见魏军的军营里升起了淡淡的饮烟,他想,无双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罢休。她真地与一百年前不同了,璎珞,那个纯洁得如同冰雪一般的灵魂,在经过一百年时间后,是否也有了改变?

树后有紫影闪动,他沉声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但紫羽却固执地躲在树后,一百年来,她一直在期盼着与流火重逢的一天,但当这一天真地到来的时候,她却又觉得茫然,心底无由地紧张,到底期盼的过程才是最令人沉沦的。

“到底也只有璎珞才能唤醒你。”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心底的悲伤,虽然她就知道他在那里,可是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他,甚至感觉不到他的一丝气息,也只有璎珞才能够看破他的法术,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他微微一笑:“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否则你也不会带她去见我。你为什么躲在树后,因为经过一百年的时候,你已经变老了吗?你不敢让我看见你的脸?”

紫羽沉默,半晌方才轻轻一笑,“我没有变老,我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从树后慢慢地转了出来,流火微微眯起眼睛,“原来你已经变成了神怪。”

紫羽不置可否。

“告诉我一些事情,刘勃勃手中的玉雕,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百年前出现的异宝,名为饕餮兽。自一百年前,你与璎珞一起失踪以后,世间就出现了几件宝物,这些年来,诸候之间兵连祸结,有些是为了权势金钱,有些就是为了争抢宝物。听说宝物与国运有关,只要能够得到一件异宝,便可以成为皇帝。这世上,已经出现过好多个皇帝了。”

流火心里一动,难道这些异宝,与一百年前的那件事情有关?他不由地有些茫然,若是如此,无双将他叫醒,只怕真是命运使然。

他便笑笑:“人间界的事情,与我无关,他们喜欢争便争,喜欢自相残杀更好,最好全都杀光了,世间就清净了。”

紫羽也笑笑。

树林外面,无双嘀嘀咕咕地与九月正在说着什么,九月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但无双又说了一句话,九月立刻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无双笑咪咪地对着九月招了招手,九月便又向着山上奔去。

紫羽轻叹:“她真是璎珞吗?除了长得象以外,一点璎珞的感觉都没有。”

流火苦笑摇头:“有时连我都在怀疑她是否是璎珞。”

“可是你却因她而醒来。”

流火微微一笑,略带嘲讽地说:“你们女人总是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无论是乡野村妇或者是庙堂贵妇,甚至连高高在上的八部众的女人也无非如此。”

紫羽一怔,八部众的女人,已经有许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了,这一百年间,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是天空城的公主。

她笑道:“可惜我只是一个妖怪,高高在上四个字,不是用来形容我吧?”

“你当然高高在上,你只要飞到天空中,就比一般的人都高出很多,任何人和你比起来,都是低低在下。”无双笑嘻嘻地说。

紫羽叹了口气,问道:“你和九月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那么听你的话?”

无双笑道:“很简单啊,你不会猜不到吧?”

紫羽和流火一起看着她,无双眨了眨眼睛,热情地拉住紫羽的手:“你总是一个人漂泊,真是可怜啊,不如以后就和我们在一起吧!“

紫羽甩开她的手:“谁说我一个人漂泊?”

无双笑道:“我猜的。如果你不是一个人漂泊,那么就不必和我们在一起了。以后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你可不要跟着我们,还要假装是刚好遇到。”

紫羽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无双笑道:“我看你还是跟我们在一起吧,你不是很想见流火吗?难道真愿意和他分开吗?”

紫羽大声说:“谁说我想见流火了?”

无双笑道:“那么说你不想见流火了?那你为什么带我去吉遮山?”

紫羽道:“我,我,”却被无双逼问地说不出话来。

无双收敛起笑容,认真地说:“象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以永远一个人呢?你不会觉得寂寞吗?还是和我们在一起吧!寂寞的滋味很不好受吧?都寂寞了一百年了。难道你还想继续寂寞下去吗?”

紫羽呆了呆,她只觉得无双说话真真假假,也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心的。虽然她已经是一百多岁的老人,但面对这个十几岁的少女时,却偏偏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她苦笑道:“我独来独往惯了,还是一个人比较自在。”

无双也不勉强,笑咪咪地看着她说:“若是我们忽然走得你找不到怎么办?”

紫羽皱眉道:“我怎么会找不到你们?”

无双笑道:“莫忘记我是璎珞转世,也许真地有这种本事呢?”

紫羽道:“你想怎么样?”

无双笑道:“不若你教我一种方法,只要我一想找你就可以找到你,那么就算我们走到摩合罗的地方,你无法找到我们,我也可以找到你啊!”

紫羽疑惑地看着无双:“若是你找到摩合罗,真地会告诉我?”

无双笑道:“为什么不会?到时候你与流火相争,我正好从中得利啊。”

紫羽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流火,见流火懒洋洋地靠着一棵大树,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中的浮云,也不知是否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她不由自主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紫色的玉笛,递到无双手中,“只要吹起这笛子,我就会来了。”

无双问道:“无论在哪里,你都会来?”

紫羽点了点头。

无双笑道:“那你走吧!”

紫羽一怔,苦笑:“你倒直接,你想随时找到我,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吧!”

无双笑道:“难道你不相随时见我……们吗?”

紫羽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是璎珞转世,我早就杀了你了。”

她转身向着天边飞去,无双吐了吐舌头:“为什么要杀我?难道是因为我说出了你的心事吗?”

她拿起手中的玉笛,放在唇边吹了吹,已经飞远了紫羽立刻又飞了出来。

无双笑道:“果然有用啊?”

紫羽默然不语,眉宇间紫气更盛。

无双挥了挥手:“别那么生气,总要试一下吧!不试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呢?”

紫羽咬着牙道:“没事就不要乱试,小心我生起气来,不再来见你。”

无双笑道:“我知道了,不乱吹就是了。”

紫羽道:“那我走了。”

无双眨眨眼,“走吧!现在又没事,你不走干嘛?”

紫羽苦笑,暗道就算你是璎珞转世,等找到摩合罗后,也一定不会让你活下去。她振翅向着天边飞去。

无双看着她的背影道:“我猜她现在一定狠不得杀了我。”

流火默然,无双有些泄气地说:“你不要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不好?你自己是这个德行,你弟弟也学得和你一样,难道这样很好吗?”

流火叹道:“象你这样罗索难道很好吗?到底要不要回城?”

“当然要。”无双一跃跳上流火的后背,拍了拍他的肩头:“飞回去吧!虽然你说神通已失,不过还挺会飞的啊!”

流火道:“我根本没有飞,我只是在跑,跑得快了点,有的地方跳了一下而已。我现在的神通乍有乍无,根本飞不了。”他还是忍不住回答她。

“原来如此,可是我觉得你就象是飞一样。”

她伏在他的肩头,软软的呼吸轻轻地落在他的耳侧,他的皮肤被她吹得有些痒,心里便也有些痒起来。他叹了口气:“不要说话好不好?你以前很安静的。”

无双眨了眨眼睛,“那不是我,那是璎珞。”

“你就是璎珞。”

无双撅起嘴:“我是我,璎珞是璎珞,为什么你们总是说我是璎珞呢?”

流火好奇地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欢当璎珞吗?”

“我为什么要当璎珞,我就是无双,我可不是什么人的影子。”

流火怔了怔,“你不是璎珞的影子,你就是璎珞啊!”

无双无奈地叹道:“和没智慧的人说话真无聊。”

“你说我没有智慧?”

“难道你有吗?”

流火默然,他可不想继续和无双辨论下去,再辩论的结果,他一定还是被说得哑口无言。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四节

无双觉得她看见了自己。

她想她应该是在作梦吧?似乎刚刚还在和楚衣聊天,忽然之间,就沉入了梦乡。

那个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轻衣,长发随意地飘散着,全身无一件装饰,但胸前的衣襟下却隐隐露出一丝光芒。是摩合罗!

无双一惊,她虽然从未见过摩合罗,但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它的光芒。

是璎珞吗?

无双疑惑地注视着那个女子,与她同样的相貌,但神情却相去甚远。她果然如同大家形容的那样安静而高远出尘。

我为什么会看见璎珞?就算是在梦中,也不应该看到她啊!

也许是太多人在我面前提到璎珞,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但不仅仅是璎珞一个人,无双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背后响了起来:“璎珞,快点把摩合罗交给我们吧!”

无双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就看见在她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双连忙想向旁边走几步,但奇怪的是,她却无法动弹。

她想了想,是作梦吧!他们应该看不到她。

“摩合罗是不祥之物,我不能交给任何人。”璎珞淡淡地回答。她的声音也冷冷的,一下子划破了空气,如同冰晶刺到耳膜上,让无双心里有些锐锐的寒意。她想,璎珞觉得厌倦吧?

她忽然想到这些年来每每忽然出现在自己心头的厌倦感,此时竟与璎珞息息相通。难道这感觉并不是她自己有的,而是璎珞给她的吗?

那些人果然看不到她,为首的男人道:“我们追了你三天三夜了,你到底想逃到哪里去?”

璎珞默然,半晌才道:“我逃只是因为我不想杀生而已。”

十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不想杀生?难道你一个能够杀死我们这么多吗?你真地以为你是神吗?”

璎珞微微一笑,“八部众虽非神,却也不是普通的众生,而且摩合罗在我身上,更增加了我的灵力。你们虽然是法力高强的妖怪,却也不是我的对手。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修炼不易,难得都得了人形,何必为了摩合罗这个不祥之物而枉送性命呢?”

男人冷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绝不能无功而返,若是因此而送了命那也是命数如此,绝不会有怨言。我也劝你还是快点交出摩合罗,免得动起手来,万一一个不小心,送了你这个小美人的性命,那才是暴殄天物呢!”

