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七姐妹》》 · 亦舒 · 2026-07-25
尹白见这天之骄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模样,不禁莞尔。
"母亲相当迷信,平常没事都上一柱香一支签,此刻不知如何求神拜佛。"
"明天来了,你可以陪她到此地黄大仙庙去。"
"你不反对?"台青意外。
"妇孺寻求一点寄托及娱乐有什么好反对的。"
"尹白,你知道吗,很多时候听你的口吻,你都没把自己当做一个女子。"
尹白笑着更正台青,"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故意在日常生活上突出女性的特征。"
"对,是故意的吗?"台青问。
尹白笑,"这是最后一招,未到性命关头,不能露出来。在童话中,虎是猫的徒弟,猫把所有武艺传授给虎,虎便想吞吃猫,猫于是纵身上树,原来他留着绝招救命。"
台青不出声,讲理论,尹白真是一套套,奈何纸上谈兵,现实生活上,碰到的,永远是另外一些事。
尹白对镜化妆。
台青问:"其余姐妹好象还没有给我们回信。"
"别急。"
台青见尹白特别留神配色,"约了谁?"
"韩明生。"
台青噤声。
尹白临出门跟台青说:"描红回来,同她说,冰箱里有果子冻蛋糕。"
尹白轻松地下楼叫车,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在前面等她,人类自称万物之灵,对于命运的安排,却一无所觉。
韩明生比她早到,一见尹白便站起来,她几个男朋友都坚持执行这种礼仪,尹白只觉舒服。
尹白喜欢孜孜打量韩明生,"真亏你们男生一整个暑天背着西装外套。"
两个月不上班,尹白的武装解除得七七八八,姿态比常时天真,韩明生更不知道如何开口,鼻尖渐渐沁出汗来。
他头皮发麻,硬着心肠,没头没脑的说:"我同描红商量过了。"
尹白一怔。
韩明生鼓起勇气说下去:"投亲靠友总不是法子,我愿意带描红到伦敦,一切开支由我负责。"
尹白何等聪明,听到这一句,即时明白了。
她抬起头来。
韩明生接触到尹白的目光,觉得寒飓飓,他低下头,"对不起,尹白。"
尹白镇静地坐着,外表什么异象都看不出来。
过一会儿,她以一惯的语气说:"你肯定已经找到理想的人了。"
"是。"
"开头的时候,你以为我是她,因为我象她。"
韩明生不得不残忍地回答:"是。"
"直到你看见真实的版本,你决定立时更换。"
韩明生再也说不出话。
尹白站起来,"我尊重你的意愿。"
尹白觉得心胸间空荡荡,象是掉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她有点慌,目光到处寻找,终于发觉那是她宝贵的自尊,它落在地上,亮晶晶似碎玻璃,摔成一千片一万片,淌满地,天呀,尹白想,这要花多久才能一片片拾得回来?
她震惊,屈辱地退后一步,对人性重新有了估价。
韩明生伸手过来,"尹白。"他想扶她。
尹白转头离开。
回家去,尹白告诉日已,至少那还是她的家。
她用力推开大门,一迳走到客厅,见父亲正为台青解释建筑结构上的问题。
尹白铁青着脸,"沈描红呢,叫她出来!"
沈太太暗暗叹口气,她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
台青忙站起来,"姐姐——"
"假惺惺,你知情不报,与她狼狈为奸,去叫她出来与我对质。"
沈先生连忙喝道:"尹白,你给我坐下。"
"父亲,世上有那么多男人——"
"尹白!"
尹白知道父亲不肯让她去到更不堪的地步,他要她自重,他要地控制情绪,他不准她出丑。
尹白忽然觉得她要令父亲失望,眼睛逼满泪水,"爸爸——"
沈先生急急说:"是你要接妹妹出来,为人为到底,送佛送到西。"
尹白再也听不进去。怀一腔怒火,回房去找描红。
不见有人。
尹白拉住台青:"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她躲不过这一战。"
台青并没有否认,她点点头,"我的确知道。"
"说。"
"她到东区火车站去了,乘今日六点钟班车回上海。"
"什么?"
"我没能劝阻她,她叫我代守秘密,并叫我交这封信给你。"
尹白呆住。
她突然间醒觉,把信放进口袋,拉住台青的手,"跟我来。"
"没有用,姐姐,火车要开了。"
尹白在最快速度内取过父亲的车匙扑出去,耳边传来父母焦急的询问声。
她没有回答,自车房内驶出车子,急踩油门而去,平时只要十分钟时间便可抵达,今日尹白一连冲几个红灯,抱着撤销驾驶执照,大不了以后都不开车的原则,飞向车站。
台青在一旁紧张地握着拳头,"快点,快点。"
尹白恶向胆边生,骂道:"现在快有什么用,描红出门时你为什么不拉住她,你自私,你内心盼望她回上海去。"
台青转过头来,"你骂我。"
"是要骂,廿多岁的人,一点主张也无,也不想想描红这次回去怎么交代:你怎么回来了?呵我因一个男人同姐姐闹翻所以回来——笑死全上海两千万人口,台青,你陷她于不义。"
台青翻复的说:"尹白,你终于肯骂我了。"
"难道还不该骂?"
"应该应该,"台青饮泣,"我以为从此你立意对我客客气气,不再是自己人,见你与描红理论,心里难过,至少你肯与她计较,但你只对我冷淡。"她用手掩住脸。
尹白啼笑皆非。
也许台青永永远远不会长大,活该,让纪敦木照顾她一辈子好了。
尹白把车子丢在车站门口,准备给交通警察拖走,她与台青挤进火车站大堂,抬头一看,但见人山火海,而壁上大钟的分针恰恰追过时针,时维六时十分。
尹白倒抽一口冷气,迟了,胸口涌起一阵悲哀,罢罢罢,她决意开车追到罗湖。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大力推她俩,尹白一看,是个孔武有力的中年妇女,正大声诅咒:"电脑电脑,电脑胜人脑,人脑如猪脑,坏了足有半小时还修不好,热死人,都没有空气了,让开点让开点。"
尹白与台青一听,喜心翻倒,一左一右拉住那妇人,"你搭哪班车?"
"六时正这班,怎么,你们有办法?"
