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一个复杂的故事》》 · 亦舒 · 2026-07-25
郁章的愤怒渐渐为凄酸所代替。
振名指指他肩膀,「你喝杯咖啡,看看报纸,等我散会。」
郁章沉默。
他面前有一份副刊,有一则标题是「卵巢移植,女子成功受孕」,自从做了父亲之後,类似新闻总是首先跃进他眼帘。
比起这一段新闻,雅子的个案,又不算是什麼。
试想想该名女子又如何解释。
——「是你的孩子吗?」,「严格来说,不是我的卵子,但该卵巢此刻又的确在我体内,胚胎由我孕育足月诞生…….」听者头昏脑胀。
他并没有等很久,罗振名已经散会出来。
「到街外去谈。」
你把雅子弄到何处,她可安全,一女育二子,可应付得来,她情绪稳定否?
振名回答: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自力更生,许多能干而不大幸运的女子都是单身母亲,总比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动轧与律师交涉的好。
他们走进一间酒馆。
郁彰说:家母愿意道歉,她后悔受人教唆。
不必,雅子十分尊重老人,她并不气忿,亦不怨恨,她只想脱离郁家,静静生活。
你为什么一个人回来?
她实在需要静休。
郁彰颓然,罗振名,我不如你。
老郁,你也不坏,这次没有出动飞机大炮律师警察私家侦探。
郁彰低头,我只想她快乐。
罗振名叹口气,我也是。
难兄难弟苦笑。
郁彰说:请给我一个通讯号码,我想与她联络。
她不会回应。
罗振名,不要再代刘雅子发言。
振名把他自己的电邮写给郁彰。
振名同情他,郁彰的命运有点曲折,以致他不能看着孩子长大,旁人茶余饭后实在不宜发表太多意见。
罗振名站起来,公司催我回去。
郁彰只得放他走。
家里静得一声咳嗽也没有,兄姐陪父母坐邮轮环游太平洋东西峡谷岸,整整六十多天才回来,郁彰此刻代大哥打理公司业务。
他走进书房,看到英语报纸,顺便翻一翻,掀到社交版,看到一张结婚照片,陶家诗与越公正结婚之喜。
是,正是他的前妻陶家诗,新郎又一次明显比她年轻。
郁彰忽然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以后她有得忙了:打理家庭,控制丈夫,动脑筋领养子女。。。。想必许久也没有时间骚扰别人。
郁家安全了。
郁彰心情略好,尝试与雅子联络。
雅子:罗振名终於回来,我得知你近况,我尊重你的意愿,但希望知道孩子们近况,过两天,元子会来探访,我将与他说:你与孩子们外出旅游,请尽可能保持联络。
他派人去接元子夫妇,送礼吃饭,他拍了照,电传给雅子,元子的身体状况非常好。但是大嫂这样说:如果要孩子就麻烦些,医生说百分之二十五以上可能,会得到同样遗传疾病,所以下不了决心。
郁彰微笑说:这些日子,你两一直在一起,这才最重要。
大嫂许百美唏嘘,那些时间压力真大,可是怎能丢下元子不顾?幸亏卖祖屋,雅子又把遗产拿出来,否则不堪设想。
元子取笑,过去的事还念念不忘?
许百美打起精神问:郁彰你在这些名店可有折扣。
郁彰答:我叫女职员陪你同去。许百美十分满意,雅子总算得到好归宿。
郁彰把这次会面记录告诉雅子。
过几天,雅子回复。
本来紧绷着脸的郁彰一看到大明与小明的照片,立即打心底笑出来,他们已经长了头发,大头比从前更圆,两人手臂搭在对方肩膀上,穿着同样的白T恤与工人裤,神情调皮,一看就知道不好相与。
雅子写:他俩已开始四处爬行,专喜淘气,又说:多谢招呼元子夫妇。
郁彰每星期问候一次,雅子不定期回复,通常用照片代替文字。
在照片中,郁彰看出端倪:他们住在一个西方白人英语国家,雅子的小侧面偶然会在背后出现,她打扮朴素,完全像一个小镇妈妈。
家居布置以实用为主,绝无花巧,孩子们已在看图书书,有一本叫《饥饿的小毛虫》,另一本叫《地球新知》,看样子他们第一语言将是英语。
郁彰把照片上每一个微粒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对自己说,不要去骚扰雅子,给她时间。
也许,不久将来,她会自动现身。
郁彰约罗振名喝啤酒。
夏季,振名穿黑色紧身背心牛仔裤,剃平头,活泼精神,郁彰蓦然觉得人家的确有资格抑揄他是小老头。
振名一坐下便说:雅子已脱离朱子公司,加入加拿大另一间载誉电脑动画机构,隔一会又说:你已知她在加国吧。
郁彰点点头。
他们生活得很好,雅子打算读教育文凭,真不知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郁彰问:可以把她详细地址给我吗?
