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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历史同人)救世主?秦始皇!》 · 清林枕流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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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这么高吧?哪能打得过那些猛将?何况,你手下好像也没有特别擅长统带骑兵冲锋陷阵的吧?”

嬴政饶有兴致地看着吕布这番略显笨拙的表演,直到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地纠正道:“你说的是袁绍麾下的大将颜良、文丑吧?确有勇名。”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吕布。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见嬴政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并不接话,吕布有些急了,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 心里直犯嘀咕。

自己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荀政怎么还不开口招揽他?难道还要他吕奉先亲口说出“我来投奔你”不成?

吕布今日主动登门, 目的就是投到嬴政麾下。这几年他在洛阳的日子, 说舒服倒也舒服。洛阳城里的那些公卿大臣, 经过董卓之乱,早已学乖了, 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他们自己内部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却都识趣地不来招惹吕布这个煞星。

前有袁隗、何进争斗引来董卓最终引火烧身的教训, 后又有吕布本身行事莽撞、不计后果的恶名,使得各方势力对吕布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唯一让他犯愁的, 是麾下并州军的粮草供应。好在吕布脸皮够厚, 粮草不够了,就大大咧咧地去信向坐拥关中、益州的嬴政“借”粮。嬴政倒也爽快,每次都给点。可吕布心里也清楚,老这么“借”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何况这种无所事事安稳日子,对他这个以勇猛闻名的飞将来说,实在无聊透顶。倒不如干脆吃谁的粮就替谁打仗。

磨蹭了好一会儿, 见嬴政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吕布终于憋不住了, 主动开口:“荀使君认识我吕奉先, 可比认识那张文远、曹孟德早得多。论勇武, 他们俩加起来也比不上我!荀使君可不能厚此薄彼。”

明明是他先认识的荀政!

嬴政闻言,终于轻笑出声。事实上,在嬴政心中, 吕布和他那支并州骑兵,早已是他囊中之物。这几年,名义上吕布独立于各方,实际上,他一直替嬴政守着洛阳东面的门户虎牢关。若非如此,嬴政岂会连续数年,白白供应吕布军粮草?他可不是开善堂的。

在嬴政看来,吕布早该想通,主动来长安投效他。他原以为以吕布顶多一年半载就能想明白其中关窍,没想到这憨货硬是拖了两年多,直到自己再回洛阳,才终于按捺不住找上门来。

吕布被嬴政笑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正想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把这事糊弄过去,或者干脆拂袖而去,却见嬴政忽然收敛了笑容,站起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嬴政伸出手,轻轻扶住吕布手臂:“我早已看出奉先乃当世虎将,勇冠三军,心中甚为爱重。只是,将军若无此意,我若开口招揽,反显得轻慢了将军。今日,将军既有意与我共图大业,我自当扫榻相迎。”

对这些为自己征战四方的武将,嬴政就很会说话了,说两句漂亮话,哄一哄武将嘛。连王翦都被嬴政一句“独忍弃寡人乎”哄的七荤八素,更别提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的吕布了。

果然,吕布一听这话,尤其是那句“早已看出你乃当世虎将,勇冠三军,心中甚为爱重”,更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明主……前面的丁原、董卓什么的,给荀政提鞋都不配!

“主公!” 吕布当即后退半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布飘零半生,未逢明主!今日得遇主公,如拨云见日!吕布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嬴政笑着将吕布搀起,心道吕布虽以无谋著称,这番表忠心的话说得倒也颇能入耳。

唯有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过一片意味深长的感慨:

【这话听着好耳熟啊……】

【完了完了,吕布这套说辞,和当年他对董卓说的一模一样!连词都懒得改!】

【主播的年纪可比吕布小不少,吕布这回总不能认主播当义父吧?】

【主播,危!】

盛夏最酷热的时节刚过,河北的袁绍便迫不及待地发兵北上,正式拉开了与公孙瓒决战的序幕。他并未完全忽视后方的嬴政,在几处关键关隘留下了大将张郃驻守,以防不测。只是他的主要精力和军事重心,无疑都放在了北方的宿敌公孙瓒身上。

在袁绍看来,内政不稳、士人离心、看似焦头烂额的嬴政,此刻并无能力,也无意愿大举东出。那些投奔他的士人,为了彰显自身“弃暗投明”的正确性,自然竭力贬低嬴政。众口铄金,听得多了,袁绍也便信以为真,加之嬴政这两年确实偃旗息鼓,专注于内政,更让袁绍确信,嬴政已自顾不暇,无需多加防备。

袁绍的粮草刚开始大规模调运时,嬴政的探子就将情报火速传回。当袁绍与公孙瓒的前锋刚刚接战,关中的大军,已在虎牢关一带悄然集结完毕,刀出鞘,箭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然而,主将人选,却迟迟未定。此事关乎此战成败,嬴政不得不慎重。

荀彧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日常政务,又要统筹调度大军出征所需的浩繁粮草、军械。这日,他刚在官署中与郭嘉完成一批紧要物资的交接,便接到侍从传令说主公召见。荀彧不敢怠慢,匆匆赶往司隶校尉府。

抵达时,天色早已黑透。府内,嬴政正手持烛台,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山川城池、道路关隘被朱砂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数条粗重的箭头从虎牢关方向伸出,直指河北腹地,尤其是邺城所在,更是有一条格外粗大的箭头直接从洛阳指向邺城。

见荀彧进来,嬴政放下烛台,示意他在一旁的榻上坐下,开门见山道:“此次出征,你不随军。”

荀彧对此早有预料。戏志才、郭嘉等人早已进驻军营参赞军务,而他则被留在后方,显然是要他稳定中枢,保障后勤。

“诺。” 荀彧平静应下。

嬴政转身,目光重新落回舆图,问道:“文若以为,此次我方偷袭袁绍,应该派谁人为帅?”

荀彧闻言,忍不住轻咳一声,白皙的面颊微微泛红,低声纠正道:“主公,我等乃是奉天子诏令,讨伐不臣袁绍,乃是王师东征,并非……偷袭。”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从自家主公嘴里那么直白地说出来,总感觉少了点“吊民伐罪”的正义感,而是充满了趁火打劫的意味。

嬴政不以为意。他们秦国从来不做有德行的事,要说再往前数个几十年,或许还有一些。可是自从他的曾祖父嬴稷继位之后,秦国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天下谁人不知秦国是虎狼之国。在他看来,辛辛苦苦积攒信义,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用来达成目的吗?现在,就是该用的时候了。

荀彧见主公无意在措辞上纠结,便也收敛心神,顺着嬴政的问题思考起来。他以为主公深夜召见,正是为了商议这至关重要的人选。他沉吟片刻,面露难色。

如今主公麾下,有资格能力统率十万以上大军的,不过张辽、曹操、吕布三人……各有长处,又各有短处。

就在荀彧犹豫不决之际,嬴政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决定:“此次由我亲自统军,坐镇中军。文若,你便留在洛阳,总领后方一切政务,为我镇守后方。”

荀彧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这确实是解决当前难题的最佳方案。

嬴政做出这个决定,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在他那个时候,国君统筹全局,将军负责征战,各司其职。可当今时代不一样了,而且眼下局面,确实需要他亲自坐镇。张辽、曹操、吕布,三人皆非甘居人下之辈,彼此间难以协调。嬴政思来想去,唯有他自己能压住这三个人。而后方政务,交给沉稳周全的荀彧,他也能放心。

“主公英明,彧必竭尽全力,安定后方,不使主公有后顾之忧。” 荀彧躬身领命。

共识迅速达成。随后嬴政抱来一摞足有二十斤重的文书,稳稳地交给荀彧。

嬴政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文若,此乃明日需我亲自批阅决断的文书。”

纸果真是好东西,他在大秦哪有这个条件,在大秦的时候,他要每天批一百八十斤竹简,现在就这么一点,超薄不减量,翻一天都不累。

荀彧看着那摞高度惊人的纸页,估算了一下其中涉及的事务量,眼前微微一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次日,嬴政宣布,他将亲任主帅,坐镇中军,发兵三十万讨伐不臣。张辽为先锋统帅前军,曹操为征东将军统帅后军。

黄河的波涛在夜色中奔涌,掩盖了渡河的声响。在主力大军浩荡东进之前,一支为数约五千的精锐骑兵,悄然自孟津渡口登上了北岸。为首者,正是多日未曾在嬴政军中露面的吕布。

幽冀边境,战火正炽。袁绍与公孙瓒这对老冤家,再次列阵对垒。杀弟之仇,不共戴天,公孙瓒攻势凌厉。然而,战场态势却对他极为不利。

自两年前界桥之战,其赖以成名的“白马义从”被麴义击溃后,公孙瓒便失去了战略主动权,被迫转入守势。这两年,双方在青、幽交界反复拉锯,袁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断消耗着公孙瓒的兵力与锐气。若非顾忌后方虎视眈眈的嬴政,袁绍本打算再多拖几年,将公孙瓒彻底耗干再行雷霆一击。某种程度上,正是嬴政的存在,迫使袁绍不得不提前发动总攻。

作为防守方,公孙瓒虽战意高昂,死战不退,但在袁绍优势兵力的压迫下,仍不可避免地节节后撤,颓势渐显。

袁绍大营内,气氛却颇为热烈。众将正商议着如何将公孙瓒残部逼入其最后的堡垒——易京,然后围而攻之,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报——!” 凄厉的传报声打破了军议的喧嚣。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冲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启禀主公!关西荀政,起兵三十万,已渡过黄河,猛攻河内郡!”

帐中顿时一静。

袁绍脸色一沉,随即冷哼一声,拍案斥道:“荀政小儿,果然行此卑劣之事!趁我与公孙瓒交战,背后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他顿了顿,强作镇定道:“不过,一郡之地,暂且让与他何妨?待我平定幽州,整合北方,再回师与他算总账不迟!”

袁绍对此并非毫无防备,早在出兵时便料到此着,甚至做好了丢失一两个郡的心理准备。在他看来,用河内等地的暂时损失,换取吞并整个幽州、彻底统一北方的机会,是值得的赌注。只要拿下公孙瓒,整个北方尽在掌握,届时挟四州之力,再回头收拾“内乱未平”的荀政,胜算极大。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又一匹快马携着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丧钟般闯入大营。

“报——!主公,不、不好了!敌军……敌军已兵临邺城之下!”

“什么?” 袁绍猛地从帅案后站起,满脸不可置信,厉声喝道:“胡说八道!邺城乃我冀州腹心,距河内数百里,荀政三十万大军,就算不吃不喝,也不可能一月之内打到邺城!”

那探子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非是敌军主力,是一支精锐骑兵,避开了黎阳重兵,日夜兼程,绕过城池,直扑邺城!现已兵临城下!”

“骑兵?何人统帅?” 袁绍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他的妻子儿女、家眷亲族、以及大量的粮草辎重,可都在邺城。

“是吕布!吕布为先锋!”

“吕布?”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不仅袁绍面色骤变,帐内诸将谋士,无不悚然动容。

当年虎牢关下,谁没有受过吕布的气?天下英雄共聚虎牢关下,愣是没有一人能打过吕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非吕布与董卓旧将闹了矛盾内讧,伐董联军连虎牢关都攻不进去。若说吕布为大军统帅,或许因其性格缺陷未必如何,但若让他率领一支精锐骑兵长途奔袭、直捣后方,那简直就是所有人的噩梦!

袁绍瞬间慌了。之前舍郡保全局的冷静荡然无存,妻儿家小的安危瞬间占据了上风。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帐中焦急地踱步,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眼看就要到手的整个北方霸业;另一边,是邺城可能陷落、家眷尽丧。

“主公!万万不可啊!” 沮授急步上前,苦口婆心,“此刻回军,则前功尽弃!公孙瓒必得喘息,日后必成心腹大患!邺城坚固,兵多粮足,岂是吕布一支偏师可下?当一鼓作气,先灭公孙瓒!”

“可那是吕布!万一邺城有失……” 袁绍的声音因焦虑而尖锐。吕布的武力给了他太大的心理压力,他不敢赌,尤其不敢用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尤其是吕布出名的还不只是他的武力,还有他砍自己义父丁原、挖掘皇陵的丧心病狂。

谁知道吕布攻下邺城之后,是俘虏他的妻儿老小,还是屠杀他的妻儿老小?

“我意已决!” 袁绍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铁青,“田豫、审配,你二人率部分兵马在此,务必拖住公孙瓒。其余诸将,随我即刻拔营,回救邺城!”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公孙瓒自然敏锐地察觉到正面压力骤减。当他派出的探子带回“袁绍老巢邺城遭袭, 主力匆忙回援”的消息时,被逼到绝境的公孙瓒在残破的城头上放声大笑。

“天不亡我!看来连老天,都不站在他袁本初那边!” 公孙瓒对左右将领嘶声道, 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战火。

“主公, 此乃天赐良机!袁绍仓皇回救, 军心已乱, 后防空虚,正该趁此机会, 衔尾追击,痛打落水狗!” 有部将激动地进言。

“说得对!” 公孙瓒狠狠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飞溅, “我与他不死不休,今日便是天赐良机!传令, 集结所有还能战的儿郎, 开城!反攻!”

公孙瓒率领残部向袁绍留下的断后部队发起了疯狂反扑。此前袁绍主力在时,尚能稳稳压制公孙瓒。如今袁绍带走大半精锐,只留下田豫、审配率领部分兵马阻击,面对公孙瓒这不顾一切的亡命反扑,顿时压力巨大,节节败退。

另一边, 邺城之下。

正如袁绍所期盼的那样,邺城作为他的根本重镇, 城高池深, 粮草充足, 更有大将张郃坐镇。张郃用兵沉稳,调度有方,凭借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守城器械, 将吕布五千骑兵的猛攻一次次击退。吕布虽勇,麾下骑兵也精锐,但缺乏攻城重械,面对如此坚城,急切间确实难以攻克。

吕布在战场上的智商比在政治上智商高不止一筹。他深知战机稍纵即逝。若给他足够时间,慢慢围困、打造器械,他有信心拿下邺城。但袁绍大军已在回援路上,他这五千骑兵再精锐,也绝无可能与袁绍的数十万大军正面抗衡,更别提还有城内的张郃里应外合。

“呸!算他走运!” 吕布望着巍峨的邺城城墙,啐了一口,毫不恋战,果断下令:“传令!不打了!转向东南,去打安平、清河的粮仓。”

他极为干脆地调转兵锋,放弃了强攻邺城,转而发挥骑兵的高机动优势。这五千骑兵,是嬴政从凉州军和并州军老卒中挑选组建的强骑。在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被袁绍打残后,这便是当今天下最强的一支骑兵。

冀州乃广袤平原,正是骑兵纵横驰骋的绝佳战场。吕布如同狂暴的旋风,在袁绍的腹地肆意席卷。他深知欺软怕硬的道理,专挑兵力薄弱、储存粮草的城池下手。袁绍的主力部队根本追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四处劫掠、破坏粮道。

“报——!安平郡粮仓遭吕布袭击,守军溃散,粮草被抢!”

“报——!我军一支运粮队于途中遇袭,粮草尽失!”

坏消息雪片般飞向正在焦急回援的袁绍。吕布在袁绍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没有粮草了?就去劫袁绍的粮道。听到有援军逼近?立刻上马远遁。除了那几座重兵把守的要塞,冀州平原上的城池,对吕布这支骑兵而言,近乎不设防。

就在吕布将袁绍后方搅得鸡犬不宁之时,正面战场,嬴政亲自坐镇的三十万主力大军,已如泰山压顶般攻下了河内郡,并迅速向东推进。

嬴政用兵,深得王翦的真髓。王翦用兵,不尚奇谋,专以“正”合,讲究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绝对的实力和严密的组织碾压对手。王翦一生未打过经典的以少胜多战役,他只打有绝对把握的仗,永远追求以多打少,以强击弱,然后——战无不胜。

嬴政麾下这三十万大军,也非传统的汉末军队。这三年来,他们接受的,是早已湮没在历史中、属于那个终结了五百五十年乱世的战争机器的训练方法。更严格的组织,更严明的纪律,更高效的配合,更冷酷的意志。他们或许可以有一个更古老、也更令人敬畏的名字——秦锐士。

袁绍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前方,是稳扎稳打的三十万大军;后方,是吕布那支专搞破坏的骑兵。他首尾难顾,心神大乱。

那些投奔他的名士们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荀政因暴政而人心离散,没有士人支持,内政必然紊乱,大军出征必然后勤不继、指挥失灵吗?可眼前嬴政的大军进退有度,后勤补给似乎也未见匮乏,打得他这个得到众多士族支持的诸侯毫无还手之力!

