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尘缘》最新章节(卷三第十一章)》 · 烟雨江南 · 2026-07-25
这只手其白如雪,纤丰合度,食指指甲上绘着一个小小的阴阳太极图,凝视望去时,这个太极图似是在缓缓旋转,不知不觉中就将纪若尘的目光吸了进去。
纪若尘只觉脑中“嗡”然一乱,连忙摄定心神,强把目光拉离太极图,落在细腻如凝脂的肌肤上。顺着这只手一路望上去,经过翠玉手镯,攀上了杏花流云水袖,随后越过肩膀,又在那副黑珍珠耳环上停留片刻,终于停在了一双黑如点墨的星眸上,含笑问候道:“殷殷小姐,近来可好?”
可是他心中却在暗叹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好不容易得来的七日清静时光,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张殷殷此时看上去比以往略显消瘦,脸色也有点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她盯着纪若尘,忽然间弯起嘴角,绽开一个春花般灿烂的笑容,拉长声调道:“好啊,我当然很好了!在天心洞里修心养性了七天,只靠着清水白粥度日,经过此等清修静炼,我还能不好吗?”
纪若尘见她神情姿态大异平常的娇蛮,不由呵呵一笑,道:“殷殷小姐,紫清真人面硬心软,他其实非常痛爱你,断不会有意为难你的。天心洞中苦修七日,其实对修行非常有好处,这也是紫清真人栽培你的一番美意啊……”
“栽培你个鬼啊!”
张殷殷被他这一激,多日的委屈化作怒火,骤然暴发出来。她来前曾再三告诫自己,绝不可再被这小鬼的言辞所趁,眼下气怒攻心,早把那点凝定功夫丢去九霄云外。
张殷殷一把抓起眼前的一叠古书,左手食指尖上太极图忽然飞速运转,这些厚重古卷被一股无形大力卷住,有两三本已是脱离了她的指掌,虚悬空中,眼看就要披头盖脸地砸向纪若尘的脑袋。
纪若尘不想她才说了一句话就露出本性,一惊之际已是不及避让,急忙高叫道:“损坏一本古卷清修七日!”
张殷殷立刻想起了枯坐阴湿山洞,惟以白粥度日的惨淡面壁七日,当下吓得全身一颤。厚重的古卷也随之一颤,控物术差点失灵,悬空的那几本几乎落地。张殷殷一个闪身,一阵手忙脚乱才将十余本古卷一一接住,小心翼翼地送回桌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古卷一归原位,张殷殷一眼看见纪若尘笑容古怪,刹那间怒气又起,忽然反手一抓,手中已多了一尊青釉龟纹花瓶,先是在空中盘旋两周,蓄足了势,这才准备狠狠砸来!
纪若尘此时已从椅上跳起,一边向旁边闪去,一边叫道:“损坏灵物思过三十天!”
“思过?三十天!”张殷殷倒吸一口凉气,那花瓶高高举着,却终于不敢真砸过来。
她气急败坏之余,猛地喝道:“你,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就不知道还有这许多乱七八糟的门规!?”
纪若尘几乎是本能地回道:“不敬门规,打扫三清大殿一月……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挠了挠头,道:“我记得损坏古卷的责罚列在门规第二部第三篇十一目,损坏灵物的责罚在第九目。若你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查查。”
张殷殷又急又怒,却终是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放归原位,顿脚气道:“你难道把整部门规都给背下来了?”
纪若尘微笑不答。
“你,你……你好!”张殷殷怒意无从发泄,当下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桌。她这一拍含怒出手,不自觉地用上了一丝真元。扑地一声,砚台里浓浓的墨汁突然涌起一道细浪,有若一条具体而微的黑龙,奔腾而起,而后啪的一声轻响,在一册古卷封皮上印了一朵大大的墨花。
“啊!?又是七天……”张殷殷全身一颤,脸色登时就惨白如纸,她可是昨日才从天心洞中出来的!
两人这一番打闹,早惊动了藏经楼值守的道人。随着脚步声由远而近,张殷殷的脸色也是越来越苍白。她身体轻颤,就有些想夺路而逃,可是又哪逃得出值守道人的手心?她又有心栽赃到纪若尘身上,旋又想起真人们偏心之极,自己栽谁的赃都好,偏是这纪若尘动他不得。而几次交锋,这小子溜滑如泥鳅,他不来栽自己的赃,已经算是大方了。
一想到又要进天心洞清修,张殷殷只觉身体越来越凉,手足也开始变得麻木。对于养尊处优惯了的她来说,面壁清修实在要比杀了她还要难过。
就在她手足无措时,纪若尘忽然压低了声音,竟然道:“无需担心,一会值守道长过来时,就说这本书是我弄污的好了。我看你也吃不得苦,这七天面壁的祸事,我给你顶了就是。”
“你……”张殷殷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道:“你会有这么好心?说,你究竟有何图谋?”
纪若尘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本被墨迹污了的古卷轻轻拉到自己面前,忽然笑笑道:“殷殷小姐,你现在就已经如此美丽,长大了必是一个天仙般的人物。”
张殷殷年方十三,还从未当面听到过如此直白露骨的夸奖,一时间目瞪口呆,轻轻低呼一声,只觉全身血液瞬间都涌到脸上,连耳根都烧得慌。
可是这般夸奖女人的烂俗话语,纪若尘几年来已经不知说了几百上千遍,说来那是熟极而流,直白热切,就如是出自他肺腑一般。他看着自己指尖上的墨迹,续道:“只是仙子要有仙子的衿持端淑,那只紫霞鼎回头我就还你,殷殷小姐,你从此就放过了我吧!”
张殷殷只觉心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值守道人已从云雾中步出,道:“何事如此吵闹?”
他旋即看到了桌上被污损的古卷,面色当即一变。张殷殷脸色又开始发白,她刚刚尚在怀疑纪若尘另有图谋,然则此刻值守道人真在眼前时,又生怕纪若尘会食言而肥,不替她挡去这场灾祸。哪怕他有所图,只要能躲过七日清修,就是十只紫霞鼎她也愿意给。
纪若尘向着值守道人长身一揖,歉然道:“道长,这本古卷是我不小心弄污的。”张殷殷面色登时红润许多,长出了一口气。
值守道人本来面有怒色,见是纪若尘和张殷殷,脸色也和缓了许多,道:“原来是若尘和殷殷啊。我虽不欲为难你们,但我道德宗门规森严,损坏书卷依规当入天心洞清修七日,除非代掌门户的紫阳真人另有恩典……”
纪若尘微笑道:“师父向不循私,在我身上也不会破例的。”
值守道人点头道:“即是如此,那若尘你这就随我入天心洞吧,一应使用之物,我均会随后差人给你取来的。”
此时天已过午,现在入洞清修的话,也可以算上一天。值守道人倒是颇为纪若尘着想。纪若尘也不多言,匆匆收拾了几样随身物事,就跟着值守道人离去。他心中其实另有打算:“明天那个明云小道士也该从天心洞里出来了,到时少不得又是一番纠缠。嗯,此次入洞,又是七天清静日子,不错,不错。”
至于那屡生事端的明心,因为出言不逊,又狂妄自大,又不是天心洞中清修这样简单了。他需在静室中思过七七四十九日,方才算了。此时离明心出来,还有相当一段时日。当日在场的其余小道士也都受责罚不等,相较起来张殷殷的处罚是最轻的,这当然是看在景霄真人面上的结果。
那张殷殷呆立在原地,怔怔望着纪若尘离去的方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悠悠报晨钟声传来时,纪若尘一张口,喷出一团若有若无的淡黄烟云,徐徐张目,将洞中一切尽收于眼底。算起来,这已是第七日清晨,到得正午时分,就会有值守天心洞的道士来解去洞口禁制,放他出洞。
纪若尘所居石洞倒是与众不同。他座下垫的是碧冰玄石垫,有收摄心神之效。身旁放着紫霞镇魂鼎,鼎口徐徐喷出丝丝缕缕的大罗五仙烟。石洞另一侧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放着十几卷道藏经书,又有数瓶灵丹。洞顶上高悬一块紫中透黑的木牌,牌上刻有一幅九龙仙游图,此牌可以用来汇聚八方木气,对修道者有莫大的好处。
好一番排场!纵是八脉真人在此清修,也不过如此。
入洞之后,纪若尘抛下一切杂学,只是埋头苦修太清至圣诀。冥坐七日之后,他终于吸尽了得自于紫晶卦签的晶气,真元重新浑然一体,再无破绽可言。只是真元易修,经脉脏腑的隐伤却不是那么容易好的。每当他搬运真元,吐纳天地灵气时,经脉仍会隐隐作痛。纪若尘吃了这一次亏,已然明白这解离仙诀断不可轻用,万一再失手解离了哪件道门法宝,那以他的微末道行,定会当场经脉震爆,元神消散,怕是仙人也救不回他了。
他默颂真诀,将周身真元徐徐收摄,藏于玄窍之中。这七日清修,眼看就要功成圆满。就在纪若尘颂完最后一句真诀时,本已渐归于玄窍的真元骤然扩散至四肢百骸,随后一收一放,震得纪若尘几欲从碧冰石垫上弹起!真元一震之下,他受创的经脉一齐剧痛起来,有若被人生生抽去无数筋脉一般!
剧痛之下,纪若尘不惊反喜,他强忍剧痛,全力收摄心神,任由周身真元震动不休。七震之后,他周身真元忽如万流归海,席卷而回,尽数归于玄窍。
真元七震,即是太清至圣诀功行圆满之兆。
片刻之后,纪若尘才挣扎着从石垫上站起。尽管经脉中余痛未消,然而他心中欢喜实在是无法抑止。他本来只想在七日清修中吸纳得自于紫晶卦签的灵气,可万没想到真元融汇后,竟然一举突破了太清至圣境界。
他来到石洞一角的寒潭前,向下望去。潭水无波,其光如镜。水面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纪若尘的面容。转眼间,他入道德宫已近半年时光。与半年前相比,这张脸清朗俊雅依旧,只是去了稚气,多了飘然出尘之意,一双清澈星眸也隐隐有莹润之泽。
一时之间,纪若尘竟然有些认不出自己,他揉揉眼睛,仔细看了半天,才敢确认那潭水中映出的,的确就是自己。
章六 春水 下
“这真的是我吗?”张殷殷盯着银镜看个不停,越看就越感觉镜中人根本不是自己,就似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她又开始将镜中人容貌的每一个部分分解开,一个一个地看下去,从那如烟似黛的眉,到若星如水的眼,细润如雪的肌肤,以及一点樱唇。
可是这样一来,她更加不认识自己了。
“小姐,这是你要的画。”身后传来丫环略显紧张的声音。
张殷殷接过丫环递上来的数个画轴,一一打开,仔细观瞧。所有画轴上绘着的都是女子,姿态各异,讲述的均是些女仙故事。张殷殷一幅画一幅画细细地看过去,比读道经时不知要认真了多少倍。可是直到看完最后一幅画,也没见她看出什么结果来。实际上她琴棋丹青均是一窍不通,此次要画来看,也不知是想看些什么。
看着看着,张殷殷忽然怒火上冲,抱起那堆画轴,狠狠砸到了墙上。
丫环险些被这些熟铜为轴的画卷砸到,脸色苍白,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但这种事她可不是第一见遇到,是以忍着没有惊叫。张殷殷这数日极是古怪,若是惊叫声惹到了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张殷殷怒道:“出去!没用的东西,让你找些画也找不来,再去给我找!”
那丫环如蒙大赦,忙不迭的溜出房去。
小丫环转过回廊一角,正好遇上缓步行来的景霄真人夫妇,慌忙上前行礼。黄星蓝问道:“殷殷在房间里吗?这几日好点了没有?”
小丫环回道:“小姐这几日天天在房间中揽镜自照,又差我去寻了许多女仙故事的古画来看。也不知为什么,小姐看完画后往往就会大发脾气。不过小姐每日都有修道练剑,不曾荒废了功课。”
此时从张殷殷房中又传出隐隐的砸东西声音。
黄星蓝与张景霄相视一望,微笑道:“看来女儿是长大了。”
张景霄抚须微笑,面有得色,道:“是啊,这一转眼,就是十三年过去了。”
西玄山连接数道山脉,绵延千里,莫干峰与十二侧峰之间其实也相去甚遥。此时南方五峰尚为一片晴空,北方三峰却是铅云满布。
丹元峰位于最北,峰上丹元宫与其它诸峰略有不同,恢宏瑰丽不足,典雅精致有余。丹元宫传至玉玄真人手中之时,已经是连续十一代皆由女子出掌了。不过丹元宫中女弟子虽然众多,但也不禁男徒。
丹心殿中,香烟缭绕,异兽徜游,一派仙宫模样。玉玄真人坐在丹心殿暖阁中,望着阁外层积铅云,双眉紧锁,面有愁色。在她左右坐着一男一女两位真人,分别是她的师姐玉静和师弟玉真子。
玉玄真人肤若婴儿,眉似弯月,望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年纪。她只是在这丹心殿暖阁中这么一坐,就似是将整个暖阁都映亮了少许。在她右手边,另有一条长二尺余、通体火红的灵蛇,它背上生着一副薄薄蝉翼,腹下却又伸出四足,不知是何方异兽。这条灵蛇缓缓在玉玄真人的手臂上游动着,偶尔也会振翼飞起,在空中悬停片刻,再行徐徐落下。
其实玉玄真人早已年过五旬,但她修道有成,驻颜有方,是以看上去仍如妙龄。那玉静真人则已近百岁,但望去竟比玉玄真人还年轻了一分。玉真则看上去似是三十许人,颌下数缕长须,说不尽的俊朗潇洒。
修道之士多有长生,如紫微真人就年已过百,紫阳真人更是百五而有余。玉玄真人能以五旬之龄出掌道德宗丹元宫一脉,实是件足可自夸之事。但她如今双眉紧锁,面凝铅云,显是遇上了难决之事。
玉玄真人沉吟良久,终于道:“再过一个半月,今岁宗内小考就要到了。今日将师姐师弟请来,是想听听你们对这次小考的看法。”
玉静和玉真互望一下,面有难色,都不答话。
玉玄轻叹一声,道:“这里也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玉静先是叹一口气,然后才道:“目前我丹元宫前后四代,一共一百一十三人,除了二三个弟子外,并无特别杰出的人才。年轻弟子中惟有含烟资质绝佳,将来可成大器,但依我看也难和常阳宫姬冰仙,玄冥宫李玄真,司空宫XXX和太璇宫明云相比。尤其我丹元宫人丁单薄,说来说去,也惟有含烟拿得出手,不似其它宫脉人才鼎盛。本来紫微真人的常阳宫一脉弟子尚不过百,人脉比我丹元宫还要单薄。可是那姬冰仙惊才绝艳,紫微掌教又飞升在即,常阳宫实不可能被我宫压过。紫阳真人本来年岁最长,道行却不大够,但他德高望重,是以太常宫中的弟子数目反而最多。玉虚真人又向来与紫阳真人交好,时常代他指点太常宫中弟子。就算含烟可以稳胜一场,但太常宫倚多为胜,我们也无可能压过他们。是以这一次小考,恕我直言,我们丹元宫怕是要和上年一样在诸宫中垫底。”
玉玄真人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道:“丹元宫在我手中积弱已久,若今年小考再败,那就是连续十七年位于九宫之末了。自先代祖师创下岁岁小考,十年大考之制时起,历今已有一千一百年,还从未有过任何一宫连续二十年皆居末座。但目前看来,我丹元宫三五年内也难有起色,这二十载连墨之耻,今番怕是难逃了。”
玉静和玉真皆垂首不语。他们自是知道当前形势,只是也苦无解决良策。如今丹元宫弱势已成,修道又非是吃饭喝水,没有速成之法。这一两年中,又到哪里去找那许多资质绝佳的弟子去?
似是感应到暖阁中的阴郁氛围,那条玄火羽蛇悄悄升起,然后若一道红电,无声无息地飞到阁外去了。
玉玄望着玄火羽蛇逝去时留下的一抹淡红尾影,苦笑一下,道:“此次小考败也就败了,这等羞辱,由我玉玄一人承担即是。可是眼下我丹元宫或有一个一举中兴的良机,却是令我十分为难。”
玉真插道:“难道说的是那纪若尘?”
玉玄点头道:“正是他。”
玉真眉头微皱,疑道:“我也曾见过纪若尘。他资质倒是不错,可是还远称不上天资横溢,为何自紫微掌教以降,各位真人都对他青睐有加?”
玉玄抬首望向天顶,轻叹一声,道:“此乃我道德宗宗门之秘,惟有各脉真人方能知晓。玉真,你虽是我的师弟,具体细节我也不能说与你知。不过……”
玉静和玉真知道玉玄真人尚有下文,全都屏息以待。
玉玄顿了一顿,似是在犹豫着什么,隔了许久才道:“此事事关重大,但我也只能透露些许给你们。那纪若尘天资虽然一般,但福缘却厚。何况他真正天资如何,我等道行不够,其实是看不清楚的。紫微掌教甘冒误了飞升之险,半途出关,又令三位真人率众弟子赶赴塞外收了纪若尘回宗,如此大的阵仗,只是说了一句,纪若尘今生飞升有望!”
“飞升有望?!”玉真和玉静都倒吸一口冷气。
紫微真人前次短暂开关,曾详论过数名弟子前程,其中对姬冰仙评为苦修百年后,有望修成尸解之果。以此一句评语,姬冰仙立即被推许为道德宗千名年轻弟子中天资之一。
纪若尘竟是飞升有望!
这岂不是说,道德宗在前后百年之间,就要连出两位飞升真仙?这是何等盛况!自此道德宗领袖天下,摄伏群魔,那是自不待言。也难怪诸位真人对纪若尘如此看重,又明争暗斗得如此厉害。这飞升有望四字,已经足释玉静和玉真一切疑惑。
此时不必玉玄真人明说,玉静和玉真也明白了丹元宫中兴有望是何含义。只要纪若尘在四年后的大考之后肯入丹元宫门墙,哪怕丹元宫此后再有个连续五十年排在诸宫之末都不再是问题。一个飞升真仙,足以使丹元宫名留青史。
玉静和玉真震惊之色尚未全消,哪知玉玄真人又叹一口气,怅然道:“只是想让纪若尘入我丹元宫门墙,却是千难万难。且不说玉虚真人的仙剑,守真真人的先天卦象,以及太微真人的道法,他即使是对紫云真人的丹鼎之学都兴趣多多,惟独对我丹元宫绝学没什么兴致!紫阳真人又是近水楼台,你们说,我丹元宫又拿什么来和别脉相争?今年小考,我宫再位列诸宫之末,这就更不必指望四年之后他会选择丹元宫了。”
玉静和玉真面面相觑,都知玉玄真人所言是实。可是这天大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要就此凭空放弃,着实是非常艰难的一个决定。若纪若尘真能如紫微真人所言羽化飞升,那丹元宫可绝不仅是得一些虚名,其实对在座三人的修行都会有莫大的好处。大道前易后难,修到玉玄等三人这种境界,每进一步都会平添无数凶险。是以对他们来说,任何能让修为有进益之物,都会是绝大的诱惑。
玉静和玉真一转念间,又都明白玉玄真人其实已经有了计较,只是找他们两人来商议而已。他们也明白应该如何去作,可是要下这个决心,同样是千难万难。只不过事已至此,三人其实心底已有了决定,惟一不同的,就是谁先将这句话说出来而已。
丹心殿暖阁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玉静和玉真眼观鼻,鼻观心,皆进入心如止水之境。玉玄则端坐不动,面色凝重。
过不多时,玉真究竟道行稍差,忍不住道:“玉玄师姐,我丹元宫女弟子众多,若想压倒其它八脉,依我看,或可从这上面着手……”
玉真话未说完,玉静就咳嗽一声。玉真立刻醒悟,闭紧嘴巴,不肯再说下去了。
玉玄真人终于叹息道:“我丹元宫本就势微力单,若我们师兄妹三人尚且不能一心,又拿什么去和外人相争?我受先师遗命持掌丹元宫,将来一切污名,自都会由我来承担,你们大可不必担心。纪若尘年方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知好色而幕少艾之年。我苦思良久,惟有自此入手,方可诱他来投。”
玉真谦然道:“师姐说得极是,方才是我不够识得大体。我丹元宫是起是落全在此一举,所以我以为不妨更进一步,比如说若有弟子能与纪若尘合藉双修……”
听到合藉双修几字,玉玄真人和玉静的面色都略显尴尬。她们虽知玉真说得有理,自己心中其实也是如此盘算,但直接这么说出来,颜面上终究有些过意不去。
玉真斟酌了一下词句,续道:“两位师姐莫怪,我反复思量,觉得只要有我丹元宫中弟子能得与他合藉双修,哪怕四年后他不肯入我门墙壁,待飞升之日,与他双修的女弟子道行真元必有极大进益,我们丹元宫也当能从中获益非浅,总好过一无所获。”
玉玄真人遥望天边阴云,缓缓点头道:“玉真师弟所言甚是,我其实也正有此意。只是这其中有一件为难处,双修之事讲求缘份,我宫弟子虽然众多,怕只怕与那纪若尘无缘无份。”
玉静终于开口道:“此事要双管齐下。其一是挑一个得力的弟子,与纪若尘亲近。其二,我那里还藏有一块得自南蛮的异香,名为幻梦霓裳,功用……这个……很是玄妙。若我宫弟子与纪若尘共同清修时燃上一炉,会收事半功倍之效。”
玉真面有诧异之色,向玉静望去,全然未曾预料相处几十年的师姐竟然也会下此连环计策。
玉静脸上微微一红,目光一偏,望向了别处。
玉玄真人怔怔望着阁外,许久,才收回目光,淡淡道:“玉静师姐,玉真师弟,此事说起来虽是为了我丹元宫千年中兴,但与道德宗宗旨实在不大相符,万一传了出去,势必闹得沸沸扬扬。玉静师姐,那幻梦霓裳今晚你送到我那里去吧。自此之后,你们再也不要插手此事,一切均由我来处理。这样万一事机泄露,自会有我一人承担。只要有师姐师弟在,丹元宫仍有东山再起一日。玉真师弟,你去把含烟叫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玉真一怔,道:“含烟?”