振名说:你自己问她好了。
说到这里,忽然有一个蜜色皮肤少女走近,双臂搭住罗振名肩膀,她穿同款背心,但在腰间打一个结,裤腰低得不能再低,露出脐环。
郁彰不敢副视。
罗振名介绍:我的同居女友蓓蓓。
郁彰张大嘴,又合拢。
他大力与罗振名握手道别。
真是,怎么把这个热情的大孩子当劲敌,他们的一生一世、山盟海誓,大概只有两季长短。
郁彰想这样告诉雅子:振名的女友叫蓓蓓,戴大圈圈耳环,衣着时髦,真替他高兴,可是想一想,又取消此电邮。
数天后,雅子告诉他:振名的女友叫蓓蓓,是他的新同事,才二十岁,他们配戴同一款耳环,似乎很相配。
郁彰笑起来。
他与雅子成为笔友。
雅子问:你呢。
郁彰坦白地说:毫无打算,工作极忙,别无他想。
他不敢说“等你回来”这种话,你呢?
抽时间读教育文凭,希望可以教中学,居留文件已经办妥,并且,已将小明改姓刘,幸亏在北美,人们只称呼名字。
他们会说话没有?
会用英语单字,他们兄弟有自己的秘密手势及语言,老师说是孪生子常见现象。
多么奇怪!
此间十分注重圣诞节,市面好不热闹,不得不凑兴装饰一棵圣诞树,据保姆说,二十六号一早所有装饰品半价,那时买最划算。
有约会吗?
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在这边,约会,就是约会:喝酒,吃饭,绝无负担,又无下文,游戏规则:切勿作多情,十分现实。
有时,散心亦可。
看情形啦。
他们逐渐熟络,话也较多。
老先生老太太好吗?
大哥最近与一位会计师走得很近,对方离过一次婚,老人嘀咕。
雅子不予置评。
过几日,郁彰说:大哥决定结婚,女方已经怀孕,不方便再拖。
雅子喜出望外,恭喜恭喜,百子千孙,五世其昌。
生活中意外真多,原来大嫂已经三十七岁,这次做试管婴儿成功,且怀双胎,老人已把一切不满丢到九宵云外,忙着筹备婚礼及接待小生命来临。
雅子按出整而LOL。
甩难了,郁彰写:再也不会找我麻烦。
雅子答:情况大好。
大明小明学步没有?
昨日,把他们放沙发上,忽然不见,吓大跳,原来偷偷溜下扶着家俱边一步步走,站不稳,跌地,挣扎起来,笑嘻嘻继续走。
好孩子,有照片否?
雅子传照片过去。
郁彰进一步要求,可以听声音吗?
只听见幼儿哺哺作声,叫妈妈发音准确,他们会说:水、奶、以及打、打、打。
郁彰笑得落泪。
他一直没有催雅子回去,可是技巧地暗示他仍在等她,倒底比她大好几岁,处事成熟得多。
他明白什么叫先友后婚。
年底,郁嫂平安顺利产下一对女儿,雅子看到许多照片,她不禁喃喃说:人家女儿雪白粉嫩像糯米团,我儿子又粗又黑。。。。。
这时大明喊:妈妈,冰淇淋。
雅子连忙去伺候,是,是一岁多了。会走会跑会跳,雅子正在替他们张罗幼儿班名额,有一家名气大,另一家比较普通,但在家附近,雅子已决定舍难取易。
兄弟俩性格鲜明,活泼开朗,叫雅子惊喜。
雅子发觉照片里的郁老太笑得合不拢嘴,郁哥郁嫂喜气洋洋,但郁彰有点憔悴。
雅子轻轻说:对不起,帮不到你。
郁姐附上电邮:雅子,好吗?,孩子们如何?家母终於有机会抱孙子,人心不足,我听见她低声说:本来我还有孙子,可见大家都想念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吗,我有几个老同学在卑诗省,一个是电视台记者,另一个是省议员,前者势力较大,他俩电邮号码如下。。。。。。
雅子骇笑,地球只得那么一点点大,他们又一次找到刘雅子,她也大方与他们联络,只不过这次维持着一定距离。
忽然大明奔进,妈妈,他说:坏了!
雅子大吃一惊,心脏几乎从胸膛跃出,跑出去一看,只见小明伏在窗台往外看,他说:彼得摔倒。
雅子放下心来,一手抱紧一个,也不在窗前看发生什么事。
只见一个穿红衣小孩倒在地上,一辆房车停在路边,彼得的母亲从屋里跑出,大声哭嚷,司机面色仓白,向警察解释经过,警车与救护车迅速赶至。
小明喃喃说:彼得动也不动。
大明问:彼得可是死了。
雅子混身发抖。
片刻救护车载着伤者驶离。
保母开门进来轻轻说:那是彼得歌顿,断了腿,可是没有生命危险。
小明这时诧异地说:妈妈为什么哭?
雅子这时才伸手抹去眼泪。
保姆说:真可怕,是所有母亲恶梦。
还有更恐怖的事,孩子被别人抢去。
雅子情绪波动,她一连好几天亲自接送两儿,寸步不离,直到看到小彼得打着石膏出院,情绪才平定下来。
这才发觉,一连好几天没有郁彰消息。
他忙什么?