她俩交换一个眼色,立刻分道扬镳去寻人。
那妇人犹自唠叨:"一年搭三五十次火车,从来未曾坏过电脑……"
尹白已经去远。
一边找一边心中默默祝祷:让我找到描红,过往不咎,大家仍是好姐妹。
尹白挤出一身汗。
看到了。
描红躲在一个角落,面孔朝里,正坐在一只旧皮箱上,瘦瘦背影疲倦、落魄、悲哀。
尹白鼻子发酸,走到她背后站住。
大堂中人声鼎沸,描红当然没听见尹白脚步声。
尹白看清楚认分明是她了,自口袋中把那封信掏出来,撕成一片片,捏在手中,叫声"沈描红",描红转过头来,尹白趁势将纸碎片兜头脑摔过去,"你倒是痛快,一走了之。"
描红见是尹白,再也说不出话,憔悴的大眼睛怔怔落下泪来。
尹白指着她:"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
群众忽然爆出欢呼声:"修好了修好了,可以进闸了。"象流水似涌进月台乘车。
尹白紧紧攫住描红的手,怕她走脱。
描红没有挣扎,人群散的十分快,霎眼间整个大堂只剩下几十人,而这个角落,只得她们三姐妹。
尹白的化妆早就糊掉,描红傍徨凄苦,五官统统往下掉,台青挂着一张哭丧脸。
尹白到底是尹白,在这种尴尬时刻忽然仰首大笑起来。
台青吓一跳,"姐姐,有何可笑?"
尹白边笑边答:"我笑幸亏没有异性在场,否则看到我们这个鬼样一定掉头而去。"
可不是,衣服皱,面孔也皱,头发与上衣齐齐贴在皮肤上,手袋当书包似斜挂,八字脚,双手打架似紧紧互牵。
尹白到此刻才松开描红,描红的手腕已被勒起一排手指印。
将来她可以回去,探亲、定居,悉听尊便,但不是今天,铁路公司的电脑讯号系统及时发生障碍,救了尹白一次,她抹一抹冷汗。
不然她就成为千古罪人:千方百计把妹妹诱出内地,然后再因小故把她挤出局,遣返家乡,陷她于两头不到岸的困境。
尹白此刻心境非常通明,自有文化以来,就有句成语,叫好人难做,可见人人都有同感。
三姐妹走到大堂门口,只见小房车端端正正停泊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拖走,挡风玻璃上也不见夹着告票,尹白不相信这种运气,不禁浑身畅快,哈哈哈哈又一次笑起来。
台青问:"姐姐你又笑什么?"
"我笑平时停三分钟车去取一束花也会被交通警察发两次告票,我原以为这次他们会派出坦克车来对付我,谁知捡了一身彩,没事。"
描红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她们三人上了车,尹白发动引擎,往左边扭驮盘,正欲驶出大路,一位军装警察却走过来。
"小姐,请系上安全带。"
尹白又笑了。
台青转过头去。
她记得姐姐说过,不能哭,就得笑。
但也要象尹白那样豁达聪明的人,才能在这种情况底下笑得出来。
门铃响之前,沈氏夫妇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中乱钻。
沈先生诉苦:"再不回来,胃溃疡未愈,心脏病要发作了。"
沈太太也说:"要命不要命,女儿养到廿多岁还要操这种心。"
"太太,她们要是回来了,你可是一句话不要得罪她们。"
"我懂我懂,我们出钱出力之余,并无发言权。"
正在挥汗,门铃一响,沈先生亲自抢过去开门。
见是她们三姐妹,一颗大石头落地,咚声可闻。
三女蓬头垢面,可见战情惨烈。不知谁胜谁负,他当然不敢垂询,想象中尹白一定输得一穷二白,但,为什么只有她一人面带笑容,而余女则垂头丧气?
沈老怕女儿气急攻心,神经失常,忙问:"尹白,你笑什么?"
尹白见人人关心她的笑脸,不欲劳师动众,即时收敛笑意,谁知她父亲又问:"尹白,你怎么不笑了?"
做人之难,可见一斑。
她已精疲力尽,到浴室坐在莲蓬头下直淋了廿分钟才出来。
用一条大白毛巾裹住身子,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忽觉累不可当,便睡着了。
有人喝酒,有人唱歌,有人吃药,尹白比较幸运,她昏睡,睡眠医百病。
早睡早起,骤醒时才清晨五时许。
尹白自床上跃起,左右环顾,不见两个妹妹,吓一跳,随即又想,走吧走吧走光了也好。
终于忍不住,走出去找人。
台青睡在书房里,穿着昨天的衣服,蜷缩一角,如只流浪的小动物。
描红坐在露台上,看山下清晨风景,神色木然。
绿幽幽的路灯尚未熄灭,一连串似项练般随着斜坡落市区。
尹白过去坐在她身边。
描红一见姐姐,立刻站起来。
尹白冷冷道:"坐下,我不是你太婆。"
描红只得坐下。
过了很久很久,描红只觉得天象是要永远维持这一种瘀蓝色来陪衫她的心情,尹白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恢复从前那种和煦,尹白说:"英国的天气臭名昭彰,受不了的时候,叫他驾车到郊外,对牢一棵树,尖叫三分钟,会好过得多。"
描红的眼泪如喷泉般涌出。
尹白还没有发觉,继续说下去:"他办事,我放心,你尽管跟着他去好了。"
听不到回答,尹白转过头去,非常诧异,描红与台青都似有流不尽的眼泪,而她,沈尹白,却似干涸的沙漠,挤不出一滴水来。
香港这社会,早已把人练熬成为不锈钢,尹白长长吁出一口气,还哭呢。
尹白拍拍手,此事就这洋解决了。
她晃一晃头,从此之后,这颗脑袋,得端端正正屹立在她大小姐自己的脖子上,不象台青与描红,可以往男友肩膀上靠去。
回到厨房,碰到母亲替她做茶,半杯牛奶,两个茶包,不加糖。
尹白取起杯子喝一口。沈太太看着她不语,只是微笑,知女莫若母。
尹白觉得有交待两句的必要,于是说:"她们需要他们比我多一点,他们很快的发觉了,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这种事。"
沈太太不出声。
尹白又说:"便宜了那两个小子,他们会幸福的。"
尹白坚持戴着一副有色眼镜做人,拒绝看到人与事的阴暗面。
沈太太说:"有封信自墨尔钵来。"
尹白不出声。
"沈家不是有位姐妹住在墨尔钵吗?"
沈太太把信送给尹白。
信壳上黏着彩色斑斓的两个邮票。
尹白再倔强,也自心灰意冷,拆也不拆,当着母亲的面,把信原装扔进垃圾桶,出去了。
沈先生进来,轻轻问沈太太,"什么事?"
沈太太连忙合上垃圾桶盖,"没有事。"
沈先生倒咖啡喝,"我一直不喜欢混血儿——"
"够了!"沈太太忽然喝止老伴,"我不要再听这件事。"
沈先生忙不迭噤声,吐舌。第11章
中午,台青打扮整齐,准备去接飞机,尹白说:"等一等,一起走,描红,你一道来。"
台青却道:"我两个舅舅说,不必麻烦你们了。"
尹白大表意外,"他们在香港?"
