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尘缘》最新章节(卷三第十一章)》 · 烟雨江南 · 2026-07-25
当朝贵妃杨玉环如今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深得明皇宠幸,但这对于双手将她奉上的寿王来说,却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因她之故,明皇并未深究李充暴卒一事,仍令李安接替王位,镇守东都,这已算是莫大的思典了。
其实就算杨玉环肯为李安多多美言,李安也未必敢照单全收。一旦被明皇认为杨妃与他藕断丝连,余情未了,立时就是杀身大祸。因此李安事事谨慎小心,生怕落下一丝话柄,予人口实,连杨贵妃生辰这等重要日子,所送贺礼也是随波逐流,万万不敢太重。
同是因杨妃起家,杨国忠生得一表人才,即心狠手辣,又有经济之才,短短时光已是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称得上是炙手可热,无论权势地位都远远压倒了李安,李安虽贵为帝胄,见了杨国忠也唯有逢迎巴结的份儿。
当然李安是不会说出这些的,但纪若尘与他谈得越深,就越是有所感觉。何况此次大劫生于洛阳,寿王李安多少也得担些干系,若是有心在幕后推动,削爵杀头均有可能。因此或是孙果与杨国忠以此相胁,倒是不愁李安不屈服。李安野心极大,定是不甘心如此受制于人的局面。也正是因此,纪若尘依济天下之策,首先策动龙象白虎二天君以为内应,再当殿击杀真武观二道士以立威。李安见了纪若尘及道德宗实力,自也不肯放过这等翻盘机会。于是他果如济天下所料,中夜孤身来访。
纪若尘话里话外,隐约透着道德中将全力支持李安的意思,更暗示他真武观不过是个二流门派,当世三大正派,玉大洞府均不大插手尘间俗务,如此才让孙果钻了空子,攀附上了朝廷这棵大树。此次击杀真武观二道,一是为徐泽楷报仇之意,二是给孙果一个教训。
李安听后又忧又喜,忧的是自已夹在道德宗与朝廷之间,处得乃是凶的不能再凶的一块险地,喜的则是若真得道德宗全力支持,日后大事有望,至于道德宗声威如何,李安早有所感,徐泽楷不过是道德宗一寻常弟子,已是他府中顶尖人物,而此次道行精深的龙象白虎二天君更是直接倒戈到道德宗一方,进一步让李安认清了形势。
这一晚能够谈到这种地步,实在纪若尘意料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接触到朝廷庙堂上的纷争,过往修真派别之间的纷争在这种斗争面前,实是有如儿戏。
好不容易等到李安告辞离去,纪若尘心下登时暗松了一口气,觉得轻松了许多。实际上,现在纪若尘只要一想起那每一句都含糊不清、却均暗有所指的对话,就会觉得头疼不已。
这等尔虞我诈,不死不休的庙堂之争,真的适合我吗?纪若尘暗暗地问自己。
他的头疼得更加厉害了。
此刻纪若尘顶心犹如被一枚尖针刺入,而心也跳个不停,就似有什么事快要发生一般。
顶心那枚其实并不存在的利针越刺越深,痛楚也越来越强烈,感觉上倒与典籍中所载中了极乐针的症状有些相似。纪若尘一声低低的呻吟,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古树,才得以支撑起身体。古树早已枯死,触手处坑坑洼洼,皆是当初凩婴留下的痕迹。
纪若尘脸色苍白如纸,实在不知道这两种感觉从何而来。然而他知道,顶心之痛与心中惊慌非是自然而然所生,必然是有因而起。但是他道法本就不够深湛,现在受命宫凶星所扰,卦象及与此有关的一切道法都已不能再用。不论他推算什么事,都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是大凶且有血光之灾,要么就是一塌糊涂。
他苦笑一下,再有什么事,此刻也只能随它去了。
“叔叔你在干什么呀?是不是不舒服呢?”一个稚嫩的童声忽然自旁传来。
纪若尘转头一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在看着自己。小女孩身着青裾白衫,脚蹬红色软缎绣花鞋,两根整齐的冲天辫一晃一晃,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甚是灵动,很招人喜爱。
纪若尘微笑着蹲在了小女孩面前,柔声道:“小妹妹,叔叔没事的。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乱跑,可是会有危险的,来,叔叔送你回家。”
小女孩小手向侧方一指,道:“我家就在那边,可是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为什么呢,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怕家里人责罚呢?”纪若尘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她的头顶,手刚要触到那乌黑的秀发之际,手心中忽然多了一枚金针,闪电般刺入了那女孩的后项。
“你!……”女孩惊叫了一声,声音却是出人意料的成熟,然后两眼渐渐无神,就此软倒在地。
纪若尘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的丈许丝线,好整以暇地将那小女孩捆绑起来。他绑得十分技术,又非常的耐心,直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将这人事不省的小女孩绑好。这根丝线取自东海鲛须,水火不伤,极是坚韧。纵是修道之人也很难斩断。
此时正是黎明之前,空中高悬一轮孤月,四下里寂静无人。纪若尘站起身来,用食指一勾细丝线汇合之处,就将那女孩整个地提了起来。
他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等这女孩子的同党出现,只是不知她是孤身前来的,还是同伙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始终都没人出现。纪若尘等不到人,只得提着那女孩直回徐府去了。
这女孩相貌虽幼,但实是有着不错的道行,绝不可能仅有十岁。那身段相貌若不是由某种道法所生,就是宗门有意如此培养。她真元灵气掩饰得虽然极好,奈何纪若尘灵觉罕有其匹,又怎瞒的过去?对于这等别有用心之人,纪若尘素来不会客气,索性将计就计,一举将她擒下。在捆绑之时,那女孩的真元气息已不受控制,慢慢溢散出来。纪若尘大略辨出她应属邪门五大洞府之金光洞府的弟子。
纪若尘暗自冷笑一下,他正想要捉几名邪门弟子来问些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自行送上门来。他提着这女孩,刚要离去,忽然全身一滞,顶心又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纪若尘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眩晕,疾行而去。
“啊!!”
一记声嘶力竭的叫喊在密闭的山洞中回荡不休,接下来,是阵阵粗重的喘息声,有如一头奄奄一息的野兽,甚而无力去舔一下自己的伤口。
一只苍白如纸的纤手慢慢地伸起,顺着洞壁不住向上摸索,终于抓住了一块突起的岩石,犹似浴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就此死死握住。那只手手指纤纤,但却看不到一点血色,臂上玄黑色的衣袖已破裂成条条缕缕,本来玉藕般的手臂上已布满了细细的血痕擦伤。
又是一声嘶喊!
那只手骤然握紧,用力之大,似要将整个洞壁都拉塌!
哗啦啦一声响,那块突起的岩石竟被她生生拉断!无数碎石如雨落下,砸在那颓然倒下的黑衣女子身上。她却动也不动一下,好像已耗去了全身的力气。
片刻之后,这女子才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一下。她以肘支地,艰难之极地撑起上身,抬头向洞口望去。
洞口几乎已完全被巨石封闭,只有几线微光从石缝中透射进来,给狭小的石洞添了一点光亮。在这一点点的光芒中,却有着一处黑暗。洞口前,正插着一把玄黑色的古剑。那黑得深不见底的剑锋,似乎要讲周围一切的光都吸进去。古剑静插在岩石中,纹丝不动,然而侧耳细听,会隐约听到阵阵波涛之音。
这女子竭尽全力,才始自己的头抬得更高了一点。那一双充满了痛苦的瞳中,终映出了古剑的影子。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古剑,眼中渐渐又燃起熊熊火焰。
这女子正是云舞华。此时较极乐针应该发作的时间已过了近一月,她仍隐在这荒无人烟然则灵气充沛的山洞中,竭尽平生所学,苦苦对抗着极乐针。
这一月之中,她饱历人间至苦至痛,已非度日如年可以形容。她不仅要和逾越忍耐极限的痛苦争斗,还要和纷至沓来、永无休止的心魔幻境相争。偶尔清醒之时,她甚而会想,会不会飞升前所谓天劫也就不过如此?
顶心处又传来隐隐的痛,云舞华知道极乐针又要发作了。她试着提聚真元抵抗,然而全身上下所有丹元关窍涌出的真元只有区区数滴,如何能再与极乐针相抗?
云舞华苦涩地笑了笑。
她终于支持不住了。又是谁说,人力定能胜天?
可是她不后悔。宁可在极乐针下魂消玉陨,她也绝不愿回玄香谷求救,因为她不是苏苏。
纪若尘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玄香谷无垢山庄的确有手段有至宝可破解极乐针,使她起死回生,但那些宝物阵法只能用在苏苏身上。
苏苏十二岁时始闭关,这一闭就是整整五年。云舞华虽然十分疼爱苏苏,但就连她也没对苏苏炼成龙虎太玄经抱有什么希望。龙虎太玄经威力无穷,妙用万方,女子若能炼成更能增加许多神通。然则此经起始处就是死关,能过得这一关的十中无一。是以当日苏苏孤身入关之时,云舞华知晓后已是心冰体寒,本没想到还能有再见苏苏的一天。
龙虎相争,往复不休。
炼成龙虎太玄经后,苏苏即可仅凭玄香谷所藏阵法丹药复生,可是云舞华却不行。事实上,整个玄香谷中,也惟有苏苏能够如此。能令云舞华消去极乐针的灵药世上不是没有,只是玄香谷没有。纪若尘随口所说的那几样东西,玄香谷一样都没有。
这并非是被誉为化外三大密境之一的玄香谷太穷,而只能说道德宗所藏实在过于丰厚。所以纪若尘以己推人,不光是错了,还错得厉害。只是云舞华哪还有心情与他计较这些?
忘尘先生是决不可能损二十年道行相助云舞华的,既然苏苏修成了龙虎太玄经,那么云舞华就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何况,玄香谷另有一门太华忘尘经,足以抗得过极乐针。只是太华忘尘经强则强矣,却须与忘尘先生双修,方能有成。
她不是苏苏,她也不愿当什么七夫人,她只是云舞华。
所以她只能伏在这冰凉的岩洞中,静静地感受着极乐针一分一分地向体内沉去,直到入心的那一刻,就可以结束着无边无际的痛苦。
只是,就这样结束吗?
她怔怔望着触手可及的天权古剑,忽然伸出了手,颤抖着抚上了天权的剑锋。锋锐无匹的剑锋悄无声息地切开了她的手指,凶厉的剑气汹涌而入,转瞬间压制住了极乐针的去势。得此空隙,云舞华忽然浮起,凌虚盘坐,体内真元依着太华忘尘经的法门极速运转一十八次!
叮的一声轻响,极乐针忽从云舞华顶心飞出,钉在洞顶岩石上,泰半针身没石而入,只余针尾颤抖不休!
月色下,断崖忽然一声轰鸣,居中裂开!
穿空乱石中,云舞华皓腕玄衣,提天权古剑,冉冉而升,乘月远去。
强行催运太华忘尘经虽可逐出极乐针,然则一月之内,必须以男子真阳化解,不然必内火焚心而死。
但有一月之期,于她已然足够。
这一月之中,她当快意恩仇,尽诛仇敌,然后在焚心前寻月明之夜,立孤峰之巅,挥剑自刎。
章三十 仁义 下
平昌县自古已为入川要地。因蜀地绝险,且荒兽众多,群妖聚积,因此许多修道之士也会选择自此入川。是以这平昌县虽然不大,却颇为繁荣。屈指可数的两三条小街,俱是车水马龙,人头涌涌。热闹非凡。随处可觅的酒肆时时流泻出的笙歌弹唱,街头卖艺的小摊不时爆出的连声喝彩,沿街叫卖小贩卖力的吃喝……声声汇聚,一派喧嚣之景,升平之象。
蜀地多阴雨,平昌也是如此。瞧这天色已是午时,空中仍是阴沉沉的一片,铅色的厚重云层压得极低,颇有些让人喘不过气之感。昏昏天光中,忽自官道尽头升起一朵明黄云彩,张殷殷迅疾行来,直接冲入了平昌县。平昌虽称为县,但比镇也大不了多少,一条官道穿城而过,一张殷殷立于东城,几乎一眼就可望到西门。但这样一个小城,却让她有些犯难。她东张西望。实是不知该向何方去。
此时一只彩蝶翩翩飞到张殷殷面前,落在了她的衣襟上,随后再次飞起,引领着她登上了城中一座颇见胀的酒楼二楼雅座。座中有楚寒石机二人,还有石矶明云和一名道德宗道士。桌上摆放着数样菜肴,一壶热酒。
张殷殷入座后也没言语,即刻给自己倒酒,饮尽。连尽三杯后。方才长出一气,开始动手扫荡桌上菜色,张殷殷落筷如风,显是饿得有些厉害,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每一个动作都是舒展自如,自然天成。不论多快,起伏间节奏分明
,自成格韵,有若挥就一曲无声之乐。
她才扫完半个碟子,明云和道德宗道士就已觉心旌动摇,口舌干燥,忙将目光偏向一旁,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生怕道心被破。石矾面上微现青烟,左手食指上一块翠玉扳指飞速旋动,借此方能机住她有意无意间施出的天狐密术。惟有楚寒道行虽并不比余人高出多少,但心志之坚远胜在座诸人,仍是不动声色地坐着。可是他也须暗提真元,方可抵挡得天狐秘术。
眼见张殷殷已将桌上菜肴清理了一半,楚寒方开口道:“张小姐来迟了三日,用罢酒菜,我们就动身吧。算算时日已经拖延了许多,早点回西玄山,也可免得贵宗真人们挂念。”
一说到来迟,张殷殷脸上登时微微一红,支吾道:“平昌这里地势复杂,支路太多……嗯,我顺便还得看看山水……”
楚寒当即了然,微微一笑,不再多问。
张殷殷双筷正要伸向下一碟,突然凝在了空中,双眼微眯,望向了雅间门口处。呛的轻响,那道德宗道士和明云长剑均是微微出鞘,石矶面色也凝的来,一只左手放入了怀中,准备着施放什么法宝出来。
嘭的一声,雅间木门在千钧无形压力下骤然炸成漫天木丝,然后一道火光闪过,就此化烟去了。
两间雅间相对而设,对面的雅间房门也同样化散成灰,现出内中对坐饮茶的一老一少一老者正是青墟宫虚罔,少的则是吟风,他们也同样向这边望来。
如此近距离相见,双方显然都有些意外,酒楼中气氛刹那间紧张起来,一干人等屏息静气,静静对望。忽然砰的一声,张殷殷面前的酒杯炸得粉碎,酒浆四溢,不过在溅到她衣上之前,已被她体内真元给震了回去。
虚罔咦了一声,对张殷殷的道行颇为惊讶。他直觉地感到张殷殷的天狐之术并不简单,但出手相试竟然无功,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洛阳一战后。道德宗与青墟宫结仇自不待言,就是云中居也与青墟有了许多恩怨,楚寒与石矶都曾与青墟宫大战过一场。此时狭路相逢,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偶遇。但单以刻下形势而言,却是青墟宫占尽了优势,虚罔甚至是吟风都有,能尽数击杀楚寒等人。
眼见形势险恶,楚寒等人除暗提真元外,皆默然不语,静观虚罔乃至吟风表现。如今正道三大派间虽然暗流汹涌,嫌隙渐生,表面却还未到撕破面皮,全面开战的地步。如此形势,或许尚有转机。
众人皆谨慎应对,不敢轻举妄动。张殷殷盯了吟风半天,却忽然一怒而起,冷笑道:“原来是你!就是你总想杀若尘师兄,真没想到你居然是青墟宫的人,很好!你这就动手吧,若失了今天的机会,我父亲可就要上你青墟宫兴师问罪了!”说话间,张殷殷提起右腕,五指纷张,纤指指尖处亮起细细蒙蒙的彩光,五色迷离,幻流不定。
明云会即起身拦住了张殷殷,叫道:“殷殷,不要冲动!先问明了他们来意再说!”
“冲动?”张殷殷一双大眼睛眯了起来,斥道:“这个人已经动过手要杀若尘师兄,今日人家又专程在这里候着我们,你还叫我不要冲动?!难道他们只是路过?不冲动,不冲动就能让他们不动手了?冲动又怎么了,大不了今日战死于此,日后真人们自会为我报仇!明云师兄,你让开吧,道德宗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明云面红耳赤,刚想争辩一句,张殷殷双瞳骤然一亮,如初春流泉般清冷透明的眸蒸鹏斑斓彩光。如轻雾迷蒙,又似幻梦缥缈。场中人均是心跳加速。明云首当其冲,更是胸口一窒,闷哼一声,慌忙让到一边,避开了张殷殷的目光。张殷殷行动如风,一逼开明云,眨眼间已冲入吟风所处的雅同,完全不理会虚罔,只是一指点向吟风!
她动作实在太快,又是骤起发难,楚寒等人为她天狐秘术所摄,竟都没来得及拦阻,眼看着她一指已点到了吟风肩头。
张殷殷秘术骤发之时,就连虚罔的心神都略起波澜,他不由得暗暗吃惊。虚罔完全可以一剑斩杀张殷殷,却只是安坐不动。
张殷殷一指距离吟风越近,双瞳中的彩光也就越发灿烂,在澎湃而出的天派秘术下,甚而虚罔本已平复的心境又起了一丝波动。
吟风悠然转身,双眼清亮如一汪一望直可见底的深潭,未因张殷殷的天狐之术泛起分毫的涟漪,他不慌不忙,从容将右掌竖起,挡下了张殷殷的一指。
指掌相触,竟发出叮的一记金属撞击之声!张殷殷面上乍然涌现一片潮红,如饮醇酒,踉跄退后,直至石矶出手扶住她的腰身,这才得以停下。张殷殷闷哼一声,一时间只觉得全身廖软无力,半点真元都提不起来,只想睡去。她当下大惊,以为真元已尽数被破去,好在这虚软感觉梢纵即逝,全身真元又徐徐而生。
张殷殷默查体内,竟然一点暗伤都没有,显然是这冷风手下留情。
可是张殷殷绝不领情,真元一复,即又翻身扑上,喝道:“谁要你容情了?今日我们不死不休!”
这样一来,楚寒等人再也无法坐视,他们虽然不解明明吟风手下容情,张殷殷何以还要拼死一战,但也只能随后攻上。只有明云猜到了一点什么,面色忽然苍白了起来。
虚罔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二寸长短的混金索,挥手抛出。一阵金光闪过,这些触索迎风即长,瞬间化作脚数丈长、拇指粗细的绳索,绕着楚寒。石矶、明云缠了数圈,将他们牢牢缚定在半空之中。惟有那中年道士道行已八上清之境,百忙间挥剑出击,斩退了三根来袭的故索,才得以全身退回雅间。他手中长剑虽非凡品,但混金索却分毫不为所伤,显然更是不凡。
他刚要挥剑再上,哪知背后五根混金索无声无息地袭来,一下将他牢牢缚定,绑得跟一个粽子一般,动弹不得。
吟风见张殷殷再次攻来,这次只伸出左臂在身前一挡。张殷殷纤纤五指触到冷风手臂,又是一记金铁交鸣之音。她猛然一咬银牙,素手化成爪形,纤纤指尖此刻已可穿金裂石,一爪狠命抓下!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过,吟风衣袖裂开,手臂上现出四道血痕,而张殷殷右手四指指甲尽数破裂,鲜血从指尖疯狂涌出,滴落在地,几成细流!
吟风对臂上伤痛并不在意,只是望着痛得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张殷殷,叹道:“我与虚罔长老只是从此机过而已,并不想为难你等,你何苦如此?”
张殷殷痛得几欲晕去,回头一望,见身后同伴皆为触索所缚,于是一昂头,喝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你杀了我吧!”
吟风讶道:“我为何要杀你?”
张殷殷咬牙道:“那你为何要杀若尘!?”
“你为的原来是他……”吟风温和地道:“这当中倒没有什么原因,此人当诛,天道如此而已……”
张殷殷怒道:“他当年为生计所迫,手上是有血腥杀伐,但那也是我宗之事,何时轮到你来主持公道了?你又是何人物,说这是天道,这就是天道吗?”
吟风剑眉紧皱,显然心下有事不决,沉吟道:“天心不仁,就算他过往杀戮再多,也只是他自已的因果罢了,又与我何干?我要杀他,却是我与他之间的因果。不过……”
吟风久久不语,左手似乎是下意识地抚着咽喉,终苦笑一下,缓缓地道:“虽说天道应该如此,可是……。我需要再好好想想。也许今后不求必诛此人,那也说不定。”
说罢,他长身而起,袍袖一拂,酒楼墙壁上已开出一道门户。吟风凌空蹈虚,步步升高,行向云端。虚罔念了个咒,收了混金索,也跟着吟风去了。
张殷殷万料不到会是如此结果,怔怔地看着吟风那无比落寞的背影,忽然心潮翻动,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章三十一 庙堂 上
重楼翠阜错落转折,雕廊画栋朱漆金粉,琉璃碧瓦起伏绵延十里不见首尾,静穆如深海。
盛夏已过大半,骄阳明艳不减,但炽烈的光芒投射入这片深海,却立时消了火气,变得温顺绵暖。
风温柔地抚着鎏金柱白玉栏,从沉香木缥缈的气息中穿过。
一片树叶飘然而下。
玉臂轻抬,罗袖流瀑般落下,皓腕眩目如初雪。五指如静夜幽昙,次第舒展,无声地凝在空中。
刹那,赤霞碧锦,重烟楼台,皆失却粉黛颜色,白云苍狗,柔风浮沙,俱化作过眼烟华。
天上地下,只看那一片半黄半绿的落叶徐徐坠入蕊心。
“又快是秋了呢……”一声叹息,说不出的缱绻缠绵,似道尽了世间牵挂。
素手倾覆,任那片落叶自掌心滑落,飘入溪流,被水花儿卷载着,弯弯曲曲地的盘转远去。
那令万物失色的素手凝定片刻,才慢慢收回.半卷罗帕乍然舒展成一朵小小的凤丹白,缓缓合拢花瓣.掩去了那如雪肌肤。
至此,繁花方放重拾颜色.
树下,溪边,亭畔,这丽人就这样立着,看着潺潺流水远去,似有万千心事,都随这水去了。
她着素裙,不施粉黛,浓丽如墨泉般的青丝高挽,只以一根螺钿珠玉钗别住。
眉不扫而黛、发不漆而黑、颇不脂而红、唇不涂而朱,如此丽人,已夺尽万物颜色。
她也不知站了多久,方才轻声唤道:“高公公.”其声清若玉缶(fǒu:盛酒浆的瓦器。)互击,杳(yǎo:本意昏暗,渺茫;深远)如檐下风动金马。
“老奴在!”不远处,领着一群内侍垂手静候的高力士一路小跑过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陛下现在在做些什么?”
高力士道:“陛下刚刚在寝殿歇下,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呢!最近国事繁忙,陛下很是有些劳神。”
“还是为那个妖道烦心吗?”
