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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华年似水》——杜拉拉升职记2》 · 李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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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区,几个大区经理都比较尊重拉拉,有什么事都是有商有量的,小区经理们遇到难事来找拉拉更是多用请教的口吻,这说明在南区,民间的观点已经认可杜拉拉可以和大区经理平级地讨论工作,或者,她的级别比小区经理要高一级。

但是这次,董青的老板,大客户部东大区经理给拉拉的电话,那种不客气的交涉口吻,使得拉拉一下意识到,这位大区经理是明确把她杜拉拉定位为级别比他低的经理的。

33、当不了“技术派”,当好“感觉派”也不错

林如成虽然很折磨人,雷斯尼的产品倒确实不错,带给卖力的沙当当以丰厚的回报,十二月底沙当当的工资卡上进了一万五千多元,以前在DB,她的月收入大部分时间都在一万左右。

沙当当踌躇满志地收好存折,马上上网查了查三亚自由行的费用,三天两晚的行程,住五星级的“凯莱”,两个人的费用加起来不到四千元。她打电话和叶陶商量说:“叶陶,上次空手去你们家吃饭,还没有回礼呢,不如我请客,让你爸你妈去三亚自由行吧。”

叶陶吃了一惊,但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主意,叶陶像他爸爸,天性好大喜功,最喜欢的就是面子工程,比如打肿脸充胖子,宁愿挨宰也要扮个大款什么的——而三亚自由行对于叶茂两公婆而言,足以称得上是一个划时代的历史事件了。叶陶想,正好借机叫这两人见识一下沙当当的手段,也省得他们“捞妹捞妹”的没礼貌。唯一令他感到踌躇的是太让沙当当破费了,到底沙当当一个月能挣多少,他心里没底。

沙当当看穿了他的心思,做出满不在乎的派头说:“钱的事你就别管了,要不你今天回家代我邀请二老出游,你爸妈肯接受的话,就把他们的身份证给我,我好让旅行社安排行程。”

两人这就算一言为定了。放下电话,为人子尽孝的成就感和自我炫耀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让叶陶兴奋莫名。

沙当当也很兴奋。她拿出存折又独自欣赏陶醉了一会儿,决定邀请孔令仪吃午饭。孔令仪纳闷地说:“为什么请我吃饭?”

沙当当说:“我这个月奖金拿得不错,想和你一起庆祝一下嘛。再说我来广州后得到你不少关照,早该请你吃饭了。”

孔令仪听了挺高兴,两人当即约好地方。

饭桌上,等上菜的工夫,沙当当问孔令仪:“令仪,你的房子买在哪里?”孔令仪告诉她在天河公园附近。

沙当当给孔令仪斟满茶,又问道:“多大面积?”

孔令仪说:“l20多平米。”

沙当当小心地问道:“那你花了多少钱?”

孔令仪回忆说:“总价55万不到吧。当时我向银行贷了30万,三年期的,每个月连本带息差不多要还九千块,现在还差一年还清。怎么,你想买房了?”

沙当当没回答她的问题,期待地反问道:“你们小区现在还有新房子卖吗?”

孔令仪说:“有呀,一期接着一期在推呢,不过,价格也一直在涨——我买得早,03年年底买的,那会儿房价低,一平米才4500元,所以,总价也就五十四五万;听说现在推出的新楼,同样的户型结构,装修标准也差不多,单价已经卖到7000元了,还只是楼花,不是现楼。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我帮你仔细问问。”

沙当当听了心一紧,她赶紧心算了一下,声调就带出慌张和不服了:“不是吧,令仪!才两年,单价就涨了2500?同样是120平米的房子,岂不是总价要涨30万了?!”

持房的和持币的立场自然不同,孔令仪一副站着说话腰不疼的劲头说:“那可不!广州房价的涨幅算理性的了,你去看看深圳、上海,涨得比广州快多了!广州是因为经历过96年、97年那一轮恶炒,老百姓都学乖了,消费观念比较理性,所以,楼价很难在广州恶炒起来——就是这样,这两年还是升了不少,而且,大家都说还有得好升,那天杨瑞不就说今后两年会升得更快嘛!”

沙当当愣在那里,半天才说:“那你03年怎么敢出手买的,是因为知道楼价要涨了吗?”

孔令仪摆出说来话长的架势道:“实话实说,当时房价还会不会继续再跌我们心里也没底。我这辈子第一次买房的时候,两口子都才二十七八岁,钱不多,期望值也低,天河区的房子是想也不敢想的,我们就在白云区买了一个80平米的两房,在6楼,要爬楼梯的,当时觉得挺好,一住就是五年。到2003年,家里经济条件好起来了,我们就想到天河区买个电梯房住,自然也想住得大一点,看来看去,觉得那套120平米的三房单元最合适我们三口之家,而且,说良心话,2003年广州的房价,跟其他沿海省份的省会城市差不多,你想,广州的经济状况这么好,社平工资年年都比上海、北京高,凭什么它的楼价那么低呀?我们觉得,那个价位买了肯定合算,所以就毫不犹豫地二次置业了!说起来,我们七十后算是标准的自我奋斗的一代,钱不够,就只买小套的房子,等实力够了才敢换大房子住——不像你们八十后,即使自己的钱不够付首期,也有父母帮一点,公婆凑一点,一步到位,直接买大房子享受生活。”

孔令仪和杨瑞都是三十三四的年纪,沙当当先前单知道孔令仪还需一年还清房贷,却不知道人家原来已经是二次置业了,听了孔令仪的长篇大论,沙当当愣了一下才问道:“令仪,那你把旧房子给卖了?”

孔令仪得意洋洋地说:“卖什么卖!楼价一路往上涨,这时候我是不会卖的!”

34、一个幸福指数高的房奴

这天广州突然降温,晚饭的时候叶陶问叶茂道:“爸,你今天腿怎么样?”

自从上回叶茂两口子说沙当当坏话被撞破后,叶陶这一阵子对他们总爱搭不理,沙当当也没有了音讯,叶茂两口子自知理亏,尽量避免招惹叶陶。见叶陶忽然关心起自己来,叶茂谨慎地说:“我这腿一变天就疼,老毛病了。”

叶陶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就和我妈一起去三亚待几天呗,这时候三亚的气候最适合老年人,你们到了那里也不用穿毛衣了,短袖正合适。”

叶茂和他老婆对望一眼,不知道叶陶什么意思,叶陶抬眼望着他们说:“你们俩愿意去吗?”

叶茂老婆试探地说:“当然想去呀,我们俩从来就没有出省旅游过——但那太花钱了吧?”

叶陶轻描淡写地说:“想去就把身份证给我,不用你们出一分钱。”

老两口听明白儿子的意思,高兴坏了,叶茂很有见识地教导老婆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旅游,天冷的时候去三亚,天热的时候去青岛,这都是有钱人才能享到的福。老艾、老黄他们要是听说了,没准会有多眼红!”老头会讲话,叶陶听了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中十分受用。

叶茂老婆也把头点得鸡啄米似的,高兴之余,想起心疼儿子的钱来,她关心地问:“叶陶,这得多少钱呀?别把你的工资都花光了。”

叶陶这才说:“当当说了,上回空手来咱们家吃饭,这回的三亚旅游算她给你们的回礼。”

叶茂和他老婆都吃了一惊,两人不由对望了一眼,老太太迟疑地说:“叶陶,这不合适吧?平白无故的,太让她破费了。”

叶陶看他们一眼说:“你们不用多想,当当是诚心诚意陪你们去玩的。再说了,这点钱,对当当根本就是湿湿碎(方言,小意思)啦。”

叶茂两口子这下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原来人家沙当当根本不需要“捞”叶陶的什么好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陶干脆放下碗筷,郑重嘱咐道:“当当是本科毕业,在一家外企做销售经理。以后你们不要管人家叫‘捞妹’了,背后也别叫。记住了,千万别问她一个月挣多少钱,弄得我们自己像要捞人家什么似的!”

两人又惊喜又惭愧,连连点头保证照办。叶茂老婆热心地说:“当当不是一个人在广州吗,要不你叫她搬到我们家里来住吧,起码每天都能喝到我煲的汤,家里什么家务活都不用她干!”

叶陶打断老太太的絮叨:“当当不会来住的,她在咱们小区租了个房子,摆设得比我们家讲究多了。”

叶茂猜测道:“当当这样的条件,会在广州买房子的。”

叶陶得意地炫耀道:“当当说等工作稳定下来,想在天河买房子。”

叶茂一听,忍不住赞叹道:“天河的房子那么贵!她到底一个月挣多少钱呀?”

叶陶见父母脖子伸得老长一副猴急的模样,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当当挣多少钱。你们不是刚保证过不打听她挣多少钱吗,怎么马上就犯规!”

叶陶说的本来是大实话,但老两口误以为儿子有意不肯透露,叶茂老婆不死心,凑近一点追问道:“那你是怎么认识当当的?”

叶陶敷衍道:“小区里碰上就认识了呗。你们干吗问那么多?去三亚享福就是了!”他说罢推开椅子站起来,以示不想继续这场谈话了。

当晚,叶茂两公婆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北风呜呜地敲打着老化了的窗棂,老两口裹着被子喁喁私语,他们的思想,正如他们的头发,已经不再蓬勃,但他们仍然竭尽想象反复憧憬着叶陶的未来,顺带讨论了让沙当当提供他们这套老房子装修预算的可能性,说到这一点,叶茂理直气壮地启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老婆:“沙当当的钱就是叶陶的钱!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现在给我把房子装修好让我们住得舒服点,我们死了以后还不是什么都留给他!”

叶茂说这话的时候,自动剥夺了女儿叶美兰的继承权,而完全无视叶美兰十年如一日对娘家的贡献,比如叶美兰即使出嫁后仍然坚持长年替娘家交水电、物业、煤气、有线电视乃至叶茂的手机费,比如10月里他把人家老艾头的脚打坏后叶美兰代为买单,随后他又让叶美兰给叶陶拿学车的钱——叶美兰这些长期和大头的好处他似乎都记不起了,更别提他零敲碎打从叶美兰那里谋得的种种福利了。

他老婆良心好,觉得这个遗产分配方案有点愧对女儿,就提醒丈夫说:“那美兰怎么办?她这些年没少往家里拿钱,你要是什么都不给她,她还不得气死!”

叶茂拿出太公分猪肉人人有份的派头说:“那就把我们的存款都留给美兰吧!”

他这话其实是纸上画饼,叶家的存款即使偶尔突破五位数,基本就很难在存折上继续待着,这主要归功于叶茂本人和叶陶都太能折腾,往往他从叶美兰那里敲了半天弄来的现金,因为总指望一步登天,反而一笔买卖就都赔进去了,连个响儿都听不到,闹不好还倒过来欠债,债主追上门来喊打喊杀的事情也发生过,叶美兰虽然气得要命,还是乖乖掏钱帮老爷子和兄弟买单,要不怎么说血浓于水呢。

现在,叶陶似乎要改过自新了,剩下就看老头自己了。

……

一月中旬,叶茂夫妻从三亚顺利回到广州,沙当当竭尽显摆之能事,乘着公司一个活动,沾公家便宜,打发包下的一部奥迪A6送客户到机场,算好时间,直接给老头老太太从白云机场拉回家来。

车一进小区,叶茂两口子不约而同地连声招呼司机慢点,司机笑一笑,善解人意地放慢车速,黑色的A6在明艳的冬阳下,亮铮铮慢悠悠地驶过小区朴素的街心花园,不少老头老太在那里扯着闲话。

沙当当让司机放下车窗,叶茂跟他老婆探出头去冲老熟人们挥手。

街坊们果然莫名惊诧,不知道叶家撞了什么大运。为了解答众人的疑惑,叶茂老婆冲人群中一个没有见识的邋遢老太嚷嚷了一句,“是阿陶的女朋友派车接我们回来的!”

邋遢老太有点耳背,一时反应不过来,让旁边的人给她解释叶茂老婆都说了些啥。反应快的赶紧往车里瞧,沙当当戴着个大墨镜遮掉了一半脸,稳稳地端坐在副驾驶位上,十分给叶家长脸。(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车到了楼下,老两口热情相邀,沙当当不肯上楼,赶回公司去了。

叶茂两公婆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顺便从酒店捞回来不少牙刷拖鞋之类的战利品,晚上叶陶下班一进家门,叶茂老婆就喜滋滋地把摊了一床的宝贝展示给叶陶看,老太太表示尤其喜欢酒店的无纺布洗衣袋。

这几天,沙当当和叶陶也没闲着,他们去看了一个很满意的楼盘,在天河公园附近。沙当当看了样板房后,相中了一套三房两厅的电梯洋房,l20平米,每平米7000元,开发商包了装修。

售楼小姐给他们一算,三成的首期,连税费带人住的杂费,三十万不到就拿下了。

关于贷款部分,售楼小姐阅人无数,看沙当当和叶陶都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估计他们实力有限,就征求意见道:“我帮两位算一个二十年分期付款的方案好吗?”

沙当当犹豫了一下,对售楼小姐说:“嗯,麻烦你算一下十年期和五年期的方案吧。”

叶陶的心中既兴奋又好奇,从前,走进阔气大牌的售楼部和人家谈房价这样的事情似乎和他的生活无关,而他曾多次设想沙当当的经济实力却始终未得要领,如今当那笔不小的房款忽然给了他强烈的冲击,沙当当的家底似乎也呼之欲出。

售楼小姐很熟练,麻利地完成了计算,她用笔比划着向两人解释道:“首期三成,您二位需要向银行借贷59万,如果十年还清,每月需还贷6500元,如果五年还清,则每月需还贷11000元。”

售楼小姐解说完毕,沙当当眼睛盯着那张纸上的演算,沉思着不表态。叶陶悄悄一心算,连本带息差不多要一百万了,他暗想,难怪人家都管借贷买房的人叫“房奴”,一百万,这一辈子真是卖给房子了,只怕有的人卖一辈子都未必能还清。

后来,沙当当说要再去样板房看仔细些,售楼小姐就带着两人从售楼部又折回样板房。

沙当当重新仔细看了一遍,房型周正实用,东南单边的朝向,通风采光都无可挑剔,主阳台又宽又长,望下去是小区的花园,再远一点是幼儿园,卧室采用了檀色的实木地板,客厅则铺着米色的防滑地砖,卫生间和厨房类似酒店公寓的风格,大理石台面,美标的洁具,防火橱柜配着不锈钢面板的煤气灶和抽油烟机,一切无不铮亮闪光,冷热水管都已经安好了,就等往厨房里装上煤气热水器了。

叶陶块头大,叶家的卫生间狭小逼仄,他每次冲凉伸胳膊抬腿都得小心轻放,他打量着眼前这套单元里厨房和卫生间阔绰的空间,十分艳羡。沙当当这时候说了一句:“开发商配的莲蓬头还不错,澡是天天要洗的,我最喜欢这样出水大的莲蓬头了,洗起来舒服,像住五星酒店一样。”

招呼他们的售楼小姐挺有眼力劲儿,一早认准两人中是沙当当说了算,便笑着奉迎道:“是呀,热水器,床,沙发,这都不是该省钱的地方,沙小姐很懂生活,也很有眼光,看您挑中的这套房子就知道了。”

沙当当听人家夸她懂生活有眼光,心中十分受用不觉脸上就露出来了,售楼小姐看在眼里乘热打铁道:“八十五万的房款说少不少,不过,这样一套房子,这么好的地段,要是放在上海,怎么也得上两百五十万了,在北京也铁定要上两百万的,还不见得包装修呢,所以还是在广州生活幸福指数高呀。而且,您再对比一下96年、97年的广州房价,就知道广州的房价肯定还要继续往上走,现在这个价位买真的很合算,买早两三个月可能就替您省下五六万,也就等于替您白赚了五六万——沙小姐,您二位要是有心买,这套房子绝对是个好选择!”

说话间三人转回售楼部,刚落座,就看到隔壁桌子上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办落定手续。售楼小姐注意到沙当当似乎对隔壁那桌的交易很关注,她不动声色地走去倒水,等她端水回来,隔壁那桌的客人已经收好收据往外走了。

售楼小姐一面把水递给两人一面微笑着轻声介绍道:“那两位客人挑的和您挑的是同一户型,几套户型中就数这套最受客人欢迎了。他们买了ll楼,刚才我帮您算的就是11楼这套的价格。”

沙当当来回翻着手中的宣传资料半天不讲话。

售楼小姐看看房子能带给客人的好处已经讲得七七八八,客人的马屁也拍得差不多了,就拿出最后一招施加心理压力道:“市中心的地就这么多,房子卖一套少一套,我们这个楼盘开盘以来一直卖得很好。您二位也看到了,这套户型今早还有3套的,我们转了一圈下来,11楼那套就卖掉了,现在您还有两个选择,32楼或者6楼。”

要说沙当当做销售的年份未必比眼前这位老到的售楼小姐短,售楼小姐这几招都是她玩了五年的经典套路了,耍起宝来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先对客户投其所好拍拍马屁,这叫建立融洽关系,然后说说产品的特征,尤其要突出产品能带给客户的好处(诸如我卖的东西都有啥特点,这些特点能帮您解决啥难题,使您在行业中树立威望云云),这叫特征利益转换,最后是具体地给点压力,这叫要求生意。

按说售楼小姐的套路不能轻易影响沙当当的决断,关键是,沙当当本来心里中意的就是11楼那套单元,却眼睁睁看着别人当场买走了。那对中年夫妻,看穿着似乎也很普通,可买起房子来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跟买白菜似的干脆,来去如风,瞬间把沙当当心爱的房子席卷而去,这下对沙当当刺激不轻。

沙当当想了想问道:“32楼什么价?6楼什么价?”

售楼小姐介绍道:“沙小姐,楼层越高价格越贵,每层的差价是每平米50元。”

沙当当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瞪圆了眼睛道:“那32楼的总价要比ll楼贵十二万六了?”

售楼小姐复核了一下点头道:“差不多。”

对于沙当当来说,理想的楼层是l0楼朝上,可32楼太贵了,沙当当认为自己买不起,而6楼似乎偏低了点。如果不愿意选择32层,她明显只剩下6层可以考虑了,就是这仅剩的选择,也岌岌可危,似乎到处都充满了一掷千金的主,随时准备呼啸而上把她看中的房子席卷而去。

她可怜的三十万,她时常怀着自豪和憧憬想到它们,原本明明是厚厚的一沓钞票,而今瞬间被贬成薄薄的一沓,她不由地在意念中像一个老农那样紧紧地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几乎要将钞票们攥出油来了。

售楼小姐分析沙当当这年龄,买32层实力不够,也估计到她可能嫌6层不够高。便不失时机地劝说道:“沙小姐,其实6楼也并不低,我们的架空层没有计算在内,6楼相当于7楼那么高了。这套单元朝向小区的大花园,刚才您实地都看到了,视线很开阔,空气好又安静。还有呀,管理处固定每周都会灭一次蚊虫,所以蚊虫的问题也不用担心;而且,比11楼省出3万块。您不妨考虑考虑6楼,这一套也有很多客人喜欢的,就在昨天我刚接待了一位看中6楼这套的客人,他说这两天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售楼小姐玩的这招其实也是沙当当常玩的,叫澄清疑虑,就是搞明白客人为啥不买你的东西,她真正的担心是什么,然后分析给你听,让你明白,你的疑虑都不是问题。

这小姐经验丰富,在澄清疑虑的时候采用了层层推进式,她先跟你说她的6层实际相当于别家的7层,然后针对一般不喜欢低楼层的主因是担心地面吵闹、蚊虫多以及视野不佳等,以“朝向大花园”一招就成功地四两拨千斤,再进一步点出“能省3万块钱”这样的有力论据,最后以另有他人也对这套房子虎视眈眈来加强压力,特别是11楼的当场成交,使得她最后的一击十分有力。

售楼小姐的层层递进式,果然让沙当当思想斗争更激烈了,她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交楼?”

售楼小姐感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她说:“楼已经封顶,正在做内部装修,再过半年,到7月份就能交楼人住,几乎可以说是现楼,而且,你们也看到了,小区周围的生活配套都很齐全,样样方便——不是我卖楼的人说自己的楼盘好,我们同事之间都说7000元的单价真的是挺合算的。”

最后,沙当当和售楼小姐说要回去再考虑考虑,叶陶也猜不透她是托词还是真的会回去考虑。

看房子的当晚,沙当当就失眠了,主因思虑太甚。

沙当当大四实习就开始了销售生涯,做了五年的销售,三十万差不多是她全部的积蓄。

钱能壮胆,如今要一下全拿出来,让她有种将被掏空的发慌。

自从知道叶陶月入四千后,沙当当就估计到他没有什么存款,因为她本人在加入DB前就挣这么多钱,她对此很有概念,基本存不下什么钱;沙当当去过叶家一次,杂乱的摆设逼仄的空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不指望这个家能有什么可以称之为“赞助”的行为了。

就算沙当当再不喜好深入的思考,由于两人收入的悬殊,事实已经不争地引起了她的焦虑。她问自己,以后到底是自己独立供楼还是和叶陶一起供楼?

沙当当很公平地想,如果让叶陶一起供楼,那名字不落他一份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落他的名字呢,他税后一共就实收三千来元,他能贡献多少?摆明了自己亏得太伤,这可不比去三亚旅游一趟。

不要叶陶一起供楼吧,自己也是吃亏,他总归是要一起住进新房子的,他不出钱不就等于自住吗,给她妈知道还不得抽她两个大耳光子骂她是猪,倒贴男人。

沙当当不习惯头绪太多的思考,想得几乎头爆。

她从床上爬起来,苦恼地在纸上涂画着,试图清理出主线条。

涂画了好一阵子,她似乎找到点方向了,觉得应该把房子和另外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思考,一是自己是否决定和叶陶结婚,二是叶陶未来的赚钱能力。

以沙当当对叶陶将近四个月的了解,她认为可以通过影响他,引导他走上销售之路,那样叶陶的收入就能上去,她就不吃亏了,合算也难讲。

但是,那样一来,叶陶就成了一个有赚钱能力的美男子了,自己不是摆明了有风险嘛?这个度还真不好把握,只怕到时候事情的发展不由自己说了算。

沙当当发愁地看着镜子中自己方方的下巴,恼火地把镜子反扣过去。

第二天,沙当当认真地问杨瑞:“如果实在搞不清股票或者房价是要升还是要跌,怎么办?”