"是。"
尹白追问:"你母亲来,是要把你接走?"
台青见到事到如今,不得不说出真相,"是,她决定随舅舅到美国生活,叫我跟随她。"
尹白犹如给人淋了一盆冰水。
沈氏夫妇也呆住了。
台青声音寂寞,"我父亲有新太太以及两个儿子,再也不会留住我不放,母亲只生我一个,我答应了她。"
尹白哎呀一声,没想到到头来姐妹们又各散东西,可见不管她多么迁就,命运仍然另作安排,拆散她们。
"哪一个埠?"
"新泽西。"
沈太太连忙说:"极近温哥华,五小时航程可达。"
沈先生说:"时间到了,我们一起到飞机场会再说。"
沈太太把丈夫拉到一旁,"人家现在不一定想见沈家的人。"
沈先生沉默。
尹白说:"我们三人速去速回也就是了。"
她父亲点头批准。
台青的舅舅极其高大英俊,看见台青,上前伸出强壮手臂围住外甥女儿保护她。
尹白很放心。
难怪都说要多生几个孩子,那么,孩子的孩子,可以获得舅舅的庇护。
台青的母亲很快就出来,架一副墨镜,雪白的粉,鲜红的唇,悲怆而美丽,众人迎上去,台青与她拥抱,她环顾四周,特地对尹白说:"谢谢你照顾我的女儿。"然后由兄弟拥簇着坐上一部黑色美国大车,台青在车厢内向尹白招手,随即绝尘而去。
尹白转过头来,变化永远比计划快,尹白还以为三姐妹余生都可以在一起。
她与描红折返候机室。
可以想象待韩明生的合同一满,描红也该随他返英。
原来,尹白的家不过是她们的歇脚处。
她们挤在人龙排队付停车费。
浑身一找,才发觉不见了手袋,尹白并不着急,问描红拿钱,谁知描红匆忙间根本忘记带钱包。
两女面面相觑,"怎么办?打电话叫父亲来救驾。"
"没有角子。"
"问人借。"
"你去试试借三毛钱,比登天还难。"
"叫计程车回家,让司机在门口等,然后再回来取车。"
刚在头昏脑胀,背后有人问:"欠多少?"
尹白连忙抬起头,"十五块港币。"
那年轻人取出廿元钞票递她们手中,尹白松口气,谁说没有好人。
谁知那人随即说:"要加上利息还我,这是我的卡片。"
尹白才犹疑,人龙已经缩短,轮到她们,只得付款,上停车场取车,一打开车门,尹白便发现手袋卡在门边,失而复得,她有一阵欢喜。
描红说:"看看那张卡片。"
"吊膀子人的卡片有什么好看。"
描红笑说:"加利息还他也是很应该的。"
尹白心中暗暗好笑,描红这样热心,当然是想为韩明生找替身。
她耐心解释,"都市中男女每日都偶遇无数异性,却不见得可以从中寻获真情。"
回到家中,尹白对母亲说:"台青那张床可以拆掉了。"
住过个多月,颇积聚一些小零小碎的身外物,尹白与描红用纸盒子替她装起,待人来取。
沈先生问:"就这样走了算数?"
沈太太答:"还好这样走了算数。"
两夫妻在语气中第一次透露不满。
傍晚纪敦木前来取剩余物资。
他要求:"尹白,我想同你说两句话。"
尹白抱着手看住他,恍如隔世,像是统共没有认识过这个人,因此很礼貌很隔涉的说:"好呀,我们到露台去。"
他轻轻说:"台青很感激你,我也很感激你。"
尹白微笑,若不是亲身经历,真难以wωw奇Qisuu書com网想像,被感激的感觉原来这样恶劣。
"台青说,她认为一起到加拿大读书有点尴尬。"
"我明白。"
小纪却生气了,"只一次!沈尹白,只一次,你不要那么明白好不好?"
尹白惜愕地看着他。
小纪随即气馁,掏出手帕擦汗,"我希望不远的将来,你会遇到一名让你不明白不放弃的男性。"
呵,原来小纪是怪她没有努力争取,松手太快。
可见人心不足,可见人心难测,可见人心不古。
尹白的语气更冷淡,她说:"我相信我一辈子都会做一个明白人。"
小纪长长叹气。
尹白上下打量他,忽然很温柔地,似旧时那般说:"你要去剪发了。"
小纪摸摸发脚,感慨不已,彼时他与尹白时常约好同往一家理发店同一个发型师修理头发,那名发型师叫卡尔,每次都笑问:"我该先做谁的头?"最近,两人不约而同转了理发店,卡尔一时损失两个顾客。
纪敦木最后说:"尹白,祝福我。"
尹白笑,"我不是牧师,我不擅长这套。"一会儿韩明生也上来要求按首祝福,她会受不了。
"那么,祝福台青。"小纪不肯放松。
"她很有分寸,你放心,她会争取幸福。"
纪君完全不得要领,他呆呆的看着笑吟吟的沈尹白,发现此刻的他在她面前,不值一文。
呵打败仗的原来是他。
尹白送他到门口,微微一鞠躬,嘴里说:"再见珍重,不送不送。"
列位看官,应付纪敦木该流人物、也只得沈尹白这个办法罢了,若有值得借镜之处、切莫犹疑。
花开两头,单表一支,话说尹白送走小纪,正式了结此案,松一口气。
回到房内,她顺手拾起一只小枕头,抛一抛,接住,嘴里说:"一个妹妹已经送出,几时轮到你?"