高力士道:“区区一个长道倒不足虑,只是老奴听说这妖道党羽众多。他们夺了一张什么图去。此图据说事关本朝气运,所以陛下才如此看重。”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显然对此事并不在意,眼波流转,重又停驻于粼粼溪水,不知何处又飘下几片落叶半朵残花,乍开淡淡几道涟漪。
过了片刻,她忽然朱唇半启,轻轻吟唱起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曲歌罢,许久,余音仍缠绕不散。
她轻叹一声,道:“李学士果然当得起诗仙美誉。仓促奉诏,于顷刻之间挥毫而就,拿出的却不是一般应景之作,非但语语浓艳,字字流葩,更难得是集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于一时一处,天衣无缝。”
高力士上前一步,微微躬下身去,小声道::“娘娘,依老奴微末之见,个中另有玄机。不知当不当讲?”
原来这丽人,即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杨妃玉环。
闻听高力士此言,她依然未有回身。只是淡淡道:“讲。”
高力士精神一振,凑近一步,将身弯得更底些,小声道:“老奴以为,李太白这三首清平调合花与人言之,词风流丽,飘逸蕴藉,确有从客独到之才。也正因为如此,其中言在此而意在彼的用心,可就更为阴险歹毒啊!娘娘不可不察。”
杨玉环仍是没有半点惊诧动容,淡淡道:“言在此而意在彼?这话又是怎么讲呢?”
高力士压低声音道:“娘娘,他这清平调第二首言道,可怜飞燕倚新妆,这可是将您比作了赵飞燕!”
杨玉环终于回过头来,轻轻一笑,道:“飞燕艳名动于天下。他以之喻我,我惟有受之有愧才是。又何罪之有?”
高力士道:“娘娘呀,这赵飞燕为魅惑汉帝,苛减饮食。做甚轻盈掌上舞……。”
说到轻盈两字,杨玉环终于有了点反应,不为人觉地挑了挑眉。
高力士把头垂得更低,痛心疾首地道:“赵飞燕后私通赤凤,宫闱不检,被平帝贬为庶人,落得个自尽而亡的下场。李太白竟将您比作了她,这……其心可诛啊!”
杨妃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道:“李学士天生傲骨,为人疏狂,特立独行。我看他必不是这等居心险恶之徒,此处用典当是无心,高公公……”
高力士忙应道:“老奴在!”
“这怕不是李学士暗讽本宫,而是公公你忘不了磨墨脱靴之耻吧?”
高力士慌忙叫起撞天屈来::“娘娘明鉴!老奴对陛下和您可是一片忠心!老奴若有半点挟私抱怨之意,就让老奴被天打雷劈……”
他话音未落,朗朗晴空忽然一声霹雳惊起!
高力士这一骇非同小可,竟然立足不稳,一跤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杨玉环见了高力士的狼狈,掩口轻笑一阵,方道:“高公公,话可不能乱讲呢。时辰怕是快到了吧?”
高力士连忙爬起,理了理衣服,道:“果然不早了,洛大人波已在玉和殿候着了。”
“咱这就过去吧。”
“是!”高力士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奉贵妃懿旨,摆驾玉和殿!”
一直如泥偶雕塑般来立在数十丈外的宫女内侍连忙跑过来,又有四名太监抬了一顶软轿,从月牙门外飞奔而至。高力士看着杨玉环上了轿,这才跟着软轿向玉和殿而去。行在途中时。他仍时不时要看一眼天上高悬的骄阳,心下兀自在想,这大晴天的,刚刚哪来的霹雳?”
玉和殿中,已等着一名朝官,听得宫门处一名太监高唱:“贵妃娘娘驾到!”,忙跪在殿中,高声道:“臣洛仁和,恭迎娘娘!”
杨玉环款款行入殿中,在居中玉榻上坐定,玉手一挥,淡淡地道:“都退下吧。”
殿中一众太监宫女皆低首倒退出殿去了。
她规望着洛仁和,隐约叹了口气,道:“洛大人请起,坐。”
洛仁和先讲过了恩典,才在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望向杨玉环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敬畏,多了三分慈祥。
洛仁和因洛贵妃之故,五年前被召入长安。因见他生得相貌堂堂。谈吐不凡,有经国济世之才,明皇十分赏识,用了御史之职,直至今日。
玉和殿中沉寂了片刻。终还是杨玉环道:“洛大人,三公子还没有消息吗?”
洛仁和面色一暗,叹道:“他……他定要去修仙访道,又何曾有只言片纸归家?这一转眼就是五年多了,怕不是……”
杨玉环柔声道:“三公子吉人天相,不象是短寿之人,洛大人但放宽心。”
洛仁和点了点头。又被勾起心事,当下默然不语。洛仁和膝下六子,惟独三子洛风天资过人,素被寄于厚望。哪料得到他五年前忽然留书一封,飘然远去,就此寻仙访道去了,自此音讯全无。想他一个贵公子,手无缚鸡之力,行走险恶江湖,多半没有幸理。什么吉人天相之类的话,不过是些安慰而已。
洛仁和自居御史之位后,权势骤升,又与当朝潮洛妃杨妃两位宠妃有亲,因此朝堂地方大小官员极少有敢不卖他帐的。洛仁和为官清正。只是拜托各地官员帮忙寻访洛风下落,算是为已谋一些私利。然各地官府虽通力寻访,五年多来仍是一无所获。
玉和殿中静默良久。
这一年多来,每过三两个月,杨妃就会召洛仁和进宫,名为叙亲,实为询问洛风的下落。每一次都如今日一般,说不上几句话就会陷入沉寂。
此时殿门外传来一声轻咳,高力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杨玉环身边低声道:“娘娘,陛下就要醒T。您可得提前准备着点。”
杨玉环点了点头。
洛仁和听闻,即跪辞道:“微臣告退。”
当云风到这洛阳时,十名道德宗弟子早已到了多日。
他沿着道德宗标记一路寻到纪府,却不见纪若尘。只从两名留守府中的道德宗弟子口中得知他现在洛阳城外的军营校场之中。云风依言而行,不片刻已出了洛阳城,来到城南大校技场中。
这一座军营可屯兵五千,目前驻兵甲三千五百,皆是李安麾下的精兵强将。这支军马成军不过一年,乃是由各部抽调精锐而成,平素不事屯田守卫之类的杂活,只是出操演练,以备战事。
其实天下表面上仍是太平无事,偶有小股盗匪流寇侵扰乡里不成气候,只要官军出动,一击即溃,从不曾为患。因此各地节度使、都督之类多少皆有报兵员,缓补空额之举,从中扣吃粮的差额。如李安这样肯不计耗费,单独成立一队精兵的颇为少见,由此也可略窥见他的野心。
云风一到军营,即察觉到了纪若尘与多名道德宗弟子的灵气。只是营中还有两个道行十分高深之人。云民微微一笑,他当年曾经三擒三放这两人,对于他们的灵气自是再熟悉不过。
看看守卫森严的军营大门,云风不愿麻烦,随手燃了一张隐身符,就从军士眼前大摇大摆施施然而入,径向校场阅兵按行去。直到登上二楼时,他才撤去隐身符。现出身形。
守卫二楼的数名军率乍见眼前凭空出现一名负剑道士,分毫不见慌乱,呛呐声中战刀纷纷出鞘,就欲扑上,匆忙中不忘拉开距离,各站方位,相互呼应。云风虽不通军务,但这合击之势是看得懂得,心下赞叹这数名军卒处变不惊,反应迅捷,实是精锐。
“住手!”纪若尘在云风撤符时已认出来人,连忙喝止军卒,排开数名戎装将军迎上云风,喜道:“云风师兄,你到了我就安心多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史义史将军,官拜行军司马,乃是寿王手下头号大将,智勇双全。”
纪若尘身后一名高大特军应声上前一步,向云则又拳施礼道:“末将史义,见过云风仙长!”
云风细细望去,见这史义身长八尺,面色黝黑,领下短髭修得整整齐齐,一双的长凤目中精光四射。隐有杀气。他身披青钢锁骨甲,系玄色丝绦,可谓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单来校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士卒,就可知这史义非是徒有其表之辈,而是胸中真有甲兵。
云风刚还了一礼,寒喧几句,就感觉到楼板颤动,龙象白虎二天君分从左右抢上,将史义一肩膀挤到了后面,一礼到地。
这两人抬起头来,俱是眉开眼笑,无限欢喜的模样。
一个叫道:“总算见到云风仙长了!”
另一个则道:“仙长定要多留几日!”
前一个又道:“我们兄弟已有十余年未聆听仙长教诲。”
后一个即道:“仙长切匆吝惜指教!”
云风一时间被这二天君弄得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的纠缠,方得以仔细打量校场军营。
阅军楼顶的平台上还有四名道德宗弟子与数名将领聚在一起,下面因云风到来造成的小小纷乱并未传上去,他们仍在凝神观望着校场中马军步卒来回冲杀操演,时不时会向身边军官询问,这些将领们态度或恭敬,或亲热,皆是有问必答。
云风摆手制止纪若尘叫他们下来,目光向外放去,把整个军营尽收眼底。他一动念问,已知余下四名本宗弟子分散在军营各处,循息遥遥望去,每人身边都跟着一至数名军官。看他们指点交谈之势,显然这些军官的职责也是引导解说。
云风将纪若尘叫到一旁,低声问也“若尘,这是怎么回事?”
纪若尘道:“这破军营乃是寿王手下最精锐的一营,有甲士三千,轻骑五百,由史义将军统领,营中事官皆是寿王心腹。我在此处,是为了让自己和本宗弟子熟悉本朝军制及行军作战之法,然后看看如何将本宗道法与兵法相合,如此方可在沙场决胜。待我宗弟子初掌军旅作战之道,将会从寿王所部中挑选三千劲卒,单设一营。由我宗弟子统领,如有需要。日后还可再扩张。”
这下连素来淡定的云风也大吃一惊,问道:“这,岂非是寿王将军权都与了你?这……”
云风自然知道纪若尘洛阳之行的目的,为的就是重新拉拢寿王李安,以为插手庙堂的基石。此事殊不容易。算起来纪若尘到洛阳不过半月,云风本以为他能够在洛阳立足已是极难得之局,弄得一个不好,进不得城门都有可能。可这才半月功夫,纪若尘志就连军权都拿到了手?
云风心中疑惑难解,改以道德宗秘法询问事情经过。
纪若尘同样运起道德宗秘法,大略向云风说了先暗中策反龙象白虎二天君,再堂堂正正登门拜见,其后当堂斩杀真武观二道士立威的过程。再后来则是向寿王陈明利害,许以厚利,并提出以道术仙法助寿王练兵选将,如此就将军权拿到了手。依纪若尘理解,既然道德宗要大举插手庙堂之争,那本宗弟子就不能只知驭凤落雷,御剑画符,也得通晓行军打仗,粮秣转运才是,所以今日才安排本宗弟子来城南大营熟悉军务。
云风听了仍是有些不解,按纪若尘所说这些,仍不会让这寿王如此合作才是。寿王是何等人物,当时既然选择了真武观,交出道德宗弟子,定是已经思前想后,算清了厉害缓急。若尘一番口舌,数句虚无缥缈的承诺,再加上真武观的两条人命,也不足以颠覆局面。
纪若尘见了云风表情。知他仍有疑惑,于是笑笑道:“云风师兄,我与那李安言道洛阳大劫要应在他身上,主洛阳未来将成帝都。他回府苦思了三日,就完全变了另一个样子,事事配合。呵呵,没想到有时候信口一说,倒是会有大用……”
纪若尘说着说着,却见云风面色有些不对。当下恢了笑意,肃容问道:云风师兄,若尘所为可有什么不妥吗?”
云风望着纪若尘,半晌叹道:“我此次下山,除了辅助你之外。还带来一个消息,那就是守真真人已推算出困篁蛇逆天改命,本朝气运有变,洛阳有成帝都之象。”
“什么?”纪若全失声道。
章三十一 庙堂 中
中夜,月明。
整座大营静寂如空城,火把的噼啪声是唯一动静。挺立在岗位上的夜哨已与旗杆桩柱溶为一体,只有枪尖刀锋偶尔反射出一溜寒光。月华水银般泼泻下来,数以百计的军帐首尾相接,法度森严,彷佛盘踞在黑暗中的一头异兽。
整座军营最高的阅军楼顶,纪若尘抱膝席地而坐,怔怔地仰望着空中高悬的半弯弦月。
月色下升起一道淡淡的身影,如轻烟般落在纪若尘的身边,也如他一般抱膝坐下。这人一身道装,虽生得相貌平平,却自然而然让人有亲近之意,正是云风。
云风也抬头仰望天上孤月,微笑问道:“怎么?无心修道。”
纪若尘心头一颤,云风最后四字用的是肯定语气,难道自己道心动摇、茫然迷惑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了吗?在这清冷的月光里,在这漫溢杀伐的军中,在自修道起就陪伴一侧,无微不至看护照顾着他的云风道长面前,他忽然觉得也不隐瞒得太多。
“师兄,我……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修道?就为了羽化飞升吗?不停的修炼,若今世飞升不了,那就转入轮回,下一世再重新来过,直到修成大道为止。但是羽化飞升之后,所去又是何处,位列仙班?三十六天中又有些什么?三十六天之上还有些什么?直有一天身处在了飞升彼岸,是否一切又当重新开始?
纪若尘入道门时虽然年幼、可是心智已成,和那些自幼修道之人大不相同.他非是因慕道羡仙而修行,亦非认定大道就不再有旁念.纪若尘的修道,初时纯为保命,掩饰那天降的错缘.洛水一役后,他虽然不能尽知道德宗真人们深若渊海般的布局用意,但以他的敏慧,也隐隐知道,当初令他最害怕的假冒谪仙一事已不是曾经以为的那么重要.
心头千钧重担一落,竟是骤然失了目标.
而且他自那名金光洞府女弟子口中得知,在他下山前一月,金光洞府已经得到消息,说他将会离山修行,前往洛阳,且随身带有重宝二如此各派才会有时间提前布置,在路上劫人,他初下山时,送去轮回的众人分属多个门派,可知这个消息传得十分之广二若不是各派均以为他飞升有望,抢人之心重过了夺宝之望,还不定是何结局.,且他离山的消息透得如此之早,若非道德宗出了内奸,就是真人们有意放出的消息.也即是说,他成了一枚诱饵.
其实这几日纪若尘早已想过此事,纵是诱饵又能如何?就算知道了宗内诸真人想拿他去作诱饵,他也同样会去做.,从入龙门客栈时起,几乎一切重要的决定都是旁人替他定的.修棍术,入道门,习法术,乃至于与顾清订亲,其实没有一件事是他自行作主.或许只有一件,那即是洛阳大劫后,他要离开道德宗.可是就算是为了顾清,他也得回道德宗。何况细细想来,道德宗实对他有再造大恩,没有任何时不住他的地方,虽说这全是因为谪仙二字.
这一桩一桩的事压在心头,已是数年之久,那沉甸甸的压力,只是在今夜发了出来而已。
云风微笑,虽然若尘说得凌乱,但他仿佛很清楚若尘想表达些什么.他抬手一指脚下沉睡的大营,道:若尘,你看.这芸芸众生,大多数人劳碌一生,求的不过是温饱二字.又有些人时时处处钻营逢迎,为的亦止是名利二字。其实纵是坐拥天下又能如何?这副皮囊仍不过吃三餐眠三尺,百年后一入黄土.我辈修道之人,又有几个俱大神通者真愿高踞那庙堂之上,受四海朝拜?
纪若尘点了点头.少时经历、五年修行、两次俗世行走,他的感觉也是如此,大道虽然艰难,但每一步都别有洞天,个中滋味远胜过了尘世问的蝇营狗苟,勾心斗角:
云风似乎是叹了口气,但脸上却仍是亲切的笑意:‘可是若尘,这些在我们看来全无意义的事,在他们而言往往就是生存的全部.我们仅是幸运了些,入得道德宗,方才有这时月感叹的机会。说来,我当年也曾有如你今日的迷茫,那时我创录的是下山历练,游历天下,十一年后方始回山.
纪若尘大为诧异,当即问道:然后怎样?他知道云风曾行走尘世,一直以为是为本宗处理俗务,不想是因云风自身修行的原因。
云风笑道:怎样?下山时是怎样,上山时还是怎样.
纪若尘讶道:这又是为何?
云风道:虽然我还是不知道此世的意义在哪里,不过我用了十一年的时光学会了先把这事放下.既然想不明白,那且先专心修道,做做手头的事,日后说不定哪一天也就明白了.
说到此处,云风拍了拍纪若尘的肩、道: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些肯定正确的事,那无论如何,修道总是不会错的。
纪若尘喃喃道:既然想不明白,不若修道.
云风看他皱着眉,抿着唇,苦苦思索的样子,不由笑道:‘再过两个多月就是你的订婚之典了,宗内虽不准备大办,但也会邀些道友前来观礼.你的道行若是弱了,可实在不大好看.虽那顾清淡泊如云,不会计较这些,但谁知云中金山云中天海之流又会说出些什么话来。两月时间不会有何突破,但总好过白白荒废。
一想到订亲之典,纪若尘又有些.恍惚的感觉。真是如此吗,顾清,这往昔梦中也想象不出的神仙般的人物,真的将从此结缘,成为仙侣?
云风又道:顾清这么年轻,却有如此道行修为,实在是匪夷所思.想来她的累世渊源机缘果报均是非同小可二能得如此仙侣,即是福缘,也是压力.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纪若尘忽然想起一事,优像着问道:师兄,景霄真人中了青墟毒手,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云风叹一口气,道:当然不是.只是你有所不知,青墟宫中并无虚无此人.说到这里,云风忽然咦了一声,望向了东方,纪若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一无所获.
云风远眺了一会,才收回目光,皱眉道:刚才似乎见那里灵气杀机一闪而过…,嗯,想是我看错了.
三日后,纪若尘留下八位道德宗弟子,命他们继续钻研军旅之道,自已则与云风回到了洛阳.
入夜时分,纪若尘来到了济天下所居的别院,但听得书声朗朗,济天下正在乘烛夜读。纪若尘静静地听了一会,方才叩门而入.济天下见是纪若尘,放下手中书卷,两眼一翻,道:原来是你,可有什么事吗?
纪若尘踱到桌旁.凝目看去,那书原是本前朝歼史.桌上还摆着一壹酒,四样小菜,不过是笋干、花生米、苗香豆、泡椒,.济天下一边夜饮,一边读史,倒是过得有滋有味.
见纪若尘翻看那本野史,济天下当即道:既然收了你的银子,做了你的幕僚,我自然要尽些心力。抓住时间读读史书,好能以史为鉴,免蹈前人覆辙。
纪若尘在桌边坐下,向济天下拱手道:济先生,我当日用你之策,向李安陈说洛阳有帝都之象,果然令寿王回心转意.先生的卦象推算学究天人.竟然可以推算出这等大事来、实是让若尘佩服!只是不知先生用的是何术法,紫微斗数,先天卦象,还是南帝河图?
济天下瞪了纪若尘一眼,道:我只管献策,你只管用策。至于此策从何而来,循何理而成,就不是该说与你知的了.
纪若尘微微一笑,心中早有定计,当下道:‘若先生不吝踢教,那月例供奉升为百两纹银如何?
济天下正端了杯酒饮到一半,猛然听到纪若尘此言,一口酒登时走岔了路,当下连呛带咳,满脸涨得通红,腰也弯了下去,全仗着右手扶住了桌子,才没有滑落到地上去.纪若尘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住济天下,道:济先生,你不要紧吧?
济天下呛咳不已,一才以爪住纪若尘衣袖,好不容易转过一口气来,只叫出一声一百五十两!,就又大咳特咳起来.
纪若尘失笑道:那就两百两吧!
咣当一声,沉重的梨木椅翻倒在地,纪若尘猝不及防,一把没有挽住,济天下从他扶持中滑落,重重坐到地下.济天下好不容易挣扎爬起,可是咳得手足无力,根本提不动数十斤重的梨木椅.纪若尘随手一拎,已将那张琦子拎起放正,又扶济天下坐定.
济天下哼了一声,整好衣冠,敛眉肃容,正襟危坐,才道:圣人有言,何必曰利,只有仁义.我并非是贪图这点供奉,只是见你诚心求学若此,如大旱之望甘霓.当令世风日下,人心浮夸喧躁,象你这等赤诚求知虚怀纳物的学子已然不多,我不得不指点你一下啊。
纪若尘忙恭恭敬敬地称谢:是是,多承先生指点.
济天下当下咳嗽一声,道:我早就和你说过当今天下表面上一片升平气象,实则危机四伏。本朝外实而内虚,各地节度使均坐拥重兵,掌一方民政大权,可收时帛,任官吏.朝廷禁军却武备松驰,员额不满二此等危局,一有心人必然看得出来.寿王还不是个蠢材.他当然明白.又据史书所载,帝室兴衰之前皆有诸多天地异相以为征兆二你看洛阳这一场大闹,可是数百年未曾见过的。这一劫是何兆头,那些有心人想必是能推算的定要好好推算,不能算的也会胡猜一气.
纪若尘深以为然.
济天下顿了一顿,盯了纪若尘一眼,又道:你年纪轻轻,所学有限,可李安哪看得出来?他看得见的只是道德宗弟子的法衣.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在他耳中,都是道德宗诸位真人的法谕.你讨他说洛阳能成帝都,他这镇守洛阳的王爷势必心花怒放,喜中又有忧,也就不会去细想你究竟是不是说谎,不过话又说回堂堂道德宗弟子居然会说谎,当今之世谁会相信?李安自己想要应了这个兆头,那自然要把明皇轰下宝座去.真武观、杨国忠怎等人可是明皇心腹,李安想造反,还能找他们不成?当然得靠着你这领袖天下正道的道德宗了.
纪若尘听得征住,难道这济天下真的只是信口胡说?又或是智计过人如此?他无意识地拿起手边的那册纤史翻动,低头一看,书页上正是讲述前朝文帝开国之时,四方如何呈现诸般异相,直是绘形绘色,如撰者亲眼所见.只是内中许多荒诞不经之处,修道之人如纪若尘一看就知纯属胡乱编造.
济天下就准备凭着这么一本至少大半是杜撰而成的野史,为他筹谋划策不成?
他今晚过来,本想从济天下这里套出些话来,摸清些底细,谁想到处处碰壁.而任他如何出言试探,察言观色,这济天下都不似有分毫道行的模样。
纪若尘无言,谁有告辞.
回到居处.他沐浴薰香,盘膝静坐.欲修一晚的三清真诀,可是他坐了半天,却怎么也定不下心神来。枯坐半个时辰毫无所得,纪若尘索性披衣而起,隔窗望月.小楼前一裸疏落格桐伸出三两旁枝越过院墙,最高的梢头挂着半轮缺月,笼罩在昏黄的薄晕中,明天会有大风.
纪若尘正胡思乱想,突然脑中一个记忆的片断闪过,想起那块记载着无尽海秘法的翠玉简还在自己手里,既然静不下心来修炼,不若看看这块玉简上都载着些什么.人妖殊途,无尽海秘法乃是妖族修行之用,纪若尘可不敢去炼.只是他山之石育以攻玉,开阔些眼界总没有坏处.何况日后与青衣重逢青衣,自己还要督着她修炼呢.
想到青衣,纪若尘胸中又是一紧,实是不知该不该,以及如何告诉她自己订亲之事.
那么,殷殷呢?
他刹住脱缰野马般的念头.有些慌张地取出了翠玉简,似是生怕再多想一刻就会触摸到内心深处不该触动的地方般.
