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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我是真的为你哭了》》 · 眉如黛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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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授听到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小声的叹息,然後呢喃著说:“简直,像是得到了重生一样。”他听了微微眨了眨眼睛,然後轻轻笑著想,确实是绝妙的安排,被遗弃了的黑羊,没有女神的帮助,哪怕再多的挣扎,终究没有办法重生。

他眨了眨眼睛,继续往前走,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副展厅,戚慕商六幅关於沙发的画放在那里,光晕普渡,尘埃蒸腾,六幅有些陈旧的沙发静静的在每一个安静的角落等待於守候,什麽也不能说,什麽也不会说,就这麽安静的,等待著。明明是画著的是很普通的沙发,明明是暖色系的色调。却不知道为什麽,看了很想哭。

何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展厅里面还有两个人,站在画前安静的看,一个是漂亮的像水晶一样透明的女孩,另一个人他曾经很熟悉。何授心似乎露跳了一拍,然後转身就跑,没想到皮鞋踏在实木地板上会发出那样响亮的声音,让那两个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何授逃跑的时候,惊惧的往後面扫了一眼,看到那个女孩安静的流泪的面孔,更看到了另一个人俊美面孔上的裂痕。

何授想,完了,他追过来了。

何授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现在虚弱的根本跑不快。多讽刺啊,从飞翔一般的跑,到乏力沈重的跑,再到现在跌跌撞撞的跑,也不过是几个月的间隔。他跑过了展厅,跑出了展厅,利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往纵横复杂的巷子里逃跑,风呼啦啦的吹过来,可除了瑟瑟的入骨寒冷,就是无边的寂寥萧瑟,最後一重重冷汗湿透重衣,气喘吁吁,无以为继,连最後一分力气都失去了,然後,靠著矮墙,跌坐下来,汗水顺著眼角滑落脸旁,像泪水一样冰冷咸涩。逃脱了吗?逃脱了吗?何授不住的想。

身後紧跟不舍的脚步声在他逃跑进巷子的时候开始犹豫不决,那个人大概不知道要朝那条路追去吧……何授想,放下了心,他找不到的。然後,他感觉到口袋里手机开始震动,艾薇儿兰花的音乐肆无忌惮的响了起来,在空旷的巷子里异常的清晰响亮。

不知道多久以前,有一个人把这个手机给他,跟他说:“拿著。音乐是,withorchid。”那是多久以前的故事?那个电话簿里只有一个号码的手机,他像宝贝一样收著,无论如何都不舍的丢。

35

何授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倾听这个遗忘了的音乐,直到脚步声近的不能再近,他才明白过来什麽,然後手忙脚乱的去关手鸡,等到音乐戛然而止的时候,脚步也停了,何授呆呆的看著面前那双鞋,愣了一回,然後把身子佝偻起来,捂住了脸。

在很长一段时间,何授都保持著那个姿势,背後是冰冷的墙,坐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照不到太阳的角落里孤独徘徊,低泣浅吟的只有空气中萧瑟的风。连骨子里都感受到那至深的悲怆和无助的时候,何授觉得自己被别人拎著领子拽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冷的无处著力,然後歪歪斜斜的软在那个人怀里。他看著何授,突然叹息了一声,然後一只手用力握著何授的双手,试图让它们暖和一些,一只手扶著何授的腰,和他只剩一把骨头的躯体。

“你怎麽瘦成这个样子。”苏陌安静了一会,放开何授的手,顺著他的脊背向上游走,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不一会,那里的布料就湿透了。

何授呜咽著说:“我一会就走……我很快就会走了。”何授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突然像被什麽烫到一样,眼睛突然的酸了,他只是无比深刻的明白一件事情,这个男人於他,就像是蛇的七寸,鸟的尾翎,一碰就痛了。他知道他应该走的,他到这个地步从来不是为了企求一声悠长的叹息,或者摸摸头的抚慰,他不是要别人同情他,可怜他,所以他必须要走,一定要走。哪怕被那个人一碰就不想走了。

苏陌听了他这句话,居然没怎麽生气,话也是温温和和的吐出来的,他温温和和的说:“想都不要想。”刚说完,就发觉怀里的人慢慢的僵在了那里,他也不在意,继续说:“我找了你好久……整个城市都翻遍了,还是找不到……你去了哪里?”

何授闷闷的僵在那里,并没有回答,然後开始慢慢的挣扎,苏陌总在他快挣开的时候,猛的用力,把他用力的按下去,一次又一次。何授很快就接近崩溃的想骂想喊,然後在抬头的时候突然不敢喊了,苏陌脸上平静的一点表情都没有。他见过苏陌生气的样子,眼睛像冒出火来,眉毛也竖起来,整个人凶神恶煞的样子,看一样就怕,从没有像现在这个样子。

他突然明白苏陌这一刻是在生气的,也许他从没有见过苏陌这麽生气过,像潮汐一样,来的如此沈默,直到大浪铺天盖地的打下来,被海水翻天覆地的包围,才知道那是怎样压抑隐忍的怒火。何授不知道苏陌为什麽生气,可是等到苏陌慢慢把脸转过来,用眼睛盯著他看的时候,他却怕的厉害,苏陌那麽用力,手指都扣到他肉里了。

苏陌大概也知道他怕了吧,那样沈默而愤怒的看了他好一会,终於慢慢放松了手指的力度,苏陌又叹了一口气,问他:“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去找了……一个亲戚了。”何授小声的回答。

苏陌又问:“怎麽瘦成这个样子。”

何授张了张嘴,然後低下头去,说:“我,我没有胃口,没有好好吃饭。”

苏陌哦了一声,何授随即感觉到手心扶过头顶的温度,他听到苏陌说:“那怎麽能行呢?怎麽可以不好好吃饭呢?”

他还没来得及把那种突如其来的辛酸和涩涩的感动沈淀到骨子最深处去,就感觉到那只温暖的手再次用力的握住他的,苏陌重复说:“一定要好好吃饭的。”

何授在这个时候,听到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在尽情的哭,一半在肆意的唱。他无法分辨这叮嘱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却在理智分辨出来,就已经被温水一样的无力感,把全身包裹的彻头彻尾。所有最深的怯弱和无能在这一刻,像海底补偿流一样翻滚著涌上来。

何授一边被苏陌拉著走,一边负偶顽抗著说:“我马上就要走了……我一定都走了。”

苏陌压根像是没听到一般,似乎那抵抗全部都是过眼烟云拂面清风,通通都可以忽略不记,他唯一发出的一点表示,就是在何授每说一句後,给一句强硬的点评。

苏陌说:“想都不用想。”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後拉著往前走,何授不禁会想起苏陌生日的那天晚上,两个人也是这样走著去吃火锅,只是现在这一路异常的聒噪。何授在後面低著头,一边跟著苏陌乖乖的走,一边小声的说:“我一定得走的。”

这样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统统都被苏陌否决了。现在想想,那时侯路人看到这个情景,大概会觉得很好笑吧。

其实不是很好笑的。

36

何授被苏陌带回去了那个房子,他在戚慕商那里住了那麽久,早就习惯了如何在昏暗的灯光里,或者是黑暗中安静的摸索,看著彻夜不灭的微光从地下室透过铁门的缝隙透出来,相安无事。现在重新回到这个原本熟悉的光明空间,觉得有些恍如隔世,那种不协调的感觉透著光线洒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带著手足无措的尴尬味道。幸好苏陌拉著他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居然一直都没有放开。

何授已经记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麽被拉回来的,只是知道理智重新主宰身体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在了这里,他仰看苏陌的侧脸,那种益发俊美的脸孔,他以为他已经模糊了,结果在重新出现的时候,才发现那面孔早已镂心刻骨。几个月的时间,岁月摧枯拉朽,光阴斗转星移,世界沧海桑田,只有那个人俊美如昔。

苏陌就那样面无表情的问他:“饿了吗?你要吃什麽?”他问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著,眼睛专注的看著何授,这姿势让何授有一些局促,何授想了很久,才喏喏的说:“我不饿。”

苏陌说:“不可能不饿。”何授愣了一下,才说:“我真的不饿,真的。”他已经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真的不饿,还是不知道饿不饿了。身体衰弱的感觉很彻底,独处的很多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戚慕商,想他会不会也曾经像自己一样,发现自己搬不动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吃不下东西的时候,惘然若失。说不出後不後悔,只是不知何去何从。

苏陌只是重复著说:“不可能。”何授觉得这一刻他们相处的模式,真的很可笑。只是把两句话重复著说来说去,一个比一个固执,换另外两个人的时候,大概都会觉得不耐烦吧。可此刻,这样一次一次的重复,一次一次的坚持,不知道为什麽,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何授眼睛就那样红了,他说:“我真的不饿。”

感受到苏陌的怀抱,是几秒锺之後的事情,何授并没有拒绝什麽,他有些难受的,放任自己接受这个温暖。苏陌在抱他的时候,问:“何授,我们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何授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他其实也不是很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只是几个月,几个月过後,苏陌破镜重圆,而自己从一个向来远离烟酒的人,变成一个无可救药的吸毒犯。为什麽,我们会变成这样?

苏陌继续问著,用不大也不小的声音,何授也不清楚他到底在问他还是问自己,苏陌问:“何授,怎麽会这样,我明明是很努力的在找你啊?”

何授觉得自己一个问题也不会回答,他突然说:“你也说过喜欢我的。”

何授说:“我想过很久了,你从来没有骗过人,所以我信的,我当时真的很开心。现在想想,你应该没有骗我,可是……你的喜欢,大概仅仅是喜欢吧。”

苏陌默默的看著他,过了很久才说:“你想要什麽,爱吗?”

何授似乎有些明白了,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喜欢多一些,所以自己就比较吃亏了。他这样安慰自己:我会走的,我很快就会走的。

於是何授这样说:“你知道吗,我曾经这样想,如果你能爱我,我这样的人──无论是做什麽事情,我都是愿意的。”

苏陌闷闷的说:“只是喜欢──这样不好吗?”

何授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换了一种自嘲的口气说:“你大概是爱死了那个女的吧……我应该要祝福你破镜重圆吗?”

苏陌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何授在说什麽,他的语气突然抬高了,他大声说:“你他妈在说什麽!”

两个人从拥抱的姿势开始互相怒瞪,好一会,然後互相松开了拥抱著的手,慢慢拉开一些距离。两个人都是默不作声的站著,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苏陌恼火的发现几个月後,何授在懦弱的同时,似乎变的有些不可理喻了,发现何授脾气开始暴躁多疑後,苏陌几乎是异常克制,才勉强压住心里莫明其妙的怒火,或者他一直认为何授都会是那个听话的不多嘴的模样,一辈子都不会变,而不是像那些他曾经在bar里看过的闹场的人,一脸妒妇的表情,这和他记忆里一点都不一样。

苏陌最後终於挤出了一句,说:“算了,你去洗个澡吧,衣服还是放在原来的柜子里。”

何授并没有多说,很快的找到衣服,冲进厕所。只有他才知道刚才突然的失口是怎麽回事,只有他才知道这种突然从头脑里冒出来不可遏制的焦躁感和疼痛感是怎麽回事。他把那扇没有锁的磨砂玻璃门合拢後,试著用放衣服的架子堵在门後。他怕苏陌到时候看出浴缸没有湿,看出来他没有洗澡,毕竟他此时并不干净,於是索性把水量调到最大,让热水瞬间滑过浴缸,而他自己则开始颤抖的去脱衣服,露出一根一根肋骨布满的上身,等到水溢满白色浴缸,才用哆嗦著用手关上了龙头,然後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那个小包,里面是几根裹满了白粉的纸卷,到了这个时候,他几乎全身站都站不稳,一只脚跨进浴缸的时候还差点滑倒。直到他把全身都泡到温水里,他才敢用打火机点燃纸卷,含在嘴里,一下一下的用力吞吐,好一会,才觉得那神经一下一下钻心刺骨的跳动和焦躁,终於开始慢慢平息。

他於是开始放慢了抽食的速度,一边慢慢的让那淡蓝色的气体一缕缕顺著自己的气管往身体深处滑行,一边开始打量著自己惨不忍睹的身躯。他又想起了戚慕商,他不知道戚慕商是不是也时常像他现在这个样子,看著自己瘦的只剩骨头的手,看著那层发白表皮下,清晰可见的清晰血管,甚至是数著自己的肋骨,又或是在水中静静的看自己的脸,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

何授觉得有点害怕,这种恐惧在他独居的时候还不明显,因为那个时候,根本没有人和他比较,再如何不正常的作息时间,不事餐饮,甚至没日没夜的只是服毒和睡觉,都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正常的。可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让他知道他现在有多麽不正常了。

天知道,他绝不会这样跟那个人说话。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从骨子里的,实实在在的不愿!他向来不愿。纵使也会嫉妒,可绝不愿让那个人知道,他也会有这麽丑恶的嫉妒的面孔。

他终於有些害怕的接受这个事实,现在他必不可少的那种东西,他原来以为只是腐蚀身体的那种东西,也许把他精神也腐蚀了。他不要这样,他害怕了,他害怕这种在控制下理智全失六亲不认的这种感觉,失去控制的感觉差极了,他怕极了。

何授用右手夹著拿纸卷,有些魂不守舍的抽著那东西,一边又再次,再一次的发誓:我得走,我一定得走!

正当何授这样想得时候,那扇磨砂玻璃门突然被人毫无征兆得推开,伴随著铁架子轰然倒地的一连串哗然巨响,进来的是拿著沐浴液的苏陌,他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随即他皱著眉头气的大吼了一声:“你他妈到底在干什……!”

他说到了这里,他看到了何授,那个只剩一把骨头的可怜虫,被迫的把他想努力隐藏的一面暴露了出来,他看著何授泡在浴缸里,浑身湿漉漉的,嘴里叼著什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然後再在看到他的时候,突然圆睁双目。

苏陌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你到底在干什麽?”

37

何授吓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想著要把那东西扔出去,结果苏陌向前走了几步,看到那镜子前摆著那个小包,把纸卷拈起来,看著露在指尖的白色粉末,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好一会,他怒吼一声,把何授就那样湿漉漉的从池子里提出来,何授看著手间纸卷就那样掉在水面,不一会就沁透了,慢慢沈下去,一句也说不出,被迫脱离温水的身子,被冷风一吹,起了一层疙瘩,不停的发著抖。他一点都不敢看苏陌,只是牙关冷的互相碰撞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晴天霹雳後就是一片荒芜,什麽都拎不清理不出,一边拼命的想:完了,完了。一边委屈的想:我想走的,是你不准。他还没来得及分清楚骨子里那两种负面情绪到底是哪种占了上风,就感觉身体突然一阵剧痛。

那是苏陌突然把他用力丢在瓷砖地板上,何授刚来的及闷哼一声,苏陌的拳头就铺天盖地的落下去,何授感到自己在那力度面前不断的落下弹起,他在那疼痛面前不堪一击,只是闷哼著不断的流泪满面,拿手无力的护住头脸,身子在墙壁上被打的滑落又被拎起,一次又一次,那些重复打在一个地方的拳头带来不同的疼痛。

何授痛的不行,开始哭著求饶,苏陌根本不管他,一拳一拳打下去更加的狠,何授痛得大哭,大喊著说:“我错了,不要打!苏陌,好痛!好痛!”苏陌听了,全身抖个不停,最後狠狠踢了何授一脚,然後把他用力挥开,自己无力的摊倒在浴室的另一个角落。

何授捂著一身青青紫紫淤血的痕迹在地上抽泣了很久,然後缓过气的时候,就往苏陌那里跪著爬过去,试著用手去碰他,苏陌狠狠的挥开,何授并不放弃,脸上泪痕未干wωw奇Qisuu書com网,一脸可怜兮兮的把自己的手放在苏陌的膝盖上。

那一刻,何授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要做什麽,只是知道自己是那麽害怕,害怕带来的恐惧感远远大於身体的疼痛,支配了他的所有感知能力。何授模模糊糊的再一次想起小时候母亲拿扫把打他的模样,往往是一边打一边哭。母亲那麽伤心,所以没有人会恨母亲的拳头。何授模模糊糊的想,幸好苏陌还肯打他,如果苏陌直接调头就走,他该如何是好?

於是,这一刻,重新记起来小时候挨打的感觉。原来拳头落下来,真的会痛的,挨打的每寸肌肤和骨骼,真的会痛的,被撕裂和流血的时候,真的会痛的。打人的人,他的手,也是会痛的。

自己有多痛。他的手就会有多痛。何授小心的把自己冰冷的手都放在苏陌的膝盖上,苏陌的刘海比以前还要长,这样低著头,什麽表情都看不到,於是何授小心翼翼的,一个尽的叫他:“苏陌,苏陌……”

苏陌不理他。於是何授把自己另一只手也小心翼翼的放下去,继续小声的叫:“苏陌……”直到那个人终於肯伸出手,把全身冰冷,淤痕点点的皮肤上犯了一层青紫色的身体,慢慢搂在怀里。

苏陌的气息也是冰冷的,苏陌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他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为什麽要这样糟蹋自己?”

何授想,大概自己很没用吧,所以选择了最没用的道路。

可是他不敢这样说,他知道苏陌最讨厌没骨气的男人,他在第一次见苏陌的时候就知道了,於是他只能说:“我不是故意的。”

苏陌似乎根本没听见,他只是一个尽的问:“怎麽会变成这样呢,我明明那麽努力的在找你啊。我明明……去追你了,我明明……这麽用力的抱紧你了。为什麽,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呢?”

何授张口结舌的愣在那里,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刻,到底是谁更加的难过和伤心,他不想这个样子的,他只是想放弃自己了,可是──他不知道苏陌会不开心。他本来想走的,本来想躲起来不让别人知道的,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苏陌抱著何授冰冷的身体,轻轻的问:“我不明白,我明明那麽努力了──我们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何授捂著耳朵不敢再听,他颤抖的想站起来,想穿上衣服,想逃离这里,这比戚慕商那间阴暗的屋子可怕多了,可怕多了!这会让他心如刀割一般,要窒息一样的难受。还不站起来,苏陌就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扬起了脸,脸上全是赤裸裸的倔强。

苏陌咬著牙,一声都不吭,把架子上的大浴巾扯下来,用力的,狠狠的,几下把何授身上的水擦干净,连皮肤都擦红了,几下把换洗的衣服给他套了上去,苏陌把何授横著拎起来,几步走到床前,把何授扔到床上。

苏陌大声问他:“那东西,你上瘾了没有!”

何授愣愣的点了点头。

苏陌大声的抱怨咒骂著,他骂:“该死的!该死的!”他皱著眉头,在床边来回走著,然後转过来说:“戒了!我帮你,这东西会整死人的,你一定得戒了!”