描红一怔,尹白那语气一成不变,一般的和蔼可亲,能做到这样,可见城府已深,是她与台青教训了尹白,使尹白由爱生怖,与她俩保持距离。
描红却曲解了尹白,枉入迷宫乱钻,尹白完全不是这样想,她认为既是已出之物,无法讨还,不如咬紧牙关,大方一点。
尹白放下枕头,翻阅报纸,"唷,问我们讨十万万万两军费呢。"
描红试探地说:"这般无礼,能不肉痛。"
尹白抬头笑道:"命该如此,争来何用。"
描红便不敢搭腔。
尹白却说:"你那护照入英国境颇有点问题,要去请教律师方可。"
"韩明生说有办法。"描红细声答。
"你不比台青,姨妈姑爹一大堆,你要自己处处留神,步步为营。"
"知道。"
她笑:"不过我相信韩某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尹白拉开抽屉,写了张廿元支票,寄到卡片上的姓名地址去。
描红问:"台青就这样一走了之?"她与她刚有新的了解,颇感依恋。
"不会的,总还得有些繁文缛节,请客辞行之类。"
不出尹白所料,第二天台青的电话就来了,语气轻快,邀请"三叔一家以及描红晚宴"。
沈先生听毕,沉吟一下,"既是孩子来请,孩子们去。"
尹白笑,"太小器了。"
"医生嘱我休养,大热天也不便外出寻欢作乐。"
尹白只得依言覆了台青。
谁知台青率领母亲舅舅上门问候,抬上一罗筐礼物,仍然没声价道谢。
尹白胡涂了,这究竟算是真心真意,还是虚情假意?若是尔虞我诈,为何要劳民伤财做这一出场戏,若是真情,又不该堆满假笑假语。
尹白忽然明白了,原来大人由大人做戏,小孩由小孩做戏,人生本是一场场的戏。
演到后来,演技太过逼真,感情一时不能抽离,尹白看住二伯母落下泪来。
然后由尹白及描红做代表出去吃饭。
在车里,台青的舅舅忽然取出两只锦囊,分别递给尹白描红,"这是妹妹给你们的小小礼物。"
描红意欲推辞,被尹白一个眼色阻止,两人齐齐道谢,纳入袋中。
台青轻轻说:"我在香港,渡过一生最难忘的暑假。"
她伸过手,分别握住尹白与描红,尹白让她握着,过一刻挣脱了,描红却没有。
吃完饭到了郑重道别的时刻,台青一直说:"姐姐,我们要不住通信,千万不可疏懒。"
尹白点头答允。
"还有,联络到其他姐妹,千万通知我。"
经过十多分钟的呢喃,尹白与描红终于下了车,两人不住摇手,看着台青轻裘快马,刹那间去得无影无踪。
尹白低着头,问描红:"去喝杯咖啡?"
正中描红下怀。
尹白苦笑,"刚有了解,就要分手。"
描红啜一口冰冻咖啡,深觉人生无常,低头不语。
尹白掏出礼包,打开一看,见是名贵金表一只,连忙戴上,只觉伏手舒适,这只表,尹白与台青逛街时曾经指出来说过喜欢,没想到台青紧记在心。
描红也拆开来看她那一分,内容却不一样,是一叠簇新的美金现钞。台青太会得送礼,什么人需要什么,观察入微。
尹白转动着腕表,忽然解嘲地想,这票生意做得过,包食宿兼介绍男友,相信众姐妹不会吝啬,这等大礼,她受之无愧。
描红忽然说:"我不能收这个礼。"
尹白啼笑皆非,在这个关节上她偏偏卖弄骨气。
"我对台青不好,你是知道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尹白劝说:"姐妹们何必斤斤计较。"
描红急道:"我去退还给她。"
尹白便轻轻笑一声,"过一些时候你同我计较,还真不知要什么退还给我呢,我不一定用得着。"
描红吓得不敢吭声。
尹白说:"大方地收下吧。"
描红把钞票捏在手中,渐觉难堪,"姐姐,"她自卑地说:"你们都施舍我。"
尹白回说:"既会恶人先告状,就不要多心,谁会把生活中这等贵重的人与物来乱施于人。"
描红见尹白越说越白,无以为对。
"大家都是真心对你好,快别这样,这件事里如果没有人高兴,就不值得了。"
描红一直又多住了两个星期。
她与韩明生在香港注册结婚。
沈氏夫妇放下一颗心,这名侄女虽已成年,但道义上他们必须向沈老大有所交待,结婚是世上少数名正言顺的事情之一,值得报讯兼庆祝。
沈国武在家摆酒水请侄女婿。
他一向、从来、坚持不喜欢混血儿,亦不企图掩饰,韩明生这次改变方向,使他老先生得其所哉,所以他不但对小韩客客气气,且能运用他的喜剧细胞。
韩明生一坐下来他就说:"我们一早便是自己人了。"
幸亏尹白嗤一声笑出来,不然韩氏脸皮不知搁到哪里去。
"描红父母未克出席婚礼,由我全权代表,描红你听着,韩明生若有不周之处,你即时同我说,我立刻剥他这层皮。"说到最后,声音严厉,眼若铜铃。
沈太太深觉丈夫过份,没想到尹白会跟着沉下脸:"接着切成一块一块,扔下大海喂鲨鱼。"
沈太太见残忍过度,"好了好了,先拍张照寄给父母。"
由尹白接过相机,各种角度都拍了几张。
饭后气氛较热,韩明生出示他新置家居的图片,是位在伦敦雪莱区的一层半独立式小洋房,他遗憾的说:"英镑虽然回落,但仍比年前贵得多,不然装修可以考究些,描红一抵埠立刻要学开车,不然的话要步行上学。"
沈太太见他这样头头是道,不禁看描红一眼,如此运气百年不能多见,短短几个月间她已把一切掌握在手:伴侣、学业、生活也有了着落,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异乡人摇身一变,前途似锦,沈太太佩服这个女孩子,她太懂得抓住机会、损人而大大利已,并非罪行。
换了是尹白,不可能把韩明生的优点利用得这么彻底,许多特点已经重复:他有护照,尹白也有,他有房子,尹白何尝没有,他熟悉外国生活,尹白亦然。
描红却要自他身上才可以享受到这一切。
她把韩明生衬托得高高在上。
沈太太忽然觉得尹白牺牲得超值,她为女儿骄傲。
沈先生在那边叫:"描红快过来听电话,你父母有话同你说。"
沈太太百忙中同尹白去挑两件首饰给描红做嫁妆,到底是沈家女儿,不能让她光秃秃赤条条的过门。
尹白坐在珠宝店内选半日,因买贵了,怕母亲不舍得,笑说:"将来向大伯伯算回来。"
沈太太点点头,"炭同钻根本是一回事。"以后还有见面的日子吗,怎么个算法。
描红与小韩过去对话,沈先生走到女儿身边,笑说:"对尹白来说,那小子资质不过尔尔。"但在描红面前,他简直是个庇佑神,换了是谁,都会作出明智的选择。
尹白谦曰:"韩明生是个好男人。"
"未至于好得要为他打仗。"沈先生笑。
"我只为学业及事业打仗。"
她走过去叮嘱描红:"好不容易接通,多说几句。"
韩明生投来感激的神色,尹白假装看不见。
沈太太说:"描红还有点节蓄在我这里。"
"咦,足够买一件貂鼠大衣。"
"现钞可以傍身。"
描红讲完电话,转头笑说:"我情愿穿皮大衣。"
尹白胜利,趾高气扬,"我们明天就去买。"
描红一直不舍得走,喝完咖啡吃罢宵夜,沈氏夫妇退进寝室,她还恋恋不舍。
这张小床有熟悉的气味,三姐妹曾经同窗共枕,为国家大事闹意见,为异性打开头,最后又各奔前程。
当初南下,真想不到有这样理想的结局,描红认为这个大都会有一种魅幻催化剂,可使梦想在极短的时候变真。
十二点过后,尹白故意打个呵欠,"贤伉俪也该打道回府了。"
描红拥抱尹白。
尹白轻轻道:"我说过照顾你,一定照顾你。"
韩明生看着她们俩,不能肯定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
他们走了之后,尹白关上大门,上锁,因没有人,她扯下笑脸,露出倦容,用手抹抹面孔,进房倒在床上。
尹白用一只枕头压住脸,耳畔忽然听到嘻笑声:"国共讲和如何?"似台青的声音。
"对呀,一笑混恩仇。"是描红。
尹白连忙跳起来,室内并无他人,完全是她的幻觉,只有一只闹钟滴答滴答响,房间大了许多,也静了许多。
尹白颓然自语:"走了,都走了,不然我也该精神崩溃了。"
早晨电话铃响,尹白喃喃吩咐,"描红,劳驾听一听。"
铃声继续响,尹白怔怔醒来,才想起描红已搬到韩家去,尹白惘然,没有想到会如此思念妹妹。
她拨拨头发,取过听筒。
对方说:"我找沈尹白小姐。"
"我是,哪一位。"
"我叫刘曙唏。"
谁?
