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逆流》 · 唯酒 · 2026-08-10
chapter04
又不见梁轸人了,他这天没去公司。
前一天还和他吃饭的人,以为抓住了他,没成想他跟泥鳅似的,于是他们对他的态度,变得和李宝屏一样。
人们总是对想掌控,却又没能力掌控的事物或人,极致讨厌。
李宝屏家里人生病,他请了一天的假,都没敢多请,第二天他来公司的时候新人已经上岗了。
小赵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高学历大帅哥,蓝峥。
“你好,李助。”蓝峥主动伸手示好。
“你好。”
简短地打完招呼,蓝峥说了点场面话,多多指教之类便分开了,两人的办公室门对门,李宝屏有点儿懵。
整个上午,蓝峥一直窝在电脑后写东西,一动不动。李宝屏陪宋峤处理了点工作,中午回到办公室,蓝峥还在写,他去敲了对方的门,笑着问道:“聊会儿天,不打扰吧?”
“没事的。”蓝峥从电脑后探出头,“请进,李助理。”
浅显的人际关系,李宝屏善于破冰,随便几个话题就能消除彼此之间的陌生感。他先给蓝峥介绍了这层办公室的组成,宋峤的工作习惯,说自己做了宋峤五年的助理,因为众所周知,最近发生的重大事件,他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了,希望接下来他们能一起协助好宋峤的工作。
李宝屏脸上笑呵呵的,“对了,你抽烟吗?咱们公司楼下有抽烟室,平时大家都在那唠嗑,一群男的,呵呵。”
“好,我知道了。”
李宝屏见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又说:“咱们公司男同志比较多,不过不要在宋总面前抽,她不喜欢,应酬场合也尽量不要。”
“我不抽烟。”蓝峥说。
好家伙,李宝屏的话音飘在半空下不去了,“那最好了。”这种情况他倒不会被尴尬住,很快调整过来了。
蓝峥的电脑屏幕显示着文档,还没来得及最小化,也可能是觉得并不需要对李宝屏保密。
“你在写什么?”
“老板在董事会上的发言稿。”
“宋总让的?”李宝屏心里小小震惊了一把,能猜到宋峤会重用新人,但他没想到,宋峤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才来一天。看见蓝峥点了头,李宝屏克制住自己的惊讶,“你刚来,对公司不熟,需不需要帮忙?”
“坦白说,有点吃力。”蓝峥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说:“所以我在恶补功课,如果需要求助的话,我再去找你好吗,李助?”
“没问题啊。”李宝屏又笑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蓝峥,白净帅气,头发鬓角也修剪得很好,一整套YSL的灰色西装,右手手腕戴着一根细细的redline黑色编织绳,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点缀。这一身不细深究的话也看不出牌子,可以说非常低调了。
李宝屏猜测他应该来自一个条件优渥的家庭,倒不是根据他的穿着打扮看出来的,而是他的谈吐。
不是歧视的意思,家境比较一般的年轻人初入职场,要么是带着点谨小慎微的讨好感,想尽快站稳脚跟;要么有莫名其妙的自负,其实是无所适从的,需要漫长痛苦的成长。
蓝峥面对职场老人的态度,不卑不亢,过分坦然,恰恰说明在他的成长道路很顺,没有发生过不必要的坎坷。
李宝屏在蓝峥办公室说了几句话就出去了,宋峤把他叫过去,他自然说起了新来的蓝峥,这样的安排恐怕不妥。
“让他写吧,我有别的工作安排给你。”宋峤神情淡然,对李宝屏说起另外的事:“你看见梁轸了吗?”
“我不知道。”
“理应是我带他熟悉公司的业务,再安排工作,但我最近太忙了,只好请你代劳照顾他。”宋峤脸上带着无可奈何。
梁修祺个人在公司的影响力巨大,他出事算得上大地震。新闻刚出的那段时间,不少合作伙伴打电话来打听,舆论也甚嚣尘上,本质还是观望和不信任,只能宋峤出面维持稳定。
李宝屏说:“那我有空给他打电话。”
下午王董要来公司,宋峤让李宝屏陪自己接待。李宝屏上午被蓝峥的到来冲击的心情总算得到安慰,这才是真正的要事。写材料什么的,并没所谓,谁都可以做。
王董是鑫远元老级人物,跟着他们上一辈创业的,也是这届董事会核心成员。此次补选董事长,宋峤要争取他的支持。
这老头儿是红着眼睛进门的,听说在家为梁修祺哭好几天了,他是梁修祺管理下最忠诚的信徒。见到宋峤的时候又要流眼泪。宋峤握着他的手把人领进门,安慰几句。
“修祺现在怎么样了?”