玉玄真人点了点头,道:“正是含烟。”
玉真再望了玉玄真人一眼,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自出暖阁寻人去了。
章七 烟波 上
“若尘,看来你这七日清修获益不少,居然已突破了太清至圣一境。寻常弟子若要过这筑基第一关,少说也要一年时光。你如今只用去半年左右,不错不错。”
纪若尘立刻站起施礼道:“多谢紫云真人夸奖。”
紫云真人抚须微笑,点了点头,又上下打量起纪若尘来。紫云真人两弯长眉,五缕长须,面透玉色,肤现宝华,一身仙风道骨,气度风范又要超过玉虚、紫阳等出家真人。紫云真人所长在金丹大道、鼎炉之学上,所炼灵丹道德宗无出其右。道德宗诸脉真人平日里都不大出山走动,惟有这紫云真人一年中倒有大半年游历天下,为的是寻找那些奇珍异材。
紫云真人盯着纪若尘看了半晌,皱眉沉吟道:“若尘,你此刻真元虽强,但是五行纷乱,木性独盛。又阴阳不调,上次授课时你经脉尚偏阴寒,不过数日今日就转呈至阳,又有雷火之性。真是奇怪……”
一道寒气从纪若尘心上滚过。他先后解离过多件小法器,大多是以木性为主。不知是否初悟解离诀时解离了张殷殷的木剑之故,纪若尘对付起木性法器来,要比其它属性法器容易得多。实际上当日张殷殷所持木剑只是凡品,但她以全身真元催运乙木剑气,是以当时的木剑也成法器。此后那副紫晶卦签灵气过于凶厉,也把纪若尘折磨得死去活来。他好不容易融汇了这数道外来灵气,只是玄窍脉络为之有所改变。不想紫云真人眼力厉害,一眼就看出了纪若尘身上这诸多变化。
纪若尘当下只作胡涂,一脸茫然,似是全然不明白紫云真人在说些什么。心底却直冒凉气,既然紫云真人注意到他的变化,其他真人没有看不出的道理,今后他除了要再三小心外,还得准备个什么说辞来搪塞。
纪若尘正在这里大伤脑筋,那边的紫云真人自顾自不停地喃喃自语,又屈指掐算着什么。这个动作又把偷眼注意紫云真人举动的纪若尘骇出一身汗来。
过了片刻,紫云真人方才抚须微笑道:“若尘,诸位真人是否给过你不少丹药?呵呵,这句话我不当问的,你不答也罢。”
纪若尘含糊答道:“真人们的确给过我丹药,还传了些服药时用以炼化药性的口诀。”先后有三位真人给过纪若尘丹药,但他只服用过顾守真真人的龙华丹。玉玄真人和太微真人相赠的灵丹因为炼化药性过于费时费力,一直还放在房中未动。
紫云真人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我只推算出你服过顾守真真人的龙华丹,至于其它的丹药,我就推算不出了。嘿!他倒真还舍得!哼,不过这些家伙简直就是胡闹!这丹药也是能乱服的吗?不求五行阴阳调和,不讲丹华铅汞金精,诸多丹药一股脑的服下去,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了。”
纪若尘见紫云真人并未推算出解离法器之事,先放下了一半心,听到后半句,那心又高高提了起来,他吃的可是比丹药更强的五行灵气,忙问自己究竟有何不妥之处。解离诀虽是仙诀,其意是自行进入纪若尘神识的。只是仙诀上的那些文字,纪若尘是一个也不认识,难说他悟到的就是仙诀全部秘奥,更有可能解离诀根本不是这样用的。
紫云真人笑道:“你也不必惊慌,这些丹药至少对你没什么坏处。我宗各宫丹鼎之术终究出自同源,这宗虽有高下精粗之分,但皆是有所成就的。不过此刻你体内阴阳紊乱,五行不调,虽然于身体无碍,但就好比剑走偏锋,终究不是正道。如此一来,你真元虽强,可能发挥出来的功效不过十之六七而已,欲速则不达啊。”
“那该如何是好?”纪若尘忙问道。听了紫云道长的宽慰,心怀鬼胎的纪若尘更是惴惴,丹药和丹药之间是不会相克,灵气和丹药之间可难说了。
紫云真人道:“你也不必惊慌,待我回去后开炉设鼎,炼上几颗黄庭日月丹,你七日一服,服上三颗后,体内阴阳自然调和。只是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乱服真人们给你的丹药,就算想服,也要先问过了我。”
纪若尘连忙称“是”,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玉玄真人曾赐过一瓶玉液七巡丹,说是可以助长三清真诀的修行,嘱我这几日就要按时服用。这玉液七巡丹,我不知道当不当服。”
一听到玉玄真人之名,紫云真人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丹元宫无一不学,无一能精,几百年来一直如此。玉玄那小家伙又懂得什么丹鼎了?更不必说金丹正道!这玉液七巡丹是丹元宫的祖方,她就当成了宝,其实效用较守真真人的龙华丹差得太多了!我十几年前就跟她讲过,让她把手里那条玄火羽蛇作为药引,将这炉玉液七巡丹回炉重炼一番,药效可连增三倍,凡品立成仙丹!但她就是不听!”
纪若尘尽力做到不动声色,但脸上的表情仍多多少少有一点古怪。紫云真人恬淡谦和,仙风隐隐,平日里气度是极佳的,只是一提到丹元宫玉玄真人,他就如变了个人似的,语气尖酸,口角刻薄,风度全失。
与八位真人相处时间一久,纪若尘也就大体知道了这其中的奥妙。原来紫云真人少年时起就嗜好丹鼎,如今他道法大成,于金丹大道上更有了不起的成就,发前人所未发。只是金丹正道不同于三清真经,三清真经求诸于内,讲究的是内丹有成,育胎百日,结成金婴,自此始算踏上大道。而金丹正道炼的是外丹,鼎炉真火,奇珍异材,样样不可或缺。金丹大道到了紫云真人这一地步,天天愁的就是如何才能寻到稀世之材了。
丹元宫中多有奇珍异兽,看在紫云真人眼里,无一不是可入鼎炉的良材。据传他曾向玉玄真人讨要灵兽,当然被玉玄真人断然拒绝。而后紫云真人又曾向她求某种灵物的饲养之法,再被玉玄真人坚拒。自此紫云真人所主的天关宫算是与丹元宫有了嫌隙。
一提到丹元宫的丹药,紫云真人精神立长,辗转批驳起玉玄真人的道行来。紫云真人批驳玉玄真人倒不是信口雌黄,以他道法大成的见识,上引经据典,下溯本逐源,每一句都可称得上是真知灼见,值得纪若尘回去潜心思索数日,在今后道法修炼中可以少走许多弯路。是以他虽然啰嗦,但纪若尘每次都极是专注,生怕漏了一字一句。但这一次紫云倒没有象往日那样长篇大论,仅说了一柱香的功夫,就收了口,倒让凝神倾听的纪若尘颇为意外。
紫云真人品了一口茶,徐徐地道:“若尘啊,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我宗内小考之时。届时各脉弟子会按三清真诀境界分别较技,以考较弟子们过往一年的功课。这一年一度的小考,乃是我宗内盛事,能够在考较中胜出,可是莫大的荣耀。不过你入门时间不长,真元进境虽快,但应用还不够纯熟。所以今天就不讲辨识药材了,我授你一门速成取巧的法子,唤作丹砂诀,取的是‘丹砂生木,铅华出金’之意。”
当下紫云真人传了口诀后,再细细为纪若尘释疑解惑,直至他大略明白为止。这丹砂诀乃是出自《玉皇宝箓》,并非增进真元之诀,而只是一门运使真元的诀窍,所以用不了一月时光就能研习熟练。此诀一经使用,身周将浮现无数由真元凝成的细小丹砂,同时通体坚硬,若披重甲,可以说是攻防两宜的妙诀。
纪若尘此时对各脉真人所长都有所涉猎,学下来总觉得这丹砂诀有些不大对劲的地方,究竟哪里不对,却又有些说不出来。他苦思片刻,霍然开朗道:“我明白了,这丹砂诀破解丹元宫道法最有效果!”脱口而出后才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抬眼向紫云真人看去。
紫云真人却捻须微笑起来,赞道:“若尘,你悟性果然不错。正是如此。这丹砂诀乃是我这一个月来新近从《玉皇宝箓》悟出的。丹元宫道法华而不实,虚浮无力。你若遇上了丹元宫弟子,只消用上丹砂诀,以沉凝破浮华,就算对方道行比你高出少许,你也不难取胜。”
若尘一听,就知是紫云真人有意栽培。这种专破别脉道法的诀要并非正道,然则一是用在岁末小考上最是对路不过,二是有体则有用,这些运使真元的法门用的熟了,对于太清真诀的修行也大有好处。至于这秘技为什么正好是专破丹元宫道法的,就不必深究了。
紫云真人临行前,又赠了他一丸可以强健经脉的心合丹,这才离去。
次日此时,纪若尘又坐于此处,不过这次聆听的是太微真人教诲。
“若尘,紫云真人的天关宫向来不以仙剑道法见长,在这岁末小考中历来表现不佳。然则紫云真人丹鼎之学宗内无出其右,他天关宫弟子借助灵丹之力,在初修道的十年中道行进境颇有优势,这点倒是不可不虑。然而他天关宫能够外力,我司空宫如何不能?若说引动天地之力,当以仙符道术为第一。今日师叔就授你几张天心正符,妙用各有不同,你不必明白这些符是基于何种大道至理,现在只要能绘出可用的仙符即可。”
若尘应了,潜心向太微真人习那三张天心正符。待到时近黄昏时,纪若尘已然明白这三张符分别是用来破紫阳真人的天关宫,守真真人的阳明宫,以及景霄真人的太璇宫道法。道德宗岁末小考不禁符咒丹药,但那须是弟子自制的方可。三张天心正符精微微妙,威力强大,仅凭自身道法,纪若尘是无论如何也绘不出来的,就是绘出了也无效用。但制符也有捷径可走,类似鼎炉之术,除了制符者的道法外,道符的威力非常依赖于制符之材。
太微真人临行前给了纪若尘十张黄纸,一把朱砂,数枝箓笔。这黄纸乃是出自凤栖山,峰顶有一种白藏紫蚕,口吐五色气,凝结成丝后,再以之制成绢纸,于极阴处静置三年方可成形。朱砂则是取自东海朱鸟的心头之血炼制而成。箓笔也就罢了,惟有这毫尖乃是采自成形妖狐的尾尖短毫,灵气自不待言。
有这三宝在手,纪若尘绘符制箓,功效又何止倍增?
其后数日,又有景霄真人授了他大五行剑诀各一式,以破太尉、天关二宫道法。玉虚真人又传了他三式列缺剑,此次是分破阳明、天关和司空三宫道法。顾守真真人也开始传他先天卦象的使用之道,只是先天卦象博大精深,一时之间还无法教会他以之破解他宫道法。
数日之后,纪若尘忽然发觉诸宫道法很多都有生克之道,惟有玄冥、北极两宫并无什么破解之道。玄冥宫玉虚真人仙剑太过凶狠凌厉,惟有以三清真诀上的道行压制,这也就罢了。北极宫太隐真人则无所能,无所不能。太隐真人精研各类道藏,宫中弟子诸法皆通,没有什么可以被人克制的显著弱点。
至于紫阳真人的太常宫和玉玄真人的丹元宫积弱已久,无需特殊手段,各宫大多有制胜之法。紫微真人的阳明宫本来也是积弱,只是既然有一个姬冰仙在,基本上在年轻弟子中已无敌手,自然能撑得住局面。
这十余日来,各宫道法之玄奇,另纪若尘眼界大开。各脉真人穷尽所思,以他刚刚圆满的太清至圣境的一点可怜真元为根基,竟能幻化出无穷妙用,完全是纪若尘此前作梦也想不到的。然而这十余日下来,纪若尘也终于明白各脉真人彼此间多有明争暗斗,并非他以前所眼见耳闻的那样一团和气。
当中惟有两个例外。一个是紫阳真人,他年岁最长,素不与各脉相争,事事甘居下风,由此反而德望最厚。另一个则是北极宫太隐真人,他对仙剑道术并无多少兴趣,甚至于对三清真诀也偶有不以为然,平素只是潜心研读道藏,一心直取大道根本,对于俗务纷争全无兴趣。
各脉真人虽然热切非常,纪若尘也学得尽心尽力,但他本心里对于小考称雄这种事其实是全无兴致。此刻他尚末弄明白谪仙究竟是为何物,能够给道德宗诸位真人带来什么好处,当然不愿多生事端,出这种无谓的风头。何况树大招风,他风头越健,就越会有人注意到他,他非是谪仙之事就越有可能被拆穿。
转眼间半月过去,又到了纪若尘随玉玄真人修习之时。直到清晨时分,纪若尘才暗叫一声糟糕。原来他这些天所学太多太深,早就把玉玄真人月前所授的功课忘了个一干二清,根本就没有习炼,那玉液七巡丹也遵紫云真人嘱托,未曾服过一粒。他对玉玄真人所授道法其实全无兴趣。纪若尘现在光是练习一脉真人所授道诀也来不及,何况是八脉真人齐授?因此玉玄直人所授的东西,他只在授课的当晚练过一下,应付了事。
纪若尘硬着头皮迈进玉玄真人授业的精舍,刚进门,抬眼望去时,登时一怔。
章七 烟波 下
玉玄真人早已等在精舍之中。按平时惯例,纪若尘向来是提早一刻到的,今天也不例外。平日里各位真人都是正点到达,今日不知为什么,玉玄真人竟比他到得还早。
精舍中坐着一个女子,望上去十六七年纪,高高挽着云鬓,着一袭素色长裙,不着粉黛,不佩珠玉。她双眉含黛,似雾中远山。眼波迷离,若春江水暖。
第一眼望去,纪若尘只觉这是一个完全由水凝成的女子,说不出的柔弱清婉。再看去时,她虽端坐在那里,可是周身如笼在一层淡淡水烟中似的,竟如隔帘观花,只见其影,不辨其形。。纪若尘微吃一惊,再凝神望去时,恰好她也向这方望来,目光一触间,那一双似迷离着无尽水烟的眼眸若有无穷吸力,登时让纪若尘深深沉溺,无法自拔。
“若尘,你来了。”玉玄真人的一声呼唤才将纪若尘心神自那双烟波无尽的眼眸中拉了出来。她接着向那女孩子一指,道:“这是我丹元宫弟子含烟。今日要为你讲解的是《八素真经》,恰好含烟也要研习这部经文,我就叫了她一起过来听。若尘,你过去坐下吧。”
纪若尘应承了,抬头一看玉玄真人所指位置,正是紧临着含烟的那张书桌,于是那一颗心,忽然就跳得快了许多。纪若尘走近,只觉鼻端一股如麝如兰的暗香涌动,待用力呼吸,反倒毫无所觉,心神一松,香气再次缠绵而至,如暗夜里来自秘境的仙音般缥缈无迹。
他刚刚坐定,那含烟就微微转头,其声也如江上水波,百转千回般,道了声:“见过若尘师兄。”
纪若尘只觉胸中血气腾的一声全涌上头来,一时间昏昏沉沉,竟不敢再去看她那隐于水波烟云后的面容。慌乱之中,他垂着眼睛,死死盯着紫檀木桌面,口中忙不叠道:“我宗先入门者为长。这个……含烟你……”
含烟柔柔淡淡地道:“若尘师兄乃是紫阳真人亲传弟子,位尊辈高,又比我年长一岁。只是我宗不同宫脉之间不论辈份。是以含烟这一声师兄,其实是高攀了的。”
纪若尘不知为何,头脑忽然糊涂起来,吱唔半天,也不知当如何回答。好在玉玄真人轻咳一声,已经开始授课了,这才算稍稍解了他的窘迫。
整整一个上午,纪若尘只觉飘飘荡荡,如在云中,如在雾里。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经文上,脑海里,全是身边那如水含烟的雪肤冰肌,素色双唇,玉指纤骨。至于玉玄真人讲了什么,他其实一点都未听进去。玉玄所授的精微道法,此刻皆如清泉涤石,过不留痕。
如这般似在云里梦里的,那时光就过是格外的快些。纪若尘只觉玉玄真人刚授课不久,就已到了黄昏时分。
向玉玄真人见礼已毕,纪若尘方才恋恋不舍地慢慢出了精舍。直到此时此刻,他都有些不敢确定,身边那若隐在江波水烟中的女子,究竟是真,抑或只是他的春梦一场。
纪若尘猛然停步,回头望去。玉玄真人正徐徐行向远处,在她身后跟着的女子足下总是升起淡淡云烟,如足不履地般渐行渐远,不是那含烟,却又是谁?
纪若尘这才敢确定方才所见是真非梦,登时心中一阵欢喜,又是一阵慌乱。那淡淡云烟如此渺然,仿佛一阵山风吹过就会消散无踪。他猛然想起明日还有玉玄真人的课业,心中登时大喜。
纪若尘呆望着玉玄真人和含烟远去,这才加快脚步向太常宫奔去。
远处的玉玄真人此时轻挥手中拂尘,微露笑意,道:“看那纪若尘对你大为有意,真未想过会如此顺利。不过含烟,你今后也不能轻忽了,免得前功尽弃。”
含烟默然良久,方才低声答道:“此事关乎丹元宫兴衰,师父放心,含烟……定会尽力。”
玉玄真人叹息一声,道:“你能有此心,就是最好。含烟,我知此事十分难为了你,只是你是我宫中最杰出的弟子,惟有你最是适合。况且我辈修道人一生所求的无非是大道正果。你若能与若尘有缘,这今后大道有成,自然不难。这……就算是对你补偿一二吧。回宫后你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天的课业呢!”
纪若尘一路快步行去,不多时已遥遥看到索桥。云风道长已立在那里,等候着护送他过桥。遥望见云风道长时,纪若尘忽如一梦初醒,“啊”地轻呼了一声。
直至此时他才发现,刚才玉玄真人讲授的课业竟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时回想,脑中完全是一片空白,惟有含烟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深刻心底。
“怎么,忘记了什么东西吗?没关系,我随你去取就是。”云风道人道。
“啊,不是,我只是想起还有一样功课没做。云风师兄,我们这就回太常宫吧。”
云风道长微笑道:“若尘,你勤修精进是好事,但也不可操之过急。三清真诀首重体悟,很多时候勤修未必有效。”
纪若尘点头应了,心中却觉得极是疑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那如笼烟水中的女子如此神魂颠倒,竟然连一向专心的课业都荒废了。一想到荒废课业,纪若尘忽然想起了洛风。
那满身仙气,望而不凡的肥羊似正在冥冥中对着他冷笑,而后大喝一声:“小贼!还我命来!”
纪若尘全身一颤,刹那间冷汗遍体,足下一滑,就此向铁索桥下万丈深渊坠去!云风道长斜飞而下,一把抄起纪若尘,又将他拉回索桥之上。
纪若尘收摄心神,一边与忽急忽缓的山风相抗,一边一步步沿着索桥向前行去。但没走两步,他又忍不住想着:“都说人冤死后可能会化作厉鬼索命,那头谪仙肥羊被我闷棍打翻,会不会也来找我偿命?那时该如何是好?若我道术象太微真人一样高明,也能放出九霄天雷符的话,他找来时,说不定拍一个神符就能将他给化了。可是真糟糕,竟然荒废了一天课业!万一将来事情败露,我道行浅微,又哪能逃得出西玄山去!纪若尘啊纪若尘,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小命都要不保,竟然还有如此闲心色胆!这样下去,你和那些肥羊又有什么区别?掌柜的早就说过,骗肥羊只能骗上一时,所以打闷棍要即快且准。连肥羊都骗不久,真人们个个神通广大,你还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一辈子吗?”
他越想越是后怕,脚下一软,险些又从索桥上掉了下去。至于那如水似烟的女孩,早被无边无尽的恐惧给冲到千万里外去了。
不过此时已是多事之秋。
次日仍是玉玄真人授课,纪若尘略有些心神不宁地步进精舍。他昨天根本就没听玉玄真人讲了什么,所以只是苦修了一夜了太清真诀。好在玉玄真人并未询问功课详情,只是让他在含烟身边坐下,又开始自顾自的传道授业。
纪若尘刚一坐下,含烟又如昨日般向他施礼问好。她这一俯身垂首间,纪若尘忽觉眼前水波荡漾,烟气迷离,又将她容貌掩去。隐约间又有一缕暗香飘来,丝丝缕缕浸入他的心肺,让他那一颗不争气的心又疯狂地跳了起来。
这一次纪若尘神志尚有一丝清醒,忙着还了一礼,总算未曾失礼出丑。含烟行过这一礼后,就转过身去,全神贯注聆听玉玄真人授业,再未向这边看上一眼。可是纪若尘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他虽然不再象昨日那样完全不知玉玄真人在讲些什么,但每过一会,就会不由自主地偷偷向那含烟望上一眼。他正襟危坐,不敢多看,但只要眼角余光中多了她一片衣角,一分玉指,心也会狂跳一阵。
眨眼间又是黄昏。
纪若尘一直看着玉玄真人和含烟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这才转身向通向太常宫的索桥行去。他刚走出两步,忽然又如从梦中醒来,暗自惊呼一声,方才发觉自己又荒废了整整一天的时光。他慌恐一起,又将含烟抛在了九宵云外去。
次日是守真真人授业之时,这一日纪若尘加倍用心,一心想将前两日荒废的时光找补点回来。顾守真真人极是满意,课业结束时抚须向笑道:“若尘,我看你真元已初有基础,对先天卦象也有所领悟,师叔明日就传你一门驭策法宝的心诀。明日你记得将那副紫晶卦签带来,它并非仅止卜算凶吉,同时还是一套威力不弱的法宝。最难得的是它攻防一体,又不需多少真元,正合你用。只要你用熟了这副卦签,小考时不难压倒他脉弟子。”
纪若尘大吃一惊,冷汗登时如泉涌出。那紫晶卦签早被他无意中一掌解离,将灵气吞下肚去,现在怎么可能再找出一副同样的来?
守真真人立刻注意到纪若尘神态有意,问道:“怎么,若尘,有何为难之处吗?”
纪若尘硬着头皮答道:“这……弟子不知当不当讲。”
守真真人道:“但讲无妨。”
纪若尘犹豫半天,方道:“弟子前些日子忽然发现房中的小物件少了许多,其中也包括了您所赐的紫晶卦签。现在六十四枝卦签中,只剩下了一枝。”
守真真人眉毛一扬,讶道:“竟有此事?!我宗内竟有鸡鸣狗盗之辈,这还了得!我自会告知紫清真人,此事过不在你,你且安心修道,不必多虑。”
纪若尘暗暗叫苦,自守真真人问起紫晶卦签时他就知道要糟。此时事情已然弄大,他也惟有硬着头皮顶到底了。
辞别顾守真真人后,纪若尘心神不宁地回太常宫去了。一直过了子夜,他房中的***也未曾熄灭。在与他居处遥遥相对的听风阁上,云风道人也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夜,月过中天时,他才悄然下楼,向紫阳真人所居的太常宫明心殿行去。
紫阳真人也未打坐休息,正在灯下翻阅着一本道典,读得兴致盎然。云风道长足下无声地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师父……”
“先等等……”紫阳真人一摆手,止住了云风道人,摇头读道:“吾非圣人,学而得之。故我求道,无不受持,千经万术,唯在心志也。说得好,说得好。云风,你有什么事吗?”
