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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尘缘》最新章节(卷三第十一章)》 · 烟雨江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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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感觉非常敏锐,周遭些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觉。她刚在身旁立定,虚无就缓缓地道:“怀素,今天又被阳光照到了?”

她正是怀素,只是不知被虚无用何等手段改造成了这么一副半人半鸟的样子。听到虚无问起,她道:“一时分了神,没有感应清楚瘴气雾霭的变化,被一道阳光给照到了。”

虚无张开了双眼,道:“看来你伤得不轻,转过来给我看看。”

怀素尽管赤裸着,但似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后,她也抛弃了曾经为人时的许多观念,闻言立刻驯顺地转过了身体,将伤处呈露在虚无眼间。那一块焦痕大约有手掌大小,深深地烙在她丰盈的右臀上,好似用烙铁烫出来的一样。她的伤势也有些令虚无意外,他微微皱眉,轻抚过焦痕,又按按了焦痕旁边完好的肌肤,才道:“你这一次怎么伤得这么重?看来得重新修补一下了。真是奇怪了,你怎么会被阳光照得那么久?转过来。”

怀素依言转身。虚无一边开始活动着双手纤长的十指,一边盯着她胸前挺拔丰盈的乳房,道:“这两样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累赘而已。看来就是有了它们你的行动才不够灵活,这次我索性一起把它们给去了吧!”

“不要!千万不要!”怀素一声惊呼,连忙求恳道:“下一次我一定注意不再受伤了。”

虚无面沉如水,但却没有驳回怀素的请求,而是示意她伏在石台上,然后自怀中取出一柄小小玉刀,开始切削起她臀上的焦痕来。

怀素的身躯轻轻颤抖着,显得在强自忍着痛。过了一会,她忽然问道:“虚无大人,您前些天回来后就总是坐着不动,究竟为什么?”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令虚无的手轻轻一抖。他旋即恢复了正常,一边继续切削着怀素伤处的焦肉,一边道:“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小妖,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存在的妖。”

怀素哦了一声,道:“那她一定很漂亮了。”

虚无沉吟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出合适的形容词:“不,她不是漂亮,而是完美,彻头彻尾的完美。”

怀素微微转头,道:“你不是说现在的我就是阴间在阳世的完美再现吗?”

虚无摇了摇头,叹息道:“这怎么一样?有了你的存在,我的确成功将黄泉子民在阳世重现。你也许现在都还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重大意义,这意味着我已然接近于窥破天地大道,比之羽化飞升,境界又何止高出一筹?然而把你作得再好,也不过就是技近乎道,可是那个妖……那个妖……她本身就是天地大道!”

一说到青衣,素来镇定如恒的虚无竟不知不觉得的激动起来:“你并不理解完美的含义。仅仅是她的一只手,一只绝无分毫瑕疵的手,就已然颠覆了我许多关于大道本源的认知!这根本不可能,世上绝不应该出现如此完美的存在,不管她是人是妖!不行,我一定要再见她一次,明天就去无尽海!”

“那我怎么办?”怀素低呼道。

虚无心思显然早已尽在遥远的无尽海,浑不在意地道:“此地人畜绝迹,毒物蛇虫只要闻到你身上气息就会远遁千里,所以你呆在这很安全。再过七日,待你全身经脉稳固,就可以重行起手修炼三清真诀。又七七四十九日后,你应就可以逐渐将背上双翼收拢体内,披衣着装,并且不再畏惧阳光。”

“你不是说过,作为世间惟一一个可以修炼三清真訣的黄泉子民,我今生成就不会在什么真人妖皇之下吗?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满足,还要去无尽海看那只小妖?无尽海可是天下凶地!”

虚无嘿了一声,道:“你懂得什么!这些天来我日夜苦思,均觉得世上绝不应该出现如此完美之物。若不再看上她一眼,我今生休想再有寸进。你是我前面几十年的最高成就,然而大道无穷已,我辈求道之人,求索又岂有尽头?”

说话间虚无已削尽怀素臀上焦肉,露出了下面粉嫩的新肉。他刚一停手,那巴掌大小的创口就开始自行愈合,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怀素臀上又复光洁一片,没有一点受过伤的样子。如此身躯,自非阳间众生所应有。

看到怀素从石台上下来,虚无叮嘱了几句今后的注意事项,要她苦修三清真诀,就欲转身出洞。怀素早已熟知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风格,当下追上去叫道:“你真要去无尽海?”

“当然。”

怀素又道:“无尽海是群妖聚居之地,你单身前去,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虚无长笑一声,道:“这天下虽大,还没什么我虚无去不得的地方。既然让我知道了无尽海的方位,我又怎能不去?再者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能再见那小妖一面,我就是真的战死无尽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虚无笑音尚在洞穴中回荡,人早已消逝在隐隐青峰之间。

正午时分,青城本该是阳光明媚,但此刻整个山峰漆黑一片,有如中夜。

天空已深黑如墨,浓云还在不断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将天光死死地挡在云层之外,才造成这一种昼夜颠倒的异象。

虚玄立在青墟宫中,仰首望着头顶越垂越低的云层,右手藏在大袖中不住掐算着什么。不远处的钟楼处传来钟鼓之音,已是午时三刻了。

啪的一声,几乎要压到青墟宫最高的云天殿殿顶的黑云中忽然亮起一道细长的电火,就似是一条灵动之极的小蛇,在空中盘旋良久才不情不愿的散去。这条电蛇与众不同,通体闪耀着幽幽紫光。

一名道人飞奔赶来,急急地道:“虚玄师兄,道心阁中忽然涌出大量灵气,守在四方的弟子快要顶不住了。看这样子,吟风应该提早于今日出关。”

虚玄点了点头,吩咐道:“虚天,再调三十六名弟子过去,务必多顶一些时候,必要的时候你也助他们一臂之力好了。”

虚天先是应了一声是,然后犹豫着问道:“师兄,为了吟风的这次闭关,我宫一共有一十六名弟子道行全失,这……这值得吗?”

虚玄淡然道:“待吟风出关,你就知道值不值得了。虚天,天下大乱初生,你要抓紧这最后的一段安宁时光好好磨励道行,到时才不至丢了性命,损了道果。”

虚天点头应了,心中却多少有些不大以为然。然而青墟宫中规矩最是严柯,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一点上青墟宫比之官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虚玄为人虽然谦和,但所说的一切都不容反对和置疑。

道心阁不过是一座以木结构为主的偏殿,过去不过是间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被粉刷一新,外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咒符,殿周遍插各色法旗,三十六名青墟宫弟子依着方位盘膝而坐,身上光彩隐隐,正全力驱动法阵,与殿中忽隐忽现的紫色电芒相抗。

道心阁门窗紧闭,然而一道道暗紫色光芒从门窗缝隙中透出,偶尔会有一条粗大的紫色电蛇在阁外成形,绕着道心阁飞舞一周,沿途吞掉不少符咒,这才咆哮一声,化成电炎散去。

虚天立于法阵外侧,左手平伸,掌心中放出一道浅棕色光芒,照耀在法阵上。法阵哪住出现不稳,他放出的光芒就会照耀在哪里,逐渐把波动平息下去。可是见了这样一条如有灵性的紫色电蛇,虚天脸上笼罩上了一层阴云。

当初吟风初次现身时,也是紫电连天,天火熊熊,然而那时的紫气醇正平和,带着巍巍天地之气。可是这一次现出的紫电中透着暗黑,阴阴令他感觉到血腥杀伐之意,若非知道殿中闭关的乃是吟风,虚天几乎要以为是哪一个介于正邪之间的人物又要出世了。

阵中法旗如在风中,狂舞不定。虚天业已感觉到手上压力渐重,逐渐地吃力起来。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忿之意,吟风才修炼多少年,自己又修炼了多久,现在还有三十六名弟子为辅,即难道还能输给了他不成?

心意一起,虚天即刻伸指在左腕上一点,掌心中光芒登时强了一倍!阵中法旗一面一面地停了下来,道心阁中的紫芒也黯淡下去,再也不显凶相。

虚天心中正暗自得意时,忽然心口处感觉到一点灼热,紧接着整个人如被一道涛天火流冲中,胸口一紧,身不由已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甫一出口,就化成了熊熊紫炎!

扑通一声,虚天倒飞出十余丈,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四肢百骸如散,真元四处汹涌,已受了不轻的内伤,再也爬不起来。

虚天挣扎着向道心阁望去,浑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望才发现整个道心阁连同周围的法阵都已荡然无存,宫内弟子四散躺倒了一片。

道心阁原本所在之处燃着淡淡的紫色天火,离地一尺处浮着一朵斗大的莲花,吟风虚立莲花之上,一条由暗紫电炎凝成的紫龙正绕着他翻飞不定。他双眼中闪动着夺目的金色光华,已完全看不清瞳仁,只能望见一片茫茫金色。

虚天与吟风目光一触,立时有如裸身卧雪,通体凉了个透,心中那一股不平之气早被惊到了九宵云外去。

此时远方传来一声长笑,虚玄一步数十丈,几步间就已在吟风面前立定,含笑道:“恭喜师弟再有进益,不知这一回修成了什么神通?”

吟风淡淡地道:“没什么,不过是拂去灵台浮尘,看清了些前世因果而已。”

虚玄大喜,道:“想不到师弟道心已有如此进境!如此看来,羽化飞升也是指日可期啊!”

吟风面无喜色,反而低叹一声,道:“飞升不过是囊中之物,又何喜之有?”

虚玄点了点头,道:“那你现下意欲何往?”

吟风道:“我要下山一次,去了却一桩因果,去去就回。”

也不见吟风有何颂咒聚元的动手,忽然间足下莲花就冉冉升起,载着他如流星般向东南方去了。

直到吟风化成的流星消失天际,虚玄这才回身,扶起了仍无力瘫软在地的虚天。虚天此刻惊魂未定,骇然道:“吟风他道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高了?就是师兄你似也有所不及。”

虚玄呵呵一笑,道:“不必惊慌。适才吟风拂净灵台,与天地交融一体,才能够看得清过去未来,悟出因果轮回。你那时心存对抗,实等如是向天地大道出手,岂有不吃苦头的道理?”

虚天此时方才悟了,心中惭愧,慢慢挣扎着爬了起来。

阴暗,潮湿,狭小,充斥着扑鼻的恶臭,似乎阴间阳世的牢房都是一个样子,酆都地府临时关押犯魂的地牢也不例外。

女孩蜷缩在牢房一角,怀中依然紧紧抱着那束回魂草不放,听到牢门声响,登时吓得全身一颤。

进牢房的正是那骑士队长。他身材过于高大,在如此狭小的牢房中几乎转不过身来。他单膝点地,在女孩面前蹲下,用极为低沉的嗓音道:“我叫吾家。”

女孩慢慢抬头,终于认出了眼前的骑士队长,于是眼中惊惧渐去,轻声道:“张……殷殷……”

骑士队长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既非死魂,也不是生魂,按理说该是阳寿未尽,为何要到阴司地府来呢?”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得牢房外一阵喧闹,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道:“那小贱人关在哪?先待大爷我修理她一顿,然后再找那混蛋算账!”

吾家头盔中暗红目光一亮,站起身来,挡在了牢房门口。

那张狂的笑声越来越近,随即从牢房通道尽头转过一个黑脸大汉,左右簇拥着十来号狱卒之类的人物。他一见吾家站在牢前,先是一怔,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回过神来,大笑道:“原来是吾大将军,怎么这么好的兴致,突然来探牢了?昨日吾大将军一矛之威,我可是一直铭记在心呀!”

吾家已然认出这黑脸壮汉就是昨日被自己一矛分尸的持斧骑士。阴司有职衔者与寻常死魂不同,都是在藉鬼官,除非被人用道术直接催化,否则就是切得再碎,过后也能复原,但鬼力大损自然是免不了的。

他被吾家分尸后已比寻常鬼官强不了多少,暂时无法留任巡城甲马。此时看他一身典狱官服色,想必是被调任到这座牢狱任职。才不过一天功夫就能调任新职,看来这黑脸壮汉也不是个寻常人物。不过他恰好调任这座牢狱的狱官,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有心。

吾家盯了他一眼,黑脸壮汉的笑声登时一窒,然后吾家方道:“你来干什么?”

黑脸壮汉气焰再起,嘿嘿笑道:“我来自然是要好好拷问一下这个小贱人,看看她究竟是哪里混进来的奸细。不过看她的样子还挺倔强的,不用点特殊刑法,还真未必能够让她开口。”

“不准。”

黑脸大汉猛然一阵狂笑,回头向手下们道:“你们听到了没有?吾大将军不许我对犯人用刑,这里是谁掌权啊?”

可是他这一番问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狱卒们看着吾家,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接话。一时间只气得他黑脸发青,再也说不出话来。

吾家冷冷地道:“我虽不掌此狱,但你若敢不依律办事,我一样可以斩你于此!”

黑脸壮汉失声道:“你就不怕流放域外百年吗?”

此时旁边一个狱卒小声提醒道:“吾将军当年就曾被流放外域,是惟一一个活着回来的。”

黑脸壮汉怔了一怔,然后咬牙道:“好,吾家,算你狠!我就依律办事,前八品的大刑一个也不用,咱就只用第九品的小刑。来人哪,把这小贱人给我拖出来!吾大将军,你还不让路吗?”

吾家终于让开了一条路,看着四个狱卒小鬼将张殷殷从牢中拖出。张殷殷初时并未挣扎,但在经过吾家身边时忽然挣开,将一物放在吾家手中,才随着一众狱卒离去。

直到众人离去,吾家才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一束已经枯黄的回魂草。

章一 知返 上

“呀喝!”

一记声若郁雷的喝声从黑铁头盔中传出,在大地上激起滚滚烟尘,轰轰隆隆地向四方散去。喝声中除了慑人声威,还有着说不出的压抑沉郁。

空中六只人面鹰身的异鸟正急速俯冲扑击,被这喝声一激,登时惊得全身一僵。就是这么一点耽误,下方的铁甲骑士已竖起双尖钢矛,抖出重重矛影,闪电般向空中虚刺六记!

六记破空声完全汇合成了一记,那六只异鸟头颅忽然爆开,炸成一团血肉混合的血雨,然而身体仍然维持着俯冲下击的姿势,只是一个个都失了方向,扑扑通通地栽落在那骑士的周围,翅膀犹自扑个不停。

最后一只异鸟正贴地从后飞来,直扑骑士骨马后腿。它飞得太快,虽然已经看到了同伴们一一倒下,但充满了杀意和兴奋的脑袋根本无从反应这样的事实,依然维持冲势,一双利爪抓向了骨马后腿的关节。这并不怪它,在这片土地上异鸟是强悍的存在,就算与酆都鬼府的巡城甲马一对一战斗时都不落下风,何况此时是以七敌一?在异鸟的眼中,数量少于自己的巡城甲马也是一块肥肉,不过是长了几根刺,吞下去时要小心些而已。

就在它利爪快要抓到骨马后腿时,那匹骨马忽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原地转身,变成侧对着它,然后马上骑士俯身探手,覆盖着铁甲的大手一把握住它的脖子,轻轻一拧,就令得它头颅彻底转了一圈。

它惊慌失措,拼命以无坚不摧的利爪抓着骑士的手臂。但平时可以轻易撕开的钢铁这一次却显得无比坚硬,它挣扎着望去,才发现骑士甲胄上浮着一层淡淡黑光,轻而易举地挡开了它的利爪。

斩杀最后一只异鸟后,吾家终于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杀这七只异鸟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己,想当年流放外域时,所遇到的那一只妖魔不比这些异鸟强上个十倍八倍的?他之所以用上了震魂吼,不过是想要发泄一下胸中郁结不去之气。

吾家向南方遥望,若再向前前进个七八百里,才会找到一些能够让他活动开筋骨的妖魔,这附近就不要奢望了。他犹豫半天,还是拨马向酆都城行去。倒不是他怕单枪匹马的深入险地,而是再不回城,就要错过下一次带队出巡,这可是违律之事。

过了弱水,酆都就在远方浮现。

吾家放慢了座骑,慢慢向酆都行去。他实有些不愿回酆都,倒是十分怀念在外域流放的生涯。

一条路总有尽头,吾家走得再慢,酆都大门还在出现在眼前。吾家刚要上前要鬼卒开门,胯下骨马忽然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吾家双目血光大盛,黑铁头盔缝隙中几乎喷出长长的血色火苗,双尖钢矛矛尖处也浮起了一层乌光。

他回身望去,血色目光穿透重重迷雾,但见弱水边一叶摆渡轻舟刚刚停靠在岸边,从舟上下来一个素衣如雪的女子。

她发如墨,衣胜雪,然则一点朱唇,在这灰蒙蒙的阴间显得如此耀眼。

吾家的身体不住膨胀收缩,挣挤得盔甲吱吱嘎嘎地响个不停。这是因为他心神惊疑不定,引致体内鬼力起伏所致。他心中惊诧不己,只不过是看到了她一眼而己,怎地自己就险些要乱了真元心神?

而且这女子又是何人,竟然能令自己心中如此不安?当年就是南疆那几头有名有姓的妖魔也未曾给过自己这等威压!

那女子遥望巍巍酆都,就这么看了片刻,忽而掩口轻笑,一时间似乎将这死气沉沉的阴间也笑得春暖花开:“啊呵呵呵呵,我苏姀又回来了!”

.这一声笑,刹那间己传遍千里!

吾家根本来不及去思索她话语的张狂放肆与她婉约风仪何以会有如此大的反差,还在惊疑不定时,那女子己如闲庭信步般向酆都城行来,每一步都端庄如仪,却又隐含脉脉风情。

可是吾家哪还有心情欣赏她无双仪容,他骇然盯着那女子飘飘如仙的裙摆,心神几乎都要炸开!那女子款款走着,身形忽隐忽现。以阳间距离来计,从弱水之畔到酆都城下何止百里?

但她也没走几步,竟然就到了吾家身边,与他擦肩而过。

恍惚之中,吾家似乎觉得她与自己擦肩而过所耗去的辰光,比她从弱水到酆都所用去的辰光都要长些。

“原来是只小鬼啊,气势倒还不错。”那女子如歌般的声音在吾家耳边回荡着时,人已经立在了酆都城前。

苏姀微眯着一双凤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高耸得不见尽头的酆都城墙,半天才摇了摇头,轻叹道:“这许多年不来,酆都原来还是老样子,修得这么厚实。看来地府这些大鬼小鬼老鬼少鬼一点长进也没有。”

苏姀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百丈外部都城墙上的一处,忽而玉面一寒,喝道:“都愣在那千什么?还不快去告诉你们那十个阎王,让他们速速大开中门出迎!若是出来的慢了,小心姐姐我这就拆了你们的大门!”

苏姀目光落处看似是一堵城墙,其实是一个隐藏在幻术中的城门,且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处经法术处理过的墙壁,守门鬼卒可以透过这两处地方观看到城门外的情况,必要时还可以启动城墙上的机关阵法,以御外敌。

此门乃是一道主门,守门鬼卒足有数百之众。他们平日里本是颐使气指惯了的,但这次一见苏姀,立刻吓得魂飞魄散,不待顶头上司吩咐,就有几个飞奔向阎王殿报讯,就似生怕报讯晚了,苏姀真的会把酆都大门给拆了一样。负责守门的军士也只顾着缩起来发抖,当然没有功夫去责难手下擅自越权。

酆都城外,苏姀又柔声道:“你们这些小鬼真没规矩,就让姐姐我在这里千等吗,还不备座上茶?”

这么淡淡柔柔的一句话,却有着无以形容的穿透力,吾家一时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整个酆都都听到了她这句话。

苏姀声音清冷深处透着一点柔媚,若细细听来,足可使人疯狂。可惜苏姀所对的都是鬼卒阴官,只感受得到她语声中摧魂夺魄的大威力,根本无从体会那声音中切切刻骨销魂之意。苏姀倒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对着鬼卒说话实在浪费,只是几百年前的习惯使然,每一句话都是这么说的,一时间改不过来而己。

吾家头脑中忽然一阵清明,这才明白原来这神秘女子是来酆都找麻烦的,而且根本无惧十殿阎王。他想起了自己的职司乃是酆都巡骑护卫统领,护城可是职责所在,于是一提钢矛,自胸中提起一道杀气,大喝一声:“妖孽狂妄,竟敢酆都来撒野?”

苏姀闻声回头,面上闪过一丝讶色,然后含笑道:“小鬼胆气倒是足呀,不错,姐姐就是要来酆都找事的,你待怎样?”

吾家从铁盔缝隙中喷出一团白雾,喝道:“当然是把你这妖孽拆骨碎魂,以戒效尤……”

看着苏姀含笑的双眼,吾家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没能把这句话说完。他心中十分清楚,若与苏姀决死一战,被拆骨碎魂的多半是他。

苏姀微笑道:“看来你这小鬼还算聪明,知道若惹怒了我,连鬼都没得做。”

吾家听得此言,突然大喝一声,策动胯下骨马,跃马挺矛,反而向苏姀冲去!一时间酆都城墙后一片惊呼,所有的鬼卒都没想到他竟然真敢向苏姀动手。

苏姀如银铃般笑了一声,道:“小鬼胆子好大!”

吾家尚没什么感觉,但骨马听到苏姀这一句话,立刻抵受不住她语声中的大威力,人立而起,掉头就要逃走。

吾家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任那头战马逃向远方,挥动双尖钢矛苏姀当胸刺去,一边喝道:“与其被你吓死,倒还不如战死!”

也不见苏姀有何动作,身周就亮起一层淡淡彩光,轻轻巧巧就抵住了吾家的钢矛。

吾家暴喝一声,手中钢矛乌光大盛,灵力如撑山倒海般汹涌而出!苏姀护身彩光乍现一道夺目光华,竟然被吾家一矛攻破!

苏姀再次动容,笑道:“咦?倒是小看了你这只小鬼。奇怪,难倒我真的老了,连人都看不清楚了?”

她口上如此说,身体轻轻一摆间己让过了吾家的钢矛,而后一只素手向他肩头拍去。虽然苏姀身高只及得上吾家的胸口,要高举起手才拍得到他的肩膀,且那一只绝不应属于阴间的纤手看起来是如此柔嫩,若拍在吾家生满了倒刺的肩甲上,还不得废了?

但还未等她手落下,吾家就后退了一大步,刹那退出十丈,然后钢矛指天,大喝一声,一道淡黑色龙卷凭空生成,向苏姀袭来!

苏姀淡淡一笑,身体如落叶随风,飘荡而起,眨眼间出现在吾家身前,一只纤手又向他肩头拍去。这一次手落如电,速度比起刚才那一拍少说快了一倍,哪知吾家周身泛起黑光,速度也随之倍增,再一次让过了苏姀的一击!

苏姀轻轻地咦了一声,左手五指舒展如兰,带着五道水蓝色光华,硬抓向吾家刺向自己胸口的一矛。爪矛相触之际,酆都城外忽然响起一声炸雷!

苏姀傲立原地,吾家则腾腾倒退了十余步,才算止住身形。然而苏姀也未没想到吾家竟然能够硬接自己的一抓,看他这一矛上所显的道行,比之初开战时何止强了三倍?