杨瑞对沙当当大清早问如此严肃的经济类问题摸不着头脑,见沙当当一脸强烈的求知欲,杨瑞便还算负责地说:“前景不明,就别乱动嘛,不变应万变,该你踏空就踏空,哪能什么好处都是你的——但是,我看得出来大盘目前是在低位,实体经济这么好,房价走势那么强劲,股市没理由再跌,我反正随时准备迎接牛市的到来,现在这个时候我是不会留现金在手上的,要么买房要么买股,毫不犹豫!”

沙当当郑重地点点头走开了。杨瑞赶紧叫住她道:“当当,我跟你说,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我说的只代表我个人的观点。”

沙当当说:“我知道,我对我自己负责。你肯告诉我,我就该谢谢你了。”

杨瑞说:“你这态度还算端正。”

沙当当翻出接待他们的那位售楼小姐的名片,拨通她的手机:“梁小姐,我是沙当当,昨天我看过的6楼的那套单元还在吗?”

确定还没卖出去后,沙当当放心了,她说:“我这一周都很忙,没时间签合同,你能给我先留着那套房子吗?我今天中午大概12点半可以抽空到售楼部先交定金。”

售楼小姐一听连连说:“没问题没问题,我等您。请备定金一万,记得带上您的身份证。”

沙当当迟疑了一下说:“呃,今天就得确定房产证上的名字吗?”

对方很老到地说:“您只要在正式签合同的时候确定要上谁的名字就行了。即使签了合同后您想再变更也是可以的,只是要花一点钱。”

沙当当松了口气道:“我会在签合同的时候定下来的。”

中午沙当当胡乱吃了个麦当劳的汉堡就独自赶去交了定金,又和人家约好十天内来签预售合同。售楼小姐笑吟吟地问她:“沙小姐,您想选择五年期的还是十年期的贷款?如果您现在做决定,我可以提前帮您准备好合同,您下周过来就能节省点时间。我看您年轻有为,一定是个大忙人。”

这也是沙当当拿不准主意的地方。售楼小姐帮她算的还贷方案,她当天晚上就研究过了,十年期的贷款她每个月应还6500元,五年期的则每月应还11000元。沙当当目前的底薪是7000,加上各种补贴,每个月税前的固定收入部分9000块;奖金这个东西不好说,l2月份她拿到了差不多1万元奖金,扣掉社保和个人所得税后,她十二月的净收入大约一万五。

沙当当不缺的就是胆子,以月入一万五来讲,她真敢计划每月还贷一万一,关键沙当当没有把握是否以后每个月都能拿到那么高的奖金,并且得是连着五年。加上大区经理林如成太有个性,也令沙当当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天上落下一块砖头砸破自己手上捧着的饭碗。

可要是选十年期的贷款呢,她算过了,就得比五年期的贷款多还十二万,而且欠债的滋味不是那么好过的,一想到要欠十年的债,沙当当就不愿意。

售楼小姐见沙当当沉吟不语,明显拿不定主意,就热心地建议道:“沙小姐,五年期的贷款利率比十年期的低了一个档,如果经济许可,肯定五年期的合算,所以您不妨考虑考虑五年期——就算万一日后觉得手头吃紧,可以再改成十年期的延长还贷期限;或者经济条件更好了,想提前还贷也没有问题,不吃亏。”

沙当当原本不知道还贷计划还能中途变更,听了售楼小姐的介绍她很高兴,干脆地说:“你说得很对,就听你的,我选五年期。”

出了售楼部,沙当当抬头望望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此,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加入了房奴的行列。

叶茂两口子从三亚回来的第二天,沙当当趁着和叶陶在川国演义吃晚饭的时候跟他说:“叶陶,我和家里商量过了,我爸爸妈妈都赞成我买那套房子,同事也说现在不该持有现金,要么抓紧买房要么就买股票。我想来想去,6楼也挺好,还能便宜3万块呢。”

叶陶听了很为沙当当高兴。

虽然沙当当似乎没打算考虑给他上名字,他仍然高兴,自从知道房款连本带息差不多得l00万后,叶陶就没敢指望这个了。凭什么呀?人家才跟你交往了三四个月。

沙当当又说:“我春节要回成都过年,估计得十天吧。”

叶陶马上说:“那我到时候送你去机场。”

沙当当摇头道:“我不从广州走,春节前我要到上海出差,从上海就直接回成都了。”

叶陶眨了眨眼睛说:“那,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沙当当说:“好。我回到成都就给你电话。”

35、不用指望抄底,大势看涨就可买入

交首期的时候,开发商要求连税款和入住杂费一起先交了,沙当当觉得开发商这个要求没道理,房子还没交,凭啥就让我先交入住的杂费了,姓梁的售楼小姐态度很好地解释了几句,沙当当明知道都是站不住脚的理由,想想也就不到三万块钱,提前半年拿出去罢了,便没再多说什么。

沙当当在预售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售楼小姐马上满面春风地说:“恭喜恭喜沙小姐,买到这么好的房子。”沙当当第一次为了这套她喜欢的房子展开笑颜。

第二天,沙当当回到公司跟杨瑞和孔令仪一说,杨瑞马上说:“凭什么要提前半年给他?现在是股市抄底的大好机会,有现金多好呀,3万块钱拿去买股票放着,没准半年后就能翻两倍,变成9万也难讲。说不定这个发展商就是拿你们这些人的钱去买股票也难讲!”

前一天交了首期和税费杂费后,沙当当的现金账户上就只剩下最后三万六千多元了,听说现在拿出3万块去买股票,“半年后变成9万也难讲”,她立马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孔令仪嘻嘻笑道:“杨瑞你又来了!股票能半年翻两倍——那我们还打工干啥!”

杨瑞“啧”了一声,对孔令仪的挑战有点恼火:“我说令仪你怎么就总不信我呢!咱们走着瞧,人教人不如事教人,历史会告诉你什么叫投资。你说打工是为了啥,为了挣到第一桶金呗!没有本钱怎么投资!”

孔令仪依旧嬉皮笑脸道:“行,咱们骑驴看戏本——走着瞧!当当,咱给他做个记号,今天是2006年1月l0号,到7月中旬,你的房子也该收楼了,咱们看看他的股票翻了两倍没有。要不这样,咱干脆打赌得了,杨瑞你说拿什么做赌注吧,当当做个中人。”

杨瑞犹豫了一下道:“这没有什么好赌的,投资又不是赌博。”

孔令仪说:“那就不赌。到7月中旬,你的股票翻两倍的话,我请你和当当去南海渔村,你的股票要翻不了两倍,你请我们——一顿饭不伤感情,这总行了吧?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们你到底买了哪一只股票,现在什么个价位。”

杨瑞底气不足地说:“得得得,不跟你们说了,我忙着呢。”

孔令仪哈哈笑道:“一到动真格的就溜了。”

这下杨瑞生气了,他一下拔高了嗓门道:“令仪你别激我!你自己不懂江湖规矩!你周围打听打听,玩股票的人哪里有问人家你买哪只股票的?这都是人家的心血,凭什么告诉你呀!不过,对你和当当,我不妨明说,我新近刚抄底,重仓‘云南铜业’,现价四块三左右吧,你可以去查——我坚定持有,一年不动了!”

孔令仪不生气,她马上在新浪上查了查,宣称道:“没错,云南铜业,现价四块四,咱们半年后来看,到没到l3块2。”

沙当当一直在旁边听两人唇枪舌剑,她呆呆地张着嘴,一会儿看看孔令仪一会儿又把脸转向杨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见杨瑞真起身要走了,沙当当才回过神来,赶紧拽住杨瑞道:“杨瑞,那么多股票,为啥你偏偏买‘云南铜业’呀?”

杨瑞不耐烦地摆摆手道:“我真得走了,大把的事情要做。以后再聊,当当。”

孔令仪提醒沙当当道:“当当,不是我说你,你比我还不懂江湖规矩,人家告诉你买的是‘云南铜业’就不错了,你还追问为什么。你要有兴趣,自己去研究好了。”

沙当当这才醒悟过来,有点不好意思道:“多谢令仪姐,姐姐教训得是。我就是不知道‘云南铜业’好在哪里。我想杨瑞既然买它,想必是对它有信心。”

孔令仪说:“这个自然。就好比你为啥着急买房呢?你又不是马上要结婚等房住。”

沙当当说:“我一个人,其实租房子住也很方便。主要是担心房价继续上涨,我攒钱的速度跟不上房价的速度。”

孔令仪说:“这就是了,杨瑞买‘云南铜业’也是因为他坚信这只股票能升。要我说,小老百姓,不用指望抄底,大趋势看涨就可以买,我就是听不得杨瑞翻两倍的那种说法。你要真想买股,还是该买你了解的股票,做你熟悉的行业。”

沙当当毫不羞涩地追问道:“令仪,我哪一只股票都不了解,也不了解任何行业,又很想买股票,该怎么办好?”

孔令仪也被问得不耐烦了,她一边低头整理手中的资料,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求知欲空前高涨的沙当当说:“你也不是对什么行业都没概念呀,你不是相信房价会继续上涨吗,这说明你看好房地产市场——地产股龙头是‘万科’,你随便买一点放着看看好了。”

沙当当马上问:“万科是哪两个字?”

孔令仪有点受不了沙当当了,心说这女孩够无知的了,她是怎么大学毕业的?孔令仪语速很快地说了句:“万岁的万,科学的科。”她生怕沙当当继续纠缠,嘴里说着,一面脚下生风飞快地跑了。

晚上,沙当当问叶陶,知不知道哪里能买股票,比如是银行还是证券交易所之类的地方。

叶陶想了想说:“我姐夫就是老股民,好像先得到证券公司开一个户,得搞一个股东证什么的才能买卖股票。等你有了股票账户后,在网上交易就可以了。”

沙当当一听就来劲了,问道:“那你姐夫有没有说现在能不能抄底?”

叶陶挠了挠头说:“他老出差,我难得见上他一面,而且我姐夫这人不太爱说话,我搞不清楚他的想法。要不,回头让我姐问问他。”

沙当当连说:“要的要的。对了,记得问问,可不可以买‘万科’和‘云南铜业’?”

……

叶美兰这天下午出门办完事,看看时候还早,就顺道拐回娘家看看。叶茂两口子美滋滋地告诉她叶陶有女朋友了,“挺有钱的,还是个经理呢!”

叶美兰很感兴趣地问她妈:“长得漂亮吗?”

叶茂老婆得了沙当当的好处,便在忠于事实的基础上尽量往好里讲:“高个子,皮肤挺白,大脸盘,大眼睛,留长头发。”

叶美兰问:“瘦不瘦?”

叶茂老婆说:“不瘦不胖,正合适。嘴挺甜,脾气好像不错。”

叶美兰听了很高兴:“怎么不请她到家里来吃饭,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过来见一见。”

叶茂说:“我们从三亚回来那一天,叶陶上班走不开,是她去机场接我们回来的,后来我叫叶陶请她回家吃饭,叶陶说她最近很忙等过完年再说。”

叶美兰吓了一跳:“你们去三亚了?什么时候去的?”

叶茂老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一共就去了三天,走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是你弟弟的女朋友请客的。”

叶美兰忽然想起了什么,狐疑地问:“这个女孩子是不是上两个月你们说过的那个四川妹?”

叶茂两口子含糊地应了几声,叶美兰大感惊讶,因为按她妈当时电话里的描述,这个“四川捞妹”是很没规矩的,吃完饭一推饭碗,啥都不帮忙就大爷似的玩起了游戏,更甚的是头一次上门就在男家过夜云云。叶陶以前也交往过几个女孩,没有一个有长性的,所以当时叶美兰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以为这回又是叶陶新交往的某个新新人类,估计要不了两个月就得掰。

眼下叶茂两口子对人家的评价忽然来了个l80度大转弯,叶美兰大为不解,质疑道:“上回你们说起那女孩,要多眼尖(方言,刻薄的意思)有多眼尖,怎么现在又把她夸得仙女一样?!”

叶茂老婆硬着头皮耍赖道:“美兰你不要在你弟弟面前乱讲,我们什么时候眼尖过了!”

叶茂觉得这是大是大非问题,还是应该清晰地表明立场,就拿出家长的身份表态道:“美兰,沙当当年轻轻的就当了经理,听叶陶说,她还准备在天河买房子——算得上年轻有为实力雄厚,和我们叶陶站在一起很般配,我和你妈都对她挺满意,现在,街坊四邻都眼红得不得了!”

叶茂说到最后一句,他老婆马上兴致勃勃地附和说:“是咯是咯,大肚黄的老婆看到我就说,叶家撞大运了,女婿找得好,媳妇又找得这么好!”

叶美兰非常了解娘家爹妈都是爱显摆的脾气,任他们说得天花乱坠,她还是不太放心,追问道:“叶陶可是个手上留不住钱的人,这女孩会不会过日子?”女方有正经工作看来是落实的,但未必真像老两口吹的那么有钱,叶陶又是一穷二白的,所以叶美兰非常担心女方会不会过日子的问题。

叶茂听她说叶陶“手上留不住钱”,虽然知道没有映射自己的意思,还是有点不自在,他干咳了一声道:“什么叫留不住钱?为了能赚到钱,先投钱出去是免不了的。沙当当很会过日子,你放心好了。”

叶美兰很狐疑:“上次你们还说她在我们家像大爷,吃饱肚子就知道玩,你根据啥说她很会过日子?”

叶茂老婆凑近一点,做出神秘的样子说:“昨晚叶陶回来说,沙当当想买股票,说现在价钱很低,买股票绝对合算,半年就能翻本!叶陶还说今天要找你呢。”

叶美兰一听,背上一紧,像预感大难临头的猫一样弓起了背,两道眉毛几乎直立起来,她的嗓子猛然尖利了许多:“找我干啥?我没有钱给他们炒股票!”

叶茂得意地摆摆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放心,叶陶找了一个这么有钱的老婆,我看他以后都不会再找你要钱了。他是想让你问问孙建冬,怎么开股票账户。反正,你等着吧,可能今天晚一点他就会给你电话了。”

叶美兰劫后余生那样一下松快下来,一家三口集体沉浸在皆大欢喜中。叶美兰这时候才顾得上刚才的话题,质问老两口道:“要买股票就算会过日子?!”

叶茂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算!他们有钱,以后家务大不了请一个钟点工来做,人工能值几个钱?你妈也可以帮帮忙——只要沙当当知道怎么赚大钱,就是会过日子!”

叶美兰一听,父亲这话的意思竟和丈夫孙建冬的观点如出一辙,她深感挫折,气势就低了半截,勉强应战道:“买股票就一定能赚到钱吗?人家都说要远离股市远离毒品,我只看到周围的人买股票亏钱的,看不到哪一个是真赚的。”

叶茂对沙当当很有信心,他说:“哎~~你别说!我看叶陶最近天天在家里看股票,他和沙当当一起研究过了,现在股票跌得比白菜心还便宜,就是在别人碰都不敢碰的时候,我们发财的机会就到了!如果等到大家都知道那里好捞钱的时候你才冲上去,别说喝头啖汤了,恐怕渣都不剩了——能赚到钱的永远是少数,傻子是给人送钱的,没有傻子送钱,聪明人赚谁的钱去!我看这次,叶陶和当当说得很有道理。”

叶茂这回的见解中,充分表露了他作为一个技术工人的睿智,他的观点,与著名投资大师巴菲特的观点达到了50%的吻合度——“别人恐惧的时候我贪婪,别人贪婪的时候我恐惧”,同时,他还表达了对不甘寂寞的后知后觉者的评价。

叶美兰不服地说:“爸,你说的不就是高抛低吸么?你知道哪里是高哪里是低吗?你要能知道,别人不都知道了!抄底抄底,小心半山腰接了落下来的飞刀!”

叶茂牛哄哄地说:“我不知道哪里是高哪里是低,但是你自己起先不是都说了,现在都说要远离股市远离毒品,说明股票已经没人要碰了,那就可以买了!”

叶美兰气不过,顶他说:“站着说话腰不疼,你去买呀!”

叶茂打蛇顺杆上道:“你借我钱,我就去买!”

穿鞋的害怕光脚的,叶美兰赶紧闭嘴走开。

傍晚时分,叶美兰果然接到叶陶的委托,她马上想起四年前孙建冬的股票账户上那消失了的五十万,自从2002年春节两人闹翻后,孙建冬就修改了账户密码,到底现在孙建冬还剩多少钱,叶美兰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叶美兰很想把丈夫在股市中深套的事情告诉弟弟,但终于还是没敢吐露一个字,只是担心地劝说道:“我周围的人都说要远离股市远离毒品,你听听,人家都把股市当成毒品了,你们俩都有好好的工作,慢慢攒钱就能供房,干嘛要去沾股票的边呢!凡是想一夜暴富的,最后都是被人家套住的!如果股票真是那么好赚的,那不是大家都上了!你不要听爸的,他的想法要是对,为啥他自己一辈子都挣不到钱!他折腾得还少吗?你既然这么满意这个老婆,就更该收心好好上班才对,别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叶陶宽慰她道:“姐,你放心,当当只是小玩玩,就当练习练习。炒股跟开车一样,是个熟练活,多练练就有手感了。我这几天上网看了很多财经分析,权当恶补恶补,大盘已经连续下跌四年了,实体经济又不差,我估计,现在买入,机会肯定大于风险。”几句话,叶陶的聪明劲显露出来了。

叶美兰听弟弟这么一说,感到似乎有些道理。反正,该劝的都劝了,她已经尽到了为人姐的责任。

晚上孙建冬回家,叶美兰便上前求教,孙建冬不以为然地说:“叶陶连试用期都没过,不好好工作,炒什么股!他有本钱吗他!”

叶美兰解释道:“不是叶陶自己,是他女朋友,那女孩是个经理。”

孙建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讶,他认真地问叶美兰:“经理?什么公司的经理?那女的多大年纪?”

叶美兰说:“年纪和叶陶差不多,什么公司就不知道了。”

孙建冬“切”地笑了一声,随手在纸上写下个电话号码推给叶美兰,不冷不热地说:“你给她这个电话号码,让她带上身份证到证券交易所去办股东卡,开个个人账户,她就知道怎么买卖股票了。”

叶美兰责任心很强,追问道:“建冬,你说现在可不可以抄底?”

孙建冬说:“股市又不是我开的,你问我,我问谁去?”

按说,孙建冬这么说,其实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可叶美兰跟她妈一样,最缺的就是机灵劲儿,她还紧着问:“那能不能买进‘万科’和‘云南铜业’呢?”

孙建冬心想,一个连股票到哪里去买都不知道的人,居然也想在大熊市里发股票财,别人钻研股票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她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万科”和“云南铜业”能不能买,就想得到答案。

他不再跟叶美兰多啰唆,转身走开,喉咙里轻轻挤出两个字:“可笑!”叶美兰没有听清楚丈夫说的是什么,但是知道问不到答案了。

第二天,叶美兰打电话告诉叶陶那个电话号码,叫他先去招商证券开户,又说:“你姐夫说现在股市的情况谁也说不清楚,越是亲戚越不好乱说,免得耽误了人家。”

沙当当具有典型的销售职业特征,行动能力非常强,她说干就干,先让叶陶陪着开了户,然后一家伙投了三万多元,以每股4块5的价格买了7000股“万科”。三万多元对玩股票的人来说是微不足道的数字,但以她的现金资产而言,几乎是竭尽所有了。

孔令仪听说后直摇头,说沙当当是“傻大胆”,沙当当却依旧乐呵呵的一副不知发愁的模样:一月份的工资过不了几天就要发了,她有把握这次的奖金会比上个月还要多一点,签预售合同的时候她就问清楚了,房贷要到四月份才开始还,怕什么呢!恨只恨自己当时不该听了那姓梁的,提前交了人住杂费,要不,还能多买3000股“万科”呢!

36、高潜力人才的特征——永不满足现状

忙碌的日子过得快,眨眼李坤升职已经三个月了。

作为区域HR,杜拉拉循例向陈丰了解新经理的任职情况:“陈丰,李坤那组怎么样了?”

陈丰介绍说:“他能完成指标,完成率甚至比别的老经理还高一些,正如我们先前的预料,李坤做生意的思路确实还是比较清晰的。另外,他把费用控制得很好,指标多做了,费用反而给我省了一些出来。”

拉拉关心地问道:“别的方面呢?组里的人服他管吗?”

陈丰想了想说:“还好,我看他分配指标和资源的方案比较公平,重点也把握得住;而且,积极发展下属的理念,他有!特别是对组里几个资历浅一点的,他的付出算得上是真心实意——你别说,这一点上,老经理反而未必能做到像他那样一手一脚落力付出。”

拉拉追问道:“那不足的方面呢?”