云风道:“弟子接连几日观察纪若尘行止气色,终于确定他已然将太清至圣境修得圆满了。”
“哦?”紫阳真人抬起头来,抚须笑道:“说起来我也有大半个月未见过若尘了,没想到他进境如此迅速。若尘是九月入我道德宗的吧,修满太清至圣境只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也算不错了。”
云风道人道:“师父,可是他服过守真真人的龙华丹和紫云真人的黄庭日月丹,对修为十分有助益,这才会有这般进境。尽管如此,他连那明云和李玄真也比不过,而姬冰仙当年未靠任何外力之助,仅用一月时间就突破了太清至圣境,这就更不必说了。所以弟子以为,若尘的真元进境与他谪仙之质实在有些不大相符。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紫阳真人闭目沉思片刻,张目道:“世有万种人,即有万般法。同是一门道法,有人前易后难,有人前难后易。何况仙凡有别,这天上的事,我们哪能弄得清楚?不要胡思乱想,只要做好我们手上的事就可以了。”
云风道长道:“弟子受教了。可是……您近来已不再为若尘授课,万一大考时他不肯入我太常宫门墙,那该如何是好?”
紫阳道长微笑道:“七位真人如此尽心尽力,哪还用得着我呢?至于四年之后……云风,世间事皆有因果,他若不想入我太常宫,那也是强求不来的,就随他去吧。不过此时若尘真元进境不佳,倒是一桩好事。”
云风一怔,问道:“这是为何?”
紫阳真人又拿起道藏,道:“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待你想明白时,修为自然会有进益。”
章八 风乍起 上
这日清晨,纪若尘早早就来到了索桥边,看上去神清气爽,眉宇间的隐忧早已扫去。不过按约定的时间已过去了一刻,云风道长依然未见出现。
纪若尘正疑惑间,忽然看到笼罩着太常宫的晨蔼中升起了一团淡淡水雾,向这边飘荡而来。他定睛望去,这才看清雾徐徐行来的竟是含烟。他不禁有些奇怪,在这天色方明的绝早时分,丹元宫的含烟怎么会出现在太常宫中?
含烟依旧是一袭素色长裙,不施粉黛,不佩金玉,足下生烟,若踏波行来。她怀中抱着数卷古书,直行到纪若尘身前,才浅施一礼,柔声道:“若尘师兄,可是在等云风道长吗?”
纪若尘忙还一礼,道:“是啊,没有云风道长,我自己可过不了索桥。”
含烟淡然一笑,道:“我宫师祖玉玄真人与紫阳真人论道,整整谈了一晚,现在还未结束。云风道长要陪两位真人,而我正要回太上道德宫,所以玉玄真人差我来护送你过索桥。”
此前两次同堂授课,纪若尘与含烟坐得虽近,但每一次他心情都是激荡之极,含烟又终日似是隐于淡淡烟气之中,所以反而记不清楚她的容貌。纪若尘只记得她举手投足间,都有漾漾水波扑面而来,总会将他彻底淹没。
此时天色初明,缕缕晨光,迎面照在含烟身上,令她身周的水色烟波消去了不少。这一刹那,纪若尘才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她的容貌。
她本若一江氤氲生烟的春水,此刻这淡然一笑,就是那云开日出的一刻。
纪若尘立时呆若木鸡,死盯着含烟,再也说不出话来。
“若尘师兄,若尘师兄?”含烟接连唤了数声,才将纪若尘唤回神来。纪若尘似也知道自己失态,干笑两声,再也不敢看含烟,转身就向索桥上行去,看那慌张离去的神态,倒似身后非是立于水色烟波中的佳人,而是久别重逢的陈年债主一般。
看着索桥上那摇摇晃晃、狼狈万分的身影,含烟立在那里,迷离的双眸中闪过一线落寞。这几年来,道德宫中初见她的年轻弟子极罕有不失魂落魄,大为失态的,相较之下,纪若尘此时反应其实不算得什么。
只是……
她忽然想起了玉玄真人的郑重叮嘱,左手悄然握紧了拳,不知不觉间,一片指甲已然划破了掌心,一缕温温热热的血悄悄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
她却浑然不觉。
眼见纪若尘已然在索桥上行出了十余丈,含烟终于抬步向索桥上行去。他再走得远些,一旦失足,可就不及援手了。
本来以纪若尘刚刚入了一点门的真元,想过这道索桥,不掉下去个一百次,也得有个七八十次。但今日不知怎地,他这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张手舞脚,简直就象个鸭子,似是随时都会一头栽进无底深渊中去,连含烟都看得有些惊心,但眼看着索桥尽头已在前方云中显现,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失足。
也不知是纪若尘真的大智若愚,实有不凡本领,还是他运气好得实在不可思议。
眼见纪若尘离索桥尽头越来越近,含烟终于忍不住。她轻咬下唇,足尖在索桥上微微一点,一道细细波浪迅捷无伦地沿着铁索前行,转眼间就追上了纪若尘。纪若尘一声惊呼,终于一头向深渊中栽了下去!
含烟飞身前行,若飞燕掠水,斜飞向下。她足尖勾住铁索,纤手一探,已然抓住了纪若尘的手,接着微一用力,带着他腾空而起,轻轻落在了铁索桥头。
纪若尘只觉得左手掌心又冰又腻,那种滋味实在是无法形容,有如握着一团似化未化的雪一般。直至二人在铁索桥头站定,他这才收回心神,抬头望去,正好迎上了含烟那双漾着万千烟波的眼睛。
一时之间,他又呆在了原地,只是盯着含烟猛看。
含烟见两人已然立稳了足,于是轻轻向回一抽手,却没想到纪若尘握得颇紧,竟然未抽回来。她又是向回一抽,用的力气大了些。没想到纪若尘竟然也相应地握得紧了,含烟这一次仍然未能将手收回来。
她索性不再往回抽手,微微抬首,迎上了纪若尘的目光,黛眉紧锁,叫了一声:“若尘师兄……”尽管有玉玄真人严训,但含烟的语气中已渗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气。
纪若尘只是呆看着她,手上竟又握得紧了一些。
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这时候可已经不早了,怎么还这么卿卿我我的啊,也不怕往来道长们看见了,惹人议论!”
声音即清且脆,有如一记磬音将纪若尘敲醒。他似乎这时才省觉仍然抓着含烟的手不放,慌忙松手,又退了两步。但他仍盯着含烟狠看了一眼之后,这才转向声音的来处。
此时在淡淡晨雾中走出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女,正是张殷殷。她一脸寒霜,嘴角全是讥嘲和冷笑,左手紧握着腰间的木剑,纤纤十指指节苍白,似是想要把木剑的剑柄给生生折断一般。只是她今日所佩木剑可非凡品,乃是用产自西荒云雾山的千年铁木制成,坚逾精钢,别说张殷殷只是一个初入道途的小女孩,就是有了十几年真元的修道者,也拿这把木剑无可奈何。
含烟见是张殷殷,微露惊讶之意,问道:“殷殷师妹这么早就等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张殷殷冷笑道:“当然有事!不过我找的可不是你……”
说着,她向纪若尘一指,道:“我要找的是这个没胆的色鬼!”
含烟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我也将若尘师兄送过了索桥,就此告辞了。”说罢也不待纪若尘回答,就若一片水烟般向远处飘去。
含烟双手笼于袖中,不疾不徐地行着,暗中却在用一块洁白丝帕不住擦拭着右手,心中只是在想:“原来天下男子都是一样!师父说那纪若尘乃是谪仙之体,今生飞生有望……可是现在看来,他……他那模样,和其它好色之徒又有何分别?”
直至含烟走远,纪若尘仍皱着眉头,盯着她的背影看个不休。张殷殷等了半天,终于忍耐不住,在一旁冷笑道:“纪若尘,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大的本事,进太上道德宫才半年时光,居然就将丹元宫最出名的含烟给勾上了手。看来她也不是如传言那样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嘛!现在她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想看的话,到个没人的地方……”说到这里,张殷殷虽然怒意汹涌,但这话终究是说不出口,只得半路打住。
纪若尘愕然转头,直似这时才注意到张殷殷,道:“殷殷小姐,我和含烟并非如你说的那样,她……唉!”
张殷殷冷道:“她怎么?怎么不说下去了?不过你回护她也是应该的。”
纪若尘又是一怔,道:“不要乱说!我需得有人相护才能过索桥,今早云风道长有事,所以玉玄真人才差含烟送我过桥的。”
张殷殷哼了一声,哂道:“太常宫三百弟子,能送你过桥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云风道长有事,难道其它人就死绝了吗,要丹元宫的弟子帮忙?何况过桥就过桥,这桥明明已经过完了,你们还在桥头拉着手不放!这种小谎也想瞒过我吗?”
纪若尘苦笑一下,无奈道:“是,是!张大小姐明断秋毫,料事如神。只是不知张大小姐找我有何贵干?”
张殷殷面如寒霜,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比剑!”
纪若尘吓了一跳。他本以为替张殷殷挡过七日清修之灾,她感念这点交情,怎么也不好意思再来找麻烦了,没想到她居然还要比剑!
张殷殷一拍腰中木剑,喝道:“上一次我的木剑剑质不好,才让你偷袭得手!这回爹给了我一把新的千年铁木剑,咱们重新比过!今晚我在后山铸剑台等你,告诉你,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纪若尘摇头道:“不去,你又要倚多为胜!”
张殷殷这一次出奇地没有发作,只是道:“你放心,只有我一个。”
“那也不去。”
张殷殷忽然不怒反笑,木剑一声轻吟,已经出鞘在手,微笑道:“那我们就在这里比好了!”
纪若尘吃了一惊,忙叫道:“弟子私斗,被道长知道了可是要思过七七四十九日的!”
哪知他这一次的威胁对张殷殷全然不起作用,她微微一笑,木剑一起,已若电闪雷鸣般向纪若尘咽喉刺来!
“就是思过一年,我也认了!”
纪若尘大吃一惊,万没想到她竟会不顾一切说动手就动手,好在大五行剑诀景霄真人也传授过,当下脚下一滑,堪堪让过了张殷殷势挟万钧的一剑,急忙叫道:“停手,停手!”
张殷殷果然收剑不攻,只是绰约立在原处,问道:“这回你愿意比了吗?”
纪若尘对这执拗无比的张大小姐又能说什么?惟有苦笑道:“比就比吧,今晚我一定会到铸剑台。不过这一次我输了的话,张大小姐能不能就此放过我?”
“比过再说。”张殷殷冷冷扔下了这么一句话,即转身离去,转眼间就隐没在淡淡晨雾之中。
纪若尘看着她离去,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声,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这个挥之不去的大麻烦,过上几天清静日子。算算时候,过不了多久明心小道士也该放出来了,到时又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纠缠。
纪若尘想着想着,又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含烟离去的方向。
刚才不知为何,他在望着含烟的时候,忽然觉得她眼波中无尽水烟弥散开来,顷刻间已扑满了天地。在那一刻,他已完全分不清楚是含烟眼中的水波荡漾了出来,还是自己的神识被吸入了她的双眼。
他转眼间已冲入茫茫烟云之中,看到了烟云下被掩盖着的万顷水波。无垠波涛忽然向两边分了开去,露出水下一块巨大、冰滑而又坚硬的巨礁!巨岩已不知在水下受暗流冲刷了多久,但依然棱角分明。水波中有大大小小的鱼儿被潮流卷着,身不由起地撞上了巨礁,然后一尾尾在水面上翻起了鱼肚,旋又被下一个浪潮卷入了水下。
纪若尘呆看着这无声而冷酷的巨礁,一时间心生寒意,竟惊得有些呆了。他忽然发现巨礁越来越大,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一道巨浪推着,身不由已地向那方巨岩摔去!纪若尘想叫,但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又想逃,可是身后的巨浪威势无穷,他又哪里逃得掉?
直至张殷殷那一声清亮的讥讽传入耳中,才打破了这烟波中的沉寂。一时间苍茫烟波、冰冷巨礁、万千已死和未死的鱼儿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矣纪若尘发觉身体能动,立刻后退了两步,想要离含烟远上一些。
此时他望着仍然在弥漫不散的晨雾,刚刚的惊恐仍然在心中回荡不去,那冰冷的一幕实在难以与含烟联系在一起。
难道说,纪若尘忽然想到,这终日笼在水波烟云中的女孩,其实有一颗冰冷坚硬的心?
不管如何,此时此刻,纪若尘对这水色石心的女子除了怦然心跳,又多了丝深深的畏惧。这尚是纪若尘进入道德宗以来,第一个令他心生畏惧的人。
过不多时,笼罩于西玄山峰顶的晨雾终被朝阳驱散。
太常峰上,紫阳真人陪着玉玄真人一路有说有笑,走到了索桥边上。两位真人通宵坐而论道,显然颇有收获。与他脉真人不同,紫阳真人没有分毫架子,此番相送,也没有一个弟子道僮在旁服侍。
两位真人在索桥边又攀谈了一阵,玉玄真人终于行礼告辞,冉冉升起,向丹元宫徐徐飞去。
直至玉玄真人完全消失在远方的云雾之中,紫阳真人这才回身向太常宫行去。走了两步,他忽然驻足,俯身在地面上拾起了一块石头,仔细地端详起来。
石块纹路疏松,上面点缀着一滴小小的血花。血丝顺着石纹扩散,此刻看来,就像是一片燃烧着的云霞。
紫阳真人凝视着这一片小小血云,左手掐指暗自一算,然后又望了望丹元峰的方向。
他轻轻一叹,曲指一弹,这一块小小石头就远远飞出,向太常峰外无底深崖中坠去。
章八 风乍起 下
转眼间又是皓月初升,纪若尘悄悄出了太上道德宫,转上通向后山铸台的石阶。他背后斜背一把青色木剑,乃是由生于未名山积雨潭的黑樨木制成,较之张殷殷那把木剑也差不了多少。此外他道袍下鼓鼓囊囊,里面不知塞了多少东西。
这次比剑,纪若尘是决意要输,而且要输的逼真,免得张大小姐再来纠缠,又多生事端。只是一想起当日张殷殷乙木剑诀失控,他至今仍是后怕不已。这位小姐年纪不大,但脾气忒大了些,下手又没有轻重,是以这一次前来赴约,纪若尘把诸位真人历次所赐的具有护身之能的什么护法符、不灭咒、明王牌通通披挂了上,甚至于一块还不明用途的万妖石都挂在了颈中。
纪若尘身上累赘,一路行来少不了有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惊扰到了巡值的道长。但这些道长都知纪若尘可以在太上道德宫内任意行走,是以也不来管他。
一路沿着山路前行,纪若尘忽然觉得拂来的夜风小了些,然而风中的寒意却是大盛。他轻轻打了个颤,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十分熟悉风中的寒意,这是自幼就刻印在他骨子里的感觉。风中的寒并非是袭在纪若尘的肌肤上,而是直接吹在他的心底。
当初年纪尚幼的纪若尘还在塞外荒野中四处流浪时,每每会在心底升起这种寒意。每当此时,他就会知道,在那茫茫风沙的深处,又有一头野狼或鬣狗盯上了自己。也不知这是与生俱来的本事,还是因过于艰苦的生活而得来的能力。
莫干峰上,道德宫旁,当然不会有野狼出没。那隐在暗中的,又会是什么?
纪若尘忽然停了脚步!
纪若尘心底的寒意越涌越烈,几乎将五脏六腑冻僵!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猛然抬头向夜空中望去,赫然发现那一轮高悬的明月上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流动而粘稠的暗红,若一片粘连欲滴的血。纪若尘大吃一惊,用力眨了眨眼,再望去时,明月复又洁白如玉。
他心中稍稍定了些,刚向四周望了望,但心中又是隐隐一跳!纪若尘又抬头,见夜幕下悬着的仍是一轮血月!
纪若尘此刻已然发觉在神识中燥动不安的正是解离仙诀。若将它平抑压下,周遭一切如常,但当它跃动不休时,夜空中就会换上一轮血月。
纪若尘不动声色,悄悄在袖中捏碎了一块玉符,瞬间一道沛然灵力已经罩定了他的全身。几乎在玉符破碎的同时,纪若尘耳边忽然响起了嗡的一声弓弦声。弦声听似是在耳边,但纪若尘却抬首望向了铸剑台。
三百丈外,铸剑台上,正有一点黑影徐徐向他飞来!
那是一支无羽的淡黄色长箭,上面缠绕着黑白二色灵气,无声无息地向纪若尘飞来。在纪若尘看来,这支无羽箭飞得异常缓慢,甚至于前行的轨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木箭的材质并无特殊之处,随着它不断前行,箭身的裂纹越来越多,看来待将纪若尘穿胸而过后,这支箭就会爆碎成一团木丝。
似乎要将这支箭格挡下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然而纪若尘知道并非如此。他想抬手拍出,将木箭在空中解离,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手就是抬不到胸前。实际上纪若尘的手的确在抬起,只是速度慢得近乎于静止而已。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木箭飞到了自已胸前三尺之外,而此时此刻,他的手还未曾抬足一寸!
纪若尘耳中忽然充斥了无数狂嘶历吼,而后无数若隐若现的凶厉妖魔自他胸前如潮水般涌出,数目之多,何止成千上百!这些妖物嘶吼着,若飞蛾投火般纷纷向那枝木箭袭去,然而那一个个淡灰色的影子纷纷在箭身上缠绕着的黑白二气上炸成一团灰焰,就此消散。后续而来的妖物完全不知畏惧为何物,只是前拥后挤着向那木箭撞去!
万千妖物倏忽而来,转眼而逝,生死存亡间,竟只是一缕青烟。
纪若尘胸口的万妖石已失了光泽,裂成了十几块,极缓慢地向下落去。看来此石名为万妖石,确是石如其名,内中不知锁着了多少妖物。不过在刚刚那一刻,纪若尘眼见妖物汹涌,耳听嘶吼如雷,不知为何,他竟忽然知道了这些妖物吼声中包含的是什么。
那是怨。
纪若尘心中思绪纷乱,似也多少沾染上了一点妖物们凶厉而无回的怨气。
木箭本是凡质,惟以神妙箭诀催动,才有如此威力,此时被那万千妖物舍生忘死的一冲,早已爆成一团黑白双色火焰。然则这太极焰的余威也非同小可,纪若尘周身上下数十护身法宝一一亮起,放射出各色光华,纷纷照在这团太极焰上。转眼间法宝灵力纷纷耗尽,一一炸裂开来,给纪若尘身上多添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伤口。
然而那团太极焰终是被挡了下来。但那焰尾扫过纪若尘胸口时,也生生烧焦了他一大块皮肉。
射箭之人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这一箭其威无伦,如果不是纪若尘法宝够多,以他的微末道行,就是十个也被一箭射死了。
纪若尘仰天摔倒在地,然后一咬牙,又是一跃而起。这一下跳跃牵动了他身上大小伤口,几乎痛得他晕了过去。此时此刻,纪若尘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独对恶狼的时节,他知道此时绝不能晕倒,那下手之人一击无功,一定不会罢休。
纪若尘咬紧牙关,一把抓在左臂的伤处上,新添的痛楚反而使他清醒了过来。他立刻掉头,急向太上道德宫逃去。
果不其然,他刚转身逃命,铸剑台上就响起一声清脆的喝声:“纪若尘!你还想逃吗?”喝声未落,一个窈窕的身影就自铸剑台上一跃而起,周身放出淡淡青色光华,若长虹经天,闪电般向纪若尘飞来!
纪若尘回头一望,就知道绝无可能逃得过这一剑。来袭者人剑合一,气势冲天,但身上青色光芒飘摇不定,显然道行不高。
纪若尘一望之下,登时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从铸剑台上冲下来的竟是张殷殷!而且她杀气腾腾,使的居然是葵水剑气!
大五行剑诀相克相生,水性又至柔至刚,变幻不定,可以载万物,也可覆万物,其难修处远过于乙木剑气,但威力也要大得多。
张殷殷既然使出了葵水剑诀,又是这般当空而落、一去无回,分明是想要了纪若尘的命。看她这一剑之威,纪若尘别说此刻重伤在身,就是完好无损时也无法硬挡。
纪若尘惊怒交集,实在不知为何自己已屡次相让,她仍非要杀了自己不可。此时生死悬于一发,纪若尘挡无可挡,避无可避,又似回到独对恶狼之时,反而冷静下来。他反手抽出背上木剑,双眼微眯,盯紧了张殷殷的来势,待她冲到身前时,方才一领剑诀,使动玉虚真人所授之列缺剑,木剑矫健如龙,后发而先至,一剑挑在了张殷殷的剑身上!
只是纪若尘道行较张殷殷差了足足两层,她又是倾全身之力方才驭动了葵水剑诀,是以双方木剑一触,纪若尘的木剑登时脱手飞出!
纪若尘一声长啸,迎着张殷殷木剑剑锋,竟不退反进,那一柄千年铁木剑瞬间已刺入他的右胸,直至没柄!
纪若尘左手抓住张殷殷手腕,右手在木剑上一拍,解离诀念动即发,瞬间已将木剑化得干干净净。只是木剑爆出的木气出奇强盛,不但将他胸口通透的伤口又炸开了少许,进入体内的木气也完全压倒了纪若尘的真元,刹那间重创了他的经脉。
纪若尘口一张,一口鲜血如泉喷出,喷了张殷殷一头一脸。她断没想到是如此结果,刚发出一声尖叫,纪若尘已合身扑到她的身上,双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黑色细绳,眨眼间已在她颈上绕了一圈,然后死命一勒!
张殷殷真元虽强,毕竟是个女孩,年纪尚幼,这般贴身肉搏比的体力,她又哪是纪若尘的对手?她被纪若尘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随着颈中细绳越勒越紧,她的踢打推抓渐渐无力,终于头一偏,晕了过去。
纪若尘初见她晕去时,手上仍在加力,此时的张殷殷在他眼中,已与当年被他咬死的一头垂死老狼没有任何区别。但见张殷殷唇色渐渐转成青色时,纪若尘悚然一惊,终于想起她是景霄真人之女,难道自己真的要杀了她吗?
一念及此,纪若尘双手立刻一松,但仍牢牢抓住绳头,心神丝毫不敢放松。过了片刻,张殷殷轻轻呻吟一声,有了呼吸,但仍未醒来。
纪若尘见过世面,心思缜密,他本以为张殷殷此番是想杀他,先见射他不死,又飞身驭剑来袭,他这才以决绝手段反扑。但此时稍一回想,纪若尘已经发觉这其中有不对之处。台上射箭之人真元浑厚,方能以高深箭诀驭使普通木箭。这份真元修为,可不知比张殷殷高出了多少倍去。然而如果射箭之人不是张殷殷,那他们也不似是合谋。他只需再射一箭,立刻就会要了纪若尘的小命,又怎会让张殷殷这种三流都算不上的杀手出手?
可是若说两人非是一伙,那张殷殷刚刚又为何会如此的杀气冲天、一往无前?他什么时候和张殷殷结下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了?