何授愣了很久才明白过来他到底在说什麽,他突然发出一长声刺耳得尖叫,何授大声的喊:“不!!不!!!!!!──────”他剧烈的挣扎著,从床上跳下去,想冲出屋子,哪怕一遍一遍的被苏陌按回去。

“不!!!!!!─────”何授哭著,大声拒绝,用力摇著头。眼泪顺著眼角滑下去,整个人脸上都是一层惊恐的死白色。无法言喻的绝望感霎那间弥漫心头。他在这一刻彻头彻尾的明白,为什麽那个时候,戚慕商会在自己看到他毒瘾发作时离去,那到底是怎样的感觉,从骨子里自惭形秽!他不要,他绝不要苏陌看到那样颠狂,毫无理智可言的自己──口吐白沫,满口胡话,毫无尊严。决不!决不!!!!!他不要!他决不要。更重要的是:天知道,那个时候,自己会如何的声嘶力竭的企求毒品,会做出什麽样的事情,一如当日戚慕商理智全失的求他──那种时候奢谈理智根本是痴心妄想,他不敢想──自己会如何丑态百出,如何的丧心病狂──

何授大喊著拒绝,最後抱著苏陌的腿,他跪在了苏陌面前,痛哭流涕的求他,说:“求求你,不要……”

他不知道那时候苏陌脸上是什麽表情。

38

苏陌安静了很久,他似乎有很多想说的,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最後他涩涩的问了一句:“爲什麽?爲什麽要这样糟蹋自己?”苏陌慢慢的弯下腰,试著用力把何授的手扳开,他问:“爲什麽不珍惜自己?”

何授惨白著脸,什麽都不说,只是拼命的抱著苏陌的腿,微微颤抖著,嘴唇没有一丝的血色,苏陌突然猛的用力,把何授的手从他裤子上扯下来,大吼一声:“你他妈的腻不腻!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何授唰的一下泪流满脸,他说:“我就是没有出息,我也不知道爲什麽要这样,苏陌,我求你不要管我,我也求你不要不理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我觉得我快疯了……苏陌,帮帮我,救救我……”

苏陌铁青著脸,说:“我能怎麽帮你?我能怎麽救你!!你说——我还能怎麽样!你要我跪下来吗?跪下来求你,说好何授你给我有点出息!求你好好做人!求你自强自立!?”

何授哭著说:“你不要这样,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心里难过,我心里……”苏陌後退了几步,喘息著重复问了他一句:“你他妈到底戒不戒?”

何授惊恐的摇头,小声的,一连声的拒绝:“不,不,我戒不掉的,我不行了的,我没救了的——我不能戒的,好痛的,我受不了……”

苏陌闭上眼睛,一只拳头狠狠打在墙上,吼道:“你滚!你给我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滚!!”

何授拼命的摇头,他朝苏陌走了几步,见苏陌似乎再不打算理他,不甘心的又小声叫了几次:“苏陌……”苏陌把头转过去,身子靠在墙上,额发掉下来,遮住了眼睛。

何授愣愣的看了一会,又看了一会,然後呆呆的往门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来和苏陌说了一声:“苏陌,我走了……”苏陌没什麽反应,于是何授自己发了一会呆,|奇-_-书^_^网|终究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陌,小声说:“再见了……”然後开始往门外走,整个背都是佝偻的,看上去像一个昏暗的影子,这样灰头土面的走了,到了外面,风一吹就垮了,雨一浇就垮了,别人笑他几句,骂他几句,他都不知道要怎麽反抗。这麽软弱,这麽无能,谁都能伤害他,谁都能欺负他,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前,甚至是身边——在何授轻轻的想把门带上的时候,一直不说话的苏陌几步抢了过来,狠狠的把何授拉回来,把门用力的关上。那些表面上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的被打破,何授苍白著脸被苏陌拉回去,苏陌的手很冷,苏陌低声的,咬著牙狠狠的说:“你要我怎麽不管你!你要我怎麽不管你!”

何授听了这句,瑟缩了一会,然後那些积在骨子里的委屈肆意爆发,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颤抖个不停,很没用的拿手抱著苏陌的脖子,眼泪不能遏制的迅速蔓延,哭得整个身子一颤一颤的。在苏陌的记忆里,这个没用的男人,在跟他相处的大半时间,都用来哭泣,或是细声抽噎,或是泪流满面,他原本以爲自己绝不会容忍一个人连骨子都是软的,卑躬屈膝,奴顔媚骨,活得一点尊严和自我都没有了,但这一刻他却只能陪著那个人一起颤抖,心痛的快死掉了,一个劲的用手去拍他的头。

“我怎麽能不管你……”苏陌这样说著,狠狠的吸进去一口气,咬著牙把何授半揽著拽回房里,一边用力拍打著头,一边把房间里所有有尖锐棱角的物体都搬了出去,然後找毛巾找身子找冰袋找勺子,甚至打了个电话叫冯洛去找个熟人弄点镇定剂,何授光顾著哭了,根本没注意苏陌在忙什麽,直到苏陌开始拿绳子绑他的手,边绑边问:“你一天发作几次?”

何授愣了一下说:“两次……”

“什麽时候,除了中午一次……还有呢?”苏陌问他。

“晚上……”何授这样惊疑不定的回答,一边试著开始挣扎,说:“干什麽,放开我……”

苏陌咬著牙,把系手的绳子用力绑在一起,绑的一丝缝隙都没有了,再把手固定在床头,剩下的绳子一圈一圈的缠在他身上,穿过床底,绑的严严实实的。何授怕的厉害,一个劲的求饶,说:“不,苏陌……我不行的,不要玩了,放开我……我不行的。”

苏陌咬著暴吼一声:“你叫我怎麽能不管你!!!”何授听了这句,眼泪一边顺著眼角流下来,一边哭著说:“苏陌,我不行的。我烂透了的,我自找的,我活该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自作自受……我不行的,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当作什麽也没看见……”

苏陌把头低下去,跪在床前,把头深深的埋进床上,何授微微感觉到苏陌的头发擦过大腿,不禁停下了乞求,担心的看著苏陌,口里直喊:“苏陌,苏陌?”

苏陌就那样深深的把整个人埋进床褥里,肩膀微微的颤抖。何授听到苏陌在被子闷闷的低低的重复一句话。

他说:“你叫我怎能不管你……”

39[虐,慎入]

何授的毒瘾是在晚上9点左右开始发作的,在那之前,他从未试过压抑过自己的欲望。他原以爲他可以从戚慕商当时的痛苦来窥视这种该死的疼痛,後来发现这种表面的东西永远都像纸上谈兵一样幼稚可笑,当疼痛降临时,何授终于明白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是苍白无力的,原本就从未坚强过的意志力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何授在这种磨难下浑身颤抖著,几不成声的乞求:“放开我……放开我……”

他尝试著开始挣扎起来,可是苏陌绑的很紧,他甚至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却依然一下一下,绝望的用力,床被他剧烈的动作带的哗啦啦的直响,苏陌扑过去,把他按的死死的。何授痛苦的仰著脖子,发出嘶哑的喊叫,哭著喊:“啊——啊——放开——痛——难受啊!”与这种神经抽搐著,全身功能混乱的疼痛下,那些对肌肤表皮的伤害显得不足挂齿,血流的多了就会自动愈合,拳头打的狠了创口就会麻木,绝不会像此时这样,被中枢神经控制著,主宰著身体的每一个喜怒哀乐,不安、焦虑、忽冷忽热,每一个温觉触觉都像一把刀在骨头上千磨万练,每一个听觉视觉都像是一把锤子对著脑袋用力锤打。

何授哭著,喊著,用力的想挣脱束缚,身子很快的就勒进了他本就只有一把骨头的身体,他颧骨蜡黄著,汗如雨下,脸色死白一片,伴随儿来的是流泪、流涕、出汗、恶心、呕吐、何授嘶哑的叫著,喊著,衣服很快就粘了一层水贴在身上,连带头发一起湿漉漉的贴著,消瘦惨白的脸上,湿漉漉的也都是水,先是汗水糊在鬓角,再是眼泪干在鼻翼,最後什麽都分不清了,何授挣扎的整个人脱水一般,到了後来练什麽乞求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从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啊——啊——”的喊叫,间或是细小的抽气声。

“苏陌……”何授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也许不过是十几分锺的事情,但这一刻他根本不知道他到底熬了多久,说四季变迁他会信,说俯仰之间他也会信,因爲主宰他所有感知的只有那种从每一条不停抽搐著跳动神经带来的感觉,难受,很痛,很难受。何授用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跟一直死死压著他的苏陌说:“求求你,放开我……你叫我做什麽都行,要我怎麽祝福你都行——放开我,我发誓,我真的——嘶——发誓,我真的,这次我绝对不会缠著你——求求你,你要我怎麽做都行,干什麽都行——呜,求求你,求求你。”

苏陌恍若未闻,只是一个劲的压著,死死的压著,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只有颤抖的,发白的关节,暴露了他此时的心情。何授在他下面,焦躁不安的转著头,皮肤表层被绳子勒的破皮流血,何授怎麽求,怎麽求,苏陌都不听,只是把头狠狠埋在被子里,压著他,咬著牙,什麽都不说,什麽都不听。何授求了很久,突然尖叫了几声,失控一样的大声咒骂起来,何授大声的,嘶哑的怒吼:“你这个王八蛋!你混蛋!!你以前就是这样——你不是个东西——以前整我还整的不够吗……以前玩我还不够惨吗——你觉得我还不够可笑吗!都是你!都是你!!你凭什麽!!你凭什麽!!你放开我——听见没有——你不是东西——我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爲你——混蛋!混蛋!!!”

何授怒骂著,咬牙切齿的骂。苏陌跪在床前,用力的用上半身压著他,死命的压著,全身微微的颤抖,苏陌狠狠的咬著自己的唇,什麽都不说,心再怎麽痛也不说。死也不放,别人怎麽骂都不放。

所幸何授终究不是一个会骂人的人,他颠来覆去的就是重复的几句话,後来何授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一个尽的抽气,在有限的空间内,哭著,小力的挣扎,哪怕筋疲力尽。何授一边抽气一边小声的哭,说:“苏陌,苏陌,我痛——”

苏陌咬著牙,什麽都不说。两个人就那样折磨了有半个多小时,何授不再开始挣扎,苏陌还是筋疲力尽的压在那里,何授不再挣扎了後,就跟苏陌说:“苏陌……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现在好了……”

苏陌吐出一口浊气,如蒙大赦一般擡起头来,脸上都是疲惫和一些别的什麽,也许他嘴上说的再如何的了不起,在独力面对这种事情时,终究有些勉强了,也许每一个人,面对自己亲近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勉强了。苏陌似乎微微有些喜色,他说:“怎麽……熬过去了吗?”

何授小力点著头说:“现在好多了……对不起……刚才真的好难受,所以才会那样说,你不要介意。”何授甚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看上去惨白一片。

苏陌眉眼一下子鲜活起来,连说了几句,没事,没事,然後仔细审视了一下何授手上的淤痕,恍然著说:“你等等,我马上帮你解开。”

何授低著头,小声的应著,苏陌连忙去取了刀子什麽的,把那些在挣扎下缠成死结的绳子一一挑断,还没等苏陌对解开束缚的何授露出一个微笑,他突然发现何授脸上那怯弱而羞涩的笑容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个人像是某种穷途末路的野生动物一样从床上逃命一样的跳下去,几步撞开门锁,来到客厅,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纸包,一手摸索的去找打火机。

苏陌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他怒吼一声,冲过去,两个人厮打成一团,厮打的时候,苏陌如果还能思考的话一定会想起什麽狗急跳墙,兔子咬人的俗语,因爲这一刻,何授面容扭曲著跟他对打的力量,尽让他险些掌握不住。那个明明已经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像疯狗一样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力气,咬著牙对抗,两个人像是有什麽不共戴天之仇一样玩命的扭打,何授眼看那纸包要被苏陌抢了过去,理智全失,一口狠狠的咬在苏陌肩头,霎那间深可见骨鲜血痕流,险些要呀下一口肉来。

苏陌忍著痛,居然是不吭一声的咬著唇,在下唇上咬著一圈血印来,他一声也不吭,然後用力一推,终于把何授从他肩膀上甩下来,这才抢到了纸包,正想把那东西从窗台上扔出去的时候,何授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操起茶几上的那个雨过天青海纹瓷瓶,面目狰狞的抡起来,就要向苏陌脑袋上敲去,快敲上的时候,他看到苏陌的眼里从震惊到不信,後来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後何授看到苏陌,那个从来不肯服一句软的苏陌,在那一刻哭了。

何授一愣,然後硬生生收回力量,後退了几步,被後坐力影响,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看著那人脸上两行泪水就那样安静的顺著脸颊滑下来,何授愣愣的想那个人哭的时候也是那麽骄傲,不声不响的。他哭了,他哭了,何授想,突然觉得心痛的厉害,在理智重新主宰一切的短暂瞬间,何授喃喃的想说些什麽,苏陌却突然平静的把纸包扔到何授面前,苏陌说:“你走。”

何授赶忙小心的把纸包捡起来,一脸抑制不住的欣喜,小心的拿著,捧著,放在鼻子下面小心的闻著味道,一点不知道苏陌说了什麽。知道苏陌推著他,狠狠的把他推向门外的时候,何授不知所措的发出一声受伤一般颤抖的尖叫声,然後反方向的要往屋里挤。苏陌眼泪也不擦,只是咬著牙说:“你走,你走!”何授哇哇的尖叫著,害怕一样的全力挣扎,直到他看清楚苏陌的表情後,才呆在那里,然後被苏陌推了出去,关上了门。

“啊————————————啊————啊————”何授发出细小的尖叫声,大张著嘴巴,试探著去敲门。他喊:“苏陌,苏陌——啊——开门开门——”

他敲了好一会,直到那短暂的理智彻底消失,脑袋里的剧痛主宰一切,他才无力的躺倒在房子方面冰冷的地板上,纸包在何授被苏陌推出门外的时候,随意的丢弃在地上,此刻白色的粉末散在楼梯上,,何授没有打火机,脑袋那麽痛,那麽痛,痛的让他再度佝偻起身子,弯著腰,跪在楼梯上,伸著舌头,一下一下的舔,一下一下的舔。直到头不再痛了,心却那麽痛,那麽那麽的痛。

然後,何授闭上眼睛,试著颤抖的站直身子,结果晃了一晃又倒了下去,何授就那样重新爬回了那扇面前,试探著把手贴在冰冷的铁门上,然後两只手都贴了上去。

何授不敢敲门,他只敢这样无声无息的贴著,然後小声的,一遍一遍的对门里面喊:“苏陌——苏陌——开门开门。”小声的喊了好一会,语句终于简化成无声无息的两个字,冷风顺著在空旷的楼梯穿梭来去,何授跪在地上对著门那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喊著苏陌苏陌。

苏陌爲他哭了。

何授知道,那个人此刻正在门的另一边,无声的流泪。

40

何授也忘了自己是怎麽离开那个小区的,风一吹,浑身就懂得发抖,浑身又粘又湿,坐在街边的时候,南来北往,车水马龙,投过来的目光飘忽著从脸上飞过去,有鄙夷有漠视有同情,他知道他此时这种落魄的模样,难免让人想到那些求职不利的人,难免让人想到穷途末路的人,一不留神就去跳了楼投了河的那种落魄,何授用自己稍微干净一点的手肘来回擦著脸,然後慢慢开始沿著马路走,风从脸上刮过去,刮成了寒风刺骨。

他想起以前读过的开头,书上说:“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苍生为鱼肉,万里飞雪,将苍穹作烘炉,溶万物为白银。”他只以为冬天的风会很冷,如今不过是晚秋,就冷的入骨生寒。眨眼间,秋光老尽,故人千里。

那是多少年前,他可以用一本本用才情和想象堆砌出来的读物提气壮胆,虽不肆意狂荡也还身正心诚;那是多少年前,他可以一个人在公司里面忍气吞声,虽不美满和睦也是相安无事。那是多久前,他还在用扫帚帮母亲扫地,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在风里面跪了一个晚上,然後受宠若惊的在早上喝一碗热汤。

他想起那些文人们喜欢说的话:时间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草木无情,不识韶华飞度,俯仰之间,四季变迁,他突然希望能够回到那个时候的单纯寂寞,虽然没有喜欢的人,但是他可以把他仅有的那些可怜的喜欢,统统用来爱惜自己。

女子如明珠,只有自己把自己碰在手心里,别人才能珍视她的芳华。何授想著自己,他把自己踩到了脚底下,然後再捡起来,跪著求别人收下。很可笑对不对?可是他已经习惯了用这样最卑贱最没有骨气的模样和苏陌相处。他偶尔会想,也许有人也会珍视这样跪著乞求爱的人呢──他原本以为这是痴想,痴想都是想想就算的。

苏陌为他哭了。他想苏陌大概是很恨他了吧。他想起鲁迅说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的恨,烂泥扶不上墙的恨。苏陌这种恨让他从骨子里无地自容,他毕竟不能像阿斗一样脸皮厚的说乐不思蜀,他脸皮比谁都薄,他突然觉得好後悔──那种从胸腔里面散著的浊气的後悔把他填充的满满的。

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古人说的话句句在理。古人们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古人们也曾说:回头是岸。可他此时只看到苦海无涯,岸在何方?苦海无涯苦作舟,可笑他此刻连舟都没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自救不行,於是三魂不齐七魄不全,若有所失如行尸走肉。好没用,对不对?他既不能像戚慕商那样彻底的放弃,也做不成苏陌那样子咬著牙说永不放弃。何授一边不知何去何从的向前走,一边捂著胸口皱著眉,他想起戚慕商的那幅画,四周景物都在晃,他伸出手去,对著空气轻轻的喊:“救救我──救救我──”

脚步一歪,似乎是踢到一颗石头,於是一头栽倒,灰头鼠面。何授想安慰自己几句,说孔子还形同丧家之犬呢,终究说不出,就那样趴了好一会,再慢慢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回到了以前住的那间公寓。

他愣了一会,正想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站在公寓楼梯口,和门卫小声的,低声下气的询问:“他真的没有回来过吗?”何授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然後看看自己摔的满身尘土的衣服,和想也知道是什麽模样的脸,内心霎那间破碎的千疮百孔,他以为永远就会那样缓慢扩和的心脏突然开始一下一下剧烈的抽搐狂跳,何授跳起来,拔腿狂奔,往回就跑。

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

拿扫把追著他打的母亲,用力敲他的头的母亲,骂他没出息没骨气的母亲,为了他从村头到村尾跪著求人借钱的母亲。一辈子就希望他能够有出息的母亲。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泼天盖地的浇过来,把他从里到外淋的湿透,他想起那些用红糖和大豆熬成的劣质食品,他想起母亲卖凉茶里泡的车前草,矢车菊,蛇舌草,他想起柳义传里的话,风霜满鬓,雨雪罗褥,他以为那是在说他的母亲。

他没出息啊──何授第一次知道自己错的如此彻底──整天情啊爱的,自以为自己顶天立地无愧天地,自以为轰轰烈烈感天动地。在城里面觉得自己是最委屈的一个,恨不得死了去了,却忘了母亲是如何才把他送进大学送进城里的──

他以为他是最不幸的,不幸的能六月飘雪血溅尺素,陷在骨子里演一场悲情的戏目,他的情是真了,他的苦是真了,他的痛是真的,可又把对他真的人置之何地?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绝望和放纵不过是一杯亲者痛仇者快的毒酒,枉他饮下时还甘之如饴。何授突然狠狠咬上自己的手腕,边咬边跑,才骨子里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悲鸣。

风打到脸上,母亲的样子被抛在脑後。从小区从出去要一个世纪那麽久,从外面跑回来只要几分锺,何授顶著门卫质疑的目光咬著牙往里面冲,冲到顶楼的时候,气力不足,一下子倒在门前,虚汗顺著额头往下肆意的滑落,何授用力的拍门,用力的拍,一边拍一边大喊:“苏陌,开门,开门!求你了──苏陌──”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花多久。苏陌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何授冲过去,哭著,抱著他的脚,整个身子抖个不停。

何授发著抖的,拼命的求他,跪著求,抱著求,哭著求,他说:“苏陌──求你,帮帮我──我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我母亲来找我了──苏陌,求你──帮帮我,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的。”

他的眼泪打在裤子上,一湿就是一大片──明明是这麽廉价的泪水,为什麽拼命的流,拼命的流,看了的人,心里还是会痛呢?当苏陌的手,慢慢抚上那个人的头,他不知道为什麽,突然转过这样一个念头。

看到他这样子,母亲会难过的,他怎麽忘了。

伤害对自己真的人,谁能够忍心?