陈丰顿了顿说:“你也知道的,李坤这人是小气些,有时候在一些小节上,挑剔得过了点,他看人的眼光也需要再培训。但总之,对新经理,不能一下指望太多,首先能给我完成指标就行了,别的要慢慢来。”

拉拉感慨道:“实话实说,我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就李坤干活的那样吧,俩字,‘卖命’!摊到这样的下属,是做老板的命好呀。”

陈丰笑道:“我看,做你的老板命就很好——李坤的肯干是没得说,当初在姚杨和他之间权衡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升他,这一点起了很大作用。”

拉拉研究着陈丰的表情说:“看来,你还是比较满意李坤的。”

陈丰自我标榜道:“我这人心平,容易满足。”

拉拉笑嘻嘻地拉长语调揭发道:“陈丰,你还心平?人家王海涛明明完成指标了,你还不是一个劲儿地逼着他继续多做!这叫啥?这叫最大限度地追求剩余价值呀!想压榨人还不直说,假装容易满足。”

陈丰辩解道:“我没有假装呀,我确实比较容易满足,差不多就算了。”

拉拉凑近陈丰,压低嗓子恐吓道:“你说你容易满足是吧?这话要叫你老板TONY林知道了,小心耽误你的前程!高潜力人才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永不满足现状,不断挑战更高目标,这可是你们TONY林反复强调的。”

陈丰张了一下嘴,无奈地说:“哎,我说错了。”

拉拉得意洋洋地说:“我代表TONY林,原谅你了。”

陈丰正色道:“你别说,李坤对自己和下属的要求都挺高,有点永不满足现状的意思,不妨观察观察他的潜力如何。”

拉拉总结道:“看来,你是真的满意李坤。”

不料,这话说了没几日,正在北京出差的拉拉就接到姚杨的电话,说他们全组的同事想一起和HR谈谈。

拉拉诧异地说:“想谈什么?”

姚杨在电话里解释了一通,拉拉这才明白,原来大家都对李坤的管理强烈不满,准备要求和公司进行集体对话。

姚杨在电话里把“集体对话”四个字咬得特别重,然后表白说,她有心不参加,又怕组里别的同事对她有意见;真参加吧,又觉得似乎不妥,担心事情闹大了——她感到自己的位置很尴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拉拉报个信儿。

拉拉马上问姚杨:“这事儿你和陈丰说过没有?”

姚杨解释说:“老板今天下午好像有点不舒服,提前走了,我打他手机一直占线,等下我会再联系他。”

陈丰向来身体很好,拉拉估计他就临时得个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小病。

拉拉表扬了姚杨几句,说是当晚就赶回广州,她会先和陈丰碰一下情况,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

拉拉马上给陈丰打电话,陈丰倒是很快就接了。拉拉单刀直入地问他是否知道李坤组里的事情,电话里传来陈丰一如既往沉着的声音,他说:“李坤刚才和我说了,我也正想给你打电话。估计是新经理管理方法不太老到,引起下面人的不满。”

拉拉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陈丰略一思忖道:“既然销售们已经这么正式提出来了,回避反而不好,我想还是请你和我一起,跟大家坐下来开个小组会,面对面听听大家的意见。”

拉拉心里对这事儿很惊讶,她关切地问:“怎么会搞到这么严重?李坤自己对起因有什么估计?”

陈丰告诉拉拉:“李坤只知道大家是对他的管理方式有意见,但是具体的问题出在哪里,他还理不出个头绪。我看他压力很大,很紧张。”

拉拉说:“这事儿李坤是听谁说的?”

陈丰说:“他说是卢秋白告诉他的。卢秋白到底是个老员工,知道分寸。据说他先做了做大家的思想工作,但是压不下去,他看看不对劲,所以就赶紧通知李坤了。但是卢秋白也没有说得很具体,不知道是他不愿意多说细节,还是李坤心烦意乱不知道怎么问。”

了解卢秋白的人都知道他心不坏,处事圆滑,业务水平比较一般。田野留下的经理空缺与秋白也曾想试一试,后来田野劝他说,在国外,很多销售可以一直做到退休,工作驾轻就熟,赚的钱也不见得少,那样的人生岂不舒服快哉?倒是做经理的,其实都是劳碌命,从这个意义上说,并非人人都要去当经理——户秋白知道陈丰向来和田野关系不错,既然田野这么说,八成是陈丰的意思了,他便主动撤回了竞聘申请。

李坤上任后,卢秋白确实也对李坤的管理有意见,他曾私下找李坤沟通过两次,李坤嘴上客气,行动却固执己见。按卢秋白的意思,有问题私下里和领导反映反映就是了,工作中有点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但没啥了不起的深仇大恨,大家都不过是打工而已,何必把事情搞大。

在卢秋白看来,集体越级上诉显得过于有组织有计划了,似乎有点造反的味道,而且他听来听去,感到年轻人认为可以拿集体离开做筹码,逼迫公司撤换了李坤,这不是“要挟”吗?卢秋白担心把公司逼急了,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搞不好,参与闹事的全给干掉也难说。

卢秋白已经在DB服务了十六年,从二十五岁的青涩小伙子,到四十一岁的中年男人,他经历了很多,知道好歹,也早没有了多余的火气,因此他本能地不愿意参与到那帮二三十岁的年轻销售们中去,但眼看群情激昂,滑头的他,还不太好意思明着跟大家划清界限。

为难之下,卢秋白和李坤透了口风,暗示李坤赶紧去找陈丰想办法,免得那帮年轻人干脆把事情闹到上海总部去,这个娄子就捅大了。

拉拉问陈丰:“你觉得我们要不要让李坤和我们一起去开这个会?”

陈丰反问说:“你的意见呢?”

拉拉嗔怪道:“你老这样,啥都让我先说——我觉得只要李坤本人愿意,不妨让他和我们一起去开这个会,大方面对。该承受的迟早都要承受,躲也躲不过去。”

陈丰赞同道:“我也这么想。”

拉拉问陈丰:“你觉得李坤到底是在什么方面出问题了?”

陈丰沉吟道:“指标和费用是永恒的话题,估计这两条跑不了,也许还有别的问题,比如是不是不够尊重下面的人?但是糟糕的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反对他。一般情况下,如果费用和指标方面有问题,总是有受害者,也有受益者,不该大家一起反了。”

拉拉迟疑了一下问道:“是谁带的头?李坤心里有数吗?”

陈丰说:“我问过他,他自己估计是姚杨,但没有证据。”

拉拉忽然想起一个人,追问道:“刚才你说是‘大家一起’反了,苏浅唱也参与了吗?”

陈丰很肯定地说:“是的,她也参与了,销售们已经托我的助理交给我一封信,正式提出要求安排集体面谈,信上有苏浅唱的签名。”

拉拉“哦”了一声,大感意外,两人一时无话。

陈丰首先打破沉寂,问拉拉在哪里,拉拉说北京,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晚上就到广州了。

陈丰想了想,建议说:“如果你时间安排得开,不如我们通知销售们明天下午回来开会如何?”

拉拉爽快答应道:“没问题,就明天下午四点半吧,这样也不用影响他们跑生意。”

陈丰道谢说:“辛苦了。那就等你回来,我们明早当面细谈吧。”

拉拉挂了电话,沉默地望向窗外,出租车在杨林大道上奔驰,大地一片枯黄,北风欢快地尖叫着,从光秃秃的树梢掠过,拉拉想,快过年了。

过了一会儿,拉拉忽然想到,刚才怎么忘记问候陈丰身体了,她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陈丰:“你生病了?”

陈丰回复短信说:“不要紧,喉咙疼而已。”

……

拉拉最近两次飞北京,南航的航班回回晚点,她便近乎迷信地特意改选了国航的航班,结果,像是专为了和她作对,这回人家南航准点得不能再准了,反倒是国航的航班晚点,而且一晚就是两钟头。拉拉透过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眼巴巴地看着南航的航班插翅飞上夜空,自己却只能傻坐着干等,晚点似乎成了这个冬天里她的命运。拉拉气得七窍生烟,欣赏够了机场的无边夜色后,终于吃累不过,顾不得斯文不斯文,在首都机场漫天不紧不慢没完没了的广播声中,她半个身子歪倒在椅子上睡着了。睡着睡着身上冷了起来,眉头就皱紧了。

四个月前,王伟曾在飞广州的登机口远远地看到拉拉站在等候登机的队伍中,打那以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路过广州航班登机口,他都要扫一扫等候登机的人群,王伟觉着,只要坚持这个动作,看到拉拉的概率不能算很小。

功夫不负有心人,王伟这次按流程重复的时候,果然一眼看到著名的倔驴杜拉拉正放肆沉睡。虽然从概率的角度讲一直报有信心,王伟还是像被谁撞了一下腰一样愣在原地,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心地走到离拉拉三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王伟低头凝神端详着拉拉的脸,大约是太累,她微微张着嘴。王伟看到她的下巴变尖了,黑眼圈也比先前明显了一些,几缕头发散了下来,覆盖在她的脸上。

王伟喉头一热,一下子想起有一次拉拉在瑜伽垫上威风凛凛地把自己的脚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旁边丢着一本大约是杜拉斯的什么书,一面非让他记住两句“好词好句”,大意是“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娇嫩的脸,我却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王伟觉得“备受摧残”四个字未免有点骇人听闻,当时就不情愿了,劝说道:“拉拉,现在是新社会了,而且,除了世界的哪个角落还处在母系时代的,估计就属我们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高了,我哪里敢让您的容颜备受摧残呢?”

往日的情意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网,猝不及防地罩住了王伟。他沉思着拉拉当时让自己背下那句“好词好句”,是不是要他保证白头偕老的意思。王伟感慨地压抑了一下回忆的冲击,看到拉拉身上盖着的一条大羊毛围巾快要滑落到地上了,他犹豫着伸手想替她重新盖上。

拉拉本来睡得好好的,忽然噌地直起身子,闹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似的,一派迷惘地张望着四周,一边伸手去摸做枕头的小黑是否安好,旁边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热心地对拉拉说:“你的围巾要掉到地上了,我帮你拉了一下,是不是吵醒你了?”拉拉慌慌张张地抹了一下唇边的口水,十分可笑的样子跟人家说:“没有没有,谢谢。”

37、会议的经典

因为头天晚上航班延误,拉拉到凌晨l点多才到家,早上醒来就八点多了。拉拉惦记着李坤的事情,胡乱喝了杯牛奶就出门了。等她赶回办公室,见陈丰已经先到了,正和李坤谈话。

拉拉敲门进去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李坤两个眼圈发青,明显没睡好,见拉拉进来,他连忙起身让座。

拉拉见李坤一副尴尬又失落的样子,便微笑着好言安慰道:“李坤,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新经理碰到这样的事情不奇怪,头半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丰也说:“李坤,下午的会,你可以自己决定参加还是不参加。”语气颇为体谅。

自打前一天知道这事儿后,李坤的思想压力就很大,又着急又担心。

他不知道上面会有什么看法和结论,会不会认为他不够能力当好这个经理?

姚杨肯定在等着看他出丑。

到底是谁在挑唆大家呢?

而最令他难受的是,小组里所有人包括苏浅唱都在给陈丰的信上签了字,他孤零零的连一个支持者都没有!

李坤在前一晚曾反复地想:苏浅唱对自己能有多大的意见呢?为了带好苏浅唱,一年半来,他李坤可谓是掏心掏肺,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了,恨不能把自己会的都教给她,就算是对亲侄女也不过如此了。

他宁愿相信苏浅唱是因为被别的销售代表胁迫,不得不随大流。可她为什么不肯给他透一点口风呢?就像卢秋白做的那样,好歹能让他的心得到一丝安慰。

这会子,李坤见陈丰和拉拉都对自己和颜悦色,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他才放心一些,却不由得一阵酸楚在喉头翻滚,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说:“我想,问题终究要去面对,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开会吧。而且,我希望是由我自己去通知大家开会。”

陈丰说:“那也好,到时候你可以先花十分钟和他们做一个简单的沟通。”

拉拉提醒说:“李坤,我建议你下午开会的时候倾听为主,不要让自己站到销售代表们的对立面去。即使听到非常不能接受的言论,也可以先记录下来,过后再澄清,千万不要当场陷入争吵。抱着了解问题的心态去开会比较好,你不是也很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他们会有这么大的情绪吗?”

李坤点头保证说:“老板,拉拉,你们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聆听,我真的很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您二位都了解我,我只是一心一意想把工作做好,实在没有想到会出这个事情。”他心里一阵难过,有点说不下去了。

陈丰说:“先不要想那么多,下午开会就能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以后就知道如何对症下药了。”

李坤起身道:“那我先出去了,给领导添麻烦了。”

两人都笑着说没问题。

等李坤一出去,陈丰笑道:“还是你会安慰人,我看你一进来说了那几句话,他马上眼圈都红了。”

拉拉说:“我看你对他也挺好呀。”

陈丰明确表态说:“下午开会我们一起听听到底李坤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无论如何,只要他没有原则性的大问题,大方向上,我肯定要支持小区经理,哪怕回头关起门来骂他个半死。”

拉拉赞同说:“那是,李坤那么努力,应该给他成长的机会。说实在的,我刚才看了一下销售们给你的这封信,你注意到了吧,‘集体对话’四个字还标了着重号,让人看了不太舒服,似乎有点咄咄逼人——反映问题不该是这样的口气,又不是谈判。”

陈丰也指着那封信道:“还有这句,‘我们要求一个尊重我们的经理’,这话说的!我们这种公司,经理是任命的,不是选举的,照他们这个概念,不是成竞选了!”

拉拉凑过去一看也笑了:“真的,搞得跟美国总统大选似的,怎么把自己当选民了?调换个用词顺序,‘我们要求经理尊重我们’,还说得过去。”

陈丰点头说:“销售们到底还年轻,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李坤就算有天大的错处,换不换经理也不可能由下面的人说了算。”

陈丰说罢,咳嗽了几声。拉拉听他嗓子明显哑了,脸色也不太好,就关切地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要紧吗?”

陈丰摆摆手说:“没什么事儿,就是嗓子疼,已经吃过药了。”

拉拉想了想,主动说:“要不下午我来主持会议?我是HR,立场容易保持中立,说话比你方便。”

陈丰疲惫地点点头说:“那最好不过了。本来今天想休病假,但李坤这个事情又不能拖,不处理好我放心不下。”

拉拉很理解陈丰的心情,别看他表面上安抚李坤,心里肯定还是觉得这不是个小事儿。

下午四点半前,销售们陆续回到公司,李坤先和大家简单沟通了十分钟后,陈丰才和拉拉一起走进会议室。

拉拉一进会议室,就感到坐的位置有点问题:会议室的正中是一张18人用的长方形会议桌,8个销售代表一个挨着一个坐在会议桌的一边,李坤一个人,面对着众人独自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这种坐法,似乎进一步暗示了李坤和销售们之间的对立,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味道,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写着准备战斗。

拉拉想,如果换了自己是李坤,宁愿选择坐在会议桌的侧面。

拉拉和陈丰在李坤边上坐定,刚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姚杨就指着桌面上一封信,抢着说:“这是我们全体的要求,请领导过目。”

拉拉和陈丰交换了一个眼色,面带笑容望着姚杨说:“姚杨,今天大家推你做代表吗?”

姚杨有点后悔自己的动作快了一点,正待解释,一个年轻的销售抢上去说:“信是大家一起写的,每个人都参与了,这是我们全体的意思,不需要指派代表。”

陈丰接过姚杨递给他的那封打印在A4纸上的信,下端有每个销售的亲笔签名,黑色蓝色笔迹各异的水笔签字,赋予了这封信一种类似授权书之类的法律文件的意味。

陈丰很快地扫了几眼,未置可否地把信递给拉拉,拉拉低头一看,信的内容和上午在陈丰办公室看到的大同小异。

拉拉再抬起脸时,众人看到她刚才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她不紧不慢地说:“先说一下会议目的吧。今天请大家来开这个会,是因为陈丰收到各位的信,希望反映对李坤管理上的意见。DB向来鼓励直接沟通,一定会认真听取大家的说法。工作中观点不同很正常——开会的目的就是解决问题,创造愉快的工作环境,以便把工作做得更好。各位大可放心,决无秋后箅账,只要你是如实、善意地表达观点。”

拉拉把“善意”两字咬得格外重,谁都不傻,都知道她在开场白的一堆场面话中,只有“善意”两字是重点,暗含告诫。

有两个年轻销售望向姚杨,似乎征询是否发言的样子,姚杨假装没看到两人的眼神,坐在那里不动。

拉拉把这几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一面不动声色地说:“今天的会议时间预计一个小时左右,待会儿先花l0分钟确定需要解决的有哪些问题,中间40分钟讨论解决方案,最后10分钟做总结,如果确实时间不够,再适当延长l5分钟。”

说到这里,拉拉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与会者一点过滤信息的时间,大家都专注地听着她讲话,没有人插嘴,她便继续道:“我有一个流程提议:为了避免跑题,现在我发给各位每人一张自纸,请你写下三条你认为李坤在管理上问题最大的或者让你觉得最不舒服的地方。不要多,就三条。不必署名,匿名的目的是为了确保每个人都放心地说真话,而且不受他人影响,独立表达自己的观点。五分钟后,我把各位的纸条收集起来,陈经理不经手——大家都知道,我不认得各位的笔迹,而陈经理有可能会认出某些人的笔迹——然后大家一起在这些问题中圈定交叉程度最高的三条,进行集中讨论。一旦确定了今天讨论哪三条,我马上当场销毁所有纸条。大家看,这样是否OK?”

拉拉准备着有人会跳出来说为什么要限制“三条”,但没有人质疑这一点,有两个人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拉拉于是接着说:“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做会议记录。”她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人自告奋勇,就点派说:“要不,苏浅唱,就你来吧。”

纸条很快就交回给拉拉,卢秋白自告奋勇说:“我来协助拉拉唱票。”

拉拉照着纸条上的内容一条条地念,卢秋自在白板上写,最后的结果一目了然,按得票数从高到低排列,问题主要集中在三条:费用,指标,小组事务参与度。

拉拉征询意见道:“大家看一下,是否同意这三条是最主要的问题?”众人都表示同意。拉拉又望向陈丰,他赞成地点了点头。

拉拉说:“好,那我就把这八张纸条都撕了!”说罢她干脆利落地撕毁了所有的纸条,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拉拉说:“现在,请大家就这三条,阐述各自的意见。”

销售们此前私下里开过两次小会,他们开出一个清单,罗列了李坤的种种不是,准备把问题一条条摆出来,让上边看着办。他们甚至做好了分工。会上谁先说谁后说,你说哪一条,他说明哪一条。

但是销售们没料到,杜拉拉上来就让大家背靠背地写纸条,在他们自己提供的答案中圈出最主要的三条问题,规定就谈这三条——这一来,包括姚杨在内,都有点儿慌了阵脚,一是计划好的思路被打乱了,二是摸不清陈丰和杜拉拉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即使是再年轻的人,也知道要适当保护自己,销售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人说话。

陈丰的嗓子疼得更厉害了,他等了等见没人说话,便语调不高地说了一句:“现在就是给大家一个沟通平台充分表达个人意见。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摆到桌面上来讨论;qi书-奇书-齐书不说出来,或者背后说,公司就当你的意见不存在了。”

拉拉跟着微笑道:“谁愿意先说?正如你们说过的,开这个会是‘全体’的意愿,先说后说都一样。实在没人愿意先说,那就从左到右,挨个轮下去也是个办法。”

苏浅唱忽然清了一下嗓子,鼓足勇气说:“要不,我先说吧。”

那一瞬间,拉拉瞥见李坤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神情十分紧张。拉拉很理解李坤的感受:他真心实意手把手带了一年半的新人,现在带头批斗起自己,将心比心,个中滋味,换了谁都不好受。

李坤确实没有想到开头炮的会是苏浅唱,这再次给了他一个打击,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眼望着苏浅唱,等待她来揭晓谜底:他李坤到底做错了什么,使得苏浅唱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挥刀倒戈,让他李坤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苏浅唱的想法是明人不做暗事,既然人都坐到会场上来了,不说话也已经表明了态度,索性大大方方说出来:“每逢月初,李经理都会先和我讲好,当月我能拿到多少费用,我们会讨论好投资计划,我也都是严格按照计划和指示来做的,可是到了月底报销的时候,他总是很细地一笔一笔查问我的费用,即使是非常非常小的数字——这令我感到很不舒服,觉得他就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从小到大,我一直接受做人要诚实的教育,诚实是我为人的基本信条,这样的盘问真的让我感到很不受尊重。”

苏浅唱说着,满脸都是委屈。拉拉避开她的委屈情绪,没有进行安慰,而是直接问她:“你提到‘非常小的数字’,可不可以给个概念,多小?”

苏浅唱说:“比如两百来元的餐费。”

拉拉点点头问别的人:“关于费用,哪位还有补充?”

卢秋白举了一下手示意要发言,等拉拉冲他点了个头,他站起身先冲所有人打招呼似的点了个头才赔笑道:“希望经理在管理中能适当授权,每个月你到底希望我做多少指标咱们说清楚,给多少钱办多少事。月初定好费用和指标后,我觉得经理就不必管得太细致了。现在我们花一点小钱都要先打电话请示李经理,有时候,李经理你可能太忙,半天不方便接电话,我又不好对客户说,您等一等,等经理批准了,我再请您去吃饭——说实在的,人家肯让我们请客,是给面子了!大家都知道的啦,现在的客人不容易伺候,对吧?稍微一迟疑或者动作慢一点,他就会觉得我们不识趣,说变脸就变脸。而且,我们要是不去,竞争对手的人分分钟等着挤上来啦。”他说话的内容自然是在提意见,语气却又更像一个和事佬在打圆场。

陈丰说:“月初你们都做了费用计划,当然,计划毕竟是计划,不可能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对于一些突发性的小费用,你们就按费用的性质、类别,定个额度,说好多少钱以内的,销售代表可以自主。这样能解决你们的问题吗?”

大家都认可陈丰的办法,拉拉转向李坤:“李坤,你看呢?”

其实,苏浅唱刚一开口,李坤就愤怒得想还击了,但是陈丰和拉拉事先交代过他,会上聆听为主,不要当场发生争执,他只好一直强忍着,听拉拉问他意见,他赶紧面朝陈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嗯,陈经理,单笔单笔的费用,也可以积少成多,就怕最后累计总额失控。”

李坤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门,说话也有点吞吞吐吐,其实,这已经毫无必要,一桌子都是人,你就算咬耳朵也很难逃过其他人的耳朵。

陈丰心中对李坤这样的动作不太看得上眼,对他的顾虑也有些不耐烦,认为太死板,小家子气:每个月指标是一定的,费用总额也是一定的,月初费用计划做周到点,费用的大头就控制住了,剩下的那点儿机动,只要符合公司的商业行为准则和财务制度,大家讲清楚游戏规则,还能有什么大的纰漏呢?谁有事情他自己负责不就完了!