纪若尘心知张殷殷身份非同小可,此事需要弄个明白,而且那射箭之人虽然没了动静,但说不定就躲在一旁。他打是打不过,逃也逃不了,惟一手段就是拿张殷殷当作人质。
此时张殷殷又呻吟一声,眼看就要醒来。
纪若尘强忍身上剧痛,用细绳将张殷殷双手缚紧,又解下腰带,左近寻了棵顺眼的树,将她吊在了树上。挣扎着做完这些,一阵山风吹过,纪若尘猛然打了个寒战,眼前骤然黑了下去。他闷哼一声,缓缓坐倒在地,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丸红色丹药,捏碎蜡封,服了下去。他并不显得惊慌,因他幼时曾有过几次类似经历,知道是失血过多之症而已。
他先服下一丸灵丹吊住了性命,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身上青布长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上去触目惊心。
纪若尘此时道行尚浅,这点伤对于修行有成的修道人来说不过是皮肉之伤,但在他而言已是致命之创。好在他此行准备万全,除了诸多护身法宝外,又带了许多保命灵丹。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解去身上长袍内裳。这一番简单动作,也几次痛得他几欲晕去。
纪若尘挣扎着取出一个黑玉小盒,挑了一点药膏,就向一处处伤口上涂去。这盒药膏如有灵性,就是他胸前那前后通透的大伤口,点了一块后立时就渗入血肉之中,泛出无数黑色细细泡沫,顷刻间连后背上的创口都封了起来。
纪若尘精神一振,心中不住暗叫侥幸。如他这般道行低微却满身护体法器和保命灵丹的,恐怕找遍整个太上道德宫也仅此一人而已。
此时张殷殷被峰顶寒风一吹,悠悠醒来。她一睁眼,就看见面前坐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子,正在往伤口上涂药。在惨淡月色下,他整个上半身一片血肉模糊,说不出的可怕恐怖。
张殷殷立刻就是一声响彻夜空的尖叫!
纪若尘不假思索,一跃而起,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的惊叫生生扼在了喉咙里。眼见张殷殷眼神迷离,又要昏了过去,他这才松了手,冷道:“你再叫我就杀了你!”
听着纪若尘冰冷的声音,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殷殷竟吓得打了个寒战。她怯意刚生,心中羞恼又起,盯着纪若尘喝道:“你敢!”
她刚喝了一句,就见纪若尘方才一跃,已使上身十余伤口全部迸开,鲜血横流。她当时吓得脸色惨白,立刻将目光偏向了一边,不敢再去看纪若尘的身体。
纪若尘若无其事地给迸开的伤处上着药,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张大小姐,你这一箭射得很有水准啊!”
“什么?我几时射过你了?”张殷殷一片茫然。
“哦,是吗?”纪若尘继续头也不抬地道:“你既然已经落到了我的手里,那射箭的人怎么也不来救你?”
“你在说些什么?谁是射箭的人?咦?!”直至此时张殷殷方才觉得身体感觉不对,试着一动,手腕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被吊在树上,足尖仅能点到一点地,当下勃然大怒,喝道:“纪若尘!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把我吊在树上?”
纪若尘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张殷殷,淡淡地道:“这又算得什么?别以为你是景霄真人之女,旁人就得事事容你让你。这次你既然想杀我,那我也有得是手段炮制你,一个失手把你宰了都说不定。只是我十分不明白,按理说我从没得罪过你,甚至还帮过你,你为何三番五次要找我麻烦,甚至这一次还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张殷殷一呆,片刻后咬牙叫道:“你这没胆的色鬼,人人得而诛之!你……你还不把我放下来?!”
“没胆的色鬼?”纪若尘听了,一时只觉哭笑不得。
他当然无法告诉张殷殷,当日自己拉着含烟的手不放,又盯着她猛看,全是因为被她柔淡迷离眼波下所蕴藏的冰冷世界给吓着了,又不得脱身的缘故。不过他此时已然明白张殷殷其实与那射箭之人无关,她全无心机,并不会说谎。至于她冲势如此的一往无前,多半又是没驾驭成功葵水剑诀的缘故。
但今晚他差点就死在张殷殷手下,这又是骂她一句处事莽撞、年少无知能够补得回的?
纪若尘强忍怒意,拾起全是血迹的衣袍,慢慢穿上,一边道:“张大小姐,我们剑也比完了,此后你若再敢来纠缠,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殷殷见他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又惊呼一声,不敢再看,忙将脸偏向了一边,嘴上仍然硬道:“没胆的色鬼!你如此待我,想我放过你,那是休想!”
纪若尘眉毛一扬,道:“是吗?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张殷殷仍不敢看过来,只是叫道:“说一万次也不怕!想我放过你这没胆色鬼,那是休想!”
啪!
张殷殷一声痛呼,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见纪若尘手持木剑,正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一次她眼看着纪若尘举起木剑,以剑作鞭,竟又狠狠地在她臀上抽了一记!
她眼睛立刻红了,大滴大滴的泪珠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吃吃地道:“你……你竟然敢打我……打我……”
纪若尘又举起木剑,道:“说!以后你还敢不敢再来纠缠?”
张殷殷咬牙,才道了声‘你这没胆的色鬼……’就又是啊的一声尖叫,原来大腿外侧又吃了一记木剑!
在张殷殷痛呼声中,纪若尘木剑飞舞,在她背上、臀上、腿上连抽了十几下,这才停了手。张殷殷此时又羞又惊,已有些呆了,泪水滚滚而下,却又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纪若尘又问她服了没有,她只是不住摇头。
当年龙门客栈也不尽是黑店,生意好时,多半时候是间规矩客栈。但规矩客栈就少不了遇上吃白食的。掌柜的自有绝招,那就是男的扒了衣服赶出店去,女的吊打一番再行轰走。此举收效颇佳,自此少有人敢在龙门客栈里吃白食。当时纪若尘曾问过为何不是男的吊打、女的裸奔,如此岂不是更加为客栈立威?掌柜的只是笑称这样会出人命,咱们开店的小本生意,只为财,不图命。纪若尘立时想起了诸多肥羊,心下当然颇不以为然。
纪若尘手段多数是自掌柜的身上学来,此时见张殷殷不肯屈服,为给她吃个大教训,当下祭出了吊打这一无上法宝。
他嘿的一声,又举起了木剑,张殷殷立时吓得一缩。但木剑这次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回到了纪若尘腰间。
纪若尘冷笑着道:“你若纠缠不休,再落到我手里的话,那这次的打就还是轻的!”
他话音刚落,忽然口一张,忍不住又喷出一口鲜血。两人离得极近,这一口血倒有小半喷在了张殷殷身上。张殷殷躲无可躲,猛然间又想起了纪若尘右胸上那恐怕巨大的伤口,好象就是她刚才一剑刺的,于是心中轻颤一下,怒意消了一分。
纪若尘知道吊命的灵丹药效将褪,当下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立刻转身向太上道德宫急行而去。堪堪走到太上道德宫侧门外时,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临陷昏迷之际,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究竟是宗内何人……想要杀我?”
此时铸剑台下只剩下张殷殷一人,她自幼修道,只要有时间,这点束缚是难不倒她的。当下她闭目颂诀,忽然清喝一声,手上绳索已寸断而开。
张殷殷四下环顾,此时除了苍山冷月,身边再无人迹。她呆立片刻,忽然仰天大哭起来,哭了数声后,又猛然擦去眼泪,大叫道:“纪若尘!此仇不报,我张殷殷誓不为人!”
她接连发下数个狠誓,忽然觉得手上感觉有异,抬起来一开,才发现手上袖上竟全是血迹!她一颗心怦怦乱跳,又用左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借着月色一看,手心中果然血迹斑斑!
张殷殷立刻慌了,漫山飞奔,想要找一两处泉水洗去脸上血迹,看看有什么伤痕没有。
她心狂跳,只是想着:“纪若尘!你若是敢伤了我的脸,本小姐一辈子跟你没完!呸,不对,如此奇耻大辱,早就该一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跟你没完……”
章九 岁考 上
章九岁考
“明云师兄,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琉璃灯下,明云正坐于几前,手执一方白绢,全神贯注地擦拭着面前的青锋长剑。这虽只是一把普通钢剑,但看他那专注神态,有如在擦拭着一把举世罕见的仙器一般。
直到将手中青锋宝剑完全擦拭过之后,明云才抬起头来,问道:“又是纪若尘的事?”
对面立着的正是明心,他愤恨不已地道:“除了他还能有谁?”
明云轻叹一声,放下手中长剑,望着明心道:“你才从静室中思过完毕,怎么就又想另生事端了?我看那纪若尘并不象你说的那样是个轻狂张扬之徒,又何必屡次三番的要去纠缠他呢?上一次他将比剑一事告知了紫清真人(奇*书*网*.*整*理*提*供),虽然有亏言诺,但毕竟是我们强逼他试剑,犯了门规在先,说起来反而是他占了个理字。此事能够至此为止,我看是最好不过。”
明心气道:“师兄,那纪若尘嘴上全是仁义道德,实际上完完全全是一个卑鄙小人!你不要被他给骗了!以前是我们欺负他,但这一回实在是他诬蔑的我!”
“此话怎讲?”
“本来我静修思过,四十九日眼看着就要到了,谁知纪若尘突然向真人们说自己房间里少了许多法宝,然后说了个法宝丢失的日子。恰好那天晚上我去了一次太常宫,想向纪若尘问他失约之罪,结果在他的房中没有找到人。太常宫的道长回真人们,说那一天只有我一个人进过纪若尘的居处,然后修罗殿的道长就来问我,究竟将偷来的法宝藏到哪里去了!”
明云眉头一皱,道:“那你拿过他的东西没有?”
明心叫了起来:“若我拿了他任何一样东西,就叫我万载不能得窥大道!师兄,我就去过他那里一次,偏他就那一天丢了许多东西,天下事哪有这般巧法?何况我若拿了他那许多法宝又如何走得出太常宫?我可还未修到驭气飞空的境界呢。”
明心笑道:“别说是你,就是我也远远未到这个境界。你把刚才的话跟修罗殿的道长们说了,不就没事了?”
“没事?那道长凶神恶煞一般,先是问我把东西藏到哪了,后又问我是不是通通扔到了太常峰下的万丈深渊里,我当然回说没有!他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什么,就自行出去了。我本也以为没事了,哪知他片刻功夫就回转了来,说我思过不诚,要再关我静室半年!而且还说,这事紫清真人已经准了!”
“思过半年?!”明云也吃了一惊。
明心点了点头,他毕竟是个孩子,此番受了天大委屈,双眼一红,眼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呜咽道:“为了这次岁考,才特意放我出来七日,岁考结束后就又要关我回去了!”
明云平素里十分喜欢这个师弟,当下安慰了他一番,又问:“这事你告知了景霄师祖没有?”
明心点了点头,哭得更加厉害了:“景霄师祖将我痛骂了一顿,然后才说若我今年能够在太清灵圣境弟子的岁考中大胜,方会减我三个月思过。可是景霄师祖又不许任何弟子帮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偷偷跑来找师兄帮忙的。”
明云又安慰了明心几句,言道他生性浮燥,静室思过其实对他的修为精进大有好处,让他不必如此在意云云,然后沉吟道:“你太清灵圣诀已快修到圆满,想要在岁考胜出其实也不算太难,这样吧,我这里有些玄黄砂,你拿去绘三张风沙符,当可保你三场胜局。”
这一次轮到明心大吃一惊,道:“玄黄砂?师兄,这可不行!”
玄黄砂是十分罕见的灵物,惟有南蛮数地有产,以之辅佐修习太璇峰大五行剑诀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而若要绘一张风沙符,至少需有太清真圣境的修为,比明心目前道行足足高了两层,惟有将玄黄砂化入符水,明心才可能绘出风沙符来。
历年岁考,各宗脉间比拼较量,为的不过是个虚名,而非有什么实利。这些年轻弟子们道行低微,相互间胜负往往取决于所用法宝符咒好坏,但岁考中一应法宝符咒均需弟子自制,因此初阶弟子间的比试往往演变成下多少本钱,就会有多少战果。只是为了在仅是入门第二阶的太清灵圣境比试获胜而耗用玄黄砂,怎么算都可说是将血本都亏了进去。
可是明云只是微微一笑,道:“这等灵材仙物,就是再珍贵难寻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不能当作本身的修为。姬冰仙昨日刚刚修进了太清玄圣之境,我们同时入门,现在她道行已比我高了整整一阶,已没得可比。有了玄黄砂,我很可能赢过李玄真和尚秋水,但没有玄黄砂我也未必会输。我已经决定今年岁考不用任何法宝,就以这把三尺青锋会一会各脉同门,所以玄黄砂你尽管用去。”
明心眼圈又是一红,低声道:“谢明云师兄!”
明云笑了笑,道:“你我本是同门,这又有什么好谢的?对了,我听说殷殷师妹前些时候刚得了一把千年铁木剑,你索性也去悄悄借来用吧,反正她也胜不了几场,要这等灵剑无用。而且就算景霄师祖知道了此事,也全然拿她没法。”
哪知明心道:“师兄!我来之前已经去找过殷殷师姐借剑了,谁知她一听千年铁木剑几字就突然大发脾气,竟然直接将我给打了出来!”
明云也吃了一惊,道:“竟有这等事?算了,你也别急,明日我去向她借剑,再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了。”
明心临离开前,明云忽然又想起一事,叮嘱道:“师弟,我听说纪若尘也修入了太清灵圣境。你若在岁考中与他对上,千万不可妄动大五行剑诀,你还驾驭不了五行剑气!”
明心惟惟诺诺地离去。
此时此刻,张殷殷正在书房中大发脾气,一通狠砸,侍女们四处躲闪,但又不敢出房,只吓得浑身战栗。
张殷殷狠狠发泄一通后,抬手向几个侍女丫环一指,喝道:“你们给着听着,今后不管是谁,只要敢在我这里提到千年铁木剑几个字,都给我乱棍打出去!现在你们都在这里呆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后院!”
说罢,张殷殷一甩水袖,飞起一脚踢开书房后门,径自回后院卧房去了。直至进了房,她怒意仍未稍有减退,几步纵到梳妆镜前,重重坐下。只是她屁股刚一挨着了锦凳,立刻一声痛呼,又弹了起来。
这一回她多加了小心,左手扶着沉香木妆台慢慢坐了下去。镜中那张如花玉颜此时正咬牙切齿,多少煞了些风景。可是张殷殷已顾不得那些,她向镜中狠狠比了一个剑诀,咬牙道:“大仇当十倍以还,纪若尘,你给我等着!”
此时已是严冬,太上道德宫上终日笼着一层淡淡云烟,这些云气乃是由阵法聚积而来,可以吸灵气,可以去寒意,并非凡云俗尘。
夜幕初垂时分,弥散在太上道德宫中的仙云祥雾忽然微有涌动,从中步出一个步步生烟的女子。她沿着青玉大道徐行,然后向左一转,转上了通向丹元宫的石径。
然而前方云开雾散处,渐渐现出一个青年道士的身影,正正好好地拦在了她的路上。那道士高大俊朗,望上去二十出头年纪,负手而立,自然生威。他面色如玉,肌肤下隐现宝光,显然修为不低。修道者修为到了一定地步,大多驻颜有术,并不显老,是以单凭外貌并无法分辨出真实年纪。
她当下立定了脚步,只是淡定看着那青年道士,一言不发,等候着他让路。
那青年道士与含烟对视良久,似是苦笑一下,终于先行开口道:“含烟,最近风传你与太常宫一个新进弟子纪若尘走得甚近,是否真有此事?”
含烟依旧是淡淡地道:“人云亦云,并不足信。”
那青年道士面色登和,但随即又皱眉道:“可是玉玄真人数次在太上道德宫中给你二人同时授课,你和纪若尘道行修为相去甚远,有什么课业是需要一起修的?我看玉玄真人此举很有可能另有用意,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含烟道:“师命虽然难违,但含烟自有主张。至于玉玄师祖交待过什么,这个恕难奉告。”
青年道士脸色一变,微显怒意,但仍然温和地道:“含烟,你最近有些变了,这段时间我屡次找你,可你一直不肯见我,这次我在你回宫的路上候了半天,才算等到了你。你这又是为何?是为了玉玄真人的吩咐,还是真的为了那个纪若尘?”
说到后来,他显然心神有些激荡,大步向含烟走来。含烟纤手一挥,凭空出现三支水箭,一一激射在他面前石径上。那青年道士登时停下了脚步,愕然望着含烟。
含烟整个人都笼在淡淡水烟之中,但依然可以看出她面色淡漠,隐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她缓缓收回素手,道:“除却大道之外,我心中再无他物,请勿再扰我了。”
青年道士盯着含烟,一字一顿地道:“含烟,你真的如此绝情?”
含烟依然以飘飘荡荡的声音道:“大道本无情,何来绝情之说?你前程上佳,何若在这情字上面误了修为,毁了前程?时辰不早,玉玄师祖尚有事找我,含烟得回丹元宫了。师叔也请回峰歇息,恕含烟不送了。”
听到师叔二字,那青年道士面色终于大变,双手颤抖,指着含烟,却说不出什么来,只是道:“好……好……”
他忽然一跃而起,反身冲入了莫干峰外的重重烟云之中。
含烟徐徐起步,带着重重水云烟气,向通向丹元宫的索桥上行去。她面色平淡如水,就如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此时玉玄真人并未在丹元宫,而是在太上道德宫希夷殿与诸脉真人议事。
希夷殿中仙气荡漾,烟云隐隐,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八脉真人齐聚的缘故。此时紫云真人正抚须道:“若尘的伤并无大碍,这几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其中有一桩不明处,我始终参详不透。”
紫云真人即精于丹鼎,那医理药学于他不过是细枝末节而已。能令紫云真人也参详不透的地方,实是十分罕有。
紫云真人先向景霄真人望了一眼,才不急不徐地道:“若尘右胸为千年铁木剑所穿,但不过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据若尘所言以及诸位真人亲自查探铸剑台所见,下手之人用的似乎是重楼派的太极天罡箭诀。但若尘周身经脉尽伤,真元反见强盛,这即是令我参详不透之处。太极天罡箭虽然凶厉霸道,可失之粗糙,还到不了能够伤尽周身经脉的地步。”
几位真人议来议去,但既然紫云真人也不知纪若尘经脉之伤来自何处,他们平素里少研丹鼎,议了自然也是白议。
紫阳真人咳嗽一声,抚须道:“太极天罡箭诀不过是门运使真元的心诀,以我宗三清真经修为驱动这门箭诀并非难事。我们遍查无果,显然此人乃是妖邪自幼安插在我道德宗的奸细。近年来我宗收徒太广,往往只问天资,不察人品来历,的确是大有问题。”
诸真人们互视一眼,都默然不语。紫阳真人言下之意非常明显,收徒广而不察,自然良莠不齐,混几个奸细进来再是容易不过。可是收徒不察一事,说起来根源还在于各脉相争,都要争抢有天资的年轻弟子所致。
此时北极宫太隐真人忽然哼了一声,道:“你争我夺的,收徒怎么能察?此事不提也罢,提也白提。”
他此言一出,几位真人面色都有些尴尬,只因北极宫素来不大与诸脉争锋,此番太隐真人戳了痛处,他们也无话可说。
紫阳真人点了点头,又向紫清真人问道:“那个奸细之事,有什么进展没有?”
原来当日纪若尘重伤倒地后,即被巡查的道长们发现,立刻报给了诸脉真人。八位真人何等神通?在铸剑台走上一圈后就已知当日情形,当下立刻安排亲信在全宗内明察暗访,凌晨时分就发现了一个身怀太极天罡箭诀的女弟子。她极为机警,一觉不对立刻服药自尽,等诸真人赶到时,早已魂消魄散。
她道行不高,断然发不出如此威力的太极天罡箭诀,真正的奸细定是另有其人,因此紫清真人立刻将她的尸身带回修罗殿,亲自设坛作法,要从九幽十地中将她消散的魂魄重行拘回,以施质询。
此时见紫阳真人问起,紫清真人只是摇了摇头。那女弟子的魂魄既然拘不到,此事的线索就全然断了。
诸真人们皆沉默不语,面若寒霜。道德宗势力雄强,诸真人皆是泰山北斗类的人物,此刻吃了如此一个闷亏,心中不悦已极。
玉虚真人冷然道:“下手之人既然用的是重楼派的太极天罡诀,那就让重楼派把凶手交出来就是。如果他们敢不交人,哼,我宗的仙器飞剑,难道斩的只是妖魔吗?”
玉虚真人此言一出,登时有数位真人附和。
紫阳真人见了,即抚须道:“我道德宗素来以德服人,但也要以雷霆手段除妖伏魔。玉虚真人所言甚是,这样吧,明日我即差人赴重楼派,限他们一月之内交人。不然的话,我等就去拜拜重楼派的山门好了。”
此事即已议定,诸真人即一一散去。只是太极天罡诀既然能以三清真经驱动,自然也有可能以别派真元施为。这一层曲折,就被略过不提了。
章九 岁考 中
转眼间,已到了正月初十。这一天西玄山普降大雪,莫干峰以及环绕十二峰中建有九宫的峰顶,仍是绿意昂然,宛然一派南国风光。
这日清晨时分,太上道德宫清音阁大钟长鸣十二记,以表岁时流转,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此时天色初明,晨雾未散,太上道德宫中,一队队的年轻弟子就在当值道长的引领下分赴各处考苑,静立守候。待紫阳等八位真人焚香设坛,祝告天地之后,这道德宗一年一度的岁考就要开始了。
道德宗岁考之制仅是针对尚未修出太清九境的年轻弟子而言。说是年轻弟子,但三清真经神通无穷,每一个境界修炼难度都要远超上一个境界,故此虽然道德宗所收传人皆是资质上佳、有缘修道之人,但五六岁起始修道,至五十多岁还得参加岁考的也是大有人在。
岁考依弟子境界不同,分在太上道德宫九座院落之中设考,各脉弟子分着不同服色,静候着主考道长叫名。
初入门的太清至圣境其实十分容易,愚鲁一点的弟子有个两三年也就修成了。纪若尘生得高大,看上去比一般十八岁少年还要高一些,因此立在一群最多十一二岁的小道士小孩子中间异常的显眼。
不过这种事他早已习惯,在龙门客栈当伙计的时候,又有什么样的委屈没受过?掌柜的曾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咱们虽然不是大丈夫,但一样得能屈能伸。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纪若尘泰然自若,检视着木剑咒符,就如身旁一个人都没有一样。此时云风道长从院门外步入,径直走到纪若尘面前,含笑问道:“若尘,你初入太清灵圣之境,岁考对手道行都比你深厚,会不会感觉紧张?”
纪若尘摇了摇头,道:“不会。修行全在自己,旁人修得快些慢些,与我又有何关系?”