纪若尘定了定神、颂起洪荒卫所授口诀,玉简上慢慢浮现出一篇篇文字,随着他的心动意转往复循环闪现.
那玉简开篇乃是一篇总诀,纵论天地玄荒大道,其后方为修炼心诀,再后则是诸般道元运用、克敌法门.纪若尘先览了个大略结构,知道那诸多修炼.心诀法门自己是一个也用不上的,即便用得上也不可能去学.三清真诀暗合天地神通,深奥莫测,他就是穷一生之力也无法尽通,哪还有余力修习别家法门?是以纪若尘又跳回起始处,细细读起那篇总诀来.洪荒卫说他可以自己领悟之处,指的应也是这篇论道总诀.
道者,万物之始,物从道生,故曰始……”看到这里,纪若尘暗点了点头,看来紫阳真人所言不差,大道惟一,殊途而同归.这无尽海秘法起始论道,主旨其实与三清真诀如出一辙.
总论过大道后,接下来说的就是天地万物之始,这开篇结构也与三清真诀一样.可是两部人妖分别奉为至宝的经文至此分道扬镳。
据三清真诀所载,在未有天地之前,万物为空,无天无地,无阴无阳,无月,无晶无光。谁有太上道君独处玄虚之中.其后太上道君自虚空而下,《开天经》一部,共四十八万卷,每卷四十八万字,每字辟空百里,如此,清浊始分,四方形象方立.
可是这篇《论道》中却道,万物未成之时,谓之混沌玄黄。其后混沌之中一气始生,历亿万岁而成玄,元,始三气,三气又历亿万岁而成九气。三气为天地之尊,九气为万物之始.自此始有天地万物.
天地之始,万物之源,这两部典籍可谓背道而驰.
三清真经认为天地是为太上道君所辟,其后分天地,生万物,开人智,皆为太上道君所授.而无尽海论道则是说天地万物乃自混沌中来,自然而生,非是有超然于混沌之上的某位至仙所创.
既然开篇既有本质不同,接下来这两部经文自然是越行越远,修气炼身已是迥然有异.但法宝丹药等支流学问却又相近许多.
人妖殊途,修成的道果也各有不同,这纪若尘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有想到两族典藉时于天地之始解释会有如此不同.
两部经文当中,必定有一部错了.
章三十一 庙堂 下
甫一登上太璇峰,张殷殷即丢下了面色阴郁的明云,若风一般向景霄真人所居的别院奔去。明云急跟了几步,又颓然停下。这一路上张殷殷与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明云性格内敛,处事四平八稳,从无任何突出之处。尽管景霄真人一直夸赞他天资过人,他也确是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弟子,可是性情飞扬脱跳的张殷殷从来都不喜欢和这个师兄多相处,闷也闷死掉了。经平昌一战,张殷殷对明云缩手缩脚的表现更是不满,若非还有本宗别脉的师兄在侧,以张殷殷的性子怕早冲明云大发雷霆,然后一走了之,哪还会对他假以颜色?
张殷殷穿堂过室,去势疾若流星,才过后殿,就大叫道:“爹,娘,我回来了!”太璇宫弟子门人闻声纷纷退避三舍。
眨眼间她已冲入后花园中,叫道:“爹!娘!我这次下山可是见识到了无尽海的妖怪呢!”
后花园中,景霄真人正自一边品茶,一边与黄星蓝奕棋。听到张殷殷的叫声,他面露喜色,起身笑道:“殷殷,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啊!”张殷殷猛然停步,惊叫一声,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鬂发如雪的老人。看他相貌衣着,应该就是父亲了。可是原本气度飘逸如仙的景霄真人怎会是如此一副龙钟老态?
张殷殷呆呆立了一刻,猛然扑入景霄真人怀中,大哭道:“爹!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黄星蓝在一旁叹道:“你父亲在洛阳受了奸人暗算,现在伤势仍未痊愈。过段时候……道行就会恢复了。”
张殷殷并未注意到黄星蓝话语中的那一个停顿,闻言后终于去了大半心事。但当她抬起头来,与景霄真人的双目对个正着时,却是越来越心惊,越来越心凉:“不……不对!爹,你的真元呢?元神呢?怎么都看不到了!爹……你……你的道行……”
景霄真人伸着双臂把爱女揽在怀里,爱怜地抚着她的秀发,微笑道:“傻孩子,你可是我张景霄之女,怎么也跟那些尘世儿女一般想不开呢?我既然今世飞升无望,那么轮回就是迟早的事情。早点晚点,又有何区别呢?早一日轮回,就能早一天修成大道。殷殷,你天资过人,连这点也堪不破么?爹放心不下的只是你呀,你从小太过顺风顺水,爹只怕你将来受不得挫折,吃不得苦楚。”
张殷殷凝望着景霄真人洞悉世事、却已神光不再的双瞳,咬着下唇道:“爹,你放心,我什么苦都能吃的。究竟是谁把你害成这样,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景霄真人微笑道:“究竟是谁下的手,就连我现在都说不清楚。不过天道循环,报应不爽,那人既然害得了我,总有一天会露出形迹来的。你想为我报仇,那也可以,什么时候你道行入了上清境界,什么时候就可以考虑这件事了。”
“上清吗……”张殷殷默念了几遍,用力点了点头。
她本已收住了悲声,咬牙切齿想着报仇大计,忽然又低头靠入景霄怀里,哇的一声,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翌日清晨,张殷殷从所居的别院中走出,双眼微现红肿。以她的道行和对容貌的爱惜,仍压不下面上哭痕,显是昨晚足足哭了整整一夜。
她一出院落,就朝着太上道德宫方向的大道行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殷殷,你去哪里?”
张殷殷转过头来,见明云立在路旁,青布道袍有些湿意,似乎已在这颇见风寒露重的清晨候了许久。明云眼圈有些发青,显见昨晚也是一夜无眠。
自以纪若尘为敌、开始刻苦修道之时起,张殷殷平素就是在太璇峰也很少与明云等同宗师兄弟见面,而起手修习天狐秘术后,更是一月也未必碰得上一回。且她不喜明云木讷呆板,也就越来越少与他搭言。此时见明云相询,她不耐地道:“我要去找紫阳真人,你有什么事吗?”
明云面色变幻不定,挣扎片刻,方道:“殷殷,你不是要去找紫阳真人,而是去找纪若尘的吧?”
张殷殷两道柳眉慢慢竖起,脸上已是阴云笼罩,冷然道:“明云师兄,我去找紫阳真人,如果再顺便问问若尘师兄回山了没有,这有什么不妥吗?”
明云欲言又止,最后苦笑道:“这……当然没什么不妥。你先随我来吧,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
张殷殷耐心素来不好,见他说话有前段没后句,眼看着就要发作。只是历经了这许多事后,她的脾气倒也收敛了许多,又素来知道明云性格沉稳,从来不做莫名其妙的事情,当下只是一动不动地冷睨着明云,等他进一步解释。
明云把张殷殷的神态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叹了口气,道:“和你要去的地方正是顺路,不会耽误的。”说罢领先走去。
见明云就是不愿明说要带她去看什么,张殷殷用力蹙了下黛眉。见他果然走的是去太上道德宫的大道,也不想再耽搁时间,当下压下性子,跟了过去。转眼间两人即越过索桥,步入太上道德宫,又绕过主殿,停在了巍峨壮观、依山临崖的邀月殿前。
邀月殿殿高五层,本就十分瑰丽宏伟,乃是道德宗用来举办庆典,宴请宾朋之所。此时数十名道士正在邀月殿周围内外忙个不停,栽树移花,置石引泉,重贴金箔,再设玉栏。
张殷殷心中疑云大起,再想到一路行来,处处可见有道士们在清理杂草碎叶,洗刷奇珍异兽,一副要举行庆典的模样。可是这当口非年非节的,又举行哪门子的庆典?
她看看身边仍是不发一言的明云,撇了撇小嘴,就想顺手拉名道士来询问。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悄悄袭上心头,不知是明云那古怪的神色,还是始终盘踞深心的隐忧,她却忽然有些怕了,不敢去揭开这个谜底。
她不开口,明云也是一言不发。两人就这样矗立在道旁,和身边的两只石猊吼一起呆呆看着邀月殿。
终于有一名道长注意到了他们,走过来含笑问道:“殷殷小姐,可有什么事吗?”
如此一来,张殷殷再也回避不得,强自笑了笑,道:“敢问道长,好端端的为何要重修邀月殿呢?”
那道长笑道:“原来殷殷小姐还不知道?再过两月余,即是我宗纪若尘与云中居顾清订亲的大好日子。紫阳真人将亲往云中居下聘礼,而后据说云中居掌教清闲真人也会开关一月,亲送顾清上得西玄山,共完大礼。这可是正道罕见的盛事!所以我们才要整洁园林,重修殿堂,免得来观礼的宾朋们笑话……”
张殷殷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眼前全是缭绕散乱的光带光块,又似有无数声音一齐拥至,就如千百个人同时拼命向她说着什么。可是这许多声音汇在一起,究竟传达什么含义,却是完全无法分辨清楚。
那道长后面又说了些话,她全都没听见。
她也不想听见。
似有一个人想来拉她,她用力一甩手,那讨厌的障碍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殷殷!”明云色变,大叫一声,想再去拉住她,可是刚一动,体内真元忽然腾的燃烧起来,如煮沸汤!
他满面血红,哼了一声,向后便倒。
那道长在一旁亦受影响,陡然觉得胸口发闷,面色刷白。但他一看明云的情形,立知大事不妙,强忍已身不适,一掌拍在明云顶心处,一边镇住他沸腾真元,一边大叫道:“来人哪!他道心将破,快取天王护心丹来!”
张殷殷若一朵彩云冉冉离地升起,停伫在丈许空中,五彩迷离的光芒从她身上发散出来,在肌肤表面缭绕流转,方寸空间,登时异香发散,异相丛生。她身姿一动,似缓实迅,向远处飘去。
在左近忙碌的道士们已被惊动,有数名道行较高的发觉情势不对,欲行拦阻,刚进到她身周一丈之地,就纷纷倒地不起。那道长见了,忙运起真元叫道:“不要接近殷殷小姐,小心道心被破!快去通知真人!”
他叫声未落,张殷殷已突破重重拦阻,早去得远了。
张殷殷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了太上道德宫,越过索桥,重回太璇峰的。她只隐约感觉到,周围似乎有很多很多的人,向她问了许多许多的事,她头痛,痛得快要裂开。好不容易她才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关死了门,将所有吵死人的喧闹都关在了外面。
有那么一些时候,她感觉清晰了一些,看着周围,发着呆。看陈设布置,这似乎是她的房间,可是那几个空空如也的酒坛又是哪里来的?她不记得有在房中藏酒啊?
仅这几个简单的念头,就已让张殷殷累得不行,她的头又痛了起来,眼前的景物再一次模糊。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游离不定的意识再次回归。
这一次,是因为心头传来的一阵烈过一阵的痛。
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在向前走着,可是前方是何处,她也茫然不知。直到一滴冰凉的水珠落上她的额头,那浸骨的凉意才让她眼前跳动不已的色斑彩带褪去。她双眼的焦距慢慢凝聚,眼前是一条阴湿潮湿、似永远也看不尽头的甬道,好半天才认出这里是镇心殿地下的通道。
张殷殷摇摇晃晃地向前飘行着,时不时会撞上两边的洞壁。终于她走到甬道尽头,看到了那几百年来,一直那么立着的白衣女子。
“师父……”
张殷殷只叫了一声,心头忽然又是一阵剧痛涌上,不由弯下腰去。剧痛甫歇,她就提起酒瓶痛饮几大口,这才稍稍好过一些。几口酒喝完,她才看着手中半空的酒瓶发怔,浑然不知这瓶酒是何时到自己手上的。
苏姀抬起手来,轻轻在她脸上拭过。张殷殷这才发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她本也不是那扭捏作态的女孩儿,但此刻十分的想哭,却只有泪在静静流淌,无论如何也无法哭出声来。她又想拿酒来喝,才发现酒瓶不知何时已跑到苏姀手中,早被喝个干净。苏姀意犹未尽,纤巧樱红的舌头一卷,又将唇上的几滴酒都扫了下来。那一刹那间的风情,几乎连张殷殷也看得呆了。
几口酒下肚,苏姀的眼睛亮了起来,盯着张殷殷笑道:“果然好酒,已经五百年没有喝过了呢!收了你这一点良心都没有的徒弟,真是该我倒霉。这几年的辰光都不记得给我孝敬些好酒来。”
张殷殷望着苏姀如水双瞳,只觉深不见底,却十分和煦温暖。一时间她只想躲到两湾潭水中,什么都不再想起。不知不觉间,她面上一阵温热,泪水又在无声涌出。
她道:“我输了……”
苏姀道:“我知道。”
“他说自己不是什么谪仙。他把这个告诉了我,就是知道在宗内呆不下去了。可是我怎会向人去说?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一定要杀他的人,那个人很厉害,又是青墟宫的。他若离了道德宗,孤身一人,(奇*书*网*.*整*理*提*供)怎么逃得过那人追杀?后来我遇到了那人,就向那个人挑战。我想,若是那人将我杀了,父亲可不会管他是何门何派,一定会杀了他为我报仇的。这样一来,他日后行走江湖也就安全了。可是,我还是输了。”
张殷殷语气木然,声调亦无平仄,就似是在说着一件与自己全无干系的事一样。
痛到了极处,也就不痛了。
苏姀的纤手从张殷殷额上略过,为她理了理纷乱的秀发,微笑问道:“那你后悔吗?”
张殷殷木然片刻,才道:“不后悔。”
苏姀轻叹道:“你一心想赢时,其实已然输了。但你既不后悔,那么也可以说是赢了。你心已死,本心自然不动,地基稳了,才能立起千丈之峰。你知道什么是痛到极处,也就知道了该如何将别人带入这等境界。”
苏姀顿了一顿,道:“所以只有输过,痛过,心也死过,你所用的,才是真正的天狐镇心术!”她的声音悠悠在囚室中回荡,仍是那么柔媚空灵,却与素日勾魂摄魄不同,多了一点令心魂震颤的东西。
张殷殷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气,回望向苏姀,道:“那师父你的镇心术……”
苏姀笑道:“小妮子,竟敢怀疑你师父的本事!当年你师父以一颗至冰之心,使得天下多少英雄人物如痴如狂?只是我那时不大出山走动,是以名声才不若妲已姐姐罢了。家姐虽因纣王而亡,却也得纣王真心相伴数十年。只是这样一来,她的镇心术倒反不如我了。”
张殷殷又问道:“师父镇心术如此厉害,那么,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苏姀面上神色变幻不定。她五百年来心如古井,可今日张殷殷这一问,勾起了无数尘封已久的心事。
良久,她才幽幽叹道:“他啊,是块木头,不,是一块最冷酷无情的冰。我初见他时,他就在那海的中央坐着。四百年后当我心灰若死,再去看他最后一眼时,他依然那么坐着,动也未曾动过。四百年间,任我用何手段,都从未能让他将心思稍稍停留在我身上一刻。千年前家姐身故的那一场大战,姜尚请下了仙兵天将,我族兵败如山倒,每一刻都会有成千上万个族人往生轮回。那时大地之上,血流何止千里?甚而他所坐着的海都给染成了青色!可是他依然不动如山,宁可看着数以十万百万计的族人倒下,也不肯稍稍施以援手。若他肯助我族,姜子牙虽然请下仙兵,又哪敢如此赶尽杀绝;那些个假仁假义、威风八面的所谓英雄,又怎敢如此猖狂?败局已定时,我骂他无情无义,他却说我年少无知,看不破轮回,辨不清因果。那时我一怒而去,下了天刑山,率领幸存的族人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寻得了几块存身之地。”
前朝那段血与火的秘辛,纵是由她婉转如歌的声音道来,也充满了硝烟与杀戮之气。
说到此处,苏姀忽然嫣然一笑,道:“不过啊,我也从没后悔过。”前一刻她还在诉说千年前哀鸿遍野,血流飘橹的惨烈,这一刻,却笑容盛放如深闺中无邪的处子。
张殷殷只听得惊心动魄,待听到那一句‘我也从没后悔过时’,猛然间呆住!
心头隐痛再次暗生之时,忽然一阵不可抵挡的疲倦涌上心头。张殷殷身体一软,慢慢地倒了下去,喃喃地道:“师父,我好累。别让人……叫醒我……”
苏姀扶着张殷殷一起坐到地上,调整了下姿势,将她的臻首轻轻放在自己膝上,柔声道:“放心吧。除了紫微那小家伙,师父这里可是谁都进不来的。”
章三十二 炼器 上
洛阳左近一座小山顶上,正有一道红艳艳的光华在空中飞舞来去,灵动变幻。
光华如有灵性,再次盘旋三周之后,回到了纪若尘手中,现出了真形,原来正是赤莹。
“云风师兄,怎样?”
云风从纪若尘手中接过赤莹,以指肚轻抚那锋锐无匹的剑锋,道:“果然不出真人们所料,赤莹虽是紫微真人亲自淬炼而成,堪比仙兵的一把宝剑,但毕竟与你真元体性不合,使动起来还是有些滞碍。看来是时候修炼一件本命法器了。”
“本命法器?”纪若尘吃了一惊,道:“那不是至少要到太清上圣之境才能起始修炼的吗?”
云风微笑道:“也不是这么说。本命法器威力神通与你三魂七魄息息相关,修炼时费时耗力不说,一个不小心就会伤着自身的魂魄。是以虽说道行修为到了太清上圣境时就能起手修炼本命器,但本宗弟子大多是道行入了上清时才会修炼自己的本命器。若是你仅靠一已之力,此时自然是不成的,可是现在乃是非常之时,你修道上的天份又是百年罕见,因此早些修成自已的本命之器,就能早一些受用到好处。至于道行不足,这倒是不用担心,有我助你即可。”
纪若尘闻言大喜,本命之器非同于一般法宝仙兵,神通大小且不论,仅是运转如意这四个字,就非是一般法宝比得了的。是以有足够道行修为之人,纵算得了罕见法宝兵刃,也要想法设法加以炼化,与本体元神合一,如此方能尽数施展法宝的真正威力。当然也非是什么宝物都能被炼化。神物且不论,光是那被列入洪荒级的四件神兵就因为威力过于强横,从未听说过有修道人能够成功炼化。只是这些神兵,比如青衣所用的混沌鞭,即使仅发挥得出三成威力,也远超寻常所谓仙兵宝物了。
可是要想炼化别人所造就的法宝为已用,那炼化人就须得比原主的道行还要深厚才行,如此才能压下原主设在法宝中的魂魄印记。不然的话,炼化人就会在炼化过程中遇到重重凶险,一个不小心受到法器原主魂魄反噬,说不定自身魂魄会反被吸入法器之中,肉身从此成为行尸。
这也即是为什么无人试图去炼化四件洪荒神兵的原因。能够造得出这四件神兵的主,魂魄道行还会被寻常修道之人压下吗?
纪若尘知道若能炼成一件属于自己的本命之器,哪怕再粗陋简单,都比赤莹要强些。赤莹虽是仙剑,但却是炼化不得的。原因说来简单,纪若尘就是再狂妄自大,也绝不敢去炼化紫微真人亲手打造的东西。
他这边胡思乱想着,那边云风已经在四方各置了一个法阵,每阵插八面黄龙旗,镇好四方八卦方位,以防有人或山魈鬼魊潜过来捣乱。一切布置完毕之后,云风在阵中央香案上摆下数样物事,向纪若尘招手道:“若尘,来,且先让我试试你的五行之属,好确定用何材料制你的初始本命之器。”
纪若尘凝神一望,见香案上摆放的是一颗火晶,一截青木,一碗玄水,一块赤星金以及一小撮坤砂。
他当下依着云风所授口诀,默运真元,内视体内,见一抹金光徐徐自气海浮升,方双目带火,翻掌笼于火晶之上。那火晶受他真元所引,徐徐浮起,越来越亮,通体开始喷出淡淡火焰。
云风凝神观察火晶变化,正当他双眉将展未展之际,纪若尘掌下火晶忽然爆成一团烈焰,转瞬就已熄灭!此时纪若尘掌下寒风凛凛,俨然一个具体而微的冰霜世界,哪有分毫热气可言?
云风倒不沮丧,言道火性暴烈,易攻而难御,用不了火性法器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只是他话虽如此说,心下却实有些诧异。以往本宗弟子在测试五行之属时,属性不合可绝不是这等样子。比如同是相试火属,哪怕是在至纯水性的弟子掌下,火焰也只会变得黯淡无光,那有象纪若尘这般直接化出寒气给扑灭的?如此看来,他非止是与火属不合,简直就是互克。不,互克也没有这般克法。或许惟一的解释就是给纪若尘测试所用的火晶品阶实在太高,火性过于纯正,引动了纪若尘体内真元的反击。
既然纪若尘如此克火,那接下来云风自然就为他选了那碗玄水。
纪若尘以掌覆碗,默运心诀。他这厢真元才动,那碗猛然一震,一碗玄水眨眼前沸腾化汽,竟消得无影无踪!
云风盯着纪若尘掌下那充斥焚风的阳炎世界,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若尘自己也万没料到会是如此结果,呆呆站了半天,直到云风捡出那截青木,这才回过神来,依样运诀。
青木寸寸碎裂。
云风又将赤星金和坤砂一一递与纪若尘。他神色木然,看来不论再出现什么结果,都不会感觉到惊讶了。
果然金溶土消。
至此已然清楚,纪若尘本身体质属性于五行全部相冲,没有一样本命法器用得了。
这又岂止是相冲?云风暗中想道。看纪若尘掌下世界变幻不定,又霸道无比,直是以洪流摧坝之势将火晶青木等物瞬时消解,分毫不留余地。
可是云风非旦没有失望之色,反而面现惊喜,向纪若尘拱手笑道:“恭喜师弟!看来你本命之器乃是混沌之性,这可是万中无一的绝品啊!单是修成这一件混沌之器,就不枉诸真人共同教导你这五年!还好我早有准备。”
纪若尘一片茫然,他也翻看过炼器的典藉,但从未见里面提到过什么混沌之器。
云风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木盒,盒上密密麻麻地贴了不知道多少道咒文,显见其中所装物事之重要。
这一次云风神色凝重,先让纪若尘运好心诀等候,然后才在他掌下将小盒打开。盒中置着一层锦垫,上面摆放着一块黑沉沉的石块一样的东西。这块黑石看上去毫不起眼,然而若凝神望去,会发现黑石实则是透明的,内中墨色正在缓缓游走不定,如一条具体而微的黑龙一般。
盒盖一打开,黑石即如冰遇艳阳,缓缓溶化,内中墨色一分一分地释放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小团黑云。黑云再度回缩,又化出一头黑龙。这黑龙虽仅有两寸长短,但头尾四爪俱全,爪下生出层层乌云,时有细丝般的电光透出。
眼见这头黑龙扬首发威,竟发出一记声震四野的龙吟,云风不由得神色更加凝重,双掌掌心隐现淡碧云纹,显正全力维持着四方阵法。
黑龙盘旋数圈,似是找到了目标,终向纪若尘掌心中飞去。
云风大喜过望,向纪若尘笑道:“若尘,你年纪如此之轻,若能收伏得混沌雷龙之魄,那时所炼就的本命之器,将来说不定能列名洪荒。”
也难怪他如此欣喜,这混沌雷龙之魄本是用来测试混沌之属的,一旦测定后即会重行封印起来。道德宗几千年来修成混沌之器的人可谓极为罕见,能收得混沌雷龙之魄的更只有三人。是以道德宗共存七块的混沌雷龙龙魄到目前仍余下四块。此刻见雷龙龙魄竟然如认主般向纪若尘体内隐去,如何让云风不欣喜如狂?