一时间,酆都城外雷声滚滚,烟尘冲天,吾家己与苏姀舍生忘死地斗在了一起!

酆都城墙后一众鬼卒只吓得瑟瑟发抖,心中不住祈祷,只求吾家不要真的激怒了这恐怖的女人。

章一 知返 中

酆都城外激战正酣,阎王殿中也失去了往日的安宁肃穆。

“她真的又来了?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宋帝王面上仍是一副凶相,但手中牙笏不稳,险些掉下地去。

宋帝王旁边的一名侍官忙向前来报讯的守门鬼卒问道:“你确定来的真是。。。。。。真是。。。。。。苏姀?”说到苏姀的名字时,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守门鬼卒慌忙答道:“那女子自称是苏姀,是以小的急忙来报。。。。。。”

他话未说完,宋帝王就已怒道:“自称!自什么称,你还不快去给我探个明白?若她不是苏。。。。。苏。。。。。。本王就将你清退鬼籍,油炸万年!”

那守门鬼卒只吓得几乎瘫在地上,一边口中称是,一边连滚带爬地逃出殿去。

一个侍官向宋帝王道:“王爷,刚刚她让王爷们大开城门,出城相迎的话传遍全城,可是连小人都听到了。如此道行,恐怕十有八九就是苏姀了。王爷您准备怎么办?”

宋帝王勃然大怒,道:“胡说!本王乃十殿阎罗王之一,份属鬼仙,哪有可能出城相迎一个妖女!何况还要中门大开?我堂堂地府颜面何存哪?”

侍官面上阵青阵白,连连告罪。宋帝王面色稍缓,喘了几口粗气,忽然道:“你去其它九殿探探,看看他们准备怎么办。我这边也好早些准备,免得到时候慌乱。”

侍官一怔,问道:“王爷准备什么?”

宋帝王大眼一瞪,道:“当然是准备开城出迎了!”

楚江王端坐大殿正中,一张短面上全是黑气。听完了守门鬼卒禀报,他忽而重重一拍身旁几案,声如雷鸣,惊得满殿上下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楚江王怒喝道:“好不容易太平了些日子,没想到她竟然又找上门来!这还不是因为泰山王昏庸无能,任人唯亲,才引来了天怒鬼怨?”

殿中无人接口。

楚江王哼了一声,又道:“如果不是泰山王,那多半也是转轮王惹的祸,他见风使舵,胡作妄为,这不就惹出祸事来?”

守门鬼卒还是初次听到楚江王如此编排两王,愕然抬头,正好与楚江王目光对上。楚江王暴喝一声:“看什么看?这事本王早就知了,还用得着你来报?”

守门鬼卒急忙拼命叩头,狼狈万分地逃出殿去。

第十殿内中,转轮王面有微笑,抚着短须,耐心地听完了守门鬼卒的呈报,道了声知道了,就挥手命他退下。左右立刻拍马道:“王爷处惊不变,实是我等不及。”

转轮王呵呵一笑,向左右道:“怕什么!我可是薄上有录之仙。再说就算有天大的事,还不是有前面九王担着吗?”

平等王看着守门鬼卒出了殿,面如死水,看不出半分心事。此时左侍凑上来道:“几百年后苏姀重归地府,恐怕秦广王要有麻烦了。说不定王爷因祸得福,还能向前再进上一步两步的。”

右侍立刻道:“王爷休要听他谗言!此刻宜静而不宜动,且先看看苏姀来意再说。万一轻举妄动,再出了什么纰漏,可又要给秦广王抓住把柄了。”

平等王双目一瞪,怒道:“都是废话!”

“王爷!王爷!”随侍诸官一连叫了数声,才令秦广王回过神来。

一名心腹小声道:“王爷,臣已令那守门鬼卒退下了。此刻时辰紧急,王爷身为十殿之首,是战是迎,得有所决断才是。不然的话。。。。。。”

秦广王呼出一团薄雾,环顾左右,沉声道:“慌成这样,成什么体统啊?苏姀虽然妖焰冲天,可是也还没到只手遮天的地步。酆都城高墙厚,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进得来的。走吧,先去城门处看看再说。”

殿中侍官均觉秦广王不愧是十殿王之首,这气度胆识就是与众不同。

吾家吐气开声,身周数道缭绕不散的黑气越发浓厚,宛如数条黑龙,环绕着他上下飞舞着。

他血色目光大盛,大喝一声“妖狐受死!”钢靴重重踏地,整个人挟着万钧之势向苏姀扑去!

酆都城外骤然响起一声奇异的呼啸,吾家钢矛宛如天外神龙般向苏姀胸前刺去。钢矛矛尖上不住射出点点乌光,看上去诡异万分。可是苏姀竟然不闪不避,反而挺胸迎上了吾家的钢矛!

当的一声,有如万千巨钟齐鸣,吾家只觉得自己如同和身撞在一座山上,神识魂魄一齐震动,说不出的难受。他定睛看去,立刻大吃一惊,只见苏姀竟然以一只纤纤素手凭空握住了他的钢矛!尽管钢矛矛尖距离她胸口不过一寸,但这一寸似已是永世难以逾越的距离。

苏姀嫣然一笑,道:“你当我们天狐一族只会镇心诀吗?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何为天狐不灭法!”

她似是存心炫耀,又扬起左手,以几片如贝的指甲在吾家碗口粗细的钢矛矛尖上一抓,结果由坚硬无比的玄冥黑钢锻造而成的钢矛竟然被她生生抓出五道深达存许的刻痕!吾家这根钢矛在苏姀面前简直就似是面粉做成的一样。

吾家接连断喝三声,连运了三次大力,但钢矛就是不得寸进。矛尖处两道巨大灵力相冲相激,溅出无数乌光如箭,有数道乌光远远飞出,打在酆都城墙上,竟然炸出一个个海碗大小的凹坑来。这几道乌光所落处恰好在城门附近,只吓得城门后面的鬼卒惊叫连连,乱成一团。

吾家见进击不成,猛然一提神识,周身缭绕的黑气尽数收回到盔甲之内。他沉默地后退一步,双臂一收,钢矛竟然从苏姀手中拔出!

苏姀一怔,然后双目泛起彩光,笑道:“小鬼的花样越来越多嘛,待姐姐我看看你究竟还藏着什么本事没用来!”

吾家钢矛一得自由,立刻后退五十丈,与苏姀拉开了距离。这距离不远不近,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吾家与苏姀大战许久的心得。若是离得远些,就要与苏姀比拼道法。与天狐拼道术,那自然要被打得落花流水。而若与苏姀离得近了,又是近身缠斗。别的不说,苏姀灵动远在他之上,刚刚又见识过了她双爪锋利竟还胜过了自己的钢矛,吾家又如何肯与她近身缠斗?

谁知他刚立稳脚跟,忽然看到苏姀已在自己面前三尺处出现,一只如兰纤手已抓向自己胸甲。吾家左臂在胸前一挡,钢矛带着罡风,从自己身后扫了一圈。当当当当四记金铁交鸣声几乎同时响起,听得吾家自己都是心中一凛。

原来在他前后左右同时出现了四个苏姀!

只见其中一个苏姀笑道:“小家伙,没想到四个都是真的吧?”

吾家的确无从理解,在他印象中分身术仅有一个真身,其余分身虽然也是实体,但道行实力与本体相去极远。如苏姀这等四个分身皆如本体的,实是闻所未闻。吾家明白,刚才也是苏姀手下留情,她稍稍多用点力,刚才那一下就把吾家给分尸了。

吾家口中颂咒,身体一阵模糊,竟然在苏姀面前消失。四个苏姀同时转头,望向远处,果然那边一团黑雾涌起,吾家正从雾中走出。

苏姀与吾家连番激战,其实不过是电光石火间事。自开战之初,吾家战力何止提升了十倍?每次苏姀杀招一出,他总是能及时提升道行,有惊无险地避过,过不多时就能适应苏姀的攻击,转而开始反击。苏姀逐渐提升道行,他竟也一直跟得上。

着一场大战,直看得酆都城内观战之人目眩神驰。

“那是什么人啊?看服色好像是我酆都的守卫。”秦广王不疾不徐地问道。

此时十殿阎王早已云集酆都城头,都在观看着城下那一场恶战。听到秦广王问起,一名侍官立刻答道:“王爷,那人好像是巡城甲马队长吾家。”

秦广王点头道:“真没想到我酆都巡城队中竟然还藏着如此人才。”

楚江王接话道:“那是自然!吾家乃是本王举荐,还能差得到哪去?”

在一旁的宋帝王道:“这苏姀看来犹未尽全力,她该不回真能拆了酆都大门吧?吾家虽然勇猛,可也不是她的敌手啊!”

秦广王凝神望着城外战局,沉声答道:“九尾天狐自然是拆得了酆都大门的,可是依我看,如今的苏姀道行似乎远不到九尾天狐的境界。转轮王,你是十殿阎王中眼力第一,现下仔细看看苏姀道行究竟如何?”

转轮王早就在潜心观战,闻言立刻道:“奇怪,依我看苏姀目前只有八尾的道行。”

平等王讶然道:“转轮王,你真的没看错,她只有八尾道行?当年她来的时候可是已经有九尾道行了。”

转轮王怫然不悦道:“在这阴司地府中,还没有什么东西能瞒得过我的双眼去!”

楚江王闻言喝道:“既然如此,那还跟这头狐狸客气什么,直接骂回去就是!”

宋帝王立刻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她就算拆不了我们的大门,把我们堵在城里出不去也还是办得到的。你这般激怒了她,那时该如何是好?狐性多狡,又何况是天狐?依我看,这多半是苏姀之计,诸位不可不察。”

楚江王怒瞪回来,喝道:“难道我们还真的大开城门,出去迎接不成!堂堂阎王啊,这样做颜面何存?”

泰山王不阴不阳地道:“既然楚江王如此说,那就请您出城迎敌,将天狐赶回来处吧!这样就保全了我等的颜面了。”

楚江王一时语塞,气得说不出话来。

秦广王哼了一声,缓缓地道:“大敌当前,诸位还要争吵吗?争来争去,无非是不想担这个做决定的责任而已。既然如此,那一切就由本王来承担好了。来人,鸣号,把那个什么吾家给召回来!”

一声悠长苍凉的号角声刹那间传遍了百里方圆。听得号角声,吾家吃了一惊,而后喟然长叹,跳出战圈,向酆都城奔去。

苏姀含笑立着,倒也不追。

秦广王理一理袍服,就向城下行去。宋帝王忙跟上来问道:“您真要开门出迎?”

秦广王道:“当然。”

章一 知返 下

片刻之后,阎王殿中***通明,鼓乐喧天。苏姀高居上座,两侧一边五个阎王,依着次序作陪。高阶前数十名鬼女正自轻歌曼舞,殿侧一排列着十余名乐手,丝竹阵阵,舞乐糜糜。

别看此处是地府阴司,然而殿中金碧辉煌,舞伎乐师,无一不是人间难遇之才。在这地府之中,繁华竟然远胜阳间。

苏姀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笑道:“几百年不见,你这里倒是经营得不错呀!我看就是当朝宫中的舞乐,多半也不及你这里的水准。”

秦广王闻言呵呵一笑,道:“这倒也不难。阳间寿过七十已是古稀,可是我这里死魂却可长存。把那些前朝有名有姓的舞伎乐者凑到一起,当然要比阳间的水准强上一线。这倒是有些胜之不武,说来实在惭愧。”

苏姀望着秦广王,笑道:“你私扣阴魂不放,被上面知道了可是大忌啊!”

秦广王一点也不惊慌,道:“我哪敢私扣阴魂?这些人生前都有不同罪孽,需要相应下狱受苦,我把她们放在殿前服役,就算抵过了应受苦刑的时间。她们倒都还愿意。”

苏姀笑道:“这还有不愿意的?”

秦广王不语,只是呵呵笑个不停。

此时宋帝王向苏姀一举杯,道:“苏仙子……”他话未说完,秦广王忽然重重掐了他一下,将他后半句话掐在了肚子里,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她讨厌的就是仙。”

宋帝王恍然大悟。苏姀身为天狐,仙人正是她的死对头。可是不叫苏仙子,又该怎么称呼她?直呼其名太过不敬,若以职司官名相称,她哪有官职?若是干脆不提她的名字,也是不妥。就在他犹豫不决、僵在当场之际,又是秦广王凑过来低声解围道:“她最喜欢别人叫姐姐……”

宋帝王当场愕然!

姐姐二字实在是太过肉麻,若是真的叫了,他还不得成为酆都千年笑柄?就算是摄于苏妹淫威,所有的阎王都叫了姐姐,那自己这个开了先例的也与众人有所不同,弄不好还得在史册中记上一笔。直到这个时候,宋帝王才体会到了秦广王的老奸巨滑之处,他与苏姀应酬了半天,居然没有一句话是需要称呼她的。

可是宋帝王举杯相邀,已经开了个头,此时苏姀一双妙目正自盯着他,又哪有可能缩回头去?宋帝王满心懊悔不该抢先拍这个马屁,本想讨个巧,可没成想反倒把自己给装了进去。

宋帝王已经感觉到苏姀目光正逐渐变冷,情急之下勇气陡生,张口就是:“不知苏姐姐此次前来酆都,有何贵干?若有用得上小王的地方,姐姐尽管吩咐。”

宋帝王一语出口,满座皆惊,就连秦广王都侧目以视,没有料到宋帝王不光叫了姐姐,而且还叫得如此自然亲热。

苏姀笑得花枝乱颤,掩口道:“姐姐我这次来的确是有点事的。这其一呢,算算也有几百年未到地府了,现下肚子饿得很,想寻点可口的点心吃吃。”

苏姀此言一出,在座十王登时有九王面色大变,有一些资格老的地府官员在偏席作陪,听到后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不能自己。十殿阎王中只有五官王是新晋,从未见过苏姀,浑然不解她话中之意,向身边的平等王探问道:“苏……喜欢什么样的点心?”

平等王怒视了他一眼,拼命压低了声音,回道:“亏你也是十殿阎王!天狐会喜欢什么点心?天狐最喜欢的就是你我这样的鬼仙!”

五官王这一惊非小,忙又问道:“那我们怎么还把她给放进来了?”

平等王白了他一眼,并未作答。五官王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苏姀喜欢吃鬼仙,可未必就喜欢吃他们,若是哄得她高兴了,酆都城中何止万名鬼卒丁役?随便找些给她吃就是。

但若不放她入城,被她拆了酆都城门攻进来的话,那他们这十殿阎王首当其冲,估计都得入了她肚子。那时苏姀可未必管吃不吃得下。虽然说十殿阎王均是薄上有名的鬼仙,毁了也能重生,但那毕竟只是据说,还没有哪个阎王真的愿意冒这个险。

此时苏姀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五官王的身上,淡笑道:“你们两个私下里在嘀咕什么呢,是不是想给姐姐我下毒呀?”

五官王不愧身为十殿阎王,定力非同寻常,起身举杯道:“小王正与平等王商议,该给姐姐准备什么样的点心呢!”

苏姀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可不象你们的秦广王,满心只在计算着姐姐我的道行是八尾还是九尾,好看看能不能反过来吞下我。”

秦广王面不改色,抚须笑道:“哪有此事?我本事就是再大十倍,也没有这个胆子。”

苏姀先自饮下了一杯酒,淡笑道:“你若是没这个胆子,怎地我的弟子误入了地府,你们也敢扣着不放?”

秦广王心中微微一惊,道:“敢问那弟子姓甚名谁,我这就派人去查,只要不是注定阳寿己尽,那就一切好说。”

“张殷殷。”苏姀面带微笑,声音却是寒入骨髓。

听到这个名字,十位阎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不知此人是谁。秦广王立刻吩咐了身边的侍官去查,然后起身向苏姀劝酒。他既然带了头,其余九王就一一上前敬酒,惟恐落了后。

一时间阎王殿上美酒如泉,马屁似潮,好不热闹。

苏姀来者不拒,酒到杯千,片刻功夫就己喝下十余坛烈酒。地府所藏之酒与阳间又有不同,酒性烈了何止十倍,十余杯酒下肚之后,有几位酒量小点的阎王说话已有些不清不楚,苏姀仍无分毫醉态。阎王们酒意一上,说话也就没了许多顾忌,一声声姐姐叫得无比亲热。

殿上侍立的阴司鬼侍虽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然一个个镇定如恒,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愧是地府干百年来精挑细选的人才。

没过多时,一个侍官一路小跑入殿,来到秦广王身边,刚想说些什么,忽然看到近在咫尺的苏姀,登时吓得牙关打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秦广王略一沉吟,当即道:“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尽管讲。”

那侍官吞吞吐吐地道:“王爷,张殷殷己然在册薄上查到,的确是收押在牢。只不过…—现在有些不大方便。”

殿中光辉骤然一暗,刹那间阴冷了许多。

秦广王双眉一轩,沉声道:“有何不方便之外,尽管道来!”

侍官额头冷汗滚滚而下,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道:“张殷殷因逃狱伤人,尚未审罪入狱,因此被暂押未决牢中,这个……受了些拷打。下官前去提人,结果新任典狱官董言口称没有泰山王的手谕,谁都不能把她提走,然后一阵乱棍将下官打了出来。”

秦广王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向泰山王道:“未决牢及审决人犯生前善恶事不是本王的职司吗?何时成了您的所司啊,本王连提个人犯都提不出来。”

泰山王面色当即大变,忙道:“真有此事?董言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本王定要好好责罚他一番!”

“你就是泰山王?”苏姀道。

泰山王面色微变,忙道:“难得姐姐记得。”

“责罚?你准备怎么责罚啊?”

苏姀一句话温温婉婉的说完,还未等泰山王说话,她忽然黛眉一竖,纤手一拍几案,森然道:“我苏姀的弟子你们也敢上刑,这且不说,现下我己然坐在这里,还敢扣着人不放,你们是不是真的想验验我的道行啊?”

她纤手落于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响,看上去与一个寻常弱女子拍案没什么区别,然而支撑着大殿的三十六根黑岩巨柱中的八根忽然无声无息地化成石粉,散落了一地。整个大殿轰的一声闷响,已是摇摇欲坠。

诸阎王个个色变,除却秦广王稳如泰山外,其余各王纷纷运起法力,将几乎要倒塌的殿顶撑住。阎王殿与酆都其它殿堂楼宇不同,此处由历代阎王设下了重重法阵禁制,就是那些大力鬼丁用巨锤猛砸,也伤不了阎王殿一砖一石。可是苏姀轻描淡写的一拍就毁了八根大柱,显然还是手下留情,这又该是何等道行?阎罗诸王心中暗付,只怕是他们顶头上司在此,也不过就是这等声威了。

整个阎王殿摇摇欲坠,四处不时爆出团团火花,舞伎鬼侍四处奔走,乱成了一团。然而十殿阎王有的在苦撑将倾的大殿,脱身不得,那几个能够抽身的自付必然逃不出苏姀的魔爪,谁敢拔腿开溜?

危难关头,还是秦广王镇定自若,他先向苏姀道了个罪,然后吩咐侍官道:“传我的令,带上三百护殿卫士前去未决狱提人,有敢阻拦者立即拿下,革消鬼藉,打入血池地狱!”

那侍官得令去了,泰山王面色阵红阵绿,再未敢多说什么。

这—次没过多久,殿外就响起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十余名护殿禁卫涌入了阎王殿,分向两边一立,现出中间一个女孩来。她披散着一头青丝,着一袭布裙,茫然望着殿中众人。待看到苏姀时,她双眼一亮,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迟疑着叫道:“你是……师父?”

章二 惊梦 上

“师父”二字一出,阎王殿上知情者人人皆惊。

知道苏姀弟子被抓是一回事,但现在张殷殷真在眼前,十殿阎王才觉得大事不妙。可是谁又能想得到这么一个柔弱女孩竟然会是苏姀这几百年不闻消息的大天狐的弟子?众阎王心神荡漾之下,法力未免有些不稳,殿顶立刻扑扑掉了不少碎石下来。

秦广王本是镇定自若,但当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一道裂缝时,眼角也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

阎王殿中以黑玉铺地,上面隐隐约约透着些暗紫色的纹路。这些紫纹可非同一般,乃是前代阎王卸任登仙前以仙法作成,专为抵挡来自于九幽之下的秽气侵扰,是以这些黑玉坚硬无比,纵是整个阎王殿都塌了,黑玉地面也会安然无恙。

然而苏姀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拍,就在黑玉上震出一道长长的裂纹,如此功力,如何让秦广王不惊?他也算见多识广,知道这一击显露的至少是八尾天狐的道行。

秦广王心中忧的另有一事,那就是维持黑玉上法阵的灵力实际上来自于神秘莫测的酆都内城。

酆都外方而内圆,百丈高墙所围之地正中另有一座内城。这座内城周环百里,上冲天宵,其高不知几许,通体以深黑色不知是岩是玉的硬石制成,坚固无比,万千年来光洁如镜的外表未曾现过一丝划痕。

内城有一道高十丈的巨门,但秦广王知道这座城门称为耳门,充其量不过是个装饰而己。传说中内城由外而内共有三道城门,每道城门之后都是一个玄奇的世界。其中外门每千年开启一次,然而因何开启,城内是何奇妙世界,却是只字片语也不见记载。算来自秦广王上任时起,至今也不过八百余年,还未得一窥内城的秘奥。至于中门、内门后的世界,根本就是无从想象。

秦广王进过耳门,门后十丈就是一片石壁,再也无路可去。耳门内坐着两名守门人,几百年来从未见他们动过。三百年前秦广王初入耳门时,即发觉根本无从测度这两名守门人的道行法力高深,三百年后秦广王再入耳门,仍然看不清两名守门人底细。

说起来,堂堂十殿阎王,掌管的不过是酆都外围的一小圈而己。

苏姀那一拍虽然威力无畴,秦广王倒不惧怕,他怕的是惊动了内城的两位守门人。酆都城中百万鬼灵,与内城有关联的不过十殿阎王而己。苏姀就是闹上了天去,只要没把哪位阎王给吞了,那事情就盖得下去。

在秦广王眼中,能瞒得住上面的事,就不是什么大事。

就算苏姀真吞了哪位阎王,事后也可以想办法推个干净。可一旦惊动内城守门人,就不是那么容易解释得清楚了。

秦广王正发愁之际,抬头望了一眼张殷殷,忽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猛然浓眉一竖,伸手一指,怒喝道:“左右,给本王将吾家拿下了!”

吾家本沉默立在张殷殷身后,听到秦广王一声怒喝,不禁愕然,不明白秦广王何以将矛头指向了自己。一犹豫间,十余个穷凶极恶的镇殿卫士己围了上来,拉手的拉手,扳腿的扳腿,就要将他拿下。镇殿卫士素来目中无人,但吾家百年流放无恙归宋,与苏姀一场大战又震动酆都,可谓勇名在外,是以才会拥上这么多人擒拿吾家,一个个还战战兢兢的,与他们平素凶名大为不符。

吾家也不反抗,束手就缚,只是扬声道:“敢问王爷,吾家究竟所犯何罪?”