"昨天下午我收到一张支票,银码正确,日期却写错了,要待明年今日才能兑现,我亲自到银行查询资料,你说巧不巧,那家分行经理竟是我表弟,所以我得到这个电话号码。"
尹白诧异说:"他不该透露客户秘密。"
"但是他同情我,你没有同情心吗,沈尹白?"
尹白笑出来。
对方见女郎笑了,知道无恙,不由得松了口气,事情已有三分光。
"出来喝下午茶行吗?"
"呃,今天不行,廿四小时通知太过仓卒。"
"明天呢?"
"明天送亲戚移民。"
"那么后天。"
"后天——"
他着急了,"沈尹白,不妨坦白的告诉你,我的时间也不多,下星期要返回加拿大。"
"呵,加拿大哪个埠?"
他笑,"当然是人见人爱的温哥华。"
尹白的心一动:"好,后天下午三时正。"
"我有你家地址,届时见。"
沈太太推开房门,"怎么搞的,大清早电话铃如雷声动。"
尹白笑道:"是春雷,惊蛰到了。"
她母亲说:"小暑大暑还没有过呢,明年请早。"
尹白想起问:"父亲呢?"
"下星期就走,还不去取飞机票?"
尹白怔怔的,"一步步逼近,终于要动身了。"
沈太太笑着开解她,"你看你多能干,还来得及嫁掉两个妹妹。"
那只是妹妹能干,与她何干。
沈太太又说:"这上下台青该到新泽西了。"
像台青那般人才,进了校园,必受男生包围,纪敦木一不小心便会白了少年头,还是韩明生有脑筋,先结了婚然后出发,稳扎稳打。
尹白沐浴更衣。
昨晚说好的,描红想要一件长深棕貂皮大衣,尹白有相熟的店家,可以挑到现成货色。
大热天时想赶出去买皮革,尹白想想都觉得好笑。
幸不辱命,抱着大盒子返家,一进门就听到女孩子们的笑声。
尹白胡涂了,怕又是幻觉,侧耳细听,却又清晰可闻,实实在在自客厅传出。
尹白不禁扬声叫唤:"台青,描红,是你们吗?"怎么打回头了?
忽然有一个女孩子笑着迎出来,"尹白就是记得台青及描红,我们一点地位都没有。"
那是一个小外国人,棕褐色长发辫,一鼻尖的雀斑,大眼睛隐隐带点蓝色,最令尹白诧异不已的是她那一口敦克尼音英语。
这是谁,从何而来?
沈先生早已料到,笑道:"你看尹白多意外,由此知我开门认人时那惊奇样子。"
尹白笑问:"请问你是谁?"
"我是你表妹,尹白,我的名字叫沈蓝。"
尹白怪叫起来,"沈蓝,没想到你是一个洋人。"
"我父亲同来自新南威尔wωw奇Qisuu書com网斯的一位多哈拉小姐结了婚生下我。"
原来血统可以追溯到苏格兰去。
"这次幸会了姐姐。"
尹白扔下大盒子去握着她的手:"我父亲向你提到台青跟描红了?"
"一坐下就说我们来迟三天,不然还可以见到台青。"
"你们,你共谁?"
"我同马达加斯加的沈珏。"
尹白睁大双眼。
只见厨房口探出一张小巧的面孔,向尹白眨眨眼。
尹白走过去,惊喜的问:"你是沈珏?"
"尹白,"她拉住她,"你跟我想像中同一个样子。"
沈蓝过来说:"尹白,你没有收到我们的信吗,临出发前我们把行程详细报告给你了。"
信,呵信,那封在她盛怒中被扔到垃圾桶里的信,在该刹那,她不愿意与任何姐妹发生任何较噶,她失望她痛心她气愤,多么鲁莽,尹白深深懊悔。
沈蓝见尹白有踌躇之色,十分乖巧懂事的说:"不要紧,反正我们已经不请自来。"
尹白歉意地看住她俩,"我们下星期就要移民,主要的家俱已经运走,只怕招呼不周。
沈蓝与沈珏一齐笑,"我们早就明白,已经带备睡袋。"
这两个女孩完全洋人作风,爽朗磊落开扬,笑声不绝,万分悦耳,去了中国妹妹,又来了外国妹妹。
沈先生在一旁想,难怪华人管女儿叫千金,这样银铃似笑声的确千金不换。
描红与台青去了之后,屋子静得难堪,他刚在不习惯,幸亏即时来了沈蓝沈珏,现在,他又可以名正言顺坐着看报纸杂志,不必为打破沉默僵局挖空心思找话题与家人闲谈。
只听得尹白说:"来来来,把事情告诉我,你俩怎么会从南半球齐齐跑到北半球来。"
沈先生把双臂枕在颈下,伸长双腿,也预备听故事。
沈太太捧着香喷喷一壶咖啡出来。
噫,尹白想,屋子里没有几个妹妹,简直不象一个家。
原来沈蓝与沈珏同住一半球,一向有联络,收到尹白她们发出的信,欢欣莫名,同时亦动了思乡之情。
"于是我们约好到中国旅行,这里是第一站。"
"我们想去探访故乡,见一见伯公,尹白,劳驾你替我们定一封推荐书。"
尹白笑得打跌。
沈太太不住笑问:"你们俩谁大谁小?"