璎珞默然不语,无双心道如此轻薄,若我有璎珞的法力,早就杀光他们了。但看璎珞的神情,却不嗔不怒,似乎全未听见男人的调戏之语。

男人虽然出语轻薄,却也不敢轻视璎珞,他悄悄使了个眼色,那十几个人便承合围之势向着璎珞逼了过来。

璎珞仍然安然而立,目光淡淡地注视着远方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无双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想,这真是我吗?为什么和我如此不同。如果现在是我的话,一定已经在想各种办法摆脱困境,但这个人,如此冷漠,是否只是因为她的法力高强呢?

十几个人一起大喊,向着璎珞飞扑过去,与此同时,他们的法宝武器也纷纷出手,一时之间,宝剑、宝刀、短枪、金砖、莲花、扫把、拂尘,甚至还有一把菜刀和一根扁担一起在天空飞舞,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颇为壮观。无双目瞪口呆地看着,心道原来妖怪们也用菜刀的?难道他们要把人煮熟了才吃吗?

眼见兵器团和人团就要击中璎珞,璎珞却好整为暇,以双手结成手印,轻诵咒语:唵嘛呢叭哞吽。从手印之间放出万道霞光,霞光一触之下,所有的兵器立刻失去灵力纷纷落于地上。而霞光不尽之处,那十几个人纷纷大叫着落了下来,显出了本来形状。

是一批山狸幻化的人形。

山狸们虽然没有死去,却显然受伤不轻,倒在地上扭动,为首的那个山狸大声呻吟着:“救命啊,救救我们。”

璎珞轻叹:“真是对不起,我的法术一施展出来,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你们已经无法再使用法力,回去好好修养吧!”

为首的那个山狸却仍然大声呻吟着:“我要死了,人人都说你象是菩萨一样的慈悲,求求你救救我吧!”

璎珞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你伤在哪里?我看看是不是能够救你。”

无双心里暗叹,真是笨啊,敌人还没有死,怎么可以就这样走过去?

她眼见璎珞走向那个山狸,很想出声警告她,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发出声音。

果然那只山狸虽然倒在地上,见到璎珞走到自己面前,眼中露出一丝诡诈之色,声音却反而变得黯弱下来,“我要死了,求求你救救我吧!”

璎珞伏下身,“你到底伤在哪里呢?”

这本来垂死的山狸忽然伸出一只利爪向着璎珞的心口抓去,璎珞促不及防,连忙向后疾闪,虽然躲过了心口,却仍然被抓住右肩。那山狸的手爪尖利,将璎珞的右肩划了几道极深的血口。

璎珞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左手轻挥,山狸惨叫一声,一直飞出几丈远重重地落在地上。这一下摔得很重,他半晌也无法爬起身来。

璎珞轻叹,脸上的怒容已经消失不见:“你法力已失,回到深山中吧!不要再妄想得到摩合罗,就算你拿到了摩合罗又能怎么样呢?以你们的灵力,只能招来杀身之祸罢了。”

山狸们悄悄地溜走了,剩下一地稀奇古怪的兵器。璎珞静静地站着,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右肩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白衣。

她忽然抬起头:“你看了很久了,还不出来吗?”

无双一怔,是说我吗?她能够看见我吗?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璎珞果然是璎珞,名不虚传啊。”一棵大树枝叶摇动,一个懒洋洋的少年轻飘飘地从树上跃了下来,落地无声,不象是一个人,倒象是一片树叶。

是流火,无双想,是他们初次见面吗?

璎珞淡淡地道:“你也是为了摩合罗而来吗?”

“找你的人又有谁不是为了摩合罗呢?”

璎珞皱眉道:“你不是普通的妖怪,你的身上有辉光。”

流火笑道:“我是什么无关紧要,不过从此以后你就多了一个很棘手的敌人。”

“从此以后?”

“你已经受了伤,我可不会对一个受了伤的女人动手,等你养好伤吧!”

璎珞微微一笑:“那真要谢谢你了,既然你不愿现在动手,我就先告辞了。”

流火皱眉道:“你都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吗?你真地一点都不尊重别人。”

璎珞微微一笑:“你叫流火,我早知道了。”

流火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叫流火?我已经那么著名了吗?”

璎珞不理她,向着东边飞去。无双觉得她在离开以前,目光有意无意地向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虽然她知道璎珞无法看见她,但那种目光却又好象看见她一样。

流火却不愿就这样放过璎珞,仍然大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流火?你先告诉我。”他向着璎珞离开的方向追去,似乎不问出原因,就绝不会善罢干休。

无双心道,原来流火本来也不是那么安静的,看来一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一定让他很悲伤,才会连性情也变了。

她才这样想着,忽听有人大叫:“是什么人,快来人啊!“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真是一场梦。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五节

“有刺客,公主被人劫去了。”

无双一醒过来,就听见外面的侍卫大声呼喊的声音,她伏在窗前的桌上,面前的檀香只烧了一半而已,她记得睡着以前,楚衣刚刚将这只香点了起来,那么她只睡了半枝香的时间。

窗户已经被推开了,无双看见侍卫们在院中奔跑,墙头有一个影子一闪就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封信。

无双将信拿起来,见信封上写着高平公亲启。她便拿着信走出房门,见流火一如即往地懒洋洋地躺在树枝上。无双眨了眨眼睛:“你刚才没看见有人劫走楚衣吗?”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管?”

流火笑道:“又不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管?何况你也不想让我管。”

无双笑道:“我怎么不想让你管?”

流火微笑:“难道你想让我管吗?”

两人相视一笑,无双便向着没弈干的宅院行去,才走了没几步,就见没弈干和刘勃勃一起急匆匆地走过来。没弈干一眼看见无双,连忙施了一礼:“原来公主安然无恙,我恐怕公主被人劫持了。”

无双笑道:“我是安然无恙,被劫持的是楚衣。”

没弈干一惊,连忙问:“是谁劫持了楚衣。”

无双将手中的信递给没弈干,“你自己看吧!”

没弈干连忙拆开信,才看了几眼,脸上就露出又惊又怒的神情:“是拓跋颜派人劫走了楚衣,他要用饕餮兽来交换。”

刘勃勃连忙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信后的徽章果然是拓跋颜的,他沉吟道:“奇怪,那个人竟然可以来去自如?”

无双微微一笑:“难道你不想交换吗?那个饕餮兽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如此重要?甚至超过了你未婚妻的性命?”

没弈干皱眉道:“看来这一次真地要用饕餮兽来交换了。”

刘勃勃却道:“只怕其中有诈,怎么有人能够进城来劫走楚衣,如果魏军中真有这样的能人,又岂会一直只围不攻?就算他们攻城不下,也可以派那个人来取走将军的头颅,为何只劫走楚衣?”

没弈干一怔,他虽然知道刘勃勃说得也颇有道理,但此时楚衣失踪,他一向疼爱楚衣,又惊又急之下,已经失去了常态。

无双笑道:“看来对于刘将军来说,饕餮兽真地已经重过一切。就算信中有诈,但信是劫走楚衣的人留下的,如果不与他交换,只怕楚衣性命堪虞。”

她这样一激,没弈干果然大声命令刘勃勃,“明天正午,你与我一起到城外吹白坡,以饕餮兽交换楚衣,这是军令,不得有误。”

刘勃勃无奈道:“末将遵命。”他目光一转,见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到底是一代枭雄,虽然曾迷于无双美色,但经此两件事情,也知道无双绝非善类,若是不能娶到无双,岂非连楚衣这个本来的囊中之物也失去了。权衡之下,虽然不舍,他却已经决定放弃无双。

无双一看刘勃勃神色,就已经料到他的心事,她故意做出十分妩媚的神态,娇声道:“刘将军英勇过人,一定会准时践约吧!”

刘勃勃忙道:“军令如山,末将岂敢违抗?”

两人目光相遇,波涛暗涌,如同可以激出火花来一般。刘勃勃心里暗道,幸而无双是个女子,否则岂非是自己的一个劲敌。

璎珞,你回来了吗?璎珞!璎珞!璎珞!璎珞!璎珞!

有人在叫我吗?

无双一下子站起身来,声音消失了,难道又是做梦?

可是不象,天青日朗,几个侍卫站在窗外闲聊,不是做梦,刚才真地有人在叫璎珞。

无双推开房门:“你们刚才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无双微微一笑,“我也没听见。”

声音似乎是从墙外传来的,无双不由自主地向着府外行去,留下莫名其妙的侍卫。

璎珞,你终于回来了吗?你还记得你答应过一定会完成的事情吗?

璎珞!璎珞!璎珞!

声音似乎是从心底响起的,并非通过耳膜传到大脑之中。是谁?谁在叫璎珞?

市集上三三两两倒卧着患瘟疫而病倒的人们,恶臭弥满了整个街道,肮脏的孩子们在街上奔跑着,争抢一块发酶的面饼,有一个乞丐忽然冲到无双的面前:“我们要灭亡了吗?秦国要灭亡了吗?”

无双却没有看见他,周遭的一切只是尘嚣之中的幻影,无双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黑衣人,他站在饥民中的姿态有如鹤立鸡群。

“是你叫璎珞的名字吗?”无双问。

她很想看一看黑衣人竹笠下的面容,低垂的竹笠挡住了黑衣人一半以上的脸,只露出一双颇有些妖艳的红唇。

这应该是一个男人,为什么会长着女人般的嘴唇?

“你就是璎珞。”

“我不是,我叫无双!”

“无双就是璎珞!”

无双有些无奈地叹道:“也许璎珞是我的前世,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现在只是无双,不要把璎珞的事情都算在我的头上。”

男人微微一笑,露出白灿灿的牙齿:“你没有勇气担当璎珞的责任吗?你怕吗?”