秦广王森然道:“本王问你,当日追捕这位殷殷小姐,是不是你带的队?”

“正是,但是我是奉了……”

吾家一句话未说完,秦广王即打断了他,喝道:“是你就好!还敢问本王因何治你的罪?左右,先把禁法枷给我上!”

两名镇殿卫士一声喝,身周黑气涌动,转眼间手中己多了一片闪动着幽蓝光芒的重枷,哗啦一声就套在了吾家颈中,将他牢牢锁住。禁法枷专锁鬼灵,一旦被它套上,吾家法力再高也施展不出来。直到禁法枷当的一声锁死,镇殿守卫们才算松了一口气。守卫队长乃是秦广王亲信,看了秦广王眼色,于是伸手将禁法枷上一个锁钮一扳,于是吾家再也叫不出声音来。

楚江王本来面色如菜,这时才稍稍缓过来一些,悄悄秦广王望了一眼,目光中不无感激。

秦广王不再理会吾家,转向苏姀道:“我地府律令素来严谨,决不会对未决魂灵乱施刑罚。但这吾家带队抓捕……不,请回殷殷小姐时显然未遵律令,给小姐带来些伤损。我地府办事向不徇私,本王己将吾家拿下,这就交由姐姐发落。”

苏姀未去理会秦广王,离座而起,走下黑玉高阶,向张殷殷行去。

“师父!”张殷殷忽然叫了一声,奔向苏姀,一个飞扑冲入她的怀中。

饶是苏姀千年来早见惯了朝代更替、人间悲欢,这一刻抚摸着殷殷黑发的手也有些颤抖。她柔声道:“好了,殷殷别怕。既然师父在这里,那就没事了。都有谁欺负过你,咱们这就一一跟他们把帐算清楚!哼,欠了咱的都得给我还出来,吃了咱的都得给我吐出来!”

秦广王面色一沉,对阶前侍官喝道:“传本王的令,把那大胆董言革除鬼藉,投入炼魂锅,油炸三日,让他神魂俱灭!”

那侍官一路小跑着去了,转眼间又跑了回来,面有难色地道:“回禀王爷,那董言他……他刚被扔入血池,就抵受不住血水侵蚀,魂魄早就化成了灰,已经无法再入炼魂锅了。您看!”

侍官说着递上一本薄记,正是记载地府小官鬼卒的鬼薄,董言那页上名字己变成了灰色,正是神魂俱销的标记。

“哼,倒是便宜了他!”秦广王余怒未休。

此时张殷殷逐渐收了悲声,抬起头来,笑面如花,从怀中取出一束枯草,向苏姀道:“师父,你看,我已经拿到还魂草了,没给师父丢脸呢!”

苏姀微笑道:“听说你之前己将这里闹了个天翻地覆的,胆子可不小啊!哼,让你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说说看,这里的老鬼少鬼都怎么为难你了?”

张殷殷浅浅一笑,道:“无非就是鞭打,针刺,火烧什么,就是痛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也拿到了还魂草。何况我好像此前不小心毁了不少小鬼,就当是还它们的报应吧!”

苏姀向那束枯草望了望,道:“你采的这束还魂草正好生长了九百九十九年,此时灵力最强。哼,你们看到没有,我苏姀的弟子,采几束草眼力也这么好!”

阎王殿中立刻马屁如潮。

张殷殷道:“若尘服下还魂草,该可以解了孟婆汤,把忘记的事都想起来……咦?我为什么一定要找还魂草给他呢,是想让他记起什么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张殷殷皱眉苦思,苏姀面上悄然罩上了一层寒霜,捧起张殷殷的脸,凝视着她的瞳孔,眼中泛起一点旖旎彩光。苏姀看了一会,柔声道:“殷殷,下了地府后你是不是吃过喝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了?跟师父说说。”

张殷殷苦思许久。不知为何,她的记忆中出现了一块块的空白,虽然这些空白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大,但零零散散的分布在各处,也就将她的记忆变成了支离破碎的一些片断。苦思之后,一幅模模糊糊的画面才自她意识深处浮现出来。

“好象在我毁了一小队骑兵后,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女人,她……很亲切,也很漂亮。她说我已经很累了,停下来喝口水吧……嗯,我不知道怎么的,也就喝了一口。不过那水好难喝,我没喝完。自那以后,我就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又说不上来。”

“好,师父知道了。既然拿到了还魂草,师父这就带你回去了。”

苏姀安慰了张殷殷几句,向秦广王冷笑道:“孟婆换了,孟婆汤也换了,而且孟婆还可以四处走走逛逛,不用死守在奈何桥上:这才几百年不见,你这地府已经气象一新了呀!”

秦广王走近几步,搓着手低声道:“此事实是有苦衷的啊!前些时候纪若尘以生魂之体下到地府大闹一场,前任孟婆被他硬灌下盂婆汤,失了神识。孟婆之位一日不可或缺,所以才选了新人上来。可是这新任孟婆为何会擅离奈何桥,伤着了殷殷小姐,本王实也不知啊!

新任孟婆乃是宋帝王所荐,本王这就去查查清楚,依律严办!”

苏姀淡淡地道:“不用查了,把那孟婆也给我扔进血池地狱去!”

“这个……”秦广王犹豫了一下,但一咬牙,仍是道:“就这么办了!”

血池地狱销魂蚀魄,就职孟婆者都不以法力道术为长,一入血池地狱必毁无疑。从这一点上说她反而不若那些死魂,它们浸在血池中起码不会毁灭,只会承受永恒的痛苦而己。

苏姀又向吾家一指,道:“这个家伙真打算任我处置?”

秦广王立刻道:“那是当然。”

苏姀哼了一声,道:“你倒真还舍得!说不定再过上几百年,他就是地府里惟一能够挡住我的人,你这可是自毁长城啊!”

秦广王慨然道:“在您面前,我地府无须设防!”

苏姀轻笑一声,道:“难得你还有这个心!那好,这家伙我就一并带走了。哼,敢跟我作对,等到了阳世,我再慢慢的动私刑。”

苏姀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一声惊雷炸响,而后一个巨大之极的声音喝道:“大胆妖物,敢来地府撒野!今日你还以为走得了吗?”

声音从天而降,带着肃杀,四面八方地从阎王殿的窗户殿门涌入殿中。十殿阎王的面色个个白了三分,这倒非是因为他们畏惧,而是喝声中附带的肃杀瞬间就将他们的道行压低了三成。十殿阎王都是如此,其余鬼卒侍官更不用说了。有些侍官还能发抖,余下的连动都动弹不得。

秦广王见苏姀目光转来,双手一摊,苦笑道:“你刚才立威一击惊动了内城守门人,这个……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唉,这下我该如何向上面交待啊!”

轰隆,轰隆!

殿外传来如雷的脚步声,似乎整个酆都都在随着这脚步声而震动。

苏姀凝神听了一会殿外的脚步声,一把将张殷殷提起,放在了自己身后,向秦广王嫣然一笑,道:“好!看在你这么乖顺的份上,姐姐就帮你解决了这次的麻烦。”

秦广王面色阴晴不定,没有回答。

苏姀双手交织胸前,双眼微闭,开始低声颂咒。她清亮而又冰柔的声音渐渐响亮,充斥着整个大殿,将轰鸣的脚步声逐出了殿外!

咒语将到尾声时,苏姀眉心间浮上一条金纹,逐渐延伸,就似是第三只眼睛一样。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苏姀双眼骤开,周身金光四射,有如一轮朝阳!金光照耀在殿内桌几墙壁上均灼出缕缕青烟,那些鬼卒侍官更是不堪忍受,被烧炙得鬼哭狼号,四处躲藏。

十殿阎王当然不至于如此失态,可是至少有五位阎王眼中尽是一片茫茫金光,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炙热的金芒如针一样刺在他们眼中,过不多时一众阎王就不得不一一闭上双眼,仅有秦广王和平等王还勉强看得见苏姀的身影。

苏姀一身素裙不知何时己换成了一幅金甲,甲叶如柳如丝,舒卷不定,看上去有二分威武,二分华丽,倒有六分妩媚。从秦广王的角度,只能看到苏姀护身金甲的一角,因为一条条柔软宽大的狐尾己然展开,在空中挥舞不定,将她的身形挡了起宋。

“一,二,三,四……”秦广王强忍着眼中的刺痛,一一数着苏姀的尾数。他才数到一半,苏姀的身影就己在茫茫金芒中消失。

苏姀以魂体入地府,本是无形无质。但她从殿内冲出时,众阎王只觉得似是一团飓风从殿中涌出,自己体内神识印记几乎都被吸了出来!

还未等眼目刺痛难忍的众阎王收束心神,扼守神识关窍,好护住神识时,整个酆都城忽然静了!

一片死寂。

那些睁不开眼的阎王又觉得身上一片暖洋洋的,十分的舒服。不知为何,他们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就如同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下一般。可是阴司地府又哪来的阳光?

秦广王本来还能勉强看到些殿外的景象,但当最后那一道强光传来时,他再也抵受不住,当头向后便倒。

天旋地转之际,秦广王只听到空中飘飘荡荡地传下一阵清亮的笑声:“看在你们这些大鬼小鬼还算乖觉的份上,姐姐我已经把麻烦给你们解决了。等什么时候姐姐我心情好了,会再来看你们的。”

直到阎王殿中东倒西歪的众鬼官爬起末后,那笑声似还在殿中回荡着。

秦广王立在殿心,望着殿外灰沉沉的天空,面色复杂。这时一个心腹侍官凑上来小声道:“王爷,内城的两个守门人果然少了一个,另一个好像还在睡着。”

“这……这可如何是好!那苏姀竟然杀了内城的守门人!还说是给我们解决麻烦,唉!”宋帝王不住叹气。

秦广王负手立着,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半天才淡淡地回了一句:“离内城开门还有一百多年,有的是时间想办法补救。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先都散了吧!”

众王一一离去,只有宋帝王留着不走,见左右已经清净,宋帝王凑上来问道:“您刚才可数清楚了,那苏姀是不是真有九尾?”

秦广王回望了宋帝王一眼,顿了一顿,才叹道:“她的护体神光太过厉害,本王也只数到一半,接下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宋帝王点了点头,心神不宁地匆匆离去。

秦广王挥退了随从,慢慢蹬回了后殿,心中想着:“哼!她只一击就毁了内城守门人,这道行还用得着数吗?……唉……”

阴间的茫茫迷雾中,飘荡着落下一个声音:“师父,我还是想不起为何要宋取还魂草……难道我也喝了孟婆汤?是不是我也应该服些还魂草。”

过了片刻,幽幽一叹过后,另一个声音道:“你又没喝孟婆汤,服什么还魂草?这草喂给那纪若尘就是了。”

还魂草灵性相通,用了一株作药,其余的还魂草就会灵力全失。因此阴间虽生着干株万株,实际上与一株没有区别。

章二 惊梦 中

深入南疆后,人烟也就稀少了许多。这一带地势起伏不定,山峦众多,密林丛生,交通不便,往往要翻过几座山头,才会见到一两个土著的村落。

南疆处处险恶,然而也时常会见到清溪流泉,碧草星花,山气氤氤,云霭漫漫的清奇胜景。一路向南,可谓十里一景。

此次南行,纪若尘与顾清一路游山玩水,就是有些不开眼的凶兽凑上来也都被二人轻松打发,实在是轻松写意。但探寻灵力之源这种事,所有凶险均是集中在最后阶段,此时的轻松并不能说明什么。

站上山顶的一块圆石后,纪若尘眼前豁然开朗,远山隐隐,雾霭沉沉,沉静中又有隐约的压力。他遥望远方,只觉得面前无边的云雾如海,看似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似有一头万年巨兽隐伏其中,正窥伺着他。

自下山后,纪若尘心头就压上了一块极为沉重的巨石,并且每过一天都会更加沉重一分。最近几日,他已完全笑不出来,甚而有时候觉得呼吸都为之停窒!这对于心志极为坚毅的纪若尘来说,实是前所未有之事。顾清也早就察觉了纪若尘的异状,但灵觉已与天地合一的她此次怎么也无法探知他的压力从何而来。她早已用各种卦法推算过此事,结果均是隐在重重迷雾之中,无从得知。

纪若尘心头压力来得莫明其妙,又无法可御,根本不是什么心法道术能够化解得了的,又不知心结来自何方,实是无计可施。顾清别无他法,只得在纪若尘实在承受不时将他拥入怀中,稍稍助他抵挡心头重压。

纪若尘一路苦苦支撑着,直到踏上山顶的这一刻。

二人早自本地土人处得知,此山名为惊梦。

纪若尘本来面色苍白,此时逐渐恢复了血色,看上去己完全与平常无异。但就在刚刚,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心底传来一记脆响,于是知道,心底那最后的支柱己然断裂。

巨石落下,却无声无息。

砰的一声轻响,纪若尘束发的冠带炸得粉碎,一头黑发无风飞扬。

“若尘,你怎么了?”面对无法预知的变化,顾清声音中也隐约现出焦急。

纪若尘轻叹一声,转过身来,道:“我好像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顾清尚未问完,纪若尘已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自有婚约之后,二人之前也偶有亲密举动,但纪若尘如此主动却是前所未有。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深瞳,素来云淡风清的顾清忽而口千舌燥,喉咙哑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也几乎停止了跳动!

此时此刻,仙子己坠凡尘。

纪若尘凝望着那早己刻印在心底的容颜,良久不动,如同此前从未发觉过她的容姿,又似再过片刻就是永别,要在这短短时光中看个够。就在顾清迷离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之时,纪若尘忽然双臂一紧,双唇悄然间印上了她的樱唇。

在这如清淡得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中,柔腻,冰冷,坚硬,炽热,期待,绝望,太多太多的东西混在了一起,融成了全新的一股味道。

那似乎……叫做肝肠寸断。

刹那之间,顾清双唇微开,己惊得全身僵硬,面上血色尽褪。一抹晕红旋际浮上她的面颊,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靠在了他的身上。她眼中隐现喜色,向纪若尘望去,忽然发现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她的灵觉己变得十分迟钝,直到举目四顾时,才发觉周围已是黑沉沉的一片,有如身处子夜。此刻尚未到午时,怎会现出如此景象?

顾清眼中恢复清明,向天空望去。天空中本是万里无云,艳阳高悬。但此刻空中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铅云,厚重沉郁,将所有的阳光都挡在外面。铅云翻涌不己,还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中天的雷云挤压得逐渐下沉。从她的角度看来,似乎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顾清心头浮上一丝隐忧,铅云中渗着一种玄异的气息,似是极熟悉,又似是十分陌生。

如此异象,必生大变。

顾清忙向纪若尘望去,却见他根本未向天空望上一眼,双眸定定的,只是在看着自己。

顾清心中狂跳几下,道:“若尘,你……”

天地间骤然炸响一记霹雳!

霹雳无声,也不知是大音希声,还是威压如涛,己不需声音。

狂风又起,将顾清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口中。

纪若尘双瞳深处己转成深青色,肌肤上也浮起斑斑铜绿。他放开顾清,转身遥对南方。这时一天的铅云都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天心处的铅云不住向下延伸,形似漏斗。

啪的一声脆响,一道紫电从云层中挣脱出来,欢快地在空中盘旋几下,才一头扎进下力的山林中。

轰然一声,这道细长的紫色闪电有着与其大小绝不相称的惊人威力,所落处骤升一道粗达数十丈的巨大紫色火柱,火焰瞬间由紫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才变成暗红色的普通火焰,再向上冲了一冲后,就化成一道烟柱,冲天而去。

火柱从燃到熄,不过短短一瞬,然而紫火所及处已是一片焦土,密林已被焚成灰烬。

下探的铅云越伸越长,有如一头狰狞黑龙。

噼噼啪啪的,越来越多的紫色闪电从云层中浮出,绕着黑龙飞舞回旋,偶尔有一条闪电落下,就会激起一道冲天火柱。

天己深黑如墨。

但空中乱舞的紫电与时不时腾空而起的火柱映亮了这个世界。只是树花土石,一切的一切都被涂上一层紫幽幽的光芒。这幅图卷本该是幽深诡异的,但在纪若尘眼中看到的,却尽是煌煌天威!

空中张牙舞爪的黑龙终于散了,在深黑的底色留下一块巨大的空白。留白并没有存在多久,一道辉光自天而降,所照耀处焦土复苏,枯树抽芽,刹那间己于这焦雷炼狱中再造出一块净土。

辉光中传来仙乐隐隐,一朵三色莲花自空徐徐降下,莲花上虚立一个男子,以璃珠束发,身着月白仙袍,绣风起云生。

看那如玉似珠的面容,正是吟风!

只是此刻的吟风双目绽放着夺目金光,将这一方世界映得纤毫毕现,光焰之强己完全无法直视!他挟涛涛天威而降,再也不是当日那个始终找不到方向的吟风。

吟风足踏莲花,在空中立定,抬手向纪若尘一指,淡道:“大胆贼徒,你还不知罪吗?”

纪若尘默然不答,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株枯焦的小树,右手竖掌如刀,一下一下地切削着焦木,转眼间一根木棍己近成形。他肌肤上逐渐透出阵阵青气,每出一刀,青气就浓了一分,渐渐将他整个人罩于其中。

呛的一声,顾清古剑出鞘,挡在了纪若尘身前,喝道:“笑话,他何罪之有?我们受命于天,岂是……岂是你能随意裁定的!”

吟风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一句话,顾清初时说得从容坚定,可是在吟风似能够穿透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她只觉得越来越是心惊,每说一个字都是如此艰难。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纵使天崩地裂也不足以顾清稍动颜色,她惊,只是因为自吟风身上正不断散发出有如实质的威压。这威压淡而不散,含而不露,然而绝非世间寻常秘功法诀施放的威压能及。

这是仙威!

而且这仙威她是记得的!

这记忆并不是来自今世,而是源自前生。那是生生世世,不知几万几千年积累下的记忆,己快成了她灵魂的一部分。

好像……有件事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厉害。顾清心底油然而生这样一个念头。

“清儿。”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顾清回首,茫然看着唤她的纪若尘。

纪若尘手中木棍己然成形,双瞳放射着幽幽青光,身周则缭绕着阵阵青气。但他瞳中青光深邃幽远,深不见底,与身周源自文王山河鼎的青气大不相同。顾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只是以她的眼力,也看不出纪若尘瞳中青光发自何处。

见顾清回首,纪若尘脸上浮起微笑,道:“清儿,恐怕我们不得不分开了。虽然这结局该是无法更改的,不过,我还是愿意试试。”

若只看他表情,只听他语气,纪若尘轻松写意得就似是与顾清商议些赏月钓鱼的逸事一般。

顾清错愕之际,纪若尘的身影已然消失。

在她眼前,只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尾迹,蜿蜒着升上天空。

章二 惊梦 下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吟风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向前轻轻一挥,就似是要赶开一只喧闹的苍蝇一样。

随着他的动作,夜天下游离飘荡的紫电中分出了数道,向正踏空而来的纪若尘劈去。

纪若尘速度并不快,身形忽隐忽现,曲曲弯弯地向着吟风逼去,只在空中留下长长的淡色尾迹。他趋退之间全无规律可循,堪堪让过了前面三道击来的紫雷,然而终还是避不过第四道紫雷,被那吞吐不定的电火在腿上灼了一下。

纪若尘一声闷哼,拖着一条已完全动弹不得的右腿,依然向吟风冲去。

吟风曲指一弹,三道紫雷在他面前汇聚成一颗斗大的雷球,一隐一现间,雷球就已出现在纪若尘面前!雷球的移动方式与纪若尘一模一样,均是瞬间跨越一段距离,然后再闪现出来,与传说中缩地成寸的道法颇有类似之处,只不过雷球的速度比纪若尘实是快得太多了。

纪若尘面沉如水,双目青光大盛,焦木棍向下而上,后发而先至,挑在了紫雷球上。空中骤现大蓬的紫色电火,纷落而下,雷球呼的一声转而飞向远方。然而纪若尘手中焦木棍已只剩下半截,眼中青光忽明忽暗,暗淡时几乎要完全熄灭。他向吟风望去,迎上了吟风始终绽放着夺目金光的双眸,然后从容一笑,眼中青光转淡转深,换成了幽幽蓝色。

夜天中乍现一道极淡的蓝色光带,纪若尘一出现在吟风身后,手下焦木棍不带一丝风声,向吟风后脑击去。

吟风剑眉一扬,似也对纪若尘竟然挡开了自己的一击感到些许惊讶,他随即恢复宁定,冷笑道:“这点邪术也想在吾仙家正法之前逞威?定!破!”

闪烁着淡淡青芒的焦木棍几乎己触到了吟风飞扬的黑发发梢,然而定字一出,它就凝定原处,再也无法前进一分。

不过那个破字,纪若尘是听不见的。

他只看到焦木棍上光芒刹那间己淡去,木棍表面布满了裂痕,随后一条条木丝纷纷剥离,浮游于空。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木棍化成一蓬木丝,然后握棍的手上也爬满了裂纹,一颗颗细小的血珠逐渐渗了出来。

呼的一声,无形的阵风在他心房中吹起,吹熄了那朵倔强的蓝色火苗。

纪若尘哼都哼不出一声来,仰天就向后栽倒。掉落了十余丈后,他才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用还能行动的左足不住向地面虚点,每点一下,落势就会缓上一缓。他是稳住身形,再行向吟风进击。

三色莲花载着吟风徐徐转身,他抬手遥遥向纪若尘一指,空中又一道紫电当头殛下!此时纪若尘连维持凝空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哪还有余力躲闪?无奈之下,他扬起染血的右手向紫电拍去,希冀能够以解离仙诀化解这必杀的一击。不过此前解离仙诀只能用在法宝等凝固了灵气的器物上,象这般直接炼化紫雷,还是他根本未曾领悟的境界。而且他心中不知为何浮上一个明悟,那即是不管用在什么地方,这一次解离仙诀都将全无用处。

紫电如涛而下,毫不停留地漫过他的右手,随后将他整个人吞没,方才奔涌而下,落在群山之间,激起一道冲天焰柱。

紫焰散尽,纪若尘现出了身形,看上去衣履如常,与被紫电击中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身体忽然一软,如一片落叶,悠悠落下。

还未等他落地,顾清己出现在他下方。她伸手轻轻一带,纪若尘落势立缓,徐徐躺倒在山岩上,然后古剑一振,斜指天空,剑尖上亮起一点精芒,化作一片如水光幕,抵住空中又一道追袭而下的紫电。

涛涛紫电天火在单薄无比的光幕前竟不得寸进!顾清尚得余暇望了倒地不起的纪若尘一眼,幽幽叹道:“那可是紫火仙雷啊!怎么可以用解离仙诀去挡呢……”

她这句话似是对着纪若尘所说,然而声音语气,都象是在对着自己说的一样。古剑此时发出轻微的啸叫声,剑身上涌出一道道隐约的光纹,交错向上,将与光幕相持不下的紫火仙雷一路绞散。这一剑看似平淡,然则能够击散紫火仙雷,内中蕴含的又该是何等声威?!但挥出这一剑的纤纤素手,指尖却在轻轻颤抖不已。

天空中又是一道紫电落下,再次被古剑光幕挡住。

吟风立于三色莲上,只是定定俯看着顾清,也不着急催运仙法,任仙雷与顾清的古剑相持不下。良久,他忽而叹了口气,道:“你倒还记得御天印与破法印,那怎么还如此胡涂?”