沈还怪难为情的,"都不小了,只是不长进,我们同年,我五月,蓝十月,今年刚刚大学毕业,二十二岁。"
尹白放下一颗心,"我是三姐,翡翠与紫茵比我大,你们统统比我小,台青是七妹。"
"描红呢?"
"描红是你姐姐。"
"谁是老大?"
尹白笑,"我没敢问,许是紫茵姐,也不方便追究年岁。"
大家又笑起来。
沈珏说下去:"毕业后就要开始工作,不甘心,趁这夏日,到处逛逛散散心。"
"真的,"尹白由衷附和,"以后总有诸般心事,再也不会象今天这般畅快。"
沈蓝笑,"自中国出来,我们还要去苏格兰。"
尹白拍一下手掌,"当然,你也该去见麦哈拉家族。"
沈珏看沈蓝一眼,"她做过一点资料搜集,相信不难追溯得到母系亲属。"第12章
尹白简直崇敬地看着沈蓝,她的身世血统何其复杂,试想想,伊祖父自幼飘洋过海,在彼邦落籍成家,开技散叶,生下她父亲,这位表叔,可能认为澳大利亚洲的气候与机会比较适分他,便往彼处茁壮地成长,索性与当地土女共结秦晋,生下沈蓝。
从亚洲到美洲到澳洲,沈蓝简直是世界文化的结晶。
沈太太问:"你们可有兄弟?"
"有,"沈珏答:"我两个,她三个。"
"令尊干哪一行?"
沈蓝答:"家父务农。"
尹白那港人本色露出马脚:"听说农夫最发财。"
沈太太横过去一眼。
沈蓝笑了。
尹白只得尴尬地搓着手。
"尹白,你若抽得出空,一定要来我们家,"沈蓝诚恳的说:"沈氏农场离墨而钵市才三小时车程——"
尹白骇笑,不不不,她是个不可药救的都会居民。
沈蓝又了解的笑了。
沈太太想,怎么搞的,好象人人都比女儿懂事。
沈蓝说:"我念的是农科,迟早要帮父亲做生意。"
"那好呀,"尹白说:"归田园居。"
沈蓝问:"你说什么?"
"我慢慢告诉你,那是我们中国人著名的一首诗。"
沈先生这时插口说:"真正难以想象,自北纬五十度的温哥华到南纬四十度的墨而钵都是中国人。"
沈太太笑,"而且多得不得了。"几乎要把人家土著挤出城去。
沈珏说:"收到尹白的信,我才开始想,天知道祖先们是乘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吃过什么样的苦才到今天。"
沈先生不出声。
他耳畔似听到机器轧轧声,当年睡在表叔工厂储物室的苦况仿佛历历在目,他抬起头来,叹一口气。
尹白问:"身为马拉加斯共和国国民,感觉如何?"
沈珏笑,"姐姐考我。"
沈太太说:"南半球连漩涡水转方向都与我们相反。"
"六月正值隆冬。"
尹白喃喃说:"窦娥与六月雪。"
沈珏奇问:"你说什么?"
"我有许许多的故事要告诉你们。"
沈先生笑,"你们有五天五夜,尽情的说吧。"
尹白遗憾的说:"在从前,姐姐妹妹都住在一间大屋子里吃喝玩乐,不知多开心。"
沈太太知道尹白艳羡大观园里那幅姐妹行乐图,便劝道:"也要嫁人的,很快就分道扬镳。"
沈先生说:"让妹妹们休息休息吧。"
沈珏沈蓝闻言便去淋浴。
尹白那股热心又回来了,妹妹们给她的创伤已完全痊愈,她起劲地说:"香港对她们来说真的太热了,不知道她们对本市哪些名胜最感兴趣,喜欢吃什么,还有,爸爸,快替她们联络内地的亲戚……"
沈太太看着她的令千金,摇摇头,真不愧是香港人,跌倒爬起,既往不咎,这样的乐观,这样的大方,世界上没有其他地方的人可以做得到。
沈先生喊:"描红的电话。"
"问她要不要来。"
"只怕屋子挤不下。"
尹白接过话筒,描红在那边说:"我马上来见她们。"
"你同韩君一起来吧。"
描红笑,"他是他,管他呢。"
尹白莞尔,妹妹不怕姐姐,妹妹只怕妹妹,描红懂得万全之道,财不可露帛,收紧一点好。
沈太太见尹白怔怔站在窗前,面目较动时秀丽,她过去说:"你如愿以偿了,七姐妹都给你联络到啦。"
是的。
台青最先来,也最早走。
最爱描红,描红得到的也最多。
最佩服维奥丽,但认为翡翠的生活最幸福。
现在又见到天真活泼的沈蓝与沈珏,尹白觉得满足。
沈蓝与沈珏分别换上尹白最最凉快的家居服,摇着孔明扇,听姐姐讲赤壁之战的故事。
描红到了。
看到尹白绘形绘色,手舞足蹈地做说书人,不禁莞尔,尹白这样娱己娱人,不知要到几时,出于自愿,也不计较报酬,真是个可爱人物。
不过这样的性格,吃亏的时间居多,偏偏上帝是公平的,尹白的本钱比谁都浑厚,不怕蚀。
尹白转过头来,见描红一身衣物都换过了,虽然仍是白衫配藏青色直裙,看得出已是城里可以买得到的最佳货色,描红神清气朗,容光焕发,难得的是她口味不变,丝毫不带乡气。
尹白笑说:"婚姻生活很适合你。"
描红轻轻坐在她身边。
尹白为她们介绍。描红问:"为什么叫沈蓝?"
沈蓝也诧异地反问:"为什么叫描红?"
描红防范地答:"大红一直是中国人最喜欢的颜色。"
沈蓝却说:"蓝色比较不那么刺眼。"
尹白已经习惯这种直率,不再去做中间人。
倒是沈珏懂得顾左右而言他:"描红姐听说你明天就要出发到英国定居。"
描红点点头。
尹白乘机说:"我们明天一起来送你。"
描红便取出纪念品与沈蓝沈珏交换。
轮到尹白的时候,描红说:"姐姐我真不知道可以给你什么,你好象拥有一切。"
尹白笑答:"你把我说得太好了。"
沈蓝一听使察觉得到这里边有一段故事,她们迟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自然也不便追问。
尹白说:"你必然还有事待办,不用陪我们了。"
描红点点头。
"去与大人话别吧。"
描红进书房去见沈氏夫妇。
她一转背,那两位就齐齐说:"描红长得好美。"
是,就象大红颜色一样,人如其名。
"来,我把其他姐妹的地址给你们,趁这次环游世界,你们可以一一登门造访。"
"好极了。"一起涌进房间抄地址电话。
描红在书房逗留了一段时间。
门铃响,尹白过去开门,看见韩明生站在门口。
尹白一呆,"来接描红?"真是废话,"我去叫她。"
韩明生问:"我可以进来吗?"更加荒谬,一只脚已经叉进了屋。
"你一直在楼下等她?"