成年人只为两件事情操心:工作、感情。
郁彰一定是找到理想伴侣了。
雅子唏嘘,一下走一个,走了一个又一个,这就剩下她一个。
连幼儿也不大需要她,他们有电子发音书籍,每翻过一页,有温柔女声读出内容,不明白深字只要一按,自动复述解释,只有在每晚临睡之前,他们才会让母亲陪着说几句话。
应替郁彰高兴才是。
个多月音讯全无,雅子坐立不安。
告诉我,说你已有感情生活,不方便也没有时间与朋友瞎聊,我会明白,我会代你庆幸。
仍然没有消息。
一个半夜,雅子起床喝水,忽然看到电邮灯亮着,她去检查,发觉是郁姐的短简。
雅子,这一段时间没有与你联络,是因为家里有事,家母在上月初中风,入院救治整月,终於昨日傍晚息劳归土,将於下周举行仪式,郁彰特别伤心。。。。。。
雅子跌坐在椅子上。
啊,老人寿终正寝。
他们又忙又伤,还得同时照顾老父及幼儿,想必整个世界倾侧。
而她还以为郁彰找到女朋友。
雅子想了一想,决定支持郁彰。
天一亮,她对保母说:我们回老家数日,快收拾行李。
雅子忙着订飞机票与旅馆,带着保母与孩子们上路。
临出门,她才通知郁彰。
航程顺利,雅子出奇平静。
她与保母推着幼儿车及行李出关,一眼便看到一脸胡须渣的郁彰。
她箭步上前与他握手。
郁彰看到孩子,蹲下问候:好吗,记得我吗?
他一人抱起一个,接妇孺到停车场,一辆十四座位车在等他们,司机把车驶近。
这时郁彰才说:孩子们这么大了,我竟分不出谁是大明谁是小明。
我们回来送老人最后一程。
我很感激你支持。
雅子答:应该的,她忽然说:司机先生,过了桥,请驶往虹彩酒店。
郁彰说:我已在家准备好房间,这时,大家团结在一起比较好过。
雅子不出声。
这时车上电话响,是郁哥:接到雅子母子没有?
郁彰答:都在车上。
大哥说:雅子,家里有地方住,反正一辆十四座位装不下全家大小,还有,煮了大锅饭婴儿菜一起吃,不要见外,回家来。
郁姐的声音加入:雅子,老爷伤心不能进食,需要你们支持。
一张张温情牌打出,雅子不由自主点点头。
郁彰立即说:我帮你取消旅馆房间。
到了郁家,只见大姐站在门口欢迎。
这还是雅子第一次来郁家,两层楼老房子,外型朴素,里边光洁整齐,间隔实用,家具与装饰实在,雅子觉得舒服自在。
大姐蹲下问孩子,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一样面孔,分不出大小,说着她流下眼泪,祖父母不知多想念你们,快来见过祖父及堂妹妹。
两个小孩子毫不怕生,由保母带着去见亲人。
郁老先生破涕为笑,与他俩有说有笑。
郁哥郁姐同声说:雅子,多谢你回来。
屋里人口增倍,顿时热闹,雅子进客房梳洗,更衣出来,发觉孩子们也喂过点心水果换上黑色素服,准备午睡。
雅子见过大哥一对女婴,啊,安琪儿一样。
大哥也满面倦容,孩子是我们救赎。
想起亡母,三兄妹再度垂头。
大姐说:雅子,你回房休息吧。
雅子吩咐保母几句,回转房间。
大姐送来黑衣黑裤。
雅子说:“你忙坏了。”
大姐说:“郁彰最伤心,他后悔离家数年不返,他说他没有好好陪伴母亲。”
雅子不出声,郁彰还有后悔余地,他可以抱着兄姐痛哭流涕,可是雅子无论做对做错,都是一个人。
郁姐坐在安乐椅上,“雅子你真倔,一个人死撑一头家,为的是什么?你争气给谁看,许多人像你这样年纪,包括我在内,还在大学做伸手牌,向爸妈要跳舞裙子。”
“你是幸运儿。”
“带着孩子回来吧,我们欢迎你。”
她转头一看,发觉刚乘完长途飞机的雅子已经盹着,她叹口气。
郁姐走出房间,看到郁彰。
“都睡着了,保姆说她们在飞机上没有停过手。”
郁彰低声说:“她注定要苦一辈子。”
郁姐拍拍他肩膀,“别太悲观,在北美,孩子们到了十岁八岁已经相当独立,他们骑脚踏车上学,到了十五岁,多数打工找外快,届时雅子不过三十出头,又可以恢复社交活动。”
轮到郁彰不出声。
郁哥过来说:“明天举行告别仪式,一切就绪。”
“老父情绪如何?”
“四个孙儿救了他,大明不明真可爱,丝毫不见外,陪他有说有笑。”
“哪个是大哪个是小?我注意到他们兄弟之间没有称呼。”
郁彰露出一丝微笑,“我也混淆。”
“只有雅子才分得出吧。”
“她是母亲,当然心中有数。”
“我们无分彼此也就是了。”
“高见,是这是最好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起来了,聚集在饭厅吃早餐揉着双眼,他与郁彰已换上黑西装,没多久,大姐与大嫂也出现,同款黑色外套裙子。
大家都没说话,郁姐喝完咖啡帮着照顾大明小明兄弟,她把巧克力酱抹在烤面包上讨他们欢喜。
保姆们来替他们穿上黑色小大衣。
大哥与郁彰去搀扶老父。
三个男人走前面,三个女人随后,孩子们在最后,刚好坐满一整辆十四座位。
郁姐眼尖,立刻对郁彰说:“陶家诗。”
郁彰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
雅子不出声,轻轻坐好。
陶家诗来干什么?天气寒冷,又下微雨,才早上九点钟,她应当送一只花圈便算数。
可是,陶家诗此刻或许也许在想?刘雅子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郁家的兄嫂姐弟自动坐在雅子前后左右保护她。
陶家诗缓缓走近,向各人慰问。
她戴着小小网纱头饰,看上去端庄得体。
终于,她的目光落到雅子身上,她牵牵嘴角,“你好,许久不见,你是刘美子吧。”
没有人去更正她,没有人在乎。
陶家诗又看到了那两个小男孩。
大明翻开诗歌本子,小明好奇探头去看。
“说什么?”