胜利可以掩盖一切矛盾,而失败则会将其无限放大。随着战事不利,袁绍麾下本就派系林立的谋士集团,争吵得更加激烈。

一派以田丰、沮授为代表,认为嬴政主力才是心腹大患,吕布孤军深入,难以持久,应集中力量,寻求与嬴政主力决战,速战速决;另一派则以郭图、逢纪为首,认为后方不稳,粮道堪忧,军心已乱,应先收缩防线,调集重兵驱逐或困死吕布,稳固后方,再图与嬴政相持。

两派观点听起来都颇有道理,袁绍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决断的主君。昨日觉得田丰言之有理,今日又认为郭图考虑周全。在巨大的压力下,他陷入了更深的优柔寡断。当一个人难以抉择时,拖延就成了本能。

袁绍潜意识里认为只要我不做决定,就不会立刻犯错。于是,他一面催促前方将士顶住,一面又派兵去追剿吕布,整个战略呈现出一种首鼠两端、犹豫不决的混乱状态。

这种高层的犹豫和混乱,很快反映在了战局上。嬴政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袁绍的迟疑和指挥上的凝滞。

“袁本初,多谋少断,名不虚传。” 中军大帐中,嬴政看着舆图嘴角泛起一丝嘲讽。他最喜欢的,就是对付这种对手。

恰好嬴政是一个十分擅长决断的人。嬴政没有因为一时气盛而立刻选择追击,他先分析了战局,当年他曾祖嬴稷在长平之战后也想着趁热打铁打入邯郸,白起却说打不赢,结果此战果然打输了,秦国元气大伤,退回函谷。

那现在他能一鼓作气歼灭袁绍吗?嬴政认为可以,先从士气和归属感而言,袁绍手下的冀州军民没有赵人那样强的家国归属感和对敌人的愤怒,不会因为愤怒而宁死不屈,反而更可能溃逃。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改变此前稳步推进、蚕食消化的策略。

“曹操、张辽,听令!命你二人各领一军,自左右两翼出击,包抄袁绍侧后,切断其与邺城及后方各郡的联系。”

曹操张辽二人立刻出列,抱拳:“是!”

“马腾听令,命你为前锋,率本部精锐,直冲袁绍中军大营,务求搅乱其阵脚!高顺听令,你率左军前压,配合马腾。”

两个沉毅的中年将领也各自领命。

“其余各部,随中军压上,步步紧逼,不给袁绍丝毫喘息之机!”

排兵布阵完毕,嬴政并未放松。他招来谋士郭嘉,屏退左右:“埋下的暗子,是时候动一动了。该他做出抉择了。”

郭嘉会意,躬身道:“诺。”

一封密信,从中军大帐秘密发出,沿着早已铺设好的隐蔽线路,悄无声息地穿越战线,最终,出现在了袁绍心腹谋士郭图的营帐之中。

是夜,郭图刚刚与田丰又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不欢而散。他满心愤懑地回到自己营帐,洗漱完毕,余怒未消地躺到榻上。手刚枕到头下,便触到一个硬硬扁扁的东西。

郭图心中一惊,他确信自己绝没有往枕头下放过任何东西。他猛地坐起,却没有呼喊仆从,而是只穿着寝衣,披头散发,颤抖着手点燃了榻边的微弱烛火。

就着昏黄的烛光,他看清了那物,是一封封缄严密的信。郭图颤抖着拆开,看到末尾的落款时,忍不住“啊”了一声,又立刻压低了声音。

是嬴政的亲笔信!字迹与他先前收到的那封密信一模一样,只是这次的许诺更为厚重,高官厚禄,显赫爵位,甚至暗示了未来“从龙之功”的泼天富贵。

冷汗瞬间浸透了郭图的寝衣。嬴政竟然能将信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他枕头底下!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的细作已经渗透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送信易,那取他项上人头,岂不更是易如反掌?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郭图才勉强镇定下来。他重新展开信,逐字逐句地细读,心脏狂跳不止。

在这个两军交战、决定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嬴政送来这样一封信,用意不言而喻。

逼他卖主求荣。

郭图内心剧烈挣扎。先前,袁绍势大,他地位稳固,绝不会考虑背叛。可现在呢?袁绍与嬴政看似僵持,但郭图身处其中,看得比谁都清楚。袁绍外强中干,优柔寡断,内部纷争不断,后勤被吕布搅得一团糟,前线面对嬴政的泰山压顶更是节节败退……败局,似乎已定。

现在投靠,是雪中送炭,还能谋个前程。若是等袁绍兵败如山倒,自己沦为阶下囚,那时再想投靠,恐怕连门都找不到了。

利弊得失,在恐惧和贪婪的催化下,迅速算清。郭图没有犹豫太久。他不敢点燃更亮的灯烛,就着那一点豆大的火光,提笔蘸墨,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飞快地写下了回信。信中,他不仅表达了弃暗投明的意愿,更将袁绍军中的虚实、兵力部署、袁绍决策倾向……凡是他所知道的,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写完,他将密信小心卷好,又按照来信中的指示,塞回了枕头之下。

内鬼已动,杀机毕露。

接下来的战事,对袁绍而言,变成了一场噩梦。嬴政的军队仿佛能未卜先知,总能提前埋伏在他的运粮队必经之路上,总能精准打击他防御薄弱之处。

一次次的失利,一次次的损兵折将。袁绍变得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内奸。他怀疑将领通敌,无故申斥甚至处罚了几员大将,搞得军中人心惶惶,士气愈发低落。

“难道……难道真是天意?天要亡我袁本初?” 袁绍在又一次惨败后,于营帐中对着惶惶不可终日的谋士们,发出了绝望的质问。

然而,很快他就无需再怀疑了。

外有强敌,内有内鬼,袁绍兵败如山倒。又一次大败之后,袁绍被俘,邺城城破。

攻下冀州,擒获袁绍,嬴政并未如常人所想那般见好就收,就此罢兵。在邺城刚刚易主的州牧府中,面对麾下文武,嬴政直接给出了不容置疑的决定。

“公孙瓒,不过是袁绍手下败将,苟延残喘之辈。若非我军东出,此刻他早已是袁绍阶下之囚。如今袁绍已灭,幽州门户洞开,公孙瓒惊魂未定,实力大损。此时不趁热打铁,犁庭扫穴,难道还要给他喘息之机,待他恢复元气,再费一番手脚么?”

实际上是因为嬴政没钱了。

大军出征,千里馈粮,靡费何止亿万。秦国能支撑连年征战,是因为累世积攒。现在可没有祖宗勤勤恳恳攒下一笔丰厚家底给他。能一次解决的,就不必分两次。

于是,军令再下。命吕布为先锋,率本部骑兵并增调部分步卒,即刻北上,直逼幽州。主力则在邺城一带稍作休整,补充粮秣,不日即行压上。

消息传到幽州,正为袁绍败亡、压力骤减而暗自庆幸的公孙瓒冷笑一声,对左右道:“刚灭袁绍,便来图我?他派吕布来,我就怕了他吗?我只要去信一封,吕布不但不能打我,反倒要对我以礼相待”

帐下众将闻言,面面相觑,无一人应声。他们大多是当年跟随公孙瓒参与过讨董的老人,亲眼见过虎牢关前,公孙瓒是如何在吕布的追击下狼狈逃窜,若非当时还在主公麾下的刘备兄弟及时救援,恐怕早已命丧方天画戟之下。

以前或许还能安慰自己,吕布有勇无谋,不足为惧。可如今,吕布归顺了荀政……智商上的缺点完全被荀政弥补了,这叫人怎么打。

众将将信将疑,但见主公似乎颇有把握,也不好再多言。

五日后,嬴政收到了来自公孙瓒的请降书信,表示愿举幽州归附。

数日后,吕布臭着一张脸,点齐兵马倚仗,前去迎接公孙瓒。

原本已抱着必死决心、准备跟随主公玉碎成仁的公孙瓒麾下将领们,心情无比复杂:“……”

是这么个一封书信就让吕布亲自来迎啊?

公孙瓒倒是很坦然,面对旧部们复杂的目光,他淡淡道:“我与荀公,本无血海深仇。明知必败,何必徒增伤亡?归顺荀公,又并非耻辱。”

当年乱世未起时,他不也老老实实做大汉的将军么?又不是非要当诸侯。能活着干嘛非要寻死呢。

于是,幽州兵不血刃,并入嬴政版图。

平定幽州后,嬴政并未急于庆功或返回长安,而是亲自巡视新得的河北诸州,尤其是刚刚经历大战的冀州腹地。

所见景象,触目惊心。

邺城作为主战场之一,城墙多处崩塌,烟熏火燎的痕迹犹在。街道坊市间,炊烟断绝,饥民面有菜色。城外,昔日良田尽成荒草,骸骨暴露于野,无人收敛。

清点出的冀、幽、并、青四州仓廪与田亩册籍结果更是令人心惊。号称中原腹地、富庶之乡的河北四州,经年战乱,民生凋敝至极,府库空虚,仓廪见底,比历经羌乱的凉州还穷,更别说相对安稳的关中、益州了。

“那些士人对近在咫尺的袁绍横征暴敛,无动于衷,却口口声声谴责我行暴政。”嬴政冷哼一声。

很快,一道道政令从临时行辕发出。

精简整编降军。除择其十分之一勇健精锐,打散编入关中军中外,其余青壮,一律遣返还乡,重操耒耜,恢复生产。以军功授田。此战中立功将士,按功劳大小,分赐河北诸州田地,优先分给愿举家迁来垦殖者。

安置流民,分发田地。粮种、农具,可向官府赊借,待秋收农闲,再行服役折算钱粮归还官府。免除冀、幽、并、青四州两年税赋……

108都觉得惊奇,围着正在返回洛阳沿途暂时歇脚的院子柳树下读书的嬴政飞来飞去:【哇,我家陛下会轻徭薄赋了】

嬴政按住它,翻过手中书页,这依然是一卷史书,是蔡邕新编撰的《汉书》。

“我就不能爱民如子了?”嬴政屈指敲了敲108,语气平淡。

汉以“仁政”得天下,秦又以“暴政”失天下,史书昭昭。既然证明了仁政有用,那他自然也能用,不过手段罢了。

回到洛阳,已是第二年春暖花开时节。大军凯旋,本应入朝觐见天子,但嬴政连踏入皇宫的意思都无。他只召集了麾下核心文武于司隶校尉府,平静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该称王了。”

厅内瞬间一片死寂。事到如今,谁都清楚主公的最终志向绝不止于权臣,但这一步来得如此直接,还是让众人一时失语。按照惯例,不是该先“辞让”几次,加九锡,封公,然后迫不得已再进位吗?

郭嘉最先反应过来,出列拱手,试图以谋士的本分稍作规劝:“主公功高盖世,然……是否可先晋位为公?昔高祖有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骤然称王,恐惹天下非议……”

他的话在嬴政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郭嘉很识趣地耸耸肩,话锋一转:“当然,以主公不世之功,封王拜相,实至名归。方才之言,不过是身为谋士的本职罢了,主公勿怪。”

他本就不是汉室忠臣,提醒一句是职责,主公不听,他也乐见其成。反正最后都是要走到那一步的,早一步晚一步,区别不大。

曹操心中念头急转,见嬴政心意已决,便试探着开口问道:“主公既欲称王,当以何地为国,以何为号?”

按照曹操对自家主公的了解,他总觉得自家主公会憋个大的。要是真的如他所想,那他们该愁的就不仅仅是主公称王的天下舆论了。

嬴政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任何犹豫,也打破了曹操的侥幸。

“孤以关中基业起家,据秦之故地,自然该称——秦王。”

作者有话说:

108:我家公子会插秧了!

第55章

秦王二字, 如同惊雷滚过厅堂,瞬间打破了方才的寂静,引来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哗然。不仅文臣谋士们面面相觑, 低声议论, 就连向来对这类事不甚敏感的武将那边, 也难得地交头接耳起来。实在是“秦王”这个封号太过特殊, 也太过……敏感。

但凡读过几卷史书,谁人不知, 当今天下四百年的大汉,正是推翻了暴秦才得以建立的。汉室天下,从未有过秦王的封号, 这几乎成了一条不成文的禁忌。有些心思更活络、看得更远的文臣,脑中更是瞬间转过更进一步的念头。今日称秦王, 他日若再进一步, 登基为帝,那新朝难道要叫秦朝不成?

可细想之下,自家主公的逻辑似乎又挑不出错。王号依封地而定,乃是惯例。关中乃秦地,主公据此起家,称“秦王”似乎理所当然。此前无秦王, 不过是因为长安、洛阳地处关中,乃帝都所在, 历代汉家天子再昏聩, 也绝无可能把关中故地分封出去, 自然也就没有“秦王”了。

贾诩眯着眼睛,开口劝道:“主公虽起于秦地,然祖籍颍川, 乃韩国故土。以韩地为号,称韩王,亦合古礼,且更显渊源,可免去许多无谓非议。”

嬴政目光扫过贾诩,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只吐出四个字:“孤不喜欢。”

堂内再次一静。这理由真是简单粗暴,且无解。

众人左看看,右看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劝了没用,总不能让他们一头撞死在大殿柱子上,以死劝谏吧?别开玩笑了,那种榆木脑袋根本不可能成为自家主公的心腹。更何况,以他们对嬴政的了解,以死劝谏也没有用,主公不吃那套。

既然拒绝不了,那就只能接受。武将们心思相对单纯,震惊过后,嘀咕两句“这封号够劲儿”,也就不再多想,反正主公说啥是啥,跟着打仗立功封侯就行。文臣谋士们则个个神色微妙,甚至有些忧心忡忡,他们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将会在天下间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果不其然,嬴政将称王的消息甫一传出,天下舆论顿时炸开了锅。四百年汉室正统观念早已深入人心,称王建制,这可是公然挑战刘家天下,与昔年王莽何异?口诛笔伐,如潮水般涌向洛阳。

然而,还没等这股反对称王的声浪达到高潮,紧随其后公布的“秦王”封号,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沸水,瞬间将所有关于“该不该称王”的争论都压了下去。当有人准备把窗户砸破时,大家还在争论窗户该不该砸;可当这人直接把房子都拆了,就没人会去关心那扇窗户了。

天下士人群情激愤,却又无法直接对嬴政本人施压,于是纷纷将矛头对准了颍川荀氏。信件、舆论压力,如同雪片般飞向颍川。话里话外,无外乎指责荀氏纵容子弟“行此悖逆之事”,有辱门风,要求荀氏出面劝阻。

压力最终汇聚到荀氏如今的族长荀爽身上。这位曾官至三公、以清流自诩的名士,再也坐不住了。他连荆州的官职也顾不上了,以年过半百之身,风尘仆仆,连夜乘车赶赴洛阳,在司隶校尉府中,见到了已是天下实际主宰者的侄孙。

“子衡,”荀爽老泪纵横,苦口婆心,“那暴秦之恶名,遗臭万年,天下共弃!我荀氏诗礼传家,清誉累世,你……你怎能以秦为号?还望你三思,切莫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啊!”