韩明生点点头。
尹白笑,"不让你上来?"
韩明生略为汗颜。
尹白的眼神洞悉一切,他不敢逼视。
尹白安慰他:"重视你才会这样。"
韩明生坐下微笑,"可知你如何轻贱我。"
"非也非也,她这管理方式叫中央集权制,我的叫民主自由制。"
"恕我放肆发表意见:太过LAISSEZ-FAIRE了也是不行的,别忘记男人们都在心底收着个长不大的玩童。"
自由竞争,放任政策也不行。
怪不得管理科学是一门精妙的学问。
"你在怨我吗?"尹白微笑。
"不,下一次在感情上希望你精明点。"
尹白茫然,"我不懂呀韩明生。"这是尹白的盲点。
韩君心内一阵炙痛,举起手来,想触摸尹白发脚,终于不敢,颓然收手。
他终于说:"尹白,你会得到快乐的,因你赐予我们太多快乐。"
尹白勉强地笑,"我此刻也并非不快乐。"
这时沈蓝及沈珏由房内出来,看到韩明生,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他,"是四姐夫吧,我们是五妹六妹。"
韩明生抿嘴同尹白说:"你怎么不叫我姐夫。"
尹白摇摇头,"错,不能叫,你只是我的二妹夫,你同沈蓝沈珏多谈谈,大家有一半外国血统。"
沈蓝马上张大双眼,"姐夫,你另一半从何而来?"
尹白笑不可抑。
正在这当地,韩明生的另一半从书房出来,见到场面热闹,沈蓝与韩君交头接耳,一见如故,不晓得说些什么,虽不自在,也只得微笑相对。
尹白不想她难堪,便说:"有要紧事的人可以先走。"
只看见沈珏举起手,"姐夫要请我们出去吃冰。"
尹白有点意外。
描红叫:"尹白,你也来。"
"不,我要等一个电话。"尹白不愿意再对着韩明生。
描红误会,轻轻问:"谁?"
尹白笑,"眼睛有点红,刚才同大人诉什么苦?"
描红不语。
再一看,韩明生已经率领着妹妹们下楼,尹白连忙推描红一下,"还不快追上去。"
沈太太见她们都走了,便说:"简直象联合国一样。"
沈先生问:"尹白为什么不去饮冰?"
尹白答:"忽然有点倦,精力不能同她们比。"
"真夸张,大三岁而已。"
"母亲你不知道,三年前我还打得死老虎。"
沈太太道:"刚才描红说,韩明生把房子及财产都写了一半给她。"
尹白答:"对妻子好是应该的。"
"描红刹时间什么都有了,她打算过年时接父母出国旅行。"
"是的,描红好本事。"沈先生连忙说:"尹白也本事。"
是的,尹白点点头,"我也本事。"
人人都有生存的一套本领,各自意愿不同,所图亦异,但是求仁得仁,是谓幸福。
尹白转到厨房去,做了一杯冰茶,独自啜饮。
沈太太轻轻问丈夫:"尹白心里到底怎么想?"
"不怕的,我女儿这样的人才,一定有更好的归宿。"
尹白似有所闻,转过头来笑一笑,她父母连忙噤声。
过一会儿沈先生又说:"不是偏心,七个女孩儿当中,我认为尹白最漂亮。"
"奇怪,沈国武,我也这么想。"
沈蓝与沈珏拖得很晚才回来,她们顺道到游客区逛去了,毋需导游,比较起来,青红两人胆怯得多。
回来之后,一迳取笑"描红姐真的好紧张姐夫",然后在书房打地铺就睡了起来。
尹白推门进去想问她俩可需要些什么,一看,她们已经熟睡,真似没有一点心事,微声扯着鼻鼾。
尹白扭熄了灯。
只大了几年,尹白忽然发觉,她需要记住的人与事太多,需要忘记的人与事也同样多。
第二天她起的晚,沈太太跟她说:"台青来过电话了。"
"为什么不叫我,"又不是昏迷,只不过睡着,"说什么?"
"很好,很想念你,圣诞时请你无论如何到纽约走一趟,她与沈翡翠联络好一起过节。"
尹白微笑,"这主意听上去不错。"
"还有,沈蓝与沈珏出发到新界看风景。"
"这两个孩子,讲好要送飞机的。"
"她们稍后自己会去,说要争取时间。"
尹白忽然吟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沈太太看女儿一眼,尹白确需自勉,她几个姐姐妹妹全是折枝派高手,她不能再逍遥蹉跎下去。
尹白征求母亲的意见:"古人诗句:意境之美,无以复加,是不是?"
尹白找到韩氏伉丽的时候他们正在头等牌子前送行李进舱。
尹白故意在一个距离外看他俩,真是一对壁人。
描红的面孔化淡妆,直发掠在耳后,只戴一副钻石耳环,上身一件窄腰身外套配宽脚长裤,完全是一种四十年代味道,身段修长优雅,斜斜地倚在韩明生的肩膀旁。
一共七件整套的名贵行李。
尹白这才发觉韩明生的经济条件要比她想象中的好若干倍,这件事对描红来说都恐怕是件意外之喜。
韩明生看到尹白,连忙招手,尹白便慢慢走过去。
韩君问:"还有两位呢?"