大明突然唱:“耶稣爱我万不错,因有圣经告诉我,主耶稣爱我,主耶稣爱我——”
保姆轻轻说:“嘘。”
陶家诗凝视这一对圆面孔的孪生子,差一点点,他们就是她的孩子。
但是不,不,不,他们永远不会是她的孩子,她与他们一丝血缘也无。
而刘雅子,这个资质愚鲁相貌平凡出身贫苦的年轻女子,却公然坐在她的位置上。
她想嘲弄她几句,但毕竟受过教育自觉不能失态,只得静静坐在一角。
前来悼念的亲友纷纷来到,鲜花的芬芳充塞了整个礼堂。
大明要上洗手间,雅子叮嘱保姆看牢小明,她陪大明去方便,回程经过花园,看到陶家诗走出礼堂往停车场。
雅子低头疾走。
陶家诗忽然发话:“不向我道谢?”
雅子叹口气,放缓脚步。
陶家诗挡住她去路:“你已进郁家门?”
大明挣脱母亲的手,走到前边去看花。
“郁彰娶了你?”
雅子叫:“大明,我们要回去了。”
陶家诗提高声音,恼怒地说:“你敢不回答我?”
这时,那小小几岁的郁大明忽然咚咚咚走近,伸出小脚,大力向陶家诗足踝踢去。
陶家诗没料到幼儿会有此劲道,足踝吃痛,穿着细跟鞋的她身子一侧,差点摔倒,踉跄退后。
雅子连忙抱起大明,奔入礼堂。
仪式刚开始。
雅子把大明紧抱怀中,嘴角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啊,养兵千日,用在一朝。
大明爱妈妈,大明保护妈妈。
雅子转过头去,没看到陶家诗,她已经被击退,她没有再回来。
郁姐低声问郁兄:“走了?”
“走了。”大家都很高兴。
众人起立唱奇异救恩,雅子轻轻落泪。
稍后他们一家站在门口送走亲友。
回到家中,精疲力尽。
男人可以摊开四肢休息,女人还得服侍幼儿。
大嫂对雅子说:“有说懦弱的人不可做母亲。”
雅子微微笑。
“又累又肮脏,时刻与排泄物打交道,不说也罢。”
雅子笑出声来。
“煤矿工人也没那么惨。”
雅子忽然说:“可是,他们会叫妈妈,并且,用小手抚平我们心灵创伤。”
大嫂看着雅子,“你的是儿子,当心,儿子是你的儿子直至娶妻,女儿则终身是你的女儿。”
雅子微笑。
“你还在想什么,赶紧与郁彰补行婚礼吧。”
雅子说:“大嫂真是热心人。”
“我累极了,孩子出生之后我仿佛没有睡过,双脚永远如踏云雾里,执笔忘字,又记不起人名:‘那个……这个……,语无伦次。’”
雅子是过来人,当然知道苦处,忍不住笑。
“又突然自觉劳苦功高,粗声大气起来,十分粗鲁……唉,从此变为庸妇。”
雅子拍拍大嫂背脊。
大嫂抬头,“咦,郁彰来了。”她轻轻避开。
郁彰坐在雅子对面,“见到你真好。”
“彼此彼此。”
郁彰看牢她:“你气色很好。”
雅子失笑,“一点气质也没有了,陪孩子户外活动,晒得紫姜皮色,一手抱一个,练成力大如牛。”
“哪里哪里,你做得很好。”
雅子欷歔,她握着双手,收敛笑容,怕人觉得她只会傻笑。
“有没有找振名。”
“他想必没有空。”
“我本想约他吃饭,他却在每天出发往马汀尼度假。”
雅子想一想,“年轻的时候,我最希望去的地方,使巴西的利奥热内卢,同学们则盼望去巴黎,你呢。”
郁彰据实答:“学校图书馆。”
雅子笑笑拍拍他手背。
这个人是怎样认识陶家诗,后来又如何与性格极端相反的她成为夫妇,真是不可思议。
这时大姐叫各人吃饭,孩子们一排坐开,吃得津津有味。
大嫂闲闲说:“我去替孩子报名,同校方说,有两名插班生,聪明伶俐,不知收不收。”
雅子连忙欠一欠身子,“大嫂,我们过几日就要回去,我有工作在等。”
大嫂皱起眉头不高兴。
大哥轻问:“你与郁彰,一点感情也没有?”
“不是的,郁彰是我好友。”
“一定要走?”
雅子陪笑:“可否让我们时时回来探亲?”
大哥回答:“雅子,这根本是你的家。”
雅子说:“我就知道你们对我好。”
那天晚上,她辗转反侧,竟然想,结一次婚也好,有个交待,郁彰是一个那么可敬的人,她渐渐入梦,发觉置身在一个婚礼上。
她以为穿着黑色西装的是郁彰,她叫他,他转过身来,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
雅子冲口而出:“振名”,可是,他也不是振名,他是一个笑容可亲的陌生男子。
雅子惊吓,自床上跃起,浑身是汗,喘气不已。
她到邻房去探望孩子,他们正睡得香甜,忽然身后有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原来是郁彰。
“雅子,振名来了,在楼下等你。”
雅子惊喜交集。
她披上外套,奔下去与振名见面。
这时天刚亮,雅子与他紧紧拥抱,“你不是去度假?”