这一件本命法器炼成,待将来纪若尘飞升又或是轮回之后,即会留传下来,恩泽后人。虽然它多半无法被其它弟子炼化,但仅仅是发挥个一半威力也是非同小可。如此一来,道德宗的镇山之宝中又会多出一物。
那一头混沌雷龙一飞冲天,直钻入纪若尘掌心之中,只是龙身进去三分之一后,忽然再也不得寸进,只见一截龙尾在那里疯狂摆动,露在外面的两只后爪徒然地空蹬着。
如此僵持片刻,混沌雷龙忽然被一道无形劲道给生生推了出来!它笔直下坠,快要摔回锦盒时才算稳住身体。尽管此刻仅以虚无飘渺魂魄形态存世,混沌雷龙仍保留下来许多神识。它勃然大怒,一声咆哮,如电般笔直上冲,再向纪若尘掌心中钻去!
这一次纪若尘掌心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坚如金石!混沌雷龙一头撞在上面,竟然发出了金石一般的交鸣,翻滚着被弹了回去。这一次它显然撞得不轻,三根雄奇的龙角俱都化回黑雾。它笔直跌在木盒锦垫上,半天才挣扎着爬起来。
狂怒的混沌雷龙又是一飞冲天,龙口张大到了极处,嘶的一声轻响,一道湛蓝雷光如潮水般向纪若尘掌心击去!尽管只是魂魄之体,但雷光入掌时,纪若尘仍是全身一颤,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鼻中流下两道血线。
然而他苍白的脸上忽然布满青气,掌中更是落下一道青光,牢牢罩住了混沌雷龙。
在云风的目瞪口呆之中,混沌雷龙一声悲鸣,化成一团黑气随风而去。
混沌雷龙之魄竟就此被青光摧化了!
此时纪若尘周身衣衫已尽数被汗水浸透,他显得疲倦已极,望着空空如也的木盒,实是不知发生过什么事,于是问道:“云风师兄,我能够修炼混沌之器吗?”
云风实不知该如何收拾眼前局面。混沌雷龙魄珍贵无比,此时毁了一块,却什么东西也没炼出来,日后如何向宗内真人交待?他呆立半天,才摇了摇头,叹道:“看来不成……”
纪若尘点了点头,面上失望之色一闪而逝。仙器法宝对他来说,本就是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有与没有都不大会放在心上。
云风凝思良久,方道:“此事十分古怪,等我回山后会与诸位真人仔细参详一下。你也不必灰心,本命法器虽然不能从头炼起,但也不妨自中间开始。来,我们再试试可否炼化已成形的法器。”
云风取出十余样各色法器,置于香案之上。这些法器威力薄弱,最多也就能在凡物中列个中品,并非出众之物,只是拿来给纪若尘试试有无炼化可能用的。纪若尘道行太低,若要炼化上品法器,光是一个云风相助已是不够。必须待日后回山,得多位真人共同主持大局,才有可能助他炼化强力法器。
尽管云风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看到一件一件法器接二连三的从纪若尘体内跳出来,还是难掩惊讶之色。按理说即使没有云风相助,纪若尘炼化其中最弱的两件法器也非全无可能。可是这些法器一入他躯体即行跃出,纷纷掉落在地,倒似是一个误闯豪门的路人被乱棍硬轰出来一般。
云风眼见纪若尘真元已然耗尽,自己真元灵力也耗得厉害,已不能再试,只得叹道:“古怪得紧!若尘,你似是完全不能修炼及炼化本命之器,却不知是何缘故……”
他话未说完,纪若尘忽然叫道:“师兄小心!”
其实纪若尘话还未出口时云风已经面容整肃,呛啷一声拔出长剑,持剑凝立,真元急剧提升。
云风背后的夜空中,忽然多了一点比夜幕更深的黑色。这一点黑色疯狂扩张,汹涌袭来,每近一分,气势上就更增强了一分。待到十丈之外时,初始时如豆般的黑色已化成涛天的冥河波涛,向纪若尘与云风当头压下!
在这几乎是无坚不摧的冥河波涛压迫下,山顶阵法中的三十二面黄龙旗一一离地飞起,在空中燃成一团火球。
透过重重冥河怒潮,纪若尘依稀可以看到驭剑而来的云舞华那刚烈绝决的神情!
章三十二 炼器 下
云风一声清啸,也不回身,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反手遥向云舞华斩去。这一剑初起,山顶即现出一道蒙蒙黄气,盘旋而上,向涛涛而来的冥河之水迎上!
两剑虽未交击,空中却响起一记久久不散的金铁交击之音。余音未尽,云风已转过身来,上身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长剑也弯成一个极大的弧形,剑尖颤动鸣叫不休,似已不堪承受巨大的压力。他一剑带起的黄气瞬间被冥河水涛淹没,但云舞华也携着涛涛冥水自两人头顶掠过。这威势无畴的一剑还是被云风给卸开了。
云舞华这一剑自起剑时尙在百丈之外。她如电而来,至十丈外剑上威力已攀至顶峰,且她全然不顾已身安危,剑势有去无回,势要将纪若尘一剑斩杀!而云风突遇袭击,虽有时间准备,但真元至多也只能提至七成,只能仓促间迎上她这绝杀一击。云风此剑以弱当强,旁敲侧引,虽几乎被云舞华一剑击倒,但终还是将她剑上威力引向一边,实已极尽精妙之能事。
云舞华显然未曾料到自己会一剑无功,但绝不肯就此罢休。此时纪若尘真元耗尽,云风又用不出全力,这等大好时机今后还要到哪里找去?单止看云风刚刚那一剑,若让他全力出击,自己虽仗有天权之利,也没有多少把握能够胜得过他。
云舞华手中天权古剑嗡的一声鸣叫,一个回旋,又挟着万钧之势斩向纪若尘!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一剑被云风死力档开,已知他定要护得纪若尘周全,于是她既不攻云风,也不护自身,只是一剑剑向纪若尘斩去。
云舞华身形如风,绕着小小的山顶不住飞旋往复,顷刻间已不知飞了多少圈,古剑天权与云风手中长剑不住虚击,道道冥河波浪扑天盖地般向两人压下,前浪未尽,后浪已生。偶尔她还会自行驭剑下击,意图以天权剑将纪若尘生生钉在地上!
在这怒海狂潮之中,云风手中剑如一根弱不禁风的柳枝,在几乎无法相杭的巨力压迫下摇摆不定,但无论如何就是不断,将两人身周三尺之地守得滴水不漏。就算云舞华舍身来攻,他也绝不肯向她递出一剑,只是死守不出。
尽管云风体内真元如沸,随时有可能不支而倒,但面上微笑如昔,见不到一点焦燥之色,就好象他非是在进行生死之战,而只是与一老友闲话下棋一般。
见云风如此从容,云舞华心中倒是急燥隐生。她忽然弃了冥河剑气,双足落上了山顶,直接仗着凶兵天权之利贴身狂攻!
她如此攻势虽然凶厉狠绝,但仍是被云风一一档下,而且这等战法,实则给云风的压力尚不及刚才那冥河压顶的狂攻。且她心中一急,天权古剑上附着的威力就有些些上下波动起伏,结果这些微的失误一个也没逃过了云风双眼。云风得此喘息之机,真元终一分一分地提将上来。
再斗片刻,偶尔间云风已能反击一剑。他并不是想要云舞华性命,而只是断指截臂,要她不能再战。且他出剑时机恰到好处,云舞华就算不顾自己生死,也伤不得纪若尘,是以对云风每一剑都不能不守。她每守一次,云风的真元就又恢复一分。云舞华越攻越是气馁,她本以为自己多年在外历炼,交战经验之丰远过于寻常名门大派弟子,是以才选择贴身缠斗。哪料得云风一副朴实忠厚模样,实战经验竟似还超过了她。
且那纪若尘虽然无力应战,只能盘膝坐地不动,但他也没闲着,一双眼睛在云舞华身上看来看去,全无避忌。如此赤裸无礼的目光,也令她怒意暗生,心存浮燥。
又斗片时,云风精神更长,长剑上鸣叫不已,光芒渐显。
云舞华终知今日事不可成,当下怒极一声长啸,狂攻三剑,逼得云风全力守御,然后就一飞冲天,眨眼间去得远了。
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云风凝思片刻,才向纪若尘道:“这女子应是月下五仙之一,出自无垢山庄的云舞华,只是没料到她道行如此之强。看她一心想要杀你,甚至不惜两败俱伤,你们之间近来可有什么过节吗?”
纪若尘也不隐瞒,大致说了事情经过,最后言道为耗无垢山庄实力,才将极乐针用在了她身上。
云风点点头,道:“无垢山庄乃是我宗夙敌,你所作所为并不能算错,计谋也足够深远。只是有一点你却是不知,以后当牢记在心。我宗立派三千年,开派祖师除道行深湛外,又皆是雄才大略之人,不光传下许多经济度世之道,且都给后人留下不少遗泽。是以我宗所藏之丰,实甲于天下。你说的那几样可以破解极乐针之物,俱是天地间极罕见的灵物药材,我看那无垢山庄多半一件也没有。纵是有,以忘尘先生心性,也该不会用在她身上。”
这一节纪若尘倒是没有料到,当下愕然道:“若是这样,那极乐针时间早过她怎还能平安无事?”
云风皱眉道:“这事我也不知。不过我们今后须得小心提防了。”
二人回到洛阳时,已近天明。遥遥望见府第时,云风忽然叫一声不好,携着纪若尘加速向府中飞去。
纪若尘甚至已经先一刻感应到了府中升腾而起那一缕血腥气。这丝血气中夹着丝丝檀香,非是普通人血,而是修道之士流的血。
项刻间二人已冲入府中,直冲后院厢房。府第中树倒楼塌,一片狼藉,看那惨状,就似是被洪水冲过一般。可是这附近哪来的水?且四面院墙还好好的立着。
厢房丹室中,两名道德宗弟于已倒在血泊之中,胸前各有一个剑创,前后通透,创口微黑,已被蚀成焦炭状。纪若尘一见,即知这两名弟子已被人一剑穿了气海,再无幸理。
云风眉头紧皱,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但仍遁例检视过两名弟子尸身,方沉声道:“是云舞华。”
纪若尘默然二这两名道德宗弟子道行不弱,竞也被那云舞华一击而杀,看死时情形,这两名弟子连反击都来不及。其余八名道德宗弟子和龙象、白虎二天君此时均在城南大营,府中空虚,不想却被云舞华趁虚而入。
纪若尘忽然想起济天下也在府中,叫一声不好,立刻向他居处飞奔而去。
一路上,府中家丁仆役丫环人人带伤,号哭呻吟不已,倒还没看到有死的。想是那云舞华虽在激愤之中,也不屑于对这等下人动手。
济天下所居厢房别院墙壁尽毁,房子也倒了一面山墙。纪若尘心下焦急,直接撞开房门,冲进屋去。他举目四顾,但见屋中桌塌持毁,笔墨书本散了一地,哪有济天下的影子?正当他心中稍宽时,忽然房屋一角的衣橱得得得地抖了起来。
纪若尘先是一惊,一转念间已经明白,上前一把拉开了橱门,果然济天下正躲在其中瑟瑟发抖。他文房四宝,经史子集一样不带,怀中只牢牢地抱定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济天下见是纪若尘,这才颤颤从橱中爬出,只是问道:“强人可是走了吗?”
纪若尘见他身上无伤,这才放下心来,忙扶他坐下,喜道:“先生无事就好!可急死我了。”
济天下惊魂甫定,登时又挺胸昂首,做起君子浩浩之气,不为强梁所折的模样,朗声道:“堂堂千年东都,光天化日之下竞是强人横行,还有天理王法吗?”
纪若尘哭笑不得,只好道:“先生说得是。”
接下来府中要清理废墟、救治伤患,云风还要以道术制冰,封存两位同门尸身,以运回西玄山去。于是一片忙碌,待尘埃落定,已是掌灯时分。此时有门丁来报,道李安有请,请纪若尘速至王府一行。
原来这段时间纪若尘忙于以道术合兵阵,李安也没有闲着,他于诸王中势力算是雄强的,于朝中多方活动,终于辗转找到了高力士的门路上去。当年孙果曾向明皇进献功能延年益寿的冰蟾朱玉丹三颗,明皇服后有神效,方拜孙果为半师,赐国师之号。高力士见了,也曾私下向孙果求过冰蟾朱玉丹,孙果却称此丹难得,不能轻易与人,就此一口回绝。李安素知高力士气量狭小,最是受不得闲气,定要寻机报复。因此他千方百计试探之下,高力士终松动了口风,说可为李安在明皇面前进几句言。
李安一得到这一消息,立时就来找纪若尘。道德宗之敌刻下只一个真武观而已,杨国忠看似附合孙果,实际心思计较则是谁也不知。此番若能得高力士之助,至少可在庙堂之争上扳回一局,不似先前那样在明皇前没有一个肯为道德宗说句话的人。且以道德宗实力,取真武观代之而成为国教实非什么难事,但目前关健一在于道德宗诸真人是否愿意为此调配更多人手,否则单以纪若尘等几人想要压倒真武观,实是不太可能。二来则是以什么方式让明皇知道道德宗道法的强横。庙堂毕竟有一定之规,也不能肆意胡来。
纪若尘时朝庭之规只略知一二,从洛阳王府出来后就立刻回府,要寻人商议些对策。
“这等事又有何难?”
济天下冷笑一声,剧的一声打开折扇,作足了姿态,方道:“只消来上几场殿前斗法,不就大局可定?”
纪若尘与云风面面相觑,均觉有些不可思议。修道为的只是羽化飞升,与人争强斗狠已落了下乘,何况还要在殿前相斗,那岂不是与戏子无异?但细细想来。此举又实是非常可行。明皇素喜热闹,又一心慕道,听得有两大道派肯在殿前斗法,必不肯错过了,那时孙果再怎样寻借口也是推托不掉的。
至于斗法胜负倒是不放在纪若尘与云风身上。洛阳一役,孙果的道行已显示得清清楚楚,任一位真人都能稳稳地制伏他,论弟子门人,真武观也绝非是人才济济的道德宗对手。似真武观这等二流门派,若非攀上了朝廷,哪有与道德宗叫阵的余地?
若在殿前斗法中惨败,孙果又还有何颜面挂这国师一职?那时自当由大展神威的道德宗门人接任,顺带将真武观的产业收了也有可能,可谓胜得兵不血刃。
殿前斗法这四字一出,立刻轻飘飘地绕过真武观的所有长处,使得双方不得不凭真本事互斗一番,实是一针见血。
那孙果也非笨人,想也要千方百计的推托。是以这当中的关健,就又着落在了高力士身上。
云风与纪若尘皆非愚钝之人,略一思索已想明白了当中的关节。要高力士帮忙说来简单,无非是投其所好、供其所需而已,可是两人时高力士几乎一无所知,更不必说知晓他好什么,需什么了。看来若非去找李安,就是得请教这自称通晓天下时务的济天下。
还不等纪若尘开口相询,济天下就折扇一张,说起高力士的诸般逸事传闻来。这一开了头,他可就有些收不住了。从高力士每日的起休时辰,日常爱好习惯,直说到他如何帮助哪宫缤纪争宠,助哪位皇子邀功,甚而他喜好什么颜色,背地里爱用哪种花样折磨宫女都一一道来。
说到兴起处,济天下声色并茂,口沫横飞。那种种匪夷所思之事,直听得纪若尘面红耳赤,目瞪口呆。济天下所说如此荒涎不经,可是细细想来,好像也不能完全否认这些事就不存在。只是不知这些逸事,济天下又是如何知晓的?
直至半个时辰后,济天下已说得口中生烟,方不得不道:“大致就是这么多了。”
看他那意犹未尽的样子,纪若尘生怕他再说上半个时辰,忙谢过了他,与云风离了房间。
一出房门,纪若尘登时觉得神清气爽,耳中轰鸣尽去。随着一阵清凉夜风吹过,他浑身骨头都似轻了几分。纪若尘再侧望云风时,见他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莞尔。
“云风师兄,你觉得这济天下怎样?”纪若尘问道。
云风沉吟良久,方道:“此人虽看似荒涎不羁,但实有大才。你能得此人相助,倒是幸事。只是不知道他本心如何,按说以他如此之才,封相入将均非难事何以如此落魄?”
纪若尘道:“我也是疑惑不解。云风师兄,你看这人会否是深藏不寡的修道之人?”
云风摇了摇头,道:“我从他身上看不出分毫真元灵气,应该非是修道之人。不过想来这等有才之士多半个性猖狂,大约是不屑为官吧……”
说到此处,云风停顿一下总隐隐感觉这济天下身上有些不对,可究竟哪里不时,却又完全说不上来。他索性将这些放在一边,向纪若尘道:“若尘,殿前斗法一事,待我秉过真人们再说。你今日真元损耗太多,先回房修炼补足真元吧。本命法器一事你先不必放在心上,真人们有通天之能,定能为你解决此事。”
纪若尘应了,自行回房去了。
子夜时分,静室之中,盘膝静坐中的纪若尘忽然双眼一开,张口吐出一尊青铜鼎。这尊不过寸许见方的小鼎精致异常,小虽小了,可是细细望去,鼎身上的花纹以及那些似符似篆的文字都一一在目。青铜鼎浮于空中,散放着淡淡青光,映得纪若尘脸上也是青幽幽的一片。
纪若尘心念微动,青铜鼎果然缓缓地转了一圈。
纪若尘本是心中猜想,但这一刻已证实了几分。难道这就是他的本命之器?正因有了它,自己才不能再炼化其它法器?
可是这分明是太上道德宫中一尊弃置已久的铜鼎啊!虽然鼎气出乎意料的丰沛,但那多半是因为年深日久,吸收了太上道德宫内的灵气所致。若这口鼎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又哪会胡乱扔在一个荒僻的小巷中蒙尘落灰?再者说以他当时微末道行,这口鼎哪怕是稍稍看得过去些,还不就得当场逼得他爆体而亡?
所以纪若尘才一直没把这剩余鼎气化成的青铜小鼎当一回事,只觉得它大小合适,操控如意,拿来煮药炼丹都是再好不过。
然而纪若尘忽然想起当日在洛阳之时面时三位南山寺大和尚时,万般无奈之下喷出此鼎,没想到竞然一举击破对方闻名天下的护体禅功。念及此处,不由得又时这口青铜鼎有些利目相看。且他越想那混沌雷龙的下场就越是疑惑,难道那雷龙之魄是被这口铜鼎给消了不成?若真是如此,此鼎实是非同小可。
但此鼎来历殊不光彩,一旦解说起来多半还会牵出解离诀,是以纪若尘当时犹像再三,终还是没向云风吐露此鼎的秘密。
纪若尘反复观瞧这口铜鼎,越看越觉得鼎身上那些花纹似是一个个的文字,望上去与构成解离仙诀的文字倒有七八分相似。鼎身上还镌有五个大一些的文字,看位置应是这口鼎的名字。只不过解离仙诀文中之意是自行浮现在他的神识之中,这铜鼎鼎身上的字可就识不得了。纪若尘忽然灵机一动,取过纸笔,将那五个字抄在纸上,又随意摘抄了十几字下来,打乱了次序,准备去问问那无所不知的济天下,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来。
第二日清晨时分,纪若尘就将济天下从被窝中拖将出来,含笑说要向他请教文字。济天下初时面色不善,待见了纪若尘递上的一锭大银,登时眉花眼笑,言道你这小子孺子可教,也不是整天埋头修那些仙仙鬼鬼、怪力乱神的东西,还能知道向往圣人之道。
当下济天下披衣来到书房,纪若尘早就将数张绢纸铺在桌上。面对首张绢纸上三个大宇,济天下不去认宇,先点评了半天纪若尘的书法。
纪若尘虽未怎么练过书法,不过随着真元修为渐长,笔下之字也逐渐有所不同。那几字望去杀伐中透着一丝仙气,确是有些与众不同之处。但济天下只点评书法却不辨宇,慢慢地纪若尘就发觉不对了。
济对面上一红,知道无法蒙混过关,终于咬牙道:“这三宇不识。”
纪若尘笑了笑,揭过这一张绢纸。济天下这一次不再考虑书法问题,只是盯着纸上两字猛瞧,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这些字乃是前朝姜尚姜子牙召唤仙兵天将时,那篇祭天祷文所用的文字!只可惜那老鬼私心太重,从不肯将这些文字授人。他死之后,这些上古文字泰半流失其意。幸好我对前朝历史了如指掌,考据详实,这两字倒还是识得的。一个是文字,另一个……另一个该是山字。”
接下来数张绢纸翻过,济天下认出了河,王,日,月,玄,清六宇,倒有十一字不识。他盯着最后一宇,憋得满面通红,方咬牙道:“这是……这是锅……不对,是鼎……错!是盆!”
书房中忽然不知从哪里响起一声若有还无的金石鸣音,济天下登时两道鼻血就滴了下来,将那张绢纸污了。
纪若尘吃了一惊,一边扶济天下坐下休息,一边在心中自行整理过顺序,暗想道:“文王山河鼎?倒是一个好名字。”
济天下竟能够认出这许多字,倒是一件意外之喜。纪若尘有心将鼎身上所镌文字一一问来,就算十中只知三四,也是不小的收获.只是今日看来济天下已累得狠了,不好再问。反正时候还长,日后自会慢慢的问出来。
刚出得济天下院落,云风忽然匆匆而来,一见纪若尘即道:“若尘,真人们有吩咐。”
原来云风刚刚得到消息,紫阳真人他与纪若尘即刻起行,赶赴长安游说高力士,好与那真武观在明皇殿前一决雌雄。
章三十三 长安 上
丁当声中,一片银片被打成银环,套在了一根三尺长的细铜管上。铜管上镌满了咒文,大多是增强御火、韧性的咒文。紧接着两根吹弹得破的纤指轻轻一捏,那银环就生生地嵌进了铜管当中。
“你这婆娘干些什么!我的阳火御鬼笛啊!就这么被你给毁了!”旁边传来一声哀嚎。
云舞华分毫不去理会那汉子的鬼哭狼嚎,右手掌心中亮着一朵淡青色的真火,火中一块赤铜,已被溶成一团铜水,飘浮在真火正中。她右手微微一倾、铜汁就此滴下,将那只三尺长的阳火御鬼笛的笛孔一一封死。
在她身旁一株大树上,正缚着一个面皮白净、书生模样的人物,他面有青色,身有鬼气,显然是常年与尸道鬼畜打交道的修道者。他显然对这支御鬼笛极是心痛,哀号不已。
此人本是湘西万鬼宗门人,乃是御鬼唤尸的高手,只是今日时连不济,刚用阳火御鬼笛召了些符鬼行尸出来,就不知因何惹到了从旁路过的云舞华,被她骤然发难,一击而倒,夺了阳火御鬼笛去。
云舞华名头不小,这人倒也是认得的。只是他连问数遍何处得罪了云舞华,她不予理睬,只是开始动手改造这支铜笛。那人爱笛如命,一身道法倒有大半需靠此笛施展,一见之下简直心痛得如欲昏去。他本非什么善类,急火攻心之下也就口不择言,骂道:“你这千人骑的骚货,凭什么如此强凶霸道……”
他尚未骂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云舞华已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双眼中透出的寒意杀机,几乎可以将他的魂魄冻僵!