云风道长点了点头,赞许道:“难得你这样没有胜负之心,正合了修道的要诣。”说着,他又四下一望,见院落中立着的都是些孩子,于是放低了些声音,拍了拍纪若尘的肩,道:“你专心岁考,别要顾虑太多。师兄我天资鲁钝,六岁求道,四十九岁才最终过了岁考,你虽然入道晚,但进境可比一般弟子要快得太多了,只要今后继续勤力,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若尘应了后,云风道长看看时辰将到,又叮嘱了他一番,就自行离去了。
这一间院落名为潮音苑,前后三进,主楼四层,位于太上道德宫一隅,阔大而偏僻,正适合作为年轻弟子岁考之所。那些境界高的弟子都已能自制威能不弱的咒符,是以他们的岁考或是在设有重重阵法禁制的场所,或是直接搬到后山。此时三位主考道长正坐在主楼二楼,最后核对着手中名册,清点弟子人数。
主考道长正要高唱岁考开始之际,身后殿门一开,紫阳真人缓步走了进来。他慌忙放下手中朱笔名册,冲上前去行起大礼,道:“不知紫阳真人到来,未能迎接,请真人降罪。”
紫阳真人一挥手,微笑道:“无妨,你去主持岁考吧,我自行上楼观瞧好了。”
主考道长立时大吃一惊。岁考乃是宗内真人长辈考察年轻弟子的机会,是以真人们并不一定要观看道行深厚弟子的岁考,经常只是选取自己感兴趣的岁考观阵。道德宗香火虽盛,但往往也要十年左右才会出现一二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姬冰仙、李玄真、尚秋水和明云皆是在九年前同入道德宗,一年之中接连出现了四个将有大成就的弟子,这等盛况,却又是不多见的。是以往年真人们大多都在观看这四人的岁考。未出太清诀筑基三境的弟子道行修为太低,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象今日紫阳真人以代掌山门之尊,这般突然前来观看灵圣境弟子的岁考,那主考道长虽活了五十五岁,却也从未见过。
然则他惊讶之色尚未自脸上褪去,殿门外又走进一人。主考道长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又跪倒下去行起大礼,伏地道:“不知太微师祖驾到,弟子真观失了远迎,请师祖降罪!”
原来进来的乃是太微真人,这主考的真观道长正是太微真人一脉,乃是真人的再传弟子。太微真人一挥手,只道了声‘起来吧’,就走过去与紫阳真人打了个招呼,一同把臂登楼。
直到两位真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真观道长这才站起身来,心中惊疑不定。他刚还在想为何这入门弟子的岁考竟然会引来两位真人观看时,身后殿门又是一声轻响。
真观一惊,如旋风般转身,刚一看清来人,立刻又跪倒在地,叫道:“未能远迎景霄真人,请真人降罪!”
“无妨!”张景霄略一挥手,就自行上楼了。真观惊魂未定,暗忖道:“今日明云和张殷殷也要参加岁考,景霄真人不去为高徒或爱女助阵,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真观心下越来越是惊疑不定,慢慢站起身来,看着楼梯只是在发呆。
此时殿门又是一声轻响。
真观浑身一颤,也不抬头,直接回身飞跪而下,口称:“恭迎真人!”
这一次轮到顾守真真人大吃一惊!他愕然呆了一刻,才向身后的紫云真人道:“紫云道兄,我……刚刚道基有不稳之象吗?”
紫云抚须道:“守真真人通体凝润,宝光含而不显,仙气敛而不发,道基何止稳固,依我看不出十年,守真真人又要有所进境了。”
此时二位真人身后又有一人道:“这真观看起来道行不厚,难得的是灵觉如此敏锐,居然能察知守真真人气机,嗯,看来他是宿慧未显,当属大器晚成之辈。”
真观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听闻这一句夸奖,一时间心中即惊且喜,连声音都颤了:“多谢玉玄真人夸奖!”
三位真人就在眼前,真观完全不敢抬头,忽然又听一人道:“难得三位真人都在此处,我们这就上楼吧!”听那声音,正是玉虚真人。
远处悠悠钟声传来,这才惊醒了真观,知道别处的岁考已然开始。他站起身来,一时间只觉得脑中迷迷糊糊,还有些想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再回首一望时,见另两位师弟仍跪地不动,不敢站起身来。
真观只觉浑身真元汹涌如潮,时高时低,拍得他心旌动荡,意驰神摇。要知道德宗门户庞大,规矩森严,他入宗已近五十年,还从未同时与七位真人如此接近过。诸脉真人皆有不世之能,此时齐集楼上,与他如此接近,几个时辰岁考下来,真观说不定也能沾染得一点灵气,修为进上那么一小步。
他胡思乱想了一番,又扳起指头数了半天,才擦了擦额头冷汗,喃喃地道:“八脉真人竟然到了七位!还好,还好,太隐真人可没有来……”
真观话音未落,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就不能来吗?”
真观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连声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请太隐真人恕罪!恕罪!”
慌急之中,惊吓之下,真观跪的方向都错了,把一个屁股冲向了太隐真人。太隐真人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拂袍袖,自行登楼去了。
四楼上七位真人早已坐好,此时见太隐真人也上来了,紫阳真人当即含笑道:“我就说太隐真人也会来的,守真真人,这一次你可输了。”
太隐哼了一声,道:“七位真人都已到了,我又怎能不来?不来的话,怎么知道这当中有没有什么玄虚古怪?”
诸位真人素知太隐脾气古怪,当下都微笑不语。太隐也不多说,自行找了个座位,闭目凝神,静候岁考开始。
此时二楼处,真观已将辅考的两位师弟叫了起来,三人在台前坐下。真观挥退了楼上随侍的小道士,将声音压得极低,悄声道:“两位师弟,八位真人可都在楼上了,你们说,这么大的阵仗,所为何来?”
一左一右两个道长都是一身冷汗未消,此时一个机灵一点的悄悄向下方院落中一指。真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见到纪若尘立在厢厅廊下,在一群小孩子中,宛如鹤立鸡群一般。
“这个人……是叫做纪若尘吧?”真观翻了翻手中名册,低声问道:“听说他天资不错,才四五个月时光就修成了太清至圣境,但这可还比不上李玄真几人,更难与姬冰仙和当年的伯阳师侄相提并论。他何以能当得真人们如此看重?”
那师弟冷笑一声,道:“真观师兄真是糊涂了,真人们神通广大,他们的心思我们哪里揣摩得出来?再说我等微末道行,鼠目寸光,又看得出来纪若尘有没有天资?我听说八位真人都有为纪若尘授业,这等殊荣,又有哪一个弟子有过?现在八位真人连姬冰仙的岁考都不去看,突然在这里聚齐,除非为了纪若尘,又能为了哪个?”
真观恍然大悟,惭愧道:“还是师弟有远见,唉,现在八位真人都在楼上看着,我也是怕弄错了人,不好交待。既然如此,那我就有了计较了。纪若尘刚入太清灵圣境,道行上较旁的弟子是差了的。下场较技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无能为力,但解经、图符、讲道、杂术四项上,我等尽管往高了点评,好歹让他拿了这个太清灵圣境岁考第一回去。”
见两位师弟均点了头,真观又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事后万万不可泄露出去云云。随后真观招过一个胖大道人,吩咐一句后,那道人即走到二楼露台前,微运真元,悠然高声唱道:“岁考……开始!”
胖大道士声若钟謦,在潮音院中回荡不已,倒真有如潮生潮落般起伏不定。
四楼上,太隐真人忽然张开了眼睛,冷笑一声,道:“这个真观果有宿慧啊,玉玄真人法眼无差,看人的功夫倒真可说是道德宗真人第一。”
饶是玉玄真人道行深厚,一听之下,玉面上也立刻微生红意,道袍袖角无风自动。她如钉在了椅子上,动也不动,只是抬眼望着天空,似是忽然变成了一尊石雕。过了片刻,玉玄真人才徐徐地道:“太隐真人此话就不对了,真观乃是太微真人再传弟子,所以若说目光如炬,还要推许太微真人才是。
太微真人端坐不动,过了许久,才慢慢哼了一声。声音倒是不大,但隐有风雷之意。
章九 岁考 下
纪若尘没等多久,就听到道长点喊名字,于是随着十余个孩子一同来到一侧厢房。
道德宗岁考之制有文考武考之分,文考分解经、图符、讲道、杂术四项,武考简单得多,那就是场中较技。解经是主考道长指定一段经文,由弟子解释其义,图符包括灵图宝录制符绘咒等等,讲道则是由主考道长出个题目,由弟子发表见解,杂术包含最广,丹鼎卦象风水等皆在其中。
这一次真观道长亲自来主试纪若尘,他思忖着纪若尘出身紫阳真人太常宫一脉,于是出的题目都与太常宫多少有些关联。纪若尘受齐了八脉真人指点,求道上是较寻常弟子少了一年时间,但回答起来中规中矩,虽未能让真观道长有何惊艳之感,可也在广博一项上远胜过其它弟子。
转眼间四项考录已毕,就到了下场较技之时。
考场就设在庭院之中,若大的庭院被一面面黄绢小旗隔成了二十块试场。直到纪若尘下场时,才见眼前的对手竟然是一个看起来才八九岁的孩子。道德宗弟子修至灵圣境时,已可开始将真元化为外力,是以这些孩子看似纤弱,一旦运起真元时力道可都不小,快修至圆满时,力量甚至不比一个成年壮汉差到哪去。
但这孩子道行比纪若尘也高不了多少,更没有纪若尘的实战经验,因此三招两式之后就被纪若尘使了个诈,一把推出了试场。
接下来他的对手是丹元宫的一位女弟子,看上去十二、三岁年纪。她的道行可就高得多了,身影翩翩若仙,足下若踏波而行,手中木剑振荡不已,挥动间即幻化出重重剑影,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与她比起来,纪若尘无论是道行还是身法都要差上许多,被她在身周反复绕了几圈,就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应付漫天袭来的剑影。
楼上八位真人都睁开双目,注视着场中的比试。庭院中的年轻弟子场中的激烈比斗,场外的紧张准备,浑然不知八位真人都在楼上。
纪若尘斗着斗着,脚下忽然一滞,手中掐诀,开始颂咒。那女孩子如何肯给他这种机会?她如一溜烟般绕到了纪若尘背后,木剑迅若剑电般点在纪若尘的后背上。只是剑尖落处发出扑的一声闷响,全不似是刺上了血肉之躯,倒如同刺到了一株腐木上一样!
纪若尘不去闪躲,反而腰一挺,以后背反向木剑一顶。木剑吃不住这般力道,啪的一声断成两截。那女孩啊的一声惊呼,万没想到会是这般结果。她正手足无措之时,纪若尘已转过身来,抬手向她一指,于是一股恶风披头盖脸地向她砸来,风中又夹带着无数炙热无形的细砂!
她惊叫一声,被无数丹砂击得倒退数步,跌坐场外,这一阵已是输了。
主楼上玉玄真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转头向紫云真人道:“恭喜真人再创新诀!只是不知此诀是何名字?”
紫云抚着长须,笑道:“这是我自《上皇金录》中偶然悟得,取名为丹砂诀。游戏之作,玉玄真人不必当真。”
玉玄哼了一声,道:“我看这丹砂诀运力断而不续,功用偏而不全,恐怕是专门用来克制某些道法的吧?”
紫云真人呵呵一笑,并不回答,给玉玄真人来了一个默认。玉玄真人面若寒霜,正不知说什么时,庭院中忽然雷光一闪,伴随着无数孩子的惊呼声,一道淡蓝雷电当空而降。
“一气惊雷符?他怎么可能绘得出这天心正符来?”紫云真人面露讶色。他随即醒悟过来,转头向太微真人怒视一眼,道:“你倒是当真舍得!”
此时纪若尘面前躺着一个年轻弟子,满面焦黑,正是紫云真人的天关宫弟子。这弟子本是道行深厚,已近于将灵圣境修圆满了,可是万没想到纪若尘挥手间居然祭出一张一气惊雷符。他又哪里抵得住天心正符的落雷之威?当下一击而倒。
既然见到纪若尘以自己所授手段胜了紫云真人的天关宫,太微真人只是正襟危坐,全当没听见紫云真人在说些什么。他心中还有一样担心处,看来真人们为了压制别派,已经私下里授了纪若尘不少手段,此时还不能得意,万一自己司空宫的弟子也如此栽在纪若尘手里怎么办?
此时庭院中突然腾起一团黑雾,过不多时,又有一道火光升起,原来纪若尘以余下两张玄都锁魂符和阳炎符分别胜了太极宫和阳明宫的两位弟子。直至这时太微真人才抚须微笑,略有得色。
纪若尘道行虽处最末,但法器咒符实在厉害,又有克制诸宫道法的手段,顷刻间连胜数仗,可谓势如破竹。略事休息后,立在他面前的是出自北极宫的一位弟子。
北极宫太隐真人精研道藏原典,一心直指大道根本,是以他宫下弟子精于各样学问的皆有,不象别宫那样各有所长。如此一来,纪若尘反而不知该如何克制北极宫弟子,眼见这孩子气度沉稳,道行颇厚,显然不好对付。
纪若尘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他掐诀看看天色,又计算了一下方位,方才向那弟子施了一礼,示意可以开始比试了。主持道长一声令下后,纪若尘将木剑送回背上,转而取出一面黑铁铸成的八卦盘,足踏卦位,绕着那弟子逐渐游走起来。
这一场比试出奇的冗长,纪若尘只守不攻,八卦盘上火光流动,他足下踩到哪里,卦盘上哪一个卦象就会相应亮起。那北极宫弟子只觉纪若尘周围三尺之地象是忽然变了一个世界,忽而有风,忽而凝滞,刚有波涛汹涌,又见暗流无数,可说是变幻不定。他木剑只要刺入纪若尘身周三尺,就得相应加力,方能保持剑势不变。如此一来,他每一剑刺出,都得多耗上三分真元。而纪若尘以玄铁八卦盘借助天地之气,甚至连他的灵力也借了一分过来,就要省力得多。偏那纪若尘打定了主意只守不攻,无论北极宫弟子如何引诱,他就是缩在八卦牌后不肯出头,显然是打算对耗到底。
转眼间已经是一刻过去,两人都已浑身大汗淋漓,可沉闷战局依然未有任何变化。那北极宫弟子出剑越来越是虚浮无力,心中早已暗骂了无数次纪若尘卑鄙无耻,竟然使这种无赖招数。
主楼上太隐真人的脸色已有些难看了,终于忍不住道:“原来守真真人的先天卦象是这么用的。”
顾守真为人随和,可不似其它真人一样讲究风度排场,他笑道:“若尘能另出机杼,将先天卦象如此运用,连我都未能想到,这份才智可是不多见啊!说起来这玄铁八卦盘水火不伤,又方方正正的,拿来当盾牌用其实也不错。”
此时庭院中北极宫弟子勉力一剑刺出,又是落了个空后,终于支撑不住,木剑拄地,这才支持着没有倒下。他道袍已为汗水湿透,若被抛上了岸的鱼一般急剧喘气,连认输的话都说不出来。反观纪若尘虽然也疲累不堪,但好好立着,显然还能一战。纪若尘毕竟年纪大了许多,体力上实在是占便宜。
再休息一刻后,随着真观一声喝令,十余道士将场中分隔试场的黄绢小旗都撤了下去。纪若尘缓步走入场中,在他对面立着的,正是明心。
这阵已是今年岁考最后一场,双方都每战皆胜,因此此役胜者即是灵圣境较技第一。虽然休息过一刻时光,又服下补气的丹药,但纪若尘面色仍显得有些苍白。而他对面的明心看上去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相互施礼之际,明心忽然咬牙低声道:“纪若尘,你这无耻小人,居然诬陷我偷你东西!可害得我好!你等着,等我打赢了你,三个月后我自然会来找你算帐!”
纪若尘一怔,低声道:“我是丢了东西不假,但可没说是你拿的,何来诬陷一说?你犯了门规,受罚乃是理所应当,又有何不服之处?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要找我麻烦,到时想来就来,别说得这么道貌岸然的。下一次再来惹我,可就不是关你数月这样简单了。”
明心尚是孩子心性,又受了委屈,此时被纪若尘一激,立时心头火起,当下挺剑就刺。这一剑突如其来,虽然是含愤出手,但也与偷袭无异。纪若尘一惊之际,木剑剑尖已经点到了眼前!他侧身一个翻滚,这才堪堪避过了这一剑。
真观忙喊停了比试,训斥了明心几句之后,才让双方重行开始。
此时眼见门下弟子行止不端,景霄真人脸色已有些阴沉。
明心运剑如风,击刺间隐有风雷之声,五行剑诀运转纯熟,变幻不定。他一心要赢下这场比剑,夺得岁考第一,好能将半年的面壁改成三月,是以一上手就出了全力。
此时二楼上,真观师弟见四下无人注意,打开一册题卷看了看,悄悄递给了真观。真观接过一看,原来是明心的四项文试题卷。他又打开纪若尘的题卷,两相比对了一下,当即提笔在明心卷上改了几字,将评定降了一等。这样一来,就算纪若尘在较技中输了给明心,仍然可以夺得岁考第一。
纪若尘和明心专心比斗,当然不知其中还有这等玄妙。明心更是一心求胜,木剑上开始隐现在光芒,渐渐响起了风雷之声。纪若尘心中一凛,知明心已逐渐用上了大五行剑诀。大五行剑诀威力强大,易学而难用,一旦失了控制,往往就是周身真元在一剑中尽行使出。纪若尘可是数次吃过这剑诀的大苦头,若不是有解离仙诀在身,早就重伤在张殷殷手下了。但在这较技场中,众目睽睽之下,他又哪敢使出解离诀来?
当下纪若尘凝神应战,手中木剑剑势一转,东刺一下,西挡一下,剑意古拙,虽然真元微弱,但煌煌然而有天地之威,正是玉虚真人所授之列缺剑。
既然使动了列缺剑,几剑之后纪若尘就扳回了不利之局。
景霄真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明心行止不端,有亏礼仪,显得他太璇峰弟子着实没有教养。而纪若尘又是用玉虚真人所授之列缺剑来破他的大五行剑诀。是以这场比试不论结果如何,他面子上都不大下得来。
景霄真人功行何等深厚,只向场中看了一眼,即道:“若尘所用的这几式列缺剑断章取义,有违列缺剑本来剑意,恐怕是玉虚真人临时所创的吧?”
玉虚真人微笑道:“景霄真人所言极是。太璇峰大五行剑诀博大精深,天下罕有其匹,若尘不就数次伤在大五行剑诀之下吗?我授他这几剑,只是让他自保而已。”
景霄真人哼了一声,没再做声。他又怎会不知道行不够时大五行剑诀不能轻用,平时也多用训戒弟子。只是连张殷殷都控制不了大五行剑气,明心道行又差了一层,更加不能使用大五行剑诀。
此刻明心既然使动了乙木剑气,那景霄真人管教弟子无方的罪名,是怎么也逃不掉了。
场中明心剑气越盛,景霄真人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此时明心咬牙切齿,剑出如风,木剑上已全是蒙蒙青光。纪若尘全神贯注应战,不敢有半分疏忽。他领教过大五行剑诀多次,知道使动这等剑气已是明心的极限,若再催运剑气,很可能就会失了控制。
纪若尘虽用的是专以克制大五行剑诀的列缺剑,但双方道行相去甚远,木剑每一次相触,他都会全身震颤,踉跄后退。明心战得性起,双眼通红,他得势而不饶人,呼喝声中不断挥剑追杀,全然忘记了控制五行剑气。转眼间纪若尘身上连中数剑,虽然都经过挡格,但明心剑上余威也让他疼痛不已。
此时玉虚淡淡地道:“景霄真人门下弟子,真是好大的杀气啊。”
景霄只是哼了一声。
场中战到酣处,明心忽然剑交左手,右手捏一个法诀,食中二指指尖自行弹破,涌出数滴鲜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暗黄符纸,以染血双指刺破符纸,然后大喝一声:“且看我神通!”
一把淡白真火瞬间烧尽符纸,场中只听一声轰鸣,突然间黑风大作,刮面如刀,风中又凭空出现无数飞砂走石,威势无伦。一个不小心被砂石击中的话,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断筋折。这可非是风沙符,而是威力更胜一筹的狂沙符!
明心用上了所有的玄黄砂才制出一张狂沙符,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木剑一挺,就欲彻底击倒纪若尘。只是明心手中木剑忽然嗡的一声响,青光骤然大盛,顷刻间吸尽了明心全身真元,脱出了明心手心,宛若游龙般自行向纪若尘刺去!
剑诀失控!
明心骇然欲绝,心知已闯下大祸,一时间呆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当他抬眼望去时,赫然发现木剑竟击了个空,漫天风沙中早已看不见纪若尘身影。
风沙一起,纪若尘就心知要糟,果然明心手中木剑光芒大盛,闪电般向他击来!
此时罡风如刀,砂石若雨,当面又有木剑势挟风雷袭来,一时间,纪若尘已闪无可闪,避无可避!眼见就要重伤在明心手中之际,纪若尘脑中轰的一声,仿若又回到了那风沙莽莽的塞外戈壁,而那明心怎么看都是一头万恶肥羊。
纪若尘不及细想,踮起足尖,弓下腰去,仿若化成一道轻烟,一低头让过了当面木剑,几大步闪到明心背后,足下无声无息,身形如鬼如魅,全身上下浑无一丝生人之气!
他高抬腿,轻落步,穿行于漫天砂石中,恰如游鱼过隙,无迹可寻。
纪若尘双手横执木剑,以剑为棍,无声无息地敲在明心后脑上。明心闷哼一声,双眼一翻,当场软倒在地。
这一动作纪若尘也不知做过了多少遍,放翻明心后,当下又顺理成章向他一指,喝道:“你这肥……”
好在纪若尘尚有急智,话一出口即知不对,生生把那个羊字给吞回了肚里去。
四楼上一片死寂,隐有阴风阵阵。
沉寂片刻之后,景霄真人方道:“各位真人,你们可曾看清若尘刚刚所用的是何法诀?”
景霄真人向各位真人一一望去,各位真人皆面色凝重,皱眉苦思,但无一作答。纪若尘这一击浑然天成,变幻无方,不动真元,不露生气,诸位真人虽然都见闻广博,可也无人能识得纪若尘所使的究竟是何法诀。
紫阳真人与纪若尘相处最久,抚须沉吟道:“依我看,他这一击纯以人力而为,分毫不动真元,倒有些象是身后打闷棍的路数……”
话才说到一半,紫阳真人即住了口,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又摇了摇头。
章十 流年 上
章十流年
这一年的岁考颇为不同寻常,有许多将会成为道德宗多年谈资之事。
首先一件,即是姬冰仙数日前刚刚修入太清玄圣境,即在岁考中击败众多道行高于自己的对手,一举夺得玄圣境岁考第一。算起来这已是她连续第三次岁考第一。姬冰仙本如一把仙剑,此刻已然起始显露锋芒。她入道九年就已修成太清六境,如此速度,通观道德宗此前三十年,也惟有一个沈伯阳能与她相提并论而已。道德宗提拔弟子首重修为道行,姬冰仙进境如此神速,将来接替紫微真人出掌常阳宫当不在话下。
另一件奇事则是李玄真、尚秋水与明云的连环战局。李玄真胜了尚秋水,尚秋水胜了明云,明云又胜了李玄真。因三人各项文试评定皆是上上,因此这种连环战局倒给岁考名次评定出了个大难题。主考道长们议了半天,最终给三人皆定了第一,这也是五十年来头一回。
至于八脉真人齐来观看纪若尘岁考一事,倒没有几人知道,自然没什么谈论。
此次岁考丹元宫弟子颇有起色,只是因为纪若尘拿了一个岁考第一,才又被太常宫压了下去,继续在九脉中垫底。但这已与往年毫无悬念的垫底大有不同,况且含烟也是岁考前道行刚进入太清天圣境,恰好与李玄真等人同级,结局可想而知。
在得知最终结果后,玉玄真人面无表情,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
这日黄昏时分,纪若尘回到自己居处后并未如往日一样立即研习道藏,打坐修行,而是合衣往床上一倒,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想着心事。
岁考第一并未给他带来多少欢喜。一回到太常宫,紫阳真人就连夜将他叫了过去,细细询问他最后打翻明心那一下用的是何类心法,施的是哪种道诀。纪若尘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这是自己当年在龙门客栈打闷棍的手法,这一式下曾经放翻过无数肥羊。他未上道德宗时每日里都有苦练,所以手练得熟了,较技时一时情急,就不知不觉的使了出来。
打肥羊闷棍,就是出奇不意,屏息静气这八个字,又哪有什么心诀可言?