“我延迟一班飞机,无论如何要来问候一声,听说孩子们也来了,让我见一面。”
雅子笑:“我去抱他们下来。”
雅子一走开,郁彰讶异,“她与你如此亲厚。”
振名答:“我们像姐弟一般,我是舅舅。”
“可是她仍然不愿打扰你。”
振名无奈,“她就是这样。”
这时雅子抱着惺忪的幼儿下来,他们还记得振名,伸出手臂,振名哈哈大笑。
他说:“我带来礼物给孩子们,这时朱子公司最新创作电子游戏,刘雅子罗振名联合设计的益智项目。”
雅子欢呼:“终于面世了。”
这时门外有汽车喇叭响。
雅子问:“你的朋友?”
振名看看手表,“时间到了,雅子,有空我会来看你们,毋忘我。”
他取过背囊,大声说再见。
门外有一辆吉普车在等他,司机有一头齐肩金发,在晨曦下闪闪生光,十分好看。
罗振名跳上车,与司机轻吻一下,两人绝尘而去。
郁彰轻轻说:“好像不是上次那个。”
雅子笑:“不知道换了几回了。”
“像他那样也痛快,趁未成家之前玩个够。”
雅子不出声,静静回到屋内。
那天她收拾行李确定飞机票,忙得不亦乐乎,两个孩子像树袋熊般挂在她身上,众人看着骇笑,因为雅子的工作能力进度似乎不受影响,她已练成神功。
大嫂不甘心:“两个好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们母子连保姆四人,还是回北美去了。
两件行李来,四件行李走,众人送上许多礼物。
保姆照顾不暇,笑说:“多一只手就好了。”
大家都不出声。
送走他们,大姐抱怨:“郁彰你就不会跟着去。”
大哥劝:“雅子不会高兴。”
“雅子又不是移民局。”
郁彰沉默。
“跟上去,租间房子在她旁边,天天死跟。”
“他已经做过。”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她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这些评语,都在郁彰脑海淡出。
他把雅子母子照片放在案头。
此刻他只想陪老父度过最后几月。
那一个冬季,白石镇罕见地下大雪,孩子们学会游泳及溜冰,并且已获幼稚园录取。
这一些,都由雅子告知。
他认识她已有三年多了,聚少离多。
春假他去看他们,住在镇上小旅馆,与孩子们上山滑雪,“舒展老筋骨。”他说。
雅子不以为然,“你好算老?许多男人四十岁还扮小王子。”
郁彰讪讪。
雅子忽然伸手抚摸他的胡髭,“我俩见面,总是把最难堪的一面拿出来,老夫老妻一般,真可怕。”
郁彰也笑,他穿着旧大衣,戴破帽,又不理发剃须。
“人人都知我有两个孩子,嫌我。”
“咄,又毋须她们抚养。”
“人都自私,情有可原。”
雅子把手臂套进他臂弯,“在北美比较好,外国人不那么计较,前妻前夫,他们对与别人早生的孩子,自己的孩子,离婚后再婚生的孩子,全是一家人。”
郁彰一怔,“你有外籍男友?”
“外籍友人都觉得一个女子独自带着子女生活没什么特殊,平常之极。”
“你有社交活动?”
“偶然也同友人同事出去一下,讲英语,再流利,也自觉未把心中意思说出,十分遗憾,想念仲云。”
“她怎么了?”
“她结婚离婚,在上海一间洋酒公司任高职,很自在得意,是个高级华人,夜上海什么地方乐队最好,菜肴最佳,酒水最足,她都知道。”
“你堕后了。”
雅子轻轻说:“有一段日子,我还以为活不下来。”
“我一直在你身边。”
“幸亏你们,元子一直觉得我好运。”
郁彰笑:“元子一直不知我俩不是夫妻。”
雅子也笑,“我怕他经不起打击,等他身体再好些,吓他一吓,说出实情。”
“千万别任性,要瞒就瞒一生。”
雪越下越大,郁彰帮他们铲雪。
邻居老太太过来说:“帮我也清理一下好吗?”
雅子连忙说:“没问题,马上过来。”
老太太说:“先生回来了真好。”
她有点疑心,这男子看上去不同先前那个,可是,也许东方人看上去差不多,可能她老眼昏花,反正他们愿意帮忙,也就是好邻居。
最后一场雪终于溶解,郁彰带qi书+奇书-齐书一家到市集海鲜饭店吃京王蟹。
大明与小明高兴的咯咯咯踢脚,他们说:“美味美味。”
郁彰为他们拆蟹肉,一边问:“有没有想过将来做什么?”
“做快乐的人就好。”
“土法教子。”
雅子笑说:“说得没错,我漫无目的,奋力向前,有何不妥,一个人过了二十一岁靠自己,否则,你把多少蓝图放我手上也没用。”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郁彰说:“我明早回程。”
雅子答:“真不舍得。”
“你命我留下好了。”
雅子微微笑。
“你至今应当知道我深爱你们母子。”
“毫无疑问,毋须商榷,你的确爱护我们。”
“还需考虑?”