嬴政高踞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涕泪横流的荀爽。待荀爽哭诉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孤的决断,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荀爽被嬴政的威势吓得一哆嗦,还想摆出家族长辈的架子,可看着嬴政那冷漠的眼眸,心中不由阵阵发虚,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只能期期艾艾地转换角度:“大、大王……您终究出身颍川荀氏,此举……还望为荀氏百年声誉,稍作考量啊。”

“声誉?”嬴政微微挑眉,“便是荀子在世,也当赞同孤为秦王。”

荀子可是亲自说过要辅佐他继位的。

见荀爽还要絮叨,嬴政已是不耐。他起身,缓步走到荀爽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声音冰冷:“若汝等当真觉得,孤之行径拖累了颍川荀氏的清誉……”

他顿了顿,目光划过荀爽煞白的脸。

“自可开宗祠,取族谱,将孤之名讳,从荀氏族谱之上,一笔勾去便是。”

荀爽闻言,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冷汗涔涔。划掉名字?逐出宗族?在此刻?北方已定,天下三分之二尽入荀政之手,孙坚袁术、刘繇等南方诸侯,不过是苟延残喘。眼看荀氏就要出一位开国天子,光耀门楣,直达云端!这种时候,把未来的天子从族谱上除名?除非他荀爽和整个荀氏都疯了!

嬴政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座位,淡漠道:“荀公且回去,好生思量吧。”

荀爽退出大堂,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劝阻是不可能了,威逼利诱更是笑话。但他不能就这么回去,必须有人能在面前说得上话,为荀氏,也为天下士人,稍稍转圜,至少……让大王行事,稍顾些体面。

好歹装一装嘛!

如今,或许只有自己的另一个犹子荀彧,能在嬴政面前递上话了。荀爽急忙寻往荀彧的府邸。

荀彧的府邸,清幽雅致,与主人气质相得益彰。荀爽坐在客席,几乎是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将朝堂内外的汹汹舆论、士林的非议和家族的担忧,竹筒倒豆子般向这位如今在荀政面前最说得上话的侄子和盘托出。

他说得口干舌燥,老泪几度欲夺眶而出,反复强调“秦王”之号的骇人听闻,以及此事对荀氏清誉可能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荀彧始终安静地听着,姿态平静地烹茶斟茶,神色平静无波。直到荀爽说得喉头干涩,声音都带上了疲惫的沙哑,满怀期待地看向他,希望他能出面劝谏一二,哪怕只是让大王稍作姿态,缓和一下也好。

荀彧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自己这位焦急的族叔。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彧以为,主公欲行之事,自有其道理。主公天纵英明,文韬武略,冠绝当世。其胸襟气度,深谋远虑。彧遍观天下,未见有能出主公之右者。主公之决断,彧唯有信服,不敢置喙。”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与平日温润截然不同的狂热推崇:“自主公执掌权柄以来,内修仁政,外平祸乱,解民倒悬,安定社稷。汉室衰微,气数已尽,能开万世之太平者,唯有主公。追随主公,匡扶正道,乃彧平生之志。”

这一番话,说得平静却掷地有声,其中对嬴政毫无保留的推崇,让荀爽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盯着荀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荀氏芝兰玉树。

“文若……你、你。”荀爽指着荀彧,手指微微颤抖,脸上混杂着震惊。

“你被荀政……被大王给迷住了心窍不成?”

他太了解这个侄子了,表面温润如玉,可骨子里高洁孤傲,心中自有一套不容亵渎的准则。他忠于汉室,看重清誉,不慕虚荣,不惧强权。这样一个将气节与信念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对汉室不再忠贞,对家族声誉似乎也不甚在意,满心满眼只剩下对荀政的崇拜。

这才几年光景?荀政到底有何等魔力?

荀彧面对荀爽的震惊与指责,神色依旧平静,他缓声道:“叔父,荀氏理应是君王手中最锋利的宝剑。为何要因外界那些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而去质疑君王的意志呢?”

“亲疏远近,利害得失,叔父难道还辨不明吗?”

荀爽如遭当头棒喝,怔怔地坐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他颓然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道:“是老夫想岔了。老了,糊涂了。”

数日后,荀爽再次求见嬴政,请求辞去身上官职,归隐乡里。

嬴政允许了荀爽的请求,同时任命荀攸为新的荆州刺史。

荀爽则默默收拾行装,返回了颍川老家。这位闻名天下的大儒回到故里后,闭门谢客,不再过问世事,只是终日埋首于故纸堆中。他对人说,秦史记载多有偏颇不实之处,他要重新考订、编纂先秦史料。

随后,嬴政让曹操去咸阳设立宗庙。曹操领了在咸阳设立宗庙的旨意,曹操也不敢问嬴政为什么放着洛阳这个国都和颍川这个老家不管,非要在已经荒废了四百多年,这两年才围绕咸阳学宫新修建起来的咸阳城设立宗庙。更不敢问宗庙中除了荀氏祖先之外,为什么还要供奉一堆没有名姓的牌位。

那些牌位光洁肃穆,却空无一字。它们是谁?为何与荀氏先祖同享香火?曹操不敢深思,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这古怪的命令,将心里隐隐浮现的猜测,一同死死压入心底。

只有弹幕:

【我去,主播这是大秦真爱粉啊!宗庙都设到咸阳了!】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些没名字的牌位,该不会是秦国国君的牌位吧?】

【不能吧?没名没姓的,万一是主播在现代的祖宗牌位呢。要是我穿越了还能建宗庙,肯定也把我家祖宗摆上去受香火。】

【……都星际时代了,你还能记清祖宗叫啥?我连我曾祖全名都记不全。】

【也可能是主播穿越后那个世界的祖先?毕竟也算转世投胎了。】

只是宗庙虽然在咸阳建好了,可是嬴政的称王仪式,还是在洛阳。按照常理而言,应该是天子遣使持节,奉玺绶、金虎符及玄土之社赐予嬴政。同时正式授予九锡礼器,包括天子规格的大辂、衮冕之服、朱户、虎贲等给嬴政。

可嬴政甚至没有通知刘协,他直接让人在洛阳郊外设下高坛、

洛阳郊野,祭坛高耸,直指苍穹。没有天子遣使,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最原始的天地。

祭坛由灰白巨石垒成,线条冷硬陡峭。坛上空无一人,唯有九锡礼器,连同那象征权柄的玺绶,以及作为牺牲的太牢三牲,陈列在高坛上。这些不是被赐予的荣耀,而是被攫取的战利品。

坛下,三万锐士肃然列阵,玄甲映日,戈戟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与之相隔不远,是被“请”来观礼的汉帝刘协与满朝公卿。他们挤作一团,面色苍白,在华盖仪仗的簇拥下,显得渺小又惶然。

礼官立于坛下,高声唱喏,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连礼官都不被允许登上祭坛。

嬴政身着玄色衮服,上绣山峦日月,十二章纹庄重威严。不像是封王,倒像是天子祭祀。

风卷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的步伐不快,石阶在他脚下延伸。他越登越高,越来越接近那祭坛的顶端。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下方的人群,无论是他的臣子、士卒,还是天子与满朝公卿,都只能仰望他。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立于坛顶。

此刻,高坛之上,唯有他一人。比他所立之处更高的,只有头顶的苍天。

然后,嬴政抬手从祭台上,取过了那枚象征着权柄的玉玺。这是嬴政令人按照秦国国君印玺篆刻的玉玺。

他的先祖传给他的基业,在他的后人手上弄丢了,那就由他重建。

百官队列中,压抑的私语如蚊蚋嗡鸣。

“僭越!何其嚣张!”

“董卓当年,亦不敢行此悖逆之事,自立为王。”

“竟置天子于下,自踞高坛……天理何在!”

刘协隐约听见这些低语,心中泛起苦涩。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高坛之上那抹玄黑身影。目光中,却无多少被羞辱的愤恨,反而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敬畏,甚至还有难以言说的崇拜。

那才是真正的大权在握,无需矫饰,不必借势,仅凭其存在本身,便足以压服万万人,令天地肃然。

刘协从未见过真正的大汉雄风。他只在故纸堆与老臣追忆中,听过先祖的赫赫威仪,可那太遥远,模糊得像一个褪色的梦。他有记忆时,父亲灵帝沉湎享乐,权柄旁落,留给他的印象,只有卖官鬻爵的荒唐与宦官当道的骂名。他见过董卓,但那只是暴力,不是权力,人人畏董卓如虎,却无人敬畏他。

只有在嬴政身上,刘协第一次看见了权力应有的的威严。那威严不因杀戮而彰显,不因暴虐而可怖,它就在那里,不容置疑。面对嬴政,刘协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他甚至想不出,这世间有何人能够与之抗衡。

刘协甚至觉得嬴政是那种能和上天争高的男人,谁敢挡在这样的男人身前呢?

嬴政称王,天下震动。忠汉之士迅速汇聚于扬州刘繇与荆州刘表这两杆“汉室宗亲”的旗帜之下,蛰伏的反抗如野火零星燃起。北方、蜀中等新附之地,亦不乏趁势而起的叛乱。

然于嬴政眼中,这些只是绝佳的磨刀石。他将平叛视作锤炼军队、拔擢将才的良机。大军四出,叛乱之火相继扑灭,真让嬴政找到了几个好苗子。

原属袁绍麾下的张郃,归顺后屡立战功,用兵沉稳,调度有方,渐显大将之才。而随公孙瓒归降的一名校尉,名唤赵云,更是让嬴政眼前一亮。此子勇武过人,每战必身先士卒,更难得的是性情沉稳,寡言重诺,忠心耿耿。让嬴政恍然看到了蒙恬的影子。

爱才之心起,提拔自是不遗余力。赵云之官职,在平叛过程中一路擢升。

岁末的洛阳,寒气刺骨。朝会之上,嬴政难得现身,与名义上的天子刘协商议冬至祭祀天地之礼。殿堂内熏香袅袅,百官垂首,气氛看似肃穆平和。

“启禀秦王……” 一名身着六百石朝服的官员出列奏事,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此人猛地自袖中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身形如离弦之箭,口中发出凄厉决绝的怒吼:“荀贼!国贼!今日我便替大汉,铲除你这乱臣贼子!”

怒吼声撕裂了平静。满朝公卿,上至御座上面无血色的少年天子刘协,下至两旁侍立的文武百官,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仿佛泥雕木塑。谁能想到,在这戒备森严的朝堂之上,竟有人行此搏命一击!

就在那锋刃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嬴政动了。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嬴政的反应快得超乎所有人想象,甚至不像是出身儒学世家的贵公子。就在匕首递到胸前的刹那,他脚下步伐一错,玄色衮服带起一道残影,身形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毫厘之差,匕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只划破了一片锦缎。

刺客脸上那混合着狂热与必死信念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作愕然。他倾尽全力、自认万无一失的刺杀,竟被如此轻易地躲过了?

从来没有消息说过,嬴政竟然还通晓武艺呀!

嬴政甚至没有去看刺客第二眼,右手已按上腰间——作为“剑履上殿”特权的享有者,他的佩剑始终在侧。下一瞬,一道乌沉沉的剑光已然出鞘半尺!

对于刺杀,嬴政太熟悉了。荆轲和田光图穷匕见,也是在朝堂之上,可私下嬴政遭遇过的刺杀却不止这一次,截止到他称皇帝是十几次……为什么要这么数。因为从史书上来看,后面还有高渐离、博浪沙、兰池等等留下记载的刺杀,至于连痕迹都没留下的,估计就更多了。

只是这一次,没有让嬴政剑上染血。

“贼子安敢!”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炸响,比嬴政的剑光更快!原本侍立阶下的吕布,这位曾为董卓随身护卫的猛将,第一个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怒发冲冠之下,他魁梧的身躯如一头暴怒的雄狮猛扑上前,势大力沉的一脚,挟着呼啸风声,狠狠踹在刺客的胸腹之间!

“砰!”

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刺客惨嚎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鎏金柱上,又软软滑落,手中匕首“当啷”落地,再无声息。

直到此时,赵云、张辽等将领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地抢上前来,迅速在嬴政身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警惕地扫视着殿中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惊魂未定的官员。

“护驾!速速护驾!” 曹操的呼喝声适时响起,他知道武艺不及其他将领,就迅速退向殿门方向,厉声指挥闻讯赶来的殿前卫士。

“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擅动!控制所有官员,逐一核查!”

训练有素的甲士轰然应诺,如潮水般涌入,矛戟瞬间指向殿中那些犹在瑟瑟发抖、尚未从刺杀惊变中回神的公卿们。

从刺客暴起,再到大殿被彻底控制,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大殿之内, 一片死寂。从御座上的天子刘协,到阶下百官,皆面无人色, 瑟瑟发抖。董卓遇刺后, 直接撕破脸面, 把无数士人下狱拷打的旧事犹在眼前, 没人敢想现在权势比当初的董卓更胜一筹的秦王荀政会如何反应。

嬴政却很平静。他甚至没有去看御座上吓得几乎要晕厥的刘协,只是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被吕布一脚踹得口鼻溢血、已然昏迷的刺客。他对此人有些模糊的印象, 似乎是个刚入仕没几年的青年臣子,姓甚名谁,却记不真切了, 也无须记得。

他先转向吕布,神情放松, 声音温和:“幸有奉先, 孤知晓奉先爱我。”

吕布猝不及防,被这直白到近乎突兀的夸赞弄得一愣,脸庞竟隐隐有些发红,他挠了挠头,有些无措地嘟囔了一声:“……哦。”

主公也太直白了,这话让他怎么回答?

嬴政不再看吕布, 目光转向正警惕扫视全场的曹操,下令:“孟德, 将此逆贼下狱, 严加看管, 你负责审问。”

“诺!” 曹操毫不犹豫,躬身领命,立刻指挥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上前, 将那半死不活的刺客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下去,大殿地面上只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整个过程,御座上的刘协,这位名义上的天子,只是脸色惨白地看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更像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蜷缩在御座上。

尘埃暂时落定。嬴政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望向高踞御座却毫无威仪的刘协,接着之前中断的话题:“冬至祭祀天地之礼,便按方才孤所言办理。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刘协这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声音:“退……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转身,依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向殿门挪去,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大殿门槛时,嬴政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再次从他们背后传来。

“孤非滥杀无辜之辈。与此事无关者,今夜自可安寝。”

话音落下,嬴政不再言语。但殿中所有人,包括那些心中没鬼的,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无关者可安寝……那有关的呢?下场如何,不言而喻。没有人怀疑嬴政有没有追查到底的能力。

待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沉重的大门被缓缓合上,空旷的大殿内,便只剩下嬴政与御座上的刘协两人。

光线透过高窗,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道道光柱。刘协看着嬴政一步步向御阶走来,分明是他坐在更高的御座上,可刘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对方俯视,那无形的威压让他几乎窒息,坐立难安。

“荀卿……” 刘协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今日之事,与朕绝无干系!”

嬴政已踏上御阶,站在了刘协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听到刘协的辩解,嬴政微微挑眉:“哦?陛下当真一无所知?”

刘协被他看得心胆俱裂。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尽管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哭腔:“并非朕授意,朕可以发誓!”

“呵。” 嬴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只淡淡道:“不错。”

这声意味不明的“不错”,却让刘协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疯狂地揣测着这两个字的含义。这件事,的确不是他主使策划,他甚至不知道具体是谁、何时会动手。但……要说他完全一无所知,那也是自欺欺人。

他隐约感觉到某些忠于汉室的老臣在私下串联。他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知道”,甚至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可悲的期待——万一,成功了呢?