可是紫阳真人仍不放松,竟然一一细问他如何举步,如何抬手,如何发力,如何屏息,甚而让他当场反复演练,直是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打闷棍虽然只有几个简单的动作,但既然不能动用真元,反复做得多了,也把纪若尘累得一身大汗,手足酸软。每次演示完毕,紫阳真人都皱眉思索片刻,然后再让他重复一遍。
纪若尘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此刻这些动作其实只有其形,不得其神。往日在龙门客栈练习时,他求的只是将一个个分解开来的动作练习得准确无误,不差分毫。惟有真的到了肥羊背后,务求一击而倒之时,纪若尘才会有如一头盯上了猎物的狼,进入到一种生死决战前的奇妙状态中去。
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象是紧张到了极处,又象是恐惧到了极处。每当此时,纪若尘都似是觉得周身的寒毛都悄然竖起,若化身成悄悄接近猎物的狼一样。
此时纪若尘前方空无一人,让他到哪里找这种感觉去?而且就算前面给他摆了一个充作肥羊的道士,又不能真的打死,那也进入不了临战时那种状态。
或者用掌柜的话说,打闷棍那也是要有感觉的。
那一晚直到夜深时,紫阳真人方才放了纪若尘回去。接下来的几日,纪若尘本想象平日一样苦研道法,但真人们都或多或少地问起了岁考上的最后一击,探询所用是何法诀,为哪位真人暗中所授。纪若尘坦言那就是当年在龙门客栈时背后打肥羊闷棍的招数,一时情急才用了出来。诸真人们听了皆沉思许久,末了还不忘安慰若尘几句,说道他少时误入歧途并不要紧,现在既然进了道德宗,那即是与大道有缘,只要潜心向道,自然会有大功告成的一日。
此刻纪若尘仰躺在榻上,岁考之后的经历反反复复地在心中流过。各位真人的反应十分古怪,纪若尘又哪能看不出来?他越是研习三清真经,就越是能够感觉到诸真人身上那含而不放的大威力。按理说几位真人挥手投足皆有移山断水之威,怎么会对他这一记闷棍如此感兴趣?而且他往日打肥羊时没什么特殊感觉,可是岁考那天于漫天风沙中穿行而过,一棍放翻了明心,这就有些显出威力了。
纪若尘想着想着,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随手操起木剑,脚下步尘不起,如行云流水般穿行向前,然后以剑为棍,向窗前一个青瓷花瓶击去!
木剑不带分毫风声,迅疾而落,倏乎而止,端端正正地停在青瓷花瓶的边沿,与花瓶仅有毫发之差,但就是没有相碰。纪若尘对这一棍十分满意,看来进山修道半年多时光,当年谋生的本事倒是没有丢下。想当年他练习闷棍之时,要穿越窄小拥挤的厨房,一烧火棍打在十个高高摞起的包子上,直到在上数第三个包子上留下一个棍印方算成功。掌柜夫人做的包子个大馅足汁多皮薄,能把十个放一摞已是不得了的功夫,要在当中的一个包子上留印,即不能触及其它,又不可打破了包子,谈何容易?
那一个被印上烧火棍炭痕的包子,即是纪若尘的早饭。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碗稀粥,半根咸菜。客栈生活虽然清苦,但比起流浪的生活,已经是天上地下。
纪若尘进龙门客栈的第二天就开始学习打闷棍,接下去整整五年的早上都在饥饿中度过,然后才吃到了早上的第一个包子。
他呆立在房中,维持着执棍下压的姿势足足有一刻功夫,这才从回忆中回醒过来,看清手中乃是名贵的黑樨木剑,非是一文不值的烧火棍。
纪若尘苦笑一下,随手将木剑放回几上,又仰倒在榻上,一时只觉得身心俱疲。打闷棍就是打闷棍,那有什么奥妙可言?真人们想问的话,他实在是回答不出。一时间,纪若尘只觉得若大的太上道德宫竟无一个让他感觉到能够说一些体己的人。他年纪尚轻,正在需要朋友的时候,只是谪仙二字如山一般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诸位真人的恩宠更是平添他心中负担。
纪若尘就如一个误入他人宝库的孩子,虽然此刻一切都任他予取予求,但又怎知什么时候会被宝库主人识破,一夜间被打回原形?
这一刻,他打定主意,绝不吐露关于解离仙诀的只字片语。
想着想着,一片清冷月光洒在纪若尘的脸上,他这时才发现已是月过中天,不知不觉间竟想了大半夜。
月色如霜,也洒落在玉玄真人身上。她端坐在丹元宫的望星楼上,静静凝望着远处茫茫的云海。
楼梯上传来了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随后一个飘荡若水的声音在玉玄真人背后响起:“含烟参见玉玄师祖。”
玉玄默然良久,方才向身边一张椅子一指,道:“坐吧。”
含烟怔了一下,垂首道:“师祖之前,哪有弟子的座位?”
玉玄真人道:“其实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我们修道者若一心长生,活个几百岁也不出奇,几十年时光不过是弹指间事而已。你看紫阳真人就比我大了九十多岁。含烟,我们今晚不讲道德门规,只是随便聊聊。何况你为丹元宫牺牲了这么多,这个位置完全坐得了。”
含烟心中默含着‘你为丹元宫牺牲了这么多,这个位置完全坐得了’这句话,如水眼波只是望着那张红木雕椅,一时间,足下竟似有千钧之重,怎都跨不出那一步去!
玉玄真人静静望着远山中的云海,动也不动,没有分毫催促之意。
皓月从云中游出,又隐入雾里,如是已几进几出,望星楼上的两个绰约身影,却仍未有分毫变化。
直到月落西山,望星楼上的冰封才悄然融化。
含烟款款在椅中坐下,依然柔淡如水地道:“多谢师祖赐座。”
玉玄真人终于露出一分笑意。她风姿绰约,清而出尘,若放在浊世,容姿也足以倾倒众生。本来她这一笑纵不能令万物失色,也足可使楼榭生辉请看小说网,但唇边嘴角那一抹化不开的苦涩,反而使这瑰丽的摘星楼变得凄清阴冷。
“含烟,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主掌丹元宫的紫玉师祖就曾叮嘱过我,让我不惜一切代价中兴丹元宫……”
含烟微露讶色,抬首望着玉玄真人。
玉玄真人停顿片刻,方始续道:“当年我修道进境奇速,自入道德宗后,前后十年,无能出我之右者。那时我总以为大道不假外物,凭一已之力足以重振丹元宫。直至十五年前紫玉师祖临坐化前将主掌丹元宫的大任交于我手中时,我依然如此以为。但在这十五年中,我才明白了什么是人力有时而穷,何又谓大道艰难。我殚精竭虑,甚至于误了自身修为,丹元宫却每况愈下。”
含烟忙道:“师祖何必多虑?待到明年岁考时李玄真等三人道行想必应该更上一层楼,那时弟子在天圣境中当再无对手,必能为师祖拿回一个岁考第一,到时胜过太常宫应该有望。”
玉玄真人轻叹一声,道:“就是九个第一都拿了又有何用?这些不过是些虚名而已。岁考上弟子一显本领,不论是输是赢,各宫底蕴真人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其实岁考考的不是弟子,而是各宫各脉的真人。这些年来,各宫脉实力此消彼长,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此时我宫实际已危如累卵,若无大机缘的话,恐怕是中兴无望了。”
含烟似是幽幽一叹,然后道:“弟子见识尚浅,不明白各宫脉间此消彼长之事。只是含烟既然身为丹元宫弟子,那师祖吩咐的事,含烟定会尽心竭力。”
玉玄真人又是一声叹息,方道:“含烟,我幻梦霓裳也用了,你又与纪若尘同窗授课,可谓近水楼台,这已是数月时间过去,可是那纪若尘怎么还是与你若即若离?”
含烟低头不语,许久方道:“这个……含烟也不知道。或许两情相悦非是只要缘份,有意而为也能殊途同归。只是……只是……离得远了,怕他不解其意。行得近了,又怕他轻易得来的不是宝贝,时候久了还是要扔下,另寻别个。这当中的分寸手段,含烟实在是不知,还得师祖指点。”
她这一问登时把玉玄真人问了个目瞪口呆。玉玄真人自幼修行,几十年来一心向道,神识如玉,片尘不染。这般两情相悦之事,于她而言实在是比羽化飞升还要难上三分。含烟不知,玉玄又怎会知道?
摘星楼上死寂一片。许久,玉玄真人方才挤出几字:“此事……我也不知。”
章十 流年 中
“殷殷,你这几天练剑很勤力,这当然很好,可也不能太辛苦了。你现在的气色有些不好,还是歇歇吧。回头妈向紫云真人讨一对七星璇龟,炼上一炉星龟返月膏,给你好好补补真元。”黄星蓝一边替张殷殷擦着额头上的细汗,一边满是心疼地道。
张殷殷摇了摇头,不耐烦地道:“妈,你好啰嗦!你和爹以前总说不能依赖仙丹灵药来精进修为,现在怎么全都变了?累点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修一个晚上的三清真经精神就好了。”
说着,张殷殷拼命从黄星蓝的手中挣扎了出来,脚尖一点地即向屋外冲去,一边大叫道:“月药,流辉,快去准备,本小姐沐浴后还要修道呢!”
“殷殷,殷殷!”黄星蓝叫了两声,但张殷殷充耳不闻,早就消失在后院里。她只得叹一口气,啐道:“这孩子,越来越难管教了呢!”可看她眉开眼笑的模样,哪有半分怪罪张殷殷的意思?
黄星蓝起身离了张殷殷所居的清心小筑,刚一出院门,正好看到景霄真人向这边走来。
“这时候殷殷该练完剑了,让她休息一下吧。”景霄真人道。
黄星蓝笑道:“她可不肯休息,现在正要沐浴更衣,好修炼三清真经呢!咱们的宝贝女儿真是长大了,居然懂得用功了。这一次岁考,殷殷的名次足足提升了几十位,前几年她可一直都是垫底呢。想想那时候叫她练一会剑,简直比登天还难。”
景霄真人抚着长须,呵呵一笑,道:“殷殷天资本就绝佳,再懂得用功,道行精进自是不在话下。嘿嘿,这话又说回来,我张景霄之女又能差到哪里去?”
黄星蓝知张殷殷起手修炼三清真经的话,至少是一整夜的功夫,于是随着张殷霄向正殿行去,边行边道:“景霄,你不觉得这两个月殷殷象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吗?现在她几乎是时时刻刻都在修炼。不过有一点不大对劲,我悄悄看过她练剑,殷殷咬牙切齿的,倒似是要和什么人过不去一样。”
景霄真人笑道:“除了那个纪若尘,她还会和谁过不去?就算不说若尘的谪仙之体、前途无量,这孩子本身也算是相当不错了。从他过往行事看,对殷殷十分回护,也算难得。且由得他们去闹吧!”
黄星蓝倒有些担心,道:“可是殷殷脾气莽撞,做事不知轻重,已经重伤过若尘一回。若她道行深了,想必又要去找若尘麻烦,可别再失手伤了若尘。”
景霄真人笑道:“怕什么,小孩子间打打闹闹,那叫做青梅竹马。”
次日黄昏时分,纪若尘听完了顾守真真人的授业,正独自一人向太常峰行去。眼前前方拐过一个弯角,再绕过一堵墙壁,眼前就会豁然开朗,现出通向太常峰索桥的大道来。行到弯角前,纪若尘心中忽然怦的一跳。以往找他麻烦的人都喜欢站在此处,待他转过弯时,再突然大喝一声。也不知是否想突如其来,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再说。现在纪若尘行到此处时心中又生不安之感,难道又有人在这里等着他吗?
“纪若尘!”果不其然一声断喝。
纪若尘暗叹一声,抬头望去时却不禁一怔,原来拦在当路的却是明云。明云沉稳庄重,处事得当,本来纪若尘对他很有好感,怎么今日他也要拦自己一拦?
“明云师兄,不知找我何事?”纪若尘彬彬有礼地回了一句。既然看对方这架势乃是蓄意来找麻烦的,那么道德宗素来以德服人,自己总得礼数周全,先占得一个理字再说。
“何事?”明云面色阴沉之极,道:“明心就算曾经得罪过你,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有心构谄他偷你东西,害他清修半年,这也就罢了。但我宗岁考向来是点到即止,较技弟子又有法器护身,可你竟然重伤了明心,连脑骨都裂了!他与你有何深仇大恨,如何下得这般狠手?”
纪若尘一怔,问道:“明心伤得这么重?当时我可没动真元,而且他看上去也没什么事啊。”
明云喝道:“没动真元?以你现在这点道行,若非倾尽全力一击,怎么破得了明心护身法器,打裂他脑骨?若不是蓄意而为,何至于此?!还敢说没动真元!罢了,过去是我看错了你,今天我就要教训一下你这无耻之徒!”
纪若尘听了后并未回答。他解下身后背包,放置在路旁地上,又缓缓抽出黑樨木剑,方才行到明心对面,道:“我本以为你是个通世故情理之人,没想到看错你了。看来今日你是不想听我任何分辩。也罢,既然你要教训我,那我虽然不是敌手,但也要殊死相争!只是看在同门之谊上,我还要提醒明云师兄一句,教训过我之后,你十年劳役是免不去的。”
明云面上铅云密布,教训纪若尘的后果他当然知道。为乘一时之快而被罚劳役十年,怎么看都非是明智之举。这明云也知道,但看到明心卧床不起,他登时一股急火涌上心头,不顾一切也想给纪若尘一点颜色看看。此刻见纪若尘郑重其事地摆出生死决战之势,明云心中也多少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可是此刻被纪若尘拿话一挤,他又哪还有台阶可下?
就在双方一僵之际,墙角处又转过来一位少年,冷笑着道:“太璇宫弟子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谦冲平和,公正不阿。打伤了人从不出声,自己的人被伤了就要兴师问罪。我们修道者岂同凡人,脑骨裂了又如何?只要不伤道基、不损智慧,调理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能有多大的事情!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哼,我听说纪若尘伤在你太璇宫弟子手中也不是一次两次,那时怎不见明云大真人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明云脸上一红,登时为之语塞。
纪若尘转头望去,心中实在有些不豫。他本想拼着再受一次伤,也要将明云送去劳役十年,好换一些清静日子回来。这半路上杀出来的家伙虽然斥责得明云无言以对,但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实际上等于是帮了明云。
明云哼了一声,狠狠盯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嘴角挂着讥嘲,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两人互瞪良久,就连纪若尘都以为他们要动手打上一架时,明云忽然回剑入鞘,转身大步离去,连头也不回。
此时纪若尘早已将这少年打量了个遍。他年纪看上去与自己差不多,面如莹玉,俊美异常。但他双眼亮如晨星,隐隐有杀伐之气。这少年样貌本是极好的,只是眼中杀意实在锐利,登时将本来一个脂粉丛中的软玉公子变成了一把明晃晃的利剑。纪若尘仔细看去时,这才发觉少年眼中杀意偶尔闪过时,在最明亮锐利时分反而略有收敛。他知道万不可小看了这收敛之意。去而有回,那可是比锋芒尽显要整整高出一筹的境界。纪若尘心下微惊,没想到这少年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竟然已有太清玄圣境的功夫,遍数整个道德宗这个年纪的弟子,能修到玄圣境的也没有几个。再看他丝毫不买明云的帐,纪若尘心中对他的身份已经大致有些数了。
果然那少年向纪若尘施了一礼,道:“在下姓李名玄真,乃是玉虚真人治下玄冥宫弟子,见过若尘师兄。”
纪若尘忙还了一礼,道:“玄真师兄年纪轻轻,道法精湛,在宗内素有大名,我是闻名已久,只是今日才得一见。”
李玄真又深施一礼,忽然笑道:“好说,好说。可是……我说若尘师兄,我宫师祖玉虚真人同紫阳真人关系非同寻常,玄冥太常两宫弟子私交也大多不错。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如此礼数周全吧?麻烦不说,反而弄得生分了。”
纪若尘心中一喜,倒是没想到李玄真如此没有架子,不似其它有天分的弟子那般恃才傲物。再加上李玄真气度相貌实在出众,纪若尘心中自然而然的就先有了三分好感。
李玄真又道:“听闻若尘师兄得了岁考第一,本来今天我是特意想来见见师兄的,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明云。我看他神色不对,就偷偷跟了过来。太璇宫弟子素来不大讲理,这我也是常有听闻,只是没想到明云竟然也是这等人。唉,说起来今年岁考竟然输给了他,真是惭愧。”
纪若尘见他襟怀坦荡,连较技落败这等丢人事都坦然相告,心中好感又升了一分,当下安慰道:“胜负乃是寻常事。说到羽化飞升,三清真诀才是根本,仙剑咒术不过是旁门左道而已。只是……据我所知,玉玄真人所授的列缺剑蕴含天地之威,颇能克制太璇宫的大五行剑诀。玄真师兄何以仍然不敌明云?”
“列缺剑?”李玄真失笑道:“玉虚师祖的列缺剑当然鬼神难敌,可是那至少要有上清境界的真元方能修习,我却还差得远呢。”
纪若尘啊的一声,大为吃惊。玉虚真人不可能对本门弟子藏私,如此说来,自己所学那几式列缺剑应该是玉虚真人专门为已创设、不需真元催动的招式。
李玄真陪着纪若尘一路有说有笑,转眼间就快到索桥处,遥遥望去,云风道长已经等在索桥边了。李玄真当即停步道:“若尘师兄,云风道长已在等你,我也该回玄冥宫了。说心里话,在来见若尘师兄前,听说师兄蒙各位真人垂青,我心里也是颇不服气的。不过今日一见,师兄的气度智慧实在与众不同。大道艰难,师兄求道虽晚,但这几年时间的差距,转眼之间就能补上。今后师兄如果再有麻烦,尽管来找我就是。别人会让着太璇宫,我们玄冥宫可不会让。”
纪若尘笑笑道:“多谢玄真师兄。不过只要我不与他们争,他们闹多了几次后,大概自己想想也会觉得没意思,就不会再来烦我了。”
李玄真哈哈一笑,道:“难得若尘师兄心胸如此宽阔,那看来我虽然坏了若尘师兄的好事,你也不会怪我了。”
纪若尘心中一动,明知故问道:“我的好事?”
李玄真微笑道:“明云虽然有些不通世故,可是仙剑道术的确非常厉害。我今年输给了他,明年还想赢回来。可是罚劳役的弟子是不能参加岁考的。”
说罢,李玄真向纪若尘洒然一礼,言道就此别过,日后有时间还要介绍尚秋水与纪若尘认识,那也是个值得一见的妙人,然后就飘然远去。
纪若尘看着李玄真的背影,一时间心内隐生寒意。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小觑了宗内弟子?看来除了明心明云这些不大通世故的弟子外,道德宗中不知藏有多少有大智慧的弟子。自己可不要坐井观天,把旁人的智慧瞧得小了。
但在细细回味刚刚一幕时,纪若尘突然发觉在提到尚秋水时,李玄真眼中闪过一丝隐约的光芒。
他似是别有用心。
匆匆三月过去,冬已去,春正来。
这日天尚未亮时,纪若尘就已坐在莫干峰后山的一块巨岩上,静观着面前茫茫云海。这块巨岩犹如一只展翼雄鹰,大半个身体都探出在危崖之外,将飞未飞。纪若尘所坐的地方,正是巨鹰的鹰嘴处。这只巨大无比的鹰喙,堪可容两人并坐。
严冬时分,环绕着莫干峰的茫茫云海泰半时候厚重如铅。此季的云海与寒冬又有所不同,望上去已是轻灵跃动了许多,再过片刻,当朝阳初现的刹那,这万里云海都会镀上一层金色,若泛着细细金色涟漪的海。
纪若尘是两月前无意中发现此处宝地的。此后每逢来太上道德宫聆听真人授业的日子,他往往会特意早到半个时辰,在此处坐上一会,静观日出群山。
这个时刻,纪若尘不引日华,不吸灵气。他只是坐着,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而已。
这或许是惟一什么都不用想的清静时光。纪若尘知道这样呆坐着十分奢侈,但他累了。他心中藏着太多的秘密,那谪仙二字犹如两座大山,时时刻刻都压在他的背上。无论做任何事,纪若尘都得背着这两座移不走、放不下的山。这短短的一刻钟时光,就是他惟一能够放下这两座山的时候。
在龙门客栈时,纪若尘总是从早忙到晚。当一天结束、躺在床上的一刻,他最爱想的就是天上会掉下五十两银子,让他买一小块地,也能够开上一间黑店,当当掌柜的,威风一回。现在入得道德宗后,纪若尘房中堆满了价值千金的法宝,然而清静时刻、简单快乐反而变成了一件极难求得的事。
只是,这难得一刻清静也仅有两月不到而已。
纪若尘看着身边悄然涌起、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水烟,听得身后轻轻柔柔的足音,头不禁又开始隐隐作痛。
含烟一言不发,径自在纪若尘身边盈盈坐下,凝望着远方漫漫云海。巨鹰虽大,但鹰喙上仅堪供两人并坐而已。纪若尘与含烟几乎要挨在一起,山风拂过时,她的裙边袖角,淡淡水烟,以及缕缕暗香就会时有时无地自他身上掠过。
纪若尘的心又跳得快了些,呼吸也有些急促。但这不同于初遇含烟那几日的不能自已,这一次他十分清醒,正因为神智清明,所以对含烟的一举一动反而感觉得分外明晰。此刻两人离得如此之近,他全身几乎都被含烟身周的烟气笼住。他与含烟上课时也曾并肩而坐,但那一是玉玄真人之命,二来两人之间也有着距离。现在如此坐法,其实早已逾越了普通的同门之谊。
纪若尘这一次真正的糊涂起来,心里只是想着:“她……她怎么坐得这么近……”
就在朝阳初升的刹那,含烟忽然道:“若尘师兄,你占了我的地方呢!”