他这才从怒火中醒来,刚想求饶,云舞华右手一挥,那一团用剩的铜汁已脱手飞出,尽数浇在了那人胯间!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吸了一口气,就已晕死过去。
云舞华不再理会那人死活,只是凝神制出一枝长二尺的细长铜箭。然而是在箭身上刻螺旋纹还是刻直纹上,她终于犹豫起来。
她自幼性情刚烈,素喜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杀伐果决。因此学艺之时即选了无垢山庄中从未有女子练过的冥河剑录。她虽然也习过暗杀潜行之道,但当时只是匆匆掠过几眼而已。云舞华嫌这等背后下刀,暗中动手的伎俩上不得台面,是以她虽然真元、剑气、剑术、道法俱是无垢山庄弟子之冠,惟独暗杀处于末流。
可是现在算算已没有多少时间,纪若全自己就很是滑不留手,云风更加难以对付。当日在洛阳城外,云舞华一阵倾力狂攻尚攻不破只能运起七八成真元的云风守御,如今他们有了防备,要靠正面突击堂堂正正地击杀纪若尘,几乎是全无可能。无可奈何之下,云舞华只得选择暗杀。无垢山庄精擅暗杀之道,云舞华虽只知一二皮毛,白忖应也远远强过了云风、纪若尘二人。
她努力在记忆中思索,铜箭刻成螺旋纹又或是直纹有何区别,最后终是选了螺旋纹。记忆之中,这等刻法飞箭去势即疾且稳,只是似平她还忘记了些什么。
清晨。
看到山那一端逐渐浮现的两个身影,已在山顶守候数个时辰的云舞华双瞳中终闪现了一丝生气。她默默运起无垢山庄心诀,小心翼翼地将周身气息都收回体内,与周围石头无异。然而她气海中升起一道黑色的龙卷.引得周身真元逐渐攀升,又将这些真元都吸附在龙卷周围,不使一丝外泄。
徐徐行来的两人正是纪若尘与云风。他们并不急于赶路,没有驭气飞行,只是足尖不住点在树梢岩石上,每一次落足,即可腾空而行十余丈,方慢慢落下。这等行法速度其实并不慢,又能持久,乃是道行修为未能到达与天地浑然一体之人长途赶路的首选。
云舞华已完全停了呼吸,只有一双星瞳和那支改造过的铜笛跟着纪若尘的身影慢慢移动着。
三百丈巨离,正是她这一支夕隐箭的最佳距离。她已收敛了全身气息,在这个距离上,除非是有忘尘先生那般道行,否则无论如何也难以发现她的行踪。
转眼间纪若尘与云风已从她面前的山谷中穿过,一路远去。云舞华盯着纪若尘的背影,徐徐将体内汹涌澎湃的真元进过双唇倾注入改造过的铜笛之中。铜笛突然微微一颤,笛心中铜箭如电穿出,在空中一个转折,掉头向下,几乎是贴着林梢向纪若尘后心刺去。
此箭飞动时全无声息,且离笛后越飞越快,肉眼几已不可辨识,若一道极淡的灰线,刹那间飞过三百丈,已到了纪若尘身后!
云舞华忽然暗叫一声糟糕!
原来那少隐箭一直极速飞旋;越飞越快,但飞到后半途时,箭身上忽发出一阵几乎分辨不出的尖啸!
若是灵觉稍差,对于夕隐箭所发的尖啸是决计分辨不出的。就算听到了尖啸,也多半来不及对其疾如电的夕隐箭做出反应。只是云舞华已然看到纪若尘和云风都转过身来,面有讶色,望向了来袭之箭。
那他们会不会来不及反应呢?
与云风一战后,云舞华已不再对此有任何奢望。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云风反手抽剑,斩落,停剑,收剑,回鞘,直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挥洒自如,他长剑回路之时。夕隐箭方才居中分开,掉落地上。
“若是没有这个该死的杂毛……”云舞华咬牙,恨极。可是她旋即看到纪若尘手中早已多了一柄艳红短剑,横剑当胸,已作好了万全准备,就是没有云风,这一箭也要不了他的命。
云舞华面色铁青,悄然自山顶退后,迅速远去。
她没有料到纪若尘和云风灵觉一至若斯.更没有想到二人反应皆是如此快法,那分明是历经过生死轮回之后方能有的反应。但她更懊恼的只是当初未能好好修习暗杀之道,若所附真元过于强大,螺旋箭纹会产生极尖细的尖啸,这是当初忘尘先生反复叮嘱过的。她现在倒是想起来了,可是又有何用?
夕隐箭可一而不可再,既然对方有了提防,那她就必须得另行想办法了。一想到又要努力回忆研习暗杀之道,云舞华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云风和纪若尘并未去追云舞华,无垢山庄的身法遁术闻名于天下,追是多半追不上的。云风拾起已被斩为两片的夕隐箭看了片刻,紧急的双眉慢慢舒展开来,笑道:“无垢山庄精于暗杀之道,我本还是十分担心,可是从这支箭上看,云舞华道行虽深,却不大懂偷袭暗杀。她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我们只需一路留心,自可平安抵达长安。”
说罢,二人又启程向西而去。
当日依着真人们的指示,纪若尘将道德宗一众弟子都留在了洛阳,继续学习兵道,自己则与云风一同赶赴长安。道德宗已另行派得有弟子下山,将于长安城外与纪若尘会合,同入长安,在殿前与真武观一分高下。
傍晚时分,两人已出了群山,转上了官道。遥遥望去,可见不远处有一个小小茶棚。云风对这等喝茶歇脚之所十分有兴趣,当下招呼了纪若尘,就向那茶棚行去。
茶棚中只有一个老头招呼客人,他看上去五十多岁,腿脚料十分健旺。云风随意点了壶茶,四碟小吃。纪若尘端起茶杯,刚就唇欲饮、忽然停住了手,皱眉看着茶水,又仔细地嗅了起来。
那厢云风也没有动杯,只是举筷不停地翻着四碟小免一双竹筷翻着翻着,筷头就是乌黑一片。云风看了看纪若尘,见他仍在嗅那杯茶,于是微笑问道:“怎样?”
“很厉害的麻药,只是药气实在大重,一尺外就能嗅到不对,嗯,实在是相差得太远了。”
云风道:“哦?茶中麻药看来是无垢山庄秘制之醉仙散,菜中所下的则是奇门之毒琉苏,皆是专门针对修道人而制。她可能报仇心切,把药量下得多了三倍而已。怎么,若尘;你见过比这更好的麻药?”
纪若尘摇了摇头,道:“哦,没什么。”
以前在龙门客栈时,他尚未感觉到掌柜所用的蒙汗药有何特异之处。此时与无垢山庄的麻药一比,这差别可就出来了。龙门客栈的蒙汗药全然无色无味,要入口方知味道有异。且这蒙汗药药性十分古怪,不论你是凡夫俗子还是道行高深,都是照麻不误,而且道行越高的人,药性发作得就越快。这等迷药实是有违纪若尘所学丹鼎之道的基本原理,也不知道那掌柜夫妇是怎么炼出来的。
不过两相对比,无垢山庄所谓闻名天下的秘药醉仙散,似乎还是较龙门客栈的无名蒙汗药差了那么一点。
纪若尘将茶杯放下,向不远处正弯腰浇水的老头看了一眼,道:“看来他倒是不知情。”
云风点了点头,在桌上扔了些铜钱,袍油一拂,已将茶壶小菜都卷了起来,然后抬手一指,一道真火将其烧得干干净净。他又在茶棚内外游走一圈.将所有沾染了醉仙散与流苏的器具以真大焚毁,绝了后患,方才与纪若尘离去。那老头得了足是整个茶棚几倍的钱财,眉花眼笑,自不会再有异议。
纪若尘与云风沿着官道行了一会,就离了官道,转而向北而去。他们不欲惊世骇俗,要离了官道方好加速驭气而行。
两人行了片刻,纪若尘终于问道:“云风师兄,你刚才何以耗费许多力气清理残毒?我看那老人体内虚亏,也不过就是三两年的寿命而已,何况那云舞华既已在食物茶水中下毒,难保她不会埋下一二我们难以发觉的机关来,你若是误中了可要怎么办?虽然她暗杀下毒之道不精,但我们行事前总不能假定她事事不成吧?”
云风笑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就能救人一命,何乐而不为呢?若稳妥起见,我刚刚的确是多此一举。不过师兄性格使然,总喜关注些细节小事,不是能成大器的人物。这一点你要明白。若尘,你身负重任,可不要学我。”
纪若尘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东西在悄悄翻涌,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此时云风忽然停了脚步,望了望前方的群山,微笑道:“若尘,你看前方之山既幽且险,石松林密,又有若干溪流,实是布设陷阶的大好所在。那云舞华暗杀之术看来不过是照本宣科的阶段,想来不会放过这等好所在。我们先行去布置一下。”
云在华遥立于远方,见云风与纪若尘进过了醉仙散与琉苏,初时只恨得一顿足,心中不知咒骂了几遍道德宗妖道狡猾,又在心中懊悔下药时不该贪多,多下了几倍份量。可是待她见了云风不嫌麻烦,将沾了醉仙散与流苏的器物一一销去,心中又是颇为不解。依着无垢山庄传统,那是素来不会管这等普通人死活的,是以云舞华下毒之时也根本没有考虑到遗毒会害到多少人。这云风如此不怕劳烦地清理遗毒,就不怕自已在茶棚中布下一二陷阱吗?
云舞华百思不得其解,目送着云风与纪若尘远去。待看到远方那巍巍群山时,她眼前忽然一亮。此山绵绵延延,林密水足,正是埋伏陷阶暗杀偷袭的好所在。陷阶埋伏威力不必致命,只消伤了云风,她就有绝对把握击杀纪若尘。
如此好去处,她又如何肯放过了?
于是云舞华一跃而起,如一缕轻烟般向那山中飞去.务要抢在纪若尘与云风之前设下一二陷阱埋伏。
章三十三 长安 中--章三十三 长安 下
章三十三长安中
纪若尘与云风悠然在山麓林间穿行,最终停在了一道清可见底的山溪边。
在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的一座山峰上,云舞华屏息静气,一支七寸银笛凑在唇边,只待云风与纪若尘再向前十丈,就要吹笛启动陷阱。然而眼看着两头猎物就要落入陷阱,她却不自觉的越来越紧张。这一次,又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呢?
“你觉得如何?”云风问道。
纪若尘凝神看着溪水,最后伸指在水中沾了沾,放在舌上试了试,方道:“师兄所料无差,看来这道溪水的上游的确是设了陷阱。那么……”
纪若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群峰,续道:“既然陷阱设在此处,她此刻就该是藏身于那边的峰顶了。”
云风点头道:“想来必是如此。”
纪若尘于是从怀中取出一颗铜铃和一把金槌,持槌用力在铃上一敲,清脆的铃声远远地荡了开去,在群峰间回响不休。
轰的一声响,纪若尘方才所言的山峰峰顶忽然乱石排空,又有一团径达数十丈的桔红色火焰翻滚着升起,直升上百丈高空,方才渐渐化成滚滚黑烟,腾空而去。
轰鸣之声,满山皆闻。
遥望着烟云缭绕的峰顶,云风抚须笑道:“虽然要不了那云舞华的命,可也足够给她一个教训了。这一路去长安,谅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若尘,我们走吧,时候可不多了。”
“两个无耻妖道!不斩下尔等狗头,我云舞华誓不罢休!”云舞华仰躺在山谷底一道清溪岸旁,恨恨不已。
只是她虽然怒发欲狂,却只能动也不动地躺着,静待真元一点一滴的修补受损的身体。刚刚她为了敛去气息而收束真元,护体之力自然大降,因此身下骤然炸起滔滔地火时,早就受了不轻的内伤。其后她又从百丈孤峰上坠地,纵是道行强横,一时间也爬不起来,惟有伏地喘息。
好在这些伤势虽然不轻,但并不难疗治,只是需要时间而已。转眼间数个时辰过去,云舞华终于伤势尽去,于是浮空而起,虚立于溪流之上。她挥手一招,天权古剑即自行飞回她的背上。
天权在手,云舞华胆气再生,正欲向道德宗一大一小二妖道追下去时,忽然一阵风吹过,她只觉得头上一凉,眼前片片飞灰掠过。
云舞华心下一惊,忙到溪前一照,这才发现一头秀发已在刚刚的地火中被烧得七零八落,此刻头上只余下寸许乱发。
她登时呆住!
云舞华素不在乎容貌,但对于一头青丝是极爱惜的,虽然短发的她另有一种异样的风情美丽,但她哪里忍受得了?
云舞华面若寒霜,提剑向二妖道疾追。
这一番全力而行,一个时辰之后既已追上了纪若尘与云风。然而她立定在山巅,却有些犹豫,不知当不当上前动手。她所立之处已是山区尽头,纪云二人则已出了山,正向长安方向行去。他们面前已是一马平川,再无遮挡之物。云舞华略一思索,就已决心放弃暗杀之道,改用冥河剑录与云风纪若尘拼个生死。可是她刚下定决心,远方忽然云雾涌动,遥遥望去,正有十六名道士浩浩荡荡而来,迎上了纪若尘与云风。这批道士人人道行深湛,皆非易与之辈。就是单打独斗,云舞华也不能轻易取胜,何况一来就是十六个?
转眼间纪若尘已与这十六名道士会合。于是祥云生,薄雾起,一道紫气直冲九宵!十六名道德宗道士簇拥着二人滚滚向长安而去,气焰涛天。
云舞华死抓着天权的剑柄,指节已尽显青白。她十分清楚此时即使冲上死战,也不过是力战身亡,却未必能杀得了任何一名道士垫背。可是若这样放纪若尘入了长安,她还能有几天等他出来?长安非同于洛阳,帝都中卧虎藏龙,可不是能够任由她随意来去的地方。
可是,她还能有几天?
云舞华开始举步向前!
只是她刚踏出数步,道行方提到五成,后方忽然升起一团灵气,全速向这方赶来。云舞华望了望正在远去的道德宗群道,又回首看看那团灵气的来向,面色瞬息数变,犹犹豫不定。
那团灵气认准了方向,笔直向这边冲来,速度极为惊人,只眨眼功夫就已近了数百丈。
云舞华暗叹一声,转身迎向了那团灵气,将她在半途中截下。那团灵气中央有一个生得甜美无双的女孩,她挽着两支巨大的发髻,一双小手张开,掌心中亮着一青一白两团光芒,纤小的身体却挟着万钧威势,正全速冲来。她所过之处,单是排空而升的威压,已令树折石飞!
这女孩正是苏苏,见云舞华拦在当空,当下瞬间就止住冲势,定在了空中。她疾行骤止,地面却受不住这瞬间变幻的压力,于是轰的一声,在她身后一道泥石巨浪排空而起,直冲上数十丈方才落下。
苏苏白生生的小脸显出一丝惊讶之色,道:“舞华姐,你的头发怎么变了!”
云舞华玉面微红,顾左右而言它,只是问道:“苏苏,你怎么来了?”
若只有云舞华自己,道德宗虽是人多势众,她又有何惧,无非一死而已。可是苏苏却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苏苏自小就是极眷恋着云舞华的,必不会看着她去送死。云舞华自己性命不过数日,自不惧一死,可是无论如何她也不愿苏苏陪着自己一起送死。苏苏行进时气势惊人,若不拦住她,多半要为道德宗群道发觉。无垢山庄与道德宗数十年前就已是死敌,二女行踪一露,生死多半堪忧。是以云舞华不得不放弃痛快大战一场的诱惑,先来拦住苏苏。
苏苏道:“父亲说你出了事,传讯给我,令我带你速回山庄。舞华姐姐,你出了什么事,刚刚你好大的杀气!”
云舞华哼了一声,道:“你回去告诉师父,就说我暂时不会回去了。好了,现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办。”
苏苏却不似小时那样会时时事事听她的话了。苏苏睁大一双妙目,盯着云舞华,双瞳渐渐变成左青右白。她忽然面色一变,叫道:“舞华姐,你怎么练了太华忘尘心经!?”
云舞华暗叫糟糕,她倒是忘记苏苏修成龙虎太玄经后,双眼已转成玄瞳,可以看透人体内精气流转运行。自己每日都要运行太华忘尘心经,以压下极乐针效力,这自然瞒不过苏苏双眼。
还未等她回答,苏苏又叫道:“不对,你身内有伤!原来你是用太华忘尘心经压住伤势。舞华姐,是谁伤了你的?你告诉我那人是谁,苏苏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快回山庄吧,现在时间勉强还来得及,父亲会为你治伤的。”
看着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苏苏,云舞华惟有暗叹。无垢山庄心法最讲究高下等阶之分,苏苏不光拥有一双玄瞳,龙虎太玄经本身又是无垢山庄心法之冠,无论是冥河剑录还是忘尘先生修炼的太华忘尘心经与之相较都要逊了一筹。因此在苏苏面前,云舞华直如一池清水,不可能瞒得住自己的身体状况。
云舞华轻轻拍了拍苏苏的小脸,微笑道:“苏苏,我不会回山庄去的。”
“为什么!”苏苏叫了起来。
云舞华叹道:“等你再大些,就会明白了。”
苏苏怔怔地看着云舞华,忽然轻声叹道:“我明白的。”
云舞华笑了笑,道:“你明白就好,现在姐姐要去报仇了,你回山庄去吧。”
“我也去。”
云舞华望着一脸认真的苏苏,无奈地摇了摇头。苏苏性子自幼就执拗之极,这一点倒和她有七八分仿佛。无奈之下,云舞华只得道:“你可以跟我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能出手,若不依我,那我就不去报仇了。”
苏苏认真地想了半天,方勉强点了点头。
云舞华不再耽搁,带着苏苏迅速向长安奔去。
子夜时分,巍巍的帝都已在地平线的尽头浮现。云舞华立于一座小山之顶,遥望长安,片刻后她盘膝在一块山石上坐定,古剑天权横置膝上,徐徐闭上双目。
苏苏也在她身旁坐下。她静坐了一会,终忍不住问道:“舞华姐姐,离心经发作还有几日?”
“五日。”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吗?万一他不出城怎么办,还不如直接杀进长安去呢!”
云舞华双目不开,只淡淡地道:“就在这里等。”
长安。
披香殿前花始红,流芳发色绣户中的长安。
平素在这种子夜时分,长安城本该是各门紧闭,但此刻东门大开,两列衣甲鲜明的禁卫军分列城门两侧,高举火把,将城门通道照耀得有如白昼。此等明显违禁之举,非是寻常权贵可为。这些禁卫在此,乃是奉了高力士之命,守候道德宗诸位神仙的。
不多时,城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三十六位骠骑军簇拥着五辆华贵马车,鱼贯进入长安。
守门禁卫将军一挥手,率领着禁卫军护翼在车队之后,向着东华苑而去。
咣当一声,沉重的长安东门再次合拢。
车队方行过两个坊间,车队前忽然一阵喧闹,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哗啦啦一片响,车队后的禁卫军皆是刀剑出鞘,大步向前,将车队翼护起来。这些禁卫神情颇见紧张,倒是五辆马车中全无动静。道德宗群道安坐车中,处变而不惊。
领军的禁卫将军纵马向前,沉喝道:“前方何事?!”
一名骠骑军回道:“启禀将军,前方李翰林醉酒,卧于道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禁卫将军低声喝道:“李翰林?他好大的胆子,这可是高公公的贵客!若是误了事,大家都要人头落地!将他扔到路边!”
此时那将军身后一名禁卫凑上前,低声道:“吴将军,使不得!听说李翰林近日很得贵妃欢心……”
那禁卫将军倒也是个决断的人物,当即下令道:“你,你,你,还有你,送李翰林回府!路上小心伺候着!”
四名禁卫得令上前,不一会就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架到了路边,车队复又前行。那男子长发凌乱,醉意薰然,虽被四个如狼似虎的禁卫架着,却并不甘心就此离去。这男子力大无穷,随随便便一个张手伸足,就会带得四名禁卫踉踉跄跄地跌出数步。那些禁卫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方才将他架到了路边。
那男子先是仰天长笑数声,一手指着车队,含糊不清地道:“我……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马车中忽然响起咦的一声,车窗窗帘拉开,露出了纪若尘那俊朗的脸。他凝望着路边那酒醉欲眠的男子,见他四十许年纪,尽管衣冠不整,须发凌乱,但面如冠玉,凤目剑眉,望之有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意。那一双凤目偶尔也会回复清明,顾盼之间,神光如电。
两人目光一触,那男子忽然向着纪若尘一笑,然后伸指指着马车,长叹道:“本就没有那个心,非要来凑这个趣!真是何苦来哉?”
纪若法看着那男子被禁卫们架着一路远去,方才关上了车窗。他默然不语,身边的云风则问道:“刘公公,刚才那人是谁?那两句诗真是好意境!”