雅子忽然说:“郁彰,你不认识我。”
“嘿,又来了,告诉你,待他们升小学时,我未必还在死等。”
雅子笑:“对,届时你已经一百二十岁,等不及了。”
第二天,郁彰向雅子道别。
在门口,他看到一辆小小货车,正在把日用品及食物搬下往雅子家送,雅子站门口点收。
送货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长发梳一条大辫子,戴鸭舌帽,手脚磊落,一下子做妥工作,驾车离去。
郁彰走进屋内,看见地上堆满日用品,他讶异:“一家三口每星期用这许多!”
雅子叹口气,“你不知其苦,两个稚童吃起来像壮汉。”
郁彰骇笑。
这时孩子们跑出来与他依依不舍道别,他每人送一只皮背囊,一边轻轻放下一只信封。
雅子看见说:“我们不需要。”
“小小礼物,请勿推辞”
孩子们一前一后挂在他肩上,郁彰说:“看到没,他们需要父亲。”
雅子仍不说话,笑着送他到门口。
郁彰叹口气,拥抱雅子一下,驾车离去。
回到家中,大哥大嫂不禁气馁,“尚未成功?”
郁彰答:“循序渐进,我们之间已无隔膜,你不能说我毫无进展。”
郁哥郁嫂面面相觑。
隔两日,大姐约了摄影师替侄女们拍照,不禁感慨:“你说,假使大明小明也在,多好。”
大嫂答:“去游乐场看到所有幼儿都巴不得据为己有。”
大姐说:“况且,其中一名,货真价实,是郁彰亲儿。”
“我们待领养儿也一视同仁。”
“是是是。”
大姐问:“你看郁彰有无机会?”
“已经拖那么久,时间越长,越是不妙。”
大姐沉默,她完全认同。
大嫂轻轻说:“不过,雅子若果认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其他机会,那也太过天真一些。”
“这件事,谁也帮不了忙,未来数年,你可以看到雅子来探访老人,郁彰去看望孩子,他们两人终于建立了亲厚友谊,可是婚嫁却遥遥无期。”
“我从未听过有比这更奇怪的关系。”
大姐看到书桌上一叠照片,“这是什么?”
“把吩咐我印出来给他握在手中细看。”
大姐笑,“老人家觉得照片一定要印在纸上。”
她取过那叠照片细看,“嗯,是大明小明生活照,你可有发觉,雅子此刻已不介意亮相。”
“是,郁彰说得对,她与我们已全无隔膜,自家人一般。”
“可能郁彰尚有希望。”
大姐忽然说:“母子三人与保姆都在照片之内,谁担任拍摄?”
“电脑拍摄。”
“不,照片质素甚佳,肯定由摄影机拍摄。”
她把照片逐一审视,大嫂忽然说:“是这个人”
她的手一指,果然,她们看到一张陌生面孔,女子心细,只是一小半脸,也觉得蹊跷。
“这张有她,这张也有。”
“是朋友吧!”
“是一个年轻混血女子,相貌异常秀丽,梳着一条长辫子,这把头发可真叫人羡慕。”
大嫂笑:“你目光尖锐,一下子看出端倪,才叫人佩服。”
大姐沉吟,“她是谁?问问郁彰。”
她忽然要求郁彰把雅子从前电邮给他的照片也一并印出细看。
大姐发觉自去年秋季开始,照片中隐约有长辫子出现,也就是说,女子与雅子认识约有六个月左右。
大姐问郁彰:“这是谁?”
郁彰不在意,“我没见过,许是雅子朋友。”
“留心一下,她的长辫其易辨认。”
“油光水滑大辫子,嗯,什么地方见过?”
怎么都想不起来。
大姐焦急,“你记忆力好不衰退。”
郁彰并不在乎:“我老了”
大姐顿足,这个笨人,一点也不上心。
大嫂问:“你为何如此紧张,雅子有交友自由。”
大姐强笑说:“你有道理。”
她忽然收拾行李打算往北美一行,虽然说主要目的是旧金山,可是还购了不少童装,分明是预备探望雅子一家。
大哥诧异,“郁彰才回来,你又去?”
“我挂住两个侄儿。”
她给雅子发出通知电邮,雅子答:无任欢迎。
大嫂到名牌店挑了两件凯斯咪大衣,把牌子拆掉,交到大姐手上,“这是我第N次给雅子买大衣,以前那些都穿到她嫂子身上,雅子好脾气。”
大姐想一想,“一样是大嫂,品质不一样。”
大嫂笑起来,好话人人爱听。
大姐排场不同,她在市中心大酒店落脚,租了司机大房车应用,陪孩子们看动画电影选购电子游戏机,十分破费。
保姆骇笑,“宠坏了以后不好教。”
雅子仍然土法教子,不设限制。
大明小明感动地对母亲说:“我真爱死了姑姑。”嘴巴里嚼着姑姑提供的巧克力炒爆谷。
下午,姐姐打开一壶热苹果西打酒喝,一边问:“天气几时回暖?”
“孩子们都已经穿过短袖了。”
这时有人敲门,保姆说:“是桂宁送日用品来。”
门一打开,一箱箱牛奶牛油蔬菜卫生纸洗衣粉抬进屋内。
郁姐看见一条大辫子。
她脱口而出:“你是桂宁?”