无双也微微一笑:“你是在激我吗?我就是怕,又怎么样?”

男人默然,半晌才道:“跟我走!带我去找摩合罗。”

无双叹息:“又是摩合罗,为什么每个人都急于得到摩合罗呢?那到底是一个什么玩意?”

“璎珞,你要找回摩合罗,那和你的生命是一体的,你不能失去摩合罗。”

无双笑道:“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不是璎珞,也许摩合罗与璎珞是一体,但与我不是一体的,我就是我,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璎珞,跟我走。”男人一伸手便抓住了无双的手腕,无双只觉得身体一麻,立刻便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她看见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指甲居然是黑色的。

“你是妖怪?为什么长着黑色的指甲?”

男人嘲讽地一笑:“这是夜叉族的特征,同为八部众的你已经全部忘记了。”

男人带着无双向着城门走去,无双便乖乖地跟着他走。

男人倒有些好奇起来:“你不是不想跟我一起走吗?为什么不叫救命?”

无双眨眨眼:“叫有什么用?这些普通人难道能够拦住你吗?何况,”她顿了顿,笑道:“何况我的救星已经来了,不用叫了。”

男人转过头,便见到懒洋洋的流火懒洋洋地挡在他们面前。

男人冷笑:“流火,你也回来了吗?”

流火叹道:“若是我没有回来,你又怎么会来找璎珞。你还是那么在意吗?破邪!”

破邪淡淡地回答:“我只是为了拿回你从我身边夺走的东西,已经一百年了,你还不还给我吗?”

“那东西并非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吗?”

流火默然。

破邪冷笑道:“那明明是我的东西,是你抢走的。”

无双看看流火又看看破邪,忍不住插口道:“你们说的东西,不是指我吧?”

“你和摩合罗。”破邪淡淡地回答。

无双叹了口气:“若是摩合罗,我就不管了,若是我,你们不要把我当成一样东西,最好先问问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并不重要,因为你现在是无双,不是璎珞。”流火的语气中不乏嘲讽之意。

无双苦笑:“现在倒想起我是无双了,可是我既然不是璎珞你们到底在争些什么?”

“因为你还是璎珞,只不过是变成了无双的璎珞。”流火笑道。

“若是璎珞,她会怎么做?”无双问。

若是璎珞,她会怎么做呢?

无双想,她想,流火和破邪也一定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若是璎珞遇到这种情况,她会选择怎么做呢?

破邪便不由地忧伤起来,他总是不能确知璎珞的心思,便如同他不能确知流火的心思一样。他想上天对他并不公平,本来他是独一无二的夜叉族高贵的继承人,但这世上却有了流火。

他的手不由地颤抖起来,一百年的忧伤,在此时如同洪水般决堤而出,百年时间他因忧伤而努力存活,他因这忧伤而感觉到真实的自己,但此时,当忧伤如此汹涌而来时,他才知道,他已经承受太久,他快要无法支持了。

他伸出右手,从五指的指甲放射出白光。白光向着四周游走,迅速地织成了一个巨大的茧,将三个人网罗其中。本来还在他们身边的饥民忽然便消失不见了。

无双好奇地张望:“那些人呢?房子呢?这是什么东西?人和房子为什么都不见了?”

两个男人谁都没有回答她。

无双推了推破邪,“喂,你不要这么没有礼貌,我问你话呢!这是什么东西啊?那些人和房子都到哪里去了?”

流火露出一丝笑意,他想破邪一定了也象他一样对于新生的无双觉得手足无措吧!这真地不象是璎珞,璎珞永远是举重若轻,镇定自若,沉默寡言,即便是多强的男人在她的面前也会失去信心。这个女子虽然长着璎珞的容貌,但个性却与璎珞相去甚远。

“是结界。”

“结界,我知道了,僧祗律上说雨季结界安居,是由佛祖释迦牟尼开始的,怎么你们都有那种神通力呢?”

破邪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了,“你别再罗索了,你自己也会的,就是你忘记了。”

“我也会吗?我可不记得的,我只在佛经上读到过的。”

破邪终于忍无可忍:“你真是璎珞吗?为什么你变成这个样子?”

无双做了个鬼脸,“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啊?不可爱吗?比璎珞可爱多了吧?”她目光一转,忽然见到结界外面有一队人马走了过去,她忙道:“你们是不是要打架?如果是要打架,就快点打,我还有正事要办。”

破邪一怔:“璎珞是应该劝我们不要打架的,你为什么催我们打架。”

无双翻了翻白眼:“你刚才还说我罗索,我看你比我罗嗦多了,再不打,我可要走了。”

破邪伸出手,手里便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剑,“这是上古名剑毫曹,我偶然得到,这一次,你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流火笑而不语,他仍然懒洋洋地站着,似乎完全没有查觉到似在咫尺的危机。

“死吧!你早该在一百年前就死去了,为什么还要活到现在呢?”

剑影如同水银泄地般向着流火卷去,剑气压迫地无双几乎无法呼吸,这虽然只是一把剑,挥动间却似乎已经变成了千把剑。

流火如同巨浪中的一条小船,被剑气周围在中间,有一瞬间,无双觉得她几乎已经无法看见流火的身影,但忽然,流火伸出一只手,这只手纤细白晰,如同妇人的手般温柔,然而便是这只手轻轻一挥,本来灵动的剑光一下子便如同死鱼一般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头上的竹笠也一分为两,原来他竟是一个目若朗星,面如冠玉,极英俊的少年。

破邪脸色惨变,剑已经折断,他以最快的速度一跃而起,向着城外急速逸去。

无双笑道:“怎么一下子就跑了?”

流火笑了笑:“若是他再出剑,我就必死无疑了,我的神通就这么一下子,用完了,就没了。”

无双眨了眨眼睛:“这么秘密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流火也眨了眨眼睛:“你是愿意落在我手中,还是落在其他那些妖怪的手中?难道你很喜欢落在那些吃人的妖怪手中吗?”

无双叹了口气:“虽然你不吃人,但找到了摩合罗后,你可也不会就那么轻易放过我,其实死是一样的,死了以后是不是被吃掉,又有什么关系?”

流火笑道:“可是他们喜欢活生生地吃人,先不杀你,先吃掉你的一条胳膊,再吃掉一条腿,却还让你活着。”

无双吐了吐舌头:“你真恶心,别再说了,刚才刘勃勃和没弈干已经出城去了,我们快走。”

流火心里一动,无双竟然能够看到结界外的事情,那么她并非完全失去神通,而且她也能够看见被符咒封印的他,难道她还保留着天眼通?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六节

楚衣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记得昏倒以前,无双伏在她的面前睡着了,那时她怔怔地看着无双,心里很是羡慕,为什么她有勇气做她不敢做事情呢?

然后她便听见窗户被人推开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一下子昏了过去。

四周是熟悉的小鸟鸣叫声,太阳光从林间穿过,树叶的边缘因阳光的照射而反映着金色的光芒。她轻轻动了一下,立刻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地说:“别动,一动你就掉下去了。”

她吓了一跳,侧过头,看见身边坐着一个紫色的女人,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是妖怪吗?

她有些害怕,很想后退,可是她马上注意到她身处在一棵大树的顶端,斜靠在一枝树桠上,如果一动,便真地会落了下去。

“你是谁?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紫色的女人道:“我叫紫羽,虽然是个妖怪,却不吃人,你不必害怕,是无双叫我带你来这里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想做些什么。”

“无双!?”楚衣疑惑不定,无双怎么会认识妖怪呢?

仿佛看穿她的心事一样,紫羽道:“其实我本来不是妖怪,我本来,”她顿了一下,“你想不想看看我本来的样子?”

“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吗?”

“是的,不过是一百年前的,你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吗?”

楚衣点了点头,她如同任何少女一样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紫羽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用衣袖遮住脸,过了片刻道:“这就是我的样子。”

她拿下衣袖,露出一张满布皱纹,老太龙钟的脸,除了眼睛和头发仍然是紫色的以外,完全看不出是刚才那个美丽的少女。

楚衣低呼了一声,她并非没见过老太太,但老成这样,脸上的皱纹便如同老树的根一般,也看不出多大年纪,她全没想到紫羽的真面目居然是这样的。

紫羽露出一丝苦笑:“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如果我不变成妖怪,我就是这个样子。”

她不笑还好,一笑起来,皱纹纷纷扭曲,更如同鬼魅。

她衣袖轻拂,又变回到二八丽人的模样,“活着有什么好?为什么人们总想长生?就算是生命比别人长,也会越变越老,为了不失去年轻的样子,我才变成了妖怪。”

紫羽轻声道。

楚衣想,她其实并非是说给她听吧!她忽然有些可怜起紫羽来,她也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知道容貌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她道:“若是我,也一样愿意留住容貌。”

紫羽侧过头看着她,楚衣觉得她的眼神冰冷得如同没有生命:“若是让你心爱的人看见你衰老的样子,他还会喜欢你吗?”

楚衣怔了怔,“若是他真心爱你,又怎么会在乎你的容貌?”

紫羽默然,他并不曾爱过我,从来没有。

有一队人马走了过来,是魏军,楚衣心里疑惑,魏军为何会在这里?无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紫羽拉起她,轻轻一跃便落到地上,魏军的主将拓跋颜所骑的马被紫羽一惊,立刻人立了起来,几乎将他从马上掀了下来。

紫羽手一拉,但拉住马缰,本来人立起来的马被她一拉,立刻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立在地上,不能动弹。

拓跋颜暗惊,心道这女子长得这般奇异,又有如此神力,难道是个妖怪?“你是何人?”

紫羽不答反问:“你是拓跋颜?”