在陈丰看来,做经理的,第一要紧是对业务的把控,别回头指标没做出来钱却用掉了,就行了!如何保证投入产出的匹配,才是经理该花心思的地方,只要销售代表投资的大方向对,小的地方,不用管得太细,否则销售代表不舒服,经理的精力也受到牵扯。

拉拉见陈丰颜色不开,马上估计到他嫌李坤管得太细,但拉拉觉得李坤的顾虑也有他的道理,便打圆场道:“我说个建议不知道妥当不妥当,除了事先规定好单笔费用的额度外,根据指标达成的进程,以周为单位,限定当月小笔费用的比例——这样,就能避免钱都花了,指标却没完成的风险。”

拉拉这个建议基本解除了李坤的担心,他马上说:“这个办法可以,我没问题。”但是销售们心里不太情愿,他们觉得每周对一次指标的完成进度未免太麻烦,于是大家扭扭捏捏地不肯爽快答应。

陈丰见状说:“大家不能只图自己方便,管理就是要控制,不可能样样遂大家的心,毕竟这是工作,民主要讲,纪律更要讲,否则不是乱套了?你们有意见可以提,但是,经理可能采纳,也可能不采纳——这样吧,要么维持费用管理的现状,要么每两周对一次指标完成进度,你们回头到小组会上讨论,自主决定,二选一。”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同时让人觉着他的立场很强硬。

卢秋白一听,就彻底明白陈丰的底线了——老板既希望纠正小区经理的不当之处,也不喜欢大家以为可以对经理指手画脚——他马上表态说:“我个人意见,就由李经理定一个我们可以自主的额度吧,不必再到小组会上讨论了,大家每两周对一次指标进度,以此为据,控制小额费用的累计。”

陈丰对卢秋白的明理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拉拉征询众人的意见:“怎么样?大家满意这个方案吗?”

苏浅唱注意到,拉拉建议“每周对一次指标进度”,大家没有表示赞同后,陈丰把“每周”改成“每两周”了。她不知道陈丰之所以退让不是因为销售代表们不同意,是因为他本人觉得“每周”确实麻烦了点——苏浅唱越发觉得只要销售代表们不满意,经理的做法就得改变。

对陈丰的错误解读,使得苏浅唱的自信愈发膨胀了,听拉拉问大家的意见,她正想表示没有完全满意,却诧异地听到“满意”俩字正从姚杨嘴里说出来,苏浅唱本能地迟疑了,最终跟着大家一起诚恳地表示满意。

在DB做了一年半销售,怎么做出诚恳和低调的姿态,苏浅唱还是学到了。

会议讨论下一个问题,关于指标。

陈丰和拉拉又听了两个人的发言才搞明白,原来大家倒不是嫌李坤分配得不公平,是他不肯预先告诉大家当月的指标到底是多少,销售们只得每个月都蒙着头做,到了靠近月尾李坤才会揭开谜底。

陈丰非常惊讶,因为李坤刚上任的第一个月,他曾参加过李坤的小组会议,看他是怎么分配指标和费用的,当时明明指标分配是透明的,陈丰对他的分配思路也很认可,没想到李坤后来改成暗箱操作了。

李坤尴尬地向陈丰解释道:“我到每个月的下旬也是让大家知道指标的,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进行全面掌控。”

拉拉想不透李坤的“全面掌控”到底什么意思,又不好当场追问,便做了一个记号,准备回头私下里再问李坤。

陈丰沉吟了一下道:“每个经理有自己的工作方法,我知道在DB,确实也有少数经理是不公开指标和费用的,我不想硬性规定我下面的小区经理公开或者不公开,但是我本人的做法是公开指标和费用的。”他这个说法实际上已经在要求李坤公开指标了。

李坤赶紧表示没问题,他以后逢月底公布下个月的指标和费用。

销售代表们听了都舒了一口气,今后再不用猜测每个月的任务到底是多少了。

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小组事务参与度。

有一个叫马洪的销售说:“有时候我们有些和李经理不同的想法——毕竟我们是在第一线的,比经理更了解某些具体情况——但是李经理多半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大事小情,一概都要按他的意思办。这样,销售代表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了,就像经理手中的牵线木偶。两个月前,我有个活动没有完全按李经理的意思办,事后李经理很快就给我调换了区域,这还不算,有关我负责的区域的事情,本来李经理都是直接和我联系的,自打那事儿后,他有什么话老让姚杨转告我,特别是关于这个月的两个大活动。上周一,我实在憋不住了,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李经理,结果李经理只是很简单地让我有问题找姚杨就把电话给挂了,说话的语气也冷冰冰的,搞得我很郁闷。当时我问姚杨为什么是你来带我搞活动,姚杨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经理要这样安排,既然李经理交代了她不好不照办。”

马洪越说越激动,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姚杨是高级销售代表,我也是高级销售代表,为什么我的工作不是由经理管理,而要由和我平级的同事来管理呢?我觉得这是在变相修理我!说穿了,不过因为我有件小事没有完全照李经理的意思去做嘛!公司的文化不是讲究包容鼓励兼收并蓄吗?李经理这样做,符合公司的价值观吗?”马洪说到最后一句,明显在质问李坤了,看来马洪本人也气得不轻。

李坤面对马洪气势汹汹的质问终于憋不住了,他对陈丰和拉拉举手道:“我能澄清一下吗?”

拉拉点了点头,同时用告诫的眼神看了李坤一眼。李坤尽量保持自己语气的平和对马洪道:“先说给你调换区域的事情,这是事先得到陈经理同意,在你说的那个活动之前就决定了的事情,我可以保证和你说的那件事情没有关联。”

马洪马上反击说:“就算是陈老板同意的,也是你向陈老板提议的,否则我在田野手上做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到你手上我就得换区域呢?”

陈丰脸上未动声色道:“这事是我同意的。现在这一组的经理不是田野是李坤,而每个经理都有他自己的业务思路,李坤作为小区经理,要对这一组的业绩负责,他对销售代表的区域提出调动建议是非常正常的。如果每组的调动都要我来安排,那就不需要设小区经理了。”

他这一说,马洪马上意识到自己用质问的口气对小区经理李坤说话似乎过头了,嘴里虽然没说什么,脸上还是明显收敛了一些气势。

李坤见陈丰给自己撑腰,心里很痛快,激动的情绪也舒缓了一些,他继续对马洪解释说:“在那个活动之后,我也并没有让姚杨来管你,只是这个月你计划中的两个重大活动都是姚杨的区域最近刚做过的,她有经验,了解可能会碰到哪些问题。我就事先交代她和你做经验分享,也和她说了这样安排的原因。那天你打电话找我,我因为正在和客户开会,不方便和你多讲,才让你直接找姚杨的。”

拉拉忽然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姚杨,李坤交代你跟马洪分享经验的时候,对你说了这么安排的原因,你理解李坤的意思吧?”

姚杨正一声不吭地看马洪和李坤的热闹,猛然听拉拉点她的名,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避开拉拉的目光,却瞥见陈丰严肃的眼神正望着自己,她知道不能撒谎,犹犹豫豫中,终于脸色有点不太自在地轻轻点了一下下巴。

马洪一看深感诧异,几个年轻的销售也吃了一惊,拉拉马上对姚杨说:“那你对马洪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李经理要这样安排,就有点问题了。对吗?”

马洪下意识地代姚杨点了点头,拉拉也并不需要姚杨的回答,她转过头对李坤说:“李坤,这件事情发生在你给马洪换区域之后,你多少也应该知道马洪对换区域是有点不开心的,这样的情况下,建议你最好能先主动向马洪交代清楚,而不是由第三者去转达,一来免得加深误会,二来也能让马洪感受好一些。”

马洪嘟囔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李坤也表示接受。

拉拉问大家,关于小组事务参与度的问题,哪位还想发言?本来苏浅唱几个还有些话要说,但自觉杀伤力未必能比马洪的那一串连发更重,而且大家都对姚杨的作为感到有点意外,于是没有人再提出补充。

拉拉笑道:“那就建议大家今后双方都加强沟通,一来消除误会,二来也能发现更多好点子。李坤你不妨多带头。”

李坤连连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其实我特别感谢马洪,要不是今天他说出心里话,我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今后会努力的,也请大家多提醒我,我们一起把小组的工作做好。”

李坤说话的语气很诚恳,众人觉得即使无法判断其中有多少心服口服,起码是很谦虚的。

苏浅唱等几个自我些的,从中感受到胜利者的自豪和乘胜追击的意愿,而以卢秋白这样老成一点的心里都明白,让经理这么低声下气该见好就收了。

于是卢秋白带头表示配合经理工作是应该的,让领导费心了云云,销售们纷纷跟着说“领导费心”,姚杨也勉强自己微笑。

拉拉总结道:“第一,关于费用,一是由李坤按费用类别确定销售代表可自主的限额,二是为了控制投入和产出的匹配,今后每两周核查一次指标进度,据此控制小额费用的总额——至于指标进度和费用之间的比例,本周内你们另行在小组会议上讨论确定。周五前苏浅唱负责把小组会议的结果发给陈经理和各位。大家对此还有疑问吗?”

苏浅唱忽然说:“小额费用的限额是李经理定,还是也拿到小组会议上讨论决定?”

李坤不太自在地看看陈丰和拉拉。陈丰“呵”地笑了一下说:“关于这点,刚才卢秋白说过他的意见,我觉得很对。这个由李坤决定就行啦,不需要什么都拿到小组会讨论,经理总要有点决断嘛。”

苏浅唱碰了陈丰一下软钉子,马上睁大眼睛做出经典的认真聆听状,很乖的样子对自己的大区经理点头,嘴里说“哦,好的”。

拉拉笑问苏浅唱:“浅唱,明白了吧?管理者有管理者的地位,既需要倾听,更需要做出决定。”

拉拉一面说,一面含笑环视了一下全场,苏浅唱赶紧说:“哦,好的,拉拉,我明白了。”

陈丰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拉拉老练了很多,一要责备人就面带微笑,语气比什么时候都温和。

拉拉接着总结说:“第二条,关于指标,今后每逢月底,李坤都会公布下个月的指标。这点大家刚才都已经表示满意了。苏浅唱你也都记录了吧?”

等苏浅唱点头确认后,拉拉说:“最后一条,其实就是沟通的问题,一个是要有沟通的意识,二是要有沟通的‘诚意’。沟通一是说一是听,是双向的。你们不妨也在小组会上讨论一个小组事务的沟通制度。我以前的老板李斯特和我说起过,他自己遇到问题就很愿意问问下属有什么主意,因为下属在其负责的范围,有可能比老板更高明;另一方面,经理是管理者,他需要做决定,否则他就不配做这个经理。”

李坤连说“是的,是的”。卢秋白也说“拉拉说的对,我们都明白”。

拉拉知道姚杨心里多半不太舒服,便特意笑着专门问了一句:“姚杨,说说你的看法吧。”

姚杨愣了一下,坐直身子斟词酌句地说:“非常感谢领导花时间关心我们小组。我想,每个人都是很聪明的,都有他自己的判断力,今天我们组能这么齐心地坐在这个房间里,说明了李坤管理上的问题肯定是有典型性和普遍性的,否则谁有那个煽动力能把八个人的心拴在一条绳子上?”她说到这里有点说不下去了,自己也不知道想继续说点什么。

拉拉等了一下,见姚杨没有别的说辞,便说:“姚杨你说得有道理,否则我们今天也不会专门开这么一个会来解决问题了对吧,大家都很忙,但是有代表性和普遍性的问题绝对值得我们花时间去解决。那么,会议的结果你能接受吗?”

姚杨点点头,又说:“最后一条是软性方案,还是要看今后的实施情况。”

陈丰承诺说:“我们不会因为今天开过会了,就万事大吉,今后我本人和HR都会继续关注、跟进你们组的情况。这样吧,我们现在就确定一下跟进的时间,这个月底你们的小组会,要分配资源和指标吧,提前两天通知我,我来旁听。李坤,你回头想一想有什么需要我提供支持的地方,另行找我沟通。”

拉拉便诚恳地说了几句说和的话收尾:“经理也是人,会犯错,每个新经理都有一个成长的过程,李坤需要大家的协助。李坤的任劳任怨有目共睹,一个人能做到他那样全情奉献,可想而知背后付出了很多,我个人对此表示敬意。听陈丰说,你们组的指标完成得挺好,这不容易,值得每个人骄傲,其中有经理的奉献,也离不开你们每个人的努力。趁着大家都在,恭喜一下,辛苦啦。你们销售部业绩做得好,我们SUPPORTING FUNCTION(指支持核心业务的各职能部门)今天的年终奖才能好嘛。”

拉拉转头征询陈丰散会前是否给大家说几句,陈丰调侃道:“不用啦,我想说的你都已经替我说了,比我说得还好,大家更愿意听你讲。总之,希望你们组保持士气,让业绩继续维持良好的增长势头。”陈丰的几句调侃逗得年轻的销售代表们都露出了真实的笑意,李坤抓紧时机带着众人再次“谢谢领导费心”。

大部分人认为问题得到了解决,加上陈丰和拉拉最后又说了几句鼓励和放松的话,会议便还算喜气地结束了。

陈丰和拉拉回到陈丰的办公室,两人关上门,拉拉马上问:“感觉怎么样?”

陈丰表扬道:“主持得好,堪称会议的经典之作,0PEN(开场白),CLARIFY(澄清观点),DEVELOP(展开讨论),FA CILITATE(推动达成一致),到CLOSE(总结),非常完整。”

拉拉哭笑不得道:“不是问你这个。”

陈丰神情疲惫地说:“看来,事情的起因不是大问题。李坤那头,费用的大头都是按计划走的,剩下零零星星那点钱没有多少,又有‘行为准则’和财务制度约束,能差错到哪里去呢?他非要在那里抠小节不放,这就太钻牛角尖了,他有那个力气不如给我多做点生意;从销售代表那一面来说,经理管得是严一点,但也不至于难受到要揭竿而起的地步,因为李坤的业务把控比较强,按他的思路,他们组生意做得不错,这一组的人奖金都拿得比别组高,这就行了嘛,何至于搞得那么大阵仗——双方似乎都夸张了点。”

拉拉说:“换了我是经理,我就要管得严一点,又怎样?只要我分配费用的原则和思路没有问题,是公平的,就行了。经理不授权有经理的道理。”

陈丰沉吟道:“李坤可能是在不必要的地方管得太细了一点。”

拉拉说:“那就提醒提醒他好了——今天会上有的销售讲话口气过分了点,上级就是上级,下级就是下级,现在也谈不上是谁犯错误,只是观点不太一样罢了,你看马洪,简直就是在当众质问李坤嘛。”

陈丰说:“马洪是过了点,但也说明李坤的个人威望不够。”

拉拉说:“威望的建立需要过程。况且,小区经理就算犯错,自有大区经理管教,哪里轮到做下属的指手画脚了。你有没有注意到苏浅唱今天的表现?”

陈丰说:“苏浅唱看来比较自我,是典型的八十后。看外表她挺乖巧,平时总是未曾开口先带笑,这个习惯有人缘呀,对了,就像你现在一样。她是天生使然,你是专业使然。”

拉拉说:“我就当你这是夸我吧。要我说,苏浅唱太不考虑李坤的感受了,就算有再大的不满,她可以换一个方式来表达吧,我看李坤今天挺受伤的,他爱面子。”

陈丰说:“大男人,不会那么脆弱,苏浅唱今天说话还好吧,没有马洪那么冲。从另一个角度讲,她这样的个性属于攻击力强的类型,做销售能培养成一把好手。”

拉拉不以为然,脱口而出反驳道:“将心比心,田野忽然要走,事先一点口风也没透给你,你什么滋味呢?”

陈丰有点尴尬,直爽承认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了解我的痛处,然后往我伤口上撒盐。”

拉拉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赶紧双手合十连连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说错话了,请你原谅我吧。这不都不是外人,说话就随便了。”

陈丰挥挥手表示原谅:“好啦好啦,你都说了‘不是外人’,我想计较也没得计较了。”

拉拉端详了一下陈丰的气色说:“我看你精神确实不好,休两天得了。这个事情后续要不要我跟一跟,你有啥交代的?给我一个用实际行动表达歉意的机会?”

陈丰感叹道:“老实说,这个事情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看李坤勤勤恳恳,指标也完成得不错,没想到他搞得下面这帮人全反了。今天要不是我们硬压着,我看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形势,坦率说,不公开指标的经理不是没有,费用管得比李坤还严的也大有人在,关键人家镇得住——所以还是他的个人威望成问题,我也要检讨,作为直接主管,对李坤的关注和辅导都不够。”

拉拉揶揄道:“嗯嗯,还挺勇于承担责任。那就多辅导辅导李坤吧,别把人家当做完成指标的机器啦。”

陈丰道:“说得真难听,我哪儿有那么势利?再说姚杨,我过去也知道她个性不弱,可没想到她能做出这个事情来。”

拉拉试探道:“那你打算拿姚杨怎么办?”

陈丰苦笑道:“还能怎样!她做生意绝对是把好手,干掉她我还真舍不得。”说话之间,陈丰透出一种无奈,拉拉很理解,要想招个好的销售人才并不容易。

拉拉笑道:“那就留着,要不我回头找她谈谈?该安抚的安抚,不对的地方也要正面和她说清楚,还有苏浅唱。”

陈丰疲倦地搓了搓双颊说:“我确实想休息两天,你要是抽得出时间,就帮忙和姚杨沟通一下,我怕拖过两天她心里不自在,胡思乱想。苏浅唱的问题倒不是个急事儿,她年纪还小,我看她主要是对自己的定位不清,不知道哪些事情轮不到一个做下属的说话。”

拉拉说:“定位不清是首要的,另外,她得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不然,她迟早要碰壁。”

两人正说着,陈丰一眼看到李坤在门口的走道上徘徊,显然想进来。陈丰招呼他进来后,李坤先给两人又道了个歉说不好意思自己没做好给领导添麻烦了。拉拉劝他道:“李坤你今天累了吧?不如先好好休息。你老板在生病,让他也早点回家吧,有啥事情都明天再说。”

李坤这才想到陈丰今天还病着,八成是为了自己组里的事情硬挺着。他过意不去地说:“老板真对不起,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不好意思。拉拉今天也要多谢你。”

拉拉和陈丰都安抚他说:“没问题,暂时不用想那么多。”

……

这是个阴雨天,一整天,天空厚重得像吸饱了墨的宣纸,没完没了的雨丝淅淅沥沥在风中飘忽个不停,城市显得又冷又湿。

拉拉和陈丰一起走出明亮温暖的写字楼,陈丰这天因为精神不好,没有开车,两人站在马路牙子上等的士。

晚上6点半了,在写字楼集中的街区这个钟点本来就很难打的,加上天气不好,两人等了好半天才抢到一辆的士,拉拉催陈丰先上了。

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撒下橘黄的光芒,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人想家。

几辆公车正晃晃悠悠地进站,车边一堆湿漉漉的人推推搡搡地跟着车跑,都想抢个有利地形。

拉拉放弃了打的的打算,信步走向地铁。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归人,拉拉竖起风衣的领子,夹紧手提包,快步走着。她怅然想起大学里冬天的夜晚,回宿舍的路上,风总是呼啸着掠过树梢,下晚自习的钟声当~~当~~当~~一下一下悠然地传遍校园。

毕业后独自一人来到广州闯荡,不知不觉已经超过十年,拉拉想,过去哪能料想到自己一步一步地会变成今天这样一个人。

和研究生男友分开后,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她总是感到害怕无助,大约是由于出身文科,动手能力不强,她那时会思考一些很奇怪的问题,诸如水管坏了怎么办,电灯泡的更换也是一个困难。奇怪的是,和王伟分开后,她却并不害怕,水管坏了有物业,由于使用名牌灯管,几年也不坏。事实上,和王伟的分开由于没有一个宣布的过程,总让人觉得回不过神来,拉拉似乎不能说服自己相信“分开”已经发生。

38、别讲现任经理坏话。因为新经理会想:你和他这么闹,没准以后和我也那样

姚杨和拉拉年纪相仿,过年就奔三十二去了。

姚杨出身名校,本科毕业那会儿,姚杨的理想是寻个部委里的职位或者到垄断行业的央企寻个悠闲体面的饭碗,但就业形势并不乐观,眼见身边的同学要么出国要么考研,占了倒有一半,她跟风去念了三年研究生。

等拿到硕士文凭,她也25了,却沮丧地认识到好不容易拥有一席之地的研究所不是那么好待的,手头紧巴巴的日子缺乏朝气和趣味,竞争照样有形无形地无处不在,成堆善于念书的人扎在一起,有点万众齐上独木桥的意思。

看看日复一日高涨的房价,医疗,教育,养老金,没有一样让人心里踏实,硕士姚杨认识到,生活如湍急奔腾的激流,想要出世地平淡生活成了一相情愿的奢侈梦想,往高处攀爬是大部分没有背景的平民百姓身不由己的方向,早过了老婆可以不工作在家操持操持家务,仅靠男人一人工作就养活全家的年代了。

就在姚杨踌躇着何去何从的时候,她大学里一个要好的师姐,在加拿大连读书带工作待了五年后回上海了,找工作照样叫不起价,这件事情促使姚杨痛下决心踏上销售之路。

生活和当初的设想大相径庭,而当尝试着寻找比较能来钱的新工作的时候,姚杨发现就业的筹码似乎并没有增加,三年的研究生都白读了。大部分用人单位招聘的时候都说本科生就很好用了,要一个研究生干嘛。对姚杨而言,那是一段黯淡无光的日子。

好在三年前进入DB后,姚杨的发展一直挺顺利,田野栽培她不说,陈丰也对她印象不错。特别最近一年来,姚杨感觉自己离经理的职位越来越近了,生活似乎就要对她展开笑颜。

这样关键的时刻,姚杨自然不敢怀孕,以免耽误前程。姚杨的计划是,32岁当上经理,再好好干两年,然后抢在35岁之前完成生孩子的任务,晚于35岁,孩子的质量没有保证。这个计划一环套一环,她浪费不起时间。

竞聘落选后,姚杨十分焦虑,再看看李坤那些拘谨固执的管理手段,她很是厌烦。姚杨觉着,要是换了自己,肯定比李坤更能服众。

在发现李坤的嫡系苏浅唱也对李坤强烈不满后,姚杨既惊讶又激动,她一个没忍住,挑起了倒李事件。

前一天的沟通会上,陈丰虽然话不多,但立场看得很明白了。这令姚杨非常后悔。她既担心就此被贴上永不重用的标签,又怀着一丝侥幸,希望陈丰没有看出来自己的小动作。

姚杨在患得患失中,烙饼似的翻了半宿,闹得她先生也担心起来,他们的房子还在供,两边老人身体又都不太好,姚杨是家庭经济的主力,他想问又不敢问,生怕加重姚杨的思想负担。

姚杨察觉了,倒过来安慰先生道:“不碍事,凭我现在的实力,就算离开DB,出去找份同等收入的工作不成问题。”

姚杨的先生是她的大学同学,一直在搞科研,人比较单纯,闻言便说:“那你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不起我们跳槽就是了。”

姚杨说:“你不知道,大公司招经理,要么从内部提拔一个,要么到外面招一个有现成管理经验的经理,决不会用一个别公司的销售代表来做经理的——像我现在这样,在DB只是个高代,到外面找新工作,别人是不会给我经理职位的,而且换个公司,新老板又不知道我的能力怎样人品如何,我还要从头接受考验,不比在DB,陈丰已经比较认可我的业务能力,跳槽对我来说不合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姚杨的先生说:“那小公司的经理职位你考虑不考虑呢?去年下半年,猎头不是还要挖你去雷斯尼做小区经理?你不去,他们后来不是挖了你们DB外区的一个销售代表?”