听到御天印与破法印,顾清悚然一惊,脑海中刹那间闪过数张画面。

那是四野荒荒,茫然不见尽头。另一边是一片浩浩大水,彼岸同样隐在云雾深处。苍穹幽幽,无以测度其高远。

此时远方云开雾动,一位仙人足踏三朵仙莲,破风徐宋。他四顾一番,然后径向这方行来,含笑道:“五百年未来,倒没想到这里居然出了一方灵物。看你灵性十足,也罢,我就试着点化你一番,且看你能不能借此机缘脱却石衣,炼就仙胎,也成就一番道果。”

言罢,那仙人就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卷天书,朗声颂读起来。天书卷册甚厚,但那仙人从容不迫的读完,似也不过花了一刻功夫。也不知是仙山无日月,还是它神识未开,蒙蒙中不知时日流逝。

一卷天书中大多内容都在似懂非懂之间,也不知都记得了没有,然而其中有一段内容异常的清晰,那即是御星印,可守御万千邪道法门。

浑浑噩噩间又不知过了多久,天生风,水起岚的一日,仙人复又行来,依如前次一般盘膝坐下,取出天书颂读,颂罢后起身踏莲而去。不过这一次空中有仙乐余音荡漾,与前一次大有不同。可是若细细回想,似乎前一次仙人颂经时也该有仙乐盈耳,只是不知为何,那时全没有注意到。

第二卷天书同样内容浩繁,内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间防御法。

原来,这就是御星印与破法印的出处。

呛啷一声,顾清未及去想自己方才用来破去紫火仙雷的是不是御星印与破法印,纤手己握不住古剑,任它落在地上。

空中的光幕随着古剑的掉落而消失,紫火仙雷失了对手,呼的一声气焰大涨,扑天盖地地向顾清袭来!然而顾清呆呆立在原地,对行将将她吞噬的紫炎仙雷视而不见。

紫火仙雷堪堪冲到顾清面前时,由刚化柔,就此停在那里,原本威猛无畴的紫光也暗淡下来,幽幽紫光映在顾清那绝世脱俗的容颜上,明暗不定,一如她此时的心境。

这时一根树枝无声无息地从旁伸过,击在顾清面前的紫焰仙雷上。

紫焰仙雷是何等威力,自然刹那间就将这根树枝给焚成了灰烬,但凝止不动的仙雷居然也被这根树枝击散!也不知这根平平无奇的树枝上究竟附了何种道法。

顾清茫然抬头,见纪若尘站在身旁。他面色己恢复正常,一点也不似受过重创的模样。然而顾清看清了他的面容后,樱唇微张,长长的睫毛登时一颤。

“不要紧的,我再去试试。”纪若尘微笑如常。

他再次腾空而起,这一回留下的暗蓝尾迹暗淡了许多,走位身法也不再如第一次那样飘忽莫测。

吟风未有任何动作,只是眼中的金芒亮了一亮。

夜天中乍现一条紫电!这道紫电与此前那些紫电皆有不同,笔直如虹,若一道粗大的紫色光柱,瞬间就从天至地,贯穿了纪若尘的胸膛!

纪若尘冲势骤止,然后直直自空掉落,沉重之极地摔在山岩上。受此震荡,纪若尘口一张,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团燃烧的紫色天火!

吐出天火后,他再也动弹不得,眼神己然焕散,惟有如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不停地喘息着,偶尔吐出一小团袅袅的紫烟。

顾清没有任何表情,呆呆地看着时不时抽搐一下的纪若尘。

纪若尘喘息了许久,眼底深处又燃起幽暗的蓝光。他上身动了动,以肘支地,慢慢坐起,站立,腾空。他就如一位刚刚走出沙漠的旅人,疲弱之极,双臂软软垂下,连抬一下的多余力气都没。他在空着浮着,过一会才会升上一丈,然后又是停下来载沉载浮地休息片刻,才能再向上一段。

毫无征兆地,一道紫芒从天而降,眼看着要自上而下将他贯穿。

剑芒亮处,紫炎天芒被一分为二,斜斜入山,在群山间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焦洞。

顾清看了看不知何时回到手中的古剑,又望了望被自己从空中生拖下来的纪若尘,轻轻一声叹息。

“天道当前,你怎么还是如此胡涂?”久未做声的吟风皱眉喝道。

“清儿,这件事已经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了,只是我自己还不想放下而己。”纪若尘微笑道。他拉开了顾清的手,又向天上飘飞而去。

这一回自始至终,他未再向顾清看上一眼。

顾清伸手,似是想拉住纪若尘,然而就在此时,她脑海中忽然一声轰鸣,无数被尘封的画卷如潮水般涌出,刹那间填满了她全部的意识!

也曾有两人或为兄弟,或为亲朋,修道炼丹,善始善终之时,可是十世中也无一世。不知几多少次轮回,她无忧无虑地生活,他则四处征战,杀人盈野,凶名传世。直至垂暮之年,两人才得匆匆一晤,于是她才悟起了轮回因缘,恍然一生平安的源头。然而他阳寿己终,一面之缘,此生己尽。又有数世,她独自度过一生,直至临终前刹那的明悟,才想起曾在幼时曾在水中跃起、为自己挡去一箭死劫的大鱼是何来历。也曾有饥荒之年,她本该跻身饿孚,但总会有一只或鹿或羊的兽畜在她面前停下,就此成了她腹中之食。

如此的生生世世啊……

古剑再一次落地,顾清转过身去,不忍、也无法再看身后死战的二人。

空中紫芒乍现,纪若尘再一次重重摔落在地。喷出体内余火之后,他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只是无论怎样尝试,他都己无法腾空。

三色莲上的吟风,此刻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纪若尘笑了起来,笑声中竟有着阳光的气息。

幽幽青光暂时压过了夜天下的紫芒,文王山河鼎冲天而起!然而吟风足下三色莲也自行飞出,迎上了文王山河鼎。

一阵地动山摇之后,纪若尘仰天倒下,然后当的一声,己化回寸许小鼎模样的文王山河鼎掉在他身旁,极不甘心地呜叫数声,这才化作青光散去。

纪若尘仰天躺着,就这么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吟风。

吟风身周光风缭绕,足下莲华生香,仙风云体,世间罕见。他眼中神光,从不曾暗淡过。

纪若尘微笑,左手五指艰难挪动,在一片焦土中翻找着,试图抓住些什么。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截木枝。

不知耗费了多少努力与决心,他才将这截木枝抓在手中。

这截断木粗一寸,长三寸,刚堪一握。可是他看不见,也就无从知道。

他全副的心思,就是抓紧这截断木,好支撑着站起。

“天道无情。即有前因,必有此果。你这就去吧。”吟风说罢,一指指天,空中又聚成一团天火,浩浩落下。

纪若尘的脸庞己被天火映上了一层淡紫色,然而他眼中只有莲华上的吟风,根本未向落下的天火望上一眼。

忽闻轻轻一叹,叹尽了世事苍桑,死生如戏。

一只如雪纤手从旁伸过,托住了行将落下的天火。

“此事错在我而不在他。放了他,我会跟你回去,完成百世轮回之约。”顾清语气淡漠之极,似乎这件事与她全无干系。可是她双眼所望处既不是吟风,也不是纪若尘,而是隐隐群山。

“可是此子满身血腥,若不除去,世间必生浩劫……”吟风剑眉一皱,旋又舒展开来,摇头叹道:“也罢,百世轮回己满,我还管这尘世浊事干什么!不过解离仙诀非是这世间该有之物,我是要收回的。”

吟风话音一落,顾清掌中所托天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不见吟风颂咒掐诀,纪若尘就感觉脑中一动,己多了一片空白出来。

顾清慢慢俯身,轻轻以手拭去纪若尘脸上的烟火灰迹,又解开他前襟,凝望着那方静静躺在他胸口的青石。

“这一世的因果,其实万年之前就已经注定……”

“我已经忘了。”

看着纪若尘如往昔一样的微笑,顾清的手逐渐变得僵硬。她突然一把扯下青石,一张口将青石吞下,然后冲天而去。

吟风望了纪若尘片刻,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驭动莲花,随着顾清远去。

在他们身后,这不知是日是夜的时光,己然凝固。

忽然一声霹雳,

又是大雨倾盆。

章三 执念 上

南国是多雨的。

因为多雨,因为温暖,所以造就了南国一片生机盎然的世界。处处清山秀水之中,也有一片片因生机过于旺盛而形成的绝地阴谷。但那重重瘴气之下,其实也是一个处处生机的玄妙天地。在天心地眼中,毒蛇虫蟊也是生灵。

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大片大片焦黑的泥土中又泛出了星星点点的绿。用不了多久,这片死地又会恢复生机。

雨水汇聚成溪,数道溪流再合在一起,就成了滚滚而下的山洪。洪水冲刷着山坡,将一层层焦土卷向山谷。

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洪水尽退后,山坡中露出一个人来。他身体半掩在泥土中,也不知在土中被埋了多久。

一头灰狼嗅着地,爬上山坡,试图找些不象它这么好运,能够在山洪中劫后余生的羊兔果腹。它一路嗅到这人身边,却有感觉到有些奇怪。这个人死不象死,生不象生,实与它以前遇到的食物大有不同。

灰狼抬起头来,狼眼定睛望着那人的双眼,只见他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可又不知在看些什么,就这样动也不动一下,眼中的光泽都凝固着。灰狼忍了半天,终还是抵不住腹中如火烧般的饥饿,准备一口咬下去。

谁知就在这时,那双眼睛忽然动了一动,转而望向灰狼!灰狼的狼牙本己触到了他手臂的肌肤,但刹那间肌肉僵硬,完全无法咬下去。

他从容抽回手臂,从泥土中站起,四下环顾一番,然后轻轻拍了拍灰狼的头,微笑着道:“我已经忘了,你呢,你忘了没有?”灰狼又怎么懂得回答?

直到那人走远,灰狼突然一声哀鸣,四肢一软,瘫倒在地。它挣扎了好半天才勉强爬起,夹紧了尾巴,张皇逃窜。

无尽海。

只要一踏进无尽海的地界,天立刻会阴下来,风也会变冷。

这一天,无尽海的寒风格外刺骨,它缓慢涌动着,一团一团的,沉重得足以令人窒息。

若能放眼千里,自然可以看到风中有一个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若隐若现。身影明暗之间,往往己移出百丈。

一名正在风中穿行的洪荒卫忽然停下脚步,高达二丈的魁梧身形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就如掀去了一层薄纱一样。他停下不久,一阵阴风就将另一名洪荒卫送到他的身边。

先一名洪荒卫将手中关刀一摆,翁声翁气地道:“十七,你不去自己地界巡守,偷偷跑来我这里做什么?小心主人察觉,关你三年黑狱!”

后一名洪荒卫手中钢矛矛尖一震,显然有些惊慌。他四下望望,就象生怕主人躲在一边一样,然后才压低了声音道:“十二兄,这一次小姐如此倔强,你说会不会真的惹恼了主人?一千多年来,我还是第二次见到有人敢如此对主人说话。”

那名为十二的洪荒卫哼了一声,道:“小姐与主人之间的事哪轮得到我们去插嘴?巡好你的边吧!”

十二话己说完,可十七根本就没有动的意思。

十二四下望了望,见四野无人,于是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向来性情温顺,这一次怎么会如此倔强,竟然以死相逼主人让步?我看其中必有原因!至于这原因嘛,十四、十五当初曾去营救小姐,多半知道一些什么。等交完了任务,咱们私下去问问。”

十七点了点头,道:“咱们毕竟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唉,可不希望她有什么伤损。”

两人正自私语,忽而身后传来呛啷一声轻响,他们动作立刻僵住!随后一把乌钢宣花长柄斩山斧探到了两名洪荒卫的头盔中间,将他们对望的视线格开。两名洪荒卫顺着斧柄一路回望上去,这才看到身后那高大的持斧洪荒卫,登时惊得铁甲一阵乱震。

“五队长!”两名洪荒卫一齐行礼。

名为五的洪荒卫从乌钢盔缝隙中喷出一团白气,沉喝道:“你们两个撤离职守,该当何罪啊?”

两名洪荒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十二上前一步,道:“五队长,我们只是在担心小姐而己。对了,这话说起来,当初可是您带着十四、十五两人去营救小姐的,队长能否透露一下,小姐究竟为何会有这般奇怪举动?”

“这事岂是你我该问的?主人神通镇天,无论他的决定是什么,都必定是对的。我们何须为此担忧?”五队长冷冷地道出这番话,又将巨斧在地上重重一顿。见两名洪荒卫唯唯喏喏的,他忽然话风一转,道:“其实上次出去,我倒是见到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人与小姐这次的举动看上去很有些关系。”

“那是何人?”十二精神一振。

“与小姐有何干系?”十七上前一步。

谁知五队长竟然道:“这我当然是知道的,可我就是不说!”

十二十七愕然之际,五队长巨斧忽然一震,沉声喝道:“好大胆子,居然还有人敢硬闯我无尽海!你们在此驻守,我带两个人前去拦截。哼!”

十二十七对望一下,齐声道:“我们也去!”

五有些诧异,道:“那人虽然道行不差,但三人已经太够了。你们还去干什么?”

“如此胆大妄为之徒,不狠狠教训一番,他还当我无尽海无人呢!”十二说得大义凛然,五队长听得也点了点头。

“十二兄说得极是!我等也去,可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此次定要将他生擒活捉,痛打一番,方才出得心头这一口恶气……”十七道行修为显然就要差了一层,他话音未落,五队长手中巨斧就发出筝的一声轻响,喝问道:“你心头何来一口恶气啊?!”

“这个……”十七一时不知该当如何作答。

五重重地哼了一声,巨斧一摆,还是带着两名洪荒卫向远方如飞而去。

在无尽海的最深处,天藏青,海深蓝,四顾幽幽,不知其远。茫茫大海如一片明镜,竟然没有分毫波纹,水面下波光隐隐,将这片分毫没有天光的世界映亮。

海的中央,有一点如繁星般的光华正在熠熠生辉。那是一把精巧的匕首,刃锋三寸,刃身镂空,雕着双蛇缠绕。匕首以墨玉为柄,玉质晶莹剔透,几乎完全透明,遥遥望去,似有一团黑雾包裹着匕首刃锋一样。这把匕首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柔而淡的杀气,让人远隔百丈就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这把匕首是如此夺目,但若有人立在这片海上,必然不会将目光落在它上面。只因在它旁边三尺处正跪坐着一个青衣如水的女孩。她秀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自晰的脖颈,有若一只天鹅,一双如兰的手并捧放在膝前,雪白的中指指尖处缓慢地渗出一滴血珠,慢慢扩大,悄然滴落在海面上,为这寂静之极的世界添上滴嗒一声轻响。

血珠落在海面上,化成一抹淡红的血晕,被海面下的波纹逐渐冲淡、带远。但海面有如一块打磨到了极处的蓝玉,承托着她,却未曾打湿那柔柔的青色衣裙。

过了片刻,嗒的一声轻响,又是一滴血珠落在了海面上,徐徐化去。

如是这般,一滴又一滴的鲜血自她指尖渗出,归于大海,似是永无止尽。而她就那么跪坐着,动也不动,如玉般的面庞上隐隐透着苍白,唇上只余一抹淡淡的红。但她对于渗出的鲜血毫不在意,端坐不动,有如一尊玉雕,低垂的双眼、长长的睫毛都不见分毫颤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海天之间响起一个柔和、浑厚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宏大,如一个人对坐而谈。然而这声音又是说不出的洪亮,以至于传遍了这片如镜般的大海每一个角落。

“你这又是何苦?”

青衣双眼不开,只是柔柔地道:“叔叔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无尽海再一次沉寂。

同样的问答已经是第三次了。

青衣面前那柄匕首也是一件异宝,只消触到了它的刃锋就会流血不止,但不会看到肌肤上有任何伤痕。若无高深道术解咒,那么触到了匕首之人惟有流血而死。

青衣的伤很轻,轻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这样一来,流血的过程就会变得非常漫长,时候久了,就是那单调之极的滴嗒声也足以令人发疯。

同样的问答已经是第三次了。

匕首始终放在青衣面前。

无尽海主人虽号称神威通天,但没有收走匕首,也未化解青衣身上的诅咒。若青衣有心收了一把匕首,自然还能找出另一把来,所以收也没用。

于是无尽海主人与青衣就这样僵持了下去。

没过多久,无尽海的寂静就再一次被打破。伴随着阵阵尖厉的风声,远方徐徐升起一团淡雾,雾散后,平滑如镜的海面上己现出一座小岛。此岛孤悬海的中央,四壁如刀削斧凿,破海而起,巍巍峨峨。

小岛最高处有一座石台,犹如一个天然宝座,座上高坐一个男子,虽看不出半分气势,然而无论是谁,都会不由自主的去仰视这高高在上的男子。

环绕着孤岛的是永不停息的罡风。单是看罡风留下的一道道淡墨色轨迹,就可想而知罡风的劲烈威力。若是道行寻常些的修士,只怕还未踏足孤岛,就会被这些罡风生生切成肉粉孤岛距离青衣并不遥远,但那男子的身形面容都如隐没在云雾之中,根本看不清楚。

青衣张开双眼,望向孤岛。她也看不清岛上那个男子,自她记事时起,就从未看清楚他过。其实不光是青衣,据洪荒卫所述,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能够看清楚这永远在孤岛上端坐不动的无尽海主人。

青衣面前三丈处的海水忽然化开,潋出一朵水花,然后海中一道暗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上九宵。光柱尽散后,在青衣面前出现一幅玉册,封面上镌着暗青色的两个大字。这两字与世间一切文字皆有不同,不过青衣自然而然就知晓了内中含义:

轮回。

“这就是你要的速成之道了。”无尽海主人道。

青衣嗯了一声,伸手一招,玉册就自行飞入她的手中。她轻抚着玉册封面,指尖上此时渗出了一滴鲜血,染上了那个似篆非篆的轮字。血迅速渗到了这个字的每一个角落,于是暗青色的字转成了艳红,浮上一层蒙蒙的光华。

无尽海主人又道:“此法凶霸凌厉,实是有违天道。若你修行此法,至少会损寿千年,这你可真的想好了?”

青衣点了点头,柔声道:“若不得此法,纵是延寿万年又有何用?我知道叔叔想我今后可以统领天下妖族,奈何青衣素来胸无大志,心里既然已有了一个人,就实在放不下这许多大事了。所以这一副担子,青衣是挑不起的。”

那高高居上的男子叹道:“世间一饮一啄,莫非天定。任你千般努力,最终仍会回到天道循环中来,不过是空忙一场罢了。”

青衣嗯了一声,道:“青衣不若叔叔那般看得透过往今来,也不奢望会有什么结果,只想着能够尽力而为,求一个心安而己。”

说话间,她的指血己浸过了回字。玉册骤发一阵强光,然后消失无踪。

孤岛一阵模糊,又隐没在虚无之中。

青衣起身,向着孤岛消失的地方盈盈一礼,轻声道了一声:“叔叔,对不起…

章三 执念 下

“原来,这里的风是冷的。”虚无如是想着。

风的确很冷,而且强劲。虚无身上的道袍单薄得让人看了就会觉得冷,而且他现在也的确觉得很冷。

他面朝大海,阵阵海风吹得道袍猎猎作响,天空积着层层阴云,海面波涛涌动,有一种似能将人一口吞下的阴抑。

以虚无的道行,就是被青墟宫中几名虚字辈的真人亲自施放的冰封术给冻住,也不会感觉到寒冷。此时他觉得冷,是因为他放开了心神,正以全身上下每一分肌肤体验着海风的寒冷。过了片刻,他又以手在空中虚抓一记,在鼻端嗅了嗅,又放入口中,仔细的品尝起来。看上去,他正在嗅和尝试风的味道。hzp辛苦手打

风有味道吗?至少在虚无看来,这里的风是有味道的,而且味道虽然很淡,但极为纯正,正是他想要寻找的味道。

“就是这里了……无尽海。”虚无笑了笑,笑得俊美而邪异。

虚无站立的地方不过是个普通的海滩,根本不是传说中的无尽海。但他一把掀开道袍,露出洁白如玉、又强健俊雅的上身,然后随手将道袍扎在腰间,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空中挥舞不定,将一道道海风牵引过来,缠绕在自已周围。

风越聚越厚,逐渐将虚无的身影遮掩起来,当风散去时,虚无已经消失了。

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藏青色、不见分毫天光的天空,怪石嶙峋的海滩,以及迷雾笼罩下的茫茫大海,虚无双眼一亮,猛然喝了一声采:“好一个无尽海!也只有如此绝地,方才配得起她!”

他采声未落,迎面就扑来一阵海风,风中响起一声锐响,一支钢矛挟着涛天气势,疾向他额头点来!

钢矛相距虽远,然而虚无已觉得肌肤被矛气激得阵阵发麻,不由得暗自心惊持矛人的深厚首行。虚无足下微微使力,身体一侧,已让过了钢矛的来势。同时从他肌肤上浮起一缕白气,缠绕在钢矛上。白气看似是柔弱,但却将这来势万钧的钢矛带得一偏。

钢矛几乎是贴着虚无的肩头掠过,但终还是刺了个空。一个高大威猛、周身铁甲的洪荒卫随后现身。一矛无功,当即激起了他无边怒火,于是这洪荒卫暴喝一声,钢矛一抖,登时震散了缠于钢矛上的白气,挺矛再上,向虚无追袭而来!

这一番出击,气势又有不同。这名洪荒卫落矛如雨,灵动无方,偏偏每一矛上又都附着足以摧破护体真法的大威力,单是这一手巧拙合一的道行,就足以列入当世高手之林。

虚无如一片落叶,在重重矛影中沉浮不定,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钢矛的进击,实在躲不过去时,则或掌劈、或肘击、或肩撞,竟可以肉身硬拼钢矛而不落下风!但虚无也不是全然无事,肌肤上开始泛起道道红痕。

那洪荒卫杀得性起,禁不住暴喝一声:“好小子,难怪敢来无尽海撒野!果然有些本事,再试试这一招!”

那洪荒卫巨足一踏地,刹那间退后百丈,单手执矛,遥指虚无。他凝立一刻,骤然一声喝,钢矛竟脱手飞出!

钢矛飞出十丈,矛声即涌出重重黑气,转眼间化成一头张牙舞爪的黑龙,向虚无扑击而去。在声震云天的龙吟声中,黑龙一爪将虚无当胸划开!

然而虚无即未开膛破肚,也未破肤流血,而是渐渐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海风之中。那洪荒卫也不惊慌,巨掌一抓,掌中凭空又多一只钢矛,在身前横扫而过,虚无果然在他身前出现。但虚无身形一定,刚好让过了洪荒卫的钢矛,然后才迈步向前,抬起左手向那洪荒卫胸口拍去。

虚无动作看起来并不如何快速,可那洪荒卫就是无法闪避。然而虚无白晰纤长的左手只拍到半途,忽然闪电般收了回来。

咻的一声轻啸,一把猛恶关刀凭空出现,几乎是贴着虚无指尖斩下。另一名洪荒卫自虚空中现身,向先一名洪荒卫道:“十七,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他的对手,可真没想到你会败得这么快!”