纪若尘啊了一声,道:“这里?可是我已经来了快两个月了,从没见过什么人在这块大石头上啊。”
含烟淡道:“若尘师兄,‘苍鹰展翼,东海日升’多少也算得是莫干峰一景,我常到这里看日出的,只是此前没有遇见师兄而已。”
纪若尘苦笑一下,看了看身下并不宽大的鹰喙,勉强向外挪了挪。他这一动,半边身子已经悬空了。
含烟忽然轻轻一笑,道:“若尘师兄,你再动的话,可就要掉下去了。那时我可不救你。”
纪若尘一呆,转头望向含烟。含烟也正望向他这边,在这极近的距离上对视,纪若尘心中忽然一阵发虚,转过了脸去。含烟又是一笑,道:“若尘师兄,你好象很怕我。”
“这怎么可能?没有,当然没有。”纪若尘矢口否认,但在刚刚那一刻,他又从含烟眼波深处看到了那块不动而冰冷的巨礁。
含烟轻叹一声,竟然握起纪若尘的手,仔细观瞧。纪若尘虽然自幼劳碌,身上伤疤纵横,但这一双手倒是生得十分的好,就似从未操持过辛劳杂务的富家公子一般。含烟凝视看了半天,方道:“若尘师兄,你这双手上血腥之气凝而不散,徘徊不去,想必过去的杀伐是极重的。其实怕的,应该是含烟才是。”
纪若尘心下一惊,回转头来,迎上了含烟的目光。
这一瞬间,刚好有一阵山风掠过,将含烟身周终日不散的烟云水气吹得干干净净。这始终笼罩在雾里云中的女孩,终于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
那一刹那,恰如静夜花开,春江月升。
“含烟,你身上的烟云怎么散了?道基是不是出问题了?”
“这些烟云水雾,原本是含烟不想让人看得真切而已。”
纪若尘心中一动,猛然泛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未等他想清楚含烟语中含义,她即徐徐升起,飘然下峰,只留下了一句:
“这鹰喙虽然不宽,也还容得下两人呢,今后师兄无须回避。”
章十 流年 三
匆匆间又是一月过去。纪若尘与含烟曾两次在鹰喙上共观东海日升。两次都很短暂,短暂到从踏露而来,到日升而去,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两次共观日出,两人都未曾交谈过只言片语,只是并肩而坐,坐看着云涌日升。
纪若尘一时觉得,若能一直在道德宗这样呆下去,其实也很不错。
大闹之后有大静。
岁考之后,道德宗重又回到忙碌、有序而宁静的日子里。在春暖花开的时节,所有人都会变得懒懒洋洋。太上道德宫虽以通玄手段隔绝了天时影响,宫中诸道长又多有高深道行在身,但天地之玄妙岂是人力可以测度?是以在这个时节,大多数修道者仍与凡人没有多大不同,心情都会变得舒畅一些。
此时太璇峰上,景霄真人正与黄星蓝并肩漫步,共赏峰上奇景。此时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来,张殷殷一身劲装,身背木剑,一头从锦花丛中钻出,从景霄真人夫妇面前飞奔而过,全当没看见他们。
“殷殷!晚上跟我们一起用饭吧!”黄星蓝叫道。
张殷殷立时扔下一句“不去!我刚练完剑,正要去修道呢!”,然后就消失在石径的尽头。
望着张殷殷消失的方向,景霄真人只是抚须微笑,甚是得意。看来今年岁考,张殷殷战绩必然不错,那时他张大真人教女有方,自然面上大大有光。
黄星蓝想法倒是不同,她微一顿足,嗔道:“殷殷这孩子!这几个月每次见她,她不是在修道,就是在去修道的路上。哪有这种用功法?”
景霄真人夫妇并不深知张殷殷突然变得如此勤奋的原因,不过纪若尘倒是很快体会到了她苦练数月的成果。
“什么?你还敢来比剑?”纪若尘大吃一惊,有些异样地上下打量着张殷殷。
张殷殷当然明白纪若尘言下之意,脸上禁不住微微一红,但她随即镇定下来,道:“你放心,我这一次可不是来找你拼命的,我们只是切磋。”
只不过她虽说是切蹉,可是念及她过往劣迹,纪若尘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他本以为上次的一顿痛打足以让张殷殷从此知难而退,没想到她阴魂不散,几个月后竟然又找上门来。
“切磋?”纪若尘摇了摇头,道:“我们哪一次切磋没有见血?不……”
张殷殷黛眉立时竖起,纤手已握上了木剑剑柄。
纪若尘见状,苦笑一下,立刻改口道:“……不过看来不比也不行了。只不过若你再输了的话,还是逃不了一顿痛打。”
“可以!但我赢了的话,就要把以前的账双倍奉还。”张殷殷平静回道。这一次谈到比剑,她完全未向往昔那样轻易就被纪若法激怒,看来养气功夫已经进了一层。纪若尘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中暗暗留上了神。
他点了点,道:“即是如此,你得给我三天准备时间,三日后的晚上,我们依然在后山铸剑台见。这次比剑,我们就不限手段,各凭本事吧!”
张殷殷听了,只是略略点头,就转身离去。这种洒脱,又让纪若尘小吃一惊。
三日之后,是一个无月的夜晚。但在太上道德宫煌煌***的辉映下,铸剑台上依稀可以分辨出周遭景物。对于修道者来说,这些光亮已经足够了。
当纪若尘来到铸剑台上时,张殷殷早已等候在此。两人此前已经战过数回,这一次也不多有客套,简单打个招呼后就即开始动手。张殷殷纤指虚握木剑剑柄,左手掐诀,徐徐抬起木剑。随着她的动作,木剑嗡的一声轻响,骤然放散出蒙蒙青色光华。
纪若尘面容一肃,此刻见张殷殷竟起手就运起乙木剑诀,不由得立刻加了十分的戒备小心。他倒不是怕张殷殷的大五行剑诀,他怕的是她剑诀失控。从过往经验看,大五行剑诀失控对于持剑者并非是什么坏事,很可能事后只是脱力,需要休养几天而已,可是作为对手,那要需要面对威力骤然倍增的一剑。与张殷殷斗过几次后,纪若尘甚至有些怀疑,这剑诀失控说不定也是大五行剑诀的一大杀招。
纪若尘当下木剑一振,直接运起列缺剑,小心翼翼地与张殷殷斗在一处。
甫一交手,纪若尘立刻发现了张殷殷的不同。她木剑上青芒虽然微弱,但稳定异常,没有分毫的失控迹象。而且她更是一反往日的焦急浮燥,出手沉凝,斗得极有耐心。纪若尘道行上本就较她差了一层,尽管剑诀上占着便宜,但仍是斗得十分辛苦。
两人翻翻滚滚的斗了足有一刻钟的功夫,张殷殷依然没有任何急燥之相,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纪若尘拖下去。她道行比纪若尘深厚许多,这么一拖,先被拖垮的很可能是纪若尘。
纪若尘多少有些年轻气盛,雅不愿被她击败。此时眼见战局不利,他立刻脱身退后,将木剑插于地上,右手二指并拢,一声叱喝,指上已燃起淡淡真火。
张殷殷一见就知纪若尘要用符。当下她也不示弱,先以乙木剑气护住全身,又取出三张功效各不相同的护体符纸,冷笑着看着纪若尘。此战之前她已做万全准备,誓要胜出一场,洗刷连败之耻,报复吊打大仇。
然而随着纪若尘的动作,张殷殷脸上笑容全失。她张大了口,不能置信地看着纪若尘从怀中取出整整一叠的符纸!这一叠黄符简直厚如书册,怕是有近百张!相较之下,张殷殷那三张护体符纸看上去显得无比单薄,似是一阵风过去,也能吹得裂了。
道德宗弟子之间互相比试,素来以斗剑为主,等得道行高些时也会有运用奇形法宝相斗。在斗剑之中,用符也是一项重要手段,但道德宗正统用符传统乃是选用威力大的咒符,务求有一举扭转战局之力。这样的咒符往往发不了二三张,弟子的真元就会耗去一小半。是以道德宗门内比剑,难得见到一场中有用到三张符以上的。如张殷殷,使动这三张符纸就已是她的极限,再多一张,她余下的真元就不足以驭使乙木剑气。
她又何曾见过象纪若尘这般拿出厚如书册的咒符的情形?
以纪若尘的道行,拿出这么多的咒符,只能说明这些符咒都是些威力最弱、仅供弟子们习练符咒所用的道术。而且要运使如此多的咒符,纪若尘还需得有特殊手段,才能保证催符迅速,免得给对手借机近身。可是这些就算给这些符咒打上身来,以张殷殷的道行,那也是不痛不痒,是以她根本不怕。
张殷殷两样都猜对了。纪若尘的确手里握的都是最简单的咒符,他也的确有太微真人所授独特法诀,可以迅速催化符咒。
她惟一没想到的,就是这些咒符一起运出时的景象。
纪若尘左手一展,数十张咒符如扇般展开,然后刷的一声,最上面一张自行飞出,飘在他面前。他一声叱喝,右手燃烧着真火的二指已然将咒符对穿,指上火焰迅速烧穿咒符,一道狂风平地而起,迅速向张殷殷扑去。
刷刷刷刷!一张张咒符按顺序从纪若尘左手上飞出,又在他右手上燃烧殆尽。狂风、飞沙、阴云、寒气,一个接一个生成,将张殷殷包裹在当中,围绕着她盘旋不已。看来纪若尘早有准备,连咒符的顺序都事先排好了。
张殷殷一脸冷笑,周身笼罩在蒙蒙青光之中。尽管秀发在风中狂舞不定,但在乙木剑气和三重护身符咒的守护下,她根本未受任何伤害。
纪若尘紧接着又燃起一张咒符,低空中本已浮着一朵阴云,此刻忽然一声霹雳,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若一道水龙,冲入下方的旋风之中。
张殷殷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目瞪口呆地看着狂泻而下的雨水在狂风中盘旋两圈,与漫天尘土混合在了一起,然后忽然化成大片大片泥浆,向她披头盖脸地浇下来!张殷殷出身高贵,自幼钟鸣鼎食,乃是一个极讲究和爱干净的主,此时见漫天泥浆浇下,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那是何等恐怕之象!
她只吓得动弹不得,惟有尖叫一声!
刷!泥浆兜头将张殷殷浇了个透。
张殷殷几乎要哭了出来,抛下木剑,赶忙将脸上烂泥擦去。待到双眼能够见物时,她虽然未发悲声,但大滴大滴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涌了出来。
纪若尘正站在她身前三尺之外,同样一身烂泥,手中木剑虚指张殷殷咽喉,道:“你输了。”
张殷殷一边擦着脸上的烂泥,一边怒道:“你……你……无耻!”
纪若尘只作未曾听见,仍是道:“你输了。”
张殷殷听后一言不发,几下粗粗擦去脸上烂泥,冷着脸道:“好你个纪若尘,只希望你下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这次本小姐认栽,动手吧!”
纪若尘哼了一声,张手抖出一条黑色细绳,就要上前绑人。张殷殷立时退了一步,喝道:“本小姐一言九鼎,可不会输了不认!你也不用捆绑吊人,尽管动手,我绝不闪躲就是。”
张殷殷此时稚气尚未尽去,此刻一番话说得老气横秋,看得纪若尘哭笑不得。既然张殷殷已然放下话来,那他也不客气,绕到张殷殷身后,木剑高高举起,重重地落在她腿侧。张殷殷全身一颤,咬紧牙关,一声不出。
啪!木剑又狠狠抽在她臀上。张殷殷脸色一白,仍然没有出声。
纪若尘第三番举起木剑时,夜空突然云开雾散,一线清冷的月光当空洒下,落在了张殷殷身上。纪若法忽然发现,尽管仍是一身泥污,然而张殷殷月下身姿绰约如仙,一张不禁吹弹的脸上虽有隐隐污痕,但也难掩那初成的无畴丽色。
纪若尘眼见手中木剑就向她挺翘的臀上落去,胸中猛然涌上一股热流,手上不禁就是一颤。
木剑仍然落在她身上,但力道较前面两记可就轻得太多了。张殷殷心下疑惑,抬头望向纪若尘,恰见他也正望了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都如遭雷击。刹那间,张殷殷满面飞红,纪若尘匆忙转头。
寂静。
片刻之后,纪若尘方勉强咳嗽一声,举起木剑,喝道:“还未打完呢!”
张殷殷垂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只是静等木剑落下。可是她等来等去,终是没有等到这一剑。
纪若尘干咳了半天,可高举的木剑非旦没有落到张殷殷身上,反而回到自己背后。但他仍然嘴硬道:“今天已经教训了你,下次再敢来纠缠,那就……那就打得更重!”
张殷殷似是完全没有听见,又静立一刻,见纪若尘没有再动手的意思,这才突然飞奔下山,若一阵风般,再没回头。
转眼间,她身影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纪若尘又在夜风中立了片刻,这才徐徐下山。
转眼间夏去秋来,叶落雪飞,直至第二年岁考将至,张殷殷也未曾再在纪若尘面前出现。
偶尔中夜回想,纪若尘也有些弄不清楚,自己最后的那一剑,究竟下手是轻了,还是重了。
章十 流年 四
未曾见张殷殷来纠缠,明云和明心似也转了性,在久违的清静日子里,纪若尘竟有些微失落。
或许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含烟虽已不再与他一同听玉玄真人授业,但每个月总有那么一次两次,两人会在鹰喙上相见,共赏日出。
早在这一年八月,纪若尘就已突破了太清灵圣境,开始研习太清神圣诀。以七个月时间突破太清灵圣境,就是放眼整个道德宗,也算是不错的了。
起始修炼太清神圣诀之后,纪若尘岁考又进一阶,今年就将与张殷殷对阵了。一时间他竟然心中隐隐的多了一些期盼。而与含烟的鹰喙赏日,虽然两人从未在此时交谈过,但个中朦胧滋味,也会令他偶尔间回味不已。
匆匆间岁考将至,纪若尘收起绮思,专心修道。道德宗道法繁多,有体有用。三清真诀自然是万法之源,然而如丹鼎咒符图录仙剑之类的应用之道,研习得多了,对于三清真诀的体悟也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只是一人精力有限,修炼三清真诀的时间多了,自然对其它的学问就会荒废一些,反之亦然。在岁考之中为求克敌制胜,自然要在应用之道上大下功夫,也就难免要误了三清真诀的进境。
纪若尘刚将太清灵圣诀修至圆满,真人们就已看了出来。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真人们虽然均示意嘉许,但殊无多少欢喜之意。纪若尘见惯红尘,自然看得明白。果然不出他所料,过不了几天,就有几位真人私下询问他是否近来沉溺于杂学道术,反而荒废了三清真经的修习。
纪若尘初时尚是十分不解,然而事后静思,越来越觉得真人们的反应有些不对。他私下里找云风道长一问,这才知道修成太清灵圣诀时,明云、李玄真等人皆用了五个月不到,而姬冰仙更是仅用三月即将此境修成!
两相一对比,纪若尘当即恍然大悟。自己虽然修炼进境较一般弟子已然快了许多,可是与姬冰仙这等天资横溢之人相比,仍然相去甚遥。若他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必然会受到诸位真人嘉许,但此时在真人们眼中,他可是谪仙之体,天授之质。纪若尘察言观色,已然知道在诸位真人心目中,自己修道慢过了姬冰仙已有些说不过去,再慢过了明云等人就更是难以接受了。
纪若尘虽然同领八位真人授业,分了心思,自然要影响些进境,可是道德宗三清真诀讲究顿悟,他又服了不少仙丹妙药,还有诸多辅助修炼的法宝,所以这个借口也有些勉强。
一想通了这些,那本应是十分高远清爽的秋,刹那间变得阴郁了许多。
这一日,当纪若尘授业结束后,已是夜幕低垂。他心事重重,未走平时常走的大道,而是选了一条幽静无人的小径,慢慢行来。
这条小径夹在两堵高墙中央,正中有一个方形石场,场中有一口古井。纪若尘曾走过一次,只知这里十分清幽。此时夜色全黑,他一路行来果然一个人都不见,正适宜独想心事。在路过井口时,他眼角余光落处,忽然有一道幽幽碧光闪过。
纪若尘心下微惊,停下脚步,向碧光闪动处望去,这才发现石场一角的墙壁下,正摆放着一座青铜古鼎。铜鼎式样奇古,上面镌刻着数行古篆。这些古篆纪若尘也是一个都不识得,可是他总觉得这些文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息也想不出来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类似文字。
古鼎放在这里已不知有多少个年头,铜绿斑驳,上面已然积了不少青苔,似只是一个无用之物。然而在纪若尘双眼中,古鼎鼎身上偶尔会闪过阵阵碧光,看来在莫干峰这洞天福地中放得久了,这铜鼎也吸聚了不少灵气。
纪若尘注视着铜鼎,神态如常,心却渐渐地跳得快了起来。他微向前踏出一步,可是脚刚刚伸出去,又匆忙收了回来。然后,他就静立原地,动也不动,只是盯着铜鼎看个不停。
忽然有云飘过,遮住了天上的皓月,小巷中骤然暗了下来,然而纪若尘依然不动。
只是当云开一刻,他才如电般闪到铜鼎前,轻轻一掌拍在铜鼎上。
他这轻如鸿毛的一掌却如有万钧之力,竟然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铜鼎之中!鼎身上古篆同时亮起,复又暗去,如此九明九暗,方才不再有异样。铜鼎逐分逐分地变得模糊起来,然后一阵扭曲,就此消失。
只是刹那之间,纪若尘已有如在暴风中冲刷过了九次,周身腑脏如裂,脸色苍白之极。他万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古鼎中竟然含有如此庞然不可或挡的灵气!
只是这些灵气浑然无锋,全无一丝杀伐之意,纪若尘这才勉勉强强地承受了下来。但他仍觉胸口一甜,就想喷出血来。只是他心志坚毅,竟然一仰头,硬生生将血给吞了回去。虽然胸腹间又是一阵剧痛,但终究没让一滴血落在地上。百忙之中,他还不忘挥出一道袖风,将扬起的灰尘吹到一边去,不让片尘及身。
纪若尘四下望望,见没有惊动任何人,这才加快脚步,向太常宫行去。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隐隐约约的莫明感觉,似乎今夜解离了这个无用的铜鼎,并不是一件小事。从那庞然无匹的元气来看,这尊铜鼎或许并非是件无用的饰物,倒很有可能是件上好法器。
不过纪若尘出身黑店,钻研的是人心,习练的是闷棍,入了太上道德宗后又专心道术,从未读过圣贤之书,治过经史子集,纲常礼法那是一概不知。就是知了,他也不以为然。在他心中,倒的确是有句微言大义,向来被他奉若神明的。
天下之物,惟有德者居之。
纪若尘心中惴惴不安,匆匆离去,并未抬头看看夜空。那一轮当空皓月中,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块碧斑。
古井中悄然浮起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看上去似是一个女子。她长发披肩,眉目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上身可见着一袭古裙,下半身就是一片蒙蒙白雾。尽管看不真切她的容貌,然而一举手,一投足,那不经意间露出的一缕风情,竟已有倾城之意。
望着纪若尘离去的方向,她凝立不动,良久,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云重月淡,似有一江的哀怨,都在这一叹中倾尽。
“翼轩啊翼轩,已经这许多年过去了,你……你终于记起我了,终于想来救我了,是吗?这孩子是你的再传弟子吧,竟然一掌拍散了文王山河鼎……这怎么可能?唉,是他太厉害呢,还是我真的老了?”
此时小巷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隐约人气,一个身影迅速向这边走来。他身形凝重如山,又轻灵如羽,似是踏波而来,足下片尘不起,转眼间就到了古井边。单看他身形步法,就可知道行十分深厚。
他在井口边沿贴上八张血红符纸,这才俯下身去,向井下道:“老前辈,今晚弟子带来一只冰蟾,可作稍补元气、略消炎毒之用。前辈放心,弟子定当尽心竭力助您脱困。弟子最近才察知,井旁这座古鼎名为文王山河鼎,太过霸道,弟子功行远远不够,实在无法破得此鼎,有负恩师重托。老前辈,为求早日破得此鼎,今晚你就将那篇《北帝诛仙录》尽数传了给我吧!”
他话音未落,头顶上忽然传下一个冰冷之极的声音:“老前辈?我很老吗?”
他大吃一惊,猛一抬头,这才发现飘浮在自己头上的隐约身影,当下骇得急退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这才停住。一时间,他吓得话也说不清,指着那女子身影,牙关打战,只是道:“你,你……你怎么出来了……”
那女子淡笑一声,虽不见容貌,但笑音中自有夺魄夺魂之力,又道:“这文王山河鼎很霸道吗?霸道怎么被人给一掌拍散了?你只是想骗我的《北帝诛仙录》吧。”
那男子向旁一看,果然那尊文王山河鼎已然消失无踪。他当时脸色惨白,吃吃地道:“不,当然不是!道德宗三清真诀讲究循序渐进,只靠三清真诀的话,弟子再有五十年也搬不动文王山河鼎……”
女子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道:“废话少说!你既然那么想要《北帝诛仙录》,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好了。”
说罢,她伸指向那男子一点,那男子眉心一红,刹那间飞出八滴鲜血。她曲指弹了八记,八滴鲜血一一飞散开来,分占八卦方位,环绕着她缓缓飞行。
她双目微闭,沉声颂道:“玉出紫府,一气生烟。帝君烈血,北斗然骨,九色莲开,万法自溃。”
随着她颂咒声渐渐高亢,分列八方的八滴鲜血一一转成金色,然后大放毫光,化成八朵斗大莲花。
旋即莲开花绽,莲心中又各自飞出一片莲瓣,莲瓣之色各不相同,在那女子手心中合成一朵小小莲花。花开后,莲心又是一色。
那女子须臾颂咒已闭。她并未急于发动咒法,而是凝视着掌中的九色莲花,暗叹一声,喃喃地道:“翼轩,我这就来找你了。当年我舍身为你,却不知后来结局如何。你……你可逃出去了?”
在这即将脱困的一刻,她竟似有些畏惧。也不知是畏惧那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世界,还是畏惧那即将揭示的结局。犹豫许久,她猛然抬头,清喝一声:“破!”
九色莲花光华骤盛,一飞冲天!
西玄山上一声惊雷炸响,千丈莫干峰竟也微微晃动一下。太上道德宫上骤然亮起一层淡淡光罩,犹如一个巨大无比的大碗,将整个太上道德宫罩于其下。
护翼着太上道德宫千年的西玄无崖大阵,终于现出形迹。
光罩中心突然亮起一个光点,与整个大阵相比,这光点可谓微不足道,然而其中所蕴光华,足可光耀日月!光点中,一朵九色莲花冉冉飞升,莲花之下,那女子长发飘飞,裙袖如云,徐徐自西玄无崖阵中脱出!
她在空中定了一定,当空清喝一声,一时间太上道德宫满宫皆惊:“洞玄老贼!待我道行一复,自当重回此地,与你再议多年相待之谊!”
言罢,她驾起九色莲花,冲霄而去。而太上道德宫中***通明,无数弟子皆被惊起,当下一片混乱。莫干峰周围几峰上,又有数点光华升起。几位真人倏忽间在空中会合,但见那女子已然远去,互望一眼,面色均是凝重之极。
他们却是不敢去追。
此时太上道德宫一处秘地中,四壁萧然,惟有一灯如豆。正中石榻上,紫微真人徐徐张开双目,忽而冷笑一声,道:“无知妖孽!家师虽已仙去,但我道德宗中,仍有斩你之人!”