宋峤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准备把他送到美国去。有一个叫威尔逊的脑神经实验室,研究大脑意识层连接,有新的突破,也许有希望。无论花多少钱和时间,我都不想放弃他。”
“好,好啊。”王董重新燃起希望,激动地握着宋峤的手又哽咽,他想起来什么,说:“舒马赫2013年在法国滑雪撞到头,也是严重的颅脑损伤,昏迷了十几年。他的妻子科琳娜变卖家产,筹钱救他。听说他现在已经意识清醒了,虽然不能说话,但靠眼神可以跟人交流。”
宋峤点点头。
“小宋,你为他做到这份儿上,太难得了。”王董说:“这次董事会选举,不要担心,我肯定会支持你。”
宋峤说:“只要修祺能回来,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他们聊完工作,宋峤让李宝屏送送王董,李宝屏把人送到楼下,王董说要上个厕所,叫他回去吧。
李宝屏表面上答应了,但怕出纰漏,就在厕所门口等了会儿,然后就听到这老头儿方便完,一边洗手一边说:“女人啊,就是心软,哎。”
*
梁轸给自己订了辆车,这是他今年买的第二辆车,之前的一辆的新鲜劲儿还没过,但不好运回来。
这场变故前,他还在悠闲度假,辞掉了原先的工作。本想回来过十天半个月就走的,现在他的所有计划都被打乱,看样子要在国内待上一段时间,他不能总搭宋峤的车,不方便,否则去哪都被她知道。
他打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带他在城里随便转转。新修的马路,商场,地铁站,他都没见过。听司机唠唠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把手机语言转回中文,再下载几个国内常用的app。
快到家时,他临时决定绕道去趟医院。
他这两天有点困惑,宋峤为什么说,梁修祺希望他回鑫远工作。事实上,梁修祺从来没跟他说过继承家业这种老土的话题。
他们上一次谈到这个话题,好像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到美国,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着,他又不服管教,总是跑回来。
最后一次是梁修祺陪他回去的,两人认真地谈过。梁修祺说你要自由,我理解,我也想要,但往往对你来说珍贵的东西,就越不容易得到。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金钱,时间,亲情,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得不到都很丢人。
梁修祺说,在陌生的地方,请你务必争气混出个样子来,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他曾经还跟梁轸说,不要回来蹚这趟浑水,他会给他提供在美国生活,创业的资金。
梁修祺这个人,冷血,无情,不是好父亲,但是个好榜样。他一生都践行自己说的准则,做到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梁轸在护士那登记过后,去看梁修祺。
就像他自己说的,再看一百遍,梁修祺也不会醒过来了。今天早上罗中给他打电话,说有个十分隐秘的事有必要跟他说一下,梁修祺这些年,每周都约一次心理咨询。
梁轸一点都不了解梁修祺,不知道他怎么了。
护士见他穿好了防护服却没进去,就过来问情况。脑死亡是有严格的判定流程的,不会出错,医院希望家属早点放弃。
“家属,是来道别签字的吗?”
梁轸摇头,他没法给梁修祺签字。
护士说:“其实时间拖得越久,家属越难接受,但没办法。”
梁轸问:“你们一直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直接跟宋女士讲?”
护士说:“宋女士已经三天没来医院看梁先生了,我们没办法,才给你打电话的。”
*
梁轸意识到不对,自己很可能被宋峤骗了,如果她真的舍不得梁修祺,所谓被情绪冲昏理智,就不可能几天不来看他。
他脱掉防护服,快速往楼下走。
那天晚上郑国栋等人跟他说了那么多八卦,却把一个重要消息死死捂住了。
梁轸回到公司,抓了一个人问,最近有什么事要发生,比如什么会议,资产处置,或者法律程序。
才知道集团马上要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补选董事长。大家都可以竞选,但最有竞争力的只有两个人,宋峤和钟伟。
作者有话说:
我看了下大家的问题,讲一下哦。
1、女主和男主的年龄是36x27
2、他们没有法律和血缘的关系。
3、这篇文也没什么悬疑等剧情哦,不复杂。
第5章
chapter05
傍晚天阴,要下雨了,宋峤赶在雨落地之前回到家里。
房子一大就显得冷清,她站在玄关,本想歇一下喘口气,愣愣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骏马图。
是梁修祺在拍卖会花了三千五百万扛回来的,因为宋峤属马。宋峤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只是无感。梁修祺笑她不识货,说先挂在这吧,以后你会喜欢的。
骏马奔驰在大雨里,黑色的马尾,飘逸凌厉,漂亮极了。宋峤仰头,感觉有泥点子甩到她眉心上了,有点痛,还有点冷。她抬手擦了擦,什么也没有。
“修祺。”宋峤对着空气轻轻地喊了声。
画当然不会回答她。画是死的,马是死的。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进门,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宋峤想转身,但没想到他离自己这么近,刚转过肩膀就碰到他,在她发出惊呼之前,梁轸一只手钳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快速捂住她的嘴,“别叫!”