嬴政会杀了他吗?像董卓毒杀他兄长刘辩那样?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缠绕住刘协的心脏,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从御座上滑下去。

嬴政垂目,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恐惧而畏缩颤抖的少年天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近乎漠然的审视。太青涩了,也太天真了。这点稚嫩而蹩脚的权术把戏,试图在他面前蒙混过关?论起从权臣手中夺权的手段,他嬴政才是后世这些皇帝的祖宗。

他能断定,此事刘协应该没有直接参与,但刘协应当是采取了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态度。他们老刘家,似乎总有这种“借刀杀人”、事后又推诿不知的传统。啧,从刘邦那老小子默许甚至暗示吕雉杀韩信时,便是如此。纵然心里门清,面上却要做足无辜。

不过……嬴政的目光在刘协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比起胡亥那个废物,眼前这小皇帝,倒还算有点样子。至少知道隐忍,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算计。

嬴政懒得再在刘协身上浪费口舌,更无兴趣玩什么猫鼠游戏。他直接了当,开门见山。

“你应当知晓,孤有取汉而代之之心。”

刘协如遭雷击,猛地抬头,难以置信。他就这样说了?在这大殿之上?他难道不怕……是啊,荀政有什么害怕的呢?谁能有本事与荀政为敌?

刘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下一步往往就是灭口。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嬴政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说道:“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孤没打算杀你。”

刘协再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一个富贵闲散的公侯,你尚且做得。” 嬴政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刘氏的宗庙,孤也留着。只是,需从国庙,改为你刘氏一门的家庙。”

刘协他呆呆地看着嬴政,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还是悲哀祖宗基业就此易主?或者两者皆有?

嬴政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扯了扯嘴角。他并非有什么仁慈之心,也非顾忌什么悠悠众口。只是……刘邦那个市井无赖当年入咸阳,也没杀嬴子婴,后来也没掘他的始皇陵。

要说讨厌,嬴政自然是讨厌代替秦朝的汉朝的,要说恨,嬴政只恨赵高胡亥,和那个烧了咸阳、滥杀无辜的项羽。

“好自为之。”

留下这最后的四个字,嬴政不再看瘫软在御座上的刘协,玄色衮服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在他身后,刘协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他甚至没有去怀疑嬴政的承诺能否兑现。这个男人,那样强大,那样说一不二,那样……仿佛无所不能。

年后,南方便传来了第一桩震动天下的消息。江东猛虎孙坚死了。死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并非战死沙场,也非阴谋暗算,而是在追击刘表部将黄祖时,因冲得太前,被埋伏于山间的敌军士卒用滚石生生砸死,死状惨烈。

消息传至洛阳,嬴政闻之,只是略一挑眉,平淡道:“倒是便宜袁术了。”

他看得分明,孙坚正值壮年,骤然而逝,其长子孙策尚未及冠,以稚子之身,绝无可能镇住乃父留下的虎狼之师,更无力在袁术的虎视眈眈下保住基业。孙坚旧部,多半要落入其“盟友”袁术囊中。

不过,嬴政也未太过在意。在他眼中,袁术即便吞并了孙坚的兵马,也不过是从一只烦人的老鼠,变成了一只稍微肥硕些的老鼠罢了。他唯一的反应,是借此严令麾下诸将,尤其是那些酷爱身先士卒的,务必要从孙坚之死中汲取教训。

嬴政对自己麾下不少将领身先士卒的习惯,一直颇感微妙。如吕布、赵云这般自身武艺超凡,冲锋陷阵尚可理解,可连曹操这等身材不高、武力平平之辈,竟也时不时热血上头,非要亲自上前线。若非自己压得住他,曹操恐怕早就性子上头,不知被敌军追杀多少回了。

在嬴政看来,士气低落、战局危殆之时,主将奋勇当先提振士气,尚属必要;可明明大优势在手,为将者还非要跑到阵前去显摆勇武,在嬴政眼中,纯属没事找事。

还未入夏,南边又传来一件堪称离奇的消息,主角依旧是袁术。

袁术在汝南称帝,号称仲氏皇帝。

接到这个情报的嬴政罕见地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饶是他自诩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此刻也有些想不通。称帝?袁术凭什么敢?

“孤实难索解。”嬴政难得对麾下谋士们流露出些许困惑,“袁公路,何敢如此?”

在他这个皇帝职位的创始人看来,称帝的前提是一统天下。他自己都打算先踏平南方再行称帝,袁术占着淮南之地就敢关起门来当皇帝,是哪来的底气?

郭嘉道:“臣前些时日倒是听闻一桩传言。昔年十常侍之乱,传国玉玺于混乱中遗失。有传闻说,那玉玺后被孙文台偶然所得。孙坚既殁,这玉玺应当是落入袁公路手中了。袁公路此人,素来自视甚高,又迷信谶纬祥瑞。得了传国玉玺,怕是真以为天命在他。”

嬴政想起来了。当年他设计引诸侯入洛阳欲行清理,孙坚确实曾应召而来,后又匆匆离去,封赏都未领。应该就是那段时间孙坚找到了玉玺,却没有交给天子刘协,而是带着玉玺急匆匆跑路了。

一念及此,嬴政只觉可笑至极:“拿着一方玉印,便自以为天命所归?”

那和氏璧雕琢的玺印之所以象征天命,是因为他嬴政先一统天下,开创更胜三皇五帝的功绩,赋予了玉玺权威。袁术此举,简直是本末倒置,徒惹人笑。

荀彧沉吟片刻,补充道:“袁术此举,或许亦有与主公抗衡之意。天下人揣测,主公有复秦……咳咳,袁术抢先僭越称帝,或许是想抢占大义名分,在声势上压过主公。”

“袁术既已公然与孤叫板,孤岂能不顺他心意?”嬴政按剑而立,玄黑深衣的广袖与朱红纁裳的下摆随着动作起伏。

“锵——!”

嬴政右手抬起,按上腰间长剑。五指收拢,拔剑出鞘,剑身在空中划过半圆,稳稳地指向舆图上淮南方位,语气铿锵,意气风发。

“先破袁术,再取徐州,渡江而下,荡平扬州!”

剑锋随着嬴政的声音由南向东又向南,砸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天下可定!”

殿内,文臣谋士,武将悍卒,无论平日是沉稳如荀彧、贾诩,还是跳脱些如戏志才郭嘉,亦或是桀骜如吕布、沉静如赵云,此刻无不热血上涌,眼神灼亮,齐齐起身,轰然应诺!

谁能拒绝跟随如此明主,横扫天下,再立新朝,开国从龙,名留青史?

很快大军出征,锋刃直至淮南。

直到两军轰然对撞,兵败如山倒,袁术才在惨烈的现实面前,恍然明白袁绍败亡绝不仅仅是因为与公孙瓒两败俱伤后被荀政趁虚而入。

袁术曾天真地以为,自己足以与荀政一战。淮南富庶,钱粮广积;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有传国玉玺天命在手,还有那“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言,他字“公路”,“路”即“涂”,这分明是上天钦定的明证!昔年王莽篡汉,亦有“刘秀为天子”之谶,最终不正是光武帝刘秀应验,再造了汉室?

谋朝篡位的荀政是第二个王莽,他袁公路,合该是第二个刘秀才对!

然而,短短两月,他倚为屏障的城池接连陷落,精兵强将或降或死,他的所谓的“仲家”王朝,只存活了两个月。最终在寿春,袁术兵败被擒。

就连寿春这个城市袁术也选的有讲究,寿春曾是战国时楚国的最后都城,袁术定国号为“仲氏”,年号“仲家”,自认为“仲氏”承接楚地气运,试图在此建立南方政权。

得知袁术选择寿春是因为“承继楚运”的迷信念头,嬴政都无语笑了。他觉得这个世界的自己晚年与刘彻那小子求仙问道,已经十分迷信了,没想到后世还有袁术这等奇才。

楚国?他来之前大秦刚打完楚国。而且因为楚国最难打,所以王翦教他兵法的时候用的就是伐楚之战的例子。说真有天命,那天命也在他的大秦。

袁术没有袁绍的好运。袁绍被擒,尚能在洛阳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但嬴政对袁术,是实打实的鄙夷。一个拿着捡来的玉玺就敢妄自称帝的跳梁小丑,也配浪费粮食养着?

于是,正如嬴政当日所言,“先杀袁术,再攻徐州”。袁术在乱军之中,被流矢所中,当场毙命。

那枚引得无数人觊觎、被袁术视为天命象征的传国玉玺,自然也落回了嬴政手中。嬴政仔细端详,的确与他的那方玉玺有九成九相似,唯有细微处不同,这个玉玺,盘龙之爪下没有那颗代表108的玉珠。

嬴政随手将这引得天下英雄竞折腰的玉玺丢在一旁,仿佛那只是块寻常石头。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悬浮在身侧的淡蓝色光球。

“待孤登基之日,再命良工,新琢一方有108的玉玺。”

弹幕瞬间如沸水般翻滚起来:【???主播刚是在跟系统说话吗?】

【@系统108,出来走两步!主播要给你做定制顶级帝王手办了】

【我可以开SVIP,能不能让我也上去演一集!】

徐州牧陶谦,乃汉朝老臣,理政抚民尚可,于兵戈之事却一窍不通。其主政徐州数年,虽未主动卷入诸侯混战,但治下亦难称安宁。毗邻青州,黄巾余孽聚众号称百万,如蝗虫过境,屡屡寇掠徐州,陶谦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流民匪患肆虐州郡,民生凋敝。

直到去年,嬴政兵锋席卷河北,名义上归属袁绍的青州亦入囊中。大军过后,非赈灾分田安民,流民又捡起锄头种地。肆虐数年的青州黄巾之祸消弭,徐州边境也因此难得地享受了近一年的太平。

然而,安稳日子总是短暂。此番不再是衣衫褴褛的贼匪,而是军容严整的秦军。陶谦有心恪守臣节,为汉室尽忠,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麾下兵卒羸弱,良将稀缺。

秦军兵临城下,并未强攻,只将徐州治所郯城团团围住。围而不打,断其粮道。陶谦空有守土之志,却无破敌之能,困守孤城三月,城中存粮耗尽,军民皆饥。最终,在绝境与嬴政给予的“不屠城、不戮降”承诺之下,陶谦长叹一声,命人打开城门请降。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拿下徐州之后, 嬴政的兵锋并未停歇,直指东南扬州。扬州牧刘繇,论才干本事, 实属平平, 远不及袁绍等人, 但令人意外的是, 他支撑的时间竟比坐拥淮南富庶之地、妄自称帝的袁术,以及困守徐州的陶谦还要长久许多。

对此, 嬴政早有预料。天下虽大,刘姓宗室凋零至此,能扛起“汉室”大旗的, 除了荆州那个跑得没影的刘表,就只剩扬州的刘繇了。那些对汉朝尚有眷恋、或单纯抵触他的忠汉之士必然会像飞蛾扑火般, 聚集到这最后一面还算正统的旗帜之下, 做殊死一搏。

战事初期,秦军推进顺利,扬州北部郡县或降或破,并未遇到太顽强的抵抗。然而,当大军兵临合肥城下时,战局骤然胶着。

合肥, 地处巢湖西北,控扼江淮水陆要冲, 地势高亢, 四面皆有险阻, 乃兵家必争之地。而且,似乎直到此刻,天下那些仍心向汉室的力量, 才终于意识到再不救汉,大汉就要亡了的的危机,暂时摒弃了内部纷争与地域隔阂团结起来,纷纷汇聚到刘繇麾下,连其他诸侯麾下一向没停过的内斗都没有了。

来自各地的豪强私兵、流亡士族、乃至一些对嬴政政令而心怀不满的地方势力,都将扬州视作最后的精神屏障,同仇敌忾,誓死抵抗。一时间,合肥城固若金汤。

嬴政并不急躁。他要想破城只要强攻就行,以扬州一隅之地,对抗已据有大半个天下的自己,无论守军信念多么坚定,客观实力差距如同天堑。

但强攻的代价是数以万计、乃至十数万青壮的性命。在嬴政眼中,天下子民,尤其是青壮劳力,皆是他新朝重建、开疆拓土的财富。为一城一地之速下和“速统天下”的虚名,而将本已因连年战乱而锐减的宝贵人口消耗在攻坚战中,实在不划算。

嬴政下令攻城的将领放缓脚步,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耗其士气,甚至主动撤走部分围城大军,做出暂作休整的姿态。

就在刘繇及城中守军因击退秦军攻势、迫使嬴政后撤而士气稍振,甚至开始暗自欢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时,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月黑风高之夜,几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冒险摸到了秦军大营之外,求见主将赵云。他们自称是合肥城内守军的亲友,带来了一个消息:城内有他们的同乡好友,是今夜西门的守卒,愿意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

初闻此讯,赵云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此事若为诈降诱敌之计,后果不堪设想。只是那几人言辞恳切,对守将性情说得头头是道,不似作伪。

赵云沉吟再三,认为机会难得,可以冒险一试。他未大张旗鼓,只精心挑选了一支数百人的精锐死士,由自己亲自率领,趁夜色悄然潜至合肥西门附近埋伏,同时令大军于后接应,以防不测。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合肥那厚重高大的西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没有喊杀,没有火光,只有十几黑影在门后奋力推动。这是一场由寻常士卒作出的反叛,城头值守的将领察觉异常已经为时已晚。

战报呈送到嬴政案头时,嬴政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是流民从内部开了城门?为何?” 他喃喃自语,目光紧紧盯着战报上的字句。

赵云把战报写的很详细,那些开门的士卒是被强征入伍的流民。家乡遭了灾,逃亡至此,碰上打仗,于是被官府硬拉来当兵守城。他们听说,北边来的秦王打下了淮南和徐州后,不仅不杀降卒流民,还给人分田地,减免赋税,让人能安心过日子。于是这些人毫不犹豫选择投诚。

可嬴政依然感到一种认知上的冲击。在他的推测中,此刻还选择汇聚在刘繇旗下、据守合肥的,必然是汉室死忠。但凡心里有其他想法的人,应该早就跳反到他麾下了。嬴政甚至都没想过用离间计,因为他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嬴政自言自语,眉毛皱成一团。

系统108飞出来,一本正经的解释:【百姓和士人想的当然不一样。如果百姓真的那么忠于汉朝,前些年也不会有黄巾之乱了】

嬴政缓缓坐回案后,看着摊平在桌案上的战报,神情复杂难明。良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嬴政第二次说出这句话。第一次,是在颍川荀氏老家守孝期间,那时嬴政刚刚经历“秦朝二世而亡”的巨大冲击,说这句话显然是带着几分泄愤的感觉。可现在,嬴政再说这句话,心中情绪就比上次要复杂太多了。

合肥一破,扬州防线瞬间崩塌。最后一个堪称天险的据点失守,那些聚集在刘繇麾下的忠汉势力失去了最后的依托与信心,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未等过年,扬州大部已尽入嬴政之手,只剩下南方一些偏远郡县还有零星的抵抗,也已无关大局。刘繇本人在城破之际,于府中自尽。

而原本躲在荆州南部观望风色的刘表,闻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弃城而逃,不知所踪,或许是隐姓埋名藏匿民间,或许是南逃百越蛮荒之地,总之,这位汉室宗亲,就此彻底消失在了明面上。

当扬州全境克定的捷报最终送达洛阳时,嬴政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凭栏远眺。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辽阔的原野上。远处官道两侧,已有农人趁着晴好天气,在田地里松土,为来年春耕作准备。

又一次,天下一统了。

可嬴政心中,却并无太多预期中的欣喜若狂,反而涌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这乱世,起于黄巾,天下板荡,民不聊生。而汉室最后的希望,那面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刘姓旗帜,最终并非倒在他的大军铁蹄下,而是亡于普通流民对一小块田地的渴望。

他轻摇薄赋,分发田地,不过是为了尽快恢复生产,充实府库,稳固统治,却成了那些流民眼里的救世主。

……108这个救世主系统倒是名副其实了一次。

恍惚间,嬴政仿佛在这汉朝崩塌的过程中,看到了自己大秦昔日灭亡的影子。巍峨的帝国轰然倒塌,一次又一次。

“……的确有用。”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承认。

谁能想到儒家这套主张,在乱世的时候跟废纸一张一样,结果到了太平时日如此好用。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既然有用,那他也能装一辈子的明君。