尹白说:"不管她们了。"
描红走过来,尹白发觉她妆扮细致高贵如经优秀的美术指导精心指点,无懈可击,无论是皮包手表腰带鞋子,都配得恰到好处,可知韩明生真的眷顾她,他立心要补足她以往的不足。
尹白觉得非常大的安慰。
"时间已差不多。"
尹白点点头,"咱们后会有期。"
韩明生一手挽着妻子的大衣,另一手挽妻子的手臂,向尹白挥挥手,进去了。
尹白低下头往回走,忽然有人搭住她的肩膀,尹白一回头,原来描红又出来了,两姐妹怔怔无言对望片刻,终于拥抱在一起,描红把整张脸伏在尹白肩上,也不顾糊掉胭脂。
良久描红才抬起头来再一次进去。
尹白知道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回头。
"姐姐,姐姐!"一路有人追上来。
尹白知道是那两个淘气鬼到了,果然,沈蓝与沈珏两人晒得鼻尖通红,知道来迟了,做出一连串怪表情以示歉意,但随即又把这件事丢开说别的,原来她俩已经买了船票到澳门去。
尹白听到一半没听到一半,奇怪,她正在想,怎么整个飞机场的人面都象是见过似的,尹白随即恍然大悟,对了,大概他们也象她一样,整个夏天来此地迎送亲友数十次。
尹白转过头来温和地对沈蓝说:"别玩得太疯,当心中暑。"
让她们歇顺了气,在附近用过日本菜,才送她们回家。
当晚两个大孩子就赶到澳门去玩耍。
尹白寂寥地坐在书房中出神。
沈太太安慰她,"将来你可以去看她们,她们也可来看你。"
尹白摇摇头,"不一样的,象描红,我简直不认识她了。"
"她们迟早会长出翅膀来飞走,我们这里不过是第一收容站,你不会黑心到想她们一生滞留在此地吧,只有极无出息的弱者才会叫人照顾一辈子。"
"母亲,只有我一人依然故我,不知是悲是喜。"
"你早已长足,还想怎地?"
尹白只得笑了。
第二天她陪父亲回医院复诊,证实沈国武身体已告康复,无碍长程旅行,父女愉快地回到家里,沈太太却说,有一位小生,在门口等足一小时有多,认为尹白故意失约,悻悻而去。
尹白不禁叫苦:"我并非故意,实在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太乱,不能兼顾。"
沈先生紧张的问:"小生血统是中是西?"
沈太太懊恼地答:"百分百纯种国粹。"
尹白啼笑皆非。
沈先生说:"尹白,叫他回来呀。"
尹白光火,"这样没有耐心,要来何用。"
沈太太说:"他有个十分好听的名字,叫刘曙唏。"
沈先生连忙附和:"哎呀,好得不得了,多么正气。"
这并非好现象,家人越是关心,越显得这件事是个问题。
尹白细细算一算自己的年纪,真要命,才二十五岁零七个月罢了,父母已把她当作考不出的老童生,家庭的团体压力恐怕会促使她搬出去住。
接着几天,尹白索性与蓝珏两妹畅游香江,特地租部开蓬车,在公路飞驰,晒得面孔手臂金光四射,晚上还换上跳舞裙子,到各大夜总会观光。
两个小外国人没有任何思想包袱,开心得什么似的,欢乐情绪连带感染了尹白。
她们逛女人街、看午夜场、坐冰茶铺、上山顶、坐帆船,无所不至,每天只睡几个钟头,第二早揉眼睛,又再出门。
三天后变成老香港。
"刘曙唏找过你。"
"我不在家。"
沈太太不予置评。
"内地亲戚知道蓝珏两人的行程了吧。"
"尹白,你不如开一家公关公司,专门打理姐妹团事宜。"
尹白只是笑。
"描红找过你两次。"
"她平安就好。"
"圣诞节她会去温哥华看你。"
"这将会是个热闹的圣诞。"
可惜描红已与台青言和,不再吵嘴打架,气氛略逊。
最后相聚的一日,沈氏五人是一起出门的,车子先把沈蓝沈珏送到车站,继而载沈国武夫妇及尹白到飞机场。
沈太太叹口气:"终于成行了。"
尹白感激父母在这个暑期无限忍耐支持,不然,她何来力量支持妹妹。
为了寻求更好的生活,她们不得不各散东西,但至少尹白凭她一己的力量,曾经把她们抓在一起一段时间。
这可能是她毕生最伟大的功绩。
经济客位中座一排四个位子,只得他们三个人坐,尹白捡到便宜,不胜欢喜,马上取过毯子枕头,倒下来睡觉。
沈太太拧拧头,"她说她没有变,其实变得最厉害是她。"
沈先生答:"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自我中心兼骄纵的女孩。"
尹白抬起头来,"我仍然是。"
"睡吧。"
隆隆引擎声有催眠作用,尹白的神智在半明半灭间,忽然莫名其妙的悲从中来:飞机已经升空,离开原居地,也就是离开一切根基,务须从头再来,尹白首次真正了解到描红及台青的忧虑。
她把毯子拥紧一点。
刚有泪意,却听见有人轻轻说:"沈尹白,可找到你了。"
尹白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面孔正俯视她,尹白不禁叫出来:"刘曙唏。"
"可不就是我。"声音中之欢欣不可言喻。
他蹲在狭窄的通道里,笑嘻嘻看着尹白。
"你回温哥华?"这问题要多笨就有多笨,明明是直航飞机。
果然,刘曙唏笑答:"不,飞机抵达大西洋上空,他们会叫我跳伞。"
沈先生夫人忍不住向小刘展示欢迎的笑容。
尹白掀过毯子,拢一拢头发坐起来,刘曙唏连忙坐在她面前,向伯父伯母打招呼。
沈太太说:"原来是同一班飞机,真巧。"
刘曙唏答:"对,大家有个照应。"
尹白问:"你住哪一区?"
"新西敏区。"
"不会这么巧吧,哪一条街?"
"海旁路。"
"几号?"
"一七三0号。"
沈家三口马上笑起来。
刘曙唏忙问:"我们住的近不近,是否隔壁?"
沈先生微笑说:"尹白告诉他。"
"我们住一七六0号。"
刘曙唏不置信。"什么,只差几个号码,大概只需步行五分钟。"
"是呀,"沈太太鼓励他,"以后多来往才是。"
尹白咳嗽一声,站起来,"小刘,我们出去走走。"
沈太太问女儿:"这是机舱,你还走到哪里去?"
"到后方去喝杯水。"
她把刘曙啼拉到一角,看住他。
小刘说:"我知道你想讲什么,我这张飞机票是三个月前订的,已经用掉一半,我的家不住在香港,这次回去是看祖母。"
"没有诡计?"
刘曙唏把飞机票交给她审查。
侍应生过来客气的说:"请回你们的座位。"
尹白把票还他,"好吧,我欠你一顿晚饭。"
打铁趁热,小刘说:"地方由我挑,我不吃中华料理。"
得寸进尺,尹白只得说:"好吧。"
"还有,我曾是你的债主,你欠过我。"
尹白开始觉得她不止欠他这一点点。
"你可以回座休息了,睡醒可以过来找我。"
尹白忍不住问:"你是几时看见我的?"
刘曙唏微笑,"你在对号入座的时候。"
他完全占了上风。
尹白回座,母亲送咖啡给她,"小刘呢?"
"放心,他仍在飞机上,跑不了。"
尹白想: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好了,她不怕,大家都不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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