从镜子里看,这个姿势好像他从背后抱住她。他的身体好硬,手指修长,握力惊人,压在宋峤嘴唇上的味道混乱,艳俗的香水,带着尘土味的雨。这些天不见人,他肯定去鬼混了。
“放开我!”宋峤厉色道。
梁轸松开手,发现手指头上的水渍是热的。他先去把大门关上。
宋峤看他又朝自己走回来,冷笑:“不是跟我摔碟子砸碗闹脾气么,怎么还知道回来?”
“ 别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
“什么语气?”
“你表现得像我的长辈。”梁轸的语气听上去很讽刺。
难道她不是么?宋峤到客厅把灯打开,梁轸身上都被淋湿了,黑色的衣物贴在身上,有点反光,身体的轮廓更清晰。
倒是养眼,观感满分但触感负分,宋峤一点不想碰。她继续用长辈的口吻问他:“吃饭了吗?”
“你给做吗?”
“想吃什么?”
“吃饱就行。”
“脏死了。”宋峤说,“先去洗澡,等会下来吃饭。” 虽然嫌弃他,但没有拿那天早上两人的口出恶言继续说事。
梁轸拿毛巾投进浴室,快速冲了个凉水澡,出来已经闻到半成品食物味道。他坐在桌边擦头发,把她随手摘下的戒指和手链收起来,放到旁边的木托盘里。
宋峤在厨房做饭,她的背影纤细,比一周前他在医院里见到的她还要消瘦,仿佛一根细竹,却莫名让人产生亲近感。
梁轸安静地看了会儿,烤炉,灶台,冰箱,白色的骨瓷餐具,带着水珠的小青菜,好像都在她周身浮动起来了。
宋峤不是那种因为事业心太强,而对生活一窍不通的女人。刨除个别部分,梁轸至今没有发现她这人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哪怕是当个贤妻良母。
宋峤端出来两盘炒年糕。
来自农耕国家的人,对碳水的依赖是刻在基因里的,甚至发展成主食崇拜。兰州人把拉面馆开到全世界,陕西人也到处卖肉夹馍。
梁轸用叉子挑挑,每一片年糕上都包裹着色泽诱人的汤汁。年糕弹牙,肉丝滑嫩,笋丝是当季的,又鲜又脆。梁轸在美国待了十年,刚出去的时候,曾经因为吃不到一模一样的味道感到十分委屈。
他埋头吃一会儿,大口吞咽,升糖太快,心理隐隐生出满足感。抬头看对面,宋峤握着叉子,却没动。
“怎么了?”
他们对视,宋峤问他:“好吃吗?”
“还行。”
宋峤笑了,什么叫还行,这个时候不应该感谢她吗?
“别这么慈祥地看我。”梁轸说。
没等宋峤再说点什么,她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宋峤走过去接,听了一会儿后简单交代几句。
“不会出小区的。先联系物业的工作人员,让保安帮忙找一找,我现在过来。”
她打完电话,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准备出门,“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你——”她交代道:“吃完东西就去睡吧,不要等我。”
“怎么了?”梁轸问,他意识到宋峤可能遇到点麻烦,不是工作上的,“出什么事了,要不要我陪你去?”
宋峤走到门口换鞋,看见梁轸匆忙扒完最后一口站起来了,她突然迟疑了,“你先把饭吃完,我等你,不着急。”
*
梁轸开车疾驰在雨夜里,宋峤拄着手肘看着向后飘洒的雨。
他们到的时候,保安已经在湖边找到人了,并且安全把人送回家里,保姆带着哭腔道谢。见宋峤来了,心有余悸地跟她解释。
晚上保姆做饭的时候,宋父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出家门。
“郑叔呢?”