虚无面色凝重,丝毫没有因迅速挫败这名洪荒卫而显出得色。他足尖微一点地,忽然几个跟头倒翻而出,如电般退后五十丈。

另一把大关刀无声无息地出现,出刀如电,一刀刀向虚无咽喉、双肩、胸口等要害处斩去,虚无一路退,它就一路追斩,这五十丈之中,也不知斩出了多少刀!

退出五十丈后,虚无骤然立定!刹那间由极动到极静的转折,令追斩而来的关刀也不由得一滞,如行云流水般的攻势中出现了小小的一个缺口。仅凭这一个极微波的破绽,虚无一声清喝,肌肤上登时浮出一层苍白色火焰,一拳正好击在关刀刀锋上!

轰然一声,无尽海畔乍现一团黑焰,滚滚四散。那名执关刀洪荒卫踉跄退后,手中关刀刃锋处已多了一个缺口。

虚无肃立原地,缓缓收回右拳。他右拳拳面上有一条显目红线,正开始向外渗出血珠。这尚是虚无踏入无尽海后第一次与洪荒卫迎面交锋,也是第一次受伤。那洪荒卫攻势何等猛恶,虽被虚无以极精妙手法乱了节拍,但虚无一步不退,也就是完完全全地吃足了关刀内所蕴真元,体内真元已然受损。

虚无并不在意一步不退这种虚荣,他实是不能后退。

通通通通,沉重之极的脚步声在虚无身后响起,一名洪荒卫横执巨斧,步履沉凝如山,一步步向行来。与此同时,又一名洪荒卫手执关刀,在虚无面前出现,与先前三名洪荒卫立成一排,冷冷地盯着他。

虚无并不理会身前四名洪荒卫,转过身来,望向执斧洪荒卫,肃容问道:“你们是?”

“无尽海,洪荒卫。”

虚无双眉一皱,道:“我此来无尽海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你就是她叔叔?”

持斧洪荒卫重重哼了一声,道:“小姐的叔叔乃是我无尽海主人,我等这点微末道行与主人比起来,实如莹火比之日月。至于我家小姐,那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虚无身周苍白火焰渐渐转盛,冷冷问道:“那要怎样才能见到她?”

持斧洪荒卫抬手向茫茫海中一指,道:“很简单,只要向那个方向一直走,就能见到小姐了。”

“很好!”虚无更不多言,身形一闪间已欺近到持斧洪荒卫三尺之地,一指向他额头点去。

持斧洪荒卫未料到虚无竟是如此快法,当下沉喝一声,巨斧反撩而上,分明是要与虚无同归于尽的战法。虚无仍是肉身,而这些洪荒卫周身都藏在重甲之下,还不知是人是妖,更不知要害在何处,虚无就是想,又如何能够保证可以同归于尽?

虚无笼在苍白火焰中的左手向下一拍,击在巨斧上,发出一记金铁之音。洪荒卫那力达万钧的一斧居然被虚无的肉掌击得一沉!虚无右手去势不变,指尖上喷出的苍白火焰几已燃上洪荒卫的铁盔。

那洪荒卫临危不乱,巨斧上一加力,已借力向后退去,速度分毫不比迅若鬼魅的虚无慢。虚无得此先机,身周苍白火焰骤然上升逾丈,大喝一声,双手如刀如凿,若狂风骤雨般向持斧洪荒卫攻去!

苍茫海上,但见一团熊熊苍焰席卷大地,苍焰中隐约可见一个高大武士,手中巨斧挥动如风,已化成一团黑气,苦苦抵挡着苍焰的侵袭。噼噼啪啪的脆响不住传来,偶尔也会从苍焰中飞出数片黑铁,不消说,自然是从那洪荒卫身上脱落的了。hzp辛苦手打

苍焰移动得如此迅速,后方四名洪荒卫虽奋力追赶,可反而距离苍焰越来越远。

持斧的五虽处危局,可是气势不坠反升,招招与虚无生死相搏。所谓狂风不终朝,虚无如此狂攻,总有缓一口气的时候,那时他据地反击,待另四名洪荒卫合围,自可将虚无一举成擒。

然而五心中也有着一丝隐忧。

这虚无与他千年来曾对阵过的修士皆有所不同。倒不是说他道行有多么高深,比他道行还要高的五至少也见识过三五个。可虚无举手投足皆无迹可寻,似乎处处隐含天道,但又隐约透着一丝邪气,与大道似是而非,对付起来分外头痛。hzp辛苦手打单看他潜入无尽海的手段以及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的能力,五就有些怀疑五名洪荒卫是否真的能够拿下虚无。这非关乎道行,而是如虚无一心逃跑,怕是拦他不住。

五一分神,虚无忽然冲近一步,左掌五指微张,已拂上了他的肩甲。虚无五根纤长细嫩的手指拂在厚达寸半的黑钢重铠上,不住发出刺耳之极的锐音,居然留下五道深深指痕,将那幅肩甲几乎撕裂!

五早知他手上威力,当下也不抵挡,而是反手一斧向虚无后背砍去,又是两败俱伤的战法。谁知虚无身形骤然一顿,以后背硬挡了一斧。这一下大出五意料之外,还未等他及时变招,虚无早已脱出战圈,如电般扬长而去。

五追之不及,默立当场,看了看手中巨斧。巨斧久受虚无苍焰所侵,斧刃早已熔得有些卷了。待看到斧刃上那一抹鲜血时,五冷笑一声。

虚无毕竟不是金刚不坏之体,以肉身硬挡洪荒卫一斧,岂有不伤之理,而且还伤得不轻。他拼却受伤抢得先机后并未逃离无尽海,反而奔向海的中央,那是青衣所在的方向。

起伏的波浪对于虚无毫无影响,他踏波而行,落足处都恰好是一朵波浪的浪尖,于是速度更增,远超寻常的驭气飞行。他一边飞奔,一边撕开腰间道袍,将身上裸露的伤口简单包扎起来。除了后背上那段尺余长的伤口,他右肩上还多了一个贯穿前后的可怕伤口。他右手的动作看似还未受影响,但若再与洪荒卫动手,功力必定大打折扣。

两处伤口火辣辣地痛着。虚无已有好久未曾体验过这么长久的痛楚。洪荒卫道行高深不说,所运的秘法威力更可谓惊天动地,以虚无这具身躯,受伤后竟然无法自愈。但他绝不能稍作停留,一旦停下,身后的洪荒卫就会追上,那时等着他的注定是死路一条。而且前方肯定还有人拦截,他必须为自己争取一点一滴的时光,好能在追兵赶到前冲破拦截。

无尽海果如其名,也惟有这里,才蕴育得出她那般完美无瑕的人物!只是不知无尽海主人是何等样人,单看他手下这些洪荒卫,想来也该有与天地同寿的气概。虚无如是想着,身上虽痛,心火却燃得更旺。

波涛渐渐消去,海面已变得平滑如镜。

前方看似一片坦途,虚无反而骤然立定。在他身前十五丈处,又现出一名洪荒卫来。与其它洪荒卫不同,这名洪荒卫体形匀称,虽也身着黑铁甲,但仍显得秀雅风流。她手持一把丈许巨弓,遥对着虚无。

虚无瞳孔微缩,动也不动。那名洪荒卫不急不慌,开弓引弦,一箭射来。箭甫一离弦,就已到了虚无眼前,如同中间这十五丈的距离根本不存在一样。此箭虽疾,虚无仍只是一侧身就让了过去,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那洪荒卫也同时向后滑退一步,依然与虚无保持着十五丈的距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虚无又退了一步,果然那洪荒卫相应前移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是十五丈。

这一步看似平常,实则虚无已在其中蕴含了无上道法,步速瞬息千变,绝无规律可循,可那洪荒卫仍然跟得上,显然步法之妙,已可夺天地造化。

只在这两步间,虚无决断已下。他立定原地,双眼垂帘,宛如入定,对射来的一箭视而不见。那洪荒卫持弓的手稳若泰山,动如行云流水,可在铁箭箭簇刺入虚无心口的刹那,她持弓的手还是因错愕而动作一滞。

虽然她每一箭都倾尽全力,但就是自己都未想到虚无居然坦然受了这一箭,而且未加任何道法抵御!

三尺铁箭自虚无心口透入,又自后背飞出,沿途撒下一滴滴的血珠,笔直成线,瞬间消失在远方。

虚无早已不在原地!

他迎着几乎是必杀的一箭而上,任它穿心而过,终将十五丈距离缩短,拉近,与她擦身而过!

啪的一声轻响,巨弓弓身现出一道裂纹,中分两半。那名洪荒卫轻飘飘地飞起,身上黑甲不住一块块地脱落,右手中一只铁箭也滑脱在地。在她摔倒在境海上时,虚无已带着一道浓裂灼热的焰尾远去。那苍焰,浓烈得可以熔化万物。

洪荒卫甫一摔倒,又翻身而起,向虚无离去的方向追了几步,又一头栽倒在地。她头盔裂开半边,露出半边凝脂如雪的侧面,面色忽白忽红,体内真元几已沸腾。她其实受伤不重,至少比虚无轻得多,可是短短片刻的无力行动,已使得她失了虚无的行踪。

苍焰如龙,呼啸着卷过茫茫无尽海。

虚无一路飞奔,一边将一只三尺铁箭从后腰中一寸一寸地拔出来。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只知心中烈焰滔天。

无尽海不是险地,而是绝地。在他刚进入无尽海的刹那,不必见过洪荒卫的悍勇,已知此行必是有去而无回。无尽海天不见光,海水无波,并非是什么人有意而为,又或是设下了秘法禁制。这只是因为无尽海深处隐着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凡他所在之处,天地必然为之变色。

但虚无已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或许再多看她一眼,自己数十年来苦苦追寻的大道就会在面前豁然开朗。所以他一往无前。

朝闻道,夕死可矣,古人诚不我欺。

转眼间,虚无已看到了立在海心的青衣。她背向这边,遥向着茫茫大海深处,左右各立着两名洪荒卫。

虚无掌中苍焰迅速伸长,化成两把炎剑,周身烈焰回收,凝结得有若实质,护住了全身上下。他一跃冲天,向青衣扑去!他想叫她,话到口边时才想起还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如要冲到青衣身边,势必要越过四名洪荒卫的联手封截,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虚无心中早已不再考虑可行不可行,满心想着的只是他与大道之间,只剩下了百丈距离!

青衣似乎听见了虚无那没有出口的呐喊,盈盈转过身来,望向了空中的虚无。

两人视线一触,虚无立时觉得神识中一声轰鸣,无数意识碎片汹涌而出。他凝定心神,速度更增,疾向青衣冲去!

青衣宁定望着虚无,几令他从空中坠地。四名洪荒卫根本就没有动,只是看着虚无凌空蹈虚而来,完全没有拦截的意思。

十丈,五丈……

在虚无和青衣间忽然现出一个淡淡的男子身影。他着一身黑袍,身材颇为高大,但与周围高大威猛的四名洪荒卫一比,立刻就显出三分纤弱。他戴着一幅雕着狰狞鬼面的青铜面具,奇Qisuu.сom书将真面目掩藏了起来。

他看似随意的一站,恰好挡在了虚无前进的必经之路上。尽管虚无无边的杀气夹在涛涛苍焰中扑面而来,他依然立得稳如山岳。

虚无更不多言,尽出全身道行,一双苍焰长刀交叉前出,以剪山断岳之势封向那人咽喉!

那人右手轻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普普通通的乌钢长剑,挥击而上,击在了虚无苍焰双刀上。

似乎,有砰的一声轻响,好似什么东西碎了。

虚无周身苍焰炸开,如一树最绚烂的烟花。烟火顷刻散尽,虚无苍焰双刀早已不知去向,两手垂在体侧,已然抬不起来。虚无仍傲然立着,距离青衣不过二丈,然而就算没有那人的阻挡,他也已无力再多迈出一步。

那戴着鬼面之人安然踏上一步,手中乌钢长剑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就要将虚无头颅斩下。

“你就是无尽海主人?”虚无问到一半,声音就哑了下去。

青铜鬼面展颜一笑,道:“不,我是一。

章四 行尸 上

时近寒冬,就是在气候炎热的南方,午后的风中也多了些凉意。

午后,在颇显破败的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小道士。他身上的道袍破烂不堪,似是从哪个深山老林中钻出来的一样,袍袖边缘还有大片烧焦的痕迹。

这小道士肤色如玉,面带春风,那丰润凝华的神采完全不受破烂道袍的影响。他步履矫健如飞,沿大道疾行而来。不过他步速不过比常人略快,该是因为年轻力壮的缘故。

路边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酒馆,再过去数里就是一个村落。小道士想是行得渴了,快步走进酒馆,连叫了几声店家,然后点了一壶酒和数色菜肴,大吃起来。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有人道了声:“看他卖相不错,没想到居然是个酒色道士。”

另一个粗豪声音叹道:“凡人能有几个不为身躯之欲所惑?这也不能怪他!看他根骨资质不错,若有机缘修道,应该能有些成就的,但现在已经错过修炼时机,唉,可惜,可惜!”

又一人笑道,“大师兄总是这么悲天悯人的。就因为这副胸怀,师兄道行才远胜我等啊!”

小道士听到有人谈论他,忙抬头望去,见一张大桌旁围坐着六名客人,五男一女,最先说话的该就是那青年女子,她望向小道士的眼神中既有惋惜,也有些轻蔑之意。大桌上只有数壶茶水和几碟果蔬,还不如小道士一人桌上丰盛。这六人中有四人身作道装打扮,中间正位上坐着一个面相粗豪的中年道士,就是众人口中的大师兄了。这批人面相非同寻常,显然都是身有道行的修士。

小道士看到众人的道装装束以及桌旁放着的宝剑法宝,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将桌上一碟牛肉藏了起来。他这个举动登时引起了一阵笑声。

众人笑了一阵,也就不再理会小道士,那女子道:“有大师兄亲自带队,我们回春门此次定是会旗开得胜!”只听她语气,也可听出些对大师兄的仰慕之意。

大师兄摆手道:“话不能这么说,妖道道法厉害,你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另一名青年道人笑道:“就算有一二漏网之鱼,能够跑到这里来想必已是强弩之末,还不是手到擒来?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六个人谈笑风生之际,忽然间一齐静了下来,十分突兀。酒馆中还有一些客人依然在无各无觉的放声谈笑吃喝。

酒馆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冷得彻骨,令酒馆中的客人都打了个寒战。众人抬头,才发现那一桌的六名修士都已不知去向。

远方的山林中忽然群鸟惊起,两个淡如去烟的身影从林中穿出,足不点地般向酒馆这边冲来。只消过了官道,对面就是起伏不定的山丘秘林。看这二人有张皇之意,多半是想借助地形之便逃脱身后的追兵。

二人速度迅快,眨眼间就过了官道,冲向茫茫山林。堪堪冲到林边时,密林中忽然一道虹光冲出,在二人面划过,将他们拦了下来,然后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我回春门已在此等候多时!”

话音方落,回春门六人就从林内走出,拦在二人之间。逃跑的二人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俊朗女的柔美,也是宛如神仙般的一对。此时他们已奔得气机虚浮,面色苍白,看来真元损耗不轻。眼见回春门六人从林中走出,二人面色更是惨淡。那青年男子向回春门大师兄抱拳道:“江道兄,贵我两门素来有些情谊,今日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

那大师兄大手一挥,道:“我们过往是有些情谊,可是现在道德宗妖道人人得以诛之,你们归羽观几百年来一直以道德宗外围支派自诩,此番自然脱不了干系!大节当前,那些小小私交说不得只能放到一边了。”

回春门另一人大笑道:“少观主,过去靠着有道德宗撑腰,归羽观可没少在韶州城耍威风啊!那时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人人喊打的境遇吧?这样吧,只要你们束手就缚,至少这位大名鼎鼎的陆姑娘我们会帮你好好照料的!”

归羽观少观主面上怒色一闪而逝,转而向那陆姓女子望去,见她神色坚定,于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向回春门众人道:“既是如此,那言某无话可说,惟有死战到底!”

他话未说完,掌心猛然一亮,一道彩光直扑回春门那说轻薄话的男子。彩光去势如电,那男子只能略侧侧身子,根本不及运使法宝抵御,就已被彩光轰中了肩头。

只听轰的一声,那男子一声惨叫,右肩上升腾起一团火光,然后整个右臂离体而落!不光是右臂被毁,就连他身上一件护体玉坠以及回春门众人为他挡劫的三件法宝也一齐爆成青烟,彻底毁却。看来归羽观少观主所发彩光是一件颇为厉害的法宝,是他用来护身保命的最后手段。

彩光一过,归羽观少观主抽出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霓光随即染上剑身,显得绚丽非常,他木剑一引,纵身向回春门众人攻去,一边叫道:“你快跑!”

然而那陆姓女子并未借机逃跑,反而抽出法剑,与他并肩攻上。

青年男子豪气大增,朗声笑道:“也罢,今日我们同生共死!”叱喝声中,他剑上彩光涟涟,威力更增。

不过有豪气是一回事,实力又是另一回事。一轮狂风暴雨式的猛攻悉数被回春门众人拦下后,气势一弱,二人就陷入苦战,慢慢的被分隔开来,陷入各自为战的险境。若不是回春门有意要生擒二人,并未动用大威力的法宝咒符,他们早该陨命身亡了。

那失了一臂的道士匆匆处理了一下伤口,服下丹药,拔出宝剑,恶狠狠地加入战团。这道士对归羽观少主恨之入骨,但并没有加入围攻他的战圈,一剑剑只是向陆姓女子胸腿臂等处削去,还时不时祭出真火符。回春门真火符威力弱得可以,也就能伤点皮肉,但烧衣服却是足够了。陆姓女子自顾不瑕,哪还有余力护得周身衣服周全,转眼间身上已处处带火,衣衫破损不堪。

她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但回春门那道人一句句污言秽语都传入归羽观少主耳中,他只回首一望,立时气哇哇大叫,分神之际,险些让人一剑将小腿给削了去。

这一群人在林边狠斗,那边酒馆中客人远远的只能看见一团团烟火虹光闪焕不定,间中还隐隐传来声声雷鸣,于是唬得纷纷离座,叫着:“神仙打架了!神仙打架了!”一个个夺门而去,四散而逃。

酒家掌柜的虽也害怕,仍东拦西阻,试图将这些未付酒饭钱的客人拦下,可大家一拥而出,他又哪里拦得住,只急得不停地跳脚。

好在店中那点了不少酒菜的小道士长得虽然光鲜,可看起来头脑不大灵光,未能趁此良机夺路而去。等他打扫干净桌上饭菜站起时,店中客人早已逃得干干净净,那掌柜的站在桌边,正虎视眈眈盯着他。

小道士苦笑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老老实实的付了饭菜钱,才得以脱身离去。出了酒店后,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似是在倾听远处激战的声音,然后就沿着官道向北行去,未向林边的战场看上一眼。

其实林边的战斗早可结束。

回春门大师兄道行远过同辈,他右手持剑,左手祭符,只领着门中师妹就将归羽观少观主

困得死死的。少观主早已浑身带伤,虽都不重,但均伤在肩头,关节等处,行动艰难,真元也将耗尽,此刻还未倒地,那是因为回春门诸人还想多戏耍他一会的缘故。就在十余丈外,回春门四名男弟子将那陆姓女子团团围住,正自戏弄不休。她周身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身上浅伤处处,但无一处致命,虽然仍在咬牙挥剑死斗,可木剑上彩光早已消失,显然真元早已损耗殆尽,此刻实与常人无异。若不附真元,那木剑就是

剌在回春门众人身上都难以入肉。

她也知道大势己去,一剑剑只是向回春门门众眼睛、咽喉、下阴处刺去,不求杀敌,只求能够伤人。可她这点愿望也注定无法实现。见回春门门众己有人趁空隙开始动手在她身上摸弄,再斗下去受辱不可避免,那陆姓女子性情刚烈,当下高叫一声:“言郎,今生不能相伴,惟愿来生重聚,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她叫声未落,项中项链上一颗珍珠忽然化成三寸尖刺,深深刺入自己咽喉!尖刺上含有剧毒,入肉摧魂,回春门众人措手不及间,她己香消玉陨。

归羽观少主一声咆哮,声音己然沙哑,哽咽道:“惟愿来生。。。。。。重聚。。。。。。”

他猛然转身,嘶吼着合身向回春门大师兄扑区,完全不顾自己防护,木剑骤亮,剑法如虹!

然而他冲到半途,心口忽然冒出一截剑尖,就此失了速,颓然摔倒在地。再他身后,那回春门女子双手持剑,颤抖不己,看来似从未杀过人。

“唉,这下没有活口了!”大师兄长叹一声。

那师妹仍未从惊吓中恢复,道:“我。。。。。。我怕他会伤着师兄。”

少观主仰躺于地,艰难转头向另一处战场望去,希冀能够最后看到爱侣一眼。他们二人己是归羽观最后的血脉,自己这一死,归羽观道统将从此断绝。他并未看到爱侣,视线中只有一个小道士的背影,道袍颇显破烂。

弥留之际,他只觉得有些疑惑,似乎回春门众中并无这个小道士的存在。

“可惜,就这么死了。”。名回春门门众道。

“是啊,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能乐上一乐。”另一名回春门众望着气绝身亡的陆姓女子尸身,不无惋惜地道。

“想什么呢你,色戒可是门中大戒!”

“怕什么,只要大师兄不说,还能有谁知道。。。。。。”

四名回春门众议论纷纷之际,旁边一人忽也叹道:“生得不错,的确是可惜了。。。。。。唉!”

回春门四人一齐抬头,见四人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年纪轻轻的小道士,正出神望着陆姓女子的尸身,感叹不己。

四人这一惊非小,纷纷后跃,各取法宝在手,喝问道:“你是何人!”

“咦’这不是那酒店中的小道士吗?”

“好啊!原来是扮猪吃虎莱着!我回春门在此办事,朋友报上门派道号来!”

那小道士反应显然有些迟钝,这时才被众人的喝问惊得抬起头来,挠了挠头,道:“道德宗。”

回春门众惊得又退了一步,有一人喝道:“你是道德宗山外哪一个支派的?”

“本山。”

小道士此言一出,回春门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大笑起来,纷纷道:“看他那狼狈样子,一点道行也没有,更无一件法宝,也敢冒充道德宗本山弟子?哈哈,想骗吃骗喝也得象点样子啊!”

另一人取出一张真火符,在掌中燃起,笑道:“想骗吃喝吗’我先烤熟他半条腿,看看够不够香!”

真火符燃尽之后,在余烬中亮起一点红芒,眼看着就要化成一团炙烈火焰。就在此时,那大笑着的回春门弟子忽然看到小道士不知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四只眼睛相距竟不到一尺!