嬴政信守了对扬州百姓的承诺。在彻底平定扬州后,立即着手安顿流民,核查田亩,并宣布免除扬州三年赋税。此番对江南士族的清算,规模之大,力度之狠,远超其他州郡,既是铲除隐患,也带有警示天下的意味。而将抄没的巨额田产,特意优先赏赐给在合肥之战中打开城门、立下功劳的将士。

庞大的赏赐与免税政策,并未给嬴政的财政带来太大压力。冀幽并青四州免除的两年税赋已到期,开始正常征收;淮南免税一年,扬州三年,虽减少了部分收入,但天下渐定,战争开销锐减。

何况此前以“抵偿徭役”方式向百姓赊贷粮种、农具的政策,使得民间积累了海量的徭役债。未来数年,修建道路、城墙等基础工程,都可调用这些免费劳力,无需立刻支付大量工酬。只要嬴政不立刻大兴土木修建长城、阿房宫那样的超级工程,不立刻发动对百越、匈奴的大规模远征,现有的府库积蓄与正常税收,支撑新朝初建,绰绰有余。

眼下让嬴政略有踌躇的,反倒是定都何处。

咸阳,是他亲手在原秦都废墟旁重建的新城,寄托了太多情感与象征意义。长安,则是现成的都城,与咸阳仅一水之隔,十余里之遥,几乎可视为一体。定都长安,与定都咸阳无异,且能利用现有宫室,省去大量新建之费。

而洛阳……嬴政对这座城市本身并无特殊感情。但洛阳的地理位置,实比长安、咸阳更优。它北临黄河,南接伊、洛,水系发达,漕运便利,地处天下之中,顺流可控制东方齐鲁,逆流则可稳固西方关中,是真正的四方辐辏。

而且,洛阳地处关东。嬴政读史,读到叛军都已攻入关中了,胡亥还一无所知,一边气得七窍生烟,一边也警醒地意识到定都关中的潜在弊端,对关东广袤地区的控制力容易减弱。将国都设在洛阳,不仅能更迅速地掌握天下动态,更能有效震慑关东的旧贵族与新附势力。

他甚至打算回到大秦之后也迁都洛阳……

只是,这洛阳的皇宫,毕竟是刘家住了几百年的地方。直接夺来用,似乎有点不讲究?可若自己另建新宫,劳民伤财不说,也显得多此一举。

嬴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唉,一旦开始考虑“明君”的名声,他连修座宫殿都得瞻前顾后了。

他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回到了自己在洛阳的秦王府。说是王府,实则自他晋位秦王后,已借扩建之名,将原本的司隶校尉府规模扩大了数倍,规制早已远超寻常王府。

嬴政刚回到府上,又被奴仆告知有贵客来访。

富丽堂皇的正堂内,一个访客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席上,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刘协是第一次来到嬴政的秦王府。他虽久闻嬴政将府邸扩建得如何雄伟,但亲眼所见,仍被震撼住了。

荀政可真会享受。

但奇怪的是,这发现并未让刘协更恐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心。原来,在他眼中威严如神祇的荀政也和凡人一样,喜欢华屋美器,重视排场面子。这让他觉得,嬴政似乎离人更近了些,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仰视的的天神。

嬴政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大步流星走入堂中,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他目光落在刘协身上:“你亲自来孤府上,是有何要事?”

刘协被他锐利的目光一扫,本就紧张的心更是一缩。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迎向嬴政的视线,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

“朕今日前来,是想与你商议,将皇位禅让于秦王。”

嬴政闻言,眉头高高挑起,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协。

刘协磕磕绊绊地继续解释:“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咸服,政令皆出秦王府……朕自知德薄才鲜,不堪大任。而秦王雄才大略,功盖寰宇,实乃天命所归。古有尧舜禅让之美谈,今朕愿效法先贤,将社稷重器,托付于明主。”

他断断续续,将一路上打好的腹稿说完。中心思想无非是:我没本事,你有本事;皇位我坐不稳,你坐最合适;我自愿让给你,咱们学尧舜,走个和平交接的程序,大家都体面。

嬴政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好整以暇地在主位坐下,早有侍从奉上热茶。他啜饮一口,才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刘协,慢条斯理。

“你舍得?”

短短三个字,让刘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舍得?怎么可能舍得!这是皇位!是天下至尊的位置!是刘家四百年江山的象征!

可是,舍不得又如何?皇位再珍贵,能比自己的性命更珍贵吗?他的兄长刘辩,不就死在他眼前?董卓一杯毒酒,便终结了少帝的性命。现在不知有多少人想拿他的命去向新主邀功。他没有子嗣,先帝也没有其他儿子存活,一旦他意外身故,嬴政接受群臣推戴登基,将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既然皇位注定保不住,那何不用它,换自己一条生路?

心思电转间,刘协重新抬起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多了几分认命:“朕实乃有自知之明。望秦王以天下苍生为念,勿要推辞。”

良久,嬴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只是对着满脸忐忑的刘协,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好。”

事后,嬴政将刘协主动禅让之事告知麾下文臣武将。众人闻听,内心无甚波澜,早已料定有此一日。乃至嬴政以平静无波的口吻宣布,新朝国号定为“秦”时,殿下也无人露出惊诧之色,更无人出声谏阻。

……并非他们全然赞同,实乃木已成舟,徒叹奈何。主公铁了心要跨越四百年光阴复立大秦,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接受,又能如何?

曹操曾私下委婉进言,询问是否需要依循古礼,来一场“三辞三让”的戏码,以示谦逊,顺服天下悠悠众口。嬴政闻言,只回了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在嬴政看来,这等虚礼矫饰,纯属多余。莫说三辞,便是十辞百让,最终该拿的东西一样不会少,何必多此一举,徒惹惺惺作态之讥。

三月初一,吉日。

天子刘协诏告天下,自陈德薄,不堪重任,愿效法古圣尧舜,将帝位禅于有德之秦王荀政。

天下异常平静,有异心的早死干净了。

仪式仍在嬴政当初受封秦王的那座祭坛举行,只是坛体又被加高了三丈,更显巍峨迫人。刘协身着公侯规格的礼服,立于坛下,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将那方玉玺象征性地交给了面前的嬴政。随后,他便只能垂首退至一旁,再无资格登坛——旧朝天子不得与新皇同坛祭天,这是嬴政新立下的“规矩”。

关于这禅让礼中,旧帝不得登坛的细节,人们已然习惯了。荀政此人,唯一可指摘处,或许便是性格太过桀骜狂妄,目中无人。可嬴政仅用六年便扫平天下,顺手还将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收拾得服服帖帖。其能力强横至此,桀骜狂妄就成了理所当然,实至名归。

嬴政拿着玉玺,看也未看刘协,独自转身,一步步踏上那高高的、漫长的台阶。玄色冕服在春风中微微拂动,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的金芒。他身影挺拔,步伐沉稳,独自走向高天之下的最高处。

高坛之上,嬴政站定,仰望苍穹。下方,万万人俯首,山河低头。

新朝肇始,日月换天。

他,始皇帝嬴政,今日再立大秦。

弹幕瞬间被汹涌的感慨与惊叹淹没:【呜呜呜,亲眼见证主播登基了】

【谁还敢说我们穿越者斗不过古人?主播这么厉害,我都想抱着主播大腿喊陛下】

【……可怜的魏蜀吴,剧本还没翻开就杀青了,连影都没见着。】

【主播登基这场景太帅了!能不能出周边谷子啊!我要买爆!】

高坛之上,嬴政稳稳拿起那方传国玉玺,穿上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玄黑天子衮服,缓缓转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他一手按住腰间长剑的剑柄,面向高台下如林伫立的甲士与匍匐的文武百官,声音清晰地传遍四野。

“朕,即天下!”嬴政朗声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轰然响起,声浪滚滚,直冲云霄。文武百官、万千将士齐齐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向嬴政献上敬畏与臣服。

就在这权力巅峰、万民叩拜的瞬间,嬴政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108的电子音。

【宿主,主线任务进度已达100%。直播间将于十秒后关闭】

嬴政心神微动,分出一缕意识与之交流:【不是有十五年时限?】他原本还打算借此副本,好生演练治理这太平天下,积累经验。

【任务完成,直播结束。宿主可继续停留于此副本时空,直至自然时限。此乃任务完成赠礼,请查收】108的回答简洁明了。

同时,一道仅嬴政可见的淡蓝色光屏在嬴政面前展开,上面静静悬浮着两本虚幻书册的轮廓,《三国志》、《三国演义》。

嬴政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两本书是什么。这大概就是……没有他介入时,此方天地原本可能走向的历史轨迹。

嬴政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远处洛阳城恢弘的轮廓,最终投向更辽远的天际。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登基大典后, 便是册封。对宗室,嬴政显得颇为吝啬。仅对给他当牛做马的荀彧、荀攸、荀谌等赐予爵位,余者仅得微末闲职。册封百官则慷慨得多, 吕布、张辽、赵云等武将依军功封侯拜将, 赏赐丰厚。唯曹操例外, 虽有军功, 却被划入文官序列,封为左丞相, 与右丞相荀彧并列。

结束了忙乱的一天后,嬴政舒舒服服躺在了现在名正言顺属于他的皇宫寝殿内。

嬴政并未急于翻开那本看似更严谨的《三国志》,而是先拿起了《三国演义》。既然直播间已然关闭, 他也无需再有任何顾忌,可以大大方方地与系统交流。刚看完开篇两章, 嬴政的脸上便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

“张角三兄弟, 都会使唤黄巾力士、呼风唤雨的妖术了,竟还能输?” 显然,前两章里给嬴政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什么天下必乱,不是什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而是张角的符水妖术和那个南华老仙。

108:【这都是艺术加工,世界上没有神仙的】

嬴政闻言, 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虚点了点悬浮的光球:“你不是小神仙吗?”

没有听到108的回答, 嬴政也习惯了, 他继续翻看书页。很快,他发现此书堪称主角的人物,竟是那个坟头草早已数尺高的刘备。好奇心起, 他索性直接翻到最后一章,想看看这“三国”最终归于谁手。结果却是“三国归晋”,司马炎成了最后赢家。

“嗤……” 嬴政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轻笑,将书卷合拢些许,“书名虽为《三国演义》,看这结局,竟无一人能成事。”

虽没有细看中间过程,但从最后提及的魏、蜀、吴分别姓曹、刘、孙,他已然能推断出大概。

嬴政倚着凭几,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趴在他膝盖上的108,随口点评起来:“曹操其人,性多疑而果决,然大喜则易骄,盛怒则易躁,行险急进,必有疏漏。刘备性烈而少谋,空怀大志,却乏经纬之才。较之曹操,他或能纳谏,若得张良、萧何那般人物尽心辅佐,或可割据一方,成一时之霸业。可想要一统天下?”

嬴政摇了摇头,“差之远矣。至于孙坚……匹夫之勇。勇武如项羽尚败,何况于他?不值一提。”

这番点评精准犀利,108怀疑看了一眼自己的数据记录,嬴政真的之前没看过三国历史?这个评价也太准确了吧?

【曹操和刘备都对了,只是孙坚,陛下想错了,创立吴国基业的是孙策】

“孙策?” 嬴政略一思索,从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孙坚那个尚在守孝的长子?”

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语的神情:“竟能轮到他成事?”

其他同时代的诸侯究竟有多不济,竟能让一个父辈刚逝、基业未稳的年轻人成长起来,并最终鼎足而立?这天下纷争的效率,未免太低了些。

他抬眼望了望寝宫窗外的天色,夜幕已深。纵然对这本有意思的小说兴致盎然,嬴政的自制力依旧强大。治理天下方是眼下第一要务。他将两本书册妥善收起,置于案头,心念微动,光屏与书册的虚影便悄然隐去。

“明日再阅。” 他自语一句,吹熄了灯烛。

如何治理天下,嬴政心里早有了成算。

有些事情身在其中的时候是看不出来问题的,但是跳出来,站在四百年后就能很轻易发现其中的问题。譬如,刘邦一个区区亭长,何以在坐稳江山后,能让那些六国余孽服气,不生异心?

后来,嬴政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刘邦做事比他体面,先是大封异姓王,稳住那些实力派与六国旧贵;待天下稍定,再寻机逐个剪除,这就稳住了第一步。随后最重要的一招,便是“徙豪强”,将原六国贵族、地方豪强势族十余万人,强行迁徙到关中定居。后来那个汉武帝刘彻,似乎也深谙此道,屡用此策。

“迁离故土,斩断根基……” 嬴政沉吟。此计确实高明。那些六国余孽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正是因为他们在故地经营数代,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将其连根拔起,迁至京畿眼皮底下,实乃釜底抽薪之策。

嬴政新政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各地豪强。

嬴政下诏,大规模迁徙天下豪强。首选目标,自然是那些与汝南袁氏盘根错节的家族。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成了嬴政手中最顺手的罪名来源。只需稍加追查,总能找到各地豪强与袁氏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以“清查袁逆余党、安抚京畿”为名,一批批地方大姓被名正言顺强制迁往关中、洛阳等地。

同时,嬴政将考核官吏交给了荀彧。荀彧出身颍川荀氏,乃当世顶级名门,其本人既是宗室,又是士族领袖,向来被视作清流代表,对士族多有维护。让他主持官吏考绩升迁,按“政绩合格之小吏可擢升为官,县中优异者擢升郡中”的既定章程办事,在士人眼中颇为微妙。

这像是给了士族一个定心丸。看,主持选官的还是“自己人”,哪怕众人都知道嬴政只是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可心里总归舒服一些。

起码证明嬴政没有故意打压士族。

另一道旨意,则是遴选天下“有才学、有抱负”的年轻子弟,不论出身,皆可入咸阳学宫进学。这道旨意,在士族看来是大利好。毕竟,有资源、有底蕴培养“有才学年轻人”的,多半还是他们。一时间,原本因秦代汉而颇有微词的士人骤然安静了下来。

忠汉是口号,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而做官,掌握权力,延续家族荣光,才是切切实实的生活。

嬴政知道自己的癖好,特意亲笔挥毫,在雪白绢帛上写下一行大字:“十年内不大兴土木,不对外用兵。”

然而,待墨迹干透,他负手而立,端详着这幅誓言,眉头微蹙。十年?似乎太久了些。这广袤疆域之外,匈奴未灭,南方交州也不老实,宫室也略显陈旧……他略一沉吟,复又提笔,果断将“十”字重重划去,在一旁写下了一个的“五”字。

休养生息五年,然后去打羌胡和鲜卑。

满意之后,嬴政才让宦官把自己这幅大字挂在寝殿内。

休养生息的日子,对嬴政而言,总有些平淡得近乎无聊。除了偶尔增改取士之法,督促轻徭薄赋,并将脑海中那些来自初级农业技术、水利工法、乃至一些杂七杂八能增益国力的知识,择其合宜者推广下去之外,他似乎再无大事可忙。于是,那两本书,便成了嬴政打发时间的消遣。

曹操近来颇为困惑,他发现陛下近来似乎格外青睐自己,时常召他入宫,却又非商议要事,只是如同闲话家常般,问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这日,嬴政又将他唤至跟前,手边摊着书卷,忽而问道:“孟德以为,当今天下,谁可称英雄?”

曹操心头一凛,谨慎答道:“天下英雄,唯陛下尔。陛下扫平六合,一统寰宇,乃不世出之雄主,当世无人可及。”

嬴政闻言,却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朕看未必。孟德不也算得一位英雄?”

此言一出,曹操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慌忙道:“臣萤火之光,岂敢与陛下日月之光相比?”