拓跋颜点点头,他虽然觉得紫羽十分无礼,却也不敢与她计较。

紫羽一推楚衣:“这是没弈干的女儿,给你。”

楚衣大惊,连忙就想转身逃跑,但紫羽力气极大,一推之下,便将她推至拓跋颜的马前,拓跋颜又惊又奇,仔细端详楚衣,他虽没见过楚衣,但一见楚衣身穿的衣服便也料到紫羽所言非虚。

紫羽说完话,向天空跃起,转眼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拓跋颜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士兵走过来将楚衣抓住。

楚衣又急又怕,但她只是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子,又不象无双凡事都有个计较,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是好。

拓跋颜问:“你真是没弈干的女儿?”

楚衣迟疑不定,此时到底回答是还是不是呢?

便在她还来不及做出决定,没弈干与刘勃勃也已经走入林内,没弈干一见到楚衣立刻失声惊呼:“楚衣,你果然落在了魏军手中。”

拓跋颜不由哈哈大笑,他心中却又有些狐疑,那个长相奇特的女子为何会将楚衣送给他?

他心念一转之下,立刻大声说:“你若是想叫你女儿活命,就立刻用饕餮兽来换。”

没弈干忙道:“快将饕餮兽给他。”

刘勃勃却皱起眉头:“先放了公主,我自然会将饕餮兽交给你。”

拓跋颜冷笑道:“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我如何能够相信你,先将饕餮兽交出来。”

刘勃勃本就不想交出饕餮兽,虽然楚衣对他来说极为重要,但想到饕餮兽所隐藏的力量,他却又万般不舍:“你先放了公主,若是我交出饕餮兽,你又不肯释放公主,我们岂非人财两空?”

拓跋颜冷笑:“你以为世人都如你一般?我拓跋颜纵横沙场几十年,从未失信于人,只要你先交出饕餮兽,我一定不会难为公主。”

刘勃勃迟疑不定,他实是不愿交出饕餮兽,可是如果此时不交出饕餮曾,岂非就要失去没弈干的信任,连自小订下的亲事都很可能就此终结了。

没弈干已经十分不满,“你还等什么?快点把饕餮兽交给他。”

刘勃勃唯唯应是,手也伸进怀中,但心念电转,难道真地将好不容易得来的饕餮兽拱手让人?他心里便有了计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拓跋颜,即保住了饕餮兽,又可退敌。若是不小心连楚衣也杀了,但干脆将没弈干也杀了,自立为主。

他手在怀中,本来握着饕餮兽,此时却放开饕餮兽,握住一把短剑,一步步向拓跋颜走去。

岂料拓跋颜是极精明的人,一见刘勃勃的神色,但生出了许多警惕,他忽然叫道:“请刘将军留步。”

刘勃勃一怔,问道:“饕餮兽是宝物,我一定要亲自交给将军。”

拓跋颜微微一笑:“不如请刘将军将饕餮兽交给高平公,由高平公交给在下。刘将军的为人,我实在是信不过。”

刘勃勃暗骂,老狐狸。

没弈干脑中一片混乱,为了楚衣的安危,无论拓跋颜提出什么要求都一定会同意,他忙走到刘勃勃面前伸出手:“把饕餮兽给我。”

刘勃勃一怔,此时他若是杀了没弈干,说不定拓跋颜马上便给攻城,以奢延城的力量是万万无法退敌。他心里暗叹,万般无奈,难道真地将饕餮兽给人?但此时他已别无选择,只得将饕餮兽交给没弈干。

没弈干手持饕餮兽,但向着拓跋颜走去。

此时,忽听无双的声音叫道:“先等一下。”

没弈干一怔,见无双急匆匆地跑入树林,他心急女儿安危,也不管无双呼唤他的声音,仍然向着拓跋颜走去。

无双见他不理会自己,连忙大声道:“你还不出来吗?要等到什么时候。”

树梢上有灰影一闪,一个快如闪电般的影子忽然向着拓跋颜扑去。

无双心里暗喜,只要九月杀了拓跋颜,便可以退敌,而此时饕餮兽已经在没弈干手上,自己再想个借口要过来,料想没弈干也不会不给。

她眼见九月尖长的手爪就要抓住拓跋颜的喉咙,心里已经在想,待拓跋颜死去,一定多念几遍往生咒,又一个人因她而死,真是罪过罪过。不过他若不死,城中的百姓就要死,权衡之下,还是让拓跋颜一个人死比较好。

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九月,你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了吗?千万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无双眼见九月的手已经搭上了拓跋颜的喉咙,此时却一下子收了回来。他转过头,便看见流火似笑非笑地站在林中,他心里大喜,哥,你终于回来了。

可是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到底已经一百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了。

无双气得顿足,她几乎已经冲口问出,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事情。

但她到底是不同一般的女子,虽然心里气极,却仍然笑咪咪地道:“九月,我早和你说过,你会见到你哥哥,现在相信我了吧!”

被他们一扰,没弈干也停下了脚步。

拓跋颜知道他已经在生死关上走了一遭,心里又惊又怒,道:“看来你们根本没有诚意要交换公主,我将公主带走了。”

他不敢久留,转身便走,楚衣被魏兵拉着走,她心里大急,为什么九月不救她,眼泪便流了出来,她一路被拉着走,却一路回头望着九月。

却见九月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眼中似乎只有一个流火。

她不由地又是失意又是伤心,原来我在他的心里果然什么也不是。

她又急又气,大声叫:“九月,九月,你为什么不救我?”

九月一惊,回头去看,见楚衣泪光涟涟地注视着他,他的心便不由地软了。虽然救人也是干涉人间界的事,但也情有可愿吧!

他身子一晃便到了楚衣身边,手轻挥,两名魏兵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大力将自己推开,不由地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等到站定身子,手中的楚衣早就不见了。

楚衣虽然被九月所救,她心里却仍然气恼,一把推开九月,扑到没弈干的怀中放声大哭。

两队人马向着两个方向离去,只剩下流火,九月和无双三个人。

无双收敛起笑容,一脚踢在流火的腿上,“你为什么要阻止九月?”

流火笑道:“我只是不想让我弟弟被你利用。”

无双哼了一声,心道,你还不是一样被我利用。

她只觉得流火处处与自己做对,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一个人怔怔地站着发呆。

却见眼前的流火和九月,虽然神态象极,面目却并不相象,九月长着一双淡黄的眼睛,流火却长着漆黑的双眸。

她便忘记了气恼,问道:“你们两个真是亲兄弟?长得一点都不象啊!”

九月笑了笑:“我是哥哥捡来的小孩,如果没有哥哥,我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怪不得你那么听他的话。”

九月道:“若不是你骗我说只要我杀了拓跋颜,哥哥就会来见我,我又怎么会干涉人间的事情。”

无双笑道:“你真笨啊,你哥哥那么高傲,怎么会叫你去杀一个完全没有法术的普通人?何况就算是要杀人,他也不会叫你去杀,难道他自己不会动手吗?”

九月一怔,道:“是你说的哥哥神通已失。”

无双笑道:“就算神通已失,要杀一个平凡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吧?你那么容易就被人骗,这一百年都是怎么过的?”

九月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明明是无双在骗人,却偏偏道理都在她那一边。

流火笑道:“你莫要与她争论,那是自讨苦吃。”

九月苦笑:“紫羽说她是璎珞,虽然我没见过璎珞,但听说她慈悲得象是神一样,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象是一个慈悲的人。”

流火亦是苦笑:“我也不明白璎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她,”流火的目光落在无双的身上,银色的辉光,是那迦族公主的标志,而且她的气息和璎珞的完全一样。

他轻叹:“她是璎珞。”那个伤我极深的璎珞。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七节

楚衣在发脾气,她把房间中所有能摔的东西全都扔出了窗外。

侍儿们禁若寒蝉,她们从未见过公主如此生气。

无双回到高平公府时,看见的便是满地狼籍的情形。她不由地好笑,楚衣是为什么生气呢?是因为被她出卖还是为了九月?

她推开房门,见楚衣气鼓鼓地坐着,满面怒容。

她笑道:“你在生气吗?”

楚衣哼了一声,不去理她。虽然她与无双尊卑有别,但这一次,她真地生气了。

无双笑道:“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楚衣忍不住问:“我险些被拓跋颜带走。”

无双笑道:“可是你不觉得你在九月的心里也很重要吗?”

楚衣怔了怔:“重要吗?他根本就不关心我!”

她心里一酸,眼眶就又红了。

无双笑道:“他为了你连哥哥的话都违背了,你不知道他哥哥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呢!”

楚衣疑惑地问:“真的吗?”

“当然,我听他说,他是个孤儿,若不是流火救了他,他恐怕早已经饿死在路边了。所以流火在他的心里很重要,就象是他的父亲一样。”

楚衣心里就有些释然,想到最终还是九月救了她,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倒有些后悔刚才乱发脾气,“九月会不会觉得我很无礼?”她有些担心地问。

无双笑道:“当然不会,你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楚衣却还是担心,若是他真地生气,以后都不来见她,该如何是好?

无双便仿佛知道她的心事一样,“你放心吧!他会来见你的,我总觉得其实他也很喜欢你,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罢了!”

楚衣喜道:“真是这样吗?”

无双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想,我总有办法让他明白的。”

“你又想怎么样?”楚衣有些担心地问。

无双笑道:“你想不想和自己赌一赌?”

“赌?赌什么?”

“赌九月喜欢你,不会让你和刘勃勃成亲。”

楚衣脸有些红了,她虽然羞怯,但这几日与无双相处,也被无双影响了许多,“你想要怎么做?”

无双笑道:“我们就把九月激出来,逼他面对你,逼他和你成亲。”

楚衣疑惑地看着无双,“能行吗?”