41

何授在那天折腾的筋疲力尽,天色又晚成了万家灯火,到了後来是抱著苏陌的裤子,一边交代母亲穿了什麽衣服什麽裤子什麽鞋子什麽长相什麽发型一边哭,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半夜里,苏陌怕何授他妈大概是找不到地方落脚的,一个人把何授抱上了床,就开了车满城的去找,找到的时候,具体情况何授不知道,苏陌却记忆犹新,他的外交手段一向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可碰到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出场前就紧张的一败涂地,後来还是凭著一股狠气上了场。

他把爱车停在路边,看准了那个老太太,用自己千锤百炼的最有风度的姿势下了车,露出八颗白惨惨的爱牙,在半夜里闪烁著啧啧的光辉,比金牙还要拉风,苏陌微微弯下身子,挤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温柔的说:“阿姨……你是何授他母亲吧。”

那女人停在那里,看了他一眼。苏陌就紧张的差点忘词,最後苏陌楞是死撑著笑容说:“我是何授他朋友,是何授他们单位的,何授他出差去了,哎──明天才能回来,他经常跟我提起你。这不,我今天办完了事──完了──耽搁了,这不看到你老了,你怎麽突然到这来了,也不打个招呼,要不,我送您去招待所吧?”

那女人又看了苏陌一眼,没说什麽,半天才说了一句:“何授他没什麽朋友。”

苏陌安静了一会,才说:“您应该记得我的,前一段时间,我不还经常打电话到您老家去问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想了一会,突然恍然大悟一般,说:“哦,你就是那会经常打来我们那边的那小夥子吧!我想起来了,你那时不还经常问我我们家小授回来过没有不是?”

苏陌笑了一下,说:“是,何授前一段时间发奖金了呢,整天跟我们说要好好看看您老。後来他们部门去出差了,我那麽多天没见他,还以为他回家去看您了呢,何授回来还怪我打扰到您了。”

那女人对苏陌的态度明显的好了起来,“我刚才还奇怪呢,没想到这小子胆子那麽小,还真交的到朋友,他性子是没用些,可从没害过别人,谁对他好他都往心里记著,也挺不容易的。他可千万得看著阿姨的分上多担待著些。”

苏陌愣了一下,然後低著头笑著说:“那是当然的。我送阿姨您去附近的招待所吧,费用您千万得让我来出,不要紧的,我这不还欠何授一顿饭呢──等明天他回来了,我跟他一起来接您。”

苏陌微微躬下身子,把这个两鬓班白的女人请上了车,然後自己绕了半圈打开车门,在发动前深呼了一口气,想到明天还得把何授整体面了拉出来,想到那个此时哭累了把自己缩成一团在床上睡著的可怜虫,突然发现要解决的事情还有很多,自己却有些累了.

发动车子的时候,苏陌突然想起自己小时侯车祸时死去的母亲。她如果还活著,是不是也会和自己朋友这样笑著,说:“我们家小陌嘴是毒点,可人不坏,你可千万多担待著他,看在阿姨我的分上。”

这样想著,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发动的时候,夜已深,繁星漫天,周道如砥。车子就这样缓慢往前,何授的母亲就那样偏著头,安静的看向窗外。夜色如水里,万家灯火,是不是就这样安静的在心中沈淀?

42

苏陌那天回到家,天色如墨,恣肆挥洒,头顶隐隐约约可以见到一轮带著月晕的朦胧之月,却终究依稀仿佛,隐没在云层之後,他累的四肢百骸都断了一般,暗笑如今身子骨毛病百出,未老先衰,许多壮志凌云鹰击长空的梦想,变成了曲线与数字上升时的快意飞翔,染血和伤痕累累的黯然彷徨变成线条下降时的独自感伤。终究是纸上谈兵,少了几分意境,少了几分气概。

於是累的苏陌,脸上一道一道被疲倦而暗淡添满了,走到床前,犹豫著,低下头,在何授脸上轻轻的碰了一下,然後挤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勉强的笑容,硬生生的将所有的懦弱统统藏起,侧身躺在床上,陷入又一个困倦的连梦都没有的黑暗深渊。

第二天何授是先醒过来的,模模糊糊往床下爬的时候撞到了什麽东西,那个什麽低低的哼了一声,何授就睁著眼睛看向那个发声体,看了一会,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会,看到苏陌睁著一双黑的像潭水一样的眼睛看著自己,嘴角似乎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白痴。”苏陌一巴掌拍在何授头上,“去洗个脸,弄精神点,去接你妈。”

何授愣了一下,然後迷迷糊糊的往厕所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下,看到苏陌还在对他笑,突然觉得有些暖意顺著心房到心室,融在血液里流到每一个毛细血管,全身都暖暖的,只是眼睛突然有些疼。

於是何授就努力走的直一些,让自己习惯了佝偻的背挺直一些,这样走到厕所里洗把脸出来,苏陌又对他笑了一下,何授就明白了自己不是在梦里,满天晨色穿过窗帘洒落一地,何授努力在阳光里分辨苏陌的笑,还是有些看不清楚。即便是看的清,那些疲惫和无力也早就被苏陌藏了起来,他此时只是无声的看著何授笑。也许他到此时才明白,有些人需要用棒子去打,有些人可以用鞭子去逼,有些只能以笑相对,对那些胆子小的人要这样,对那些性子软的人要这样。

不停的笑,或是安慰,或是鼓励。

何授就愣在那里,然後一步三回头的走到厨房,小声说:“我去弄些吃的。”苏陌这才收起自己保持的近乎僵硬的脸,用一只手捂在脸上,挡著阳光。然後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告诉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苏陌为了让何授的仪表看上去体面些,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怎麽让这个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人胖起来,先想到了从嘴巴里颠棉花,然後是化妆品,甚至是打肿脸充胖子,後来一件都做不成,只能看著何授自己动手努力把自己的脸搓红些。出门前,何授坐在椅子上,苏陌站在他後面一根一根的帮他拔著白发。

何授怕疼,但仅仅敢小声的抱怨,说:“我妈以前说,白发不能拔,拔一根长十根……”

苏陌没什麽反映,又拈起一根头发,扯下来,何授小声的疼哼,肩膀都连带著一抖,於是苏陌只好叹了口气,找了把剪刀,一根一根耐心的剪去。他不知道为什麽,看著何授早生华发,以前看过的那些诗句便开始一首一首在眼前闪过,一会是“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会是“相见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到得後来,每一句诗都化作一声嗟呀。

人生总是有许许多多的无奈,力挽狂澜总好过等到老了,守著棺材对一炉将熄的炭火伤春悲秋。累也要忍了,倦也要忍了,只有忍才能守到雨过天晴,只有忍才能走到柳暗花明。

剪断白发,剪下彷徨,许下再不离弃的誓言。

“好了,走吧。”苏陌轻轻一掌拍在何授背上,拉开了门。

43

那天何授见到他母亲的情景,苏陌也许一辈子都会记得,那时候太阳明晃晃的,两个人,一个站街对头,一个站街那头,都不动,只是看著对方怯怯的笑。苏陌不由得想起《霸王别姬》里面,那两个唱戏的也是这样站著不动,眼睛里慢慢的走了千年万年,往事一幕一幕慢慢流走,直到旁边撮合的喊:“霸王和虞姬说话怎能隔了一条乌江?”然後把两个人一拉一拽,站到了一起。

苏陌於是也拉著拽著,让何授站到他母亲面前,何授苍白的脸上慢慢泛出一点红晕,他紧张的不行,连骨头都是抖的,眼睛里慢慢的紧张出一点眼泪,倒有一点泪盈於睫的意思。过了好半天,苏陌才听到何授小声叫了一声:“妈……”

那个女人额头上似乎也有些汗,有些生分的样子,可这样怯弱的一声妈喊到她耳里,眼睛里也是一片湿润,终於赶上前拍了拍何授的背,随著手滑落,她说了一句:“好孩子,我在家里面,这段时间,心慌的厉害,妈是担心你过的不好。”

何授身子晃了一下,苏陌赶紧扶了他一把,何授站稳了身子,又红著鼻子叫了声妈,这下谁都没有再说些什麽,只是互相看著,看了一会又各自避开眼睛,只用眼睛悄悄偷看著。苏陌昨天晚上遇到的,这个硬气且坚强的女人,此时在儿子面前拘束紧张的,连一点棱角都不见了。苏陌心里一软,挤出个笑容,努力的搞热那气氛,最後伸出手,左手拉著何授的手,右手拉著女人的手,把两只手在手里合做一块,再放开手。

这母子两都是一幅紧张到不行的表情,保持著这样牵手的姿势,苏陌佯装看不见那尴尬,只在前面把二人往购物街上领,後面两个人打惯了骂惯了,一别六年,不用打骂了,都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方式相处,只能这样僵硬的牵著手,很快手心里都有了汗。何授低著头走的时候,摸著她掌心里层层老茧,小声的叫了一声:“妈,这些年,还好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後把掌心里握著的手,紧了又紧,连声说了好几句:“好,好……”

苏陌默默看了,只是笑了笑,在前面领著。

几人到了那商业街上,苏陌暗自打量何授母亲那目光,那女人哪怕多看一眼橱窗里的衣服,都赶紧抢进店里,叫服务员拿下来看。她看中的衣服什麽的,大多都是那种饱暖厚实的,不多,更不贵,苏陌总是努力的讲价,直讲到那女人眼里有了差不多的那种神态,才掏钱付了。掏钱的时候,女人眼里总是有些尴尬的意思,苏陌就一直和何授眨眼睛,直到周围电昏了一圈老少,何授才终於开窍过来,和他母亲说了一句:“妈,他先垫著,别担心,回去我会还他的,我们总是这样。”

那女人这才放心下来。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人去的是家常菜的地方,但地方大,难得是干净,特别是那种小包房,往那一坐,空调一吹,伸直了胳膊和腿,坐的很舒服。苏陌嘴几乎没停过,他从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可这时候他硬著头皮努力说,一边说还一边笑,努力的接那女人说的每一句话,後来觉得脸皮都有些抽筋了,他轻易不上什麽饭局谈判桌,除非是什麽上亿上千万的单子,可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费力讨好过。可後来眼睛瞄到何授一脸感激涕淋的表情,又觉得不是那麽辛苦了。

他只觉得心痛,那样讨好而卑微的笑容。於是偷偷从餐桌下握了何授的手,紧紧握著。另一只手照常往另两人碗里蝴蝶穿花一样游刃有余的夹菜,嘴里还来上一句两句:“阿姨,我们说到哪了?”

何授觉得这个时候,心跳的厉害。

後来吃饭吃到一半,那时何授母亲正对何授正在讲家里的事情,她说:“阿授,这几年家里过的好了,你不要担心。”

何授恩了一声。

女人又说:“欠的钱都还清了,如今再没有人上门要钱了,日子过的舒坦了。”

何授还是恩。苏陌觉得有些奇怪,後来发现何授手心里都是汗,再一看,他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汗水,脸惨白一片,嘴唇死死的咬在一起,手不停的颤抖。苏陌脑袋里轰的一声,就知道何授瘾上来了。

他记得何授说过,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可这时他脸上还是要强笑著,说些有的没的事,然後轻轻的拍一拍何授的背,示意他先去洗手间洗把脸。

何授捂著嘴,躬著身子一路小跑出了包房,苏陌装无事一样对著女人疑惑的目光,估摸著过了几分锺,苏陌就站起来,笑著说:“阿姨,何授该不会是掉厕所里了吧,您先吃著,我去看看他。”

听到女人哎了一声,赶忙跑过来,冲到厕所,又把厕所门後面搁的那个“厕所维修中”的牌子拿出来,摆在门前,这才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看到何授死白著脸,不停的用冷水洗脸,身子却软软的往下滑,赶紧上前抱住了。何授仿佛见了救星一样求他:“我不行了,给我点,我不行了,一点就好,不然我这个样子,不能出去见她了。”

苏陌恶狠狠的跟他说:“你求我救你,你这样我怎麽救?我告诉你,你妈就在外面,你想想你妈,你怎麽忍心吸这个!”

何授浑身一颤,脸色惨白著,只是看著苏陌说:“苏陌,我难受,好难受,救救我,救救我……”

苏陌狠狠吸进去一口气,想著时间过去了,那女人该著急了,当下从口袋里拿出那包东西,放在手心里,何授不敢去碰,只是可怜兮兮的看著苏陌。

=奇=苏陌一手握空拳,一手握纸包,一脸认真的跟何授说:“呐,选只是手,是白粉,选这个,你可以现在就抽,爱多少抽多少,我不管你。”

=书=苏陌举举另一只手,说:“选这只手,你一点白粉都抽不到,以後都不能抽,你得乖乖听我的话,绝不能跟我对著干,你选什麽?”

=网=何授显然是有些不能理解,两个条件似乎太过天差地别,带著苏陌式的不可理喻。何授就惨白著脸努力思考,最後一只手在他脑海里慢慢变成了一包包白色的粉末,另一只手在脑海里幻化出苏陌这两个大大的加粗字。仿佛一格一格的慢镜头播放著拙劣的幻灯片:在那个名字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摧枯拉朽土崩瓦解。

苏陌看著何授一脸思考“to be or not to be”的表情,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後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哪只手都不选,只是湿漉漉的抱住了自己的腰,哪怕脸上冷汗流的阡陌纵横淅沥哗啦,眼睛在汗水里还是努力的睁开,睁的大大的,看著自己,说:“我选苏陌。”

苏陌愣了一下,然後伸出袖子帮他把汗都擦了,对他笑了一下,把他拉了出去,说:“你妈会担心的,我们出去吧。”

何授此时还不知道,那只空荡荡的手里,握了一个很不得了的东西。

苏陌曾经决定谁都不给了的……东西。

44

何授那天的表现,也许真的比以前坚强一点点,汗照样出,眼泪照样在眼眶里转,身子照样佝偻,手也还在抖,可嘴唇咬的死死的,一句都没再说什麽,努力跟著他们到处走,甚至还能在该说话的时候应几声,虽然偶尔会不知所云回答的南辕北辙,也还算撑下来了。

他母亲那一次只是来城里看看,看看就走,知道儿子没事了,就得立刻往家赶,下午将女人送上火车的时候,何授痛的迷迷糊糊神智不清了,只能咬著牙朝女人努力的挥著手喊妈妈妈妈小心点,然後那些回忆里的泛黄照片在这一个瞬间重现光鲜,阡陌纵横的角落里,该开花的开花,该发芽的发芽,一片片花开如锦,一片片稻浪连天。

苏陌在後面扶著何授的肩膀,站的直直的,然後在看不到那个女人後,在耳边听不到车轮声後,半搂著何授的肩膀,把那个将自己嘴唇咬的血迹斑斑的可怜虫紧紧搀扶著,伸手拦车,要打道回府,何授脑子在那一刻已经不是很清明了,很长时间都保持著那个挥手的姿势,嘴唇一张一合的喊妈妈,苏陌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用自己的背部挡下探询的目光,把何授护的死死的,然後塞到车上,上车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肩膀被濡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泪水或是汗水。

苏陌一边对司机飞快的说了地址,一边小声的对何授说:“呐,你做的很好,你今天表现的非常好。”

那些话慢慢的飘进何授耳朵里,何授眼睛眨了很久,似乎终於听见了,然後蜡黄的眼窝和苍白的面颊共同营造了一个虚弱的笑容,在阳光下突兀的显现,连笑容都是可怜巴巴的蔫著,气息奄奄人命危浅,一碰就碎,得放在常温下时常浇水有空施肥好生养著……

也不知道养多久,才会见到他每天都这样笑著……

回到家里,何授躺在床上,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瞳孔都是散的,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後来实在累了,就躺在床上昏睡了一会,眼睛半闭著,鼻翼微微的翕张,大概是太久没见阳光,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色,近乎可以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苏陌在床边守著,这时候好不容易合了会眼,睡了半个多锺,後来听到耳边微微有响动,很快惊醒过来。看到何授半撑起身子,面孔微微有些扭曲,眉头皱的紧紧的,鬓角不停的出汗,头发都湿透了,粘在脸上,他牙咬著下唇,眼睛痛苦的睁著,一只手用力拧者另一只胳臂,狠狠拧著,拧出血印来,喉结微微抖动著。

苏陌看了心里难过,上去把他两只手拽开,在怀里抱紧了,何授在他怀里轻微的挣扎,後来越来越大力,苏陌硬是不放手,何授在他怀里挣了几下,看挣不开,就不用力,只是後来眼睛里突然的就流下泪水,顺著脸庞安静的滑下。何授哽咽著说:“我真是混帐……可我真难受……苏陌,我受不了了,疼……疼死了……我受不住。”

苏陌静静的听著,似乎没什麽反映,任由何授一滴一滴的汗掉在自己身上,後来何授低低喊了一声,然後张口咬在苏陌肩膀上,苏陌身子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自己,搂的紧了些,却任他咬著,何授这个时候近乎痛的糊涂了,一口下去也分不清力度,很快就见了血,眼睛里泪不停的滴下去,顺著弧度滑进伤口,咸咸的液体流进体内,比现象中的还要痛,内里外里的伤痛,都合在一股,都分不清是哪里痛,谁在痛了,直到彼此的怀抱都被汗湿,不再温暖了,却没有一个人放开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授松了口,牙上粘满了血迹,眼睛红著,满脸泪水,也分不清是可怜还是可笑,就那样深深印在苏陌眼里,何授哭著在床上往後爬开几步,说:“你流血了,你……还是用绳子把我绑起来吧……我管不住自己的。”

苏陌像是听不见一般,半个肩膀的白色衬衣都染成了红色,表情还是那样静静的,不惊不炸的,他慢慢露出一个笑,说:“怕什麽,你能忍,我为什麽不行?真没出息。”那个笑容,何授很久以前见过,不是那种温暖的笑,也不是那种自嘲的笑。

而是挑高了眉眼,下颚微抬著,有一个优美的弧度,用眼角看著自己笑,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骄傲的不行,帅气的不行。

45

看了那笑容,何授就默默低了头,慢慢躺倒在床上,把自己努力缩起来,缩了一会,干脆拿被子蒙了脸,露出半边红透的耳根,说了声:“给我讲些什麽吧……”

苏陌顿了一下,那笑容慢慢淡了去,他问了一句:“你想听什麽,我的初恋故事,还是苦难的奋斗史?”