曹操胆战心惊地琢磨了好几日,却发现嬴政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后续并无任何动作,这才稍稍将心放回肚子里。或许,陛下只是觉得自己同他一般文武兼资,故而夸赞?毕竟陛下用人之时,的确从不吝啬甜言蜜语。

嬴政这边,看书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看到曹操为报父仇,迁怒徐州百姓,行屠城之举,他眉头大皱:“这曹孟德,真是蔫儿坏。”

自己这个史书盖棺定论的暴君都从来没有屠过城。好端端的人,吃了几十年的粮食才养大到能去修建城墙、当兵打仗的年纪,一刀就杀了,多浪费人力物力。

看到宛城之变,曹操因贪图美色,痛失长子曹昂、爱将典韦,他更是摇头:“朕早说过,曹操性格有缺陷。前面官渡胜了袁绍,尾巴便翘到天上。如此惨败,竟无人趁机给他致命一击?一群庸才。”

同样被嬴政弄得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吕布。新朝初立,休养生息,吕布受封征北将军,即将赴并州镇守。临行前,嬴政忽然召他入宫,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听闻奉先有辕门射戟之能?”

吕布一听,这怎能被陛下小瞧?宫中无辕门,他便命人将方天画戟立于一百五十步外,挽弓搭箭,弦响戟颤,箭矢不偏不倚,正中画戟一侧小枝!

嬴政抚掌赞叹:“好!果有万夫不当之勇!勇比项羽,而无其暴虐,朕之飞将军也!”

吕布听得心花怒放。嬴政随即又道:“并州苦寒,将士需保持清醒。奉先此去,当戒酗酒之习,为将士表率。”

吕布正沉浸在“勇比项羽”的夸赞中,想也没想,拍着胸脯一口应下:“陛下放心,臣定当谨记!”

另一边,刚刚守孝期满、脱下孝服的孙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纸诏书召往咸阳学宫进学,成了比他早一年入学的发小周瑜的学弟。

嬴政看书看得不紧不慢,隔三差五翻几页,终于看到了“三顾茅庐”。看到刘备四十六岁才终于请出诸葛亮,嬴政嗤笑出声:“这刘玄德,当真愚钝!人都半截入土了,方知自己脑力不济,需借他人之智?”

话一出口,忽想起自己似乎也才活了四十九岁,冷哼一声,不再提年龄这茬。转而对着108点评道:“瞧见没?朕若是刘玄德,必先投奔其师卢植,借其名望人脉。再以汉室宗亲之名,图谋益州。刘璋暗弱,以刘备之能,架空他易如反掌。待曹操与袁绍于官渡相持,便可趁机出兵,直取关中!他乃汉室宗亲,即便‘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名正言顺。”

“此子早年只知与公孙瓒厮混,不知读书进学。他若肯学学他那高祖刘邦,便该知刘邦虽自身不学无术,却知聚拢萧何、张良、陈平这般英才。何至于蹉跎半生,四十六岁才慌慌张张去寻谋主?”

终于,嬴政看完了。合上书卷,他靠在椅背上,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气。

看大汉丞相曹操欺负刘协,他还能乐一乐,安慰一下自己李斯也不算差劲。自己的丞相李斯,前脚自己刚死了,后脚就敢矫诏让胡亥上位……那个刘禅还不如扶苏,诸葛亮怎么就那么死心塌地?

翌日,嬴政便下诏,征召徐州琅琊郡阳都县的诸葛亮入京。

此时的诸葛亮,年方十九,与刘协同岁,正于家乡耕读。骤闻天子征召,他心中惊诧远多于欣喜。他虽有自比管仲、乐毅之志,然年纪尚轻,名声未显,天子何以知他,又为何召他?带着满腹疑虑,诸葛亮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途。

宫中,嬴政终于见到了这位“卧龙”。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虽已竭力持重,眉宇间仍难掩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与些许拘谨。这就是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丞相?嬴政凝视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终究化为一抹几不可察的叹息。

“你便不必再去学宫磨砺了。”嬴政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威严,“朕观你年纪虽轻,或有些许见识。即日起,你便跟在文若身边,做些具体事务。”

不管原来是谁的丞相,反正日后是他大秦的丞相。

一切都有条不紊,休养生息的时候也用不着帝王频繁颁布政令。

只是,嬴政终究是个闲不住的人。他的一生,仿佛注定要与“非同凡响”四字相连。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制……这些他原计划用十年时间在大秦逐步推行的事情,在这个世界已经完成了。

取才之法虽有改进空间,却也堪用。五年内不大兴土木,不对外用兵,嬴政也不能把无处消耗的精力投向基建和征战。

既不能向外施展,嬴政便将目光投向了内部,盯上了朝廷的官僚结构。嬴政读到诸葛亮事必躬亲、积劳成疾,又思及自己“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最终在四十九岁盛年猝然崩逝的结局,不由警醒。他可不想重蹈覆辙。如今他二十几岁,精力充沛,一天批阅百八十斤简牍也不在话下,可等到四十岁呢?

同时,前世李斯矫诏的背叛,汉朝霍光、王莽等权臣的往事,乃至史书上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都历历在目。相权过重,皇权便有旁落之危。削弱相权,势在必行。

嬴政的第一轮尝试,是对三公九卿动刀。他不再设名义上总揽军政的太尉,将原来的三公职能与尚书台结合,形成了以尚书令、司徒、司空为核心的新中枢。左右丞相的权力被大幅削减,主要职责转为辅佐皇帝处理日常政务,而诏令的草拟、审议、下发执行等关键环节,则明确收归尚书台。

九卿的职责也被大幅调整,从主要为皇室服务,转变为管理国家具体事务的机构,仅保留宗正一职专司皇族事务。

这套改革推行之初,效果显著。权责更清晰,流程更顺畅,效率确有提升。嬴政颇感满意,觉得自己找到了平衡之道。

只是好景不长。新制度对官员的个人能力与精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这一日,新任太仆戏志才与大鸿胪郭嘉,联袂求见,两人皆是一脸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一会还有一章……写太多了,还没写完这节剧情,所以分两章,先发一章

第59章

郭嘉一进殿, 看见嬴政,不管不顾,“嗖”地一下扑上前, 紧紧抱住嬴政的大腿, 未语先嚎:“陛下, 陛下开恩啊!求陛下体恤体恤臣等吧!臣真的干不动了, 再这么下去,臣怕是真的要一病不起了!”

声音凄切, 闻者动容。

嬴政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郭嘉,又瞥了一眼旁边虽未扑上来、但也满脸写着“陛下救命”的戏志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咬牙道:“怎么又是你们俩?”

每回偷懒都有这两个家伙,若非此二人才智超群, 除了身娇体弱之外, 办事能力确实顶尖,嬴政早把这俩病秧子赶回家养老去了。

郭嘉闷声继续哭诉:“陛下明鉴,臣等体弱,实在是力有不逮……陛下,多给臣等配几个属官吧!分担分担也好啊!”

他豁出去了,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郭嘉观察许久, 发现自家陛下对真正有才干的臣子,心肠其实挺软, 尤其吃软不吃硬。只要他抱紧大腿哭得够惨, 陛下多半会心软。

嬴政没有立刻呵斥, 反而沉默了片刻。郭嘉偷偷抬眼觑去,只见陛下眉头微蹙,目光悠远, 竟是陷入了沉思。

“嗯……” 嬴政慢吞吞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官员俸禄所费几何?多设些属官分摊事务,确是可行之法。”

他想的更深。三公九卿制本质上还是高度依赖主官的个人能力。遇到郭嘉、戏志才这样能力强但体弱的,或是能力平庸却占据高位的,弊端立显。一个人干不完,或者干不好,为何不干脆将九卿变成官署呢?

“传旨,”嬴政推开腿上的郭嘉,站起身来,目光清明,“即日起,改九卿官职为正式官署,各设丞、郎、史等属官若干,细化职司,分层负责。具体员额与职责划分,由尚书台会同左右丞相,详议章程,报朕定夺。”

郭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求嬴政就答应了,可他反应迅速,立刻顺杆而上:“陛下圣明!”

108:【……】

这就从三公九卿迈向三省六部了?应该说是一尚书台九卿部。

秦皇六年,蛰伏数载的新秦,终于再次亮出獠牙。十万精锐自并、幽二州出塞,兵分两路,由征北将军吕布与骁骑将军公孙瓒统帅,直扑屡为边患的羌胡。此战雷霆万钧,以犁庭扫穴之势,将活跃于河套地区的羌人主力歼灭殆尽。捷报传至洛阳,威慑力直达草原深处,原本蠢蠢欲动的鲜卑诸部闻风丧胆,不战而退,向北仓皇迁徙五十余里,生生在鲜卑势力与并、幽二州之间,让出了一片广阔的缓冲地带。

同年,一项浩大的工程启动。嬴政下诏,开凿一条自洛阳直抵幽州涿郡的运河。此运河一旦贯通,将成为向北方用兵输送粮秣的动脉,亦能牢牢掌控东北,促进南北沟通。

与先前不同的是,嬴政将此工程定为七年,分段修筑,每年只完成一小段,不搞全国性的大规模徭役征发,而是由沿线各州郡自行组织人力,完成本辖境内段落。旨意明确,不得耽误农时,不得过度役使民力。

秦皇七年,平静而忙碌。运河工程按部就班,朝政在细化后的官署体系下平稳运行。这一日,嬴政处理完最后一批奏章,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那里有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倒计时。

“108,”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朕离开后,此方天地,当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问及“之后”。若他一朝消失,这刚刚步入正轨的新秦朝必将陷入动荡。他需要安排身后事。

108声音响起:【宿主无需忧虑。在您确认离开后,我们会植入一个高度仿真的AI智能体,接管这具身躯。它会模拟您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以自然衰老的方式,完成帝王的更替。只是,它不具备成长性,其阅历与能力将停留在您离开时的状态。】

嬴政静默片刻:“……足够了。”

一个不会犯大错、能维持既定国策十年的“自己”,足以保证政权平稳过渡到下一代。

“那么,便结束吧。” 他伸出手指,虚点在倒计时尚未归零的确认键上。

【唉?】108似乎有些意外,【宿主,不再……看看那些臣子吗?】

“不必。”

嬴政带着近乎冷漠的决绝:“朕不需要。”

108的光标闪烁了几下。好吧,它就假装没看见,在这最后的几个月里,陛下是如何强令神医华佗和张仲景,为他麾下所有重臣进行了全面体检;如何压着郭嘉、戏志才彻底戒了酒;又是如何给荀彧留下了一道盖有开国皇帝玺印、言明“除谋逆大罪,免死一次”的密旨。

毕竟宿主是“冷漠无情”的秦始皇嘛,它不可以揭穿宿主。

光影开始流转,熟悉的抽离感渐渐袭来。嬴政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简牍,掠过窗外洛阳城依稀的轮廓,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映入嬴政眼帘的是熟悉的的穹顶,鼻尖萦绕着混合了椒兰的香料气味。不是他在后世洛阳或新建的咸阳行宫中的任何一处,而是历代秦君传承给他的大秦咸阳宫。

“来人。” 嬴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冰冷如铁。他无需侍从搀扶,自己从床榻上霍然坐起,穿好玄色帝王常服,系好绶带玉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大步向外走去,衣袂带风,同时,冷酷无情的命令有条不紊:“将中车府令赵高,即刻拿下,押赴刑场,腰斩。取其首级,呈于朕前。”

殿外,闻声匆忙赶来的赵高,本欲如常上前殷勤伺候,骤闻此令,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面无人色,连连以头抢地,声音凄惶尖锐:“陛下!陛下饶命!奴不知所犯何罪啊陛下!”

他拼命回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可无论怎么想,他近日都谨小慎微,绝无差错。然而嬴政的命令,从无转圜。宫廷侍卫已然涌入,粗暴地将他双臂反剪,拖死狗般向外拖去。求饶与哭嚎声迅速远去。

不多时,一只垫着粗布的木盒被呈上。嬴政面无表情地揭开盒盖,只瞥了一眼那颗鲜血还未凉透的首级,确认无误后,便厌弃地挥了挥手:“拿去,烧干净,别脏了朕的皇宫。”

今日并无朝会。嬴政独自坐在空阔的章台宫主位上,心中却是纷乱嘈杂的怒火与难以言喻的滞闷。他本以为,历经十几年的冷静,再大的愤怒也该平息,足以让他理智地处理这一切。然而没有,亲眼确认赵高毙命,怒火非但未熄,反而越烧越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翻腾的情绪,却收效甚微。

“传蒙恬,即刻入宫觐见。”

他决定先见这个最“傻”的。坐拥三十万长城精锐,北逐匈奴,威震边陲的大秦名将,怎么能因为一纸不知真伪的诏书,就毫不犹豫地引颈就戮?这个傻子,这个蠢货,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天下间怎会有这般愚忠?

嬴政想起胡亥,想起赵高,想起李斯,想起那一行行的史书。连生父嬴子楚都曾弃他于险境,连生母赵姬都曾与嫪毐谋逆欲置他于死地……可蒙恬竟然真的相信,自己会让他自尽,甚至不当面问过他就自杀了。

蒙恬来得很快。他比嬴政小两岁,此时尚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朗,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大步走入章台宫,见到御座上的嬴政,眼中没有丝毫面对君王的忐忑,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崇敬。

“臣蒙恬,参见陛下!”

蒙恬保持着跪姿,却迟迟未听到那声熟悉的“起来”。他心中微感疑惑,但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头也未抬。直到一片绣着玄色龙纹的袍角映入低垂的视线边缘,稳稳停驻在他面前。紧接着,他听到陛下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怎能愚钝至此?”

蒙恬一怔,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嬴政正垂眸俯视着他。他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是否做错了什么,惹得陛下如此不快?

不等他想明白,嬴政的声音再次砸下,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质问:“朕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全无自己的思量判断?”

蒙恬挺直背脊,朗声答道:“回陛下,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是臣的君主。君命如山,臣自当遵从,此乃为臣本分。”

语气理所当然,毫无滞涩。

“呵,”嬴政讥讽,“那若是诏书命你自裁呢?”

蒙恬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猛地抬头,撞进嬴政的眼眸。巨大的恐慌和茫然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蒙恬挤出字字清晰的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心甘情愿?无怨无恨?”嬴政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臣蒙氏,三代侍秦,深受国恩。臣自少年时便追随陛下左右,蒙陛下信重,方有今日。若臣果真做错了事,触怒陛下,陛下要责罚,要臣性命,臣绝无怨言。” 蒙恬的语气,从最初的颤抖,到后来越发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嬴政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他不再多言,弯腰,一把抓住蒙恬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朕来。”

章台宫旁的校场,空旷寂寥。嬴政换上利落的便服,扔给蒙恬一柄木剑,自己也持一柄在手。

“陪朕练练。”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蒙恬虽不明所以,但依言握剑。起初他还顾忌君臣之别,束手束脚。可嬴政的攻势却凌厉无比,毫无保留,木剑破空之声呼啸,招招沉猛。蒙恬也逐渐放开,见招拆招。汗水很快浸湿了二人的衣衫,木剑交击的清脆响声在校场上密集回荡。

就像很多年前,嬴政还是太子时,他们就这样,以木剑为戏。十年了,嬴政已经从当初战战兢兢的小太子,变成了一统天下的始皇帝。

一场激斗,直到两人都大汗淋漓,气息粗重。嬴政将手中木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胸膛起伏,那股积压胸口的戾气散去了几分。

嬴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向同样喘息未定的蒙恬,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蒙恬,给朕记住。朕永远不会杀你。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何人持何诏书,说朕要你性命,都是假的。这句话,你给朕牢牢刻进骨头里。”

蒙恬愣住,陛下今日种种,实在反常。可看着嬴政那双不容置疑的的表情,所有疑问都被压了下去。

他重重抱拳,单膝点地,声音铿锵:“臣,谨记陛下此言!此生不忘!”