“请假了,哎,就几个小时,没想到这当儿就出了这个事。”
“我跟你讲过,他每次到傍晚都会情绪不稳定,要多留意。”
“我知道的。”
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过来,对宋峤说:“宋小姐,咱们小区虽然每天都有治安队巡逻,但湖边还是太危险了,而且最近下雨,水位涨了好多。家里有生病的老人,还是要看紧的。”
宋峤点头,“麻烦你们了,以后会注意的。”
“好,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保姆把宋父扶到沙发坐下,他问:“下雨了,我去接宋嶙放学,在学校门口等到天都黑了怎么还没看见他?”
保姆说:“宋小姐来看你了,人就在你跟前站着呢。”
宋父充耳不闻,嘴里仍是嘀嘀咕咕念着宋嶙的名字,
宋嶙是宋峤的哥哥,在很多年前出意外去世了。宋景山今年八十,生宋峤的时候都四十多了,是老来得女。
宋景山还是鑫远集团的创始人之一。不过,他现在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宋峤给他请了两个保姆,男保姆主要承担护工的职责,贴身照顾他,女保姆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
保姆闻到他身上一股奇怪的味道,是尿骚。他在外面迷路,天黑着急,就忘记上厕所要找地方。保姆又气又心疼,要带他回房间,“老爷子你听话啊,咱们先回屋换身干净舒服的衣服,这样湿着多难受啊。”
宋峤说:“你先吃饭吧,我来给他处理。”
梁轸从进来就在打量,他听到宋峤的话,“你不方便吧,年纪再大也是男的。”
宋峤狐疑看向他,“你可以吗?”
“洗澡换衣服有什么难的。”
“那你试试。”她往旁边让了让。
保姆帮忙把人哄进浴室,拿了衣服,“你不要闹,等会出来我给你吃绿豆糕。”说完就关门出去了。
梁轸撸起袖子,走进淋浴间试水温,再回头,这老头已经利落地把自己剥个精光。
梁轸不由震撼。一具极度苍老的躯体,皮肤松垮,长老年斑,所有的肌肉都是向下走势,仿佛一条失去水分的老茄子挂在枝上。
梁轸上一次见到他,是宋峤带他来给宋景山祝寿。六十多岁的宋景山说话掷地有声,意气风发的样子,夸他脑门儿长得亮堂看着就聪明,还给他塞了个红包。
虽然身体老了,但他的眼神还挺犀利,“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他没有认出自己,梁轸说:“你女儿请来的护工。”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新来的。”梁轸说,“我虽然没有学过护理课程,但有急救经验,还通过了CPR考试。”
宋景山瘪了瘪嘴,直勾勾看他,没听懂。
梁轸扯着嘴角笑,眼里带了些不正经,“所以,你要小心点了,咱们只能保证不死,不保证舒服。你不要跟我耍脾气,我可没郑叔温柔。”
洗澡的过程还算顺利,梁轸年轻气盛,力气够大,脸一黑,不像好人,老头儿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就是穿衣服有点儿困难。看他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些清明。
保姆和宋峤在客厅谈话。
宋峤问今天什么情况,保姆如实说,自己也不知道老爷子今天到底怎么了,好好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就跑出去了。宋峤问,他看的什么电视?保姆说好像是新闻吧,他以前就很关心社会上的大事。
宋峤说:“以后不要给他看新闻了,电视网线拔掉,报纸,收音机都收起来,给他买点故事汇来读。”
保姆觉得难办,但又不敢反驳,“我拗不过他啊,老爷子当了一辈子领导,发起火来我都不敢搭腔。”
“那就想办法,哄,骗。”宋峤说:“你应该知道,他要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所有人都会有麻烦。”
保姆理解了,“我懂,我不会让老爷子知道梁董……”
宋峤点头。
梁轸把人领出来,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没有时间锚点,秩序是混乱的,宋景山问:“修祺呢,他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修祺出差了,过段时间就来。”宋峤想了想,指着梁轸说:“这是梁轸,你还记得吗?”
“梁轸?”老爷子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有点印象,“哦,修远的小孩。”他看着梁轸的脸,“你和你爸长得一样,你今年多大了?”
梁轸说:“27。”
“怎么这么大了?我记得修远和宋嶙是同学,俩人还都在上学啊。”
梁轸手插兜靠在墙边,看向宋峤。宋峤坐在沙发里,她从进来,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
真有意思,这老头儿连他这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小角色都记住了,偏偏把他女儿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