姚杨解释说:“我不是在小公司做过两年吗,小公司的滋味我是尝够了,再也不愿意回头了。就说雷斯尼吧,在小公司中算不错的,收入不见得比我们低,可他们南区的大区经理林如成,是个出了名的变态,去年我去面试的时候看到他就觉得倒胃口,听说他们的几个小区经理被他折磨得要吃‘百忧解’,他们的销售每天都要回公司做早操,搞得跟做传销的似的一一我这一说你就明白了吧,林如成可比我现在的大区经理陈丰差了好几个档次,就连李坤,再不入流,也比林如成强。要是和林如成那样的人做同事,我会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落难了!”

姚杨的先生听了有点发愁,半晌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姚杨幽幽地说:“看陈丰的意思,很维护李坤,明显是放弃我了。”

姚杨的先生很不平:“你那么卖命给DB干,到现在都不敢要孩子,陈丰平时看着对你还不错,关键时候却丢卒保车。”

姚杨比她先生职业很多,她平静地说:“今晚我想了很久,我倒觉得陈丰的做法很正常,换了谁做大区经理,都要丢卒保车,我要是到现在还认为丢卒保车不公平,那我的思想水平也太低了。关键在于,我到现在还是个卒子不是车。”

说到最后一句,姚杨忍不住一声叹息,又对先生道:“睡吧,你别担心了,我有办法应付的。”

她先生说:“你不是个一般的卒子,最起码是个优秀的卒子,顶半个车了,没准陈丰也会考虑你的感受,比如给你换个组什么的。”

姚杨听了眼睛一亮,是呀,这法子不错,那样就不用在李坤下面受气了。就是不知道陈丰肯不肯给自己机会。

……

第二天一早,拉拉回到办公室刚放下包,海伦走来,骨碌着大黑眼珠子向她报告早间新闻:“拉拉,陈丰的助理说他得了急性肺炎。”

拉拉一惊,瞪圆了眼睛问道:“严重不严重?”

海伦顺口推测说:“应该不会很严重吧,他体质不是一直挺好的嘛。”

拉拉愣了一愣问道:“那他住院了吗?”

海伦一摊手说:“这不清楚。”见拉拉没有进一步的指示,海伦凑前一步热心地补充道:“要不要问问他助理?”

拉拉迟疑了一下说:“算了,不用问了,如果严重的话应该很快会听说的。”

拉拉想了想,交代海伦帮忙约姚杨谈话,海伦刚转身,拉拉又叫住她道:“苏浅唱也约一下吧。”

姚杨接到海伦的电话说拉拉找她,她心里忐忑起来。结果拉拉的话说得出乎姚杨意料的直接利落,拉拉主要就说了一个意思,一个小组里同时有两个都很强的人去竞争经理职位,一个上了,另一个落选了,落选这个只要耐住性子,通常,下一次机会来临的时候就轮到他了;假如下一次还不是他,那再下一次机会肯定是他了。然而,有些时候,落选的这个总是愤愤不平,结果,下一次机会不是他,再下一次还不是他,总而言之,越着急越成不了。

姚杨听了心里马上松快了一些,觉得拉拉也不是不能理解自己,至少没有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她想了想,直接问拉拉,能不能给换一个组?

拉拉在谈话之前也想过这种可能性,李坤和姚杨这一次是彻底崩了,非捏在一处谁都不自在。

拉拉便说:“这事情得跟陈丰和李坤讨论一下,看他们是否同意,理论上是可行的——不管换不换,姚杨你为了自己都要好好干活,别和李坤闹僵,如果让别的小区经理觉得你这人不好合作,那谁还敢接收你呢?当员工和经理合不来,而尝试内部换岗,甚至出去找新工作的时候,我通常会劝他们不要在面试中讲现任经理的坏话,因为新经理很可能会担心,你和现在的主管闹得这么僵,说不定以后和我的合作也成问题,最后遭受损失的还是员工本人,姚杨你说是吧?”

姚杨听了不太舒服,觉得按拉拉的说法,在自己和李坤这一对矛盾体中,似乎大家已经直接把过错都推到自己一边了,她激动起来,申辩道:“拉拉,我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下,我肯定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但不能说李坤都没有问题吧?”

拉拉劝道:“姚杨,你和李坤谁是谁非,这不是POINT(关键)。有经验的人听说两人闹矛盾,不见得有那个闲心或者信心去搞清来龙去脉,他多半会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也许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未必就认定是你不对,但新经理为安全起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选择干脆不碰你,是经理们的常见思路。再说了,中国人还是比较讲究长幼有序的,哪怕你和李坤各错一半,老板总是老板,这是大部分人的观念。我曾听同行说过这样的案例,员工和现任经理关系闹得很僵,想换岗,HR帮他协调了一个内部机会,结果他面试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在控诉现任经理,本来新经理确实有50%的意向考虑接收他的,这下被他面试中的表现吓到了,彻底没戏,换岗的机会叫他自己给折腾掉了。你说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委屈呢?很可能是真的,但是说那些对自己无益,也不职业,是吧?”

姚杨想想,觉得拉拉说的也都是大实话。

姚杨怎么说也是过了三十的人,知道HR肯这么耐心算是在做好人了,无非是希望解决问题,两边都保住。姚杨估计拉拉这个态度应该是和陈丰商量过的,自己再不听劝就不知趣了,再说自己确实也不愿意离开DB,她便诚恳地保证一定和李坤合作,做好本职工作。

拉拉最后说:“姚杨,昨天会上人多我就没有多说你,马洪那事,你做得不合适,他和李坤本来就闹别扭,你那样不是火上浇油吗?陈丰爱才,对你挺好的,换个老板,他要给你上升到INTEGRITY(诚实)的高度来上纲上线也不为过,那你的损失就大了,你说是不是?”

姚杨被拉拉说得有些心虚,红了脸道:“拉拉,我当时其实不是那个初衷。”

她本来还想多辩解两句,见拉拉眼里含笑望着自己,姚杨也是聪明人,马上爽快地说:“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两人都觉得这场谈话效果很好,从拉拉的角度讲,她既安抚了姚杨,也告诫了姚杨。从姚杨的角度讲,感到放心了一些,至少自己还能有机会重新开始,同时她也明白陈丰不会再容忍自己和李坤捣乱了。

和苏浅唱的谈话就不那么有效了。

拉拉说啥,她都做出懂事礼貌的样子积极正面地表示理解了,其实她听不进拉拉的劝告。

拉拉看在眼里,不耐烦在她身上再花时间,就只保重点地说:“浅唱,我只强调一点,李坤带你这一年半里确实花了不少心思,你对他的反对,会比任何人对他的反对更令他难受,这是人之常情,你要多理解体谅他——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或者接受我的这个说法,我建议你重视这个观点。”

39、70%的人曾因管得太细想跳槽。其中半数付诸了行动

拉拉这一天忙得跟滴溜溜转的陀螺似的,不知不觉就到了五点半。海伦对拉拉挥挥手先下班了,拉拉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对海伦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却瞥见李坤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徘徊。

等拉拉放下电话,李坤赶紧站到门边敲了敲,拉拉招呼他坐。

李坤一落座,就愁容满面道:“拉拉,我心里不踏实。陈老板休病假,还是想向你请教请教。”

拉拉笑着问他:“有啥心事?”

李坤心中有千言万语,沉默了一下才沮丧地说:“拉拉你说,像苏浅唱这样的人,该怎么带才好?坦率说,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失败。我不知道是苏浅唱没有良心,还是我太蠢。”

拉拉见李坤似乎满腹纠结,就说:“你心中还有什么结,要是愿意和我讨论,不妨都说出来,看我是不是能帮你出出主意。”

李坤表白说:“拉拉,昨天开会听大家一说,我才意识到对费用管理有那么大的意见,可是,我对费用不放手,是有原因的——比如马洪吧,我就是觉得他投资思路不清晰,又自以为是,还有的人,我就不点名了,其实我是担心他把钱放到自己口袋里了,根本没花在客户身上。”

李坤说完,见拉拉没有表态,他忽然怀疑自己的话是否合适,就停住了,担心拉拉会追问他到底是谁把钱放到自己口袋里了。

拉拉“嗯”了一声道:“我在听你说,你继续。”

李坤的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苦恼,一肚子的烦心事让他失去了条理,他想到什么算什么地说:“姚杨我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下去,其实我一直都在忍着她。记得我刚上任,你和陈老板就提醒过我,让我用好姚杨,奇Qisuu.com书其实,就是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该和她好好相处,她的区域很重要,如果她的业绩不稳住,我这组就很难有亮丽表现。对姚杨,我一直在工作上尽量多给她自由空间,既发挥她的作用也想让她感觉好一点——比如像马洪昨天会上说的事情,我的本意就是想给姚杨授权,让她有带人的感觉,结果却被她利用了。我不是说我就没有问题,但是,就会上大家说的那几条,我觉得都不是原则性的大问题,管得严一点下面的人不舒服是正常的,可是如果没有姚杨在中间挑,怎么会所有的人一起反对我呢?”

拉拉点点头表示理解:“要处理好这层关系确实不太容易。”

李坤说:“昨天开会前我非常担心,因为我知道他们事先都做好了安排,谁打头炮谁策应什么的——可后来看到你把场面控制得很好,我真不是恭维你拉拉,我想问问,这里面有什么诀窍没有?有几次开小组会的时候,我都不满意自己对场面的把控,特别是一到要对下面的人提要求的时候,老是有人挑战我,有点镇不住场。”

拉拉的身体微微前倾,非常专注地听着李坤讲话,嘴里不时地“嗯”一声,她的身体语言鼓励了李坤,李坤鼓起勇气说:“此外,虽然陈老板已经拍了板,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开放小额费用。这点我不知道怎么说服自己——暂时我就想到这几条想问你的。”

拉拉说:“我听下来你一共提到了四点,第一点是你诚心诚意带人对方却不领情;第二点是组里的老员工比如姚杨有意和你作对,甚至对团队施加了不好的影响;第三是你对费用管理适当开放心存担忧;第四是你想学习一下如何把控会议——你看看我的理解对不对?有没有遗漏?”

李坤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拉拉你记性真好。其实我事先也没有系统地去想今天要问你些什么问题,就是想到什么问什么,拉拉你知道,我一直都很信任你,特别是我上任这几个月来,每次和你聊下来我都觉得很有收获,我总结出一点,找你能解决问题。”

拉拉笑道:“谢谢信任。通常情况下,比如你去找陈丰谈话,甚至和级别更高的老板谈话,最好避免想到什么问什么,对方能给你多少时间,你打算谈哪些问题,最好事先有个考虑。这样,谈起来能抓住重点,避免遗漏,也不会不必要地占用对方的时间。”

李坤不好意思地说:“拉拉你提醒得很对,我今天心里太乱了。”

拉拉笑道:“没问题。不过,我之所以指出来,是因为我观察到你有个特点,你自己想谈工作的时候,你会不管老板或者别的部门的同事已经要下班了,敲敲门就进去了,l0分钟可以讲完的话题,你喜欢从头开始讲一个LONGLONG STORY(很长的故事),也不管对方需要不需要那些信息,东拉西扯先讲上20分钟再说。本来人家可能准备6点下班了,给你一拖不到晚上7点根本就走不了。偶尔有个急事谁都能理解,可如果就这个习惯那就得注意了——你需要找人家讨论工作,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去敲对方的门呢?你很努力,加班对你是家常便饭,但你不能要求别人也都像你一样,对吧?所以呢,我有两点建议给你,一是管理好时间,除非不得已尽量不占用同事的下班时间谈公事,即使对方是你的下级,否则别人会不高兴的;另一点,谈话或者开会要有一个明确的主题,避免话题发散或者时间失控。”

李坤承认说:“我确实是有这两个问题,自己也意识到了,我会注意的。”

拉拉说:“那我们讨论一下你刚才提出的几个事情。先说姚杨,你有证据是她挑动大家吗?”

李坤肯定地说:“我没证据,但肯定是姚杨。除了她,组里谁能有那么大能量!让八个人都在那封信上签名,一起坐到会议桌前。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问题。”

拉拉说:“那你为什么不可以也去影响大家呢?按说,指标和资源都在你手上抓着,你说服大家的筹码不是应该比姚杨多吗?”

李坤被拉拉这话一下噎得愣在半空中,搜了一下词才说:“她是背后搞突然袭击,我没有防备。”

拉拉笑了,李坤无奈地说:“还是我做人失败。现在我该怎么办好?”

拉拉说:“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李坤苦笑了一下不讲话。

拉拉一眼看穿李坤的心思说:“郁闷吧?本来指望我帮你出出主意,结果主意没讨到,反而吃我说你不是。”

李坤表白说:“哪儿呀,昨天要不是你和陈经理力挺我,我那一关就过不去,这点我很明白。”

拉拉笑道:“李坤,姚杨肯定有问题,你也有你的问题。”

李坤无奈地说:“我一直非常小心地和她沟通,事事考虑她的感受,拉拉你可以问问陈老板,我在资源的分配上是很向姚杨倾斜的,问题是她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呀。”

拉拉纳罕道:“怎么会这样?以我和姚杨接触的经验,我觉得她是个可以谈判的人呀,还是能听得进不同意见的。”

李坤无奈地说:“拉拉,姚杨在你和陈老板面前总是很阳光,但是私下里她对我总是阴阳怪气的。”

拉拉说:“这也有可能。你觉得除了过去你们之间的竞争,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李坤说:“要么还是嫌我在工作上约束她?我真的已经很合作了,基本上,她的想法我都会予以尊重,但也不可能完全不过问她的工作吧,那我这个经理岂不是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了吗?拉拉你不知道,她的费用我多问一句都不行,每次一问,她就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我是硬忍着。就这,她还不满意。”

拉拉皱了皱眉道:“那你没必要这么忍,不妨直接向她指出必须修正态度。”

李坤摇头说:“那还不吵翻了。我和她说话一直都很客气尚且闹成这样。”

拉拉想了想,问李坤道:“听你说起来,似乎你们上下级之间已经很难相处了,你有没有想过向陈丰申请给姚杨换一个组?”

李坤愣了一下道:“如果可以,那再好不过了。”

拉拉说:“你自己也说,姚杨的区域很重要,换了她,谁能接上来呢?”

李坤想了想说:“苏浅唱已经接了原先我负责的区域,她现在的位置很重要不能再动她了;卢秋白早已经没有激情,就是在混日子的;马洪不够聪明,你看他昨天会上的表现,根本就是在给姚杨当枪使……其他几个人中都没有合适的了。了不起我到外面招一个忠厚老实的,只要人勤奋,底子差一点也无所谓,我宁愿多花力气辛苦点带带他,只要不是爱搞事的人就行了。”

拉拉听了李坤的思路觉得不太对劲,提醒道:“重点区域应该用能力强的销售。光人老实勤奋,经验太弱还是不行。”

李坤骨子里的那股固执劲上来了:“拉拉,我说说我的看法,通过这次的事情,我感到人品最重要,我宁愿他经验差一点,只要人品好,我有信心带好他,不影响销售。苏浅唱刚来的时候经验不也很弱吗,调教了一年半,就很好用了。”

拉拉说:“对了,提到苏浅唱,既然你刚才提到苏浅唱不能动,说明你的内心还是能接受她的。对不对?”

李坤思想斗争了一下,谨慎地表态道:“我就觉得她比较自我。应该算性格上的缺陷,还不到人品那个高度。”

拉拉说:“自我是八十后的通病,你要是招没多少销售经验的人,铁定是八十后了。你有没有想过怎么避免再出现像苏浅唱这次这样伤你感情的事情呢?”

提到苏浅唱,李坤的眼睛里又闪过一丝迷惘:“这是我很困惑的地方,所以我今天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这一点的。”

拉拉回忆说:“昨天会上我看苏浅唱也很委屈的样子。你是否管得太细了,以至于让大家觉得不舒服——如果一个人说你管得太细不好说,现在是八个人一致这么说,而且陈丰也有这个担心,你自己觉得呢?”

李坤坚持说:“我刚上任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过,一个经理首要的任务就是对业务的把控,不管细一点我怕失去把控。”

拉拉一听笑了,嗬,他记得倒挺牢,拉拉说:“我还说过,新经理上任的头一关就是稳住团队的核心队员,不然你怎么把控业务,靠你一个人是不行的。”

李坤沉默了,明显不服气。拉拉想了想说:“李坤,我这儿有一个数据供你参考,70%的人曾因管得太细而考虑过跳槽,其中半数的人采取了行动。这说明,管得太细会让很多人难以忍受。”

李坤吓了一跳,他是个重视数据分析的人,而他知道拉拉说话向来可靠,李坤嗫嚅道:“那就是说大约35%的人会切实采取行动跳槽。”

拉拉提醒说:“是的。所以,不排除你的团队中有人已经在考虑跳槽,也许现在他们在观望这次会议后的变化。我给你两个建议:一个是认真考虑管理上哪些地方应该授权;二是给自己的下属排排队,看看哪些人是你一定要保留的,哪些人的离开是你可以承受的——那些关键队员你得注意和他们的及时沟通,了解他们的动向,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不满意什么。比如这次他们的行动,你刚才说是突然袭击,说明你事先毫无察觉,直到卢秋白和你通气,这算得上是一个有分量的失控了。”

李坤尴尬道:“不好意思,我知道了。”

李坤经拉拉这么一分析,对接下来该怎么做心里有底一些了。他想了想,认真地问拉拉:“拉拉,刚才你说70%的人曾经因为上司管得太细考虑过跳槽,还有哪些直接主管的原因容易导致下属主动离职的?我想知道比较经典的,后果严重的。”

拉拉说:“有几种经典类型,——管得太细,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弄得下属很郁闷。多发于女经理和新经理;

“——过度授权,这类经理往往自己不了解一线的情况,下属遇到难题时,做经理的既无法给予指导,又提供不了具体帮助,全凭下属自求多福。多发于老资格经理或者懒惰的经理,他们常令下属感到,老板就会在业绩上不去的时候骂我,我不会的他教不了我,我搞不定的他也搞不定,他甚至还不如我呢,他有啥用;

“——话不说明白,不肯做决定,尤其遇到敏感的或者责任重大的问题,经理含含糊糊不明确表态,让下属摸不着头脑无所适从,人家不知道你到底啥意思。多发于官僚主义严重的老资格经理人、阶段性自身处境困难或者一贯性格不够理想比如黏黏糊糊、优柔寡断的经理身上,其中阶段性自身处境困难,是指那些本身弱势的经理,比如他的上级不信任他,凡是他提的方案就容易被否决,凡是他出面要的资源多半被驳回,弄得他的下属也跟着吃亏,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希望跟一个强势的老板;

“——另外还有诸如言而无信,不尊重人,指标资源分配不公,不懂行还瞎指挥。强调一下,对于级别比较高的职位,不懂行不见得是个问题,如果他会用人,他下面具体负责干活的人懂行就行了,不懂行还瞎指挥才是真正的麻烦。”

李坤说:“拉拉你这是专业书上看的,还是自己总结的?”