何授显然被说中了心声,结结巴巴的露出脸,犹豫著辩解说:“不,我……不是……”

苏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有些漠然的说:“已经过去的事情为什麽要提呢,更何况我不想说。”

何授哦了一声,尴尬中也不知道该怎麽办,苏陌随手拿起搁在床头柜上的湿毛巾盖在何授脸上,用力的擦了几下,然後才看著狼狈不堪的何授说:“累了吧,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大概会更难熬吧。”

何授继续应著,正准备把身子往床那边挪一点,留个位子给苏陌,突然发现苏陌并没有躺下来的意思,当下惊疑不定的看著苏陌,下意识的伸出手拽著苏陌衣角,问:“你要去哪里?”

苏陌愣了一下,才笑著说:“我去洗个澡,你先睡。”何授这才放下心来,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疑心一去,睡意如潮水般卷来,不久便迷迷糊糊的坠入梦中。

苏陌站著看他睡著了,才拉开门,出了房间,再轻轻带上门。客厅里,茶几上,被苏陌调成静音的手机里有十三个未接电话,苏陌坐在沙发上,慢慢的伸展著四肢,企图把周身疲倦随著骨骼的伸展抛到脑後,然後拿起电话,按了那个一直在找他的号码。

“喂,冯洛……”

“你他妈去哪里了!几天不来公司,算什麽事!”电话那头,冯洛对著刚刚接通的电话大吼大叫著。

“嘘,小声点,有人在睡觉。”苏陌一边这样说,一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尽量平静的问:“那边怎麽样了?”

“还能怎麽样……”冯洛的声音明显带了一点疲惫,“开头我还替你瞒著,可公司里到处都是伯父的眼线,能瞒的了几天,今天他打电话找我,问你怎麽了,我推说你身体不舒服……唉,哥们,你他妈明天必须给我来……他妈公司一堆事情没解决在这!伯父是什麽人你不知道?”

苏陌轻轻笑了几声,说:“不行,我最近走不开。”

“你在找死吗?”冯洛吃惊的问了一句,“我们大学混是大学……那时候不是各自都和家里打好招呼,毕业後就老老实实的干活卖力气的吗?你该不会想你爸一脚把你踢出家门吧……就算你他妈是长子,可苏家从来不少什麽继承人……”

苏陌笑著说:“那我不是更应该放心离开吗?”

电话那头是冯洛吃惊的声音,他长吸一口气,不敢置信的说:“你是疯了吧……你是疯了吧……我他妈以为你早过了什麽任性的年龄了,那件事情你还没疯够吗?你真以为你好吃好喝了那麽多年,能吃的下什麽苦受的什麽罪?你惹火了伯父,就算你愿意从金领到蓝领,业内还有哪家敢收留你?你能去工地消耗ATP吗?你能去牛郎店奉献蛋白质吗?……你给我清醒一点!”

苏陌轻轻的说:“我那时候就……发过誓,我不会再任性了。”可还能等冯洛心口上的石头落地,苏陌补充了一句:“所以,现在,我没有任性,可还是决定这样做。”

冯洛良久才说了一句,他说:“你他妈……是疯了,为了那种……人,早知道你倒他一杯酒都能倒出感情来,我他妈就应该把那店改成超市,任意来去不收门票,打死也不让你……”

苏陌说:“迟了。我那段时间……常常在想,如果我继续做这个位子,就得继续背著各种各样得担子,为了各种各样的利益和理由著想,我会想大概会永远像那一天一样,失去了在所有人面前保护他的资格。苏氏的位置,没有了我,有很多人都能坐好,可愿意罩著他的人,只有我一个。”苏陌说著,轻轻笑了笑,接著说:“他是个没什麽用的笨蛋,扶都扶不起,谁都能欺负,都能踩上一脚……那麽傻,那麽笨,自从遇见了我,就老是被别人耍的团团转。没有了我,他会怎麽办?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没有我苏陌,苏陌算什麽,可他不能没有我。”

冯洛在那边没吱声,苏陌就继续说:“你以前不是老说我自恋吗?我怕是真有一点了──那个笨蛋手机里从来只有一个电话,就是我的。他没有我就会死的,你知道我原来最讨厌这种事情,可现在──觉得,还不错……挺好的。他有我就够了。”

苏陌说:“我已经和大姐谈好了,如果我肯让出这个位置,她在瑞士银行给我存三千万。到时候拿著钱,投资炒股,总不会沦落到喝西北风……如果有空,以前我特喜欢玩枪的,说不定还可以去买个什麽证,真去公安局里混混……我爸到时候知道肯定特後悔没留我……不然他苏家纵横黑白两道多牛啊。”

冯洛在电话那头,安静了挺久,才骂了一声:“呸,没出息的东西。自由後记得请我喝酒,我总记得我们大学的时候多自在,想如何就如何,无所顾忌,天大地大老子最大,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现在想想还是……血还是热的,人还是活的……算了,不说这个。你要我搞的什麽镇定剂戒毒书籍我他妈的全给我搞到了,明天送到你那……还有,你想好後自己去找你爸,我这次可不敢替你传什麽话了,伯父也算牛的,洗白了那麽多年……那气势还在那摆著……”

苏陌在电话那头笑著说:“什麽戒毒书籍,明明是武侠小说……我都想好了,毒瘾发作的时候我念给他听,说不准能起什麽作用呢,以前我记得他有一大把,可惜换宿舍的时候那些王八蛋全给扔了。”

苏陌聊到最後,问了一句:“那麽,还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

冯洛犹豫著,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有空打个电话给莫水水,水水她最近一直在找你。”

46

何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样的场景,几大箱书堆在那里,苏陌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拿著一本书,斜倚在床头看,何授眨了半天眼睛,才确定自己没看错,怯怯的问了一句:“你也喜欢这个?”

苏陌没抬头,只是说:“随便看看……想知道你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麽调调。总之买来给你点播的,那时候要是头痛的厉害,你点哪本我读哪本,总好过你要听什麽苏陌的发家致富历史……”

何授先是红了脸,然後争辩了一声:“我只是想知道你以前……”

苏陌打断了他,“你要知道什麽爱情故事,我去叫姓冯的送琼瑶全集过来。”

“不是,我……”何授摇了摇头,还是没说什麽,感觉骨子里有一点失望,莫明其妙的,摇摇晃晃的从床上爬起来,苏陌这时候抬起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过来。”

何授问了句什麽事,还是走了过去,刚走到苏陌跟前,就被苏陌按下了头,对著嘴就是一个吻,何授吓的往後面跳去,苏陌按著,然後慢慢加深,到处舔遍,才送开手,说了一句:“赶快好起来,我们很久没做了。”

何授的脸彻底红了,几滴羞窘的眼泪在眼睛里面晃了晃去,颤悠悠的走到洗手间里面用冷水洗脸,好半天心跳都回复不过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知足了。

接下来的日子事实上并不好过,无论是对何授还是对苏陌。

断瘾的时候,开头几天,何授忍受的痛苦并不因天数的增多而减弱,相反的,那些好不容易忍受下来的痛苦,在第二天会以累积的速度铺天盖地的压下来,加倍再加倍,到了第三天,苏陌拿著针管都找不到注射镇定剂的空暇,何授压也压不下去,拿绳子捆也捆不住,乱动乱挣扎,乱打乱咬人,到了极点的时候对著墙撞头,最後双手抱著头在地上滚,被苏陌拽起来就打,拳脚并用,毫不章法,拳头都是使了吃奶的劲打下去,打在苏陌身上是一声一声闷响。苏陌越是这样越不敢把那几包东西带在身上,都是往外面扔了藏了,到了何授发作的时候,自己冲进门里,把门锁了,两个人硬著头皮折腾和对打,清醒的时候互相抹红花油和碘酒。

何授经常哭,打苏陌的时候会哭,被苏陌打了也会哭,清醒的时候哭,不清醒的时候也会哭。甚至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擦好药抱著睡觉的时候,何授还是背著身子流泪,苏陌不知道他眼睛里面哪来那麽多水,想笑他几句越活越回去了,终究还是心痛,几天下来体力透支,更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虽然脸上青肿的不严重,不算破相。可是家里到处都是摔坏的东西,连订饭都不敢,怕被人吓著了,只好一次一次的麻烦冯洛送些吃的来,冯洛每次来都盯著怯怯的何授看,像是满腹牢骚欲言又止的样子。

终究没有说什麽。

在第五天的时候,何授发作的出奇的严重,也许苏陌想起那天,终究还是会怕,何授力气再疯也没他大,可那天何授疯了一样,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扑上去咬他,打他,理智全失,丧心病狂的疯。具体过程也许苏陌也记不得很清楚了,只是被何授咬了,就甩开,被何授打了,就打回去,被何授挣开了绳子,就再一次绑上,重重复复,来来回回,何授哭著喊:“苏陌,我好难受……我受不了了…………我快死了……啊,要死了。帮帮我,帮帮我。”一边这样喊,一边冲上来,咬他,抓他,疯子一样。

苏陌咬著牙,站的直直的,一句抱怨都没有,一次一次咬著牙把何授压回去,按回去,一句……抱怨都没有。

最後他拿三根绳子把何授五花大绑的绑的严严实实的时候,何授还是那样,哭著说:“对不起,苏陌,救救我──这次……这次真的不行,比原来痛多了……我不行,太痛了。”

苏陌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何授会解释,後来苏陌就说:“何授,你记不记得我刚把你找回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你说,如果我愿意爱你,你……什麽都愿意做?”

何授愣了一下,有些惘然的样子,哭著,轻轻的抽著气。苏陌说:“现在我告诉你我要你做什麽,你只要坚强一点,忍一下,只要这样就可以了……不是很难,对不对?我给你的条件只有这麽一点……你不是说你什麽都愿意做的吗?”

何授愣愣的听著,安静著,然後轻轻的重复著说:“我……什麽都愿意做。”何授说著,眨了眨眼睛,两滴泪水从眼眶里面流出来,他又说了一遍:“我什麽都愿意做……只要你……”

後来那天何授一直没有再说什麽了,他只是闭著安静,握紧了拳头,再没有抱怨什麽痛什麽苦了,安静的哭著,指甲在握拳的时候抠进肉里,带出点点的血渍。苏陌还是那样倚在床头,像是刚才没有说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一样,他手上拿了一本《笑傲江湖》,他已经念到第二本,也许念完这一套,一切都已经柳暗花明,雨过天晴。

何授不知道听了多久,突然轻轻的说了一句,虽然有些有气无力,但是吐字什麽的都清楚了,他说:“苏陌,你知道葵花宝典和避邪剑法有什麽区别吗?”苏陌没有说话,可闭上眼睛的何授还是知道苏陌此刻正在看他,也许还是笑著看他的,何授说:“葵花宝典开头两句是‘欲练神功,引刀自宫’,辟邪剑谱开头两句是‘武林称雄,挥剑自宫’,所以呢……为什麽东方不败比岳不群厉害,就是因为东方不败自宫用的是刀,岳不群用的是剑……”

这样说著,何授睁开了眼睛,说:“如果不是你,我都快忘了我想从书里面找到什麽,我想变的勇敢一些,可是看的再多,除了这些无聊的东西……什麽都没得到……可是,看著你,我就觉得我似乎勇敢了一些……苏陌。”

苏陌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说:“你可千万别说什麽爱情使人勇敢的话啊,我会被恶心死的。”

何授低低笑著说:“你刚才答应了我的,你甩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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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何授有时候会想,究竟什麽是最痛苦的事情。有时候会觉得是寂寞孤独,有时候觉得是绝望迷惑,有时候觉得是隐忍苟活,後来发现其实没有什麽是熬不过去的痛苦。

尊严于他,不过是很早以前就弃如敝履的东西,他时常掰著手指头数自己有什麽东西是放不下的,後来数来数去不过只有那两个人,他终于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执著的人,他的感情之所以能全力以赴是因爲一无所有,他的爱情之所以会死乞活赖是因爲视若命根。他用了三十年才找到一个可能,苏陌是他的可能,是他溺水时的一根稻草,所以要抓,要抓的紧紧的,伤痛流泪也永不放手。

他的心原本不大,放两个人,已经满了,怪只怪他的感情无所依托,大片大片的空白,所以才会如此的憧憬和执著。他对那个粉红色的梦境憧憬了太久,于是赌博的时候全力以赴,一开始就把尊严压了上去,最後压无可压,只好把原来用来爱自己的那一部分,都压给了爱情。

他记得别人说过:放弃该放弃的叫做成长,放弃不该放弃的叫做无奈,不放弃该放弃的叫做无知,不放弃不该放弃的叫做执著。他还来得及分清该与不该,已用尽所有去赌。他原来以爲自己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後来在赌博中发现自己最不擅长的才是等待。

还没有等到春天花开,还没有等到秋天硕果,他已却步,关山难度,皆是失路之人,迷途到几乎万劫不复无药可救的时候,才终于记得回头一望,那一望,才知道,前尘隔海隔不住峥嵘岁月,万水千山遮不住往事历历。

于是回头。

说不清是一个执著者的无知,还是一个无知者的执著。

何授在不再独自等待的日子里,分不清什麽是痛苦,他甚至不知道痛苦。这不是勇敢,他只是觉得突然间疼痛飘然远去,到处鸟语欢歌。天上枝枝,人间树树,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他不在乎兴衰更替,不在乎今昔何夕。

他本就不聪明,此时更不在乎聪明,他不会去想苏陌的公司,更不会想此时的天上人间谁会首肯,他像是家乡处,世世代代的农民,守著自己的自留地,准备用一辈子去等成熟,坐在田垄上,看云卷云舒,暖洋洋的阳光肆意流泻,在心田里播种涟漪,什麽国事民生,什麽天下更替,都是烟云过眼,微风过耳,屹然不动。

苏陌翻著戒毒教材的时候,一边分析何授现在整天傻笑乐陶陶的表情,弄得苏陌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觉得莫名其妙,後来经常想:早知道就应该早点说。最後他肯定的说:“这样就没大问题了,主要是防止复吸。”一边这样说,一边进一步攻克那些心理生理的学术性论作,比什麽MBA的教材还要上心还要倒背如流。

冯洛几天後又来看过他们一次,最後对苏陌拯救行动给于了高度评价,表扬了何授抵抗病魔的精神,後来苏陌笑的不行了拎著一双拖鞋过来拍人的时候,冯洛才收起了笑容,偷偷问了苏陌一句:“说起来,虽然土産的小米加步枪也能打败日本侵略者,可你们当时怎麽不去戒毒所啊。”

苏陌眉毛都不擡的说:“那里面乱,他胆子小,惊不住别人吓。”

何授就羞红了眼睛,想秀秀自己还在萌芽阶段的一些肉,说明自己又结实又勇敢,结果被苏陌一个栗子敲到头上,委委屈屈的重新在苏陌怀里缩成一团。

冯洛当时就笑著跟他们说,自己要取一个既胆小又可怜的女娃娃回家,抱在怀里使劲疼,那日子才叫一个男子气概才叫一个舒坦。

何授也跟著不好意思的笑,不过他总觉得冯洛笑起来有些奇怪。

走的时候冯洛朝苏陌眨了眨眼睛,拉过苏陌小声说:“你到底怎麽跟伯父说的?”苏陌说:“怎麽了?”

冯洛说:“他快把公司砸了,你自己抽个空吧,伯父要见你。”

苏陌于是就哦了一声,跟後面想过来听的何授挥了挥手,叫他去房里面等。

冯洛见何授有些犹豫的进了房,才说:“你不打算告诉他吗?”

苏陌说:“这些只会让他担心,不说这个了。我爸叫我什麽时候去找他?”

冯洛说:“这几天,我看你明天就得去。”

苏陌沈默了很久才说:“我当你是哥们,你一定要帮我。如果我爸又像上次那样把我关起来,你一定要帮我罩著何授。”

冯洛笑了笑,没说什麽。

48[H,慎入]

何授那天被赶回房里後,说内心怎样挣扎都不为过,最後实在忍不住了就从房里往外偷窥,却正好撞上苏陌站在门前,一副了然的眼神,不由吓得後退了一步。

苏陌微微挑高了眉毛说:“想干嘛呢?”

何授灰溜溜的说:“没想干嘛。”

苏陌哼了几声,慢慢走上前去,伸出手捏何授开始长肉的脸,捏啊捏啊,上下左右的捏,何授痛的五官都挤到一块去了,还是敢怒不敢言,最後苏陌终於肯放手了,那脸上两颊都被捏的红通通一片。然後苏陌在何授脸上咬了一口,留一个淡淡的牙印,让自己的快乐在他人痛苦上茁壮成长後,苏陌自顾自的笑的开怀。

苏陌最後一脸很满意的表情说:“不错不错,这只猪再肥一点就可以吃了。”苏陌一边这样说,一边转身哼著小曲去洗澡。

何授站在原地慢慢理解这位前上级领导给的批示,先是想:我才不是猪呢,然後想:我才不肥呢,最後满脸通红的明白过来,心想:早就可以吃了。

何授明白过来後,就挣扎著看那开始想起哗哗水声的浴室,挣扎了一会就想过去推门,後来实在不好意思,於是拿了一条阳台上的浴巾揣在怀里,然後一脸“我不是偷窥狂”的表情进了洗手间,那里面蒸汽氤氲,水雾翔腾,好好景致统统转行做了马赛克,何授面红耳赤的对苏陌隔著马赛克解释:“我来送浴巾……”

苏陌在那边低著嗓子威胁:“你到底来干嘛?”