他大笑未止,小道士己在他手上轻轻一托,把那将发未发的真火符塞入他自己口中,然后又在他下巴上一扶,把大张的嘴合了起来。

只听轰的一声,烟火过后,那回春门众整个头颅都己不见踪影!

回春门真火符威力再弱,在口内爆开的话,也不是寻常血肉之躯能够挡得住的。

余下三名回春门众惊骇之余,纷纷运法宝兵器扑上,然而其中两人只感觉小道士身影似乎在面前闪过,紧接着手腕一麻,掌中法宝就转了个向,转而插入自己腹中。那少了一臂的回春门众更是觉得左臂一痛,整条手臂己被那小道士轻轻摘下,然后腹上一道大得异乎寻常的大力袭来,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出,重重撞在一棵古树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臂破空飞至,穿胸破腹,将自己钉死在树上。

回春门大师兄正忙着为归羽观少主吊命,等发觉另一边有了变故抬头观望时,只看到一个表情木讷的小道士正向自己行来。他斗法破敌经验远过同门,根本不开口喝问,立刻起身运符,两道黄光一先一后闪过,先行护住自己周身上下,以占先机。

果然那小道士手上一翻,己多了一张符咒,瞬间燃尽。看那符咒图纹,该是一张修道之士几乎人人能用的真火符。

大师兄心神一定,又起始催运一张怒电疾雷符。

然而小道士手上红芒一闪,一团暖意融融的真火己在他身上燃起。这点小火看上去还不如回春门的真火符声威大,然而一燃起来,威力何止高了十倍-真火一起,立时将大师兄两道护体咒法破得千干净净!

也不见小道士有何动作,手上又多了一张真火符,以攻对攻,硬生生破去了原本比真火符强力得多的怒电疾雷符。

大师兄刚伸手入怀中取符时,突然发觉小道士手中居然又拿好了一张真火符!他分明记得小道士根本没有过取符的动作,手上符咒怎会如无中生有般根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一声惊叫还未出口,胸口处己亮起一团火焰,瞬间熔出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

大师兄颓然倾倒,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小道士手上戴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戒指,猛然间想起一件传说中的仙器,脸上刹时血色尽去!

小道士行来,蹲下,带着似乎从未变过的微笑向大师兄道:“为何要与道德宗为难?说实话我就饶了你。”

那大师兄燃起一丝希望,艰难答道:“朝庭下旨,说道德宗逆天而行,号令天下修士尽诛。。。。。。尽诛妖道,众多大派群起响应。。。。。。我们势单力微,只能围剿些道德宗的党羽爪牙。。。。。。我们也是。。。。。。也是奉令行事啊,不得不如此。。。。。。”

“嘿,我知道了。”小道士手中无中生有,又多了一张真火符,平平按在了大师兄脸上,微笑道:“可是不知怎地,我忽然又不想饶你了。”

大师兄嘶声叫道:“你不守信用!。。。。。。”他才叫了一半,声音就被一团火焰倒逼而回,滚滚落腹。”

烟火轰鸣过后,大师兄连头带肩均己消失。

小道士长身而起,拍去了左手上的灰烟。那只手肌肤光莹如故,符咒所生的烈焰也不能伤得他分毫。

“你杀了师兄!你杀了师兄!”回春门仅余的师妹此时才从惊骇中恢复,她一边哭叫,一边挺起长剑,向小道士刺来。

长剑去势迅疾笔直,小道士也站在原地未动,但这一剑不知为何就是刺了个空,贴着小道士的道袍掠过,她收势不住,笔直撞入小道士怀中。

小道士揽住了她的腰,伸手托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着这张颇为俏丽的面容。

那双明眸中又是害怕,又是仇恨。

小道士忽然有些意兴阑珊,道:“大道无情,众生如一。你虽是女子,也不是就杀不得的。”

那托着她脸蛋的五指轻轻一拨,她颈中就响起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头软软地垂了下去。

小道士将她尸身慢慢放下,又行到归羽观少主身边。他仍未断气,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口中犹自喃喃地道:“来生。。。。。。来生。。。。。。”

小道士默立片刻,轻叹一声,道:“今世还未过得明白,就去想着来生,真是贪心不足。来生。。。。。。来生。。。。。。唉。。。。。。”

他拂袖而去,身后只余一声长叹,悠悠不绝。

是夜,韶州城西忽起一道大火,名不见经传的南疆修道小派回春门满门七十一人尽数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章四 行尸 中

小道士一路风平浪静地回了西玄山,途中再未遇到什么意外,这倒颇令他感到意外。

回山之后,他依例先是向掌戒律的紫清真人交待过此次下山有无过犯,换过了衣服,然后径行来见紫阳真人。紫阳真人仍在阁中练字,一只狼毫时如游蝶穿花,时如巨斧凿石,忽轻忽重,刚柔合一,境界不低。

直至最后一钩收笔,紫阳真人才抚须道:“若尘,此次南行一切可好?”

纪若尘道:“一切须利,探得了灵力之源。不过此处灵源并无异兽守护,倒是有些奇怪。”

紫阳真人拿起几案上条幅,眯着眼仔细看了片刻。纪若尘顺势望去,见紫阳真人所书的是“混沌无期”四个大字,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部经文中看过这句话。紫阳真人看了一回,摇了摇头,将条幅合上,一把真火烧的干干净净,然后问道:“清儿呢?是不是回云中居了,怎么不见她与你一道回来?”

纪若尘道:“此次南行途中遇到了清墟宫的吟风,顾清悟通了前世因果,知晓吟风是她前世注定的有缘人,因此选择与吟风同行,了却这桩百世千年的轮回因果去了。她虽未明说,但弟子认为与她的婚约该是无用了。”

纪若尘这一番话说的平淡冲和,既没有悲愤激昂,也无刻意的压抑,如同完全在说一件与已漠不相关的事情一样。紫阳真人也颇为惊讶,不由得向他看了一眼。纪若尘神色如常,坦坦然的迎上紫阳真人的目光。

紫阳真人叹道:“听闻青墟宫收了一个谪仙吟风,近来刚刚得悟大道,倒没想到居然和清儿有如此渊源,唉!这事且不说它,忘记了也好,你今后准备何去何从?”

纪若尘凝思片刻,道:“师父,我不是谪仙。”

紫阳真人呵呵一笑,道:“这其一呢,世上谪可不是一定只有一个。其二呢,你并不是谪仙转世,紫微真人与我其实早已知晓了。”

“啊,这个。。。”这个答案倒是大出纪若尘意料,他木然的面色终于有所变化。

紫阳真人叹道:“若尘,既然当年我将你带上了道德宗,那你就是与我宗有缘。不论你前世出身如何,今世总是我紫阳的弟子。这谪仙二字,就忘了它吧!”

“师父。。。”纪若尘一时无语。

紫阳真人行到窗前,望着窗外万里云海,徐道:“若尘,你此番回山,想必也发觉世上多了些变故。本朝天子明皇颁下圣旨,将我道德宗树为妖邪,号召天下修士群起而攻之。此旨一下,世无宁日。本来你道行不足,此时不宜再单身下山行走,但正所谓不破不立,我观你印堂彩云如仪,一颗玲珑心已显初兆。此刻你道心境界远胜过本身真元,若能知趋吉避凶,以柔克刚,还是可以下山的,只不过时时刻刻都要小心。”

纪若尘疑惑问道:“本派紫微真人行将飞升,天下皆知。明皇一纸圣谕又能掀起多大波澜呢?就是真武观倾巢而出,实力也不过尔尔,怎是我宗对手。可为何我途中所见,南疆荒僻之所一个句不见经传的小派也敢对我宗支脉下手?”

“若尘,此事你有所不知。明皇谕令一下,青墟宫就站在了朝庭一方,指责我宗试图使天下大乱。现下他们谪仙在握,声威一时无双,天下诸派也就随之蠢蠢欲去。虽然现下还未有哪门哪派公然袭击我宗本山弟子,但向我宗外围支脉动手的人已不乏先例。正是山雨欲来之时!”

“可明皇为何会突然下这么一个手谕?本来我宗不是已经压伏真武观,在长安立足了吗?”

紫阳真人叹道:“前些时候明皇突然杀了我宗留在长安的几名弟子,接下来就出了这个圣谕。内中情由如何,我也不知。你此次南行行动迅速,现在神州气运图还未明示下一处灵力之源的所在,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山上潜心修行吧。”

纪若尘默默片刻,道:“我想再去一次东海。”

紫阳真人长眉一挑,最终点了点多,道:“准备万全,诸事小心。”

纪若尘行了一礼,就向阁外走去。临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问道:“师父,若天下修道之士皆对我派群起攻,那该当如何?”

紫阳真人抚须反问道:“你觉得该当如何?”

“当以雷霆手段,迎头痛击。”

紫阳真人呵呵一笑,未置可否。

重回自己所居的院落时,纪若尘在门前驻足了整整一柱香的功夫,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小院内树青草碧,处处一尘不染,显然是时常有人收拾打扫。

书房中布设多年来从未变过,花梨木书桌与座椅依旧在那里,书桌一角上仍放着《太平诸仙散记》,香炉中还有燃剩的半炉龙延香。进门的刹那,他几乎以为又回到了一年多前的那个上午。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座椅中空空荡荡,并无那素淡若山河的身影。

纪若尘慢慢在椅中坐下,手肘自然而然的就放在书桌上,目光顺势望去,正好落在《太平诸仙散记》上。此书封面上放着一枚紫晶卦签,暂作押书之用。

他取过了紫晶卦签,以指尖轻抚,体会着卦签中流转不定的灵力,在山中闭门苦修的五年重回眼前。当年紫日卦签中所含灵气险些送了他的小命,今日他道行大进,早已不需要这些灵气进补了。纪若尘终于苦笑了一下,以中指轻拍了一记紫晶卦签,然而紫晶卦签却并未如他所愿的被解离消失。此时他才想起,与自己相伴数年的解离仙决已然失去。

他将紫晶卦签重新放在《太平诸仙散记》的封面上,然后出了书房,将房门小心翼翼地掩起。

这一间书房,他再也不会进去了。

纪若尘回山时已是黄昏,他简单整理一下行装,月华初上时分就又要下山了。

他的准备极其简单,玄心板指中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张避水咒和大力丁甲神符,其余法宝丹药都留在了房中。此次行装之简陋,随便哪一个道德宗弟子下山,恐怕都不会带这么少的东西。

收舍停当后,纪若尘抬头看了一下月色,就向院外行去。刚一推开院门,忽然一阵阴寒夜风扑面而来,他心下一惊,迅捷无伦地向后退了一步。院门外立着一个淡淡的身影,一惊之下也向后一退,动作浑无半分烟火气,迅捷处不逊于纪若尘,而诡异则犹有过之。

纪若尘凝神一望,才看清门外立着一个身着淡色衣裙的女孩,容色即清且冷,在月华掩映下宛若天仙坠凡。她左手中托着一只玉碗,碗中不知盛着什么。如此情景,纪若尘只觉得不知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

“哪,这是给你呢,喝了吧!”她手一伸,语气有如声音一样的冰冷。

“这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喝?”虽然记忆十分模糊,但纪若尘还是认出眼前的女孩名叫殷殷,是景霄真人之女。只是他想不明白殷殷为何要突然端一碗东西给他喝。

“你喝了就是,至于为什么。。。为什么。。。”殷殷黛眉紧皱,苦思了一会,但就是想不出来为什么,于是心头忽然一阵烦燥涌上,道:“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反正你必须得喝!”

纪若尘接过玉碗,见碗中是深黑如墨的药汁,一时犹豫不定。

夜风中忽然多了一缕死气,一个似有还无的高大身影在张殷殷身后出现,望了纪若尘片刻,叹道:“枉她为你出生入死,直下九幽,才取来了还魂草,你却还在怀疑她的动心!唉,我还以为你该是何等一个英雄人物,却没想到如此无情负义!”

“你是何人!”纪若尘盯着那个高大而淡薄的身影喝问。

“吾家,现为小姐守卫。”那身影淡然答道。

纪若尘早已看出吾家并无实体,而是由阴力死气凝成,若阴魂一类的存在。若是初上道德宗时,他必定会惊讶仙家宝为何会有鬼魅秽物出现,现在见识广了,也就知道太上道德宫万事万皆有,夜里有几只鬼怪四处游荡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而且这只名为吾家的鬼魂既然是殷殷的护卫,那必然是受过秘法禁制,绝不须担心他的忠心。

虽然吾家言谈举止与寻常鬼卒护卫不大一样,纪若尘却并没有在意,他心思已全在手中的玉碗上。许多忽然遗失的记忆,似乎就系于这枚玉碗上。

纪若尘不再犹豫,仰头将碗中的药液饮干。药液无味,入口则化,根本不必下喉入腹,已渗入他经脉关窍神识处深处。刹那间,纪若尘心底深处一声轰鸣,满天的乌云尽数散去,天光直入心底,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一一泛泛起。

再望向殷殷时,那张倾世的小脸在纪若尘眼中已有了不同的意义。

“殷殷,你。。。”纪若尘忽然明白了当日她为何会自尽,一时言语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只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啪!一声脆响在夜幕下响起,纪若尘捂着脸,浑不知为何张殷殷会突然给了他一记耳光。

“纪师兄,我本以为你是一庄重守礼之人,没想到举止也如此轻浮!你已经服下还魂草,我要做的事就已做完了!师兄保重!”

张殷殷冷冷地丢下几句话,就转身飘行而去。飘飞出十丈后,她忽然回头向纪若尘望了一眼,苦苦思索着什么,然而最终还是一无所得,于是就此消失在夜色之中。

纪若尘愕然立在原地,只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只不过二人角色颠倒了一下而已。

吾家望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纪若尘,沉声道:“虽然有些话我很不愿意告诉你,不过。。。如果你有心的话,就再去一次阴司地府吧。还魂草虽已失效,不过地府之中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可以解去孟婆汤的。”

孟婆汤!

纪若尘心内骤生波澜,这才大致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月色如霜,纪若尘立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举步向太上道德宫大门行去。此刻万千杂务堆积心头,千头万绪之中,他还是决定要先往东海一行。

先做最该做的,而不是最想做的。这是自幼时起掌柜夫妇用皮鞭棍棒铭刻在他内心深处的原则。

快要踏上通向莫干峰的索桥时,纪若尘忽然停下了脚步。索桥前立着两个绰约若仙的身影,一是尚秋水,另一人则是他此前怎么也想不到的会在这里出现的姬冰仙。

“好久不见,若尘师兄别来无恙!”尚秋水抱拳施礼,可总让人觉得他这一礼中充满了无奈,笑容也有些像是苦笑。

“多谢秋水师兄记挂。”纪若尘回礼道。他与尚姬二人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没再向前一步。相距如此之远寒喧起来是有些奇怪,可是姬冰仙出现在这里就更让人感到奇怪。身为同门,纪若尘倒不认为姬冰仙会有什么歹意,可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凌厉异常,若两把出鞘仙剑。纪若尘自幼谨慎,当然不会全无提妨。

“哪里哪里,纪师兄行色勿勿,看来刚刚回山,征尘未洗,就又要下山了?。。。”今晚尚秋水出奇的啰嗦。

姬冰仙双眉微皱,道:“秋水师倒,你该称师叔才是。”

纪若尘道:“我们并不在同一脉中,不必认真计较辈份关系。。。”

姬冰仙淡淡地道:“礼法规矩岂是小末节,怎容如此轻忽?”

她一句话就将纪若尘的话给堵了回去。纪若尘索性闭口不言,要看看她究竟想要干些什么。

果然姬冰仙道:“冰仙想向纪师兄讨教一下,还望师兄不吝指教。”

纪若尘微微一知,打算一口回绝,哪知尚秋水一礼到地,一面口称请师叔千万要指教一下,一面不住偷偷使眼色过来,盈盈眼波中全是哀求之意,一时间楚楚之意,实是我见犹怜。

章四 行尸 下

任尚秋水百般哀求,姬冰仙千种嘲讽,纪若尘就是不理会切磋要求,哪怕姬冰仙明言自降一阶真元,只以太清玄圣境道行应战也不行。纪若尘周身不见半丝真元,就这样坦坦然自姬冰仙身旁穿过,向索桥上走去。

姬冰仙面如寒霜,尚秋水一脸惨淡,二人已想尽了言辞,谁知纪若尘面皮厚如城墙,权作没听见,也毫不对自己加以防护。姬冰仙若是动手,那纪若尘自然是一击就倒,但如此胜之不武,岂是她找上门来切磋的原意?尚秋水只在西玄山外历练过一次,姬冰仙更是经年闭关清修,连人情事故都有些不通的,这二人虽然聪明绝顶,可对纪若尘的无赖手段实是无可奈何。

眼看着纪若尘行将踏上索桥,姬冰仙猛一咬牙,喝道:“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无所顾忌!”

姬冰仙水袖一起,一只白得几乎透明的纤手带着丝丝冰寒,向纪若尘脸上击去!

男人都是有尊严的,纪若尘再如何无赖,也不会愿意这么受落一记耳光。姬冰仙这一掌迅若闪电,所附真元却不是很强,她只要逼纪若尘动手。

见姬冰仙如此举动,尚秋水登时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好计。不论纪若尘是闪避还是挡格,姬冰仙都会继续抽击他的脸,只要他不想被扇耳光,那就非得斗上一场不可。三人皆是道德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见微而知著,无须大动干戈,这样也能够较量出个胜负高下了。若是今晚不能设法让二人斗上一场,纪若尘下山后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那么这段时间里可就有得尚秋水苦头吃了。

微笑才在尚秋水那堪比春花秋月的脸上浮现,就己凝固。

啪!又是一声脆响回荡在呼啸的山风中。

姬冰仙一掌结结实实地抽在纪若尘左脸上,尽管己临时收了力,仍将全未有所防护的纪寄尘扇得倒飞而起,口中标出一串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扑通一声,纪若尘又重重摔倒在地。

姬冰仙举手投足间皆有寒气,可困锁对手行动,这也是她过往岁考时战无不胜的重要原因,所以纪若尘受了她并非很重的一掌,一时间也不及回气驱逐困锁着四肢百骸的冰意,当下摔了个结实的。

“纪师叔,这……”尚秋水忙跑了过来,将纪若尘扶起。

纪若尘也不推辞,借着尚秋水一臂之助缓缓站起,默运真元驱出体内寒气,然后擦去嘴角鲜血,向姬冰仙微笑道:“领教了。”

只是他左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完全破裂,平素足以令少女情迷心乱的微笑此时看上去羽显得十分恐怖。看这伤势,多半是面骨上也有了破裂。

“这个……纪师叔,冰仙不是有意的,我这里有些伤药……”素来善言能饮尚秋水此时语无伦次,不住在怀中翻找伤药灵丹,说不出的手忙脚乱。

纪若尘摇了摇头,松开了扶着尚秋水的手,踏上了索桥。

在纪若尘擦肩而过时,姬冰仙樱唇微张,似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咬死了下唇,任纪若尘悄然远去。

寒月如霜,冰风呼啸,纪若尘的背影逐渐隐没在茫茫云雾中,说不出的萧瑟。

“他怎么……”同门较技实是寻常事,姬冰仙实在想不通纪若尘为何宁可挨上一记耳光乜不愿和自己切磋一番。

她是在问尚秋水,可尚秋水又哪里知道?

“我们为什么要无休无止的清修,没完没了的提升道行呢?”姬冰仙又问了一句。

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尚秋水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

原本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非常简单,那就是为了羽化飞升,得证大道。可是此时此刻,以乎这个问题又不是那么简单了。

神州处处已有动乱的先兆,升斗小民们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简单而朴实的生活。于他们来说,能够一年到头维持温饱,就是值得拜谢苍天的盛世了。

而那些原本高高在上,俯瞰着尘间众生的修道者们却没有如此幸运,早己纷纷陷入争乱之中。一些大门派此刻尚能自持,要待观察清楚局势再行行动,而那些小门小户的或是被大派挟持着加入一方,或是想要趁乱摸鱼,狠狠地捞上一笔好处,于是纷纷行动起来,惟恐落了人后。

可是紫微真人与吟风一方飞升在即,一方份属谪仙,究竟谁更能笑到最后,又有哪一个人能够说得清楚?又或者有缘登临仙班之人皆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前缘,一番争战后说不定罢战言和,那么最后倒霉的还是那些没背景无靠山的小派别。

成败是非之间的抉择,一如这茫茫大道,每个人似乎都懂一些,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懂。

明皇、青墟宫与道德宗之间的对峙,如两座相领而望的绝峰,纵是在峰脚下站立仰视,乜会令人头晕眼花,不能自持。

人心的燥动悄然在修道者中蔓延开宋,他们毕竟尚是血肉之躯,距离无欲无求的境界尚远。道行深一些的只是在中夜静思时会感到心中焦燥,而那些修为不够的,则己在修炼除妖等习以为常的举动中逐渐显露出焦虑、残暴和不安来。

“抓住那个妖女!她跑进树林里了!”

“齐师弟,你绕去树林后方拦截,断她后路。张王二位师弟左右包抄,罗师弟升空,防她飞遁!”一位中年道士手持拂尘,指挥若定。在他面前是一片密林,林中雾气迷漫,阴森莱的,显然内中藏着妖物。

随着中年道人的命令,四名道士分头出击,行动有素,配合默契,看来捉妖伏怪不在少数。

等四位师弟分别入林,那中年道士才哼了一声,手中拂尘一挥,徐步入林。此番五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愁那妖女还能飞上天去。这妖女道行不低,已经修成人形,以这道人多年深厚道行竟然也看不出她究竟是由何等妖物所化。不过她道行再高,也毕竟是妖,在这永州—带可都是修道之士的地界,哪轮得到一只妖四处横行?这一回为了收伏这四处流窜的妖女他可是请出了师门重宝坤风绦,妖女只消沾上了一点丝绦,必被打回原形。

步入林中时,他心中忽然莫明其妙的不安起来。道人旋即失笑,暗道自己实是疑心生暗鬼,就是自己单枪匹马也足以收拾得了这个女妖,何况还有四位师弟助阵?之所以如此兴师力众,乃是因为妖女狡猾得紧,每每都能自追捕她的修道者手中逃脱。而且她必有不为人知的秘术,就是用计把她困在阵法中,她也总能寻路逃脱,如同也精通卦象阵法一般。

一只妖又怎懂得阵法?她又不是什么凶名远著的天妖。

道人摇了摇头,继续向林中深入。没走多远,林中的雾就浓得几乎看不清丈外之物,一习团阴湿粘重的雾气不住扑面而来,将他的胡须道袍打得湿淋淋的,说不出的难受。道人心中一阵烦燥,鼻中又隐隐嗅到了一丝血腥气,更是觉得喉咙发千。他本想着将这妖女押回师门的,但现下却觉得她如此麻烦,回山前不先痛打一顿,怎生消得心头这口恶气?他正如是想着,忽然觉得眼前一棵古树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道人心头一动,拂尘一挥,己在树身上留下一道深痕,然后一阵疾行。

不知行了多久,道人面前又出现一棵巨木,看着树身上那道新刻的深痕,道人面色骤然苍白。

这林中居然设了阵法!