无双笑道:“这一次,一定不会再失败。”

“少主,快躲到草丛里去。”马倌连推带搡地将刘勃勃推入草垛,然后打马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从草垛的缝隙向外张望着,一队魏兵急匆匆地从他面前跑过,其中有一个人张弓射箭,箭疾如闪电,一下子射在马倌所骑的马上。

那马长嘶了一声,仍然不甘心地向前冲出了几步,方才倒在地上。

马倌从地上爬起来,仍然踉踉跄跄地向前跑着,但很快,追赶直来的魏兵便用绳套套住了他的脖子。

马倌被绳套一拉,脸涨得通红,手足失去了力气,却不能摔倒。

刘勃勃看见他的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眼珠也似乎就要从眼眶中挤出来一般。

魏兵哈哈大笑,放松了手中的绳套。一名魏兵大声喝问:“刘家的小崽子呢?快点交出来。”

马倌喘了口气,艰难地说:“少主已经逃走了。”

魏军马鞭一甩重重地抽在马倌的背上,马倌背后的衣服立刻便被抽得裂开了,现出后背上被抽打而留下的红印。“刚才你还和他在一起,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马倌的脸疼得有些扭曲,他说:“少主早就逃走了,我一路把你们引到这边来,其实刚才在差路口,少主已经走了另一条路。”

魏兵露出狰狞的笑容,“既然如此,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刀,只一挥间,马倌的头便落了下来,这一刀极快,头落下来后,马倌的身体仍然站立着,他的双眼仍然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于是他的脸上便显出惊骇已极的神情。与引同时,失去头颅的身体忽然失禁,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

空气之中混杂着恶臭与血腥气,几名魏兵捂住鼻子,一名士兵道:“还不如把他勒死呢!弄得这么臭。”他们因受不了这臭气,只略四处张望了一下,但急匆匆地打马而去。

待魏兵走完,刘勃勃才颤抖着从草垛中爬了出来。马倌的双眼仍然大睁着,腔子里的血流了满地。刘勃勃觉得马倌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死不瞑目。他双手合什,低声道:“你放心吧!有朝一日,我有了天下,一定会报此日之仇。”

他转身向着西面逃去,仓皇如丧家之犬。他的父亲本是苻秦的西单于,却因为魏国的进攻而死于沙场,连他的母亲和他年幼的妹妹也都下落不明,只有他逃了出来。

与他一起逃亡的家奴一个个死去,现在连最后一个马倌也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少年,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象是一个噩梦。

但一定要活下去,要报仇,要拿回本来拥有的一切。

他暗暗下定决心,从此以后,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要坐拥天下,他记得他父亲死时,拉着他的手说:“勃勃,去找没弈干,他是我的结拜兄弟,让他收留你,记住,一定要东山再起。”

虽然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却已经暗下决心,他会拿回一切,会找回母亲和妹妹,一定要完成父亲的遗愿。

忽听得远远传来马蹄声,他一惊,连忙向着草丛中奔去。

紧握的手心里溢满了冷汗,他心里暗叫:“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将军,将军!”

刘勃勃被侍儿摇醒,又做恶梦了。身上的丝质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虽然已经是十年前的旧事,但他只要一紧张,就会在夜里做同样的梦,梦见那段可怕的逃亡岁月,梦见那马倌死时恐怖的脸。他想,最近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如此紧张,就算是魏兵围城,他也能够镇定自若。而今夜使他如此紧张的原因,只能是无双,这个女人。

他咬牙切齿地想,也许应该先强奸了这个女人,再杀掉她。

他不由地想起无双嘲讽的笑容,杀的时候一定不能杀得太快,要慢慢地一刀一刀折磨她,一定要她在他面前求饶。

他设想着无双痛哭呻吟的样子,才总算有些心满意足,头也不再那么痛了。

更衣梳洗已毕,到了议事厅,见众人都已经来了,无双坐在议事厅上,脸上仍然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一见到这种神情,心里就不由地痛恨,这总是使他一下子失去信心,仿佛在无双面前,什么也无法隐藏。

“我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情想宣布。”

无双的声音虽然娇滴滴的,却自然带着贵气,不由得不摄人。

“魏军围城已久,长安仍然没有求援,我想以前派出的使者可能都已经遇难了。而现在城中瘟疫横行,饥民倒毙于街头者无数,若再不想出退敌之计,恐怕要生灵涂炭,不必魏军来攻,城内的百姓便已经无法忍受了。若是强攻,魏军人多势众,我们自然不是敌手。只怕要损兵折将,反而使城更快陷落。我思前想后中,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行,就是刺杀魏军的主帅。拓跋颜是魏主叔父,在魏国的地位兴趣足轻重,只要他一死,魏军自然会退。”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魏军训练有素,谁有这种本事,可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主将首级。”

无双笑道:“这确实很难,但我相信也未必就无人能够办到。为了激励大家的志气,不如贴出告示,只要谁能够取得拓跋颜的首级,我愿意屈身下嫁。”

众人听到无双这样说,都吃了一惊,没弈干忙道:“公主万金之躯,万万不可轻率任为。”

无双眨眨了眼睛,笑道:“对啊,我忽然想起来,我处小出家,虽然没有剃度,但也是个尼姑,尼姑怎么可以嫁人呢?”

没弈干松了口气:“正是如此!”他唯恐无双轻易许嫁,以后他无法在秦主面前交待。

无双笑道:“不若这样,以楚衣顶替我,谁若是取得拓跋颜的头颅就将楚衣嫁与此人如何?”

没弈干一怔,道:“这,这”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推辞。

无双正色道:“虽然楚衣自幼与刘将军订有亲事,但此时是国家危难之际,相信高平公会以国家为重,儿女私事为轻吧?”

没弈干忙道:“不敢,只是为何一定要用楚衣做为奖赏?”

无双道:“重赏之下,才有勇夫,高平公身为国家肱股之臣,若有这样的勇士可于千军万马之中取主将首级,做你的女婿,也不失为一个好助手。”

没弈干虽然百般不愿,却也找不出推辞的理由,只得道:“即是如此,微臣明日就贴出榜文。”

无双目光微转,落到刘勃勃身上:“若是刘将军能够取得拓跋颜的首级,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即立是大功,又娶得美人归,我自然会请高平公立刻主持你们的婚事。”

刘勃勃心中暗怒,却仍然笑道:“多谢公主。”对无双又恨又爱,只觉得这个女子简单就是上天派来的魔鬼,专门与他作对。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八节

大火星西渐之后,到了夜里,天气就转凉了。

无双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丝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黑发随意地披散着,微风徐来,衣袂轻舞间,恍若谪仙。

“公主为何自幼就出家呢?”楚衣问。

“因为厌倦。”

“厌倦?”

“你不觉得这人生可厌吗?”

楚衣想了想,“有时是可厌的。”她忽然想到九月,只要有了九月就不同了。

九月会看到榜文吗?她有些担心,若是他看不到榜文该如何是好?

“他一定会看见的。”无双一看楚衣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你不用那么担心,他一定会去杀了拓跋颜,然后娶你为妻。”

“可是,”楚衣沉吟着:“他哥哥不是不许他管人间界的事情吗?”

“若是他真地爱你,他一定会违背流火的话。”

楚衣想,他会吗?她可不象无双那么有信心,这些年来,她从未感觉到九月的心意,使她甚至不敢在九月面前坦露自己的心事,他会吗?

“若是他不会,我也要想到办法,逼他去做。”无双若有所思地看着夜空,星星都升起来了,天阶夜色其凉如水,牵牛与织女星永远分隔在银汉两侧。

这世上的事情也许真是命运使然,但我却仍然不愿轻易屈从,即便是无论如何努力都会失败,可是我仍然会努力到底,因为我不相信,我只不过是命运手中的棋子。我不屑于只做照本宣科的优伶,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算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

九月偶然会想起他的父母。

他在四岁以前的时候,是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

他常想人类是一些残忍且忘恩负义的生物,他们经常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杀死别的生物,乃至自相残杀。

父亲与母亲皆是北方的狼族,他不知他们杀过多少人,然而在他的记忆里,他们永远是如此慈爱,只是相濡以沫地爱护着他。

四岁时,他偶然见到一个迷路的女孩。这女孩只有七八岁的年纪,长得乖巧可爱。女孩独自坐在山间哭泣,因为无法找到回家的路。

他带女孩离开幽林。因为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原因,他不曾想过伤害她,或者是提防她。

但女孩回到村里后,便带来了大群的猎人。他们在山林间设下无法防备的陷阱,每天牵着猎狗满山的寻找。

父母带着他尽力躲避,然而终于还是避无可避,落入了猎人的陷阱中。

四岁,做为一条狼已经很老了,可是作为一个妖怪,还只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他被猎人们倒挂起来,因为他长着一身美丽的皮毛,猎人们仔细地磨着刀,要将这身皮毛活生生地剥下来。不远处,是他父母的尸体,他呆呆地看着他们,知道这都是自己一念之仁的后果。

若是你遇到了人,就吃掉他们,否则,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杀死你。

他想起母亲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可是他仍然违背了。

当猎人拿着刀向他走来时,他想他就要死了,可是他却并不觉得害怕,似乎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等到结束的那一天。或者只是因为他还太小,才不会害怕。

然后他觉得他看到了风。

原来风是有颜色的。

风从山林中掠过,静悄悄地全无声息,猎户们的刀纷纷落了下来,亦是落地无声。

那白色的风,从他身边一掠而过,他的绳索便解开了,他一下子落在地上,他有些茫然,风清而幽,瞬息万变,难穷来处。

风止之处,一个白衣少年懒洋洋地倚坐在树梢,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九月,九月想,是他救了他吗?他抬着头看他,觉得白衣少年就象是林间的风。

猎户们失声惊呼:“是妖怪吧!快逃。”

是妖怪吗?难道是风的精灵?