拉拉解释道:“理论依据当然有,我们还在各区做了两年对主动离职员工的访谈,分析各类原因导致的流失率后总结出来的。此外,面试的时候可以观察到,越有本事的人,对老板的要求越高,他是会挑老板的,其中老板是否太DETAIL(管得太细)是他们很关注的一点。所以,李坤,这一点上,你的管理风格一定得变一变。”

40、授权的依据和程度

李坤天生就是很DETAIL的人,听了拉拉告诉他的那个70%的数字,他觉得不放权也不行,可他就是放心不下,追问拉拉道:“拉拉,哪些事情可以授权,哪些事情不能授权呢?授权的话到一个什么程度呢?我就是担心授权过头失控了。”

拉拉有点受不了李坤的黏糊劲儿了,但陈丰正病着,李坤又诚心诚意地发问,不好不回答人家。

拉拉觉得这个题目挺大,一时有点无从讲起,一个经理如果不知道什么可以授权什么不可以授权,就好比一个员工不知道哪些事情需要请示老板、哪些事情自己可以做决定,教起来就费劲了。

拉拉已经累了一天,遇到这费脑子的事情有点不耐烦起来,她忍不住抱怨道:“李坤,你这谈话吧,还真是有点累人,需要的时间也不短,你真得改改专挑下班后找人谈事情的习惯了。”

李坤赔笑说:“不好意思,下次一定注意。”

拉拉想了想说:“我们串起来讲吧,现在你组里氛围不太好——姚杨除外,她可能心里有结需要打开——大部分人觉得缺乏信任而产生不满是主因,而他们觉得缺乏信任的主因,就是不被授权。我估计,等你解决好授权问题,是苏浅唱没有良心还是你做人失败就都不成为困扰你的难题了。我看苏浅唱说来说去,无非是希望你多授权一些。

“授权有哪些依据呢?建议从三方面考虑:

“——员工的能力:包括他的技巧、判断力、经验等。能力强的可以更多地授权;

“——员工的人品:包括他是否值得信赖、他的责任心如何,比如我们有时候会说这个难题可以交给某某,他肯定能搞定,而且他嘴严靠得住,这个‘嘴严靠得住’,就是关于人品的评价。又比如你提到你怀疑有的人根本没把钱用到客户身上,这样的人你自然不愿意授权,而想盯得紧一点;

“——风险的大小:对经理而言,这件事情有多重要?成本有多大?比如我们会听到做经理的说,这事儿还是我自己来跟吧,这个季度我们组就指望这张单子救命了。经理为什么要自己跟呢,因为这个单子对他来说分量很重,他把宝都押在这张单子上了,输不起。又比如200元的请客费用就可以授权,因为成本不高,就算完全花错地方了,不过是区区200元。

“再说一说授权的程度,我们都有这样的体验:

“——最被动最没有经验的员工是坐在那里,等主管吩咐他干什么他才去干什么,有点像我们说的算盘珠子拨一拨动一动,有的甚至还想着往外推活,这是主动性等级最低的级别;

“——好一点的员工,看到主管很忙,或者组里别的员工碰到困难了,会主动问主管,我能干些什么?我怎样做能帮到别的同事?这是高级一点的主动性级别,当低级别的员工比如一个小助理能做到这一点,算得上态度较好,观念尚可;

“——再有点想法的员工,会在请示怎么办的时候,提出自己的建议和看法,老板我想到了两个办法您看哪一个更好,这样老板能更省心,因为员工是让他做选择题而不是问答题了,员工也因而更容易以最快的速度得到老板的指示,这个主动性级别就更高了;

“——继续往上走,员工看到问题,会采取行动去解决,并及时主动汇报,让主管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处理的、结果如何;

“——最高级别的授权是通过最高级别的主动性表现的,员工遇到问题,他可以自己直接采取行动无需报告。当老板觉得某某特别信得过,就会对他说这类事情你自己看着办,不用请示报告了,老板甚至会对别的员工说,以后这类事情,你们不用来找我,让某某决定就行了。

“主管在决定授权到什么程度的时候,就要和员工事先约定好主动性等级,比方说,200元以内的请客吃饭,员工自己做决定不需要事先告诉经理,500元以内的,得经过经理同意才能请客,1000元以上的,必须有经理在场,你才能请客。

“反过来,员工也可以对照主动性级别,来观察自己处在被授权的哪个段位,被授权的等级越高,员工的重要性就越高,他离升职就越近了。

“授权和主动性可以是互动的,有时候做主管的并没有明确授权与否,尤其遇到新换老板,有经验的员工往往会主动去和主管澄清游戏规则:老板,您看我们请客的餐费怎么个报销流程合适?要不要规定一下多少以内的费用先和您申请?”

拉拉讲完,问李坤,“有问题吗?”

李坤边记边说,“没有问题,都听明白了。”

拉拉提醒说:“你再听听陈丰的意见,自己也总结一下,想清楚以后就要拿决定了,别因为怕失控,就总把什么都抓在自己手里不放——经理不能靠自己一个人把全组的业绩做好,一定要你下面的人都做好了,你的业绩才会上去,你再能干,一个人能干多少活呢?”

41、开会的原则与慎用感叹号

李坤要求道:“拉拉,麻烦你再给说一下会议的控制吧。”

拉拉说:“一提开会,很多人就头大,觉得既费时间,又解决不了问题。令人讨厌的会议,多半目的不明、效率不高,缺乏主题控制和会议规则,造成东拉西扯,时间拖得很长,到最后,还没有个相关结论,等会开完了,人也散了,才发现问题并没有解决。

“——做任何事情都要有一个目的,所以开会的时候,开场白就要把会议的目的说清楚,让大家围绕这个主题展开讨论,以免跑题,这是游戏规则。打算花多长时间,解决哪些问题,这都是要预先讲明白的。

“——然后,主持人需要提出流程建议,来推动会议的进程。比如昨天我提议用头脑风暴的方式,让每个人都写出三条自己认为最主要的问题,然后圈定其中重叠最多的三条以便集中讨论,不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会就开不完了。这方面的设计,主持人最好在会前就先想好。

“——在讨论过程中,主持人需要不断地去澄清并确认各方的观点,比如昨天的会上,当我们收集完大家的纸条,列出最重要的三个问题后,我就问大家是否同意这是最重要的三条?

“——当大家意见僵持不下,或者众说纷纭的时候,主持人要推动各方达成协议,比如昨天会上讲到费用,你希望由你来决定最低额度,而苏浅唱则希望通过小组讨论来决定,最后陈丰做了个主,不需要到小组会上讨论了,就由小区经理决定。

“——最后,主持人要做出总结,主要是一个SMART的解决方案,我们今天的会议做了什么决定,在这个决定中,每个人的任务是什么,其中要有下一次的跟进计划。

“像你这样到了经理级别的,开会要有明确目的、最终要落实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这都不需要提醒了,估计主要需要注意的地方就是怎么控制好会议过程,特别是当对方和你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怎么去说服人家接受你的观点、跟你合作。

“这中间,沟通技巧比较重要,因为很多时候,当对方接受了你这个人,你的观点就更容易被接受。假如因为你的方式和态度使得他讨厌你,你的观点再正确,他也可能就是不理你。

“在沟通中,首先,尊重对方是基本的,得维护对方的自信。

“你看那些老鸟,要说人‘不是’的时候,通常喜欢先说几句对方的好处,然后才开始说‘不是’。用词也有个讲究,比如‘你怎么总听不进不同意见,这话肯定刺激人,‘我们是不是可以参考一下不同意见’就和缓一些,一样能把意思表达出来,不说‘你’,说‘我们’,意思咱俩是一个TEAM的。

“有的经理在沟通中和下属发生争吵,通常是因为他把下属一下就打击得太厉害,或者干脆不够尊重下属。比如经理一上来,就给下属列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条不对的地方,也许你说的全是事实,可下属就会问你了,‘老板,我怎么觉得我都一无是处了,那我还有没有一条做得对的地方呀?’再比如,经理开口就说‘你怎么老是拖我们组的后腿’,这时候下属顶牛就不奇怪了,‘我怎么拖后腿了?去年我还是南区的TOP SALES!’;

“——聆听很重要,听比说更高级。聆听是一个动作,更是一种态度,你用心地听,能让对方觉得你重视他的意见,至少给了他讲的机会;

“——不要被动地听,要去理解、澄清,并给予回应。不仅听明白对方的语言,而且要听明白语言背后深层的观点和动机。这个时候,可以使用这样的词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真的不容易’,‘那么大的挫折确实令人沮丧’,‘这套方案很复杂,这么短时间要赶出来,压力一定很大’,‘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的意思是……’这样做的好处是让说的人感受更好,平复他不痛快的情绪,也为你表达自己的不同观点做好铺垫;

“——但是,要注意,你理解他不代表你同意他的观点,比如昨天的会上,当销售们不愿意两周对一次完成进度的时候,陈丰就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我理解两周对一次进度有点麻烦,但是该做还是得做;

“——表述观点的时候,要陈述事实,基于事实沟通。比如应该说‘按计划,我的任务是联系会议场地和酒店住宿,但负责确认客户名单和安排机票的两位同事因为有别的事情,把他们的活也给了我,我忙不过来’。而不该说‘什么都要我一个人做,我做不了’。这样能避免人与人之间的对立冲突,对事不对人的意思,尤其碰到对方个性强不好讲话的时候,更要注意。

“假如是想表扬人,具体地陈述事实,会显得你的表扬很诚恳,而且你真的注意到了人家的贡献意味着什么。我们来比较一下,‘你们干得不错’,‘通常需要三周才能完成的标书,你们仅用了一周就完成了,而且质量很高,这个客户本来是出了名的难对付,这回却特意打电话给我们表示满意。’前者是笼统的表扬,有时候当头的言不由衷地胡乱表扬,一边和人家握手,一边眼睛都不知道看到哪个方向去了,下属能看穿他的敷衍,这样的表扬只能打击士气,没有也罢。而后者,很具体地说出了任务有多难、结果有多么出色,让对方感到说话的人是真的知道我们吃了多少苦头,我们的成功来之不易,因而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开心值当的;

“——分享感受是沟通的好办法,比如昨天会前我看到你压力比较大,我就说,‘别担心,新经理头六个月都这样’,这就是我和你分享我自己刚升经理时的感受,这能让对方感到一种关怀和理解,拉近双方的心理距离,从而使沟通更容易;

“——在讨论过程中,要注重互动,通过促进参与,来谋求协助和承担,别什么主意都你一个人拿了,多问问大家有什么建议。一般人有这样的特点,当他参与了某事,他会更加热心,特别是对于那些由他贡献的点子,他会愿意主动承担更多的责任。咱们看看那些FANS就知道了,FANS不拿工资,可他会主动上街为自己的偶像拉票,偶像获胜FANS比经纪人还兴奋,因为他参与了;

“——最后是提供支持,比如陈丰昨天在会上就对你说需要支持可以找他,他这么说,至少你心里多少会感到踏实一点温暖一点,对吧?你注意观察一下,级别高的老板往往在谈话中会主动问你,‘我能为你做什么?’‘我怎样做才能帮到你?’”

李坤听到这里,感慨道:“真不容易,不小心就忘记了哪一招。”

拉拉笑道:“多用用就习惯成自然了,到后来就人剑合一了。”

李坤觉得拉拉帮自己这么一总结,脑子里清晰了很多。他真心实意地道了个谢,又说:“不好意思,耽误你不少时间。”

拉拉说:“有个事儿想问问你,你之前为什么不公开指标呢?”

李坤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每个月都做好指标分配计划,但是实施中各区的情况都可能发生变化,当某个区域碰到困难不能完成预计指标,就需要别的区域额外多做贡献来弥补这个空缺,才能完成全组的指标。如果我事先把每个人每个月的指标都告诉他们了,我怕多做的人不愿意,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高的思想境界,有的人会自私一点。”

拉拉这才明白李坤的思路,她担心地想,看来李坤的领导力中缺乏信任和授权还真不是一般的严重。

李坤见拉拉沉思着没有表态,就不安地问拉拉:“我这么想是不是有问题?”

拉拉点点头说:“有点问题——要说自私,不论是总监、大区经理、小区经理,还是销售代表,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儿,可是不能因为担心这一点,就不告诉大家指标到底是多少。作为管理者,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为下属指明前进方向,明确奋斗目标,你这个做法,是把目标都模糊化了。将心比心,要是陈丰也因为担心小区经理们不肯多做贡献,而不告诉你们指标到底是多少,让你们蒙头做,猜着做,你会怎么个感受?要是全公司的管理者都这样来管销售,不是乱了套了吗?”

李坤本来一直觉得自己的办法挺有道理也很聪明,是考虑周全的表现。听拉拉这么一说,他一下愣住了,原来这是很明显的错误呀。

拉拉心想,这李坤思考问题的角度有点奇特,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也许当科学家是个好料子,可管人还是得用常规思维。

拉拉说:“对了,最后一件事情,苏浅唱今天把你和她之间过往的几封邮件转发给我看了一下,我发现,你和她都喜欢用感叹号,比如,你有一封邮件是这么写的,‘你已经升了高代,就要有高代的风范!不要总是让我提醒你交报告!!下不为例!!!’她则是这么回的,“我只是这一次交晚了而已!上次是有客观原因的!!我之前已经解释过了!!!”

李坤眨巴着眼睛,听不出来自己的邮件有什么毛病。

拉拉解释说:“邮件和面对面说话不同,听不到声音,看不到表情,又可以被转发,所以更要慎重,避免引起误会,感叹号让人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情绪,不利于工作交流,慎用为好。另外,你那个‘总是’也容易引起员工对抗情绪,最好别用。同样,苏浅唱作为下属,她用的那个‘已经’也容易让你感觉不舒服,你问问自己是不是这样?”

李坤反思道:“我是爱用感叹号,过去没人和我说过这个,没准姚杨、卢秋白也因为我的感叹号心里有过不痛快。”

李坤走后,拉拉在工作笔记上做了个记号,提醒自己和陈丰提一下李坤怀疑组里有人把钱放到自己口袋的事情。她犹豫了一下,又提笔把那行字给钩掉了,还是不多事了,就装傻吧,这种事情,陈丰还能不心里有数吗。

42、将漂亮进行到底

一进二月,过年的气氛愈发一日浓似一日了。销售们几乎天天都忙着宴请客户,有的人一周七天要喝八场。平时有一半工作时间待在办公室里思考销售策略的大区经理们,这时候也忙着到处拜访客户。

二月初的一天,孙建冬跟梁诗洛随访,意外地在客户那里撞上了沙当当。孙建冬吃了一惊,他还不知道沙当当已经跑到广州来工作了。

沙当当对这次邂逅倒不惊讶,都在广州,同一个行业,碰上只是迟早的事情。她热情地伸出手去问候孙建冬,孙建冬被动地接住沙当当伸过来的手象征性地摇了摇就松开了,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沙当当说,跳到广州雷斯尼来了。她本来第一时间就想告诉孙建冬自己现在是经理了,但见孙建冬不太热情,而且旁边还站着个梁诗洛,就只泛泛地说自己想发展,广州总比成都机会多。

梁诗洛是个人精,见孙建冬没有给大家做介绍的意思,便知趣地对孙建冬说:“老板,我先到陈主任那里去一下,您方便了就给我个电话,我在大门口碰您。”

孙建冬说:“好,中午我们和陈主任一起吃饭。我这边一会儿就完事了。

梁诗洛微笑着对沙当当点个头就走开了。

沙当当神经再粗大,也明白孙建冬说“一会儿就完事”是啥意思。

梁诗洛不认得沙当当,沙当当可认得梁诗洛,知道她是DB南区最漂亮的小区经理,且不提其肤如凝脂,单是那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卷发,和顾盼生辉的双眸都让沙当当深刻体会到造物主的鬼斧神工。此外,梁诗洛身上的GUCCl包和PRADA墨镜,沙当当也都认得,这些奢侈的物件让她那颗一向勇敢的心踌躇起来,也勾起了她心中隐隐的不快,但这种不快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梁诗洛一走开,沙当当就恢复了对生活的无比乐观和敢作敢当的大无畏精神,她直截了当地邀请道:“孙经理,我请您到旁边的星巴克喝一杯好吗?”

孙建冬觉得如果这么简单的邀请也推脱就说不过去了,迟疑了一秒钟后说:“当然是我请你,咱们可以坐十五分钟——今天不巧,我们已经约了客人,改天我请你吃饭。”

两人一坐下,沙当当还是没忍住,马上就告诉孙建冬道:“孙经理,我刚刚在天河公园附近买了一套电梯房,l20平米的三房。”

沙当当本来满心指望孙建冬会面露惊讶之色,就是被雷到了的那种样子,但孙建冬只象征性地点点头,淡淡地说了句:“那要恭喜你了。多少钱买的?”没有一点受惊的样子,也看不出来真有多少为她沙当当高兴的意思。

沙当当有点失望地说:“7000块的单价,包了精装修的,不算利息的话,房款是85万。”

孙建冬就事论事地评价说:“这个价格不错。你贷了七成款吧?”

沙当当没注意人家直接就认定自己肯定贷了七成款,她自豪地说:“我借了五年的按揭。”

孙建冬听说是五年期的按揭,倒是吃惊了,因为有了一点兴趣,他的笑容看起来比先前生动了一些,他说:“那你还贷的速度还是非常快的,雷斯尼在小公司中算好公司,看来你现在收入不错,不然,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能拿出首期就不简单了,我看公司里你这个年纪的,要想在天河买这个档次的房子,还是得做十年期的按揭,不然,就只能到番禺祈福新村一类的地方去买了。”

孙建冬的表扬非常具体,句句都说到实处了,沙当当高兴起来,故作矜持地说:“我现在的收入还行吧,比在DB多些,以后怎么样不好说,还得请您多多关照,没准哪天就要投奔您去。”

孙建冬听沙当当说没准哪天就要来“投奔”自己,就当真起来,他有点不自在,笑容又变得敷衍起来,顺嘴说了两句言之无物的漂亮话:“你做销售天分不错,会有发展的。”

表扬总是不嫌多的,沙当当很受用,越发来劲了,正想假借请教股票显摆一下自己的投资见地,孙建冬抬腕看看表道:“当当,我得走了,我同事还等着我呢,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聊。”沙当当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孙建冬就撇下沙当当说走就走了。

沙当当觉得特没劲,投资的事情和当经理的事情,就像两道精心准备的大菜,还没来得及往上端呢,宴席就散了——那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像一个人排队买票,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到他了,人家却说票没了。

落地玻璃的隔音很好,茶色的过滤,给窗外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怀旧的味道,大街上车水马龙的盛世繁华恰如一部正在放映的无声电影,卡布奇诺的热气已经一点一点消失殆尽,沙当当仍然窝在沙发中一动不动,专心致志地思索着两个严肃的问题,一是怎么变得漂亮点,二是怎样加快赚钱速度。至于孙建冬,她已经决定直接忽略他——他既不如叶陶帅又不如叶陶性格好,不就是个大区经理么?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当上大区经理的,还用不着熬到35岁。沙当当提醒自己要长记性,总之,以后再也不拿热脸去贴孙建冬的冷屁股了!

……

一个长得挺像濮存昕的四十出头的外科医生正比划着给一个第二次来咨询的病人解释手术方案,这个病人就是沙当当,她似懂非懂地听医生讲完手术方案后,提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医生,手术后我的下巴能变成像范冰冰那样尖吗?”

医生断然说:“你的下巴变不到那么尖,这跟你的基础条件有关。你现在的脸型是方的,整了以后,下巴的轮廓看起来会很自然柔顺,整个脸型会女性化很多。但是你不会有那么尖的下巴。”

医生像画家一样,三笔两笔在纸上迅速勾勒出一个秀气的下巴:“大致是这个效果,你可以想象一下。”

沙当当端详了一下那个下巴,觉得算很漂亮了,顺嘴拍了一下医生的马屁道:“有这效果也算鬼斧神工了,难怪那么多人都争着点名请您主刀呢。”

礼多人不怪,“濮存昕”自信地笑了一下:“外科医生嘛,到了四十来岁,正是体力和经验结合得最好的时候。”

沙当当提出第二关心的问题:“会留下刀疤吗?”

医生解释道:“手术的时候,病人需要张开嘴,是从嘴的内侧动刀的,所以外面看不到刀口。”

沙当当听说外面看不到刀口感到很满意,又问道:“痛不痛的?”

医生说:“手术过程中有麻药当然不痛,即使手术后,麻醉效果消退了,这种手术也不是太疼,当然,会有一些酸痛的感觉。”

沙当当不放心地追问道:“您怎么知道不太疼?”

医生感到这个问题有点好笑,还是尽职地回答道:“不同手术的病人会有不同的术后反应,疼得厉害不厉害,我们会问,病人也会说的。根据临床观察,你这种手术鲜有术后剧烈疼痛发生,至少我做过的病人基本都不需要给止疼药。”

沙当当想了想说:“那需要住几天院呢?”

医生告诉她,术后两天,如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沙当当担心地问:“那脸会不会肿得很厉害呀?人家会不会看出来我做了手术?”

医生轻笑了一下道:“这个手术有个好处,脸肿得不厉害,恢复也很快——怎么个不厉害法呢?这么说吧,你只要和人家说你牙疼,别人就会相信。十天后,从外表看脸型就已经大致正常了,当然,咬合的时候自己还是要注意,头半个月就吃软食吧,两个月内不要咀嚼硬物。”

沙当当听得很认真,十天后外表就能正常,这点让她很满意,这样就不会影响春节后上班了。她又问:“医生,以后人家会不会看出来我整过下巴?”

医生看了看她说:“整出来的效果是很自然的那种,不认识你的人会以为你的下巴本来就是那样的,但是熟悉你的人肯定会发现你有变化。”

沙当当说:“我得交多少押金?”

医生说:“你准备五千块吧,应该够了。回头我助手会告诉你具体数字。”

沙当当想了想,又兴趣盎然地问道:“医生,您看我这牙齿整个都往外突,能不能顺便一起给做一做?”

医生端详了一下她的脸,淡淡地说:“不需要做。”

沙当当不服道:“怎么不需要做?”