这一辆马车中除了纪若尘与云风外,对面还坐着一个中年太监,生得白白净净,面面团团,名唤刘炎,乃是高力士亲信。听得云风问询,他当即陪笑着道:“难得神仙对他有兴趣。这人姓李,名白,是本朝翰林,诗歌文才那是没得说的,就是好酒贪杯,性情狂放了些。冲撞了诸位的车驾,神仙们万勿放在心上。”
云风笑道了声无妨。纪若尘则将李白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记了下来。
东华苑位于长安宫城之东,苑内有大半倒是荷池,亭台水榭,描金嵌翠,金碧辉煌处不比帝宫稍差。东华苑中央一座方轩,宽三丈,长十丈,红柱黄瓦,四面通透,建在荷池中央,气势非同一般。池水上一道回廊,将方轩与池边宫室连成一体。
在盛夏酷暑时分,明皇也偶有在此纳凉。
方轩尽头燃着一对牛油巨烛,跃动的烛火仅够映亮这宽大方轩的一端。
巨烛中间,那高力士身着青丝袍服,头顶玄纱高帽,背月临水,独踞高座,正候着道德宗群道。章三十三长安下
群道一入方轩,高力士就起身迎上,向着云风笑道:“今日见到这许多位神仙,看来咱家也能沾染得一点仙气,延延年,益益寿。”
云风回礼笑道:“高公公乃是朝廷柱石,日理万机。我等化外之人,好的不过是些炼丹修身的小道,不入公公法眼。”
听得炼丹二字,高力士的眼皮微微地跳动了一下。这等细微变化自然逃不过纪若尘双眼,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高力士接下来向他笑道:“这位小神仙气度不凡,将来必是个名动天下的大人物。咱家虽是个废人,所幸还有点眼力。”
纪若尘没想到这高力士眼力如此厉害,只一眼就看出了长安之行大局是由云风道长与自己主持。要知李安虽然早修过密书给高力士,但其中并未说明自己二人身份。事实上,李安也不知道德宗此次斗法是由谁来主持。按理说高力士眼力如此厉害,断不会将心事在脸面上泄露出来才是。怎么听得炼丹二字,就会有所失态呢?纪若尘心下仔细揣摩片刻,终于明白高力士实是借此暗示自己所需为何物。
纪若尘当下微微一笑,心道既是如此,那就一切好办。
群道坐定后,云风与高力士又互相恭维了几句,即转入正题。纪若尘双手一张,手心中就多了上下两个檀木盒,来到高力士面前,道:“高公公,我宗地处化外,这次入京没准备什么好东西,只有几颗龙虎丹献给明皇,功能调合阴阳,被精益气,益寿延年。另有一颗千年龟甲断续丹,却是给高公公留用的。功用服法已附在纸上,公公容后一观便之。”
高力士眼眉又是一挑,笑逐颜开,忙起身将两个檀木盒接过,刚要放在椅旁几上,纪若尘又道:“高公公,我宗所积虽然不丰,这次入京没准备什么好东西,不过这几颗丹药论用料火候,想来还是比真武观所炼之丹强了二三筹的。”
纪若尘此言一出,高力士腮肉登时跳动数下,忙将藏有千年龟甲断续丹的木盒拿起,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怀中。再坐回椅中时,高力士对待诸道的态度已迥然不同。
云风见时机已到,即说了欲与真武观在殿前斗法,以令明皇辨明谁方是妖道。
“殿前斗法?”高力士细声细气地道:“这事听起来倒有意思,却不知怎么个斗法?”
此节云风早已胸有成竹,当下言道观一叶足以知秋,若由宗内真人们出手与孙果斗法,一来实在是胜之不武,二来所用道法威力太大,波及过广,若是惊了明皇可就不美了。是以此番只与那真武观斗三项本事,法宝、道术,以及由双方年轻一代的弟子殿前斗法。如是足以今明皇明白双方谁才是道门正宗。
高力士思忖片刻,也觉此法可行,于是点头道:“殿前斗法一事想必寿王的奏书已到,咱家看时机合适,自会为诸位神仙在明皇面前进言几句。现下诸位神仙且去休息,静待咱家消息即是。”
一日后,明皇身着便服,于景阳殿设宴,席中十余人皆是朝中亲信重臣,国师孙果、相国杨国忠、太子李亨皆列在席。
“殿前斗法?”孙果面沉如水,向明皇拱手道:“大道先于天地而存,岂是可以儿戏的?且那道德宗夺我朝神物,分明心存祸心,陛下不可不察。万一这群妖道机接近,意图行刺,那该如何是好?”
明皇闻言颇为意兴阑珊,但孙果身为当朝国师,德高望重,又不好当面驳他的面子,当下沉吟道:“国师此言甚是。只是朕以为神物事关重大,不可轻率处置。这几日来不住有人给朕上书,言称那道德宗乃是当今道门领袖群伦的大派,香烟传承三千余年,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孙果面色阴晴不定,若说道德宗只是寻常小派,这等当面撒谎事他却也做不出来。且道德宗诸真人并不出面,只比试道法、法宝及年轻弟子三项,直是以短攻长,真武观也不是全无机会。何况孙果交游甚广,道友众多,也不愁无人肯来帮忙。
孙果素知明皇喜欢热闹,揣摩明皇意思,该是很想看这场殿前斗法的,再推辞就显得心怯了。他沉吟良久,当下道:“陛下,贫道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朝能够长治久安。那道德宗的确势力雄强,但他们出手抢夺神物,显然心怀不轨。不过既然他们来了长安,那贫道也无退缩之理。既然他们想斗,那三日之后,我真武观就会一会道德宗群贤吧!”
如此结果,早在济天下意料之中,也就在了道德宗群道的意料之中。
道德宗此次有备而来,是以这三日中也不必特别准备什么。纪若尘在驿馆中左右闲来无事,忽然想起入长安那天看到的李白,于是打听了李翰林的居处,登门拜访。
李白所居的翰林府不过是问前后三进的小小院落,院门楼上以黑漆书就的“李翰林府”虽然笔力挺拔,但终是难掩寒酸之气。
给纪若尘开门的是一位老家人,见了护送纪若尘的两位如狼似虎的禁卫,登时吓得不轻,抖索着打开了院门。
纪若尘踏入中厅时,这以诗文名动天下、自号“谪仙人”的李太白正伏于八仙桌上,鼾声大作。看他面前空着的五六个酒坛,显然他又去作酒中仙去了。
纪部失笑,摇了摇头,刚向前行了两步,耳中忽传来一声暴喝:“何方狂徒,满身杀孽,还敢闯我仙府!”
这一声喝有如洪钟,在纪若尘耳中不住轰鸣,一时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纪若尘眼前金星乱冒,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周身真元震动,险些就要晕去。混乱之际,他忽然感到一缕如针般的锐气扑面而来,隐约有青光闪动。纪若尘多历生死之事,知道多半是一柄利剑已刺到眼前。眼见躲避不得,情急之下,纪若尘运起真元,舌绽春雷,厉喝一声,中已喷出一团青气,与疾刺而来的青钢剑撞个正着!
嗡的一声轻响。客厅中坛碗杯壶尽数碎裂成千百片,门口两名禁卫闷哼一声,面如金纸,笔直地向后倒去。
然后一团暴风才在厅中暴发!
纪若尘接连后退几步,重重地撞在了厅柱上,嘴角已溢出一丝鲜血。他周身衣衫褴缕,长衫破烂得不成样子。
中厅一片狼藉,碎瓷烂木中间立着的李太白倒是在发无损,玄衫上一道破口也没有。他早已不被那烂醉如泥的样子,正凝望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青钢剑,面有讶色。
纪若尘右手一张,手心中已多了一张天心正将,神情颇显紧张。李白道行出人意料的深湛,以这入门级的天心正符对之,最多只能稍起拦阻之效。然而纪若尘背在身后的左手不动,手心中已多了一枚小小金铃。他只消以尾指轻轻一点,一点普通修道之士根本听不见的清音就可远远地传开,召唤宗内后援赶来。这才是纪若尘的真正后着,不论是天心正符还是面上的紧张之色都是用以麻痹李白的。
经历过洛阳大劫的洗礼,此时的纪若尘不论对上何样的故人,本心皆可如一片冰湖,凝定无波。
哪知李白忽将半截青钢剑掷于地上,向纪若尘笑道:“你也不用装这害怕样子出来,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来来来,你我且到书房中再干几坛!”
李白也不由纪若尘分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硬扯进书房。李白的书房。别有特色,除了文房四宝外,就是堆得到处都是的酒坛。
李太白挥手招来一坛老酒,运掌如刀,削去了坛口,又向书桌上一指,凭空变出两只海碗,倒满了酒,就硬拉着纪若尘喝了起来。
纪若尘心下骇然,从李白抓视手腕直到现在,他实际上未尝有任何抵抗余地,甚至于连躲闪避让都作不到。那李白在桌边变响酒时,他只能在一边呆呆看着,只觉得周围似有无数无形利针,稍稍动一下就有可能被刺伤,自林不敢稍动。待得酒碗入手,纪若尘也学李白样子,一口饮尽一直到烈酒入喉,他才猛然省觉为何要对这李太白事事依从。全无反抗之意?
纪若尘还未想明由此点,手上又多了一碗酒,于是一仰头也就干了。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于了十余便酒,皆有熏熏之意。这当中纪若尘只觉得自己就似是一只扯线木偶,一切动作皆是身不由已。但细细想来,若说是完全身不由已也是不对,他所有动作都是依着对于危险的本能直觉而动,却恰好完成了那李太白想要他完成的动作。如一人见一柄钢刀贴地砍来,第一个反应就是高高跃起一般。
一念及此,纪若尘当下凝神定志,一颗心中刹那间驱出了所有悲欢恐忧,恰如一潭死水,亘古而不波。他心志一定,立刻全身一震,正举碗就唇的手也停在空中,那只海碗一倾,一碗酒皆倒在了前襟上。
李白本已有八分醉意,见纪若尘竟能停碗不饮,由得赞道:“好!年纪轻轻,道行和心志却有如此修为,道德宗果然不愧为正道之首!”
纪若尘惟有苦笑,擦拭着前襟的酒渍。若以修道年限论,他道行进境的确是神速,直可以天纵之材来形容。但那非是他天资过人,而是因着身怀解离仙诀,可以取身外灵气为已用的缘故。至于心志,李白倒没赞错,对于自懂事时起已时时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纪若尘来说,早已不止是心坚如铁的境界,而是隐隐约约的窥到了无心之境。
李白伸手一指,房中又多出了两张椅子,招呼着纪若尘坐下,方道:“今日你我能在此共谋一醉,说来也算是有缘。道德宗素来超然世外,怎么这一次却要与真武观在殿前斗法了?如此儿戏之举,岂不是让天下修道之士讥笑?”
纪部思索片刻,才道:“敢问您出身何派?”
李白没想到他问出这么不着边际的一句话,当下道:“我闲云野鹤,无门无派,只是自己摸索着修行而已。”
纪若尘点了点头,反问道:“原来如此。那么以李大人如此道行,为何也如此想要在朝廷中谋个出身呢?”
李白面容一肃,道:“你从何看出来?”
纪若尘朗声吟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白先是一怔,而后大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有心人。其实我欲在本朝谋个出身,非是为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天下苍生。我道行再强,周游天下,能度不过百人千人而已。若在一朝为相,则可泽被天下百姓,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
纪若尘登时肃然起敬,又道:“李大人如此深陷俗务,就不怕误了修行飞升吗?”
李白笑道:“羽化飞升,说到底为的还不就是一已之私?”
“可是……”纪若尘犹豫片刻,方问道:“似乎李大人在朝中颇不得志啊!”
李白默然片刻,悄然长叹一声。道:“宵小当道,宵小当道……不去说它了,来,喝酒!”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闷酒,李白颓然倒在书桌上,入梦去了。纪若尘自行出了书房,叫上仍面如土色的两名禁卫。回驿馆去了。
回馆路上,纪若尘双目低垂,宛如入定,但他的心绪却怎也静不下来。直到现在,他也不知为何要去见李白,更不知道德宗插手庙堂之争所为的何事。难道真人们真的有意于天下?
夜已深时,真武观中仍是***通明,弟子们匆忙来去,·忙碌不休。观内人人皆屏气凝声,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这些弟子虽然大处帝都,但毕竟也是修道之士,怎会不知道德宗是何等样的宗派?眼看着即将与道德宗在殿前斗法,事关本派气运,又叫他们如何不紧张。
主殿中,孙果真人一身杏黄道袍,刚拜过了三清,又祭过祖师,方才缓缓起身。旁边一名亲信弟子送过七宝绿如意,孙果接在手里,转身向殿外行去。
将将出殿时,那弟子终忍不住问道:“师父,道德宗势力雄大,我们又同为正道,何以非要与他们为敌呢?”
孙果哼了一声,横了那弟子一眼,目光极是严厉,冷道:“怎么,怕了?”
那弟子闻言面一变,沉声道:“师傅,弟子绝无二心!后日与道德宗斗法,弟子愿打头阵,不胜无归!”
孙果显然十分痛爱这名弟子,面色慢慢缓和下来,道:。为师此举,非是为我真武观一已之私,实为本朝气运社稷能够延续,天下变乱不生。吾道不孤,那道德宗就是再强横,为师又何惧之有?”
章三十四 斗法 上
迷茫,纪若尘再一次感觉到迷茫。他就如身处在一团迷雾的中央,分毫感觉不到自己的方向。
在层层迷雾之外,实则是一个热闹繁华的花花世界。正北方是一栋三层高楼,早已妆点得金碧辉煌,明皇居中而坐,数位皇子与重臣分坐于明皇两旁,高力士则侍立在明皇身后。引人注目的是,杨玉环正端坐在明皇身边,风华无双。
主楼两边,各有一座二层高的侧楼,上面坐着文武百官。
这三座高楼正对着一片广场,广场东西两侧各搭着一个木棚,里面分别坐着道德宗与真武观群道。一道道敌视的目光不断从东首木棚中传来,落在纪若尘与另两名年轻道人的身上。但在纪若尘神识中,那些敌视的目光在穿越重重迷雾后,就变得十分的虚无飘渺,根本引不起他任何反应。由是之故,纪若尘忽然觉得这一次殿前斗法,两大宗派的确如台上的戏子一般,就是逗这些凡夫俗子乐的。
恍惚之中,纪若尘觉得自己似乎正与身边的云风道长在谈笑着什么,可是奇怪的是,谈笑的内容也完全进入不了自己的意识。在他心中反复响着的只是李白那一句“既然没有这个心,非要来凑这个趣,真是何苦来哉?”
其实这次殿前斗法与纪若尘没有太多的干系,比试的法宝乃是由诸道专程由道德宗携来,斗道术的是云风,年轻弟子比拼斗法,下场则是专程赶来的李玄真。
既是如此,那自己还坐在这里干嘛?总得为着些什么吧?纪若尘只觉得心中疑惑难解,在这重重迷雾之中,他的思绪正在逐渐的慢下来,仿如昏昏欲睡的感觉。然而就在将睡未睡之际,他肌肤上某一点忽然一紧,就似被一枚利针给刺了一般,激痛刹那间使他清醒过来。
他非常熟悉这种感觉,这是对极度危险的直觉。只是这危险来自于哪里?
纪若尘尽全力提升灵觉,在迷雾中探索着危险的来源。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对面木棚中真武观群道在他灵觉的全力探索下变得越来越虚幻模糊,一阵白雾浮过后,在纪若尘面前一个身影正逐渐变得清晰。
望着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他只觉得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原来还是吟风!
据过往道书所载,谪仙的命运轮回多是定数,非是天上金仙,轻易改变不得。如此说来,自己与肥羊在龙门客栈中的一段纠缠,也该是定数才是。即是如此,那这谪仙本应对生死轮回看得很淡,何以千方百计的定是要来杀自己?难道这也是定数不成?
纪若尘苦笑。自己一介凡人,哪有本事掺进谪仙的命运轮回中去?
这些问题纪若尘已想了许久,却没有答案。一直以来,他做任何事都只是简单求个生存。可是在吟风面前,他做事的理由却在悄然间变化着。
在洛水之畔,纪若尘不能束手待毙。他一倒下,张殷殷和青衣必然无幸。
出得洛阳之后,吟风与顾清两败俱伤的一幕犹在眼前。就是纪若尘放弃抵抗,顾清也断不会容吟风伤了他。而且几乎每次吟风出现,顾清都必在左近,就似有一道无形的线将三人绑在了一起。顾清早已表明心志,吟风要杀纪若尘,惟有先杀了她。即是为着顾清,纪若尘也不能死。
何况无论何时,纪若尘都不会是束手待毙的人。
正在此时,一阵急骤的鼓声传来,敲碎了所有的幻境。纪若尘微微一惊,凝神望去,才见殿前斗法早已开始,第一场比的是年轻弟子斗法。场中李玄真掌一口湛蓝长剑,趋退如意,意态潇洒,举手投足间已隐隐然有随风出尘之意。不片刻功夫,李玄真已将对面那真武观弟子逼得左支右拙。那名真武观弟子见局势不妙,呼喝连连,将真元提到了极致,完全不顾自身死活,只是捡着威力大的道法拼命向李玄真攻去,务求拼个同归于尽。
李玄真面上微笑不变,右手挥剑,左手燃符,招招滴水不漏,不片刻间就寻到了对手一个破绽,挥手间一道雷电将他劈倒在地。
这一场胜得如此轻松写意!
真武观众道脸色已极是难看,孙果虽然还能镇定坐着,但面上也有些阴沉。败下阵来的那名弟子乃是孙果收的关门弟子,天分之佳,真武观内实不作第二人想。可是哪知李玄真比他年纪还小着两岁,却简直如戏弄孩童般将他击倒。
真武观木棚中坐着的其实不止是真武观门人,还有数位孙果请来助阵的道友。当着这些人的面,这脸可就丢的有些大了。
明皇可直看得眉飞色舞,若不是碍着孙果的面子,怕早就要击掌叫好了。孙果眼力厉害,遥遥见了明皇神色,脸上青气更甚。
此时孙果身旁一位慈眉善目的道士长身而起,笑道:“孙真人无须动怒,且待我去赢回一场来!”言罢大袖一挥,足下生祥云一朵,施施然飘入场中。
两名真武观弟子抬了一张八仙桌飞步赶来,将八仙桌置于场中。那道人在桌前立定,袍袖拂过,桌上即现出一个玉碟,碟中有数颗蟠桃。
云风见他布置完毕,也长身而起,只不过他是如常人般一步一步走到八仙桌前的。
云风先向那道人抱拳一礼,那道人大咧咧地还了一礼,笑道:“这位道友不知如何称呼?老道我久不下山,恕我孤陋寡闻。”
云风微笑道:“贫道云风,平素在山上作些杂务,微名自然不入黄叶真人双耳。素闻黄叶真人须弥道法高深精微,看这盘蟠桃,想必是要与云风共赏美味了。”
黄叶道人呵呵一笑,道:“一点粗浅技艺,还能将就着看看。”
此时坐在纪若尘身边的李玄真轻轻哼了一声,道:“这道人以自己熟悉的道法想斗,摆明了是要占这个便宜,他倒还真好意思!”
纪若尘深以为然。
云风倒不以为意,笑道:“素闻黄叶真人出身崆峒,只是不知何时改入了真武观门墙?”
那黄叶面上微微一红,打了个哈哈,只是道:“闲话休言,咱们且先试试蟠桃吧!”
他也不等云风回答,只是取过碟中一个蟠桃,三口两口就吃下了肚。云风也取了一个吃下。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就将一盘蟠桃吃了个干净。
云风左手在玉碟上拂过,一阵薄雾过去,碟中又多了一盘蟠桃。这一次云风先吃下一颗蟠桃,黄叶才取了一个,顷刻功夫一盘蟠桃又都下了两人肚子。
碟中空了又满,两人来来往往的只是变桃吃桃,看得明皇与一众大臣气闷无比。
纪若尘恍然大悟,看来吃这些蟠桃绝不简单,要维持住神态从容也要消耗不少道行。那黄叶要摆架子,不肯露出凝重疲累之态,自然真元消耗就会迅速得多。他本来道行就较云风稍逊,此消彼涨之下,当然会败得更快。
纪若尘是熟知云风处处务实的风格的,见了此次斗法,他心中似有所悟。此时回想,黄叶道人那声势华丽的出场,似也消耗了不少真元。
黄叶道人刚将最后一枚蟠桃吞下,猛然间脸色变得刹白,剧烈咳嗽起来。可是他咳出来的不是蟠桃肉,而时而是冰,时而喷火,显然云风附在蟠桃上的种种真元都发了出来。
云风微笑着黄叶一拱手,道了声承让。黄叶不住发着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靠着两名弟子的搀扶才得以走回木棚。
本来三场斗法中道德宗已胜了两场,最后一场法宝不比也罢。可是明皇已完全来了兴致,吩咐务必要将第三场比完。
修道界自有一套比拼法宝的方法规矩,渊远而流长。于是道德宗与真武观诸弟子一齐动手,在广场中心设下了一个圆通自在阵。此阵之中,有灵性的法宝会自行相斗,弱一些的法宝会被逼出阵外。
真武观方向站起一位瘦小枯干的老者,须眉尽白,头顶上稀稀疏疏的已见不到几根头发。他背着一个大竹筒,慢吞吞地走到圆通自在阵前,打开了竹筒。
一见筒中之物,杨玉环不禁一声惊呼,以手掩住了口,明皇面色也是大变!
从竹筒中爬出的是一条足有三尺长大的血红蜈蚣!它通体火红,背上又有一条亮黄彩线,口中不着喷着淡淡红气,眼中光彩闪动,似欲择人而食。这头蜈蚣一出竹筒,即自行向圆通自在阵中心爬去,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淡红烟雾尾迹。一到阵法中心,它就昂然立起大半截身躯,四下寻找着敌手。
一见这头蜈蚣,道德宗群道皆有些色变。纪若尘看得分明,这头蜈蚣百足足尖皆是精钢铸就,背心中央一片玄黑鳞甲并非天然,而是镶上的玄铁甲片。它一对长须晶光闪耀,每一节中皆以一颗明珠连接。这头半虫半物的异品蜈蚣勉强说得上是一件法宝,但显然灵性绝非一般法宝可比,这一阵又是如何比法?
虽然道德宗已经胜定,但若输了一阵,总显不出正道领袖的泱泱手段来。真武观此举可以说是投机取巧,可若道德宗咬住这点不放,也输了三分气势。
纪若尘凝神望去,见这头蜈蚣身上隐隐放着淡红光华,知它至少已有数百年道行,绝非一般法宝可比,甚至于可与赤莹相提并论。但赤莹需人使动,在这要法宝自行相斗的圆通自在阵中上,可绝不是这蜈蚣的对手。
他看得明白,道德宗群道见多识广,自然更不会不知。那携法宝前来的道人不住与云风低声商议着什么,显然未能料到如此之局,携来的法宝不足以应对这头百年血蜈。
云风看着那头蜈蚣,沉吟许久,终有了定计,转头向纪若尘微笑道:“若尘,借你扳指一用。”
片刻之后,那本在阵旁闭目端坐、气定神闲的老者已身不由已地站了起来,不住嘬唇发出各种尖啸声,指挥着百年血蜈上前,时时还要低声咒骂几句。可是任凭他急得满面通红,跳着脚的骂,那头血蜈只是绕着阵中那枚毫不起眼的扳指打转。它转了一圈又是一圈,非旦不肯上前,反而越转越是向后,两根长长的被甲触须也高高竖起,不敢挥向扳指的方向。
眼见那老者急得面孔如欲滴下血来,一串接一串不名其义的哩语骂辞连珠而出,纪若尘不禁心中莞尔,暗道这玄心扳指可是广成子飞升所遗之物,别说只是一头小小蜈蚣,就是青鸾、狴犴这类的神兽在阵中,也未必敢拿这枚扳指怎么样。那老头不识神物,让他急急也好。
纪若尘这么一想,脸上讥色就显露了出来。偏偏那枚扳指是从他手上取下来的,那老者道德宗别的道士不识,纪若尘可是时刻盯着的。百年血蜈不战而退、已快自行退出阵外本已令他怒发欲狂,此刻见纪若尘还面带讥色,老者登时一股邪火攻心,接连发出了三声厉啸。
百年血蜈听了命令,如蒙大赦般飞速掉头,逃出了圆通自在阵,然后猛然腾空,化成一道红电,直向纪若尘扑来!