他手抚身旁长剑,凝思片刻,双目又缓缓闭起。
此时在太常峰上,纪若尘立在索桥旁,张口结舌,呆呆地看着夜空,久久不能言语。他心下震惊之极,只是想着:“那女子是谁?竟然……竟然有如此神通!洞玄又是谁?是哪位真人吗?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嗯,‘待我道行一复,自当重回此地,与你再议多年相待之谊’……嘿!真没想到,天下竟然还有敢对道德宗如此说话的人,真是好威风!可惜就是煞气还弱了点,若换了是我,怎么也得加上踢翻莫干峰,火烧道德宫这两句……”
他胡思乱想了一番,胸中气血又有些凝滞不动,当即一惊,匆忙向自己住处奔去,以消受今夜意外之获。
此时此刻,尽管太上道德宫已是沸沸扬扬,那口古井旁仍是清清冷冷,只是少了一个文王山河鼎,多了一具干尸。
章十 流年 五
直到天色大亮,纪若尘方才将经脉中涌动不休的灵力勉强压制下去。然而他知道后患仍远远未消除。此时不仅仅是经脉,甚至于他的紫府、泥丸、华庭都受鼎气影响,隐现碧光,有凝结盘固之象。
他早不知后悔了多少次,不该胡乱去解离那尊毫不起眼的铜鼎。可是自从有了紫晶卦签的前车之鉴后,纪若尘知道真人们所赠法宝都是有名有姓之物,万不能随意解离。总不能若大的太上道德宫,就他一个总丢东西吧?可是如此一来,只靠自身修为,纪若尘又怎么能够追得上姬冰仙这等天才?万般无奈之下,这才动了铜鼎的念头。
好在纪若尘运气不错,这半个月轮到紫阳真人授业。紫阳真人并不授他什么课业,只是叮嘱他勤修三清真诀,偶尔才将他找去,天南海北、海阔天空的高淡阔论一番。因此他现在倒是有了从容融汇铜鼎灵气的时间。
纪若尘在院门处挂了个清修牌子,示意自己这几日要闭关修炼,勿要打扰。说起来这岁考第一也并非全无好处,紫阳真人一高兴,拨了一处三间房的清幽小院与他,作为清修之所。
纪若尘这一次闭关足有七日,历尽许多凶险苦痛,方算修炼完毕。他张开双目时,窗外一片清冷月光,已是子夜时分。他口一张,哇的一声喷出一口碧血,血中还包着一物,落地时发出清脆声音。
纪若尘面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他挣扎着下了床,将地面血污中的小物事拿起,仔细观瞧。这是一尊青铜小鼎,式样古朴,鼎身上有许多小到几乎看不清的古篆。看那式样,分明就是被纪若尘解离的那尊青铜古鼎,只是小了数十倍而已。这只小尊不过寸许见方,隐现碧色光华,除了大小之外,倒与原本的青铜古鼎并无多少不同。小鼎有一线若有若无的灵气,牵在纪若尘身上。
纪若尘惟有苦笑。他为除后患,冒险运起太微真人所授的离火真诀化消鼎气,未曾想倒以自身为鼎炉,将多余鼎气炼出了这么一件铜鼎来。这可是他不借宝材,不动鼎炉,纯以一已之力炼出的第一件法宝。可惜的是这尊小鼎看起来全无用处,他又做贼心虚,丝毫不敢拿出示人。
他把玩了这尊小鼎半天,才心事重重地将它收藏好。纪若尘此番闭关颇有成效,经脉中郁结之气尽去,虽然紫府、泥丸等要害仍有凝金之意,但也缓解了不少。假以时日,当能尽数化去体内鼎气。
月已偏西。
紫阳真人坐在案前,手捧一本道藏,正读得津津有味。道行到了他这个地步,早可以不眠不食,依然长生。
此时房门轻轻叩响,云风道长走了进来,道:师父,若尘已经出关了。说来奇怪,以他目前道行不可能闭关闭到七日。另外弟子感觉,若尘出关后真元有所变幻,周身了无生气,全不似三清真诀能够修出的境界。那种感觉……倒似是一件器物,年岁日久,有了灵气一般。
紫阳真人挥了挥手,笑道:若尘是谪仙之体,仙人之事哪是我们揣摩得到的?他身上有些什么古怪也很正常。再者说,就算我们会错,那难道紫微真人也会算错?或许这是哪位真人私下里精修有成,悟出一门妙法,偷偷授给了若尘也说不定。不过这事可不好开口去问。你勿需担心,下去吧。
云风道长不再多言,施了一礼后,退出了房间。
云风走后,紫阳真人笑容立消。手中那本道藏拿起又放下,每次都读不上数行。紫阳真人索性将这本道藏扔在一边,起身踱步。踱了数十圈后,方立在窗前,叹一口气,暗忖道:来了谪仙,走了妖孽,虽说一进一出暗合天道,只是为何我心下仍是如此不安?现在道德宗乱象已显,紫微师弟啊,惟有希望你推算无误了。唉,我道德宗一宗前途全寄于你一身,这……总不是什么好事。
又过七日,纪若尘方将鼎气初步消尽。他解离了如此一尊玄妙古鼎,虽然鼎气十之八九都被他无意中炼成了青铜小鼎,但余下的也非同小可,令他真元大进。只可惜他现在道行实在低微,鼎中元气能为他所用的千中无一,这当中的浪费,简直已非暴殄天物可以形容。
此番真元大进后,诸位真人果然精神一振,纷纷夸赞他天资独到,顿悟有方,当下赐法宝的赐法宝,传秘术的传秘术,一时间将纪若尘弄了个手忙脚乱。
那一晚走了妖物,整个太上道德宫都闹得沸沸扬扬,但奇怪的是此后不见真人们有任何动静。时间一久,这事也就慢慢淡忘了。
时如白驹过隙,西玄山大雪纷飞,又是一年岁尾将至。
太璇峰上一片忙碌,修为仍在太清境界的弟子练剑修道,忙得不亦乐乎。景霄真人夫妇也放下手中杂务,与几位师兄师弟一齐指点门下年轻弟子。在景霄真人接常太璇峰的十余年中,太璇宫日益兴盛,去年岁考时仅以微弱劣势败于玉虚真人的玄冥宫之手,屈居第二。
今年景霄真人励精图治,势要将第一从玄冥宫手中夺回,以能好生羞辱一番玉虚真人。
这日子夜时分,太璇峰上忽然响起一声长啸,其声清如凤鸣,历久而不散,方圆百丈皆闻。黄星蓝正和景霄真人在灯下弈棋,闻听之后登时面有喜色,道:这是殷殷的声音!走,看看去!
气动开声,直上九宵,乃是三清真经修至太清真圣境时始有之象。
须臾间景霄真人夫妇已然出现在张殷殷所居的院落中,正好看到数个丫环从房中狼狈奔出,紧接着又有一个大花瓶从房中飞出,呼啸着追袭而至。太璇峰上,纵是寻常丫环也有道行,她们略一侧身,就让过了这个花瓶。但既然张殷殷要砸东西,那就谁都不敢去接,眼睁睁地看着这价值不菲的前朝花瓶在青石路面上摔得粉碎。
滚!都给我滚出去!房中的张殷殷显然怒不可遏。
黄星蓝急忙走进正房,见张殷殷单手举着一座重逾百斤的红木书台,就要向门口砸来。
张殷殷见进来的是黄星蓝,先是一怔,然后将红木书台一扔,猛然扑进她怀里大哭起来。
黄星蓝又是吃惊,又是心痛,忙一把抱紧了张殷殷,急问道:殷殷,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你告诉妈,妈给你出气!就算是玉虚那老杂毛的弟子惹了你,妈也先把他抓来太璇峰关上半月再说!嗯,不用说了,我看多半就是玉虚老杂毛干的好事!别宫弟子谅也不敢欺负你!你等着,我这就找玉虚理论去!
她越说越怒,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中已带了一丝杀气。
景霄真人虽未出家,可是太璇峰弟子中道士仍占绝大多数。黄星蓝急怒之下,左一句杂毛,右一句杂毛,可是几乎将太璇峰上上下下给骂了个遍。别的不说,光是此刻立在院落中的几位师兄师弟就均是道士。听得黄星蓝所言,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惟有苦笑,没人敢多言一句。
在这太璇峰上,素来是宁可得罪景霄真人,不能招惹星蓝夫人。
奇怪的是,一听黄星蓝的话,张殷殷忽然不哭了,只是死活赖在她怀中不肯出来。黄星蓝一见即心知有异,于是先将房中众人都轰了出去,然后才向张殷殷低声相询。
张殷殷支吾半天,方道:妈,还有一月就要岁考了……
黄星蓝望着张殷殷,静等下文。张殷殷目光偏向一旁,似是不敢与黄星蓝对望,只是她素来不善说谎掩饰,要么就说实话,要么就是打死不说。此时她犹豫许久,才道:嗯……那个……我修进太清真圣境了……
黄星蓝一怔,心道这可是好事啊,何以张殷殷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又要大哭?难道是炼出了岔子?她赶紧仔细观瞧一番,那张殷殷气血充盈,神完意满,状况可是好得不能再好。
当下黄星蓝又细细询问,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问不出什么来。她心底更是疑惑,于是安慰张殷殷一番后,就此离去,要找张景霄好好参详一下,看看其中究竟有些什么问题。
岁考如期而至。
这一年的岁考四平八稳,谈资不多。惟一值得一看的是明云、李玄真和尚秋水的连环大战。今年的胜负刚好掉了过来,李玄真胜了明云,明云胜了尚秋水,尚秋水胜了李玄真。
纪若尘初入太清神圣之境,本来不为人看好。但他有诸多克制别宗弟子的手段,对于无特别道法克制的北极、玄冥等宫弟子,他也有高明手段,或是依仗大量上品符咒压制,或是依靠先天卦象死守。
相较于他的咒符战法以及层出不穷的道法秘术,别宫弟子倒是更怕纪若尘的先天卦象。一旦遇上这等只守不出、滴水不漏的无赖战法,别宫弟子惟有脱力而倒一途,个中过程实在是苦不堪言。而且纪若尘在岁考前突然道行大进,与别宫弟子相较,真元上也不吃亏。
明心也刚刚修入太清神圣之境,与纪若尘较技之时,纪若尘懒得麻烦,抬手就是一张殛电隐雷符,将他击晕了事。
然而张殷殷修为又进了一层,他也就没了与她相见较技的机会。在击倒最后一个对手的刹那,纪若尘不知怎地,心头竟隐有失落之意。
这年岁考,纪若尘战无不胜。
正月月底,李玄真忽然来到太常宫,兴冲冲地拉了纪若尘就走,说到好不容易凑准了时候,要介绍尚秋水这妙人与他认识。纪若尘一头雾水,还未及多想,就被李玄真强拉出房门,一路向太上道德宫后山奔去。
自李玄真初次说要介绍尚秋水至今,已近一年。只是山中无日月,修道多长生,一年时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后山一座三面临空的石台上,早已立了一个身影,风姿如仙。石台上另放了一张八角游仙桌,摆着两张松柏长青椅,桌上放着几盘果品,一把青瓷酒壶。
感应到李玄真纪若尘到来,那人即转过身来,含笑道:玄真师兄,此次把酒言欢,你可是让我足足等了一年啊!
他乍见李玄真身边还有一人,不由得一怔,脸上立时有了些不豫之色。
纪若尘此时见了他,也不由得一怔。
这人虽是一身道装,然则面如凝脂,唇如点朱;双眉如剑,决绝中隐有三分荡气回肠;眼若晨星,剔透处另现万倾烟波荡漾。举手投足,均让人回味无穷,含笑若朝花带露,不语时恰似玉盘凝霜。
纪若尘实在想不到天地间竟还有如此人物,一时间,竟有些看得呆了。
李玄真笑道:秋水师弟,来来来,我为你引见一下。这位即是纪若尘纪师兄。若尘师兄入道虽晚,然则实有经天纬地的大才,单看八脉真人均对他另眼相看,就可想而知。更难得的是若尘师兄丰神如玉,胸襟若海,那种气吞山河的大气概,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纪若尘脸皮虽厚,听了李玄真如此一番恶狠狠、赤裸裸的夸奖,老脸也不禁红了一红,急忙摇手道:我道行低微,哪当得起玄真师兄夸奖?秋水师兄可要见笑了。
尚秋水一双星眸盯着纪若尘看了片刻,方才展颜笑道:玄真说得没错,若尘师兄道行虽低,但那是因为入道太晚之故。师兄道法玄奇,虽源于三清真诀,然则真元之中却大有古拙质朴之意。这一番境界,可就不是我能够领会的了。师兄果然好人才!来来来,今日恰好云开天清,咱们凭崖把酒,不醉不归!
李玄真当即入座,拿起酒壶嗅了一嗅,笑道:这一壶玉露天浆看来足有六十年,你可真下本钱!秋水啊,你偷了太隐真人的酒出来,就不怕回去受罚?可你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哈哈,哈哈!
纪若尘眉头微皱,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他年纪虽轻,但在人情世故上已可称得上是老奸巨滑,早看出来李玄真爽朗笑声之后,竟然有好不容易松一口气之意。
尚秋水微笑道:玄真,这你可就错了。我今年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拿了个岁考第一,太隐师祖方才赐了这一壶酒。从你们两人手中抢这第一,十成十是要靠运道的,与那龙口夺珠实也相去无几了。
石台上仅有两张椅子,尚秋水将余下一张椅子让了给纪若尘,自己袍袖一挥间,已有一道清风从远处托来一块巨石。他权以石作椅,盈盈坐定。
三人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神仙传说、宗内逸事,纪若尘拣了几件上山前的趣事说说,也让从未下过西玄山的尚李二人听得津津有味。
顷刻间日薄西山,酒尽盘空,三人这才散了。
纪若尘独向太常峰行去,一阵山风吹来,猛然觉得身上一阵冰冷,这才发现贴身衣物已然湿透,贴在身上又粘又冰,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在那双如水眼波注视下,不知不觉间,他竟已汗透重衣。
章十一 陌路 上
岁考所向披靡,诸真人对纪若尘均是赞许有加,就连向不轻易许人的太隐真人也破天荒地鼓励了他几句。在太隐真人眼中,纪若尘不论道行进境多快、秘法多么玄妙,都不值一晒,惟有他以先天卦象为源发展出的龟缩大法,实是发前人所未发,颇为难能可贵。
其实道德宗可以上溯三千余年,厚积而薄发,门下弟子随着三清真诀修为日益深厚,凌厉攻击手段也不知道有多少。等入得上清之境时,纪若尘再这般死守不出,早不知被对方的飞剑法器给穿多少窟窿了。
纪若尘心中另有计较,岁考甫一结束,他即埋首苦研丹鼎与先天卦象。紫云真人和守真真人大喜,悉心指点之余,又与了他不少天材地宝,供卜卦炼丹之用。丹鼎之学不必多说,无药不足成丹。虽然道行深时也可以真火为引,以灵气入药,此种丹药一旦炼成,必是风云变色、天地惊动。但这种炼丹方法,就是紫云真人也不敢轻试,纪若尘自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运用。他初学丹鼎,当然要耗用大量材料。
而守真真人的先天卦象穷究到深处,实可堪破天机,其中所费法材仙品,丝毫不比丹鼎之学少了。因此若非象紫云真人和守真真人那样穷一生之力精研,单是收集材料一项,就足以令许多修道者望而却步。
此时纪若尘既然醉心于此,两位真人自然有求必应。尽管他失败次数实在是高了些,但两宫数千年珍藏,这点材料不过是九牛一毛,哪会放在眼里?
其实纪若尘在卦象和丹鼎上十分有悟性,绝非表现出来的那样笨手笨脚,否则他又怎能从先天卦象中悟出龟缩不出之法?但明明能一次成功的丹药和卜卦,他定要分成三次去做。那失败两次中的大部分原料,实已被他悄悄解离,用以填补自身元气去了。
诸真人给纪若尘的材料,哪一样不是灵气充溢之物?纪若尘有了补充,道行进境慢慢地就追了上来。可是回首望时,身后虽有弟子无数,但在他前方,姬冰仙等人却越行越远,修行进境上的差距,竟还是一点一点地拉开了。
纪若尘知各人天资机缘不同,此事无法强求,颓然之余,也惟有长叹一声。
每日都在忙碌中过去,直到又见瑞雪纷飞,纪若尘这才惊觉,原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岁考在平静、重复而又有些枯燥的日子中临近。纪若尘中夜打坐,心中本如月下平湖,其明如镜,片澜不生。
悄然间,一个少女的身影徐徐从湖中升起。她垂首不许,双手在身前绞来绞去,显然心乱如麻。而纪若尘正立在她侧后方,手中高举的木剑微微颤抖,不知是否应当打下去。
一轮明月冉冉升起,为湖面镀上一层银色。
纪若尘终于一剑击落,可是月下湖上,她是如此婉约,哪有半分娇纵蛮横的影子?而那纤纤背影中,分明还有些别的东西在。纪若尘心下一颤,手一抖,木剑初时凌厉,后来虚乏,终于有气无力地在她臀上拍了一记,原本十成的责罚,就此变成了一分责罚、九分轻薄。
她如遭电击,蓦然回首,目光相接处,似有电闪雷鸣。少女一言不发,突然转身跑开,其惶惶之态,若受惊白兔。
惟有纪若尘持剑呆立。
他蓦然从幻境中醒觉,这才知道自己此刻仍然在打坐修道,温养真元,万不可轻动妄念。
纪若尘暗叹一声,细细一算,原来竟已是两年过去了。两年之中,张殷殷再未在他面前出现,他又与太璇峰弟子不睦,没什么借口去太璇峰一游。太上道德宫占地极广,分毫不比凡间大城小了,要想在路上偶遇,也几乎全无可能。
纪若尘一念及此,心头激荡不已,月下平湖波澜涌动,顷刻间已化作涛天巨浪!蓦然间,他泥丸一动,涌出一滴碧色水滴,徐徐下落,降于玄窍之上。刹那间纪若尘异香遍体,眼前大放光明,胸中真元如涛,不由自主地一声长啸,其声如龙,当中又隐有钟动鼎鸣之音。啸声直冲云宵,一时间太常宫满宫皆惊!
太常宫弟子众多,闻听中夜啸音之后,知道又有一人修进太清真圣境界。此事大家早都习以为常,都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做事去了。
太常宫中另有两位元老耆宿,乃是紫阳真人师弟。他们一在读书,一在炼丹,听得啸声后,均是面有疑惑之色,然则思忖片刻之后,即又继续品书炼丹,未有深究。
云风道长本来在静室清修,猛然间被纪若尘啸声惊醒,也是面有讶色。他若有所思,披衣下床,来到外间,开始在满架的道藏中细细翻找,片刻后抽出了一本《地仙纪传》,仔细研读起来。
紫阳真人则手捧一本道藏,正自一边踱步,一边品读。当那如龙啸声穿窗而入时,他一脸愕然,手中道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这一夜,离岁考还有三日。
纪若尘没有想到,岁考第一场就会遇上张殷殷。而直到纪若尘步入较技场中,张殷殷才知道自己刚刚没有听错主试道长叫的名字。
两人相对而立,对望许久,一时间谁都忘记了动手。转眼间,旁边较技场中已有些场次分出了胜负,纪若尘和张殷殷仍在呆立不动。主试道长发现了这边的异状,眉头不禁一皱。但一个是八脉真人共同授业的高足,一个是景霄真人的爱女,哪一个他都不想得罪,于是干咳数声,以示提醒。
纪若尘这才惊觉失态,于是提剑抱拳,道了声:殷殷……
哪知他一声场面问候还未说完,张殷殷就如受惊一般,木剑骤然提起,瞬间震了九次,每一次震动,剑上都会泛起一层水蓝光华,到第九震时,剑身已完全被水色光华罩住。
纪若尘一惊,完全没有想到她竟已修成如此强横的葵水剑气。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已全是一片蓝色光华,张殷殷竟然以身驭剑,合身冲来!剑尚未至,凌厉杀气已激得纪若尘鬓发飞扬!
纪若尘万没想到两年后重见,张殷殷竟然见面就是拼命的架式!
他不及细想,本能而动,一低头间已让过了张殷殷的木剑,而后身形如烟,无声无息地绕到她身后,木剑抡圆,就向她后脑敲下!
直至木剑将将触到张殷殷后脑时,纪若尘这才省觉,手上急忙运了狠力,硬生生地止住木剑去势。
木剑离张殷殷如云秀发不过数分之遥,她黑发挽起,插着一枝紫金飞凤珠钗,凤口中一颗浑圆珍珠轻轻地撞上了木剑剑锋,又弹了回去。
张殷殷冲势不止,尽管发现前方已无纪若尘身影,但仍前冲数丈,这才停住脚步。她愕然转身,头上珠钗突然断成十余截,一头秀发,就此如瀑垂落。
张殷殷小嘴微张,唇上了无血色,星眸中已隐有水波闪动。纪若尘也没想到张殷殷竟会在一招间落败,一时间呆立于地。
张殷殷忽然抛下木剑,掉头飞奔。她秀发飞扬,裙袖舞动,若一朵彩云,冉冉而去。
主试道长高声道:纪若尘胜!下一场较技开始!
另一个弟子下到场中,向纪若尘抱拳施礼,连叫了数声若尘师兄,这才令恍惚中的纪若尘听见。纪若尘一转身,就见这弟子尽管礼数周全,然而眼中隐有不屑之意,笑容中又似带着讥嘲。
还请若尘师兄手下留情……那弟子道。可是他话中又哪有半分谦逊意思?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张咒符。咒符其色暗黄,显是以天机草制成的上品符纸为底,其上符咒颇为繁复,一看即知乃是一张威力不小的天心正符。
纪若尘心中正纷乱如麻,见这人如此傲慢且敌意十足,登时怒意上涌,当下也不多话,还礼之后,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色作金黄,水蓝描边,上面书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正中又盖了一张暗红篆印。符面上血色流动,火光若隐若现。
那弟子大惊,立刻叫道:若尘师兄手下留情啊!……
一道火光闪过。
纪若尘胜!主试道长先高唱一声,然后走到纪若尘身边,低声道:若尘啊,你这些上皇金符还是不要用的好,这只是太清真圣境的岁考啊!
纪若尘看着那一身焦黑、被抬出场外的弟子,木然道:上皇金符不能用?那也罢,我还备有十几张守虚玉符。
主试道长又是一惊,忙道:这也用不得!挨着一下就有可能重伤!
这一次倒是轮到纪若尘小吃一惊,反问道:怎么,真圣境界的弟子连守虚玉符也挨不得?
主试道长暗骂一声,忖道你受真人们宠爱,当然挨得守虚正符。其它的年轻弟子又哪有可能象你这般满身都是护体法器?
但他面上仍是恬淡微笑,抚须道:若尘,我知你在符录上天资独具,但为防万一,你还是只用天心正符就好。
纪若尘点头应了。但当下一个对手入场时,他面如寒霜,身上杀气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