道人四顾一番,对所中的是何阵法茫无头绪。他知道若再乱闯的话会有大凶险,于是在互木前盘膝而坐,开始潜心推算天干地支,好破阵而出。

他刚一垂帘,忽然觉得有一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徐徐张目,映入眼帘的竟是齐师第的脸!道人大惊,双眼立刻瞪圆,这才发现眼前摆放的是齐师弟的头颅。他面色暗青,双眼圆睁,死前的惊惧全写在了脸上。

道人心中如浸冰水,缓缓抬头,见面前那株巨木己化成一双修长美腿,再向上望时,一个英挺秀美的女子立在原本是古树所在的地方,面有嘲意。

道人慢慢站起,从怀中取出一小团淡棕色丝绦。

那妖女嘲色更浓,讥道:“你己陷我阵中,再怎么挣扎都是无济于事了。”

道人大吃一惊,难道这林中之阵是这妖女所设?他勉强压下心中惊悚,喝一声:“妖女休得猖狂!”喝声一起,就祭出了法宝坤风绦。坤风绦迎风立长,化成万千可断金裂石的丝线,向那妖女颈中缠去!

那女妖冷笑一声,伸右手凌空一抓,万千坤风绦都被她收于掌中,然后用力一拉,只听导噼啪一阵乱响,道人师门重宝竟然就这样被扯成两截,生生毁了!

法宝被毁,道人自然也不会好过。他面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勉强抬头时,惊见那妖女己来到身前,朱唇微开,向着自己眉心就是一吸。

道人只觉周身气血都涌上顶心,聚成一线,透眉而出,源源不断的涌到那妖女口中。他惊骇愤怒无以复加,勉强叫道:“妖女!你……你吸人精血,必遭天谴!”

那妖女一声轻笑,却分毫不影响吸取精血的速度,道:“无知之徒,我修的可是三清真诀,有什么天谴也都化消得了!”

“三清真诀,怎会……你是妖啊……”道人眼前一暗,神识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扑通一声,又一个头颅掉落在地,与四位师弟的头颅正好排成一排。

林中起了一阵风,将弥留不去的浓雾吹散。妖女仍立在林中,面前徐徐飘过一小段丝线正是坤风绦的残物。她伸出左手轻轻在丝绦上一触,指尖上立刻被划破了一道小口,显然这些残绦也是锋利异常。她将滴血的指尖放在口中轻轻吸吮着,眉间笼上一丝愁色。

左手触残绦而伤,而右手则可硬断坤风绦,两只手实是天差地别。她将右手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无论如何努力,她也挑不出这只手上存在着哪怕是一点瑕疵。毕竟这是虚无去而复返,耗去三天三夜给她改造过的右手,她又怎可能找出一点不好来?自那天之后,虚无就飘然远去,再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的音讯。

这只右手是完美的吗?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当日虚无将这只手改造完成后,眼中尽是失望与不满,然后颓然远走。这只手又怎么可能是完美的?

在虚无心中,有一只真正完美的右手。那只右手,根本无从复刻。

她轻叹一声,只是想着:“怀素啊怀素,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岭南的官道破败曲折,说是官道,实与北方一些年久失修的小路没什么区别。这日清晨从官道尽头处行宋一个高大清隽的身影。他看到路边有间茶肆,就行进去坐下,望着远方隐隐青山,不知在想些什么。茶肆伙计送上茶水点水,他随手取用,食而不知其味。

沿着这条官道前行不远就会进入潮州地界。此时从潮州方向行来三骑高头大马,马上三人、有说有笑。遥遥望见这间茶肆时,其中一个略胖的中年男子忽然道:“咦,那边有个人看来也是修道之人,我们且过去看看是不是道德宗的妖人。”

三人策马来到茶肆前,那胖大男子一抱拳,大咧咧地道:“这位道友请了!”

茶肆中所坐男子一身黑袍,肌肤如玉,面容秀美有如女子,正是虚无。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远方,对近在咫尺的三人完全视而不见。

他眼中心中,有的只是那个身着青衣的小妖。

胖大男子吃了个没趣,面上己隐约有些黑气,又道:“这位道友姓甚名谁,出自何派,能否通报一下?我等职司在身,要在潮州境内搜捕道德宗妖道。如果道友不肯见告是否与道德宗有关系,那恐怕就要有些麻烦了。嘿嘿,要知在这潮州地界,那道德宗……”

虚无心中正如一团乱麻,耳边似乎还有一只苍蝇不住在“道德宗,道德宗”地叫着,吵得他心烦意乱,不由得怒意上涌,猛然大吼一声:“去你妈的道德宗!都给我滚!”

那胖大男子骤然吃了一惊,随后感觉颜面有失,脸早就沉了下来,向居中一位眼皮不抬的道人一指,怒道:“这位如松仙长可是来自于长安真武观的有道高人!在如松仙长面前,尔也敢如此张狂?快快老实道来,你究竟与道德宗有何干系,否则仙长法宝一出,就怕你神魂皆消……”

虚无眼皮不抬,只以左手向外挥出,好象要赶走这只不住吵闹的苍蝇一样。他指尖上冒出丝丝白雾,急速飞旋着,转眼间就掠过了马上三人。胖大男子眼见着这些白雾毫无滞碍地自如松道人体中穿过,然后始终作着垂帘观心状的如松真人的身体忽然裂成了十七八块,散落于地,堆成一堆血泥。

他大嘴一张,一声惊叫还未出口,就觉得身上各处微微一痛,紧接着眼中一切景物都破碎纷裂,然后暗淡下去。

吵闹的苍蝇消失了,虚无心中烦乱反而有增无减。这一切,皆是因为青衣。

初见时,她本如一朵待放奇葩,集天地灵气于一身。而立于无尽海海心处的那个青衣,则己化成一朵盛放的夜昙,虽然瑰丽无双,但或许下一刻就会凋零。

以青衣的资质,延寿千年,修成大道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但怎会在转眼之间就似已走到了生命尽头?

怎会是这样!

虚无只觉得头痛欲裂,完全想不出答案。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从无尽海出来的,那么己然盛放的夜昙,有没有办法令它永不凋零?

犹如在黑夜中见到第一线黎明的晨光,虚无双眼骤亮。虽然此举实是欲夺造化之功,早已超越他平生所学,然而他怎还会去顾虑这个?

虚无忽然站起,仰天长笑三声,声传数里!

章五 定海 上

一路东行时,纪若尘也如虚无那样遇到多起修道者的拦截,不过他此次行事低调,只消运起打闷棍时的法门,真元就可含而不露,悄然间已过万水千山,无惊无险。

不过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明皇会突然向道德宗发难,如若道德宗倾巢而出,那么长安城的高墙大河都将失去作用,仅靠一个真武观根本无法护得明皇周全。长安宫中是刻着一个上古阵图不假,然而以道德宗诸真人联手之力,又有精通卦象阵图的顾守真真人在,要攻破这么一个阵图也非是什么难事。

另一个疑惑就是即使明皇发难,何以会有这许多的修道派别急急忙忙的与道德宗为难,就象生怕行动晚了会抢不到功劳一样。道德宗千年来领袖正道,无论是弟子总数还是道行深厚的修士人数均稳称第一。若真的动手,就算紫微真人闭关不出,一对一的话,道德宗也足以推平了青墟宫和云中居。

秘诀无他,人多而已。

青墟宫和云中居尚是如此,其它的小门小派来招惹道德宗,简直就是自取灭亡。问题是现在敢来招惹道德宗的却是如此之多,就不能不让人思索其中的非同寻常之处。且这趋势如若持续下去,道德宗再强大也不可能是天下万千修士之敌。

或许这就如面对着一头巨狮的群狼。殊死相争后,巨狮必会陨命身亡,然而围攻它的狼群最多也就是十中二三能够存活,先进攻巨狮的恶狼注定会被撕成碎片。但这种微妙的对峙,往往会因为一两头悍不畏死的恶狼而被打破。

问题在于,现在不怕死的狼似乎越来越多了。

立于东海之滨,纪若尘决定不再去想这些让人头痛的事,反正天塌下来还有真人们顶着,他又怕什么?

不过青墟宫的谪仙吟风若与行将飞升的紫微真人斗法,倒是不知道谁胜谁负。道典中虽有关于谪仙的记载,不过皆含糊不清,远不若那些飞升事迹来得翔实可靠。他曾下过大力气查阅谪仙记载,始终没有找到这些传说中的谪仙是如何飞升的。至于是不是所有的谪仙都能飞升,就更找不到答案了。

一想到吟风,纪若尘胸中突然泛起一丝隐痛。

他迎着海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考虑若是自己处在紫阳真人的位置上,该当如何应付眼前局面。这些说来似乎很容易,然而如果细想起来,实在是千头万绪,一时半会间根本想不清楚。比如如何弄清楚这些小门派究竟是因何才会与道德宗为难,明皇又怎会颁下这等诏书,该当派谁潜入长安刺探消息,本朝诸大员名宿中该当拉拢谁,收买谁,踩压谁,甚至直接除去谁。该当怎样调配人手,才即可护得本山周全,又能保护在外的各支脉。甚至于如若真的发生了以一派之力抗天下的局面,又该当如何调配,才能使这些平素里习惯了单打独斗的修道者们统合在一起,以弱胜强。

当然,道德宗弟子众多,内部绝无可能是铁板一块,大厦将倾时,另有打算的人肯定不在少数。若是将这些也考虑进去,那纷繁头绪单是想想就会头痛。

纪若尘苦笑一下,这时才明白紫阳真人有多么不易。

他自礁岩上一跃而起,于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片澜不惊地冲入了东海。直到入水之时,他脑中还在不停地计算着种种关系,直算得头晕眼花。

只有这样完全不让心思空下来,他才能忘记得彻底。

越往深潜,纪若尘就越觉得东海海底一片凋零,礁岩上处处是崩落毁坏的痕迹,礁岩间零散落着许多色泽艳丽的珊瑚礁,根本不是这片水域之物,也不知是从哪里被冲过来的。海底水草零零落落,往日随处可见的大群游鱼则根本不见踪影,整个海底阴森森的死气一片。看来妖皇翼轩在东海海底一场大闹影响深远,只是不知此时他是否还在东海与紫金白玉宫斗法。

纪若尘如一尾游鱼在海底迅速向前穿行着,渐渐的,他发现打闷棍时所用的诀要很多也适用于海底分水前行。他越游越有心得,动作舒卷自如,速度却逐渐增快,到得后来有如一支离弦利箭,瞬息远去,只在身后留下一道潜流形成的尾迹。

他正自游得出神,突然觉得后颈一紧,动念间向左一侧身,一枝通体闪着碧寒光芒的尖叉贴着他的身体掠过,叮的一声刺入一块海礁,直至没柄。

这一叉来袭前几乎毫无先兆,迅速闪电,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若不是纪若尘灵觉敏锐得异乎寻常,从一点微兆中就感觉到不对,所用的心法又无需耗用大量真元,动念间就可移位,这一叉早就重伤了他。

不必回头,纪若尘就知大敌已到。他先提聚好了真元,戒备万全,才转过身来。远处海波涌动,一个黑点由远而近,直冲至十丈外才停下。这是一个十分高大的青年,身披盘龙甲,手肘和足踝处伸出一片片鳍翼,左手中握着一柄鱼叉,背上还负着三枝一模一样的鱼叉。

他盯着纪若尘左看右看,就象从未见过陆上人一般,半天才一摆鱼叉,喝道:“你是何人,胆敢私闯东海!哼,虽然你匿踪藏形本事不错,可还瞒不得我封浩!”

“匿踪藏形?”纪若尘略一思索已然明白,自己用来分水前行的身法乃是出自龙门客栈,动用的真元微乎其微,难怪这封浩会觉得自己在匿踪藏形。不过如此迅速行动还能有近似于匿踪藏形的效果,那岂不是说……

纪若尘隐隐感觉到自己就要抓住些什么,但仅差了那么一点,始终就想不明白了。他向封浩施了一礼,道:“敢问封浩大人在东海所任何职?”

封浩道行不低,估计已有道德宗上清境界的修为,且喜怒形于色,多半出身高贵,且东海水军中身居要职。

果然被纪若尘这么不着痕迹的一捧,封浩面色登时和缓了不少,傲然以紫金白玉宫官腔唱道:“吾乃东海水军一等海将!”

纪若尘一脸敬畏:“封将军随从何在?”

这一问登时令封浩面色有些尴尬,支吾道:“这个……他们离此尚远。”

他当然不会说出一路狂追纪若尘而来,实在要追不上了才不得不甩出鱼叉阻挡。这么一轮急追,寻常东海水卒哪里跟得上?早就被甩到不知哪里去了。

他如此一说,纪若尘心中已是了然,又施了一礼,含笑问道:“敢问封大将军,东海水军一等将军共有几人?”

封浩面有得色,道:“共有八人!”

纪若尘笑道:“那今后就是七人了。”

“为什么……”封浩话一出口,就已明白了纪若尘的意思,于是怒吼一声,挺鱼叉向纪若尘冲去。

借着鱼叉前刺时激起的一点水流,纪若尘已飘然而起,迅若鬼魅般向后退去,倏忽间就已闪出数十丈外,封浩这一叉自然刺了个空。

封浩面色铁青,急运全身真元向纪若尘追去。他身周泛出莹莹碧光,将身前海水切开,再推向两侧,向纪若尘疾追而去,速度居然不慢分毫!只是速度并非封浩强项,这样强追极为耗损真元。

但他真元比纪若尘强得多,自忖也耗得起。二来纪若尘身法诡异之极,似乎完全不受海水束缚,他数次试图用水术阻挡纪若尘的逃遁,不管是束水成栏也好,将海水凝滞成胶也好,都分毫拖不了纪若尘的速度,反而把自己给挡了下来,差点就失了纪若尘的行踪。试过几次之后,封浩不得不提聚真元强追,只有这样才能逐渐拉近与纪若尘的距离。

然而纪若尘狡猾得无以复加,每当封浩拉近到危险的距离,他就会突然变换方向,变向时均毫无前兆,转折得极是生硬突兀,只这么几下转折就让封浩前功尽弃。封浩左手已运足真元,抓得一柄鱼叉几乎变形,但就是找不到机会掷出去。

纪若尘险些被他一叉给钉死,前车之覆,后车之鉴,现在哪还会给他这种机会?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间半个时辰已经过去,早不知跑出了多远。封浩已完全死了与属下会合的心,一心只是擒下那可恶之极的纪若尘,用鱼叉穿了他四肢,再押回紫金白玉宫去。此刻他体内真元已耗得七七八八,用来分水排浪的碧光明暗不定,再也无力维持稳定。相应的,封浩的速度也就变得时快时慢。

纪若尘的身法依然飘乎不定,与初逃跑时全无二致。封浩嘴角则开始露出狰狞的笑容。尽管还看不出纪若尘有真元不继的迹象,然而他的真元都快耗损见底了,那纪若尘还能好得哪里去?或许再追个十丈,纪若尘就要力尽而倒了。两方道行上的差距巨大,这种消耗战自然是道行浑厚的一方占优。所以封浩才乐得与纪若尘玩下去。

章五 定海 下

纪若尘的身法依然飘乎不定,与初逃跑时全无二致。封浩嘴角则开始露出狰狞的笑容。尽管还看不出纪若尘有真元不继的迹象,然而他的真元都快耗损见底了,那纪若尘还能好得哪里去?或许再追个十丈,纪若尘就要力尽而倒了。两方道行上的差距巨大,这种消耗战自然是道行浑厚的一方占优。所以封浩才乐得与纪若尘玩下去。

眼见纪若尘又是一个转折,轻飘飘的闪到了一块巨礁的背后,封浩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身法。然而佩服归佩服,封浩已改了原本要生擒纪若尘的想法,而是动了杀机。如此危险的人物必须早日除去,若将来道行深厚,成了气候,还有谁治得他住?就是道行比他高也抓他不到。

封浩一声低喝,积蓄多时的真元迸发而出,左手一扬,鱼叉挟万钧之势破入海礁。按鱼叉去势,必能将纪若尘钉穿。

然而附满了真元的鱼叉迅速远去,在封浩的感应中,鱼叉连纪若尘的衣角都未碰到。

轰的一声,被鱼叉穿过的巨礁炸得粉碎,海底登时一片混沌,纪若尘已不知去向。

封浩又气又急,一声怒吼,猛然冲进了飞舞的泥流和乱石中,运集全部心神搜索着纪若尘的去向。

他耳中突然一声轰鸣,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上下左右全都颠倒了过来。紧接着一缕阴寒邪异的气息自后脑处透入体内,一路摧枯拉朽般瓦解了他所余不多的真元,摧坏着毫无防护的经脉。

封浩的左手已握住了背后的鱼叉,然而手上无力,再也无法将鱼叉拔出。

封浩艰难转身,死盯着就飘浮在身前一丈的纪若尘,道:“你……你……”

纪若尘终于如他所愿般显露出了疲态,面色灰败,真元耗尽。他双手一松,一块一尺大小的礁岩自手中滑脱,徐徐沉入海底。

封浩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块礁岩。他身为水族,又修道有成,就是全无真元防护,也可轻易一头撞碎这种寻常海礁,怎会被纪若尘这么一砸,就会全身真元崩毁了?何况纪若尘此刻也是强弩之末,如何能砸出这么一击来?

此时他已经明白。纪若尘刚刚是收敛了全身气息,混杂在一堆乱石里飘浮在海中。当时海中乱石横飞,封浩只能以灵识搜索纪若尘行踪,他又一直对纪若尘存着了小觑之心,急怒之下,就把纪若尘当成了一块海礁,径直从纪若尘面前冲了过去。

封浩颤颤巍巍的指着纪若尘,想说些什么,口一张,涌出的是大团大团杂着破碎内脏的鲜血,逐渐在海水中化开。

见封浩渐渐沉入海底,纪若尘心神一松,放松身体,在海中载沉载浮,一时间只想着睡去。

封浩估计得没错,刚才那场狂奔的确也耗尽了纪若尘的真元。纪若尘虽然行动时所耗真元比封浩少得多,但毕竟道行差距过大,在封浩穷追猛赶之下也快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最后一击时纪若尘根本没打算能够一击成功,而是备下多种手段。但捧石击出时,他体内诸关窍忽然涌出一个个闪焕着微光的卦符,构成了一幅完整的阵图。丝丝缕缕的真元先是被阵图吸了进去,循环七周后又释放出来,已然增加了少许。

阵图增加的真元虽弱,然而对此时的纪若尘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石上威力骤增,又砸在后脑要害处,这才一举毁了封浩经脉,也令他预想好的后招都成了空。

纪若尘此刻经脉中空空如也,连动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别说东海水卒,就是一头鲨鱼路过,也能把他充作果腹之物。

累虽然累,可是纪若尘胸中充斥着喜悦。这还是他第一次击败身具上清道行的敌手。虽然手段并不是特别光彩,且封浩道行最多也就相当于上清初阶水准,然而纪若尘毕竟才刚修圆满了太清玄圣境,能够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收拾掉封浩,于讲究循序渐进的道德宗来说已是不可思议的事。

最后能够一击奏凯,那莫明其妙浮出来的阵图也贡献良多。此时静下心来回想,纪若尘才想起那幅阵图正是自己上一次在东海海底重伤初醒时收入神识的,据那名为甲庚的璇龟说,此图好象叫什么玄天阵图。名字听起来的确很玄,当时他可一点都看出这阵图的好处来。今日若不是真元耗尽,还不会知道这阵图能够加速真元回复。虽然回复的真元没有多少,但在关键时刻,点滴真元都有可能令战局逆转。

如此看来,虽然在惊梦岭上解离仙诀被收去,但天也没就此塌了。依着从打闷棍中悟出的身法,再得玄天阵图之助,纪若尘完全可以靠着拖磨二字真诀,把道行比自己深厚得多的敌手拖垮。当然此法也不是万能,如果对方一力意图脱身,纪若尘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只是此法……对付得了谪仙吗?

纪若尘转身向东海深处潜去,将这个念头从意识中驱逐了出去。

东海海底已恢复了宁静,但妖皇一场大闹留下的痕迹仍是随处可见,东海海底巡逻的水军也少了许多,好多还是带伤的。

经过与封浩一战后,纪若尘也小心了许多。东海可还有七名一等海将,他绝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遇上一个。只要他有心,自然就不会为这些例行巡逻的水卒发觉。

海底看不到日落月升,有的只是淡淡的不知哪里来的莹光。

纪若尘逐渐感觉到周围的海水变得温热起来,海底的礁岩也变成深黑色,于是知道已然接近了曾到过的地炎裂谷。

地炎裂谷中央依旧在不停的喷出地火,熊熊地炎上方浮着一块方圆数里的巨岩,巨岩如有吸力,将四溢的地炎都吸入底部的巨洞之中。这座巨岩就是灵龟甲庚所居的水宫了。故地重游,甲庚又救过自己一命,因此纪若尘心中十分欢喜,加速向水宫游去,一边运气使诀,高呼道:“甲庚仙长,小子纪若尘来访!”

纪若尘连叫数声,水宫中却静悄悄的全无动静。他不禁有些奇怪,璇龟本就灵性过人,甲庚寿过千年,更已通灵,绝无理由不知道自己来了。纪若尘凝神向水宫望去,忽然觉得水宫中一片死气,于是心头一惊,加速向水宫游去。

偌大的水宫中一片破败景象,似乎经历过一场浩劫。甲庚的丹室中地火依然炙烈,但炼丹的巨大炉鼎因为无人照料,已被熊熊熔去了半边,另一边倾侧倒在地上,满地撒落的皆是烧焦毁废的丹药。甲庚的藏宝室也被打开,内中空空如也,原本堆积如山的材料异宝都已不知去向。

除此之外,整个水宫中倒是看不到一点打斗痕迹,就如水宫中一切生命都在一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

看着这破败景象,纪若尘心中暗生一道寒意。凭璇龟甲庚的千年道行,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将这水宫弄成这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旋即想起了自己曾将这里的方位传回西玄山,难道……纪若尘摇了摇头。以甲庚道行,绝不是道德宗哪一位真人能够轻易收伏得了的,除非是道德宗四位以上的真人一齐动手,才有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杀甲庚。

但道德宗真人怎会轻易离山,何况是四五位齐出?但纪若尘心中隐隐觉得,似乎这不可能的事的的确确就是发生了。

眼见在水宫中再也找不到什么来,纪若尘想起此行的正事,于是出了水宫,转向地炎裂谷深处潜去。他心中犹自抱了一丝希望,毕竟没看到璇龟哪怕是一点的尸身残骸,说不定甲庚离开了地炎裂谷,也是有可能的。

地炎裂谷中处处沟壑纵横,有许多地裂深不见底,隐隐可见暗红的地浆,偶尔会有一道火舌从裂谷中高高喷出,发出的轰鸣传遍整个裂谷。

纪若尘沿路避让着流溢的岩浆,来到一处特别宽大的裂口前。这道裂口壁如刀削斧凿,笔直沉入海底,裂口中时时传出闷雷般的轰鸣。纪若尘依着上次的经验,运真元护住全身,又加持了避火咒,而后沿着石壁小心翼翼地进入裂口。偶尔有一道火舌扑上身来,他也还抵挡得住。

顺着裂口下沉百丈之后,一块丈许方圆,数丈长,黑沉沉的一块巨铁就自地炎中浮现。巨铁有一道奇异的吸力,几乎整个裂口中的地炎都向这个方向偏来,缠绕在这块黑铁上,吞吐不定的火焰试图将巨铁熔成铁水,然而巨铁甚至红都没有红一下。

纪若尘将手伸向巨铁,但一道无形的壁垒挡住了他的手。他明明记得上一次来时还不曾出现过这样一道屏障,心中疑惑之余,运起八成真元向那屏障拍去,结果嗡的一声轻响,纪若尘被一道无可匹敌的大力给弹了回来,重重地撞在石壁上,一时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现在他已知屏障中所附之力远远超出自己想像,如果不得其法,想要硬破壁障,压根就是痴心妄想。

想来距离上次到东海不过一月时光,怎么这里就多出一道屏障来?设下屏障之人的道行实在是可怖可畏,纪若尘拍出去多少真元,就会被反激回来多少真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此屏障,若无玉清境界道行,根本布设不出来。

纪若尘靠在石壁上徐徐调理着已乱成一团的真元,三清真诀动处,丝丝真元如清泉般从全身数处玄窍中涌出,慢慢补着损耗过度的真元。他一运功回复,数十枚卦象又从玄窍中浮出,组成玄天阵图,真元回复速度立时加快一倍。

玄天阵图一出,包裹着定海神针铁的屏障忽然泛起淡褐色光华,一明一暗,与玄天阵图的波动完全吻合。

只听得叮的一声清音,若银槌落玉磬,纪若尘面前光芒大放,现出一座七宝莲台来。莲台上立着一个慈眉善目的矮小老者,正是甲庚。

纪若尘心中一喜,忙压下胸中翻涌气血,迎上一步,道:“原来老仙人别来无恙,真是再好不过!”