医生解释道:“比如你的下巴,你一问我,我就说值得做,做完以后,会有明显改观。但是你的牙齿突得根本不明显,属于常态范围,不具备手术指征。而且我告诉你,这是牙床的问题,不是牙齿的问题,这手术要做,动作就大了,不比你做下巴。得先把你的上牙床锯开,两边对称地酌情各锯掉一小部分骨头,再接合起来。术后你至少得吃三个月的流食,没有半年,恢复不好。这种手术很残酷的,仅仅是为了漂亮,我不爱做这种手术。”

沙当当听医生又是“锯开”又是“锯断”,也有点浑身发寒,但还是用吹冲锋号的架势坚定自己的立场道:“漂亮能提高幸福指数,还能有助事业,我要将漂亮进行到底。”

医生笑了,重申观点道:“只要是一个好医生,他就应该告诉你,你这牙床不值得做。”

……

陈丰要出院了,拉拉和小区经理们一起到医院慰问他。出来后,大家在医院门口分开。拉拉独自站在路边等的士,忽然听到有人叫“杜经理”。开始,拉拉还没反应过来人家是在叫她,因为她向来要么是“拉拉”,或者是“倔驴”,除了外部的应聘者,少有人叫她“杜经理”的,等到对方又笑眯眯地冲她一连叫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杜经理”就是自己!

拉拉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孩,穿着打扮十分干练,长着一个很有特点的方下巴,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拉拉估摸着是公司里的某个销售,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这是谁。她正在脑子里搜索着,对方走近一步,亲热地说:“杜经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沙当当呀,半年前,您去成都招聘的时候,我跟我的经理李力一起去机场接过您。”

她这一提醒,拉拉想起来了,含笑招呼道:“我说怎么觉着有些面熟呢!来出差吗?李力来没来?”

沙当当说:“杜经理,我跳槽了,现在在雷斯尼广州办工作。您有空吗?我请您吃中饭。”

拉拉一听觉得不合适,本来就只是一面之交,况且对方都已经离开DB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离开的,便敷衍道:“当当,按说该我请你吃饭,不过我今天还有急事,我们下次再约吧。”

沙当当爽朗应承道:“好的。”一面很有礼貌的递过一张名片。

拉拉接过来一看,马上说:“哎呀~~升经理了!恭喜呀当当。”

就在前一天,这样的反应,沙当当曾经期望发生在孙建冬身上,但她落空了,没想到今天从杜拉拉这里找到了。沙当当像一朵含羞的百合那样笑了:“杜经理,以后还要请您多关照。没准哪一天,要回DB找您要工作昵。”

拉拉笑道:“保持联系。叫我拉拉吧,没人叫杜经理的。”

沙当当认真地说:“好的,拉拉。”

两人挥手作别,沙当当却又追上来问道:“拉拉,我最近招人,碰到一个漂亮的销售代表,要价比别人高一点,我的老板也答应她了。我想请教一下,大公司给0FFER的时候,会不会优先考虑长得更漂亮的人?”

拉拉觉得这个问题比较搞笑,但看沙当当一脸的认真,就说:“理论上讲,我们PAY FOR PERFORMANCE,PAY FOR COMPETENCY,业绩和能力是首要考虑的因素,实际中呢,同等能力下,那些长得更顺眼的、更神气的人有可能会合算一些。”

沙当当说:“哦,那长得漂亮不是白长得漂亮的,要值钱的。”

拉拉笑道:“呐,别误导你了,这是民间说法。”

沙当当说:“我知道,不能放到桌面上说的,不过我们也都知道啦,招个长得顺眼点的销售代表,客人见了也高兴啦,对生意是好事嘛。”

沙当当那副爽快乐观的德性这回算是给杜拉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年三十的晚上,叶陶给回成都的沙当当打电话,听她的声音有点含混,叶陶问她怎么了,她说牙疼,腮帮子肿了。

叶陶说:“你八成是在广州待久了,身体已经不适应辣的食物了,喝点凉茶吧。”

沙当当含混地答应着,问叶陶:“这些天你都在干啥?”

叶陶说:“研究股票,还有,就是想你。”

女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叫人爱她,不管她是美女还是丑女,沙当当的心跳得快了起来,她低声说:“真的吗?”

叶陶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风吹来的方向,仿佛有沙当当身体的冷香,叶陶的喉咙也哑了:“真的。”

沙当当没有讲话,叶陶也沉默着,过一会儿,叶陶说:“你定了初九的回程票吧,我去机场接你。”

沙当当轻轻“嗯”了一声。

叶陶体贴地说:“你牙疼,咱们就别讲电话了,上Q聊吧。”

……

大年初八的晚上,叶家很热闹,叶美兰也带着小孩回娘家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围在一起吃饭,半当中,叶陶的手机响起来,他走到一边讲了两句就惊讶道:“你提前一天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都说了要去接你的嘛!”

别的人听到这句,都关心地竖起了耳朵,叶陶放下电话就说:“当当在楼下,我下去接她上来!”

大家都兴奋起来,叶茂老婆连连催促叶陶道:“赶紧接她上来,她肯定还没吃晚饭!”

沙当当一亮相,叶茂老婆带头爆出一声喝彩:“哎呀,当当,过年漂亮了好多!”

沙当当质地柔软的长发新烫了外翻的大波浪,虽然没有梁诗洛那样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风情,也正千树万树梨花开似的一层一层搭在她的背上,这使得她洋气了很多,换了个人似的;沙当当的衣服也下了血本,上着米色的CHABER紧身毛衣,下面是CHABER的绣花牛仔裤,腰间亮银色的皮带把她勾勒得既威武又妩媚,一条紫色的大围巾绕在脖子上,给她平添了一种北式风情。

叶陶在一旁没有说话,心里十分自豪,他以为今夜的奇迹纯粹是人靠衣装马靠鞍的缘故,如果老婆不但能挣钱,而且打扮得起来,做男人的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沙当当对观众的反应既羞涩又兴奋,由于心虚,打进门起,她就没敢抬头,只觉得满屋子都是人。

叶茂老婆端详着沙当当的脸说:“皮肤好了很多呀当当。”

叶茂说:“看来还是平时太累了,过年一休息,气色就好多了。”

叶茂老婆只觉得沙当当一下漂亮了很多,但具体是哪里变漂亮了她有点说不上来,毕竟只见过两次,没记住原样,老太太继续研究着沙当当的脸道:“脸小了嘛,怎么过年反而瘦了?”

沙当当被她研究得心里发毛,赶紧解释道:“伯母好眼力,我减肥了,看来效果不错,您一眼就瞧出来了。”

叶茂老婆说:“唉唷!我跟叶陶他姐姐都说了,你呀,不胖不瘦正正好,减什么肥呀!”

这时候才轮到叶美兰上前对沙当当表示友好:“当当,我是叶陶的姐姐。早听我妈说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你了。当当是美女啊!”

叶茂老婆赶紧给介绍道:“对对对,这是叶陶的姐姐美兰,那是他外甥小冬。他姐夫今晚有应酬没过来。”

沙当当马上塞给小朋友一个厚实的红包道:“小冬,快长大啊。”

叶美兰很高兴,叫小朋友“谢谢姐姐”,一面对沙当当解释说:“一开年都要宴请客户,所以建冬今晚没过来吃饭。”

叶茂卖弄道:“孙建冬是大公司的销售经理,能挣钱的人,都是这么忙的。”

沙当当以前听叶陶提过一次,说他姐夫也是个销售经理,但她没往心里去,这会子冷不丁从叶家人口中冒出“孙建冬”三个字,沙当当立马就像她自己常说的(奇.书.网--整.理.提.供),被“雷到了”。

沙当当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假装不在意地探寻道:“姐夫在哪个公司高就?”

叶美兰自豪地介绍说:“他在DB做大区经理。”

沙当当一下就傻眼了,连叶茂老婆都看出端倪来,试探道:“你们认识?”

沙当当不知所云道:“不是啦,是知道。我知道有这个人。”众人更加疑惑了,沙当当意识到大家都在看着她,马上镇定下来了,解释道:“我在DB工作过,公司年会呀、市场部搞项目的时候见过孙经理,不过,那时候,他是市场经理,我就是个小销售兵,我记得他,他就未必记得我啦。”

工人阶级的豪情在叶茂心中油然而生,他大声道:“太好了!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也不识!来!大家干杯!”

叶美兰和她妈一起把桌上吃了一半的饭菜送回厨房重新加热,母女俩一面忙着添酒回灯重开宴,一面小声议论着沙当当的相貌,叶美兰说:“你不是说她脸大吗?我怎么看着不算大呀?”

叶茂老婆道:“上两次看到她脸是比现在大嘛。你没听她自己说减肥了吗?你别说,我看她减肥以后是漂亮了很多。”

叶美兰高兴地说:“是挺漂亮的,又很会做人。我们叶陶合算了!”

挨着叶陶落座后,沙当当稳住了阵脚,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几次悄悄观察坐在对面的叶美兰,她正忙着照顾儿子的吃喝,虽然穿着新衣,依然遮不住从里到外的平坦无奇。沙当当心想,真奇怪,同样的爹妈生的,叶陶那么帅,他姐姐人虽不错,可模样就太普通了!她转头和叶陶喁喁私语起来。过了半个小时,看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叶陶出面对大家解释说:“当当今天一早就起床赶飞机,结果飞机又延误了大半天,她累了,我先送她回去休息。”

叶茂两口子都说好,一家老小一起把沙当当送到门边。

……

沙当当和叶陶回到沙当当的住处,趁着叶陶去洗澡的功夫,沙当当赶紧拨通了孙建冬的手机,孙建冬听到是沙当当,就不太高兴:“这么晚有急事吗?”

沙当当说:“嗯,有点急。今晚我到男朋友叶陶家吃晚饭,才知道你是他姐夫。”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音了,沙当当知道轮到孙建冬被“雷到了”,过了几秒,孙建冬才说:“开什么玩笑!”

沙当当说:“我现在不方便,明天跟你解释。只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告诉他父母跟你太太,说我以前在DB工作过,年会和市场活动的时候见过你,我记得你,但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因为当时你是市场经理,而我只是一个小销售——需要我重复一下吗?”

孙建冬狼狈地“嗯”了一声道:“不必了。”

第二天中午,两人约了在星巴克碰头。

一见面,孙建冬就忍不住抱怨道:“你和他们家人说那么多有必要吗?”

沙当当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他姐夫!我在DB工作了三年,日子长了,迟早会说出来这一点;他们昨晚当我面说了你叫孙建冬,是DB的大区经理,你让我怎么办?”

孙建冬没想到沙当当做了损人不利己的蠢事还如此理直气壮,他恼火地说:“DB差不多两千号人,你就非认识我不可吗?”

沙当当老实承认道:“这我当时没想到。可我又不是啥事不干,时时刻刻准备好撒谎。现在说都说了,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你再怪我也没有用。再说了,我觉得,就说认识也没啥大不了的,不用撒谎不是更好!”

孙建冬看看她不讲话。

沙当当有点抱歉地问:“昨晚你太太回去肯定跟你提了吧?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孙建冬简单地说:“我跟她说光提名字一下想不起来,可能看到人会觉得面熟。”

沙当当觉得孙建冬的回答挺好,她关心地问:“那她信吗?”

孙建冬淡淡地应了一句:“有什么不信的!”

沙当当呼出一口气道:“那就好。”

孙建冬克制着不快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沙当当不解地反问:“问题不是都解决了吗?还有什么怎么办的?我们互不影响就是了。”

孙建冬对沙当当很窝火,广州那么大,沙当当为啥非要和他做亲戚昵?他估计沙当当是贪图叶陶长得帅,便劝说道:“当当,你来广州多久了?我估计也就四个多月吧?我对叶陶的了解总比你多一点,他和你不是一样的人——叶陶长得帅,人挺聪明,会哄人,可是他玩心也很重,你们以后很难讲是否能走到一起。”

沙当当点点头说:“这我知道。不能走到一起就分开呗,我也没说非和他结婚呀。房子是我自己一个人掏钱买的。”

孙建冬马上说:“这就对了!就算你想和叶陶一起供房,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换工作,恐怕连买家具的钱都拿不出来给你!你又何必和他一起浪费时间呢?女孩子最好的就是你现在这个年龄了。”

沙当当听了很不高兴,觉得孙建冬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简直就像骗小红帽的大灰狼,但她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孙经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叶陶没什么钱,不过他还年轻,又聪明,将来他会怎么发展我们不必这么早就开始悲观。经济上,我认为自己的实力并不差,我对未来有信心——最重要的是,现在我和叶陶在一起很开心,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过往,沙当当在孙建冬面前一直处于弱势的地位,孙建冬没想到不过几个月,她的态度就如此强悍起来。孙建冬一时适应不过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沙当当想了想又说:“你放心,将心比心,我肯定不会做任何影响你的事情。听叶陶说,其实你本来就和你太太的娘家往来不多,所以我们的相处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建冬只得由衷地说:“行呀,当当,我看你进步不小,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挣钱的速度会越来越快的,也许要不了几年就超过我了。”

沙当当的思维模式向来简单干脆,她觉得该谈的都谈清楚了,便落落大方地冲孙建冬说了句“有空打电话”,以此结束了这场卓有成效的会谈,起身先走了。

孙建冬望着她的背影想:“女人果然是要打扮,沙当当一打扮跟换了个人似的,奇怪,春节前碰到她那次怎么没觉得呢?”

孙建冬前一天晚上被沙当当的电话给“雷到了”,弄得他既混乱又哭笑不得,这时候,那些混乱似乎不知不觉间接受了沙当当的简单而平复下来,他只剩下了恍如隔梦般的纳罕。

不知怎的,他竟又想起在成都和沙当当泡吧的那晚,摇滚歌手浑身散了架似的在台上摇晃,一面含着舌头,把所有清朗的发音尽量搅成一锅面糊:

和漂亮的女人握握手,

和深刻的女人谈谈心,

和成功的女人多交流,

和平凡的女人过一生!

43、懂事是值钱的

童家明始终也没有为管理培训生项目额外搞到人头编制,TONY林开头不敢太得罪曲络绎,渐渐的,发现就不理睬,曲络绎其实也奈何不得他。他牛起来,软磨硬扛的最后居然一个新人也不肯接,市场部的头有样学样,只有江波温和些,卖了个面子给曲络绎,勉强接了三个,不久,还跑了一个。这一来,这个计划基本就算泡汤,做不做都无所谓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童家明和杜拉拉本来还担心曲络绎怪罪,结果还好,曲络绎似乎也接受了现实,他把童家明和拉拉叫到一起说:“家明,拉拉,我是很HONEST(诚实)的态度,我和齐浩天也坦率地沟通了,既然大家都认为管理培训生项目不适合DB中国,那么我们就不接着往下做了,我认为这次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至少我们试过了,也进了几个新人,然后我们知道这不合适我们,于是我们改正。”

曲络绎说的时候,心情自然不轻松,但他的神态和语调都很坦然,像一个虽败犹荣的战士,保持了风度和尊严。

倒是童家明的眼里闪过一丝寂寥。

拉拉开始感到自己像是参与演出了一出闹剧,后来觉得曲络绎说得对,谁都会错,错了就是错了,要有勇气认,何必硬撑到底。拉拉这一想,反而觉得曲络绎也不容易,他是那么强硬的一个人,现在当面给两个下属说出自己“错了”,虽然他是用“不合适”来表达“错了”。

……

孙建冬的大区接了一个新人叫周子瑜,分给了张凯。

本来孙建冬的意思,要分给梁诗洛的,梁诗洛不肯,她和孙建冬说:“老板,你看我这边的区域,不是那么纯洁的,新人接触这些东西不好,我也没法教。”

孙建冬听了就命令张凯接收新人,也不管张凯和梁诗洛明明是同产品组的,梁诗洛那组要是不纯洁,张凯又能怎么个纯洁法呢?

张凯和拉拉诉苦道:“拉拉!我的区域客人好色的多,我怕保护不好新人呀。”

过了不到一周,张凯看到拉拉,扭捏了半天说:“拉拉,新人很难教呀。”

拉拉说:“比如呢?”

张凯翻了翻眼睛:“比如,我让大家这个月压点货,她死不理解什么叫压货,我和她解释了半天,解释完了,她问我为什么要压货,还说这不是没有长远眼光、破坏良性销售嘛——你说,这让我怎么和她说呀?她的心里,我们这种跨国公司是最专业的,压压货都能破坏她的理想,我还不敢和她明说,销售都是活在当下的,眼前就过不去了,还长远呢。”

拉拉说:“你就告诉她实话好了,她不至于那么脆弱,这就受不了吧?”

再过一周,张凯又眨巴着眼睛来问拉拉:“拉拉,这管理培训生要是带得不好,会不会影响你呀?”

拉拉说:“你别管影响不影响我,有啥情况你直说吧。”

张凯说:“我跟你说,这孩子和客户去卡拉OK,唱歌喝酒大家HIGH了,大半夜她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客人拉着她的手不放。她和我说,老板,我是为公司工作,公司得对我的安全负责。”

拉拉说:“你怎么回答的?”

张凯说:“我能怎么说!我只能说,社会是很复杂的,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拉拉说:“不对呀,你给她的师兄到哪里去了?”

张凯说:“师兄又不是保镖,哪能时时刻刻都跟着她呀。”

拉拉说:“这么下去不行,我也看出来了,周子瑜要么转成普通销售,要么就得被你带成一个笑话。项目不项目我已经不管了,不过张凯,咱们得对新人负责点,你说要是你家里有一个刚毕业的孩子经历这些,你会怎么个感受?”

张凯投降道:“好好好,我再让她师兄多用点心。不过拉拉,我真求你们了,以后校园招聘别尽给新人说好的,一个个衣冠楚楚地扮专业,人家还以为这就是外企,我现在都没法给她讲真话,怕她受不了。”

拉拉说:“我上回就跟你说过了,你讲真话吧,我们的责任就是让她在真实中成长。我觉得周子瑜的EQ还行,不会像你说的那么脆弱。回头我和她聊聊。”

张凯冲拉拉抱了抱拳道:“你和她谈清楚最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她开这个口。”

拉拉和周子瑜长谈了一次,等谈得差不多,周子瑜说:“拉拉,我想请你给我一个反馈,你对我有什么评价和建议。”

拉拉斟酌着说:“你很聪明,EQ也不错,同时,你对自己的期望很高,你有非常高的梦想。”

周子瑜很敏感,马上说:“是不是太高,不切合实际?”

拉拉说:“有点儿。你觉得自己在周围人的心中是怎样一个形象呢?”

周子瑜说:“师兄和经理都对我挺好,不过并非所有的人都对我友好,人家也不欠我的。我知道自己太学生气,比如我对客户的影响力就不行,特别是和那些德高望重的重要客户在一起的时候,我找不到让客人感兴趣的话题。但是我也有我的优势,很多客户还是认可我的,经理也说我学东西快。”

拉拉说:“你觉得自己喜欢销售这个职业吗?”

周子瑜坦率地说:“能接受,可我进DB不是为了做销售而来的,我期待着明年转到市场部工作,否则我不会来的。”

拉拉心想,这个项目都做成这样了,谁知道明年还会不会提供轮岗的机会呀。又不好和周子瑜说实话,只得哼哼哈哈地点了点头。

周子瑜哪里知道拉拉的心事,她觉得应该珍惜HR和自己谈话的机会,便真诚地请教道:“拉拉,大家都说你教人的能力很好,多理论性的东西,你都能给讲解得便于理解记忆,我做了两个月销售了,想占用你点时间,请你教教我一个优秀的销售应该具备哪些能力?”

拉拉看到周子瑜清澈如泉的眼睛热切地望着自己,觉得非得把这个问题给回答好了,否则就对不起人家了。

拉拉决定既要讲得专业,又要讲得现实,黑白两道都灌输一些,她咳嗽一声道:“有不明白的地方,你随时打断我,一个好的销售:

“——首先要有准确判断目标客户的能力;

“——其次要有发现客户需求的能力;

“——第三,要有为客户增值(VALUE—ADDED)的能力;

“——第四,要有要求生意的能力;

“——第五,要是一个TEAM PLAYER;

“——第六,要有很好的学习能力;

“什么个意思呢,一个好的销售,首先要能判断出谁能给你生意,这单位里谁说了算,或者一把手下去后,谁是可能的接班人?别早期你一直冷落人家,等人家升官了,大家都凑上去的时候;你才想到,这就有点晚了。这叫发现潜在目标客户,这样你的投资方向才不会搞错。”

周子瑜举手插话道:“拉拉,要是有两个接班人选,我又真看不出来最后会上谁,该怎么办呢?”

拉拉说:“这你得让你老板帮你一起分析,实在判断不出来,要我说,就两边都保持一定的关系,谁也不得罪。大公司资源还是比较丰富的,如果你觉得自己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可以和老板商量,比如让区域市场经理帮着和A保持关系,让大客户经理着重保持和B的关系。碰到A、B都在的场合,要特别小心。另外,也提醒一下,就是不要走极端,别让人觉得你太势利,口碑很重要,就算人家暂时不得势,凡事也别做绝了,山不转水转,谁知道哪天你又撞到人家手里。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太深奥的东西,自己多留心会做人就是了。”

周子瑜觉得拉拉这话很对,认真地点点头。

拉拉继续道:“知道谁能给你生意帮你赚钱后,显然要和人家搞好关系,关系不好很难拿到生意,这就是为什么都强调客户导向。可也不是你想和人家好,人家就和你好的,所以,发现对方的需求很重要。就算他再鄙视你,他也是有需求的,只要你发现了他真正的需求,你就找到了突破口。”

周子瑜插话道:“我也知道和客户搞好关系很重要,但是有时候和客户根本搭不上话,我想请人家吃饭,结果人家把我赶出来。拉拉你说要想搞好关系,首先要去发现客户的需求——问题是怎样才能发现客户的需求呢?”