他走到父母身边,俯下身舔着父母身上的血迹。腥腥甜甜的血落入口中,他想他应该痛恨那些人类吧?

但他并没有痛恨的感觉,他抬起头向着天空嚎叫,野兽们惊起,四散而逃,狼本是这山间的主人。

“想要生存下去,就使自己变强,不要恨任何人,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流火淡淡地说。

他低下了头,是本族中的人吗?怎么感觉不到狼的气息。

自此后,他便成了流火的弟弟,他觉得流火很悲伤,他想他悲伤的原因是因为那个女人璎珞吧!

天空中有紫影闪过,每当紫羽收起翅膀后,她立刻就变成了一个普通女人。

九月想,其实她也很悲伤吧!因为流火和璎珞。

他看见紫羽手中有些裉色的绢册,一条干枯的小白花从绢册中落了出来。

“这是无双叫我带给你的,她说楚衣已经不再需要这些花了。”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城主已经贴出榜文,只要有人能够杀死拓跋颜,楚衣就会与他成亲。”

“可是没有人有能力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紫羽看了他一眼:“要是有人有这种能力呢?”

九月笑笑:“除非是哥哥,我和你。”

“我是女人,不会为了与楚衣成亲而去做这种事情。”

“哥哥和我也不会。”

“为什么你不会?”

“我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紫羽笑笑:“也许刘勃勃也可以。”

“他?他只是一个凡人。”

“可是他已经得到了饕餮兽。”

九月皱了皱眉:“就算他得到饕餮兽又如何?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

“你与我都知道,刘勃勃并非常人,也许他真地能够操纵饕餮兽,也未可知。”

九月默然,半晌才道:“就算他能够杀死拓跋颜,也与我无关。”

“所以无双叫我将这个绢册带给你。”

九月眯起眼睛,他审视着紫羽:“你为什么会听从无双的话,你不是恨她吗?”

“我恨她?”

“若非是她,哥哥也不会沉睡一百年。”

紫羽笑笑:“只有她能够找到摩合罗。”

九月淡然道:“不要再用摩合罗做借口,你虽然不是人类,却学会了他们的口是心非。当人无法对自己解释的时候,就会找一些借口,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后面。”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一直在隐藏自己?”

“我?”九月笑道:“我为何要隐藏自己?”

“你完全不在乎楚衣吗?如果她真地嫁了人,你不会觉得后悔吗?”

九月怔了怔,他并不能确知自己对楚衣的情感。

不要让自己后悔,就象是流火和璎珞,如果她还活着,是否会后悔自己曾做出的选择。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我才再次找到无双,生命很长,也很短,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样,也许会一生孤独,寂寞地独自终老,但我仍然坚持这样做,因为我不想再后悔。

夜已深。

露水打湿了衣袖,风送寒意,直入心脾。

楚衣坐在花间,一两点流荧自她鬓边飞过,映得她的容貌更加苍白如雪。她感觉到心如死灰般地寂然。

九月便站在不远处的假山之上,他远远地看着楚衣,只觉得楚衣原来比九岁的时候要美了许多了。

他想,楚衣对他来说,真地那么重要吗?他怔怔地看着他,看见那一两点流荧落在不远地水池中。他但也不由地升起了一丝悲哀,他想到父亲和母亲,在他们死前,是否曾经痛恨过这些可恨的人类。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以为看见了那个女孩的转世。一百年前,她坐在林间哭泣的样子与你如出一辄。我本应该痛恨你,却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反而将你带出了山林。”

九月说话的姿态奇异地出离尘世,“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孩,我的父母不会死,我也不会跟着哥哥。哥哥说妖怪不可以干涉人间界的事情,族里的人一直严格地遵守。”

楚衣悲伤地低下头:“无论是谁杀了拓跋颜,我都得与他成亲,可是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九月轻叹:“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其实生命都没有什么重要的,现在对于我来说,那个人是你,已经是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事情。”

九月默然,他静静地注视着楚衣,他想如果她的悲伤是否会有个尽头,如果一直这样悲伤下去,她会悲伤成什么样子?

他便有些心痛,他还是不想让她如此悲伤。

“如果真是那么重要,那我就去杀了他。”

九月离开的姿态如同是一只灰色的大鸟,他在风中飞行,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即将到达尽头。

不远处的树枝上,流火懒洋洋地倚靠着,他看着九月,就象是看着多年前的自己。不祥之兆如同夜晚的乌云,慢慢地笼罩于整个天空,从九月答应楚衣的那一刻开始,似乎就已经注定了他可悲的命运。

干涉人间界的事情也许并非是一个主要的原因,当妖怪的心开始软化时,就注定了妖怪的灭亡。而这一切都来源于那一丝全不必要的柔情。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十九节

刘勃勃又在做梦了,在梦里他看见妩媚妖艳的无双。

他看见无双雪色的肌肤和一双极艳丽的红唇。无双眯着一双星辰般的眼眸笑咪咪地看着他,说:“你会失去一切,你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

瞬息之间,他便出了一身的冷汗,然后他听见侍儿的惊呼声。

他从梦中醒来,回忆着梦里无双对他说过的话:你会失去一切,你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便不由地打了个寒栗,他不能失去一切,他曾经如此辛苦得来的东西,他一样也不能失去。

“发生了什么事?”他冷冷地注视着奔进来的侍儿。

“有人杀死了拓跋颜,现在他就在议事厅中。”

失去一切。

他立刻一跃而起,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所有的人都齐集议事厅,东方已经开始放白,他并没有听见魏军有任何骚动。

一个灰衣的年轻人手中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刘勃勃觉得自己见过他,他的名字很古怪,似乎是叫九月。

九月懒洋洋地站着,如同流火。一百年来,流火一直是他心里的偶像,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会先想一下流火会怎么做。但这一次,他的心却有些乱了,若是流火,若楚衣是璎珞,他会怎么做呢?

他不能确知答案,但没关系,就这一次吧!放肆这一次,让我是九月,不再是流火。

没弈干看看九月,再看看他手中的头颅,然后他又看了看九月。

他看见他脸色苍白的女儿泪眼婆娑地注视着九月,他便忽然有些明白了起来,他想,他恐怕是要辜负他泉下的义兄了。

他很不愿意这样做,他想他死后该如何面对他呢?

无双微微一笑,首先打破因震惊而停留在议事厅中的沉寂。“这真是拓跋颜的头颅吗?”

九月站头颅提了起来,灯火便正正地照在那张微微有些变形的脸上。

没弈干点了点头,虽然人死了以后总是和活着时有些不同,但这是他宿敌的头颅,他再怎么也不会认错。

“我猜测,魏军明天就会退兵了,或者,我们可以趁此时机向魏军发起进攻,他们大概还不知道主将已死的事情,当他们发现时,必然会自乱阵脚,不战而败。”无双叹息了一声,双手合什:“我佛慈悲,我本不该提出这个方法,实在是杀戮过重,恐怕我的罪过要几世才能还清了。”

没弈干道:“既然公主心怀慈悲,我们不若就劝说他们退兵,以免造下不必要的杀孽。”

无双眨眨眼,笑道:“全凭高平公作主,只要能退敌就行了。”

她的目光从刘勃勃的脸上扫过,“既然这位年轻人已经带来了拓跋颜的头颅,待敌军退后,我们就要商议楚衣的婚事了。”

高平公一怔,“不必如此着急吧?”

无双笑道:“当然要快,高平公不是想做失信之人吧?这是以我的名义放出的榜文,兵退后,我就要回长安,我一定要在离开以前看着他们成亲,以防夜长梦多。”

高平公苦笑,他本想再拖延一些时日,待无双走后,再想对策,想不到无双一定要亲处主持楚衣的婚礼。

魏军在天亮后安安静静地撤退了,他们走得很快,城外遍地都是他们留下的垃圾。

饥民们涌出城门,在垃圾上翻找着魏军留下的食物。虽然这一场战事最终能够兵不血刃地解决,但魏军围城期间,仍然有许多饥民因饥饿和疾病死去。

官府开始将倒葬在城内的尸体运外城外安葬,大家井井有条地各司其事,不见悲喜,只有一如即往的麻木。

“你可知他们为何不哭泣?”

流火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经过一百年的战乱,人命便如水中浮萍,可能夜里闭上眼,就无法再看见明天的太阳。当悲哀成为一种习惯后,人们自然麻木,死亡已经成为归宿,不再是畏途。”

流火好奇地看了看无双,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一丝罕见的慈悲的光辉,他心里不由地一动,许多年前,璎珞的脸上就经常会笼罩着这种光辉。

“唯一解决乱世的方法,也许便如秦皇统一六国一样,需要一个强大的帝国,剿灭那些纷争的诸侯,重新一统版图。这样才能够消灭战祸,让天下重归太平。”

流火笑道:“这个帝国难道是你们姚秦?”

无双道:“姚秦如今在北方与魏国分庭抗礼,为何不可是姚秦?”

“如果是这样,为天下的太平而统一版图,岂非就成了野心的借口。”

无双笑笑:“野心也好,慈悲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即使不是姚秦,是魏国也好,战乱已经持续太久了,也该结束了。”

楚衣的婚事在三天后举行,她仍然不相信自己终于能够与九月成亲。

九月现在也住在高平公府内,然而他却行踪无定,虽然三天后就要成亲,却经常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双想,刘勃勃一定不甘心的,但他还会有什么办法来阻止呢?