此后数日,嬴政仿佛恢复了常态。上朝,听政,批阅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一如既往地勤政、果断。

唯独李斯一日比一日忐忑不安。他已经整整七日未曾蒙受单独召见了。每一次他主动请求面圣,得到的回复不是“陛下正在议事”,便是“陛下身体乏了,改日再见”。种种借口,敷衍得十分明显。

陛下不想见他,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章台宫内, 烛火通明,映照着嬴政沉静的面容。距离他自副本归来已过去半月,最初的焚心怒火, 已在这半月间渐渐消散。不见李斯, 起初是因怒意难平, 怕自己一怒之下把李斯杀了;时至今日, 怒火平息,他却依然将李斯晾在一边, 这便是刻意的冷落与敲打了。

以前是他对李斯太好了,如今也该李斯好好体会一番何为君威难测。

处理完今日政务,屏退左右, 嬴政心念微动,唤出了系统108的结算界面。淡蓝色的光屏无声展开, 一行行文字流淌而过。

【任务结束

评价:大汉已死, 新秦当立

你出生于颍川荀氏士族,世代清贵(恭喜你一千点积分给你带来的好家世)守孝期间,因为悲伤过度昏厥,被你的叔父天下有名的大儒荀爽称赞为至纯至孝,你因此初步扬名。

二十二岁,你终于守孝完成, 在这两年里你饱读史书,以史为鉴。你并不像大多数人一样, 对张角深恶痛绝, 反而对张角怀有深切的同情, 你痛恨这个昏庸的汉朝。于是你发下誓言“伐无道,诛暴汉”。董卓征召你的叔父荀爽入京,担任司空, 在你的主动请缨下,荀爽带上了你。你忍辱负重,对残害汉室的董卓深恶痛绝。】

嬴政终于忍不住,低哼了一声,对着108道:“朕未曾对董卓深恶痛绝。”

他记得十分清楚,当时目睹董卓屠戮汉臣、败坏朝纲,他还挺快乐的。

【二十三岁,你得到了董卓的信任。你发现曹操在和王允密谋,董卓的亲信李儒发现了这件事,向董卓告发了二人。幸亏你及时出现,救下曹操,还将曹操安置在自己府邸中。你亲自前往虎牢关看各路诸侯围攻董卓,发现各路诸侯不争气的你,哀叹天下竟无一人是董卓对手,你十分失望。

看到董卓暴虐,残害关中百姓。仁慈正义的你终于忍不住,联合吕布杀了董卓,为天下除害。立下大功的你并没有挟恩以报,而是明智离开洛阳将朝政归还给天子刘协。

二十四岁,你在长安兴建咸阳学宫,促进文教。不幸的消息传来,刘备深染重病命不久矣,你对此表示惋惜。你彻底收复凉州,马腾韩遂归降。

二十五岁,刘焉身死,你对分明身为汉室宗亲,却故意不发兵救汉的刘焉早已深恶痛绝,认为乱天下者是此人也。你令张辽带领八百精锐潜入剑门关,里应外合下攻破了剑门关,张鲁归降。几个月后,刘璋归降。益州豪强认为能够拿捏你,于是故意挑衅欺凌你,你对此作出了应对,很快和益州豪强和解。】

嬴政终于见识到了春秋笔法的厉害,108把他写的仿佛是被人欺负而不得不反抗的善良小白花一样。曹操为什么会被告发,刘备为什么会身染疫病……还有益州豪强和他和解,都被他杀干净了,不和解也没办法吧。

【二十六岁,你东出虎牢关,趁着袁绍和公孙瓒两虎相争,一举歼灭袁绍,公孙瓒携幽州归顺。至此,整个北方被你平定。同年,你称秦王,天子刘协心中暗暗觉得你实至名归。

二十七岁,你得知袁术称帝,于是出兵讨伐不臣。灭掉袁术后又依次平定徐州、扬州。值得一提的是,在攻打合肥的时候,因为你广施仁政、民心所向。所以刘繇手下强行征召的士卒主动归顺了你,你对此大为震撼。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真的发生在你眼前时,你意识到了民心的重要。

二十八岁,刘协主动禅让,你当仁不让,称帝,建立新秦,天下臣服。

你来时,天下混乱,苍生苦难;你来后,一统天下,人人安居乐业(虽然因为新朝的国号叫秦,所以有你是秦始皇转世,专门报复汉朝的传言)

任务完成度:百分百(你就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

积分:五万】

嬴政的视线落在积分一栏上:“五万?”嬴政知道自己这次副本比上一次副本做的要好一些,但是没想到会有十几倍的差距。

108说:【积分是按照任务结算的呢,稷下学宫的副本只要求您拯救稷下学宫,完美通关积分上限为三千,这个任务是拯救天下苍生,所以积分有五万】

其实按照系统设定,宿主的任务难度应该是一步步往上抬高的。在汉末三国时期,玩家应该是依附一方诸侯,尽可能辅佐诸侯统一,谁知道遇上自家的陛下,直接掀翻各路诸侯自己统一天下,于是拿到了汉末副本开服以来第一个完美通关。

嬴政没再多言,挥手关闭了系统界面。

“传咸阳学宫祭酒,吕不韦,即刻入宫觐见。” 他吩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外侍从耳中。

咸阳学宫,历经数年经营,早已非当年仓促仿效稷下学宫的雏形。随着大秦国力日盛,天下一统,这座学宫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文教中心,四方才智之士趋之若鹜。百家弟子汇聚于此,辩论讲学,著书立说,皆盼有朝一日能得帝王垂青,一展抱负。

学宫深处,一株柳树下,嫩芽初绽,柳丝如烟。祭酒吕不韦正席地而坐,为数十名年龄不一的学子授课。他两鬓已染霜华,面容比当年为相时苍老许多,眼神却更显平和。

《吕氏春秋》早已修撰完毕,刊行天下,而吕不韦并未止步,反而越发钻研学问。自离开相位,执掌学宫,世人方才发现昔年以“奇货可居”闻名、凭借商贾手段登上权力巅峰的吕不韦,胸中竟真有学问。他兼收并蓄诸子之长,不囿于一家之言,在百家渐趋式微的末期,以《吕世春秋》为根基创下杂家,被天下人尊称“吕子”。

此刻,吕不韦正讲到“察今”之变,引经据典,又辅以市井轶闻,听得众学子如痴如醉。

一名宦官悄无声息地走入这片学术净土,他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来到吕不韦身侧,低语道:“祭酒,陛下有旨,传您即刻入宫觐见。”

授课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吕不韦,面色在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周围的学子们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凝滞气氛,纷纷不知所措地望向他们的祭酒。

吕不韦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强作镇定,宣布今日授课到此为止,让学子们各自散去温习;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浑浑噩噩地走回内室。

侍从早已捧出那套叠放整齐、许久未曾穿过的深色官服。直到吕不韦穿好官服,对着铜镜梳理鬓发时,他才恍然惊觉——已经整整八年了。

八年。自踏入这咸阳学宫之日起,他便再未离开。当年嬴政命他于此修书,期限是三年。三年期满,吕不韦却未曾踏出宫门一步。非是不能,而是……离开了学宫,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所幸学宫并非与世隔绝,人来人往,消息通达,既能将他的学问播撒出去,也能将天下的风云变幻传递进来。他知道韩国灭,赵国亡,魏楚燕齐相继归秦;他知道那个当年被他的商队从邯郸接回的稚童,已成了睥睨天下的始皇帝。

得知嬴政扫平六合、创立帝制、自称皇帝的那一日,吕不韦只是自嘲一笑,吕不韦啊吕不韦,你当年自诩眼光独到,识得嬴子楚为“奇货”,却不知真正的天下至宝,是那个被当做累赘遗弃在邯郸的嬴政。

够了,吕不韦想。他亲眼见证了一位绝世雄主,从襁褓质子到一扫六合的全部历程。纵使九泉之下见到嬴子楚,他也能坦然相对了。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马车轱辘碾过咸阳城的石板路,载着心绪翻腾的吕不韦,驶向他阔别八年的皇宫。宫阙依旧巍峨,甲士依旧肃穆,但一切似乎又都不同了。章台宫,还是那座章台宫,可坐在里面的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扶持的少年君王,而是威加海内的始皇帝。

踏入殿门,吕不韦撩衣,恭敬下拜,依足礼数:“臣吕不韦,参见陛下,陛下万年无期。”

俯首的瞬间,他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御座之上,嬴政正垂眸看着他。容颜比八年前更加冷峻,气度已全然是威仪,再无半分昔日的痕迹。

吕不韦的心狠狠一颤。他与嬴子楚,是君臣,亦是生死相托的挚友,而对嬴政……他一度将其当作故人遗孤和权力来源。后来吕不韦才醒悟过来他的僭越,那是君王,不是他的晚辈,嬴政称呼他一声仲父,他怎么就敢应下呢?

嬴政垂眸,目光落在吕不韦花白的鬓角上,静默了许久。直到吕不韦感到膝盖都有些僵硬,才听到上方传来嬴政的声音:“先生鬓边生了白发。”

吕不韦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低,谨慎答道:“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臣已垂垂老矣,不似陛下,正值风华正茂,如日方升。”

嬴政闻言,并未接话,反而起身,缓步走下那九级高台。玄色袍服曳地,步履沉稳。他走到吕不韦面前,在吕不韦惊愕的目光中,微微俯身,亲手将他搀扶起来。

“寻个坐席来,”嬴政对一旁侍立的宦者吩咐,语气淡然,“吕公年事已高,取软垫厚实的来。”

直到被搀扶着在铺了软垫的席位上坐下,吕不韦依然觉得如在梦中,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心跳如擂战鼓。

嬴政也回到御座,姿态却放松了些,不再如之前那般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闲话家常般的悠然,仿佛真的只是故人重逢,而非曾经到了不可调和境地的政敌。

“先生大才,朕心中向来清楚。”嬴政开口,声音平缓,“只让先生在学宫之中教授生徒,实在是屈才了。先前数年,朕忙于兼并六国,一统天下,庶务缠身,倒是怠慢了先生。”

这话说得客气。可二人都知道当年是嬴政羽翼已丰,乾纲独断,吕不韦已成为需要摒弃的旧物。用不着,自然就忘了。嬴政现在又觉得需要吕不韦,所以才把吕不韦拉出来。这个真正的理由,嬴政清楚,吕不韦也清楚,只是没人会傻到摆到明面上。

吕不韦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是老臣才疏学浅,未能为陛下、为先王分忧更多。退居学宫,潜心学问,已是陛下天恩浩荡。”

“先生过谦了。我大秦能鲸吞天下,岂能无先生之功?东周乃我父王与先生合力所灭;洛阳是先生在执掌国政期间为我大秦打开东出门户;郑国渠使我大秦粮草丰盈;咸阳学宫为我大秦储备栋梁。他日青史之上,先生之名,当与商君、张仪、范雎等贤臣并列,同耀于我大秦历代先君之侧。”

嬴政的语气轻描淡写。于他而言,这并非刻意拉拢,而是他真的在史书上看到过,至于他名字之侧的……是李斯。

然而这话落入吕不韦耳中,吕不韦喉头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老眼中,一滴滚烫的泪水竟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他慌忙以袖拭面,连声道:“老臣失态,请陛下恕罪!”

他这一生,倾尽家财,押上性命,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名”?

“真情流露,何罪之有?”嬴政语气温和,“现下,大秦方定,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朕,需借先生之智。还请先生暂且放下学问,再助朕一臂之力。”

他的那个丞相实在惹他生气,那就先用着他爹留下来的这个丞相吧。

此言一出,吕不韦彻底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秦国,不,秦朝,向来有新君即位,必先清理旧臣、尤其是先王重臣的传统。他能在嬴政亲政、尤其是经历嫪毐之乱后保住性命,退居学宫,已觉是侥幸。他本以为此生便在这学宫中著书立说,了此残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听陛下此言之意……竟是还要重新起用他?秦国历史上,可有侍奉两代君王、且能在新朝继续得到重用的臣子?

嬴政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切入正题:“先生精通商道,我大秦以军功立国,此制虽激励士卒,然其弊端,先生想必也能看出。”

一涉及自己真正擅长的领域,吕不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他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条理。

“陛下明鉴。臣确有些粗浅之见。军功爵制,犹如钱币。我大秦每年按需铸造钱币,流通于市,可使民生稳定,货殖繁荣。若有一年,朝廷过量滥铸钱币,则钱币贬值,物价腾贵,民生凋敝,经济便有崩溃之虞……”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十分认真。他自认学贯百家,可唯独货殖流通的学问,却是诸子百家都极少深入研究的末技。即便是他后来接触的汉朝,虽经学大盛,但“重农抑商”也是汉朝国策,精通经济之道的士人更是凤毛麟角。

吕不韦不仅是商人出身,更曾富甲天下,执掌一国经济多年,其见识眼光,确非常人可比。就连他在学宫这些年,竟能让偌大一个咸阳学宫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

直到嬴政自己在汉末重建咸阳学宫,年年需从府库拨出巨额补贴时,嬴政才发现这有多难。

君臣二人,一个虚心求教,一个倾囊相授,从军功爵制的利弊,引申到货币发行、物价调控乃至如何平衡朝廷、士卒之间的利益……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投机。殿中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竟已不知不觉谈了一夜。

嬴政正值盛年,精力旺盛,只觉神思清明,毫无倦意。而吕不韦毕竟年事已高,起初还能侃侃而谈,到后来,声音渐低,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强撑的困意难以掩饰。

嬴政见状,终于止住话头,看着面露疲态的吕不韦,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朕欲设尚书台,总领机要,统筹政务。这个担子,还需先生来挑。先生便回来,给朕做这尚书令吧。”

翌日朝会,当李斯看到那个本应在学宫著书的身影,竟赫然出现在朝班前列,且位列三公之列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陛下竟重新启用了吕不韦?为何?何时决定的?自己乃陛下近臣,为何对此等重大人事变动事先竟一无所知?

李斯垂首立于班中,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被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的恐慌,死死缠住了他。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是对他……不满吗?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嬴政并未立刻召见如热锅蚂蚁般的李斯, 而是命人传召了右丞相冯去疾。

秦朝官制设立左、右二相,右丞相官职甚至比左丞相李斯略高一筹,只是实际上并不这么算, 还是要看君王更看重谁。

冯氏本为魏国大族, 冯去疾乃六国贵族入秦为官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为人端方持重, 颇有风骨, 长于处理繁杂政务,梳理条陈, 是位极佳的治事之臣,但在奇谋决断、开拓创新上,则逊于李斯。嬴政对其才能颇为倚重, 敬其为能臣,却因性情缘故, 谈不上多么亲近。

冯去疾奉命入宫, 心中亦有些许忐忑。他很少被陛下单独召见,如今陛下忽然单独召见自己,不知是何要事。

二人在章台宫坐定,嬴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朕今日召你来,是为六国余孽之事。朕打算分而化之。”

冯去疾精神一振。这件事情他过去曾不止一次上疏陈情, 陛下能够怀柔,只是自家陛下实在不是什么性格宽容之人。

“这正是臣一直谏言的事情, 六国贵族在本地经营数+上百年, 根基深厚, 杀也难以杀干净,不如厚待他们,让他们忘记旧国, 转而忠秦。”

嬴政听着,脸上并无多少认同之色,嘲笑:“秦灭六国时,这些人连对其故主都谈不上多少忠心。指望他们能对灭其国的大秦忠诚?岂非痴人说梦?”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冯去疾心中一沉,以为陛下终究难以改变对六国贵族的固有看法。然而,嬴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杀之不尽,徒耗国力,亦非上策。朕可予其一线生机,但非为信其忠诚,只为暂安其心,分而化之。”

嬴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缓缓道:“你找一批听话的六国旧贵。不必太多,择其代表,将其全族迁入咸阳,赐予宅邸,封些不高不低、有职无权的闲散官职。让他们离开根基之地,置于朕的眼皮底下养起来。”

“齐王建……呵,举国而降,毫无血性,朕原本极看不上,欲流放边鄙。如今想来,他毕竟未作抵抗,便赏他个五大夫之爵,赐五百户食邑,在咸阳荣养罢。其余诸王,除了赵王迁皆可封为公大夫,食邑百户。”

听起来有点吝啬,嬴政却觉得自己能让他们好好活着已经是开恩了。一群没用的蛀虫,自己还要花钱养着。

冯去疾正要应下,却听嬴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至于那赵王迁……封个大夫吧,不必太高。但要吩咐下去,好生养着,别让他轻易死了。”

死了又不知会投胎在自己以后的那个儿子身上,祸害大秦。尽管108说这是封建迷信,可嬴政对此深信不疑,肯定是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仇人投胎转世,否则他怎么可能会有胡亥那么废物的子嗣。

冯去疾一愣,陛下对赵国旧怨之深,朝野皆知,如此“厚待”赵王迁,着实出乎意料。莫非自家陛下改了性子了?