何授於是委委屈屈的坦白:“我是说……我已经足够肥了。”

虽然根据地球人都知道人怕出名猪怕肥的道理,但是随著经济的发展,小猪的觉悟不可否认的越来越高了,苏陌明白这个原因後,感慨的拍了拍浴缸的边边,拍的啪啪响,然後说:“好了好了,过来吧……”

听到这一句,何授红著脸挪过去一点,听到苏陌不耐烦的继续拍浴缸,於是继续挪了一点,最後被苏陌忍不可忍的伸出一只手把何授拉过来,何授跌坐在浴缸里,热水瞬间湿透了半边身子,苏陌像是随意烧钱般挥霍著男性荷尔蒙,暧昧不清的笑,湿透的头发贴在脖子上,一块块分明的肌理,一滴滴透明的水珠。被人丢下的花洒,在地上肆意的旋转,带起漫天水雾。

“衣服湿了……”何授窘迫的转过半边脸,连耳根都一片通红。苏陌毫不在意的哼了几声,张口含住何授的耳珠,咬了一会,慢慢舔著耳廓,何授眼角都是一片通红,只感觉到湿热的吐息滑过耳朵,在里面不停的流连,每一根细小的神经末梢都遭遇到湿热的折磨,勾引的心都痒痒的,双手无措的环上苏陌,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单音,嘴巴无意识的张开著,喉结一下一下的颤抖。

苏陌的吻慢慢沿著他的脖子往下走,一边吮一边咬,留下青青红红,黑黑紫紫的印子,常常是狠狠咬了一口,再细细的顺吻,两只手紧紧的搂住何授的腰,让那个人把头无助的靠在贴了一圈冰冷瓷砖的墙上,然後更加的放肆,一只手继续那样用力搂著,一只手掀起湿透的衬衣,顺著脊椎上下游走,头缓缓的往下吻,最後用力的扯下湿透的上衣,低头吻住一颗乳珠,咬了一会,然後慢慢衔在嘴里,拉扯著,一点点施加力度,然後在何授颤抖著痉挛的时候,突然松口,让乳珠弹回原处。何授叫了一声,身子耐不住激情一般向後缩去,那一池热水到了这个地步泡在里面只觉得微冷,水不停的随著两人的动作溢出浴缸,可身子再怎麽在瓷砖上厮磨都觉得冷不下来,那只手最後游走到尾椎上,慢慢下走,何授只觉得那手用力一拖,自己就狼狈的跌坐在苏陌身上。

苏陌的手开始扯何授的裤子,何授红著眼睛去挡苏陌的手,结果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像是触电一样退却了一下,最後无力的搭拉在热水里,苏陌一只手把何授按在怀里,一边用力的扯下他的裤子,扔到浴缸外面,湿漉漉的裤子吸满了水,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授从前和苏陌有过的情事不过是在黑夜中转过身去的缠绵,他可以不去看苏陌的身体,也更加把自己的反映深深埋入枕,哪曾受过这样的挑逗,苏陌的每一处肌肤都是滚烫的,碰上去像是要被烧著了一般,苏陌的吻洒落在身体的每一处,每一点挣扎都带著稀稀疏疏的水声,浴室里密不透风,蒸汽把人熏的晕晕乎乎,却比不上苏陌呼在耳边的气息。何授随著苏陌的掌中每一个抚摩而不住颤抖,每一个碰触而低低哼鸣。

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何授感觉到苏陌的手穿过水中,将两个人早已挺立的下体握在一起抚弄,何授终於发出一声受不了般的哭喊,然後拼命摇著头,喊著苏陌,然後瘫倒在苏陌赤裸的身上。何授眼角看到水里一丝一丝的白浊晕染开,窘迫的无以复加,闭著眼睛接受苏陌在後庭的开阔,然後全身颤抖了一下,感受到苏陌的分身接著热水的润滑长驱直入,被带进体内的热水在烫的内壁一下一下的抽搐著绞紧,一股一股接连不断的被带进来,痛或者不痛早就分不清楚,何授只知道这身体早就不像是自己了,发出一声一声支离破碎的单音,随著苏陌每一个进入而颤抖不停。只觉得苏陌的律动一次比一次用力,他自己跨坐在苏陌身上,低下头去吻苏陌的唇,一下子失了神,觉得周围一切都在叫嚣,身子热得快死去了。

“苏陌……”激情里,何授失神的叫著。

苏陌的声音微微有些喑哑,一只手扶住了何授快要瘫倒的腰身,一边问:“干嘛?”

何授的眼睛里,瞳孔都有些散了,眼泪不停从里面猾出来,眼角通红一片。何授就那样看了一会苏陌,又小声的叫了一遍他的名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问他什麽也不回答,只是这样神智不清的看著,神志不清的叫著。

傻了一般。

49

河授记得那天从浴室里被苏陌拎出来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後,自己眼睛都泪的睁不开了,死死抱著一个枕头想去见周公,这时候苏陌在後面拍他的头,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何授当时迷迷糊糊的问:“家里的事?公司的事?”

苏陌说:“也算吧,我拜托冯洛看著你了,家里什麽都有,十天半月的窝在家里也不愁什麽,你不要乱走,老老实实的等我回来,知道不?”

何授疑惑的说:“你要去多久啊,很久吗?”

苏陌说:“不知道,也许是一天两天,出去转个圈就回来了,也许是一两个月,我出去这一趟,以後都不走了,所以你得老老实实的在家呆著等我,不要乱开门,也别出去晃太久……”

何授哦了一声,想努力睁开眼睛问些什麽,终究敌不过绵绵睡意,爬在枕头上眨了几下眼睛,还是睡了过去。

天色渐渐晚了,何授这一觉好眠,醒来後窗外满天星子,暮色四合,他爬起来往身上一件一件套好衣服,看到客厅里没有开灯,电视开著,沙沙的响,电视投下来的暗蓝变换的光微微照亮了客厅一角,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安安静静的看著,木地板有些冰冷,走在上面如履寒冰。

“苏陌?”何授犹豫的走向那个人,客厅太暗,一切模糊不清看不真切,他只是恍惚的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也曾用这电视发出的暗淡光芒来驱散寂寞。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人轻声笑了笑,转过身来,正脸暴露人前,却是冯洛,这样微弱的光芒下,那脸孔又多了几分柔和,何授想起以前自己千百次的嫉妒苏陌或冯洛这种漂亮的脸孔。

“啊,抱歉,苏陌……去哪了?”何授小声问道。

“他走了,没和你打招呼吗?”冯洛转过脸去看电视,何授犹豫著在沙发旁边坐了下来,回答说:“似乎……似乎是说了,可我不知道他去干什麽。”

冯洛笑了笑说:“那就不要知道了。”

“什麽……”何授觉得冯洛的态度有些冷气,和平常有些不一样。除了第一次之外,每次见冯洛,都是一幅笑眯眯的样子,十分讨喜。可等到何授转过去细看的时候又不辨踪迹,以为是自己错觉,又见冯洛似乎真的不准备回答了,只好站起来,想走,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吃过了吗?我现在去准备些吃的……”

冯洛看了看何授,低头看了看表,突然笑了,说:“他请我代为照顾,我又怎能亏待你呢?传出去多不好听……要不,赏个面子,跟我出去吃顿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何授愣了一下,小声问道:“出去?”他见冯洛点头,又实在是脸皮薄不懂拒绝,於是点了点头,弄了弄自己的头发,然後跟著冯洛往门外走,冯洛眼睛斜著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帮何授提了提衣领,说:“今天弄的吗?”

何授不知道他在说什麽,低头看到脖子上青青紫紫的几个吻痕,觉得面被烧过一般,小声的说谢谢,然後把扣子扣紧了。

冯洛没说什麽,笑笑,然後带著何授下了楼,上了一辆较低调的银灰色BMW,何授上了车不由得的想一个问题:这人也是名门之後,为什麽不去管自己的家族企业,反而在苏陌那里甘居人下?

想了一会,终究不明白,只好放下了。

车开了好一会才停下,天色已经彻底的晚了,冯洛带著何授进了一个西餐厅,选了角落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外面看不到这里,里面去可以无所顾及的打量整个餐厅。冯洛叫了一杯红酒,又帮何授要了一杯小苏打,然後透过雅座位置旁的隔离带里的逼真绿叶看过去,看到门前风铃再次敲响,一队男女走了进来。

男的俊朗,女的脱俗,站在一起,赏心悦目,好一对璧人。

冯洛歪著头浅酌著红酒观察何授的反应。何授脸色微微白了些,手有些颤抖,几乎拿不住杯子。

何授说:“他们……他们怎麽会?”

冯洛笑了笑,一口一口的抿著红酒,说:“你不是问苏陌出去干什麽吗?”

何授惊疑不定的看著冯洛,冯洛又笑了笑,眼角微垂,灯光拉出一片暗影,只露出他半张笑的暧昧不清的脸孔,冯洛说:“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50

何授呆了一下,静静的坐在那里,然後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握著杯柄,过了好久才说:“我今天……什麽都没有看到。”

冯洛笑了一下,然後说:“我今天倒不是为了别的什麽,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何授良久才说:“我不懂你什麽意思。”

冯洛一只手支著额头,一只手轻点桌面,嘴角弯起来,冯洛说:“是吗?”冯洛认真的看著何授,说:“你真的不知道?我和苏陌,好歹是一块玩大的,少说十年的交情,他们那段故事我最清楚不过……当年他们爱的……不说惊天动地也是感人肺腑的,怎麽,这段故事,苏陌肯告诉你吗?”

何授脸上有一种脆弱的表情,想了很久,安静的摇了摇头,说:“他不肯告诉我。”

冯洛同情的笑著说:“你们,你跟她,是不一样的。”

何授整个身子微微缩起来,小声说:“我不懂。”

冯洛看了他一眼,看著远处,苏陌体贴的为莫水水拉开了椅子,两人双双入座,冯洛眼里有一种几不可辨的黯淡,冯洛还是那样笑著,说:“他爱的是水水,(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可怜的是你。爱和可怜,是不一样的。”

何授轻轻笑了笑,说:“他说过爱我。”f

冯洛微微握紧了手,然後慢慢舒展开,冯洛笑著说:“你信吗?”

何授摇了摇头,很久,何授说:“如果是可怜我,那也没有关系。”

冯洛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什麽?”r

何授轻轻呼出一口气,尽量把身子坐的稳一些,脸上带了一种脆弱而倔强的微弱笑容,何授说:“我不知道你为什麽要带我来……我不知道你为什麽要和我说这些,可是,就算真的是可怜,那也没有关系。”

何授说著,把有些冰冷的手小力的搓揉著,最後放在唇下面,呵了一口气,说:“如果他爱我,我会很高兴。如果不是爱,只是可怜也没关系。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可怜我。”

冯洛笑了笑,眼睛里微微有些水光,然後慢慢暗了下来,冯洛笑了一会,说:“要是人人都能像你那麽知足,似乎也不错……”冯洛这样说著,突然又用力摇了摇头,冯洛拿起桌上的红酒,又小口抿了一口,冯洛看见何授微微侧过脸,打量著远处入座的两人。

那个位置似乎对著窗,冷风吹进来大概有些冷,莫水水像何授一样,把手放在唇下呵著气,

於是苏陌微微站起身子,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对面莫水水的背上。於是莫水水朝苏陌笑了笑,笑的时候,眉眼弯弯。那个女孩长的真的很好看,像水晶一样透明出尘。

何授这样想著就收回视线,觉得这个位置更加的冷了。冯洛偏著头观察著何授的表情,突然又笑了笑,说:“我刚才突然在想……苏陌似乎一直以来……对你都不怎麽好。”

何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真的不想再听了。我是说……你请我吃饭我很感谢,你想告诉我的我也都知道了,就这样子吧,我要走了。”

冯洛看著何授站起来,收了脸上笑容,小声喝道:“站住!”

何授微微僵住了身子,终究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或者是被那人发现,还是坐了下去,何授小声的说了一句:“你真的不用说了,我答应乖乖在家等他的。”

冯洛看了他一会,问了一句:“如果他一直不回来呢?”

何授微微拽紧了衣服,说:“我会一直等。”e

冯洛突然笑了起来,他说:“我真佩服你。我其实最讨厌这种事情──别人都生活的快快乐乐的,偏只有我──永远都,永远都──你难道不伤心吗?想想你在家里冷冷清清,他们在外面如胶似漆?”

何授微微颤抖了起来,他小声说著,似乎在对冯洛解释,又像在安慰自己,他小声说:“他答应过我,只是一两个月,不,可能只是几天,他说过他会回来,他说过他回来後,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的……他说会回来……”

冯洛笑著说:“他还会回来吗?你以为你回家睡一觉,装作全忘了,就可以等到他回来吗?你觉得你哪一点比的上莫水水……”

冯洛突然停了下来,发现何授对面,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居然又哭了。冯洛小声叹了口气,说:“怎麽这麽没出去。我不是针对你,何授,相信我,我不是在针对你。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你认清这一切。”

冯洛说著,伸出手去,帮何授把脸上的泪擦了,脸上似乎有一种淡淡的惘然,像是可怜自己般的看著何授的脸,冯洛随即收了那表情,轻轻笑著说:“现在想起来,苏陌一直都在欺负你,那大概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吧,他泼了你一杯红酒,他让你脱下衣服,把你赶在马路上。然後呢──过程你应该比我清楚,其他的什麽我不知道,可我记得──因为他的缘故,你在公司里面朗读了一首诗。”

冯洛看著何授突然僵直了身子,继续说道:“你记得吧,还记得吧,名字似乎叫──《穿著裤子的云》,对不对……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他是真的可怜你,为什麽会同意让你上去朗读呢──他当时,为什麽不罩著你呢?他该不会是连可怜也──嗯?为什麽呢,何授?”

51

何授呆在那里,只觉得全身都像被冻住了一样,直到远处那两个人站了起来,出了餐厅,走入萧瑟冷风中,何授还呆坐在那里。

何授过了好久才说:“你是说──他──”e

冯洛低低的说了一句:“我只是猜测,也许──他从头到尾只是在玩。”

何授低低用了捏了几下手,想让自己冻的没有知觉的手有些反应,终究失败了,何授小声说了一句:“我记得,他刚见我不久──跟我说……”

记起来了,那时候的苏陌肆意的笑,眉毛扬的高高的,一只手搁在沙发椅上,一边大大咧咧的说──哪能呢?老子自然是直的。就是听兄弟们说得好玩,想试试看,看著店里的MB,我又嫌脏,你要真是处的,我可以陪你玩一个晚上。

也许──他从头到尾只是在玩。0

何授突然颤抖了一下,用力的把眼角不听话再度流出来的眼泪抹去,猛的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

冯洛吃惊的说:“你在说什麽,他玩你!他骗你!他连可怜都──你这样还要回去?”

何授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如果玩可以投入那麽多精力时间的话──”

何授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他想起苏陌知道他吸毒後,狂怒下的凌厉拳风,他想起自己理智全失下拎起花瓶想砸人的时候,苏陌眼角的两行清泪,他想起自己一口咬的苏陌衬衫上血迹斑斑的时候,苏陌那个骄傲的笑容,他想起两人坐在母亲前面的时候,苏陌和他在桌布下交握的双手。

──苏陌说:“选这只手,你一点白粉都抽不到,以後都不能抽,你得乖乖听我的话,绝不能跟我对著干,你选什麽?”

──苏陌说:“怕什麽,你能忍,我为什麽不行?真没出息。”

──苏陌说:“不错不错,这只猪再肥一点就可以吃了。”0

──苏陌说:“你可千万别说什麽爱情使人勇敢的话啊,我会被恶心死的。”

随著一幕一幕飞快滑过脑海,何授笑了一下,泪水盈在眼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一般,满满的都是痴狂,何授说:“我想他没在玩──不,就算在玩又如何。我喜欢他,我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这理由足够了……”

“蠢透了。”冯洛咬著牙低低的骂,远处,那两个人已经吃完了,他们买了单,从椅子上站起来,苏陌替莫水水拉开店门,一前一後的走了出去,冯洛又骂了一声:“蠢透了……愚不可及……”

冯洛这样骂了几声,突然站起来,一边甩了钱买单,一边把何授拉出去,把他塞到车了,再一路驾回去。

何授揣揣不安的坐在副驾驶座上,迷惘的问:“你怎麽生气了?”

冯洛眉毛也不抬的说:“没有这回事。”0

何授小声的哦了一声,自去看窗外风景,来来去去,华灯初上,或是灯火阑珊,一幕一幕替换,如乱花迷眼。

车外面,两个在店外路灯下默默拥抱的人影,落在何授眼里,沈淀成一片光晕迷乱,渐渐被车子甩在後面。何授看著深埋在苏陌怀抱里的人,突然问了一句:“如果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他,那会怎麽样?”

冯洛一边开著车,一边冷笑著说:“这是你说过的最有血性的话,你不如试试?”

何授顿了一下,真的把手机掏了出来,握了一会,又放了回去,何授说:“他肯定关机了。”

冯洛愣了一下,然後轻轻笑了起来,他说:“你不蠢,也比我想象的坚强,好了,好孩子,乖乖回家里等吧,愿你真能等到什麽好结果。”

说著,冯洛一踩刹车,车无声无息的停了下来,原来一路狂飑,已经回到了小区。何授说了声谢谢,开门走了出去,冯洛在车里坐了一会,看著何授走远了,也开了车门,依在车上,手叉在兜了,脸在夜色里半遮半露,他难得像此刻一般,脸上面无表情,年轻俊秀的面孔居然有了一些萧瑟和寂寞。

小区外,空寂的道路上,偶尔有车子驶过,刹车或是油门声带了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夜深露重里,冯洛静静的看著车来车往,看了一会,准备回车里的时候,手机突然想了起来,冯洛用麽指和食指把手机从裤袋里拈起来,然後放在耳边,听到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电话那头,那个在岁月中魄力丝毫未减的中年人低声呵斥道:“你笑什麽?”

冯洛笑著说:“呵呵,不,伯父,我只是觉得今夜特别容易使人怀旧,大家怕是此刻都沈浸在往日的回忆里吧,我只是笑连我也不能幸免。”

那边声音稍晴,说:“苏陌在哪里?我等他一天了。”

冯洛笑了一会,轻声说:“您忘了,不久前我才跟他说过,莫水水有事找他,所以他才会在长时间的禁闭前和旧情人吃顿饭,聊聊天,这不,耽搁了。”

那边顿了一会,说:“他越来越不成样子了。他回来後,我非得好好管管他不可,这次,多亏了你,若非你告诉我……”

冯洛说:“可不是吗,上次苏陌就是您给关好的,这次还不得归你──最好是关久些。”冯洛一边这样说,一边换了只手拿著手机,转了半个身子,舒了舒筋骨,突然僵在那里,身後不远处,何授苍白著脸,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看著他。

冯洛愣了一会,然後侧过脸去,微笑著对电话那头说:“伯父,我先挂了,恩,改日再聊,静候佳音。”

冯洛轻笑著挂了电话,何授转身想走,被冯洛几步扯住,冯洛微笑著,眼里面却寒光暴涨,他低声问道:“你刚才不是回去了吗,还出来干什麽!”