道德宗群道皆惊,但均坐定不动。惟有坐在纪若尘身边的云风握定背后长剑剑柄,要待那百年血蜈近身,方才出剑。
纪若尘盯着急速飞近的血蜈,只觉得它似人一样,双眼中也有喜怒忧思恐等诸般情绪。他忽然觉得,看这血蜈如此迅猛的来势,与其说它是立功心切,想一口咬死自己,倒不如说它是想快些逃离玄心扳指。
纪若尘如是想着,忽然胸口涌上一缕甜香,紧接着就呼吸不畅。他心中一惊,没想到仅是与这血蜈对视一下竟然也会中毒。他刚欲运起真元压制毒性,玄窍中涌出一片青绿光芒,刹那间就将那缕甜香给冲散得干干净净。
在旁人看来,纪若尘正襟危坐,不动声色。可是在那头血蜈眼中,只见纪若尘双瞳中间亮起了一点青芒,青芒中正浮着一尊式样古拙的铜鼎!
啪的一声大响,那头血蜈忽然失了冲势,一头栽在地上,竟然将校场夯得坚如磐石的地面给砸出一个坑来,可见身躯之重!
在那老者目瞪口呆之中,百年血蜈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用尽平生之力,向着远离纪若尘的方向狂逃而去,在它身后,只留下精钢铸成的百足在校场上刨出的一道沉沟
它竟不敢飞!
章三十四 斗法 中
章三十四 斗法 下
章三十五 生死 上
有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这对于纪若尘来说,似乎从来都不是一个问题,尤其是在对方不断追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情况下。但这本不应是问题的问题,却反反复复地在纪若尘心中泛起,每一次都会带给他一点说不出的感受。
纪若尘在山林中无声无息地穿行着,身形在林下、石上、溪畔忽隐忽现。他无需停下来观察地面痕迹,也不必辨识风中飘过的气味灵气,只凭着顶心传来时强时弱的刺痛感,就能判断出是否追踪到了正确的方向。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顶心的刺痛越来越强,越来越频繁,纪若尘知道和云舞华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但按理说她的极乐针应该早已发作,怎么追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有追上她?
不过他也不是非常着急,追不追得到云舞华尚在其次,重要的是顺藤摸瓜找到她身后那无垢山庄的所在地。是以纪若尘小心掩藏着自己的气息;逐分逐寸地与她拉近距离。此时他运用的正是打闷棍时的步法,困真元不动,虽然速度上肯定不若驭气飞行那样神速,但胜在灵气内敛,寻常修道之士根本无法发现他的行踪。
他正自在密林中疾行,忽然感觉到迎面拂来一缕柔柔的微风。这一阵风比寻常山风要弱得太多,可是袭上纪若尘面庞时,他竟身形陡然停滞,完全无法呼吸!
“呼”的一声,纪若尘面前出现了一只雪白粉嫩的小拳头,然后是佩着两枚血玉手镯的皓腕,随后是飘扬飞舞翩若惊鸿的水袖,最后是一双亮得出人意料的眼睛。一时间纪若尘视野中全是这一双眼睛,再也没有其它!
这一拳貌似十分缓慢,好半天也未接近,可是纪若尘心头那一点超凡灵觉已然示警,他哪敢懈怠,一提真元,被蒙蔽的视、听、触觉象是突然挣脱了新障,清晰地看到了那快疾如电的一拳。拳上所附真元力道十分古怪,所带起的拳风初时尚似一缕春风,然而粉拳每进一分,风力就大了十分,转眼间迎面扑来的已是几可断金碎石的罡风!几乎同时身后辟辟叭叭之声不绝于耳,不用回头便知是古木树干正在拳风压迫下纷纷爆裂。
纪若尘大骇!
他身体立时微微一侧,向旁边让过,哪知周围呼啸的劲风突然凝固得有如实质,压得他肌肤又麻又痛,象是有无数利针在刺着一般。
他这向侧方的一跃,竟然就此在定在原地,纹丝未动!
纪若尘心中大惊,眼见那一只拳头光芒渐盛,强光中隐隐现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头,心知这一拳之威非同小可,哪敢容她近身。
眨眼间拳已离纪若尘鼻骨不足一尺之际,他大喝一声,真元急提,周身浮起淡红色光浪,向外疯狂攻出。
林间一片脆响,有如千万个瓷碗同时破碎,纪若尘身周不住有光影泛起,直如深海恶涛,汹涌无传,刹那间衣衫破裂,身上已多了数十个细小伤口。他这一下虽然受伤不轻,但终于冲破身周无形的束缚。
纪若尘一得自由,即刻如鱼得水,脚下微一运力已后撤十丈。谁知那女孩也随之骤然加速,紧追不放,那只拳头依然距离纪若尘鼻尖不足一尺。但纪若尘得此喘息之机,已足够腾挪。当下他身躯一晃,似欲向前,又似左右踌躇,就是这么一晃,已在那女孩面前消失。
那女孩微觉诧异,但一双明亮如星的眼中没有分毫的惊慌。她樱唇一开,发出一记龙吟般的清啸,骤然立定,左拳向天挥出!
一片碧蓝光华以她立足处为中心扩散开来,刹那间就遍及十丈方圆,地面纷纷开裂,裂缝中冒出丝丝缕缕耀目欲盲的蓝光!无数蓝光汇聚在一起,化成一道雄伟之极的蓝色光柱,直冲云霄!
她那修长挺直的后颈本已在纪若尘的视线之中,甚至于两个大大的羊角型发簪上点缀的十八颗水钻互相碰撞时所隐含的韵律也都映在他的心里。只要他一伸手,她的后颈就全在掌握之中,待轻轻巧巧地折断那根脆脆的颈骨后,再论是擒是杀。对纪若尘来说,整个过程都是如此熟悉,那个女孩看起来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甚至已经下意识的开始幻想指尖触到她肌肤的感觉。
然而就在此时,一片蓝色的光海将女孩那窈窕的背影淹没。蓝光中所蕴含的真元凶悍凌厉,若一头洪荒恶兽冲入纪若尘体内,以沛不可当之势使得他体内那微不足道的防御摧枯拉朽般消散。纪若尘一声闷哼,被蓝光击得冲天而起,翻滚着向数十丈外摔去。
纪若尘想运使掌柜口中的无双棍术时,体内真元几乎是处于完全不动的状态,因此习惯了以心眼神识感应,周围的修者万难发觉他的行踪。但凡事有利有弊,如此一来,纪若尘身体也等若不设防的城池,一点点的力量就能将之攻陷。
纪若尘只觉得体内痛如刀绞,真元在经脉中如脱疆野马般狼奔豕突,乱成一团。那女孩不知修的是什么法诀,真元凶悍到极处,一入体即四处肆虐不休,把纪若尘自身的真元冲了个落花流水,却转眼间就耗得殆尽,两道真元相触的经脉,俱是一片狼藉。
她的真元来得太快,也消耗得太快,纪若尘根本不及运使解离诀化消,因此,这一击所能造成的伤害都让纪若尘结结实实地承受了去。
在遇到这个女孩之前,纪若尘但凡运出闷棍,几乎从未失过手,因此这一次也没想过会失风。可是居然被她用这种方法轻描淡写地破了!
纪若尘惊骇莫名,所幸数次行走生死边缘的历练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镇定下来,身尚在空中翻滚,已是急急收拢经脉中溃乱的真元,强行压下伤势,惟恐她还有后着。果然那女孩并不回头,只是右腿高抬,然后旋身,下压!随着她的动作,空中突然出现一头隐约的光虎,一声咆哮,疾向纪若尘冲来!
那光虎来得实在太快,纪若尘只来得向旁侧移三尺,堪堪让过了光虎的正面冲击。嗤的一声,他身侧衣衫尽裂,皮开肉绽。
那女孩左腿提起,在空中虚扫而过。
这一次林中虽无异样,然而纪若尘耳中却听到一阵异样的尖啸。他不及细想,真元一沉,整个人笔直地向下坠去。他只觉得头顶微微一凉,似刚有一道锐风拂过,那速度和力度让纪若尘背心汗涌。让过那道锐风后,纪若尘手指一点地面,身体又突然弹回空中。
只是此时周围忽然一阵轰鸣,纪若尘骇然发觉,方圆十丈内的古木皆被截断,正缓缓地倾倒!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分中又传来一缕幽香,那女孩已现身在他面前三尺处,甜美的面孔毫无表情,右拳一挥,向他当胸击来!
纪若尘避无可避,当下大喝一声,左手亮起一团强光,也是一拳击出!
两拳无声无息地撞在一起。
林中骤然炸起一团强光,又响起一记响彻云宵的虎啸,一头光虎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茫茫夜天的尽头。
那女孩凝立空中不动,纪若尘则身不由已地向后飞出,左手骨骼尽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面如金纸,体内真元已被悉数击散,一时再也动弹不得。
刚刚这一击,纪若尘只觉如同迎面一座大山压来,刹那间粉碎了他所有抵抗,击散了体内真元。他吃亏在一开始就被打了个出奇不意,始终未能将真元运足。就是最后拼命的这一拳,也不过使出了五成真元而已。而那女孩修炼的法诀实是非同寻常,以她这个年纪能有如此道行,实是不可思议。纪若尘平生所见,也惟有顾清似能压住她一头。那女孩道行强弱且不论,她真元的特性凶厉无比,一举手一投足,又几乎能将全身真元倾于一击之中。因此就算纪若尘与她道行相若,这般硬碰硬的对攻,也必败无疑。
纪若尘躺在地上,心内苦笑,明明一路追踪的是云舞华,哪料突然从旁杀出这么一个人来,一言未发,竟然式式悍厉,招招致命。饶是他灵觉过人,不知为何却没有察觉她就埋伏在左近。
那女孩飘到纪若尘身前,左手一挥,三根细金丝绳迎风而现,将纪若尘牢牢缚成一只粽子。她俯身,以三根纤指小心翼翼地站起细金丝绳绳结,将纪若尘提了起来。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个不休,右手向外伸得笔直,似是生怕沾上了纪若尘的身体。
如此近距离上,纪若尘才发觉这女孩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五官精致,面孔生得极是甜美,实在让人无法将她与刚刚举手投足间力量强悍的女孩联系起来。但不知为何,她一双灵气无限的眼睛却给人一种视万物如土鸡瓦犬的感觉。败在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手中,虽然是她偷袭在先,纪若尘仍不由得有些气馁。只有当他看见那女孩一只右手垂于身侧始终不动,显然再也提不起来时,心中才算稍稍安慰了些。
“你就是那个什么纪若尘吧,我叫苏苏。记得是谁杀你的,轮回后尽管来找我报仇。”苏苏道。她声音既无抑扬顿挫,也无丝毫感情,就如一个小孩子读经一般。
纪若尘看着她,并不开口,眼中流露出怯意。貌虽如此,此刻他心中正在急思脱身之策,转眼间就想了数十条计策出来,却觉得没有一条管用。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与这个女孩有何过节,使得她对自己下这种毒手,对她的师门来历也全无所知,计从何用?
苏苏提着他徐徐转身,在林中迅疾穿行,转眼间就到了林中一处湖边。
苏苏以左手食指挑着纪若尘胸前的金丝绳结,尽可能地不去触碰他的身体,皱起双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纪若尘此时气色灰败,灰头土脸,又兼衣衫破烂。遍体鳞伤,实是狼狈不堪。苏苏食指一挑,呼的一声。纪若尘已飞出十丈,一头栽进了湖中一他刚一入水,本是宁静无波的湖水突然涌动起来,一道又一道暗流疯狂冲刷着他的身体。纪若尘身不由已,在水中上下起伏。此时虽是夏末,但湖水冰寒刺骨,身上又全是大小不一的伤口,实是难过非常。
好在这一番罪也没受多久,又一道大力牵着纪若尘跃出湖水,自行飞回苏苏的手指上。苏苏见他周身血污尽去,已是干净精神了许多。
苏苏凝视纪若尘良久,方才道:“你是想直接死呢,还是死前想要享受一下女人?”
纪若尘例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但天下哪有这般好事?不用想也知道这必是她想在杀死自己前先来折辱自己一番,于是他合上双眼,道:“随便。”
苏苏柳眉竖起,眼中掠过一道杀气,但终还是没有发作,冷道:“其实也由不得你。”
也不等纪若尘的回答,苏苏提着他凌空从湖面上掠过,来到湖的另一边。这边湖岸明显比那一边炎热得太多,岸边青草大半已经桔黄。草地中央,仰卧着一个黑衣女子。
苏苏纤手一翻,手心中已多了一张符,拍在纪若尘的胸口。符咒倏忽间燃尽,化作一道黑气,钻入纪若尘体内。然后她又一挥手,收了缚住纪若尘的三道金索。
纪若尘双足落地,一个跟跄,这才立稳。他默运心诀,所有真元却均凝结在体内各处经脉之中,分毫不受心诀驭使。纪若尘已知自己中的是束心符,一日之内,休想能再动真元。
苏苏抬手向那黑衣女子一指,喝道:“你,快过去和她行云雨之事,做得好了,说不定能饶你一命!”
饶是纪若尘见识已不可谓不广,苏苏这么赤裸直白的命令还是差点让他栽倒。他顺着苏苏的手指望去,这才看到了那黑衣女子,登时又吃一惊,已认出了正是反复追杀过自己的云舞华。只见她仰卧于地,双手交叉合放胸前。两眼紧闭,一动.不动,纪若尘和苏苏的到来没有让她有丝毫反应,分明是在昏迷中。
纪若尘看了看云舞华,又望了一眼苏苏,实有些弄不清楚她们之间的关系。听苏苏的口气,看她的眼神,似是对云舞华十分关切,可是她又怎会让自己去站污云舞华身子?虽然修道之人不若凡人般重视贞节,但看方才苏苏对自己的手段分明是有深化大恨,就算她与云舞华也有仇隙,这种做法仍是太过匪夷所思,其中定有别情。
纪若尘默然向云舞华走去一他已察觉云舞华与苏苏关系很可能颇不寻常,因此决心赌上一回。云舞华此刻人事不省,苏苏义离开这边颇远。纪若尘虽然真元被封,但与闷棍有关的诀要均无须动用真元。
而那把天权古剑,就放在云舞华的身边。
越是行近云舞华,纪若尘心中就越是镇定。这是万中无一的活命机会,他断不能犯一点错误。哪知他才走出十余步,后方苏苏忽然冷冷地道:“你想找死吗?”
纪若尘,心下一惊,愕然回头,实不知她是如何看破自己图谋的。苏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他下体上,面上密布杀气,皱眉道:“难道你是个废人?”
以纪若尘的察言观色,练达世情,也要过了一刻才从苏苏的目光落处明白她话中所指。
纪若尘当场呆住!
看来世俗礼法教规在这甜美之极的苏苏身上全然不起作用,实是不知她出身何门何派,派中长辈又是如何教诲她的。他刚刚满心中盘算的只是当以何种步法抢到天权古剑旁,又以何种手法抽剑出鞘,架于云舞华颈上,并以她为质,迫使苏苏就范.这实是刀口舔血之举,哪一个环节稍慢了点,或是让苏苏看出了征兆,立时就是杀身之祸。他心中计算不停,哪还有留给风花雪月的余地,是以身体上自然也就没有反应,没想到让苏苏看了出来。
他望着苏苏,实有些不敢相信她竟会向那个地方看。但见了苏苏含而不放的,杀气,纪若尘知道不能再拖延一既然知道了症结在哪里,那就有办法。当下纪若尘又向云舞华望去。
这是他第一次持着色心望向女人,虽然是刻意的色心。
章三十五 生死 下
云舞华仰卧着,透过黑纱看见另有一层黑衣紧贴肌肤,纤细的腰身衬出胸前起伏的山峦,外裳内竞似没穿小衣,可以清晰看到峰尖的形状。纪片尘个由心头一跳,脑海中浮现那日对她施针的情形,温软新剥鸡头肉,滑腻还如塞上酥。当时他自然是心无以绮念,今大却大大不同。
她纱袍的水袖褪在臂弯处,露出羊脂白玉般的小臂、皓腕和柔夷,全然没有了追杀纪若尘时的咄咄逼人,按在胸前,恍若有种脉脉的温顺。而本是如冰似雪的肌肤此刻泛着一层玫瑰色光泽,望上去实有说不尽的风流诱惑。纪若尘心中一动,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如千年寒冰玉精雕玉琢成的面孔同样泛起玫瑰色,少了清醒时的冷淡,多了几分艳色。一头黑亮的青丝爱逶迤脑后,有种动人的别样风情。
道典中载有许多合辆双修的法门,纪若尘自然也通晓男女间事,云舞华又实有罕见容姿。她平素冷若冰箱,杀气四溢,整个人就如一把出鞘利剑,让人自消绮念。此刻她却是无助倒地的楚楚柔弱,两相对比,更添诱惑。
纪若尘心中一道火焰悄然燃起,下体终于一柱擎天。苏苏终于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似是不愿再望向这边,只是咬牙道:“给你一刻时间行云雨之事!”
哪知此刻云舞华忽然嘤咛一声,悠悠苏醒过来,恰好将苏苏这一句话听了进去。她神识浑浑噩噩,尚无时间去体味这句话的含义,只觉得如身处烈焰之中,似乎连血液都已沸腾,而又有一种强烈之极的欲望,如海潮般一波接一波地向她袭来。她费力地张开双眼,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些扭曲模糊,朦胧之中,似有一个人影正向她走来。
云舞华低低呻吟了一声,定睛瞪着那人影半晌,那越行越近的分明足一个男子,竟然足纪若尘!猛然间苏苏刚才所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入意识中,她好容易把有点支离破碎的意识拢起来,依稀有些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顿时大惊,登时清醒了不少。
她奋力挣扎坐起,怒视纪若尘,忽然看到了他下体的异状,不由得又羞又怒,喝道:“站住!无耻小贼,你想做什么?苏苏,这……这是怎么回事?”
纪若尘倒没想到她会在此时醒来,暗叹良机已失,于是立定脚步,且看苏苏怎么说。
苏苏立在十余人外,并未回头,只是反手一挥,一道金线索如电而全,将云舞华的双手牢牢缚了起来。、
云舞华本能的挣了一下,哪里能动得分毫,不由大惊,叫道:“苏苏!你在干什么?”
苏苏轻轻叹说:“舞华姐,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他虽害得你这样,但是你想擒他在先,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他在道德宗身份不低,修行不弱。模样生得也还英俊,附近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事毕之后,若师姐你还满意,就留下来作个面首,若不喜欢,一剑来杀了就是。”
她也不待云舞华回答,只向纪若尘喝道:“还不快做你的事!”
云舞华也向纪若尘喝道:“你敢!”
纪若尘又有何不敢?他对云舞华的喝斥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她身边蹲下,一下按住她的肩膀,将虚弱不堪的她按倒在地,另一只手拉开她的裙带,掀开衣襟,露出两座山峦胜景。个知进足因惊怒,还足激动,峰峦上粉色花蕾已是傲然开放。
眼见纪若尘的手又向下探去,云舞华急叫住手,可是纪若尘哪里肯停?
“苏苏!”
苏苏端立不动,可两个羊角发髻上垂落的水钻却互相碰撞不休。她忽然叫道:“先停手!”
苏苏一叫停,纪若尘当即住了手,望着身下的云舞华,默然不语。他心中无数个动作合在一起又复分散外来,但无论怎么组合,在这个距离上,都无法抢在苏苏前夺剑劫人。
而苏苏叫停后,却仍不转过身来,也不再发一言。
倒是云舞华先打破沉默,经刚才一番挣扎,她已是青丝散乱神色惊怒,这时却忽然笑了笑,道:“苏苏,这件事找答应你就足。不过你只是从书上学得男女情事,殊不知这翻云夜雨中有莫大的乐趣。既然总是要来这么一次,不若好好享受一番。你把我绑着,我有何妙趣可言?快把我放了。”
苏苏有些将信将疑,犹豫着过:“啊,云雨事中还有妙趣?书上好象没说……。”然而在云舞华连声催促下,苏苏终收回了金丝索。
云舞华双手重获自由,不由又是极魅极艳地一笑,抬起双臂似欲勾住纪若尘的脖颈,纤指堪堪将触到他的后颈。
纪若尘却已从她艳若桃李的笑容中看出一缕杀气,正欲有所动作,说时迟那时快,云舞华已经陡然挺身坐起,肩头重重地撞在纪特尘胸口!只听喀嚓脆响,纪若尘全身已不知断了几根肋骨,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出,重重地撞上草地边缘的古树方才停下,身体软绵部地顺着树干滑下。
苏苏面色大变,疾向这边冲来。但云舞华动作如电,挥手之间,古剑天权已然在手!
一道玄黑剑气划过……
苏苏骤然凝在了空中,张大了小口,想叫,却什么叫不出来,只是就那样看着天权剑一分一分从那纤纤五指中滑落,慢慢的插在地上。
那握剑的手,妖媚的玫愧色已褪去,苍白得格外刺眼。
云舞华直直向后倒去,轻轻地落在湖畔草地上,双目微闭,宛如沉睡。只是她雪白的脖颈上,多了一条显目之极的黑线。在她上方,则飘着一团翻滚不定的黑雾。
“舞华姐姐,你……我……”苏苏语无伦次的喃喃着,她似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方才向前进了一步,却又吓得立刻回到了原地,完全不敢接近云舞华,就象是怕惊散了她的好梦。
“是他,是他害死舞华姐姐的,我要报仇,报仇!”苏苏想起了纪若尘。她有如一头失了方向的小鹿,忽然发现了一线解脱的光亮,就立刻狂奔而去。她一个旋身即向纪若尘扑去,右拳前凝出一颗光球,就欲一拳击出!
但这一拳刚到半途,苏苏就愕然看到背靠古树站立的纪公尘神情呆滞,面色灰败,双膜中的神采正迅速黜淡下去。
她生就玄瞳,隐约看到一道白气从他眉心中飞出,向着云舞华上方那团诡异的黑雾飘去。那道白气在空中回旋反复,忽而伸长,忽而缩短,似是在不住挣扎,但终抵不过黑雾的吸力,被一下吸了进去。
纪若生双瞳神采尽逝,呼吸断绝,生机全无,竟已死了!
苏苏实是不知纪若尘何以会在此时忽然暴亡,但她惊怒交集之下,也不过想到了一句恶有恶报而已。此刻纪若尘已成她迁怒对象,纵算身亡,也难消她心头怒火请看小说网,是以苏苏一愣之后,那拳依原势在出,誓要让他死无全尸!
她这一拳含而不发,拳前三寸处,凝定一颗光珠光芒万丈,含风蕴火,威势无畴。这一拳的威力全在光球一尺之内.聚力于中,实是无坚不摧。
眼见苏苏拳上光辉已映亮了纪若尘的脸,他脸上忽然泛起一层青气,间中又有大块大块的暗绿斑纹浮现,翻腾涌滚,宛若活物。
“当”的一声巨响,有若万千铜钟齐鸣,惊得满山群鸟尽起。苏苏只觉得自己似在飞速前行时猛然撞在了一座坚固无比的大山上,一时头晕眼花,胸口闷不可言,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出,沿途撞断了四五棵古木,这才狼狈万分地摔在了地上。
她仍然不明究竟发生了何事,挣扎坐起望去,这才看到纪片尘背靠的大树已经成为地上一大堆柴禾,而他的身躯浮在空中,仍在缓缓不断上升,身周青色毫光辉映,遥遥望去有若一尊透明的巨鼎。巨鼎中央,纪若尘直立的身体没有半丝活动的痕迹,眼神仍是毫无神采生气。这愈发证实了苏苏刚才的判断,纪若尘魂魄已经离体,此刻浮于鼎中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苏苏愕然立起,仰望着空中的巨鼎,有心攻上,但头晕未止,胸口郁闷未去,想起刚刚的遭遇,饶是以她坚定的复仇意志也不由得有些迟疑,再不敢贸然出手。若刚刚是这这一尊光鼎护住了纪若尘的肉身,那这该是怎生的法器,才能挡得住她全力一击?