她心里却又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刘勃勃太安静了,这样安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他不是那种可以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的人。

她却也不知该如何提防,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到了这一步,也只得听天命,尽人事了。

终于到了成亲那一日,高平公府中府外大排宴席,城中百姓皆可取食。

无双坐在主座之上,她虽然年幼,但因为身份高贵的原因,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主婚人。

他们本就是胡夷,虽然学习了一些汉人礼仪,却也并非严格恪守。楚衣经过精心修饰,更显得脸若芙蓉,腰若弱柳,到场的宾客都纷纷称赞,公主真是美丽。

九月亦换了大红的衣裳,漆黑的长发整齐地梳理成发辫。

两人于喜堂上相见,楚衣脸不由就红了,她虽是匈奴女子,但性情温婉,如同是一个汉人女子一般。

无双笑咪咪地看着两人,只等礼成,便可功成身退。

忽见刘勃勃走了进来,高声道:“且慢行礼。”

没弈干皱眉道:“勃勃,事已至此,我虽然觉得对你不起,但这件婚事是公主所主持,九月又确立下了战功。”

刘勃勃淡淡地说:“九月确实立下了战功,如果他是一个人,公主自然要履行诺言,与他成亲,但我却九月并非是人,他只是山中的妖怪,幻化成了人形。”

没弈干大惊:“你说什么?”

刘勃勃伸手指着九月:“你说,你是否是人?”

九月沉吟不语,他不惯说谎,此时刘勃勃忽然如此问他,他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刘勃勃笑道:“连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吗?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任谁都能回答是,但你却答不出来,除非你根本就不是人。”

九月一怔,不由答道:“我确不是人。”

众宾客都是大惊,不由地纷纷后退,一时之间,九月与楚衣身边忽然就变得空空荡荡。

没弈干道:“那么你直介妖怪。”

楚衣心里大急,忙回答:“他不是妖怪,他是神仙。”

刘勃勃哈哈大笑:“神仙?你听说过可以成亲的神仙吗?他其实只是山中的狼妖而已。”

楚衣急道:“你如何知道?”

刘勃勃伸出手,手中托着一个绿玉雕成的饕餮兽:“是这件宝物告诉我的。”

无双皱起了眉,不由望向没弈干,这饕餮兽本已落入没弈干的手,为何又被刘勃勃得回。

没弈干一见无双看他,忙道:“楚衣本与刘勃勃有婚约,如今背约他嫁,我将饕餮兽交与刘勃勃也算是一种补偿。”

无双暗叹,想不到没弈干如此信赖刘勃勃,无论自己如何破坏,都不见成效。

楚衣却管不了许多,她道:“这样东西又能告诉你什么,你不要因为我悔婚嫁给别人,就存心破坏。”

刘勃勃仰天长笑:“明明是妖怪,你却说是神仙,你明明应该是我的妻子,却心系他人。既然你们不相信我,可让我照一照他,就知道究竟了。”

楚衣立刻道:“照就照,九月是神仙,又怎么可能是妖怪?”她生性单纯,天真地相信着九月说过的每一句话。

无双心知不妥,但此时却又无计可施。

刘勃勃冷笑一声,将饕餮兽托了起来,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从饕餮兽中发出一道祥光,正正地照在九月身上。

九月被光一照,心里就有些迷糊。只觉得身体竟不再被自己左右,忽听得周围人们纷纷发出惊呼声。他不由望向楚衣,见楚衣满面惊骇,眼中皆是无法置信的神情,他心里便不由地有些悲伤,他确是妖怪,人恨妖怪,惧妖怪,正如同妖恨人,惧人一般。

也许他真不该干涉这人间界的事情,也不该妄想可以与一个人类的女人在一起。

他忽然仰天长啸,向着门外狂奔而出,只觉得心中的郁闷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城中百姓惊呼走避,他一直奔到城外的山上,群兽因他的狂啸而纷纷响应。

他啸了一通,忽然就泄了气,垂头丧气地坐在山岩之上,只觉寂寞失意,如同百年前流火刚刚沉入睡眠的那一刻。

他想他不会哭泣,连百年前的事情都不曾使他哭泣,更何况只是一个人类的女子。

远处的树梢上,流火静静地看着他,他同样感觉到了九月的悲哀,他想,其实九月是真地喜欢那个女子吧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二十节

喜堂上的宾客窃窃私语,楚衣仍然站着发愣,一切那么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是妖怪,其实她早就应该知道。

当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是那匹巨大的苍狼,他与它的眼睛看起来是如此的相似。

但她却拒绝相信,自欺欺人地执着于自己的爱情。

她身上的力气一下子便失去了,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无双忽然道:“既然九月是妖怪,而楚衣又本与刘勃勃订有婚约,不如就让他们两人成亲吧!”

没弈干一怔,虽然这也是他所想,却想不到无双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出。

楚衣也一怔,她不由抬头去看无双。

只见无双笑嘻嘻地道:“我与楚衣情同姐妹,既然今天与九月的婚事不成,我看还是成全他与刘勃勃的亲事,既然大家都来了,也不要白走一趟,就趁现在将婚事办了吧!”

没弈干唯唯诺诺,虽然觉得才走了九月,就与刘勃勃成亲,颇为荒诞,但他此时也心中大乱,想到楚衣若是能够早日与刘勃勃成亲也好,以免夜长梦多。

无双笑道:“若是大家都不反对,不如现在就把亲事办了吧!”

楚衣忽然尖声叫道:“我不嫁。”

无双眨了眨眼,“你不嫁?”

“是,我不会嫁给刘勃勃。我要与九月成亲。”她尖声叫出这一句话,只觉得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力气也重新回到身体上,原己一直过于怯懦,想说的话,怎么也不敢说出口,现在真地说出来了,不过如此。

无双笑道:“可是九月只是一个狼妖。”

“狼妖又如何?我们匈奴人本就是苍狼与白鹿的后裔。”

没弈干怒道:“不行,你怎么能够将这个狼妖与老祖宗相提并论,我是万万不能将你嫁给狼妖的。”

楚衣大声道:“除了九月我谁也不会嫁,这是公主主持的婚礼,谁也不能反对。而且父亲的榜文也说过,谁能杀死拓跋颜,就会将我嫁给谁,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没弈干怒道:“我虽然疼爱你,但这件事情却再也不能任由你胡闹,公主也不会同意将你许配给一个妖怪。”

无双笑道:“我倒不介意让楚衣许配给妖怪。”

没弈干正色道:“天下动乱以久,以至妖祟横行,公主身为佛门中人,本应视斩妖除魔为己任,如何能够任由人与妖通婚。此事若是让皇上知道,也必然不会同意。”

无双眼睛一转,“既然高平公这样说,而楚衣又不肯与刘勃勃成亲,我看不如就将楚衣祭天吧!正好也请上天解除这次瘟疫。”

没弈干一怔,他虽然说得义愤填膺,全是因为不愿将楚衣许配给九月,此时忽然听到无双要将楚衣祭天,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疼爱,自然不愿意。

他正想开口,楚衣却尖声叫:“如果让我嫁给刘勃勃,我宁愿祭天。”

无双笑道:“既然楚衣自己也愿意,高平公就不要再反对。祭天的重任,历来只有最纯洁的女子才能担当。楚衣身为高平公的女儿,却自愿祭天,上天也必然怜恤,奢延城的疫情自然就会解除了。而且楚衣虽死,她的名字却会被羌人与匈奴人传诵,若是高平公因为楚衣是自己的女儿而反对,只怕就是有私心了。”

楚衣大声说,“我愿意祭天,我现在就去祭天。”

她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外走去,只觉得就算是死,也比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好。

九月若是他知道她死了,会不会觉得悲伤呢!

城外便是献祭的高台,匈奴祭天的仪式是将献祭者放置于高台之上,不与饮食,任由献祭者被活活饿死,尸体被鹰鸠啄食干净,虽然整个仪式痛苦而残忍,献祭者却觉得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楚衣仍然穿着大红的嫁衣,沿着绳梯爬上祭台,她一到达祭台上,下面的侍者便用火把将绳梯点燃。这就代表着,无论如何,献祭者都不会再离开这个祭台半步。

她席地而坐,因为高的原因,风便比平地里猛烈得多,她看见台下围观的人们表情各异的面容,有人婉惜,有人钦佩,有人漠不关心,有人感同身受。每个人似乎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便抬头向天,九月,你到底明不明白,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祭台下的人们终于走散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会持续几天几夜。等待死亡的感觉并不是那么恐怖,只是觉得孤独,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楚衣楚衣。”

她低下头,无双站在台下抬头看着她。

她看见无双,便又有些生气起来,她故意转过头不去理她。

无双固执地叫着:“楚衣!楚衣!”

她叹了口气,“你还来干什么?”

无双笑道:“你在生气吗?”

楚衣默然不语。

无双道:“你真地不在乎九月是个妖怪吗?”

楚衣发了会儿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妖怪。”

无双微微一笑:“你不也一样吗?你只是在骗自己。其实是不是妖怪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妖怪不就是要害人的吗?没有一个人愿意嫁给妖怪。而且,”楚衣迟疑着:“他可以长生不老,我的生命却很快就会消失。”

无双眨了眨眼,“而且你很快就会老,你老了,他还是年轻的样子,他也许很快就会厌倦你了。”

“我知道。”楚衣说。

“你真地知道,那么你还想嫁他吗?”

“我现在谁也不嫁,我现在是祭天的圣女,很快就会死了。”

无双笑道:“世事难料,明天的事,你永远也无法猜到。”

她向着远处的山上望去:“你猜九月现在在做什么?”

楚衣也不由地望向远处的山上,九月你在做些什么呢?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二十一节

天开始下雨了,楚衣躺在祭台上,大概已经过去四五天了吧!每一天,太阳都走得很慢,有时明晃晃地照着,有时就布下满天彩霞。到了夜里,偶尔会听见远山的狼嚎,有几只山鹰在头上盘旋不去,它们知道她要死去了吗?