何授低声想躲,终究躲不过,苍白著脸,小声应了一句:“刚才在那边都没吃什麽……我还是想问问……看看你走了没有,我去做点东西,你要不要上来一起──”

冯洛突然半捂著脸,低低的笑了起来,从骨子里开始笑,不可遏止的,他说:“你要我怎麽说你,你要我怎麽说你好──”他说:“哈哈,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我本来都打算放过你了的,笨蛋,干嘛做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恩?蠢材!蠢材!!!”

何授明白过来危险後,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拼命挣扎著,想朝小去的保安大喊,被冯洛准确无误的打在颈项後,软软倒下,被冯洛半捂著嘴扯到车里,冯洛锁了车门,何授瘫在副驾驶座上,冯洛那掌打的不重,他只是好一阵晕眩。

何授浑身无力的倒在座位上,惨白的脸问:“为什麽?为什麽背叛苏陌?”

冯洛状似无所谓的打著哈哈,眼里的痛苦和挣扎却暴露了他,他笑著说:“为什麽?为什麽?这故事可海了去了,不如让我来问你三个问题吧。”

冯洛一边开著车,一边笑著问:“第一,苏陌好好一个直的,你为什麽会在gay吧碰到他,他说他是为了一个朋友聚聚开了这个店,那麽他认识的这个gay朋友是谁呢?”

冯洛低笑著继续说:“第二,你还记不记得,店名叫做十年,那麽,他这个gay朋友,为什麽要取这个名字,他又和谁认识了十年那麽长呢?”

冯洛笑著,车开的越来越快,“第三,身为冯氏企业的长子,为什麽我甘愿在苏家打工,屈居人下呢?为什麽?”

他笑著,一直笑著,疯狂的笑著,歇斯底里的笑。十年的等待敌不过别人半年的聚散离合。

“最後,何授,不如你来告诉我,为什麽他会和你在一起呢?他和水水还能让我衷心祝福,因为他不喜欢男的,我可以一直什麽都不说,安静的做哥们做朋友我只能无可奈何,可是,他现在喜欢男的了──他为什麽会喜欢你呢?你有哪点好呢?告诉我,你比水水好在哪里,比我好在哪里,告诉我,何授?”

52

何授听了他的话,像是一连串炸雷在耳边响起,瞠目结舌的愣在那里,好半天才说:“你……你……”

冯洛一边低低的笑著,笑的身子都在打在车窗上的光晕里晃动个不停,一边问:“怎麽,那麽惊讶?我演的很好对不对……整天都必须这样可恶的笑著,什麽都无所谓的样子,可我告诉你,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的,受到一点点委屈就哭个不停,感到一点点绝望就寻死觅活,别人还得装著样子努力活,还得像我这样,拼命的笑著,打打骂骂装的啥事都没有,打落牙齿和血吞!何授,你懂什麽,你委屈些什麽,你哭个什麽?他喜欢个你什麽!!”

冯洛冷笑著说:“我真是受够了,整天笑的像白痴像傻瓜一样的疯啊颠啊的,你们闯了什麽祸都要我去给你们擦屁股,你知道我在公司里面忙的快死了,想起你们耳鬓厮磨是什麽滋味吗?知道我去帮他买镇定剂买戒毒书籍买武侠小说是什麽滋味吗?十年来装疯卖傻都没这麽痛苦过——眼睁睁看著你们越走越近我还得装什麽哥儿!那个人也是个混蛋!凭什麽知道我是gay还理所当然的认爲我对他没意思!!——我他妈受够了!!!”

冯洛从开始低缓的描述,到後面高声的呵斥,面目微微扭曲著,车速远远超过高速线行驶的速度,连闯两个红灯,冯洛才像突然清醒过来一般,渐渐的减慢速度,何授在一边呆若木鸡的愣了好久,才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冯洛低低笑著,甚至带了一点温柔的笑著:“我没有怪你啊。我真的没有怪你。其实该怪我的,十年下来我演得自己都佩服自己了,可到最後还是不行,我豁出去了,不演了,反正我这辈子得不到了,怎麽也得拖几个人下水,明明肚子里什麽歪点子都有,在十年前就打尽了,却偏偏怕什麽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还得死皮赖脸的装好人。哈哈,你说我背叛他?我比莫水水早四年认识他,我比你早十年——还不是这个下场,到底是谁背叛谁?谁委屈一点?我跟你说,我注定成不了好人的了,刚才还想著放你一马,可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得,不想走这步也要走了,何授,你说你多傻,你说你多傻?你居然信我?他居然信我?一帮蠢货。”

何授听著听著,眼睛慢慢红了,想哭,眨了眨眼睛,又不敢流出来,伸出手想去碰冯洛,可终究不敢。只是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说背叛——我不是那个意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坏人。——我是说,现在还来得及,苏陌应该还没去,我们打个电话,叫他不要去找他爸爸——”

冯洛听了,咯咯的笑个不停,冯洛说:“奇了怪了,现在心里高兴不高兴都习惯笑了——哈,你怎麽现在还这麽天真?我不是坏人——你怎麽学的和苏陌一样了,那混帐东西也是你这个脾气。那什麽事之後,整天说什麽每个人都有苦衷,什麽每个人都不是坏人。”冯洛笑著说:“我他妈就坏人了,反正被你知道了,本来我做这些事是想瞒著他的,可如果放你一马,怎麽也瞒不过他不是?如果让他知道我冯洛就是这种败类,那我可真甯愿去死了。”冯洛笑著说:“你他妈就是找死——就是找死,我本来不想动你的,真的不想。”

冯洛笑著笑著,慢慢的笑不出来了,眼睛里一片萧瑟凄清,只剩下肩膀还在剧烈颤抖著,他说:“我活腻味了,总得拉几个人垫背不是?”

何授只是不住的摇头,说:“不要这样……冯洛,我不说,我不会说的。不要这样子,自暴自弃,什麽用都不管的。真的,听我说,不要跟我一样,和我一样後悔——後悔也来不及了,趁现在还不迟——”

冯洛低低骂道:“你比我好在什麽地方?”

何授听到他话锋转了,措不及防,僵在那里,良久才说:“我比不上。我不如莫小姐,我也不如你,我谁都不如——”

冯洛慢慢挤出一个笑容,自问自答般的说:“你不就比我傻了一点吗,我以爲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傻了,十年,一天就全毁了,还得这样笑。可你比我还傻——”

“一群蠢货,一群疯子。”冯洛仿佛自言自语的说:“莫水水疯了,明明知道那人现在活的烂到不能再烂了,她还要把工作什麽的都辞了,把什麽都卖了,什麽都不要了的要去找戚慕商。苏陌疯了,那麽大一个担子一个公司,继承权明明都到手了,说不要就不要了,和一个不知道那里好的人玩什麽爱情。他们都疯了,我冯洛怎能不疯?”

冯洛笑著说:“真是美好的夜晚。今夜大家明明都在怀旧,却只让人毛骨悚然。对比著看看,何授,你看,曾经那麽等对那麽恩爱的一对璧人,说尽山盟,发尽海誓,现在还不是各奔前程,南辕北辙,曾经那麽相爱啊,难道不让人心寒吗?你这样一想,不会觉得浑身冰冷吗?他们都走出去了,偏偏我还活在过去……做梦都梦到自己还上著什麽高中什麽大学,他们两个人走在大学的路灯林荫下,我就在旁边拎著吃完了火锅打包的白萝卜片儿,跟的紧紧的像当一辈子哥儿也值了。可他现在居然变成gay了,你叫我如何甘心,如何能甘心?”

冯洛问:“这不就卖了他吗?十年的哥们到头来还不是靠不住?爱情友情什麽都靠不住。这世上又有什麽能不变,什麽能永远?”

何授微微颤抖著听著冯洛用那样温柔的语调叙述,良久才慢慢挤出几个字:“冯洛——不要——会後悔的——我真的不觉得你是……什麽坏人,以後也不会——真的,还来得及的……”

冯洛笑著,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窗外一片漆黑,那条路上只有几个彻夜不眠的野店,放著不知什麽年代的歌曲,在黑夜里回响。

那歌声寂寞疏离的在夜色里唱著:z

“什麽样的锁能锁住承诺,让你百般的温柔可以停留?

什麽样的歌能唱到永久,等到岁月都已白了头,你可还记得?”

何授从车里出来,觉得夜色入骨凄寒。y

冯洛似乎在侧耳听歌,眼睛似乎依稀有泪,可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笑著。

53

何授被冯洛带回他家的时候,冯洛顺手把门反锁後,一个电话来的措不及防,冯洛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时,手有些微微颤抖,可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苏陌的声音传了过来,“冯洛?”

冯洛轻轻喘了几口气,脸色有些发白,可最後还是轻笑著说:“怎麽想到打给我,你这个兔崽子……”

电话就是有这个好处——用天衣无缝的声音,掩饰去内心的种种挣扎,悲哀恐惧的像要哭出来一样的眼神,和大大咧咧的语气。

苏陌在那边说:“嗯,我在老头子家门口,进去前打个电话。何授怎麽了,手机忘带在身上了吗?打他手机没人接,你应该跟他在一起吧。”

冯洛的手颤抖的几乎拿不住手机,他笑著说:“是,那当然,你托我办的事情,我怎麽会——啊,你等等,我去找他。”

冯洛说著,把手机远远的搁在一边,看著何授,低低的笑著,眼角泪水未干,慢慢双手抱膝,低低的说:“去吧,去接吧,你说什麽都行,随你,恭喜你,有人救你了。你不要笑我,我就是没办法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是坏人。”

何授犹豫著看了他一会,走了过去,双手拿著手机说:“喂,苏陌。”

苏陌在那边低低笑著说:“傻瓜,过的好不好啊?”b

何授眼睛红了一下,慢慢笑了出来,他说:“嗯,今天很开心。我很好——冯洛很照顾我——没事,嗯,过几天再打给你。”

他刚说到一半,冯洛跳起来,把电话夺过来把电话狠狠的摔到地上,冯洛看也不看那个被摔成两截的电话,疯了一样的破口大骂道:“你什麽意思!你他妈的什麽意思!”

何授顿了一下,笑容还留在那里,来不及淡去,何授说:“我不想你走到那一步,我不想我们连後悔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想大家难过……”

冯洛疯狂的笑著:“你他妈是在笑我,你在笑我这个样子有多丑陋是不是?”

何授愣了,然後赶紧辩解道:“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我绝不会说出去!”

冯洛摇著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後红著眼睛冲上来,两只手抓著何授的领子,大声怒骂道:“你闭嘴!你闭嘴!妈的都是情深意重啊,只有我什麽都不是——你别以爲你伟大你了不起,你别以爲他心里就只有你了——”

冯洛一边这样骂著,一边举起拳头想打,结果半天揍不下去,最後咬著牙拿了根皮带,把何授双手扭到背後反绑起来。何授痛哼了一声,眼角红红的,泪水在眼睛里面转了几下,忍著忍著没掉出来,只是一个劲的说:“冯洛——不要这样,我们都不是坏人,我也走过弯路,好不容易才,我真的……真的不想你和我一样——”

冯洛仿佛听不见一般,不耐烦的把何授用力一推,推倒在地上,何授两手无法支撑,直直摔倒在地上。冯洛根本不理何授的痛哼,就那样疯狂的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停了下来,脸转过来,五官都是扭曲的,冯洛低低冷笑著,红著眼睛说:“你别以爲他会一直爱著你,什麽都靠不住的——你不是好不容易戒了毒吗?要不要试试复吸啊?我看他会不会对你彻底失望。”

何授脸上的血迹一下子退的干净,颤声说:“不要!不要……冯洛……”g

冯洛疯了一样低低笑著,像是失了神智一样,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了一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居然是何授以前那包,大概是苏陌让冯洛去处理掉的时候他收起来的,冯洛笑著,翻出一个装酱油的小碟子,将那包粉全部倒在那里,拿出打火机,把那粉末全烧成了液体,然後拿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针管,把液体吸进去,朝何授走过来。

何授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颤抖的说:“冯洛,你会後悔的。你不要这样,我会恨你的,我会後悔相信你的,我不想後悔,我不想这样,你冷静一点——”

冯洛像是听不到一半,拿著针管走过去,何授努力的在地板上向後挪动著,冯洛拿起针管,针头用力插进何授的手臂动脉里。

就在冯洛按住针尾缓缓推进的时候,何授像是疯了一样,用力的将自己的头撞过去,狠狠的撞在冯洛的额头上。冯洛被後坐力波及,狼狈的倒在地板上,半截针断在动脉里,血花从何授的手臂上刹那间射出来,顷刻之间血流如注。

冯洛看到血,似乎终于恢复了神智,一边捂著耳头,扔了针管,一边满面仓皇站起来,想走过去,著急的说:“你流血了……得快些……”

何授摇著牙往後挪了几步,虚弱的笑了几声说:“你不就是想这样吗?”

何授此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又像一只受伤的兔子,他在这疼痛中犹豫自己是否信错了人,又或是太好骗了。

他只是没有血性的人,只是性子软了些,只是性子软了些。

54

冯洛听了这话,脸色红了又白,僵硬在那里,咬咬牙想不管何授的死活,可眼睁睁看著何授血淌一地,脸苍白如纸,终于还是几步上前去,罔顾何授微弱的挣扎,用力握紧伤口上方,企图遏制血液的流逝。脱下自己的外套,把何授紧紧裹住,搂著。

冯洛牙齿将下唇咬出一圈血迹,他颤抖著。“何授,我们马上去医院好了……”何授摇著头说:“你可以不管我,你若是还恨我,我没有求你救我……”

冯洛颤抖了一下,惘然的说:“我刚才是疯了……我没有想这样的,我不知道爲什麽突然这样。”他断断续续的这样说著,然後想把何授扶起来,何授就算披著外套,失血的疼痛还是让他冷的不停的发抖,冯洛扶著他从自己衬衣上撕下一角裹在伤口上,不一会就被血湿透了。何授渐渐的不再挣扎,任冯洛扶著,良久才问了一句:“我不懂你……一下子这样,一下子那样……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冯洛惨笑著说:“干吗相信一个疯子呢,他连自己究竟想干什麽都不知道。”

何授靠著他喘息了一会,任冯洛扶著他快步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何授一个踉跄,狠狠的摔倒在地上,冯洛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何授嘴唇都是白的,眼睛半睁著,鼻翼虚弱的翕张,血液浸湿了布条,一点点晕染到地板上。冯洛急出一身冷汗,然後咬著牙把何授横抱起来,脚步踉跄了几下才站稳,何授再如何骨瘦如柴也毕竟是百余斤的重量,冯洛平时养尊处优惯了,此时只听得骨头一阵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可他拼了命也不松手,硬撑著几步走出门外。

何授在他臂弯里晃著晃著,好不容易才半睁开眼睛,看见汗水顺著冯洛的脸上淌下来,一滴又一滴的滴在自己脸上。何授勉强的挤出一个微笑,想擡起手去擦冯洛的脸,擡到半空终究还是无力的垂下。

何授勉强的笑著跟他说:“你们怎麽都这麽没用,我以爲……只有我才这麽没用……可我现在都没哭……你又在哭些什麽?”

冯洛恍如未闻,摇摇晃晃的挣扎下了楼梯,手上青筋直冒,虚汗水一样的流下来。脸上汗水还是泪水什麽的流下来一脸。

他终究不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麽。

不甘心,想要别人也和他一样强顔欢笑。太寂寞,想要有人陪伴打打闹闹。

不幸福,想要别人也和他一样伶仃孤苦。太难过,想要别人安慰一如当年。

他想要的是什麽?他不是应该去演一个邪恶的角色的吗?像西王母拔下鬓边钗,画一条银河浩瀚广袤,波涛汹涌割断尘缘,爲什麽居然会沦落到这样可怜可叹可笑的地步?

那个比他还傻的笨蛋跟他说:“我从来没觉得冯洛是坏人。”

那个傻瓜说:“不要做一些让自己後悔的事情。”

那个傻瓜说:“我相信你。”

他还说:“现在还来得及。”

——从没觉得冯洛是坏人啊。冯洛咬著牙,踏下最後一节台阶,两腿颤抖,泪流满面,何授在他怀里仰面看著他。冯洛突然问了一句:“现在还来得及吗?”

何授愣了一下,有些虚弱的问:“什麽?”

冯洛闭了一下眼睛,眼里积蓄的泪水再次滑了下来,沾湿面颊,他颤抖的又问了一次:“现在後悔来还得及吗?”

他在夜色里孤寂的吹风的时候,那个傻瓜在背後呆呆站著,问他:“我做了一些吃的,你要不要一起来?”

冯洛问自己,你究竟想要干什麽?

他想要苏陌永远不知道他曾经有那样丑陋的一张脸。

他想要自己此刻还带著他那幅无害的面具,快快乐乐的笑著

他想要还被别人那样那样的信任著,让别人伤了痛了总记得找他,藏起所有的痛苦甘苦自知。

他想找到一个相信自己不是坏人的人——

那样怯弱的笑著笑著,想试探著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说:“我相信啊——我相信啊——”

愿意这样对他说的人,现在还有吗?

他从来没想过伤害他的,只是一时失控……

後悔了,这样痛哭流涕著後悔著。

——你愿意再一次相信他不是坏人吗?