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巨鼎已然浮空升起,化作一道青光,载着纪若尘的肉身冲天而去。苏苏紧咬下唇,心内几番挣扎,终未追下去。
苏苏来到云舞华身前,端详着她宛如沉睡般的安详容貌,心中忽生了一个念头,或许他们两个的魂魄是去往同一个地方了。有念及此,苏苏又向天权古剑望去,又想起了这把剑具有收魂夺魄的异能,是以才被称为凶兵。
她立了片刻,才抱起云舞华的尸身,又将天权古剑负在身上,离了这片森林。
卡喳一声,木轩中的一尊花瓶突然生出一道裂缝,然后从裂缝的末端缓缓渗出一滴清水。水滴在红瓷花瓶上流动,红的有如一滴鲜血。
顾清伸手轻拂着花瓶,纤指在裂缝上划动,最后挑起了渗出的那颗水滴。水滴清澈,却散发出浓浓的血腥气。
顾消掐指一算,面上忽然变了颜色。
她那颗本是任风过云动也不会沾染片尘的心,慢慢地越跳越快。
“怎么会,他怎么会死?!这……这,不应该已是最后一世的轮回了吗?”
顾清想着,只觉得穿越木轩的山风,忽然带上了透骨般的寒意。
这一日清墟宫与往日并无不同,人人紧张有序的忙着。
虚玄在吟风所居的偏殿外望了一望,见他正在案前苦读上皇金录,时不时提笔在书页上标注些什么,不由很微微一笑。他行出别院,招过巡守的弟子,吩咐不得让任何人打扰了吟风,随即袍袖一挥,化成一缕清风,向后山断崖下飘去。
青城山清幽奇险,山中处处断崖绝谷,谷中却显幽深阴暗,与诸峰胜景实里天渊之别。不片刻功夫,虚玄在一处绝谷中现出了身形,沿着谷底流过的一边溪流逆流而上,最后停在了一处天然洞府外。
这处洞府入口十分隐蔽,不仔细观察的话很难发现,然而内中却是极为宽大,别用洞天。虚玄举步入内,甫一入洞,即有一道极浓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他眉头微皱,手中掐诀,运一道清光护住了全身,这才继续向洞府深处行去。
山涧深处回荡着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恍若内里藏着一头受伤的巨兽。前方有一个转角,从内洞透出的火光映亮了外洞的石壁,洞壁上赫然映着个张牙舞爪的狰狞身影。虚玄略一停步,身周的青光又盛了三分,这才举步向内洞行去。
内洞中俨然是修罗地狱!
这是一个方圆数超过百丈,高十余丈的天然石洞,洞顶一片片钟乳石倒吊下来,石尖有水个不住下滴,地面上这里一簇,那里一丛,生着数百根高耸尖利的石笋。山洞洞壁高处插着数十根火把,在如此广大的空间内,这点光只够映火把周围的方寸之地,他虚玄是何等道行,就算没有一点光亮,也能视物如白昼。
石洞中弥散着一股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和恶臭,在摇曳的火光下,统治着石洞的是透着紫黑的暗红色。这里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破碎的尸块脏器,以及摆放成各种姿势样于随意扔在地上,又成足被高高钉在石壁上的赤裸尸身。
石洞中央有一小片难得的干净空地,一股地底清泉弯弯曲曲地横穿整个石洞,绕着央空地划出一个满弓状弧形,再从另一端穿出。空地中央是一座石台,四根高高竖起的巨型火炬将石台照耀通明。石台边立着一个颇瘦的男子,仅以一幅白布绕在下身蔽体,背向着虚玄,十指如飞,双臂如轮,正在石台上忙碌着,露在身外的肌肤白晰细嫩,宛如女子。
他早已知进虚玄到来,却并不回头,依旧自顾自忙碌着,只是说:“今天怎么没带活人来?”
他的声线低而略尖,颇为阴柔,语调婉转悠然,十分悦耳,闭目听去就似是一个妙龄女于在向情郎倾诉,然而言辞之间却实是惊心。这声音又是回荡在这处处透着暗红血气的洞府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虚玄直走到那人身后,方立定,道:“可还没到送人的日子呢。”
派人放下了下中一枚小锤,改而从石台左侧取过一把粮致的青钢小锯,又忙了起来,浴:“活人可是越多越好,没到日子,就不能多送一次吗?何况最近你送的人道行一个比一个差,真是敷衍!背墟弟子没本事超越祖宗,就知道死守臭规矩,没想到连你也变成这样了。既然没有活人送来,那你还来做什么?难不成就是想看看我这个疯子?尽管放心,你设下的阵法牢靠得很,我哪有什么办法攻得破?”
虚玄立在他身旁,负手望着那人的工作。
两人立足处片尘不染,石台上却是血迹斑斑,正中卧着一个亦裸的年轻女子,胸腹已然洞开,脏器连筋带肉漂挂着,白骨与经络纠成一团团难以分辨的血污。那人手持刀锯,极细心地一点一点切剥着这些尚在蠕动的东西。那女于双眼大睁,脸上俱是茫然麻木的表情,一如痴儿,居然没有半点痛苦的样子,呆瞪着石窟洞顶的眼珠偶尔会转动一下。
她不但未死,还尚有知觉。
虚玄冷静地看着那人的双手在女子的胸腹中工作,片刻,方缓缓地道:“景霄真人并没有死。”
“不可能!”那人斩生截铁地道,但手仍是微微一颤,刀尖切断了一道细细的血脉。石台上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痛苦之极的尖叫,五官极度扭曲,头一歪,嘴角不断涌出鲜血,眼见已是不活了。那人一脸懊恼之色,愤愤地将手中刀锯掷在石台上。
他转头盯住虚玄,原本清秀英俊的面容因着愤怒已有些变形,眼中更是要喷出出火来。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已断尽景霄生机,斩绝三魂七魄,他如何还能存活?”
虚玄淡然道:“这我就不知了,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个消息而已。”说罢,他即转身离去。
那人静静地立了半天,猛然低吼一声,挥下将石台上的女尸扫入一旁的溪流中。
女尸载沉载浮,转眼间就随着溪水去远了。
“圣人有云,生死事小,失节事大。”
此时洛阳午后大气依然炎热,一个蝉鸣声中,济天下身着锦袍,手捧经卷,正摇头晃脑地诵读。看他身上服色,非但花色新雅,连那袖口和领子都是最时新的款式,腰间更佩着一块结青绿色喜福穗子的玲珑玉,与当日寒酸景况已是天渊之别,这自然是纪书尘所奉润笔之功。
凉阁中,济天下高踞上首,下首坐的非是旁人,而是龙象白虎二天君。
纪若尘云风走后,二位天君闲来无事,就来央求济天下的为他们讲解一下天一下大势,治国经世之道。二天君初时本以为济天下不过是一介酸儒,后来见不仅是纪若尘,连云风也时常向济天下讨教大下大势,并且对他言听计从,立时就对济天下起了滔滔景仰之心。他们的想法倒也简单,云风的眼光必是不会错的,他们看不出济大下的过人之处,只能说是自己有眼无珠。而济天下也好为人师,一听有人愿意来听课,自无不应的道理。且二天君素识大体,通事理,不管名目是柬修也好,润笔也罢,都是丰富的紧。
洛阳中本来还有进德宗十名弟子,只是一来他们均已饱读诗书经典,又需学习行军布阵,实在没什么时间来听济天下讲经论势。因此,济天下就更热衷于教诲这两名尊师重道,好学不辍的学生了。
二天君听了济大下这么一句,个由得而面粉觑,均觉得圣人此言实是大谬不然,天下之事,还有大过了生死的?他们心中有疑,当即问了出来。
济人卜眯着眼听罢,道:“生死、节义,天下多的是士人学子奉为皋圭。然圣人之学,原本天机活泼,生意盎然,得天理地意之进化,然后生学者泥迹失神。你们只有学会个中真理,才能用好圣人学说,否则一味纠于死生事大的表象而不及其他,此关总是不透,此关不透,则浮生虚度,大事不了。”
二天君如在云里雾里,互现良久,也解个了济天下语中之义。
龙象天君扯了下白虎大汉的袖子,低声道:“这个……济先生的意思是……”
白虎天君肃容,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方道:“济先生想必是说,虽然圣人这句话是错了,也很多人还奉举为经典,也会依此行事。我们明白了这一节,就会知道这些人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再对症下药,收拾那些迂腐之人又有何难?”
龙象天君一脸赞叹,“济先生果然是微言大义!”
济天下象是没有看见两人私下动作,也好像没有听见龙象天君后面若有意若无意提高音量的那句话,径自道:“看你们如此好学,这样吧,自明日起,你们每天过来三个时辰,我为你等—一解说圣人之道。”
“啊?!”龙象天君面现难色,“三个时辰太长了些,我们每天还要修炼进道法……”
济天下顿时沉了脸色,道:“圣人大道,哪有讨价还价余地!”
白象天君一把捂住龙象天君的嘴,向济天下陪笑道;“先生说的是,说的是,我们定会准时候教。”
济天下满意地点点头,施施然起身离去。
龙象天君抓下白虎天君的手,低吼道,“我们每日里要修习道法六个时辰,哪有时间再听三个时辰的课?”
白虎天君哼了一声,一脸深沉,就欲效法在庄周,以讽喻点化龙象这呆徒。可他嘴巴张了半天,胸中又哪有暮鼓晨钟般的讽喻?见龙象一脸殷殷期待,白虎个由得额上冒汗,情急之下忽然想起本朝女装服色,当下灵光一观,张口就道“:这辰光嘛,就家女人的胸,只要肯挤,就一定会有的!”
龙象叹服。
章三十六 黄泉 上
“让我过去…”
“过河……”
“杀死她……”
一声声呼喊不住传来,飘渺不定。细听之下,那声浪中高低粗细各异,男女老幼皆有,叠叠人耳,竟是有千万人在呼喊,但语调部透着冰冷,感受不到任何应有的情感。
纪若尘浑浑噩噩,全然不知这些呼喊的含义,直到背后一记大力挽来,推搡得他身不由已地向前一冲,又撞在前人身上,他的神志才稍稍清醒了过来。
纪若尘睁开双眼,初入目的只是茫茫黑雾,有若实体的道道雾气曲伸变化,影影绰绰,完全无法辨别雾后是些什么。
背后又是一阵大力撞来,纪若尘心下大怒,转头望去,看到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隐在雾气中,五官都有点模糊。那男子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口中不住道:“过河……过河……”
纪若尘未及发怒,骇然发现那男于除了一张脸清晰些外,整个躯干似是由半透明的黑雾构成,一片模糊。那男子的脸不住飘近,又是一股无形力量传来,撞得纪若尘不住退后,接连撞上了许多人。
那感觉意似身处拥挤的人群中!纪若尘大吃一惊,急顾左右,这才发现周围尽是这样只见而容,身躯模糊不清的行人!众人均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瞪着一个方向,簇拥着行去。
纪若尘向前方望未,除了无穷无尽的茫茫迷雾,绰绰人影,再无他物。迷雾之中远远传来阵阵波涛之音,看来确有一条大河横亘于前。他再向后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见身后也是人头涌涌,队伍绵延不见尽头,直没入无尽黑雾之中。何止成千上万!
一惊之下,纪若尘立刻清醒了许多,想起了与云群华和苏苏之间发生的种种事,再看看前后左右,他忽然发现,这些并不是人,而是万万千千的死魂!
那么自己呢?一股针刺般冰寒的战栗通遍全身,纪若尘惊得低头看看自己,见自己四肢俱全,身上还有着生前的服色,与周围魂魄大不一样,这才心中稍定。然而他旋即疑惑又起,自己这算是什么,是已经死了吗?
一旦发觉周围仅是死魂,纪若尘立刻明白了此前听到许多呼喊的含义。对于冥界黄泉,道书典籍中是有许多记载的。这些死魂所说的过河,想必要过的是弱水。传说中弱水片物不载,一切带有阳气肉身之物经是入水即沉,万千死魂惟有靠摆渡人方可渡过。
然而纪若尘疑惑仍是未解,那声声‘杀死她’的呼喊又是什么意思,这不己经是地府阴间了吗,难道已死之人还能再死一回不成?没有多久,一条涛涛大河即隐约从黑雾中浮观。然而此时前方死魂突然不再向前,后方的死魂仍不断向前拥去,原先秩序井然的队伍顿时凌乱起来。纪若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看不到前方。他向左右一望,身体一动,向左方挤去。他这一动不要紧,周围那些只知向前的死魂突然齐齐转头。盯住了纪若尘,口中声声叫的全是:“想去哪里?!想去哪里!?”
成百上千死魂齐声呼喊,立时让纪若尘吓了一跳。然而他忽然想到,自己死都死了,还要再怕什么?
有念于此,纪若尘再次向左方挤去。他刚刚一动,身后那中年男子黑雾翻涌的躯干中,忽然伸出一双隐隐约约的手臂,扼向纪若尘的咽喉,叫道:“不许走……”
周围立时有数十死魂应和道:“留下他……”,
“不要让他走了……”
“他该和我们一起……”
纪若尘转头望向那中年男于,突然大喝一声:“给我安心去死吧!”喝声未落,他己闪电一拳击入那死魂面孔中。这一拳击出,就似撞入一团冰冷的水中,附着肌肤上的寒意刺骨欲裂,拳头的落点柔韧,隐隐有反弹之力,那感觉说不出的诡异。那中年男于的而容极度扭曲,终于有了表情,似是恐惧,又似是痛苦。
纪若尘心念微微一动,试运起三清心法,攀上立生一层淡青火焰,轰然在那不肯放他离去的死魂体内燃烧起来!
纪若尘拳已收回,然而淡淡火焰却依旧在那死魂体内烧灼着,已越燃越烈,转眼间就遍布他整个有形而无质的身体,勾勒出一幅纤毫毕观的火人。
啊!!
死魂痛苦之极的嘶吼不住在这没有天空星辰,不辨东西南北的茫茫冥界回荡着。死魂纷纷后退,生怕沾染到一点他右拳上吞吐不定的火焰。纪若尘更不迟疑,直接队伍左方冲去。
他这样一动,本来有所畏惧的死魂们又鼓噪起来,纷纷叫嚷着要拿住纪若尘,千万人声初时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渐渐如涓涓细流汇成汹涌的大河,涛猛浪急,一波一波冲击着纪若尘的神识,不令他独自逃离阴间地府,务要与众人一同永坠地狱。
既已决定放手一搏,纪若尘多年压抑于胸的豪气终爆发出来。他把所有顾虑抛去一边,足下加速,右拳挥舞,倏忽间己冲出百丈之远,硬生生在无数死魂中杀出了一条火路!片刻功夫,他忽觉周围压力一轻,原来已冲出了死魂队列!说来也怪,甫一杀出,纪若尘只觉自己冲出了一道无形的樊笼,头脑又清醒了小少。他回首望去,见死魂队伍中出现了一大块空地,当中是数以百计的死魂在烈炎中不住哀号。无数死魂都在望着他,嚣叫着,要他回归亡者的队列。但这些死魂都立足在一条无形的界线前,尽管人潮涌动,互相推搡,却没有一个敢于逾越雷池一步。
纪若尘辨别一下方向,转身向那条大河奔去。若这条河真是道典所载的弱水,那他就真的是死了。
在这冥界地府,纪若尘的行动分毫不受影响,远不是那些死魂的笨拙木讷。他一发力,数里转瞬即过,片刻后己立在河畔。
果然是弱水!
这一道河何止千万丈?一眼望去,但见浩浩烟波,烟雾弥漫,根本看不到对岸在哪里。河上方是茫茫的黑,没有天空,没有日月。
说也带怪,在远方可以听到波涛之声,看到浪潮排岸之态,此时,立在河畔。脚下反而是毫无水声。纪若尘料加了一口冷气,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片物不载,果然是弱水。
深黑河岸中淡灰色的河水了无生气,一道道荡漾而来的波涛湍急无比,水下
影子幢幢,不知淹了多少冤魂在里面,伸臂掳拳,做呼号哀呼之势,纪若尘却偏偏听不到一点点声响。
纪若尘还弄不清自己的状况,虽然身已在阴间,但显然又与普通死魂迥然有异。在这黑白与灰构成的阴间,他是有色彩的。
纪若尘回首望向来处,从这个方向看去,视线竟然不受方才铺天盖地的黑雾干扰,约在数百丈外,那道宽达数百丈的死魂长龙仍在互相推挤着,叫嚣着,几乎不得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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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能够看清方才前而死魂停步的原因。只见河面上有一轻舟,业己离岸三丈,在湍急的水而上团团打转。看那轻舟小如蚱蜢,堪堪容纳得四五死魂而已,真不知这许多的死魂要何年何月才能得渡。
那叶轻舟上隐约立着个女于,并不似传说中的摆渡人,反在与不住蜂拥而来,试图登船的死魂激斗着。她手中一边黑气纵横,似是一把巨剑,每一剑挥出,就会将数个死魂斩落河中。然而死魂实是太多,任她剑气如涛,也斩不尽杀不绝这许多要登船的魂!
那叶轻舟只在离岸三丈处盘旋,也不知是她不愿开船,还是根本不懂操舟。弱水三丈处似有一条无形边界,三丈之内死魂可踏水而行,一过三丈,则立时为涛涛弱水吞噬,再也不见出水。
一见那女子,纪若尘登时大吃一惊!她,也是有色彩的。看那舞剑风姿,十分熟悉,依稀就是云舞华。他望向那女子的同时,她似有所感,同时回望过来,果然是云舞华!纪若尘仍记得生前种种事,此刻虽已在阴间,但也不知她究竟是敌是友。就在他犹豫未定时,云舞华忽然从舟中跃起三丈,一声清叱,挥手间一道黑气向纪若尘隔空袭来!
这道半月形黑气来得并不如何迅疾,威势也不强横,但纪若尘仍记得她在尘世时的伤害,惟恐这黑气中另有玄机,于是向侧方一跃三丈,轻轻巧巧地让过了这道黑气。黑气擦肩而过时,纪若尘知道自己灵觉仍是极为敏锐,黑气虚弱淡薄,实在谈不上什么威力。对付那些死魂是有余,对付他可是没什么用处。
纪若尘心中大定,又望向弱水河畔。云舞华又陷入与万千死魂的苦战,这一次再也无暇分神他顾,甚至于向这边看上一眼的能力部没有。死魂越聚越多,甚至有数个死魂从同伴头上跳过,扑到云舞华身上!饶是云舞华心志如钢,在这阴间冥府中也大受影响,忍不住尖叫一声,手中黑剑乱砍一气,才将舟上死魂尽断斩入水内。
纪若尘看看弱水,又看看轻舟死魂,再与道典相对照,已然明白云舞华不能象那些死魂一样踏足弱水,而在阴间行动能力又有限,看来最多一跃数丈,而她正前方百丈之内皆是密密麻麻的死魂,哪有她落足之处?
他再观战片刻,已知凭云舞华目前战力,自己若与死魂一起攻上,完全可将她逼落弱水,或以拳上三清其炎焚毁她的魂身,永绝后患。这个念头实在诱人,但纪若尘稍一思索,摇了摇头,现下非是节外生枝的时候。能够灭敌固然很好,然而自己重返尘间方才是最重要的事。
纪若尘当即转身,沿着弱水行去,将死战中的云舞华抛在了身后。
弱水涛涛,死魂亿万,绝非一叶轻舟可渡,这道路水上必有其它的摆渡人。
果不其然,纪若尘感觉疾行有一刻功夫,见到一叶轻舟突然出现在空无一物的河面上,飘飘荡荡地横渡急流。撑舟者斗笠蓑衣,正是道典中所载的摆渡人。那摆渡人见了纪若尘,舟头一偏,已向这边驶来,转眼间就停靠在了岸边。纪若尘四下一望,四野黑沉沉。空旷旷,再无一个死魂现身,不由得十分奇怪为何云舞华那边就有数之不尽的死魂聚集?
但此刻容不种纪若尘细想,他身形一动,己上了渡舟。那摆渡人凝望着纪若尘身后,久久不动,一双撑舟的死灰双手却在不住微微颤抖。纪若尘大疑,也回头望去,但见身后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一道道线绕在一起的淡淡黑气标出了自己离岸登舟的路线。可这弱水之畔尽是忽浓忽淡的雾气,自己在阴间用不出瞬间破风跨空的道法,跳跃时扰动了雾气实属正常,何以这摆渡人惊讶至此?
那摆渡人忽然干涩笑道:“我们虽然是来者尽渡,但能登船的都是有缘。公子坐稳,我们这就过河去了。”
轻舟灵巧地调了个头,向茫茫弱水对岸行去。这一次借舟渡河,纪若尘方知弱水之浩荡无边!眨眼间小舟已在弱水上行了数个时辰,仍看不见对岸,举目四顾,所见尽是涛涛河水,连纪若尘先前看到的水下冤魂也一个全无。那摆渡人忽然停了舟,向纪若尘道:“再向前就有大风浪了,十分凶险,不知公子带足了渡河之资没有?若无渡资,就请公子在这里下船。”
纪若尘登时愕然,他从未听说过弱水还要渡河之资,且自己一介魂身,根本是有形无体,又哪来的渡河之资?那摆渡人停舟河心,四下旨是片物不载的弱水,让他如何下船,分明是勒索。纪若尘而色不动,心中己杀机暗起。当下他一抱拳,向摆渡人施了一礼,道:“我是枉死之身,实是身无长物。不知大哥所需渡河之资划可物,若是我有的,断不敢吝惜。”
那摆渡人斗笠下的面孔一片模糊,根本看不出容貌五官,只有两点碧火闪耀,看来该是眼睛。他望了望纪若尘,忽又笑道:“这渡河之资常人可是付不出的,但公于非是常人。只消下次相见时公于答应帮我一个小忙,我就送公子过这弱水。至于具体帮什么,待有缘再见时,我自会说与公于知晓。”
纪若尘暗忖道如此要求,岂不就是说这一次过对可以白渡?他当即答应下来。
摆渡人又摇起船楷,轻舟继续向前。果然如他所言,行着行着,弱水的风浪就渐渐地大了起来。
那摆渡人边操舟边道:“看公于是初入阴府,既然您己付过了渡河之资,我就与您多说两句。公于要过这弱水,想必是要去地府鄷都的。但公子可与其它人不同,身上还保着阳气魂魄不散。因此地府里那些阴和鬼卒什么的是命令不了公子的,公于但凭自己心意行事就好。不过您既然身有阳气,这鄷都城嘛,其实是去不得的,您好自为之吧。公子坐稳,起浪了!”
此时弱水上的波涛越来越大,时时会有一丈多高的巨浪扑面而来,轻舟犹如一片柳叶,在波峰浪谷间不断沉浮。
风浪更大了,轻舟时而站立浪尖,时而重重跌入浪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