那年轻女子穿一件旧得穿孔的大毛衣,蓝布裤,工作靴。
那女子抬起头,郁姐看到一双炯炯有神大眼睛,雪白皮子,正笑着向客人点头。
手脚可是不停,仍然把食物搬进物,两公升装牛奶,整箱罐头鸡汤,都难不倒她。
郁姐搭讪说:“这鸡汤用来给幼儿下银丝面最好。”
最后,那桂宁送上两盆植物。
郁姐探头去看,不禁喊妙,原来一盆是含羞草,另一株是捕蝇草。
郁姐开心地叫:“大明小明,快来看活动植物。”
孩子们乐不可支奔出指指点点。
大姐斟出咖啡招待桂宁,“我今日倚老卖老,反客为主。”
她与桂宁攀谈:“你是送货员,抑或义务帮忙?”
桂宁喝一口咖啡,“我下了班在父母小型超市里帮忙。”
大姐小心翼翼打听:“你正职是什么呢?”
雅子把盆栽放好,轻轻说:“桂宁是一名药剂师。”
“啊,失敬失敬。”
桂宁放下杯子,“我还有其他客人。”
她告辞,特别向郁姐点头。
大明扑过去顽皮地抓她长辫,她好似知道小子会有此举,敏捷闪脱,并且哈哈大笑。
桂宁离去之后,小客厅里一片静寂。
隔一会郁姐才说:“雅子,你似已安顿下来。”
“你也看出来,凡事都要努力应付,头一年经过不少困难,像幼儿班老师嫌他们顽皮,我个人睡眠不足,都十分烦躁,家用又有限……现在都渐渐克服。”
“大约还起早落夜吧。”
“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八点半休息。”
郁姐忽然觉得已无必要东拉西扯,轻声说:“桂宁,是你的朋友吧。”
雅子微笑:“瞒不过你的法眼。”
“认识多久了?”
“抵达白石镇不多久往超市格价,桂家小店比人家便宜三个巴仙,因此成为固定顾客,她很热心送货。”
“她好像是混血儿。”
“母家祖先是英格兰人,十九世纪初叶,地主赶走佃农,将耕地改作牧羊,他们移民至此,桂宁的父亲是华裔。”
“会说中文吗?”
“会一点普通话与粤语,像好,谢谢,‘学会中国话,朋友遍天下’之类。”
“你们合得来。”
“我与她非常投契,”雅子坦诚相告,“我已见过桂宁家长。”
“他们没有反对?”
雅子微笑:“他们代桂宁高兴。”
郁姐低下头,“这是你在加国定居的原因吧:自由、开放、政府并且允许注册结婚。”
雅子答:“也还是含蓄点好。”
郁姐说:“那当然,无论什么事都不宜嚣张“成功、美貌、幸福……与别人有什么关系,怎可拿来挤压他人。”
“大姐说话叫人心服口服,”雅子停一停,“只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你已留下蛛丝马迹,我等没有察觉,郁家兄妹愚鲁不堪。”
雅子低声说:“君子可以欺其方。”
郁姐长长叹口气,“郁彰至今不知情?”
雅子说:“我已多番暗示,桂宁认为他想改变我们的取向。”
郁姐却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完全没有收到你的讯息。”
“振名也这么说,振名一早知难而退,振名祝我幸福。”
“人家多么聪明。”大姐又重重叹息。
佣人端出新鲜烤好松饼,孩子们一拥而上。
雅子说:“我也知道,如果放弃这两个孩子,以后,都未必会有机会做母亲。”
郁姐点头,“如今我才恍然大悟,你怎么会艰辛坚持生下他们。”
雅子不出声。
“我很佩服你,雅子,你可以走你要走的道路,所有与众不同的路都不好走。”
“大姐,多谢你在路上同情照料我。”
郁姐看着攀高爬低的孩子们,“你几岁发觉与众不同?”
雅子回答:“极早,七八岁时已觉纳闷,到了发育期,更加清晰。”
“有无对象?”
“没有,方仲云与我十分友好,无话不说,但只是朋友关系。”
“你兄长元子可知此事?”
“元子健康一向不佳,自顾不暇。”
郁姐叹口气伸懒腰,孩子们吵闹,松饼香味、坦诚对白,都叫她精神松弛,她仿佛可以随时躺下睡一个懒觉。
雅子说:“你这次来,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郁姐点点头。
“请转告郁彰,请他不必再等。”
“可怜的郁彰。”
雅子失笑,“大姐太溺爱郁彰,他正当盛年,条件优秀,况且家族生意又赚大钱,正是名门闺秀,世界小姐,电影王后……都是对象。”
郁姐微笑不语。
这时孩子们吵着要去公园,雅子叹气,“永无宁日。”
郁姐说:“我也正想到海边走走。”
保姆负责推车,一行人缓步散心。
郁姐指着说:“就是这块大白石?十分可爱,能够在此生活,真是福气。”
雅子笑,“许多人觉得苦闷不堪,不如自杀。”
“很多人二十四小时需大光灯照着才觉舒服。”
雅子忽然轻声问:“你呢?”
郁姐一听这俩字像是被人打了一下,浑身一震。
她不作答,拾起石子,逐一用力掷进海里。
过很久,她在长凳坐下,才说:“我与你不同,我是老派人。”
雅子连忙说:“大姐最时髦才是真。”
“我比不得你们,我是上一代的人,即使有什么心事,还是得若无其事地过一辈子。”
郁姐语气中有辛酸之意,雅子按住她的手。
“至少待老父也过去再说吧。”
“你一直未婚,他们不起疑心?”