拉拉犹豫了一下,笑道:“我是HR,我能告诉你岗位需要的核心技能有哪些,你要我跟你说怎样才能发现客户需求,我回答不了这里的诀窍,销售培训部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周子瑜信任地点点头。

拉拉看了有点过意不去,就补充道:“客户需求和客人的个体特征联系在一起,你可以多多观察他的价值观。有的人就是爱钱,还有的人非常重视自己的专业地位。爱钱的你满足不了,你就得引导客户需求,需求是可以被引导和创造的。”

拉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给张凯说的那个“我给你猪”,她自己笑了一下道:“关于如何引导和创造客户需求,你可以请教一下张凯,让他给你讲讲‘哈佛案例’。”

周子瑜说:“哪个哈佛案例?”

拉拉说:“你跟他一说,他就明白了——咱们言归正传,发现客户需求的功力是分级别的,初级阶段,是客户告诉你他的需求,然后你屁颠屁颠地赶紧照办;高级一点的,是客户没有说出来,但你能发现他潜在的需求,然后你积极主动地促使他参与制定或确认解决方案,这里引进一条互动原则,就是‘参与激发热情’,当客户有份参与的时候,他的主动性会高很多;再高一个级别,你能着眼于未来,预测趋势,去主动发现客户本身面临哪些机会,这下你就能肯定做到第三条核心技能‘为客户增值’,和客户共同成长,要做到这个级别,销售人员得有非常强的专业背景和行业知识。”

周子瑜忽闪着一对杏仁眼,连连点头称是。

拉拉问她:“内容会不会太多?”

周子瑜摆手说:“不多不多,很受用。”

拉拉看她是真听明白的样子,就继续道:

“第四条很容易理解,销售说到底就是要结果,你和客户关系好,最终目的就是要把这种好的关系转化为生意,要求生意是要有能力的,有的人和客户关系很好,可就是不敢向客户要生意,这方面的能力就不够了;

“第五条,外企文化都很强调这一点,TEAM PLAYER转为咱们的大白话,其实就是‘会做人’,‘群众关系好’。如果不想永远做销售代表,希望继续往上升,这一条是一定不能太差的;

“最后一条不用多讲了,你学习能力很好,我主要强调一下,学习能力强的人,有三个特征,他善于观察、总结,积极主动地寻求反馈,且勇于实践,如果没有实践的机会,看书也是个好习惯,因为书是经过反复琢磨写出来的东西,往往饱含了作者的心智,相对而言,是垃圾信息最少的载体。”

拉拉讲完问周子瑜,“有问题吗?”

周子瑜磕巴也不打一个,嘎嘣脆地重复了一遍要点,脑子比别人的笔还管用。春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爬在办公室的玻璃上,拉拉一边听,一边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来,这女孩的学习能力不服不行。

拉拉随即和张凯沟通了一下谈话的情况,张凯的喉咙一下就粗起来了:“拉拉,我们带新人是要花心思的!带一年,她刚刚有点感觉能发挥点作用,就要调到市场部去,那我们不是白干了?”

拉拉说:“你也不用着急,先好好带着吧,到时候怎么安排还难说。”

张凯哼哼着说:“我都跟你说了,这些新人就是心气高吧?她不是冲着做销售来的!这下你信了!现在怎么弄?我是教还是不教?别看她啥都不会,心可比谁都高,她要是一个不满足就不干了,我们不是抓瞎?”

拉拉说:“她现在就是因为太嫩才会这么想,等工作一年,她就明白了,钱没有那么好挣的。所以,你得对她讲真话,让她在现实中成长。你要是会教,一年后就能把她调教得不错,好好给你卖命了——我跟你说,这周子瑜的学习能力绝对是一流的,我今天是领教了,这样的要是都教不好,你教人的能力就真有问题了。”

张凯哀叹一声道:“唉!我真是倒霉呀!这还成了考验我的教人能力了!”

拉拉说:“你就改不了这个爱抱怨的德性,跟个怨妇似的,演祥林嫂顶合适了。我要是孙建冬就受不了你。周子瑜一年后千万别跟你似的。”

张凯闻言气得脸都拉长了。

拉拉笑道:“凯哥,别拉脸了,再拉你那小脸就不俊了——你别担心,一年后,周子瑜要是真想跳槽,你就让她出去面试三个月好了,她现在是不识货,等她出去货比货以后,就知道还是你这儿好了。要不怎么都说工作一年的和刚毕业的差别很大呢?到那时候,你干的那些好事儿,也不用对她遮遮掩掩了。”

张凯说:“我干什么好事了?”

拉拉一本正经地说:“反正,比压货之类好得多的好事你肯定少不了,压货算什么呀!”

张凯说:“气死人!我这么老实的人有几个!”

张凯想了想,不太放心地和拉拉说:“其实周子瑜现在并不值钱,什么都要教,但是一年后,等她真的懂事些了,她也值钱很多了,懂事是值钱的,那时候她找工作会比现在容易很多。”

拉拉说:“我知道,但是我们给她的钱是高于市场水平的呀,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们已经PAY FOR她的懂事和聪明了,咱们对她又这么关爱有加。对了,你找时间给周子瑜讲讲那个‘哈佛案例’,就是‘我给你猪’。”

44、下属无性别

第一季度一结束,DB一年一度的小区经理会议在南京举行,会议安排在金陵饭店。

南区的航班到得比较早,大家5点多就登记入住了,吃完自助,7点还不到,众人按照各自的爱好自由组合,三三两两寻快活去了。

梁诗洛跟在孙建冬边上,两人情绪都很好,有说有笑地穿过酒店大堂,一转弯,迎面碰上江波正一个人走过来,孙建冬招呼道“老板”,梁诗洛更是恭恭敬敬地垂手立住,拿出最东方的温婉叫了声“江总”。不料江波板着脸,只对孙建冬冷漠地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眼光望也不望梁诗洛,搭着架子径直走过去了,就像梁诗洛压根儿不存在一样。

两人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一下愣住了,梁诗洛敏感到江波是在针对自己,她有点委屈地问孙建冬:“老板,您看江总监刚才的样子,好像对我有意见,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孙建冬其实也觉得刚才江波的态度不是个好信号,但他想不到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发生,便宽慰梁诗洛说:“也许他最近压力大吧。老板嘛,总是有架子的。你有什么好让他针对的,就算真有事,他也该是先责备我。”

江波把大区经理挨个叫到自己房间里谈话。孙建冬把区域的情况大致地介绍了一遍,以为差不多了,不料江波让他把每个小区经理的指标和费用情况一个一个详细地过一遍,过到梁诗洛的时候,江波拧着眉头说:“她的增长率和张凯不相上下,为什么完成率明显比张凯这组高出一截?”

孙建冬解释说:“原先的大区经理在2005年销售费用的分配上对张凯这组有所倾斜,而且2005年张凯的增长率并没有比梁诗洛那组高,梁诗洛组去年是做了一定贡献的,今年我的指标分配方案也是想着让她这组适当把客户基础打好一点。”

江波不同意孙建冬的说法,他说:“从历史数据看,张凯这几年的增长都高于梁诗洛,尤其前年,差距很明显,这样造成他俩的盘子差距越来越大。而且,我们不要单在南区进行横向比较,更要在全国范围内进行纵向比较。你来看,梁诗洛负责的区域和江苏、浙江等地同级别的区域相比,增长率是不够漂亮的。同样的人均GDP,她的贡献率并没有比别人高。”

孙建冬皱眉望着电脑没有马上回答,江波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他直接说:“你回去再看看这两组之间指标的分配是否需要再调一调?”

孙建冬答应着做了记录。

江波推开手提电脑,忽然转了话题道:“下属无性别。管他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区别只在谁能干活,谁不能干活。”

孙建冬有点脸红,领带似乎打得紧了点,卡得他喉咙发干,他一面尴尬地点头称是,“老板您的意见很对,对我很有启发,我一定会再好好思考您的反馈。”一面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

江波又道:“我建议你们几个大区经理,下班后少和下属喝酒泡吧卡拉OK,有事儿上班说,除非不得已,不要占用他们的私人时间。”

这话挺重,孙建冬忍不住辩解道:“老板,我很少和下面的人出去喝酒,就算偶尔一两回,也都是集体活动。”

江波不接他的茬,顺着自己的话题说:“咱们中国人,酒喝多了感情也容易跟着加深,就算感情能把持住,距离肯定得拉近,明儿她朝你叫指标高了,你是给减还是不给减呢?所以,上下级之间的这个距离还是要保持好,对你们自己是个保护。”

孙建冬沉默着,江波知道他心里不服,也不挑破,继续说:“有的人或许以为,大家本来私交就好,喝酒泡吧的事儿跟上下级关系不搭界——真是私交本来就好吗?你要是哪天不做这个大区经理了,看她还找不找你喝酒!”

孙建冬暗自琢磨着,听江波口气,八成是哪个混账东西背地里和他嚼舌头了。难道是张凯?

孙建冬还在琢磨,江波忽然提高声音加重语气道:“孙建冬,大家都知道王伟做生意是把好手,好端端一个少壮儒将,最后就是栽在漂亮下属手里,可惜了呀。这些都是教训。”

江波的语重心长,让孙建冬彻底憋不住了,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试探道:“老板,您为啥忽然想到这些,是有谁说了什么吗?”

江波一听就知道孙建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说话的内容上,尽琢磨到底是谁告状了,不由得有些失望,他告诫道:“总之你记住我的话,要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大好前程。这市场上,能有多少大区经理的位置?在我们这行的销售中,八十个人才出一个大区经理!要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

这场谈话唯一让孙建冬有点安慰的,就是江波虽然话说得很重,却没有一点打官腔,都是大实话,显然还是拿他当自己人待。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江波的房间,拿不准主意是否和梁诗洛透点风,她还在惴惴不安地等他的消息。

最终,孙建冬总算是对得住江波的教导,他打了个电话给梁诗洛,简单地告诉她不关她的事,是一些别的事情让老板心情不好。

梁诗洛说还等着他一起出去泡吧,孙建冬推说要完成江波给他的功课,不能出去了。梁诗洛本来就对孙建冬的话半信半疑,他这一推脱,她更觉得不对劲了,但她一时拿不准孙建冬不说实话,是为了让她少受点气,还是对她有了戒备之心。

45、落袋为安

四月初的一天,叶陶上网的时候顺便看了一下股票,惊讶地发现万科上7块了!叶陶赶紧打沙当当的手机。

自从一月下旬花了3万来块钱买了7000股万科后,沙当当天天晚上都要拉着叶陶一起看陈丹虹主持的“谈股论金”,但是股票的价格似乎一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过不了两周,她的新鲜劲头就过去了,终于彻底不看了,这阵子沙当当挺忙,她几乎忘记自己买过那些股票了。

接到叶陶电话的时候,沙当当正在地铁上,她一听,吓了一跳,有点惊慌地向叶陶求证道:“我买的时候是4块5一股吧?”

叶陶很肯定地说:“你是4块5买入的,现在升到了7块,1股赚了2块5。”

沙当当说:“你帮我算算,7000股,我一共赚到了多少?”

叶陶说:“一共赚了一万七千五,手续费没多少。”

沙当当听了,激动得人都抖起来了,她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买了股票就不动了,啥也没干,三万二的本钱,不过两个半月,账面上就变成四万九了!这种钱和每个月的销售奖金给人的感觉完全是两码事!沙当当有种不劳而获的惊慌与狂喜。

叶陶在电话里催促道:“怎么样当当,卖不卖?”

沙当当这才镇定一点,抖着嗓子吩咐叶陶道:“你赶紧给你姐夫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然后马上打回来给我。”

沙当当自己马上打电话找到杨瑞:“杨瑞!万科7块钱了,你说卖不卖?”

听到沙当当在电话里跟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声音都变调了,杨瑞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听明白后,有点鄙视,不紧不慢地说:“所有能在股市上赚到大钱的人,都是能拿得住股票的人。你急什么!”

沙当当说:“那要是过两天跌下来怎么办呢?”

杨瑞一听,心说还有这么问的?跌下来就自己承受呀,总不能让我赔给你吧。他算是怕了沙当当了,就说:“你自己看着办吧,这种事情我不好乱讲,免得讲错害了你就不好了,总之股市有风险投资须谨慎。”

沙当当听出人家懒得再和自己多说什么,有点惭愧地挂断电话,等了五分钟,还不见叶陶打回来,把她急得百爪挠心,忍不住打过去给叶陶。叶陶一接,沙当当就说:“怎么样了嘛,你姐夫怎么说的?卖还是不卖?”

叶陶说孙建冬可能正不方便,一直没有接电话。

沙当当愣了一下,想起来杨瑞自己买的是云南铜业,一月份的价钱好像是4块3,不知道杨瑞是否也赚到钱了?她马上对叶陶说:“你帮我查查云南铜业现在多少钱了?”

叶陶查了一下说:“怎么这么巧!云南铜业现价也是7块钱!”

沙当当一听就没主意了,原来杨瑞也赚到这么多钱了,可听他意思,似乎压根儿没打算卖。沙当当把杨瑞的话告诉叶陶,又说:“你看我们怎么办?”

叶陶犹豫了一下说:“要是我,就先卖了再说,落袋为安,这都是白赚的!”

沙当当哆哆嗦嗦地回忆道:“一月份我买入的时候,杨瑞好像说过,半年能翻两倍的,现在一倍都还没到,我怕卖了,以后买不回来。”

叶陶听沙当当这么说,就不敢出主意了,只说:“你不是这个月就要开始还按揭了吗?”

沙当当一想对呀,每个月要还一万块钱给银行呢,先套现吧,反正已经是合算了。她一咬牙道:“卖!”

……

同一天,还有一个人做了同样的动作,这个人就是杜拉拉,只不过她比沙当当早了四个多月以低了七毛钱的价位买入万科的,当然,她当时手上的现金也比沙当当富余一些,她买了三万多股,于是这一票她净赚了差不多十万元。

夏红的女儿满周岁的时候,拉拉太忙没顾得上去她家,在万科身上发了不算少的这一票横财后,拉拉觉得很爽,趁着周末,买了两套童装,得意洋洋地去看夏红的宝贝女儿。

夏红的性格还和当年差不多,豪气仗义。她看到拉拉很高兴,问拉拉:“王伟还是没有消息吗?”

拉拉摇摇头。

夏红道:“没有就没有。程辉不是挺好吗?我看他很喜欢你。程辉的国语可是纯正得不能再纯正了,那么醇厚的男中音,又是美男子,就是钱没有王伟多,怎么也算上品了吧?”

拉拉笑道:“程辉是不错,挺有男性的性感的,人也稳重,我认为我还是喜欢他的。”

夏红说:“那不得了,你就别再想着王伟了。”

拉拉解释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想着王伟,我也不是在等着王伟回来找我。”

夏红说:“那你干吗不和程辉好?”

拉拉笑道:“从大学起,我和张东昱博士的八年同居生活你了如指掌,包括我们分手前他给我做的那个SWOT分析,而我和王总监的那点破事你又如数家珍,我要再和你的远房表哥好,那我下半辈子还活不活了?”

夏红说:“我看你说喜欢程辉也是真话,你们不是老在QQ上聊天吗?显然彼此有话讲呀。我在书上看过,在一起有话讲的人,感情特好。”

拉拉摇摇头说:“他的职业不行。”

夏红觉得有点奇怪,“记者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

拉拉长叹一声道:“说真的,我还是觉得和一个博士或者一个销售在一起更有默契。”

夏红说:“你那不叫默契,纯粹是习惯,你主要老和销售部的人厮混在一处,所以你觉得自己喜欢销售。其实你多看看报纸,就会觉得和记者在一起也很默契。”

拉拉说:“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人太不乐观,又好强,所以我活得很累。王伟很乐观,我需要他那样的乐观,让我觉得特别踏实。程辉呢,看着会体贴人,说话也幽默,但那只是表象,本质上,他其实也不是轻松愉快的人,我和他一起,友谊两把还行,甚至弄个知己当当也胜任——过日子就不行了,两个心重的人,累上加累。”

夏红不以为然,“王伟乐观吗?没看出来。”

拉拉说:“达观,开明,善良,天真。总之,我喜欢。”

夏红说:“我靠!这都是些啥优点呀?那你说说他为啥一去不回呢?”

拉拉说:“我心里是知道的。不过我不跟你说,说了你也不懂。”

夏红摇摇头说:“你这些话太悬太幻了。我劝你,还是喜欢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拉拉说:“我现在特别喜欢股票。”

夏红说:“你买的啥股?”

拉拉说:“万科。你呢?”

夏红说:“你别生气,我买的是胡阿发公司的股票。”

拉拉说:“生气干嘛,胡阿发现在挺上进的,都说民营企业倒得快,十多年了,人家阿发的公司不但没倒闭,还上市了。值得我们学习。”

赚到钱的现实大大激发了两人对股票的无比热爱,她们又神神道道地切磋了半天股经才罢休,连程辉来了也没兴致多搭理。

晚上,夏红的老公想和她亲热亲热,早早洗干净了恭候着,夏红却一直坐在电脑前研究股票不肯动窝,对夏先生的搔首弄姿置若罔闻。

夏先生白等了半天不高兴了,忍不住质问:“这就是你对老公的态度吗?”

夏红说:“别烦我,忙着呢!没见我在赚大钱吗!”

夏先生说:“你要那么多钱干吗?我这可是正当壮年,你不上心,小心老公跑了。”

夏红说:“跑了就跑了,我正好可以多感受一下不同的男人,成就完整的人生。”

夏先生说:“谁教你这个的?”

夏红说:“拉拉说的。”

夏先生说:“拉拉的话你也信?她那是吹牛,你看她自己,一个男人都搞不定,还不如你。”

夏红说:“你胡说!张东昱回国开公司了,是拉拉不愿意。程辉也喜欢拉拉,还是拉拉不愿意。”

夏先生说:“那拉拉是想和王伟好了?可王伟显然不愿意,这不白搭嘛。”

夏红说:“你是王伟呀?你知道他就不愿意?”

夏先生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一年时间,能发生多少事情呀?只怕王伟这会儿连儿子都有了。”

夏红撇撇嘴道:“看过《神雕侠侣》吗?知道小龙女跟杨过吧?”

夏先生老老实实回答:“看过,怎么?”

夏红说:“怎么?说明辈分不是问题!《断背山》看过吗?”

夏先生说:“不是李安拍的吗?讲同性恋的。”

夏红说:“是呀,说明性别也不是问题。看过《金刚》吗?”

夏先生说:“你要拿《金刚》说明什么呢?”

夏红一摊手道:“明显呀,说明物种不是问题。还有《人鬼情未了》,这个经典,你肯定知道。”

夏先生不耐烦夏红的层层递进了:“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吧?”

夏红得意洋洋地完成推论道:“说明生死都不是问题!何况王伟只是可能有了儿子!”

夏先生说:“别嘴硬,你还是劝拉拉,要么张东昱,要么程辉,赶紧二者择其一吧,过这村就没那店了,这两人都不错的。估计拉拉做过不少好事,所以上帝老给她机会。”

夏红叹气道:“我今天又劝过她了,她说不喜欢程辉的职业。可我看,她还是因为喜欢王伟。”

过了两个月,万科又回到5块2,沙当当直拍胸口,庆幸自己跑得快。叶陶现在对股票很有兴趣,他做了一些研究,提醒沙当当道:“要不要做波段,再买回来呢?”

沙当当拿不准,最后说:“要么这样,我还是买7000股万科,不多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她忽然想起杨瑞在1月的时候说,到7月,他的云南铜业要翻两倍,她嚷嚷着让叶陶马上查一查云南铜业。

叶陶说,云南铜业上l0块了——你要买云南铜业还是万科?

沙当当喃喃地说:“命运就是选择。我还是选万科吧,我不眼红云南铜业。”

云南铜业果然在当年如杨瑞预料,半年里给他两倍的利润,并且在之后让他走得更远更远,牛叉的云南铜业,从4块3毛,一路飙升到98块,令中国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目瞪口呆。

孔令仪并没有因此兑现请杨瑞到南海渔村吃饭的诺言,相反,她对他分外冷淡,甚至达到了厌恶的程度。林如成也对杨瑞十分愤恨,有碍于杨瑞的业绩一直好,他又不能拿杨瑞怎么样。到了后来,就连没心没肺的沙当当都烦杨瑞,因为有一阵子,他总不知趣地对大家说,这个月又赚了一辆宝马。

杨瑞倒是十分理解孔令仪:仇富之心,人皆有之。

而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到了2008年,云南铜业会沦落为A股“最无耻的股票”,多少股民为它品尝了人生中的“绝望”。

……

话说杜拉拉在2005年秋天曾想买粤电力和万科两只股票,结果和陈丰吹嘘的时候,感到陈丰似乎不赞成。

在拉拉的追问之下,陈丰被逼不过简单表态道:“要是我,就只买万科。”

拉拉问为什么?

陈丰说:“地产和金融股不起来,大盘就没办法真的起来,而大盘总是要起来的,现在中国的实体经济形势这么好——万科是地产的龙头股,买万科肯定不会错,赚多赚少而已了。”

拉拉从陈丰的几句话里,受到了股市大局观的启蒙教育。她果断放弃了粤电力,全仓买入万科,时隔数月回身看看粤电力,走势实在不怎么地,她不由得很感激陈丰。

六月里看看万科回落,拉拉问陈丰:“你对大盘怎么看。”

陈丰说:“你看看2001年的K线,大盘现在还是底部,而且盘了四年,应该比较安全。”

拉拉说:“这一轮,大盘会升到多高呢?”

陈丰解释说:“理论上,横有多长,竖有多高。意思是,盘整了越久,升幅应该越高。”

拉拉小心地问:“那万科呢?”

陈丰说:“万科一直在温和放量,应该要涨。”

拉拉很想问“你买的是什么股?”终究没好意思问。

拉拉想,陈丰要是愿意告诉自己,他自然会说,他不说,就不该问人家这样的问题。

拉拉现在手上的钱已经完全够买一部宝来了,她仔细观察了几天股市,硬是忍住了心痒痒买车的念头,重新全仓买入了万科。

拉拉想,车什么时候都能买,而且只会越来越便宜,股票不是什么时候都是牛市,碰上了就要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