话一出口,纪若尘已知道不对。甲庚周身隐现七色光芒,根本不是实体,而是以道法留下的虚影。

甲庚抚须笑道:“小友别来无恙!这块顽铁虽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与小友却颇为有缘。是以老朽设下这道屏障,以防旁人误打误撞地得了这块定海神针铁去。小友既然能够寻到这里,又起始用得玄天阵图,虽然现下还用不上这块铁,不过也相距不远了。这里有一篇如意诀,就付与小友,以供驾驭此铁之用。”

甲庚袍袖一拂,八枚卦象自大袖中飞出,一一飞入纪若尘眉心。这些卦象与玄天阵图的卦象十分类似,与他过往所学卦象有很大不同。八枚卦象在他体内溶而为一,化成一篇极为简单心诀。

甲庚授完心诀后,随即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去。纪若尘再向前行时,果然那道无形屏障已然消失。他定晴望着下方地炎中黑沉沉的巨铁,足足有一刻功夫才进身向前,心中茫然有失。

地炎熊熊而来。

此处地炎足以销金溶铁,远非凡火可比,然而这块定海神针铁显然是地火的克星,地炎冲到神铁周围一丈之处,就再也不得寸进。神铁周围一片清凉,甚至还有些阴寒,完全不象被地炎包围着的模样。

纪若尘停在神铁旁边,所受地炎压力登时为之一轻。他触摸着这块冰寒的巨铁,一声叹息间,神铁嗡的一声鸣叫,刹那间幻化成一根长三尺,鸡蛋粗细的黝黑粗糙的铁棍,浮在熊熊地炎上,缓慢旋动着。

如意诀并非璇龟独有,纪若尘此来东海,也是自道德宗中秘典中查到了定海神针铁的记载,同时得了一篇可以驾驭神铁的如意诀。两篇如意诀内容截然不同,但殊途同归,都可驱策得这块神铁,相较而言,倒还是道德宗所藏如意诀好用一些。

但他用的是璇龟甲庚留下的如意诀。

又呆了片刻,直到肌肤上传来的微微灼痛提醒他已不能在地炎中多呆时,纪若尘才沉落身形,停在了神铁旁,伸手握住,运足全身力道一提。

铁棍当然纹丝不动。

纪若尘笑了笑,神铁虽然幻化成了一根三尺铁棍,可仍有一万零八百斤重,他提得起来才怪。但此事早在他意料之中,行前也有了解决之道。

他从玄心扳指中取出一张古符,极小心地展开。此符与寻常道符大不相同,乃是由不知名灵兽的兽皮制成,上面符箓色作紫黑,看来是以兽血所绘。此符年代久远,在丰沛之极的灵力侵蚀下,兽皮早已变得脆弱不堪。纪若尘的动作已是无比轻柔,但符咒一角仍然啪的一声泛起一小团青烟,出现了一道裂痕。纪若尘再不敢犹豫,左手持符,右手脉门自行破裂,标出一注鲜血,溅在了古符上。

鲜血一沾符面,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刹那间将整张古符燃成一团闪着幽幽蓝光的烈火。纪若尘大喝一声,左手一挥,已将这团烈火拍在了定海神针铁上。在熊熊地火经年灼烧下毫不变色的神铁居然被这一团火烧得开始泛红!

纪若尘静静立着,待烈火熄灭,神铁恢复原状时,才一把抓住,轻松提起,以一根天蚕丝索缠绕了几圈,负在了背上。

他冲天而起,转眼间就出了裂口。此时他忽然觉得头皮微微发麻,立刻抬头望去,见一个足有方圆百丈的庞然大物正无声无息地自上方十丈处飘过。

纪若尘呆呆地看着它,直到它随着海流飘远,才如梦方醒,身形一闪间已在原地消失,重新出现在它的面前。

这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璇龟,四肢写意地伸张着,巨头微露在龟壳之外,双眼紧闭,如在酣眠。但它身上泛出的冰冷冷的气息以及龟背上一个径粗丈许的大洞提醒着纪若尘,它早已失去了生命。

纪若尘胸口如坠重石,压得他几乎透不上气来。他本以为自己早该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然而此刻真的看到了甲庚的真身尸体,才知道还是会有一点心痛。

他跃上甲庚的龟背,俯身细细察看伤口。伤口贯穿整个龟身,几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圆,边缘焦黑如墨,光滑若镜,伤口边缘无论是龟甲龟肉,都在刹那间被熔成了焦炭。这个伤口绝不可能是甲庚死敌,当日几乎送了纪若尘性命的那只八爪妖章所留。

惟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以惊天道法一击击毙甲庚,才能遗下这等伤口。

甲庚不知已死去几时,好在地炎裂谷中生机全无,也就没有小鱼小虾来骚扰尸身。

纪若尘立在甲庚背上,默然片刻,然后俯身按住龟甲,嘿的一声轻喝,运聚全身之力,缓缓推动龟身。巨大的龟身转过一周,然后在纪若尘推动下逐渐下沉,斜斜落向藏着定海神针铁的裂口,逐渐沉入到熊熊地炎之中。

纪若尘取下背后铁棍,挥了半圈,然后一棍轻飘飘地砸在裂谷石壁上!

这轻描淡写的一棍却有着绝不相符的大威力。一声轰鸣过后,裂谷石壁上逐渐现出一道裂纹,而后一块块方圆数十丈的巨石不住自石壁上剥落,翻滚着落入裂口底部熊熊地炎之中,将甲庚的尸身向地炎深处压去。

裂谷的石壁在地炎长年炙烤下早已脆弱不堪,过往有定海神针铁镇守于此,然而如今神铁已被取出,石壁就此失了庇护,在纪若尘一击之下,巨石纷纷崩解脱落,一时间轰鸣阵阵,地动海摇!

纪若尘自己也未想到一棍竟能有如此之威。烟尘渐消时,裂口底已堆满了巨石,再也看不到流淌的地火熔炎。

在将铁棍重新背在背上时,纪若尘身体登时向下一沉,笔直的被压落海底!

纪若尘半跪在海岩上,不得不以手撑地,才勉强支持着没被压倒。他略定心神,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泛起,周身骨骼不住噼啪作响,然而弯曲的双臂终于一寸一寸地伸直!

然后曲膝、立起、直腰,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耗上半柱香的功夫。

不知过了多久,尝试过多少次,他终于摇摇晃晃地从海底升起,慢慢向上飞去。

附在定海神针铁上的古符名为须弥咒,取的是‘介子须弥,乾坤挪移’之意。此咒附体后,神铁之重十去其九,仅余千斤。然而此咒虽妙,法力却只够用上十次。此后纪若尘每催动一次神铁,重量就会多上一千斤,十次之后神铁就将恢复原重。

须弥咒整个道德宗中只藏着这么一篇,虽然珍贵玄妙,然而细究起来,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功用。是以纪若尘取走须弥咒时,掌库的师叔也没多说什么。而以他此时的道行,也就勉强使得动二千斤的兵器法宝而已。

纪若尘身影终消失在海的尽头,地炎裂谷中又是死气一片。

甲庚身躯水火不伤,如此沉在地炎深处,也不知万载之后,会不会炼化虚无。

章六 何往 上

云中居藏于群峰深处,孤峰高绝,傲然立于云海之上。因为地势险绝,周围又遍布洪荒异兽、阵法机关,自来访客寥寥。

这一日红日高悬,云海中雾涛涌动,宝光浮升,现出一尊巨大金莲来。莲上立着七八个道士,人人仙风道骨,个个道行不低,徐徐向着云中居飞来。为首一名道士面容清隽,气势不俗,乃是青墟宫虚天。另一名老道双眼半开半闭,如同没有睡醒一样,乃是虚罔。

青墟宫此来无论是人数还是访客地位都可说是声势浩大。此前道德宗诸真人也曾经数度造访云中居,是以山上这一年多来的繁盛热闹,是过往近百年也不曾见过的。

青墟宫一行人尚有数十里之遥,云中居内已钟鸣三声,清音直传至百里之外,以示迎宾之意。待得金莲飞至山阶前时,九名云中居弟子已各着华服,在山门外列队迎宾。迎宾人数于云中居的地位并不相称,但无损礼仪,只因世人皆知云中居弟子稀少,九人迎宾已经算是最高的礼数了。

虚罔左袖一拂,收了金莲,然后右袖一展,一朵薄云凭空出现,代替金莲,载着青墟宫一行人徐徐落在了山门之前。他这一手淡淡泊泊,高远恬静,不经意间已露了极高的境界出来。云中居门人虽素来自傲,此时心中也暗生钦佩之意。青墟宫众人落地后,虚天徐步行前,行礼道:“青墟宫虚天、虚罔携门下弟子来访,求见清闲真人。”

云中居为首一名弟子忙还礼道:“青墟宫两位真人到访,实是不胜荣幸。清闲真人己知各位到来,刻下正在碎金阁中相候。请两位真人随我来。”

不片刻功夫,虚罔与虚天己随着那云中居弟子来到了碎金阁。江湖传言清闲真人几十年来一直闭关不出,只为顾清的定亲之礼去过西玄山一次。因此虚天与虚罔此行前倒没想到能够见得到清闲真人,而且还得以踏足他的闭关之所碎金阁。

修道之士如欲闭关,则闭关之所向来是严禁外人接近的。这不光是为了免受外人打扰,还是因为在有道之士看来,闭关之所的蛛丝马迹都可能窥破闭关之人的道法秘臭。如清闲真人这般肯在闭关之处会见外人的,实是不多见。

那云中居弟子将青墟二真人引入碎金阁后,就悄悄关门离去。碎金阁中布设如一个寻常修道者的居处,不象常人闭关那样四壁萧萧,也没有任何法阵机关,更无增添天地灵气的宝物。碎金阁露台外伸十丈,临于危崖之上,尽头处摆着一个坐团,上面端坐着一个矮胖身影,手中一根长长钓秆,也不知在这云海中钓些什么。

虚天与虚罔对望一眼,眼神中均现出一分惊讶之色。清闲真人虽去了一次道德宗,但并未公示天下他己出关,重行执掌云中居门户。按理说就应该还在闭关潜修,但看这样子,他又哪有半分修行之意?看来清闲真人闭关之处另有其所。这事想来也不奇怪,闭关之处事关重大,又哪能随便给外人看呢?

清闲真人直让虚天与虚罔枯坐了一盏热茶的功夫,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钓竿,起身回到阁内,施礼笑道:“原来是青墟宫两位真人大驾光临,近日我神识闭塞,一时没能察觉,恕罪恕罪!”

清闲真人执掌云中居门户数十年,虽然无人曾经见识过他的道行法力,但声威之盛,仅在道德宗紫徽真人之下而己,比青墟宫虚玄真人还要强上三分。因此虚天与虚罔虽觉得这名晨天下的清闲真人未免太过其貌不扬了一些,但仍不敢存了小觑之心。双方你来我往的客气几回,就进了正题。

虚天含笑道:“我虽然至今无缘得见清闲真人的通天道法,然而令高徒顾清境界之高,实令虚天为之汗颜。见贤思齐,因此未见清闲真人之前,虚天就己深存仰慕之心!”

清闲真人黑得发亮的胖脸上全无变化,一双三角小眼煜煜闪光地盯着虚天,等待着他的下文。

虚天本想卖个关子,见状不得不道:“顾清参透了轮回因果,忆起与我青墟宫吟风的前世机缘,因此刻下正在我宫清修,以悟大道。顾清乃是天人之资,而我宫吟风更是谪仙下凡,可以说再是般配不过,他们共参大道,日后携手飞升,可是我修道界千年未有的盛事!有鉴于此,我宫虚玄真人特意遣我等前来云中居,欲借此良机与贵派互通有无,结下千年之谊。虚玄师兄因前日忽有所悟,不得不闭关潜修,不能亲身登门面见清闲真人,心中极为遗憾。师兄万勿要贫道将这番心意带到,还请清闲真人谅解。”

虚天人品出众,年纪轻轻道行就己不低,这一番话说得辞情并茂,恳切之至。清闲真人听完,黑脸上持着的微笑仍是未有分毫变化,直截了当地道:“顾清准备留在青墟了?”虚天一怔,道:“正是如此。”

清闲真人点了点头,淡然道:“那就让她在青墟呆着吧,我们云中居山门窄小,容不下她这种大人物。”

虚天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忙道:“清闲真人误会了,我们青墟宫绝无争夺贵门高徒之意,顾清日后飞升,那也是云中居的弟子,所遗仙物我宫一物也不会妄取,皆归贵派所有。”

清闲真人嘿了一声,道:“云中居不过是化外荒凉之所,灵浅福薄,消受不了这许多仙物。至于与青墟的盟约,以后再议吧!虚天吃了一惊,与虚罔对望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片刻,虚天才勉强笑道:“清闲真人……这……这是从何说起?顾清是曾与道德宗的纪若尘有过婚约,但一来她与吟风的因果乃是前世天定,二来又尚未完婚,又有何妨?何况无须贫道说明,真人想必也知道道德宗已是众矢之的,风雨飘摇。别看他千年道统,但大厦如倾,不过片刻功夫而己。这其中关节,清闲真人可想好了?”

清闲真人哼了一声,不冷不热地回道:“你说的什么天道轮回,因果机缘太过深奥难测,俺金山这种乡下人看的只是眼前,只知道答应别人的事就该做到。可惜俺无德无能,只能管得了自己,什么天人之资啊,什么谪仙下凡啊,俺还有这个自知之明,不敢去插手他们的事。就这样吧!”

说罢,清闲真人长身而起,袍袖一拂,示意送客。

虚天与虚罔相顾愕然。虚罔仰天思索,片刻后忽然叹息一声。

虚天则向清闲真人道:“真人何必如此匆忙决定?”

清闲真人并不理他,转身回里间去了。

虚天面色一沉,冷声喝道:“清闲真人!飞升还有天劫这一关在,而谪仙只要修为到了,自会回返仙界,这当中的分别,清闲真人不可不知!莫怪虚天没有有言在先,云中居究竟站在哪一边,还请清闲真人三思!”

他一声喝罢,里间的门纹丝不动。此时碎金阁阁门打开,曾经引路的云中居弟子又走了进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虚天重重地哼了一声,大袖一震,一道潜威涌出,将那云中居弟子震得退后一步,脸色刹那间变得惨自,嘴角慢慢渗出一根血线。然则他勉强笑了笑,仍是恭敬一礼,将出路让了出来。

虚天初时见这云中居弟子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测度着他的道行,满心以为自己这一拂可以将他掀上几个跟头,大大扫一下清闲真人的面子,谁知这名弟子道法根基竟然出人意料的浑厚,硬生生地受了虚天一击,并无出丑。此等资质,如放在青墟宫中,那是十中无一,虚天亲传的十七名弟子中更无一人有此天资。

立威不成,虚天面色登时变得铁青,哼了一声,大步出了碎金阁。

青墟二道离去之后,天海老人推门而入,寻了个椅子,重重坐下。多时不见,此刻他满面红光荡然无存,顶心几缕稀发杂乱无章。

吱呀一声,碎金阁里间房门打开,清闲真人迈着方步走出,径直走到露台垂钓处,又端起了钓竿。

如此僵持了片刻,天海老人终忍不住,起身道:“掌门师兄,清儿也没什么大错,何必定要将她逐出山门!?青墟宫与道德宗的争斗,我们两不相助就是,反正我是看不出他们之间谁对谁错。”

清闲真人默然半晌,叹道:“所谓细木不栖天凤,又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管不了她,就由她去吧!我看你这几日反正无事,就替我跑一次道德宗如何,替我将这条鱼带给紫阳真人,聊表一下歉意。”

说着,他钓竿一扬,居然真的从茫茫云海中钓上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来。清闲真人随手挥出一道寒气,一块森森玄冰将这条大鱼封于其中,这才交给了天海老人。

天海老人勉强长了点精神,正要离去,清闲真人又叫住了他。清闲真人匆匆跑进里间,取出一枚印章,在寒冰外印上一座金光闪闪的小山,这才算心满意足。

章六 何往 中

时已入冬,青城山上冷雾缭绕,湿气氤氲,走兽飞禽各寻穴巢安居,整个青城山显得冷冷清清,偶尔才会听闻一两声兽吼鸟鸣。

青城山主山东侧,有一块百丈奇石破土而出,斜插峰上,前临危崖云海,险到了极处,也美到了极处。这块奇石据传乃是上古时期从天外飞来,落于青城峰上。又因青灵真人于此石上坐化飞升,这块顽石也就得以沾了些仙气,从此成为青墟宫胜地,得名望天石。

青墟宫等级森严,平素里寻常弟子是不许登上望天石的,此石仅供宫内诸长老及修道有成弟子清修炼心之用。然而如今望天石百丈之内都成禁地,诺大的青墟宫内除了几位虚字辈的真人,再无人可以踏近望天石一步。

阴冷的月色下,云雾中徐徐行出两个道人来,正是刚从云中居回来的虚天与虚罔。他们虽能驭气飞行,但都如常人般一步步走向望天石,百丈距离也着实费了些功夫。

望天石半腰处,吟风双目垂帘,端坐如山,沐浴山风冷月。待虚天与虚罔站在面前,吟风双眼不开,只淡淡地道:“虚天师兄的心浮了。”

虚天面色微微一变,道:“师弟仙法果非我等所能及。”他一抬头,见望天石石顶盘膝坐着一个飘飘如仙的身影,于是又道:“顾清仙子一切可还好?”

吟风并不理会他后面的问题,只是道:“师兄此来何事?”

虚天立即愤愤地道:“此事说来可恶!我奉虚玄师兄之命前往云中居,试图交好。谁知云中居清闲真人非旦不肯领受我宫的一番好意,反而将顾清逐出师门,且对我宫盟约弃之如敝履!是可忍孰不可忍,那云中居实是欺人太甚,倚仗有些道行,居然就不将天道谪仙放在眼里了!”

吟风不为所动,静静地等着下文。

虚天说了一会,见吟风全无反应,于是不得不进入正题,道:“师弟,如今我青墟宫己与道德宗正面决裂,天下修道之士泰半站在我方。然则道德宗人多势众,又有一个紫微行将飞升。紫微真人闭关前道行就己高绝天下,传言都说他此次飞升后,仙班不会低到哪去。不知师弟是否有把握应付?”

吟风淡道:“飞升尚需历劫。道行越高,劫数也就越重。”

虚天闻言道:“话虽如此,可天下修道之士忌惮着紫微,不敢对道德宗群起而攻。这样拖延下去,不就是给了道德宗喘息的机会吗?依我看素性就激紫微出来决一死战。此时紫微想必己进入飞升前的死关,若强行开关出战,势必道行大损,那时师弟岂不是有必胜把握?这个大好时机不能错过啊!若师弟肯亲上西玄山,道德宗就算再是人多势重,也必然不是师弟仙法的对手!”

虚天一番话说完,即殷切地望着吟风,期盼着一个回答。

吟风双目不开,徐徐地道:“我胸中虽有天书七卷,却非是用于尘俗好勇争胜之途。道德宗妄为逆天,自有它的因果报应,与我无干。这一世我既然投身青墟,即是与青墟有缘,他日青墟大难临头,我当不会置身事外。但师兄此来并非是心忧天下,为的不过是建功立业、名留史册而己。既是如此,师兄何不凭依一身道法,径上西玄去?”

吟风一番话只说得虚天脸上阵青阵白,他还欲再劝时,吟风端坐不动,眉心间忽然亮起一点彩芒,耀得虚天与虚罔一阵眩晕。待二道稳住心神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己被吟风以无上仙法送到了望天石百丈之外。

虚天盯着望天石上那与天地浑然一体的洒然身影,恨恨地一顿足,但终是不敢再回望天石去。

虚罔叹道:“所谓仙道无常,吟风师弟所作所为想必另有深意,我们也不必强求了。吟风与顾清飞升乃是天上注定之事,依现下情形看,虚玄掌门也大有希望修成道果。如此一来,百年之后我青墟宫兴盛之局己定,不难压过道德宗成为天下第一大派。何必再行险途呢?

虚天怫然不悦,道:“师兄此言差矣!道德宗行事素来阴险狠辣,他们的景霄真人又折在我宫手里,不趁此良机斩草除根,更待何时?如果放虎归山,任其休养生息,日后反扑上来,师兄你可担待得起吗?”

虚罔皱眉道:“吟风师弟己然说过,道德宗自有它的报应,我等又何必多此一举?况且吟风师弟虽仙法无双,但毕竟此刻道行还有限,就算他肯上西玄山,也未必能够稳胜道德宗八真人。若吟风师弟不肯出山,虚玄师兄又在闭关,虚无……更是不知去向。单凭我们几个,哪里是道德宗八真人的对手?”

虚天凝思片刻,冷笑一声,道:“此事也不难办!吟风不是不肯下山吗,那我们出山去狙杀道德宗下山的弟子就是。眼下局势恰如万里草原,天高物燥,只差我们点这一把火,就成燎原之势!那时道德宗若是隐忍不出也就罢了,若对我宫弟子下手,少不得要激出吟风来。而且若我宫吟风不动,谅那紫微也就不敢妄动。如此一来,道德宗弟子再多,也多不过天下修道同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