——他其实不想这样的。他想大家都能够开开心心的。十年光阴荏苒,再无怨无悔也难免心生怨愤。他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罢了。

冯洛摇晃著抱著何授快步走进停车室,颤抖的手勉强离开何授的身子从衣袋里拿出钥匙想去开车门,身後突然有声音传来。

“冯先生。我们是苏氏的保镖。我们打听到你带走了这个人,苏老先生让我们在这里等你,请你把这个人交给我们,这是苏老先生的意思。”

冯洛头也不回,只是把钥匙插进车孔,但是手颤抖的太厉害,无论如何都扭不开——单手抱著何授,终究还是太勉强了吗,何况是此时早已筋疲力尽的他。

冯洛叹了一口气,重新双手抱著何授,何授半睁著眼睛看著他,血迹顺著冯洛的手滴在地上,暖暖的。冯洛说:“他流血了,我现在得马上送他去医院。”

身後,那两个人手中的枪却一点没有离开冯洛的背部。冯洛低低的笑了笑,说:“苏陌,你爸爸还是一样那麽厉害。”

冯洛看了看何授说:“你不要担心……我答应过苏陌照著你的。”

55

“终於准备放了我吗?”苏陌仰头看他的父亲。

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很深的痕迹,四五十岁的光阴,不过让他两鬓几簇白发,西装下的肩膀宽阔,依旧有著成熟的魅力。

男人不回答,只是漠然看著他不听话的儿子。

苏陌笑著说:“我以为你已经没有必要关著我了。我知道你讨厌女人继承你的家业,可是我听他们说──你已经找到你被别人养的很好的私生子了|奇-_-书^_^网|?我真荣幸我还有一个弟弟。”

“很快不是了。”男人冷然说道。“你要有和苏氏划清界限的打算。”

“你会拿走我的遗产,冻结我的资金,对不对?”苏陌笑著问。

男人叹了一口气说:“遗产我还能给几个人?你应得我不会少你,走吧,洗个澡,准备一下你的辞职发布会。”

男人拍了一下手,两个人快步走过来扶起苏陌。苏陌放松自己被他们扶著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感谢你对我二十多年的教导。我看了别人的母亲常常会羡慕──但是你给了我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我不会忘了你的,爸爸。”

男人的背影顿了一下,在身後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男人说:“你不会再有别的父亲,而我还会有别的儿子,苏氏也会有他新的继承人。”

苏陌轻笑著转过头去,说:“是的,我深感遗憾。”

苏陌笑著,任他们把自己扶到浴室,这栋大宅里楼梯特别的漫长,他小时候就经常在这里迷路,经常躲在哪个角落哭鼻子,直到──那个模糊了面容的母亲一次一次的找到他,最後做了很多可笑的小牌子,挂在每一个转角和扶梯上。他走过那些牌子,过了十多年有些褪色的蜡笔依旧可笑的挂在每个金丝绒布包裹的扶梯上,它们摇晃而发黄,一些上面写著:浴室要往这边走哦。另一些写著:吃饭要走这边哦。

他终於不再迷路,不再寻觅方向。

他感谢他的父亲十多年孤单一人,纵使寂寞或冷清,纵使逐渐独断而专横。

这些在光阴里可笑的坚持,到了两鬓霜华如雪,依然默然不改。

那个女人的温柔在大宅里无处不在,哪怕是今天的他,终於可以不再靠这些可笑的牌子艰难前行,不由再辨认别人画给他的方向,可以固执己见的选择时,他还是感到一些寂寞。

妈妈。z

我走了。再见。

爸爸,再见。

苏陌的手指抚摸过一个牌子,牌子晃动了几下,转了一面,露出背後蜡笔画的太阳公公和彩虹,愣了一下,手指犹有余温,叹了一口气,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淋下来,洗去几个月的血迹污秽。y

他也感谢没有见过面的兄弟。让父亲终究可以放手,让他终究可以解脱。

苏陌整顿好仪表的走出来的时候,顺利领会了他的没收多时的手机,随手拨了一个号码,却无论如何也拨不通,愣了一下,去拨冯洛的,也是漫长的占线。心里犹豫了一会,还是坐上了通往招待会现场的汽车。

他的父亲总是习惯在最後一刻才通知他,通知的媒体电视台不胜枚举,似乎有了新的继承人後,巴不得大搞特搞,让人们知道他从此坠下青云,一文不名。

苏陌看著慢慢的人群涌动微微苦笑,往前走的时候,有人替他挡开道路,他自己伸手遮住镁光灯刺眼的光芒,拨开话筒,人潮很挤,走的很慢,拥拥攘攘,步履难行。无论多嘈杂的问话声此刻听来似乎都经过了一场彻底的消音,他甚至有这个心情去感受大风飒然吹过,掀起衣角,叹一声千里快哉风。

来到台前,站在台上,他面对镜头,苏陌默默的接受提问。他们问了很多,具体而微,大略的东西都记不得了,他对公司运行的状况不再了解,只是打著官方推诿的词藻请各位拭目以待。

他们後来问他:“为什麽要走?”b

苏陌想起了他父亲跟他说的,终於有些回过神似的,微微倾身向前,对著不远外台下无数镜头话筒,说道:“我记得我父亲跟我说过,他还有别的儿子,苏氏也会有更好的领导者,带领它走向更辉煌的未来。可对我来说,值得我为他难过哭泣的人,只有一个。对值得我难过的人来说,苏陌也只有一个。我曾经顶了很多了不起的帽子,可在他眼里,他只看到一个坏脾气的男人。”

苏陌说了这句话後,似乎微微有些怅然,台下沈默一刻後,有人站起来问他:“这是你的选择,那麽在问题的最後,能不能请苏先生在此刻,对电视机前面临选择或者已经选择了的人,说一些什麽话呢?”

苏陌默默的看了看那个像水晶一样漂亮的年轻女记者,嘴角泛起一摸模糊的微笑。他想了一会,然後有些认真的握住话筒,视线环顾了一圈,电视机前也许会为了这个帅气俊美的男人放大的面孔,和这样温柔而认真的一眼恍惚良久。

苏陌想了想,最後轻声说道:“我知道选择一些事情很难,告别一些事情很难。但是我从没有害怕过什麽,世界总会在你绝望的时候,告诉你还有一些事情值得珍惜和追求。纵使是我这个告别事业和奋斗的人来说,为了那些关心我们,和我们关心的人,我的事业还需努力,奋斗还在继续……希望还在,梦想仍未死去……”

苏陌说完了这句,顿了顿,终於放下了话筒,会场在这一刻既然无声,苏陌得以顺利的走下讲台,路过女记者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水水,欢迎回来,看来你找到了他,祝贺你。”

苏陌轻声说完,没有回头,安然闲适的向会场外走去,曾经属於他的红地毯在不远处完结。镁光灯在身後突然开始如狂风迅雷一样的闪烁起来,照得他身後一片温暖。

他们都有别人了。

而那个傻瓜喜欢哭著说

──我只有苏陌了。

苏陌笑著挑高唇角,微微低下头去。

再见,妈妈。

再见,水水。

再见往事,再见。

56

苏陌回到他住的小区的时候,冯洛正坐在石阶上等他,苏陌几步走过去把他拉起来,问:“地上冷,怎麽坐在这里?”

冯洛笑了笑任他拉著,却不起来,他说:“几个月前,伯父把他带走了,我只好坐在这里等著给你赔罪。”

苏陌的手顿了一下,然後用力把冯洛拽起来,骂了一声:“不要笑了,神神经经的。”

冯洛呵呵的笑著被他拉起来,好一会才停下来,冯洛说:“你不生我的气?”

苏陌骂道:“关你什麽事?”g

冯洛笑著说:“可我不知道他被带到哪了,你真的不怪我?”

苏陌被他弄得莫明其妙,看了他一会,然後推了一下他的头,骂了一句:“神经病。”

冯洛被苏陌推了之後笑得更加肆意,良久才停了下来,冯洛静静的看了一会苏陌,好一会才低低的问:“你有没有把我当哥们?”

苏陌愣了一会,才再次骂道:“你今天发什麽疯?老子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哥们!”

冯洛听了,又开始笑,微微笑了一会,然後小声跟苏陌说:“苏陌,耳朵凑过来。”苏陌奇怪的看了他一会,然後微仰著头,把脸凑过去wωw奇Qisuu書com网,冯洛对著苏陌的耳朵小声说:“其实啊──”

苏陌往後缩了一下,皱著眉头说:“痒……”

冯洛不满的招手说:“过来,过来,配合一点。”苏陌只好再次凑过去,冯洛的头发微微擦过他的脸,冯洛放慢了调子,轻声说:“我在他们车底下沾了一个计程发报器,就是我们大学常玩的那种啊──”

苏陌愣了一下,才用力推了一下冯洛说:“好小子啊你!”苏陌哈哈的笑著。

冯洛被推离他的怀里,脸色白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笑了出来,冯洛笑著继续说:“我阻止不了伯父,不过他们似乎是直接把何授带离这里,大概想让你找不到他吧,车子往西走了310公里左右,我想你找张地图就能大概知道何授现在在哪个城市吧。”

苏陌哈哈说:“够哥们,好样的。那我走了,回头见。”他一边这样说著,一边转过身去,背对著冯洛挥了一下手。再见的意思往往是不要再见,他从没有打算对冯洛说这个字眼。

唯一的哥们吗?

他背後,冯洛笑著,继续在那个空了的屋子前坐了下来,那个为了三个人一起玩闹布置的屋子,很久以前,苏陌带著可笑的船型帽子在天花板上画黑色和红色的太阳和花朵,苏陌对著莫水水说:“你别管戚慕商那个小子,老子画的难道不比他好?”

冯洛当时捧著一桶油漆站在旁边,苏陌未干的油漆画笔淌著颜料滴在他的脸上,顺著脸滑落,黑色和红色的思慕和泪水,他向上看去,苏陌是他黑色和红色的天空。

他永远不打算说,说他为什麽会随身带著,而不是扔掉这个,和苏陌一起在初中制作社研究出来的,登不上大雅之堂的计程器。

他永远不打算说,说他是在怎样粗暴的打斗和推攘中跌倒尘埃,这才有机会把计程器粘在车底。

他永远不打算告诉苏陌,他在那一个漆黑的晚上,转让了自己对何家遗产的百分之二十的继承权,就为了让那个暴怒之中的男人大发慈悲,先给何授止血,并收回了直接弃尸野外的决定。

他沈默著看著苏陌的背影,大理石台阶冰冷如水,再没有人粗暴的把他拉起来。

记忆中他还是那个十年前在篮球赛上扭伤了脚的别扭少年,被苏陌背在背上,湿漉漉的汗水贴著自己的一起交融,走到校医室的漫长路程,一步一步踏上去,风呼啦啦的吹过,头顶一个荷包蛋一样可笑的残阳,燃红天幕,心事就突然变了。

哪怕故事在沈默中圆满的谢场。

愿意守候的人会一辈子沈默的守候。

三百多公里外的小城市里。

一个背影消瘦的男人坐在路边的凳子上看著热腾腾的豆浆炉子发呆,须发皆白的老头问他:“还要一碗吗?”

男人摇了摇头,伸手去数自己口袋里的钱,几个月下来,从一毛到五毛的零票,已经有了厚厚一把。

自被拿走了钱包从车上扔下来那天开始,不知道多久才可以攒够回家的路费。

57

何授在这个偏远的城市在路边的椅子上坐到第三天的时候,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到了他旁边。何授张了张嘴想说话,後来发现自己的嘴唇嘶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身上血迹什麽的沾满衣襟,散发出恶臭。

老人笑著问:“你要不要试试帮我做点事,我可以管你吃住哦。”

何授听了这句话,就踉跄著爬起来,嘶哑的挤出几个字,他问:“有钱吗?”

老人哈哈的大笑:“老头子可没什麽钱呢,我只是看著别人都在扩充生意,卖了几十年的豆浆,也想卖些别的,可老头子一个管不过来,那些小年轻打工可不便宜啊。小兄弟你也要工资吗?”

何授微微红了一下脸,但他想他的面孔大概早已脏的看不清了,於是他有些放心的说:“我要攒钱,坐火车回家。”

老人呵呵的笑著把他拉起来:“这里没通火车哦,原本还有人肯载陌生人搭顺风车去别的地方,这几年也没人肯了,你要去的地方远吗?汽车车费可贵了。”

何授看到自己的手弄脏了老人的衣服,脸红的更加的厉害,於是小心的问:“那到C城大概要多少钱?”

老人愣了一下,似乎也不好意思打击何授的积极性,只是呵呵笑著说:“认真打工的话,也不久。”

就算何授这几天只是在椅子上静静的坐著看著,也知道这个小城市并不繁华,零落的城市规划,连污染也没有蔓延到这里,晚上还能在天空看到不曾陨落的满天繁星,比以前更广袤的星空。

只能凭著一条公路进出这里,何授想,难怪苏陌的爸爸要把自己扔到这个偏远的地方。他跟著老人往前走,无视周围稀少行人投来侧目的眼光。老人花了钱,给何授买了一张澡堂的票,雇了一个小格子间,他红著脸脏兮兮的走进去,把脏衣服脱了,用肥皂认认真真的洗了一遍,看到手臂上那个不长却很深的粉红色伤疤,愣了一下,然後继续用力的洗著身子。这段时间里,老人从他家里拿了几件发白却烫的很干净的衣服,从挡板的缝隙里递给何授。

洗到15分锺的时候,热水突然停了,何授满头肥皂泡的吓了一跳,结果很快传来老人去续费的脚步声,於是何授继续心安的等热水。喜好了出来的时候,老人眯著眼睛拍何授的肩膀,笑著说:“不错,不错,还很年轻啊。”

何授不知道自己三十出头的人还能被叫做年轻,却只能呵呵的陪笑。跟著老人走到他下榻的地方,尘土飞扬,漆层剥落,明明是水泥塑成的坚固的楼梯,看著狭窄的梯面,旋转上升,一层一层,居然也让人生出一些摇摇欲坠的脆弱之感。用於照明的过道上摇曳的灯泡,只照出一片有限的昏黄。

老人笑著说:“楼梯窄,你小心千万不要摔倒了。”

何授喃喃的说抱歉,只是觉得自己没用。

进了那间门,居然有两间房,何授看到那房里的电话,突然疯了一下冲过去,老人疑惑的在後面喊:“那个──那个停机了。”何授刚握著电话,(奇*书*网^.^整*理*提*供)然後疑惑的转过头来,一脸失望的模样。

老人也不好意思的笑:“这不,没人打给我……”老人顿了一下又说:“可是这电视还是通的啊,你这些年轻人喜欢电视的,我知道。”

何授慢慢回过神来,只觉得更加不好意思,看著那个13寸的可怜的电视抱歉的笑了几声,然後拘谨的坐到沙发上。老人给何授盛了一碗豆浆,何授大口的喝了一会,终於怯怯的问了一句:“老伯,我可以帮到你什麽?”

何授似乎正问到老人的心坎上,老人立刻眉飞色舞的大声说了出来:“唉,说到这个,别人只知道他们年轻人有生意头脑,可是我啊──嘿嘿,我准备投资,对了,就是投资,我已经买了一辆小车,这几天教会你这门手艺,你就可以去那些小学门口啊,摆著,那收入可不一般啊,我们二八分,不!我给你三七分……”

何授愣了一会,才问了一句:“您是叫我去烤香肠?”

老人也愣了一下,他问:“怎麽了?”

何授赶紧摇头,眨了老半天眼睛才说:“哦,哦,这样啊。不难的,说起来,我也经常下厨房的。”

何授学烤香肠似乎并没有学多久,当他面容苍白的站在小车後面僵硬的笑著,那种笑容依然没把那些流著鼻涕口水的小东西吓走,何授被迫长时间处在这种奶香味的包围圈里,内向的性格使他无时无刻的想逃跑,可偏偏还要不停的忙著蜜汁,辣椒粉和努力的洒著芝麻翻著木串,收著几毛几毛的票子。

後来何授在小车前看到一个很牛气的拿著手机玩的小学生,何授不由得两眼冒绿光,何授小声的问:“小弟弟,我免费请你一根肠,你把手机借我用一下好不好?”

小孩冷眼看了他一会说:“我妈说不能给别的人的,现在就是骗子多。”

何授一脸尴尬的说:“你看,我车子在这里,我推著车子走不远的。”

小孩又看了他一会,然後把手机递给他,何授千恩万谢的把免费的香肠双手奉上,然後飞快的拨通了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的号码。

可把电话在耳边放了好久,那头却依然是关机时服务台的抱歉声。

58

何授就那样烤了几个月的香肠,整天混在芝麻和炉火里,半天神不守舍,半天宁静致远,居然也练出一手绝活,同时转动十五六根香肠,烧的外焦内脆,朝来一群小鼻涕虫和小口水怪。

那老人一幅看好何授的模样,他跟别人说:“知道什麽是投资眼光不?知道什麽叫远见不?知道什麽叫绩优股不?”他一边说一边乐呵呵的拍何授的肩膀,力气大的往往让何授龇牙咧嘴的求饶。

等到何授手里的毛票差不多五十块的时候,老人突然有一天乐呵呵的告诉何授,他已经把家里电话开通了。何授不是没有试过花一块钱拨那个号码,事实上在那个借手机事件之後,他隔三差五的都要拨拨看看,可是也许苏陌还是被他爸关著,一直都打不通。他渐渐就认识到,他要做的其实是攒钱回去,而不是傻傻的只懂期盼苏陌来接。

可何授还是欣喜,至少不用再花那一块钱在路边的电话亭上,後来连续拨了几天,还是不断的占线。何授怕失望,这习惯也渐渐的停了。只是努力的练他烤香肠的手艺。有一次路边有卖倒版碟的,老人看了心花怒放,买了张碟,凭关系借到DVD机,对著小电视鼓捣,居然给他放出来了。何授省吃检用的好习惯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又给找回来了,不由得对老人劝道:“一张碟五块钱,太贵了吧。”

老人吹胡子瞪眼睛的说:“你不知道这电影买票看要一百六呢,咱多划算,来来,人老心不老,也来娱乐娱乐。”

何授没办法,只好陪著老人看,看了半个小时,老人就睡著了,就留何授一人心疼碟的钱,楞是坚持下来了,看到最後电影里面有句台词说:“演戏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的脸,变成面具。”

何授心里一咯!,看著搬到屋里的小车等量代换出一个句子:烤香肠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的手,变成香肠。

想到一半的时候,老人醒过来继续看,一边埋怨何授突然笑的淅沥哗啦吵死人,一边继续看电影,最後评价说:“这电影不错。睡觉的时候剧情在那里,睡醒了还是在那里。”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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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来有一天那个拿手机的小孩又来买香肠,何授突然想到苏陌如果放出来了,不知道怎麽才能联系到他,不由得问了小孩一句:“如果我手机不见了要怎麽办?”

小孩瞪他一眼,说:“机子要不回来,卡可以去补办一张。”

何授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天提早收摊,走完公路走山路,走了半天,终於到了当地的移动公司,何授看著那个服务台小姐怯弱的说:“小姐……”

小姐眉毛一瞪,说:“你他妈才是小姐呢!”

何授想了好半天不知道发生什麽事情,後来红著眼睛说:“姐姐,我要办张卡。”

那小姐一脸喷饭的表情看了他一会,问他:“号码多少?”

听何授报了号码,又问了密码,最後伸出一只玉手说:“补办要三十块钱。”

何授当时傻在那里,好久才准备转身走,结果那小姐又叫住了他,问:“你这里面有一个最新的语音留言,如果不补办就会跟前面几个留言一样,过期被删了呢。”

何授愣了一下,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把他的一塔毛票全拿了出来,脸上一脸的悲痛欲绝。第二天中午见了那手机男用了两根香肠的代价,才求的人家同意,把手机借给何授换卡用一个下午,放学来拿。

何授趁著没人光顾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捧著别人的手机听留言,结果不会操纵,一会按了关机一会按了开机,最後忙的焦头烂额,逼不得已放下小车去找在书报亭旁边卖豆浆的老人求救,老人工作的时候都把小电视也搬了过去,此时正忙里偷闲的看著电视上重拨的三天前的新闻。

何授正把手机伸过去,看到电视,突然僵硬在那里,电视上的苏陌消瘦却依旧俊美,斜挑的眼睛扫过屏幕,声音如流水般低沈而从容,他在这个全球转播的节目上清晰而缓慢的说著:“我父亲还有别的儿子,苏氏也会有更好的领导者,可对我来说,值得我为他难过哭泣的人,只有一个。”

何授愣了好久,才记得擦了几下通红的眼角,然後继续伸著那只手,拿著手机,可怜兮兮的继续向老人救助,他问道:“老伯,这个手机怎麽听留言啊?”