“他们以为我挑剔,拣不到对象。”
雅子笑:“你挑剔吗?”
“疙瘩得不像话,看我穿衣化妆就知,数十年从未放弃原则, 坚持到底。”
“我注意到了。”
“可是雅子我却一直喜欢你。”
雅子点头,“多得你保护,我才逃得出来。”
“我心中暗暗佩服你的勇气和执着。”
“大姐,你也可以这么做。”
“老父还需要我呢。”
人生枷锁,每个人都有所取舍,有得有失。
郁姐欷歔。
她说:“明天我到旧金山去办些事,雅子,走之前想替你置间大一点房子,让你做永久业主。”
雅子忙不迭推辞:“我们真的不需要,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是大姐,你也清晰看着到,我们生活没有问题。”
郁姐点头,“你说的都是真话。”
雅子说:“几时你也过来,把工作丢给郁氏昆仲。”
郁姐吁出一口气,“我还有什么想头,我早已过了季节,为免出丑,我唯一可做的是什么也不做,不做不错,至少不会沦为笑柄。”
雅子连忙说:“大姐是美女,大姐怎可妄自菲薄,你才比郁彰大两岁。”
郁姐很开心,“雅子,你真讨人喜欢。”
“这些都是跟桂宁学习,她在小药房任药剂师,几乎每个顾客都是熟人,每次都隐隐垂询’关节好些没,如不,请家庭医生转介专科’、‘脸上疮,不必烦恼,女孩到了十五岁左右皮肤自动好转,现在用这支药膏没错’……”
大姐感慨:“女子天生心细。”
雅子说:“如今女子都有收入,我们既不会推卸家务,育儿又不辞辛苦,最佳组合是两女共事一家。”
大姐说:“我告辞了。”
“我们送你。”
一个电话,桂宁大大方方出来,这次头发盘在头顶,她穿炭灰色套装,想必刚刚下班。
她替大姐准备了一盒水果带上飞机吃,熟练地抱了孩子坐后座,每人给一包爆谷,开启小型电视机,孩子们便静寂无声,只偶尔发出笑声。
一路上虽然没人多花,可是气氛融和。
郁姐说:“一定要与我们保持联络。”
雅子再三保证:“你放心,郁大明会来探亲。”
“刘小明也必须跟着母亲一起来,桂宁,你亦一样受欢迎。”
桂宁轻轻说英语:“大姐待人以诚。”
到达飞机场,雅子与大姐先下车,推行李进去,不一会桂宁领着孩子们过来,还替大姐买了当天华文报。
隔壁恰有一个中年华汉叉着腰吆喝妻儿:“快些,慢得要死,叫你们填妥表才到飞机场……”
看样子快到金婚纪念,仍与家人欠缺默契,动辄小事化大,大呼小叫跳脚,用嘴不用力。
桂宁看了看,指点那位太太填表。
接着,大明小明与姑姑亲切道别,三人手牵手,一直走近海关。
不久她到头等舱坐下,有一个洋人走近,装作十分惊艳,并用销魂的语调说:“哈啰。”
郁姐一点表示也没有,索性闭上眼睛。
她听见洋汉又对其他单身女子,用同样语气问候。
她把座位拉开,好好睡了一觉。
有些乘客不喜欢这一排十多廿张卧铺,偷偷说像停尸间,郁姐心想,那时你们还不够疲累的缘故,否则,哪里还会计较。
她一直睡到服务员唤她吃早餐。
郁彰亲自来接大姐。
一路追问:“她们母子好吗?有何最新消息?”
郁姐说:“你就不会问我好不好。”
郁彰赔笑:“对,你怎杨,精神好似略差,这年纪不适宜再乘搭长途飞机,有人在四十五岁时已发誓受够即受够,拒绝旅行探险。”
要过一会郁姐才说:“她们很好。”
“孩子们是否能说会道?”
“已戒除奶瓶尿片,像小小孩了,他们真一日千里,过风就长。”
“你说每天下班能看到他们多好,待老父百年归老,我们都搬到白石镇,让老大夫妇支撑公司业务。”
大姐突然问:“你真的不知道?”
郁彰却说:“不知道他们将来是否擅长语文,抑或数学名列前茅,你说呢?”
大姐再问一次:“你真不知道?”
郁彰沉默一会,也重复:“你说呢?”
郁姐叹口气,“我说,我看你不笨。”
“多谢大姐。”
“这么讲来,你心里一直明白。”
“我并不如你想象中发现的那么早,直到春假,我才看到蛛丝马迹。”
“那已很迟。”
郁彰不出声,车子开得很稳,显然,他已克服震惊、意外、抗拒、伤心及终于接受事实这个阶段。
“你打算怎样?”
郁彰轻轻回答:“像从前一样生活,只不过,多了一个对孪生儿。”
郁姐叹口气,“不幸中大幸,将来,怎样像孩子交待?”
“美加已有人著书立论,专教家长向孩子交待这一类关系:两个父亲的家庭,两个母亲的家庭,此刻,大明小明有两个母亲及一个父亲。”
郁姐重吁一口气,双眼看着窗外,“真是一个复杂的故事。”
郁彰不再说话,车子笔直朝公路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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