楚衣张开嘴,雨水落在口中,滋味又咸又苦,她想她要落泪了,她很想哭,可是却奇异地没有泪水。她一直是一个很喜欢哭的女孩,现在却发现,原来世上的事情并没有什么是需要悲伤的,哭与不哭,都无法改变结果。

她闭上双眼,再也懒得张开,也许就这样死去了吧!她懒懒地想。

忽然她觉得有些不同,虽然眼睛闭着,耳边听着雨声,一切似乎都象刚才一样,但又有些不同,似乎空气里多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她不由地睁开双眼,见九月怔怔地站在她的面前,全身都被雨淋湿了,他呆呆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不知悲喜。

她裂开嘴,想笑了笑,但猜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可是她真地不再想哭,自从确知自己的心意以后,就忽然变得勇敢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微弱。

“你真地想祭天吗?”

“祭天也很好,只有最纯洁的女子才能够祭天。”

可是,九月想,可是你会离开我。

他想,若是你离开我,我一定会觉得很伤心!

他便坐在她的身侧,雨声如同哭泣,直落到心里。“我不想你离开我。”他沉吟半晌,终于还是说出这句话。

楚衣怔了怔,是幻觉吗?

她侧过头,看见九月诚挚的脸。她想,难道他真地说了那句话。

她忽然就有了力气,一下子坐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九月被她吓了一跳,不由地后退了一步,“我说,我不想你离开我。”

楚衣便笑了,她站起身,现在她觉得自己一切如常了,死亡的阴影也离她而去。她拉住他的手:“其实我也不想离开你。”

本来以为困难重重的事情,真地事到临头,原来是如此容易。

两人携手离开高台,向北行去。

不远处,无双站在一棵树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树梢上坐着懒洋洋的流火,手里拿着一把大伞替无双遮着风雨。

“我就说你弟弟一定会忍不住带楚衣走的。”无双笑咪咪地说。

流火双眉微扬,不置可否。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你弟弟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人类女子,很伤心啊?”

流火哑然失笑:“你胡说什么?好象我和楚衣在争风吃醋一样。”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一直在设法阻拦九月和楚衣在一起吗?”

流火轻叹:“不同种族的人在一起,必然会是一个悲剧。”

无双眼睛转了转:“你是想起你和璎珞吗?因为你们是不同种族的,所以结局是一个悲剧。”

流火轻笑:“我与璎珞是仇敌,我们之间的结局必然是个悲剧。”

无双微微一笑:“原来只是仇敌啊!”

流火皱起眉头:“你话真多。”他将手中的伞向着远处抛去,“话那么多的人应该让她淋淋雨。”

无双尖叫一声,大雨立刻将她的衣裳打湿了,她连忙向着伞奔去,骂道:“你这人怎么那么小气。”

拿起伞再回头时,已经不见了流火的身影。她撅起嘴:“还说神通已失呢!人哪里会跑得那么快。”她想起九月显出本形的样子,难道流火也是一只狼的妖怪吗?可是他的感觉又和九月不同?

流火到底是什么呢?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第二十二节

流火向着比吉遮山还北的方向行去。草原黄沙皆被抛于身后,空气越来越冷,日色也逐渐苍白。不知何时,天地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冰雪外,再也没有什么活物。

冰原在深处,大地裂开了一道很大的缺口。

流火向着缺口跃下去,前面是一条幽深的冰径,几头雪狼忽然从冰径之中窜了出来,对着流火低吼。

流火笑了:“你们不认识我吗?也难怪,我已经一百年没来了。”

雪狼围着流火转了几圈,鼻子在他的身上嗅来嗅去,他们便仿佛认出流火一样,一齐后退了几步,围成一个圆圈,向着天空长嚎。

流火道:“我来看看母亲。”

雪狼们点头,让开道路。

流火向着小径走去,小径尽头,便是一个冰洞,冰洞之中,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冰块,在冰块里,赫赫然地冻结着一个美貌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眉若春山,目若秋水,却长着一头银白的长发,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狼皮大袄。她虽然已经死了,却仍然大睁着双眼望着外面,脸上的神情若喜若悲。

流火在冰块前坐下,他并不喜欢来这里,每次见到母亲,他都感觉到软弱的悲伤。

“我又见到了破邪,他还是一样地恨我。一百年来,他的容貌都没有改变,只有妖怪才有青春永驻的能力,他本非妖怪。我以为我会沉睡五百年,五百年后,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有我相关的人与事都已经化成飞灰。可是我只睡了一百年就醒了,因为璎珞也重新来到人间。”

“我有时会想,你为何会生我下来,是因为对父亲的爱还是恨呢?”

一只老狼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蹲坐在流火的身旁。

流火拍了拍它的头:“雪奴,谢谢你们代代相传地看护着母亲。”

老狼点了点头,低鸣了几声。

流火道:“一百年前,我和璎珞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被她所伤,才许久都不能来看望母亲。”

老狼低鸣了几声,流火道:“璎珞已经死了,我杀死了她。”

他心里有些酸楚起来,“可能是她故意被我杀死的吧!我应该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

老狼忽得耸起耳朵,警觉地向着洞外张望。流火已经飞掠出洞,他也感觉到洞外有人来了,而群狼并未嘶鸣,莫非是群狼熟识的人?

空气肃杀地吹在面上,是谁带来如此沉重的杀气?

一个白色的人影在前面飞奔,流火立刻向着那人追去。那人身着银白色的锦袭,头发灰白,应该年纪已经不小了。

流火高声道:“是谁?请停下来。”

那人却并不停顿,奔跑的速度更快。

前面那人的速度之快,似乎都已经超越了风。他出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保持相同速度而已,他不想使用自己时灵时不灵的神通力,只能用自身的速度追赶。

若是那人并没有使用神通,却能有如此快的速度,这样的人或者说是妖怪,在这个世间并不多见。

流火心念电转,高声道:“如风,我知道是你,你不要再逃了。”

那人滞了一下,不仅未停,反而更加全力飞奔。

流火皱起眉头:“如风,你还是经常来探望母亲吗?你为何不敢见我?”

前面奔跑的人影忽然不见了,那人消失得极忽然,就仿佛一下子从空气中蒸发了一般。流火一怔,连忙跑过去,地上是厚厚的坚冰,即便是用最利的兵器也未必能将这千年的寒冰凿开。冰层极平整,没有任何可以容人的洞穴。

流火心里疑惑不定,刚才明明见到那个人,为什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的嗅觉也是极灵敏的,空气之中的杀气似乎更浓,然而却没有任何活物的味道。

他不由抬头向天,天空灰蒙蒙的,布满奇异的流光,这只有在极北之地才可以见到。明明追着那人直到这里,而那人消失得如此忽然,完全没有任何预兆。

难道是什么法术?

冰层忽然起了异动。

流火只觉得大地开始震动,本来坚如磐石的冰层象流水般开始扭曲。

一些冰柱从冰层中破茧而出,将流火团团围在中间。

是法术?还是地震?

他用手摸了摸面前的冰柱,是真的冰,并非是幻觉。

更多的冰柱从地下冒了出来,流火想要跃到冰柱上看一看四周的环境,他忽然惊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慢慢地被冻结,他竟无法跃起。

流火大惊,连忙吸了一口真气,只觉得丹田之中尚是一片温暖,他略略心安一些。抬头看时,只见自己面前出现一块极大的冰镜,从冰镜中,能看见自己的身影。

然而那又似乎并非是他的身影。

那个人长着与他相同的容貌,头发却是白色的,而且眼睛的颜色也是淡黄的。四面相对,镜中人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流火,你终于来了。”

流火皱眉道:“你是谁?”

镜中人道:“我就是你啊!”

“我?”

镜中人笑道:“我就是你身为苍狼的本性。”

流火怔了怔,笑道:“是什么人使用如此高明的法术,竟然连我都被骗了。”

镜中人笑道:“根本没有人使用法术,你真地认不出自己了吗?”

流火道:“若你是我,你可知我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镜中人道:“你因为九月的事情,想到了你母亲和你自己。你对于自己身为妖怪这件事情觉得很无奈吧!但妖怪又有何妨?人们总是凶残地对待狼,(奇*书*网^.^整*理*提*供)用尽其所能消灭狼,无论狼是否曾经伤害过他们。你一直感觉到人类的残忍和不公吧!你很想杀死他们吧?”

流火怔了怔,他本是一个意识力极强的人,但此时面对这镜子,心神竟有些恍惚起来。

被那镜中人一说,他竟觉得似乎说到自己的心里去,他的双眸之中不由地现出一丝凶残的光芒。

那镜子继续道:“许多幼狼被人无故杀死,你是狼族的少主,虽然有着无上的神通力,却也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死去。因为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们遍布世界的每个角落,狼就算再逃也无法逃过人类的屠杀。你不想为了他们报仇吗?”

“报仇!”流火下意识地说,他只觉得自己似乎就要沉沉睡去,但身体之中,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却又不知道何处不妥。

镜子笑道:“不若杀光人类,使天下成为狼族的天下。”

流火眼中的凶残之色更加沉重,他竟觉得镜中人说得极为有理,不若杀光人类,使天下成为狼族的天下。他几乎就忍不住立刻大开杀戒,杀光那些可恶的人们。

忽听得另一个声音道:“流火,你想大开杀戒吗?”

流火一惊,连忙回首,只见身后居然还有另一面巨大的镜子,那镜子之中,居然也有一个自己。只不过那镜中的自己,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甚至连指甲也是黑色的。

“你又是谁?”

镜中人道:“你忘记我了吗?你一直不想承认我在你的身体里,因为你一直恨着你的父亲,你恨他抛弃了你的母亲,所以你也一直在恨我。可是我一样是你,我就是你夜叉的本性。”

夜叉,夜叉!

那好象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一个称呼,久得就象是上一生,和此生无虞。

他黯然:夜叉,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第二卷 北方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