59

当何授学会用手机的时候,日头已经不那麽晒了,何授坐在小学门口那片草地上的大石头上,旁边是热腾腾冒著热气的小车,何授两只手捧著手机放在耳边听,并没有等太久,滴答一声,储存的音频开始缓慢的播放,低沈磁性的声音被定格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宛转道来。

“何授,今天是我来找你的第三天。就算知道你这个笨蛋没有带手机,我还是忍不住想干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我手机这三天整天都开著,总想著你会找我,虽然一直等不到。

我其实很庆幸你被丢在了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一路走过去房子都数的清,冯洛说这里只有十几万人口,和原来那里的两千万的人比起来,实在是少的可怜,找起来应该有多容易。我曾经总是想,就算你被丢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能一眼把你认出来,找你实在是探囊取物轻而易举,可是事实证明我好象错了,我甚至会想你是不是故意藏了起来,我幻想每一个走过的路人是你,我幻想每一个乞丐是你,我也幻想每一个驶过的公车里装的是你,我会一次一次的追上去看看,却一次一次的失望。

可我现在还是在兴奋著,你和我同在一个城市,曾走过同一条马路,呼吸一个城市的空气,同仰望一片星空,你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你躲在我路过的每一棵树後,这想法让我耐心的踏过每一块石子,留意每一个漠不关心的路人,我的心被曾经忽视过的所有事情装的满满的,飙车错过的风景,仰视忽略的行人,此刻在眼里异常的清晰,如此的让我沈醉。马路上班驳的人行道,电线上清新的皂荚香,流著鼻涕斗流浪狗的孩子,充斥著这个世界,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很大。我曾埋怨给予你痛苦和耻辱的人,怪他们只会在自己的世界中充当一个合格的公民,对被排斥在圈子外的陌生人却毫不犹豫的加以伤害。可我又何尝不是?记得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做过很多不应该做的。

我本来要一直那样的活下去,你让我学会如何微笑著面对每一个经过身边的路人。

我曾抱怨过你的懦弱和自私,我怪你不肯听完我的解释就逃跑。後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现在终於有空慢慢的解释。记得你在公司的最後一天吗?我想你一定还在怪我,如果说之前我还有犹豫的话,那麽等到我坐到台下後,看到你那幅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并没有犹豫著想放弃帮你。我知道你痛恨那首诗,问题就出在那里,我并不知道他们会断章取义,那首我大学时代最喜欢的诗,穿裤子的云。你愿意听我背给你听吗?

你们的思想,幻灭在揉得软绵绵的脑海中, 如同躺在油污睡椅上的肥胖的仆从。

我将戏弄它,使它撞击我血淋淋的心脏的碎片,莽撞而又辛辣的我,将要尽情地把它戏弄。

我的灵魂中没有一茎白发,它里面也没有老人的温情和憔悴。

我以喉咙的力量撼动了世界,走上前来──我奇伟英俊,我才二十二岁。

粗鲁的人在定音鼓上敲打爱情。温情的人,演奏爱情用小提琴。

你们都不能像我一样把自己翻过来,使我整个身体变成两片嘴唇!

来见识见识我吧──

来自客厅的穿洋纱衣裳的,天使队伍中端庄有礼的贵妇人。

像女厨师翻动著烹调手册的书页,你安详地翻动著你的嘴唇。

假如你们愿意──

我可以变成由於肉欲而发狂的人,──变换著自己的情调,像天空时晴时阴,──假如你们愿意──我可以变成无可指摘的温情的人,

不是男人,而是穿裤子的云!

我不信,会有一个花草芳菲的尼斯!

我又要来歌颂:

像医院似的让人睡坏的男人,

像格言似的被人用滥的女人。”

苏陌在录音中几不可闻的叹息著:

“我一直希望你是一个勇敢的人,可以去笑对世界中那些阴暗的一面,可以去发掘美好的另一面,可以大声的说:‘我的灵魂中没有一根白发’。於是我那次并没有阻止他们,我希望你能大声念著这首骄傲而肆意的诗歌,站直了看所有的一切。可结果呢?我错的离谱,你误会的彻底,甚至还来不及追上你,你就跑远了,知道在我看到你被车撞了那一刻到底是什麽感觉吗?我应该要怪你的,胆小的你,只懂逃跑你,可到头来我只是恨自己。我恨我为你做的不多,我恨我百般隐忍终究还是太自以为是,而你却是告诉我什麽是勇敢的人,是教会我笑对和发掘的人,你也是教会我珍惜生活和身边这一切的人。

或者说我们共同教会彼此。

何授,我一直不肯告诉你我和水水的那段故事,因为我在那个故事里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如果你能听到这个留言,我现在就说给你听,如果你没有听到,在我找到你後,我们可以慢慢的说很久。”

“我似乎有告诉过你,我和冯洛大学的时候玩的很疯。大概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是我们最後疯狂的日子,毕业後就要老老实实的接手家族的事业,正襟危坐,古板正经,所以无论是自己还是家里,都没有对我们种种的疯狂行径做出任何干预。我们上的一所名牌大学,学费不菲,好笑的是我们在入学考试的时候都拿到了奖学金,所以在特意隐瞒身份的情况下,我们两个人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任何分别。

唯一的一点特殊,或许是我和冯洛用一种让人鄙视的态度面对学习,无故旷课,早退,出勤分少的可怜,只在考试的时候出席,但你应该知道学校并不会对我们的行为多加约束,因为说实在的,那学校本身的赞助,和我们两家的慷慨解囊也不无渊源。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认识了水水。我知道你也许会想到很多白烂的剧情,可惜我和她的相遇并不是什麽花前月下惊鸿一瞥,她在我们已经混了整整一学年的时候才出现在视眼里,一个小偷偷了她的皮包,我在小偷跑过身边的时候,伸腿绊了小偷一下,让那个小学妹在小偷狼狈倒地的时候来得及气喘吁吁的赶上来。本来都是萍水相逢擦肩而过的小事情,放在水水身上就不同了。我有时候会想,很多故事都是萌芽於无意之举,像是那次多管闲事的路见不平。

她过於善良,太容易感激。她认为我是一个多麽难得,富有正义的热血青年。我相信任何一个她那样的人含著泪水对你千恩万谢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可以再无所谓的微笑。她说要请我,我就把她带到我和冯洛常去的那家大排挡,你也去过的那家,冯洛看到我们的时候似乎也很惊讶,但是过不多久大家都熟了。我不知道爱情最适合在哪种浪漫的环境下萌发,但更多的时候也许并不需要这种环境。在她请客我回请她再回请的情节重复多次後,我把油腻的桌子上花瓶里插的一朵接近枯萎的玫瑰取出来,放在她手心里,我想这故事大概一点都不浪漫,因为火锅店的老板娘在我们两个人深情对望的时候,一直躲在後面偷笑。

冯洛在知道我们交往的时候,好多天都找不到人,不知道去哪里疯了。而我知道她在学校里还有一个从小玩大的学长,整天写写画画的不见天日,也难怪我大一在学校里瞎逛一学年也没见过他,我跟水水说我最讨厌那种艺术家型的人了,水水笑著说我这个小混混也好不哪里去。是的,你无法想象在你面前你曾经的上司在别人眼里是一个小混混,而当时我正疯狂的爱著这一点,她不知道我的家世,不知道我的学位,只以为我是一个嘴巴很坏但心肠不错的小混混,但她依然选择我。如你所见,我爱而且享受这种感觉,我一直没有告诉水水我其实是一个挺有钱的混帐。

冯洛出现的时候两只狐狸眼睛下面都是黑眼圈,嘴巴都是惨白的,他笑著跟我们说他欠了一屁股的债,我没在意,因为我并不觉得有什麽债务能让总资产在十亿美圆之上的企业继承人感到烦恼,但水水不知道这些,她担心的问冯洛欠了多少钱,冯洛也没在意,笑著说他买了一间房子,结果欠下了高利贷,现在正别人追杀,利滚利已经接近百万。

你可能不知道,冯洛这家夥以前满嘴谎言的,但是那件事情後,我想他大概没有什麽再瞒著我的了。那间房子就是我们都去过的那间,冯洛说那里视线好,随手给了我,算是我不久之前帮他的订到了那辆银白色限量BMW的回礼,那毕竟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买什麽都不方便,我自然乐於收下,没想到这个家夥寒酸到现在还在用那辆车。而那屋子也成了我们三人之後的秘密基地。

因为有了水水的关系,我们越到後来玩的越保守,很多时候都是我在校墙外面接著跳墙的水水,然後三个人去吃火锅,再去唱K,冯洛和水水都唱的不错,特别是冯洛,我怀疑他唱的时候,包房外面一圈小丫头片子都是被他拐来的,那段日子真的很开心。直到水水突然红著眼睛跑过来跟我说分手。

我想你应该能想象我会有多生气。

特别是,看著撞见水水和戚慕商出现在校园里。我那时,真的是爱她,爱她爱的不行了,和家里说话什麽都打算好了,斗了好久我父亲才默认了她的存在,真的和家里吵的很辛苦,非常的辛苦,我无法描述那种仿佛被耍了的生气,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听不见。我很快申请了退学,提前学习关於企业的所有业务,用最快的速度取得了企业的决策权,那之间你无法想象我是一种什麽样的状态,手机长时间的关机,冯洛那时候拼命也找不到我,我被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吃饭睡觉都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然後,我没有用太多的手段,就吞并了戚慕商父亲的那家企业。

虽然吞并到了後期,因为戚慕商的退学加入,让整个进度都延缓了,可是那种只有千万资

的公司无论是技术市场还是资产都无法和苏氏进行抗衡。我说过,那时候谁也找不到我,冯洛几次来公司找我我都不见,所以到了最後那天,戚氏公司的接管仪式上,我笑著走进戚氏公司,戚慕商一脸复杂的看著我,水水站在他旁边,我不知道那是什麽表情,

失望?难过?我不知道,但我当时笑的很开心,我觉得很解气。

水水是那天才知道的,知道这个小混混其实很有钱。

我说过,那一个月,冯洛拼了命也找不到正在沈醉於报复的我,直到那天,他才终於找到了在酒吧找到了大笑著狂饮的我,他说,戚慕商和莫水水有一个交易,戚慕商要水水和他交往一个月,就给水水一百万元。我说过,水水是个善良的人,谁有困难都想要帮。

善良到以为冯洛真的穷途末路。

那一天,一切都结束了,我结束了我自以为是的复仇,伤害了最亲近的人。

我们曾经爱过,那段昏头昏脑的青涩年代的故事里爱的并不比任何一段浪漫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少。但是唯一轰轰烈烈的结尾後,一切都结束了。只是在我们隔了很久後,再一次拥抱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些惆怅和难过。

失去一次的感觉我不想再试,放弃所爱的感觉我不想再试。

何授。

我和她的故事在六年前就结束了。

我现在爱的是你。”

60【最终章】

何授合上手机後不由得看了一会天,天高云淡,白云游走,大风飒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觉得心跳的很快,快的都痛了。

何授伸手摸摸自己的裤袋,重办了一张卡,现在只剩下二十快左右的散钱,何授摸了一会,然後咬牙走回了小车钱,用力铲了几下铁丝网下的铁砂,炉火一下子旺了起来,何授咬著牙准备开工,那个已经很多次白吃白喝的手机男带著一顶小黄帽,已经屁颠屁颠的出了校门,往这边走来,小学生已经放学了,顾客涌现,正应开工。

何授熟练的在铁丝架子上瞬间摆上十根香肠,洒上芝麻抹上酱,香味很快传了开去,一堆小朋友争当上游的挤了过来,被挤的七荤八素的何授努力在一双双脏脏的拿著毛票的手里应接,很快就物我两忘,十根香肠在手中翻滚,像是变成手指一样灵活自如,小朋友们流著口水看著这个在此刻参透了烤香肠的最高境界的大哥哥,像看自己的衣食父母一样深情款款。

正当何授拿了辣椒粉罐子在空中摇摆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人说:“喂。”何授没鸟他,这种做法无可厚非,是地球人都知道买香肠是需要排队的,可这个人毫不自知,又开始喊:“喂喂!”何授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沈浸在香肠的境界之中,什麽俗世的呼唤都是浮云过耳,当然,除了这句──再来两根香肠。

好!──────

那个一直在叫他的人似乎等的很不耐烦了,好一会没声音,突然,何授眼尖的发现,一只罪恶的手穿过小朋友们身体的缝隙,来到了自己装香肠的红色塑料袋上,下一秒种,塑料袋就被该人无耻的偷走。

卑鄙。何授看著自己手中的香肠逐渐无多,交易眼看著後继无援,怒从心中起,大喝一声:小贼,哪里跑──话音未落,双手开道,掌风所到之处小朋友如秋风零落一般被吹的无影无踪,顷刻间开辟出一条康庄大道。

何授向著那个前方正疯狂逃窜的身影奋力追去,大风迎面吹来,掀起衣襟,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跑的拼命跑,追的拼命追,很快,那小偷的法国软皮鞋开始重演历史奇Qīsuu.сom书,再次不争气的拖後腿,小偷绝望之时逃窜进了一个死胡同,何授狞笑著步步前驱,小偷缩在墙角无助的发抖──

“妈的,跑的跟以前一样快,我,我……呼,累死我了,这还不是因为你不理我,我还给你还不成吗?”

何授盯著那小偷看了一会,当然,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他此时心中的疑惑,瞧那小偷长的挺有气质的,怎麽几个月就从一个很有前途的民族私营企业家,改行挖社会主义墙角了呢──

小偷因为长久不运动,此时一脸狰狞的快哭出来的表情看著失主,一只手撑著膝盖,一只手把塑料袋递过来,一边骂娘一边说:“给你,都还给你──”

何授接过塑料袋,那种面对阶级敌人的狞笑很早就僵硬在脸上,早换上了一幅怯弱的表情,此刻犹豫良久,才终於从塑料袋里面掏出一根香肠可怜兮兮的递过去,小声说:“给你一根好了。”

不用攒钱了。

确实可以大方一点。

何授在那天晚上找到了老人,把小车还了回去,畏畏缩缩的解释原因解释了好半天,老人像是没听到一样,大声的回道:“哦,你想去别的城里去卖香肠啊,这形势好啊,好事啊,赶紧啊。”

何授晕菜的想自己没说要卖香肠,後来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只是规规矩矩的鞠了一个躬,走的时候轻轻拉上门,苏陌在门外吹著口哨等他,後来两人拉著手去了汽车站,苏陌一拍钱包,大声说:“来两张成人票!”

何授泪眼汪汪的拿著那张回家的票子,想有钱的感觉真好啊。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苏陌突然叫了一声,拿起车上准备的报纸给何授看,何授看到报纸头版上老人的照片大大的放著,上面标题是“六旬老翁运用精神鼓励法,以工代赈拯救三十余名流浪汉”──何授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看车外,灯火阑珊处,须发洁白的老人再次向一个躺在椅子上的流浪汉弯下腰,笑眯眯的问他:“你要不要试试帮我做点事?”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美好的。

三个月後,苏陌和何授终於习惯了在原来那间屋子里面好吃懒做的活著。

那天何授正在厨房了做饭,苏陌光著脚把脚搁在茶几上,姿势一点不文明的看著电视。电视上一个好听的女声正在播报新闻:

“著名画家戚慕商先生已凭借他的长城组图和西藏组图拿下来多项国际奖项,我们有幸参观了戚先生的画室。”

电视里镜头一转,看到天台上,戚慕商穿著白色的衬衣,拿著巨大的画笔,在画布上画一只高飞的鹰,风吹过,衬衣成了一种半透明的色泽,那人在镜头里鬓发飘飞,衣襟翻滚,侧面如刀削,头发黑白间杂,迷死一群少女。

“正如大家所见,这件最新作品实在是太完美了,我无法用语言描述这幅画给我带来的震撼,只能说戚先生实在是中国画坛新生代的领军人物,他实在是太有气质了──”

苏陌在电视前目瞪口呆的听著那个声音播报著,报道最後说:“以上是由本台记者莫水水为您现场报道。”

苏陌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上面肉麻的起了一层鸡皮,苏陌痛苦的想,这会不会太恶心了一些。

苏陌痛苦的抱著头,看著何授似乎把什麽都准备好了,於是熟练的播下一连串号码。

远处,苏氏企业的最新负责人正在召开集体会议,一群原本芳心破碎的女职员看著新老总觉得自己走到了第二春,酷似兄弟的面庞,似乎有些蓝意的深邃眼睛,和挑染了几缕靛紫的短发,耳朵上一排闪闪发光的银制耳钉,那个脾气似乎比原来那个还要暴躁一百倍,连掩饰也不会的新总裁皱著眉头发话:“as all of you see,我是你们的新总裁,苏逸,毕业於美国哈佛管理西,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我不希望需要我来配合大家,而是希望大家能尽快跟上我的步伐,要记住你们只有一个总裁,要记住公司为什麽雇你,do you understand?”

冯洛坐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困的不行还死死硬撑,苏逸一眼扫到这个不听话的下属,刚要破口大骂,冯洛的手机一下子响了起来,冯洛一下子跳了起来,一边往会议室外面冲,一边大喊:“你们继续,我有个case要接。”

一扇门荡住暴君的滔天怒火,冯洛毫无感知,而是一心一意投入电话中去,电话里苏陌也在大骂:“兔崽子,都在等你,叫你买的美国白萝卜买了没有,再不来,下次弄火锅不叫你!”

冯洛一脸惶恐的说:“就来!这就来!”

冯洛冲进会客室,还没等苏逸把酝酿了半天的怒骂骂出口,他已经麻利的把藏在座位下的一堆白萝卜抱在怀里就走。边走边大喊:“我妈住院了,我先走一步!”

苏逸怒发冲冠的站起来,在会客室里不住度步,他透过最高层高度清晰的玻璃窗看见他的新下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跌跌撞撞的冲到一楼,还在公司到街道的台阶上一个趔趄,五六个大萝卜滚到地上,一两个被车碾成萝卜汁。

苏逸看著冯洛哭丧著脸把脏兮兮的萝卜重新捡起来,上了白色BMW夺命狂飙一样的离去,好半天才顺著气,冷冷的跟身边的人说:“把他的资料收集一下,放在我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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