随后嬴政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冯去疾明白,陛下还是那个小心眼的陛下。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冯去疾:“有可安抚者,亦有必除之患。楚将项燕之后,无论嫡庶旁支,给朕仔细搜寻,一个也不准放过。”

他带着冰冷的漠然,一字一顿:“死、要、见、尸。”

冯去疾心中一凛,寒意顿生。他瞬间领会,陛下这是动了真怒,对项燕一族是要赶尽杀绝,只要死人,不要活口。

“喏!臣明白!” 冯去疾肃然应道。

“光靠朝廷搜寻,难免有漏网之鱼。” 嬴政下巴微微扬起,“你去告诉那些尚存的楚国大族。告诉他们,秦楚世代姻亲,华阳太后乃朕之亲祖母。只要他们能助朕将项燕一族尽数诛除,朕便对楚国旧贵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他们依然可入大秦朝堂为官。”

他要将屠刀递给楚人,让他们在项燕后人与家族前途之间做出选择。嬴政倒要看看,那些楚地贵族和项燕的交情到底有没有深厚到足以赔上自家前途。

“喏!” 冯去疾应命。

“具体如何封赏、如何甄别、如何迁徙安置,过几日你拟个详细的章程呈上来。” 嬴政最后吩咐道。

“臣遵旨。”

冯去疾领命,退出章台宫。他步履匆匆往宫门走,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落实陛下的意图,尤其是如何处理项燕一族这件棘手又必须办得干净利落的事情。

刚出宫门没多远,却正好碰上了匆匆而来的李斯。李斯显然也看到了冯去疾从皇宫方向出来,心中顿时一沉,脸上却迅速堆起笑容,迎上前拱手道:“冯相,巧遇。冯相也是来觐见陛下?”

冯去疾见是同僚,且是比自己更受陛下宠信的李斯,便停下脚步,客气回道:“正是。陛下召见,商议处理六国旧贵之事。李相此时入宫,莫非也是为了此事?”

李斯闻言,陛下召冯去疾商议处理六国余孽,自己竟然毫不知情!他脸上笑容微僵,连忙掩饰道:“非也。我是为收天下之书、聚之咸阳一事,有些细节需向陛下禀报请示。”

这是月前陛下就交给他的差事,倒也不算撒谎,只是此刻拿出来说,颇有些底气不足。

冯去疾不疑有他,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不耽误右丞相了。” 说罢,拱手告辞而去。

看着冯去疾远去的背影,李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焦虑和不安。陛下为何突然要处理六国贵族,还特意绕开自己,与冯去疾商议?是觉得自己在此事上不得力?他心中乱糟糟的,这种不被君王信任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恐惧。

他定了定神,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衣冠,继续向章台宫走去。无论如何,他必须见到陛下,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台宫内,嬴政刚与冯去疾议定了一项重要国策,心情尚可。忽闻侍人通传,左丞相李斯求见。嬴政脸上的那丝松快瞬间消失无踪。

“哼,李斯。” 他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这个名字。

他如此厚待李斯!那些六国君王,即便是举国投降的齐王建,他也只肯给个五大夫,食邑五百户。至于其他亡国之君,更是只封了公大夫,食邑百户。可李斯能无军功而封彻侯。王翦、王贲父子,那是灭楚亡赵,立下不世之功,才得封彻侯!蒙恬北逐匈奴,修筑长城,至死都未曾得封彻侯,即便是白起爵位亦未至彻侯。而他给了李斯如此殊荣。

结果呢?在他尸骨未寒之际,李斯就敢勾结赵高,篡改遗诏,断送了他的大秦。

嬴政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僵硬。

可偏偏他又下不了决心真的杀了李斯。李斯的才华,尤其为他将宏大构想变为可行政策的能力,放眼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杀之,太过可惜。

嬴政终究还是不想见李斯。在他看来,李斯最后的行为,已非“权臣贪恋权位”可以简单解释,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愚蠢与短视。

伪造遗诏,固然是贪权,嬴政尚可理解几分。可矫诏立了胡亥之后呢?堂堂大秦左丞相,总揽朝纲,竟被赵高一个宦官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身陷囹圄,受尽酷刑,腰斩于市,三族夷灭……这已不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而是彻头彻尾的蠢笨无能!

嬴政每每思及,都觉胸口发闷,甚至气极反笑。也是,李斯这一生,自入秦以来,顺风顺水,所遇最大“政敌”或许就是韩非,而那场较量,最终也是以李斯独擅君前而告终。他所有的权势皆是自己一手赐予。是自己替他挡下了朝堂的明枪暗箭,是他这位君主将太多的信任与权柄直接交托,反而让李斯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能坐稳相位,全凭自身才智手腕,而非君恩浩荡。

“朕不见他。”嬴政对侍立一旁的宦官冷漠道,“告诉他,让他回去。再传朕一句话‘朕听说,你与赵高关系匪浅。’”

宦官领命,退出殿外,将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在宫门外焦急等候的李斯。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沉。赵高被陛下突然下旨诛杀,此事他自然知晓,只是他不知道一向被陛下宠幸的赵高为何会忽然被诛杀。他与赵高,一个是外朝重臣,一个是内廷近侍,因皆得陛下信重,平日确有些往来,关系算得上不错。难道……赵高犯了什么+恶不赦的大罪,连累到了自己?

他想从传话宦官口中探听些风声,忙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两块金饼,悄悄塞了过去,低声问:“还请明示,陛下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那宦官却是新近提拔上来的。在经历了赵高之事后,嬴政特意挑选身边人时,便有意避开了那些过于聪明的。这个宦官,便是只会服侍起居、传话跑腿,对朝政人事一窍不通。他见李斯被陛下晾了多日,今日又传了这么句没头没脑、听着就不像好话的旨意,心中便简单认定李斯是失宠了。

宦官看也不看那金饼,直接推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奴哪敢揣测陛下的心思?陛下如何,奴等只管伺候。话已传到,请回吧。”

李斯一怔,看着被推回的金饼,又看了看宦官那张隐含轻视的脸。自陛下即位不久,他便追随左右,从一介客卿,步步高升至丞相,参与机要,可谓位高权重。这些年,无论朝臣、宗室,还是宫中内侍,谁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哪何曾受过今日这般轻慢?

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李斯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关在书房,冥思苦想。请罪!必须请罪!可……罪从何来?但不知道,也要硬想出罪名来。他太了解嬴政了,顺陛下者昌,逆陛下者亡。

李斯提笔,绞尽脑汁,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请罪书。

这封请罪书被连夜送入宫中。

嬴政一目+行地看完,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李斯的确深谙顺毛捋之道,这份请罪书若放在从前,或许能让他心绪稍平。

可如今的嬴政对臣子奉承早已有了更强的免疫力。曹操在做臣子这方面堪称全能,能文能武能吟诗作赋,搞权术斗争更是行家里手;荀彧虽有些士人的清高,不轻易阿谀,但其忠心耿耿,加之相貌清雅,看着便舒服;诸葛亮就更不必说了,几乎是帝王心目中完美臣子……相比之下,李斯就差点了。

不过,晾了这些时日,又敲打了一番,怒气稍泄,正事却也不能耽误。

“传李斯,明日入宫觐见。”嬴政放下请罪书,淡淡吩咐。

翌日,接到传召的李斯喜出望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更衣入宫,一路上心中反复推敲见面后该如何言辞。

踏入章台宫,见到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嬴政,李斯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依礼参拜,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开口,嬴政的第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炸得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高谋朝篡位,你是他的同党。”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与赵高虽有些许往来,但绝不知其有如此狼子野心。” 李斯魂飞魄散,以头抢地。

“抬头。”嬴政打断了他的辩白,命令道。

李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嬴政那双冷漠的眼眸。

“朕若是不在了,”嬴政垂目俯视跪在地上的这个心腹重臣,缓缓开口,“你也会对朕留下的遗命,这般忠心耿耿,绝无违背吗?”

李斯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他强撑着,声音嘶哑:“臣……臣岂敢违背陛下之命!陛下天威在上,臣万死不敢!”

嬴政心中冷笑。不敢?连皇位归谁你都敢篡改,还任由赵高和胡亥把朕的尸体和咸鱼放在一起。

“从今日起,三年之内,你不准食盐。每日饮食,只许佐以咸鱼。”嬴政冷不丁道。

“啊?”李斯彻底懵了,不明所以。但他反应极快,不管懂不懂,立刻应下:“喏。”

嬴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莫名其妙的惩罚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语气还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

“你实在不学无术。”

李斯又是一愣,这次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冤枉了。他师从荀子,博览群书,尤擅法家学说,文章碑铭更是名动一时,对自己的学问,他向来是自负的。

“你师从荀子,儒家之学,讲究忠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你没有学会一点吗?”

李斯语塞,心中更觉冤屈。他是师从荀子不假,可他是法家啊!陛下用他不就是因为他是法家吗?

嬴政却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神色一肃,直接切入正题。晾了李斯这些天,发泄了些许怒气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有许多事,需要李斯去执行。

生气归生气,该让李斯做的活不能让他少做。

“月前,朕曾命你主持‘收天下之书,聚之咸阳’之事。”嬴政开口,语气已完全是处理国务的冷静,“如今,朕有了新的想法。”

李斯立刻凝神细听,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挽回君心的机会。

“法家主张愚民,以为民智不开,则易于统治。长治久安,则失之偏颇,易使民智闭塞,国力不彰。儒家倡导有教无类,全盘推行,亦恐生乱,且耗资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

嬴政说:“朕欲取其中庸。书,还是要收的。诸子百家之言,六国史册典籍,奇技淫巧之书,乃至民间杂谈、地志农书,凡有文字者,皆需上缴,汇聚咸阳,由博士官统一校订收藏。”

“待咸阳藏书初具规模,朕要你主持,从中遴选一批书籍。剔除那些于国于民无益甚至有害者,择其能宣扬大秦大一统、有益农桑、教化人伦之书,抄录副本,发还民间。”

“陛下圣虑深远,此策实乃长治久安之基。”李斯立刻俯首,“臣必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李斯也不去细想自家陛下这个决定代表的深意,总之帝王想做什么,他就能执行什么。

“具体细则,由你牵头,仔细拟定,呈报于朕。”嬴政道。

“此乃以纸页装订之书册。”嬴政说着,又从御案上拿起一本用针线整齐装订好的书册,抛给下首的李斯。这是他归来前特意默记下的当时最先进的造纸术,一回来便丢给了少府的墨家工匠。那些精于技艺的墨家弟子很快便造出了纸,甚至还在原基础上稍作改进,成品比他在汉末所见那些粗糙纸张要光滑平整得多。

汉朝人人都去学那些儒家经史,墨家都要绝迹了,自然是比不过他的大秦。

李斯慌忙接住,入手只觉轻薄。他展开这名为纸的册页,见其上字迹清晰,内容是《商君书》。若换作竹简,怕是一人也难搬动,此刻却可轻松托于掌上。此物若能量产,于文书传递、典籍传播、政令下达,乃至文教推行,将是何等助力!只是不知造价几何,若过于昂贵……

李斯又想到,陛下既将此物交予自己,显是有意推广,想必造价不至比竹简高太多。他连忙脸上露出惊叹与恭维,躬身道:“陛下,此真乃天佑我大秦!定是上天知晓陛下欲一统天下学问、昌明文教,故赐此神物,以利千秋!”

嬴政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李斯一眼。什么上天庇佑?上天就庇佑了个大秦二世而亡。这分明是他从汉末熬了好几个大夜背回来的技术。不过,看在此物确有大用的份上,他也懒得与这个阿顺苟合的臣子多作计较。

嬴政瞥了李斯一眼:“回去后,多研习儒家典籍。待天下藏书汇聚咸阳,儒家典籍的遴选与整理,便由你主理。”

这件事情,嬴政原本想交给淳于越那群儒生,可嬴政实在是不喜欢那些背地里骂他的儒生,也担心他们往里面掺杂私心,汉朝四百年已经证明了儒生的确很擅长这一套……干脆就让李斯去做,反正法家他还有人选。

李斯忙躬身应下:“喏。”

他虽以法家名世,但毕竟师从荀子,儒家学问的底子并不薄弱。只是心中暗暗嘀咕,儒家归我,那法家又由谁来整理?若陛下将诸子百家典籍的整理皆委于他……李斯虽自觉年岁渐长,但精力尚可,自忖再为陛下效力二+年亦无不可。

正思量间,却听嬴政语气平淡地续道:“法家典籍的校订,朕会交由韩非。恰好朕已宽赦韩王室,想来韩非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为朕效忠。”

李斯:“……”

作者有话说:

李斯:消失了好几年的政敌出来了

第62章

数年未见, 韩非仍是那副清癯模样,只是眉宇间的忧愤淡去了许多,整个人沉静下来, 透出几分温顺。嬴政问话, 他便答, 尽管依旧有些口吃, 但态度恭谨,再无昔日的抗拒。

他确实失去了忤逆的理由。当年阳奉阴违, 不过是为救韩国于危亡。如今韩国已灭,韩王室并未遭受屠戮,连末代韩王韩安也得了个闲散爵位, 在咸阳“荣养”。韩非曾去探望过这位旧主,韩安并无多少亡国之痛, 只是抱怨食邑微薄, 言语间还暗示韩非多在始皇帝面前为韩系旧贵美言,争取更多赏赐。至于复国?韩王安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宗庙虽降为家庙,毕竟还在;富贵虽减,性命无虞,何必去触强秦的霉头?他甚至还劝韩非好好在秦朝为官, 争取韩系势力在新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韩非内心也在动摇。他毕生钻研法术势,主张法令严明、君主集权、驾驭群臣。而眼前的嬴政, 扫灭六国, 建立前所未有的集权帝国, 乾纲独断,威加海内,完美契合了韩非心中理想君主的模样。

因此, 再见到嬴政,韩非的态度温顺的近乎驯服。儒家呼唤尧舜那样的圣明君主,可尧舜不会活过来,但是韩非心中的理想君主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嬴政也终于能畅快地与韩非论政了,除了需要忽略那韩非磕磕绊绊的说话。听韩非再次阐述其“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以及必须“弱民愚民”,以严刑峻法治国的核心主张时,嬴政却摇了摇头。

韩非还是那个韩非,但他已非当年那个一心认为愚民和严刑可治万事的秦王了。

嬴政反问韩非:“依你之见,严刑足以震慑万民,令其不敢犯禁。那当年朕兵临新郑城下,灭韩在即,此等刑罚不可谓不酷烈,为何你仍敢对朕暗行阻挠?难道灭国的威慑尚不足以令你畏惧?”

韩非一怔,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嬴政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如今,韩国已亡,朕保留韩室家庙,优待韩氏宗亲,你反倒对朕恭顺有加。这又是为何?”

韩非更加哑口无言。

“治国,自当以律法为本,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人有过,自当罚之。为政亦不可一味酷烈,将人逼至绝境。须知困兽犹斗,黔首若被逼得无路可走,焉知不会铤而走险,奋死一搏?兔子急尚且咬人,何必非要将黔首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

“臣、臣……”韩非试图辩解,却因口吃和思绪混乱更加结巴,“陛下所言,此、此非臣主张,臣以为……不慕仁义方能治强。”

百姓天生屈服于威势,不可能被仁义感化的啊。陛下怎么能讲究儒家那套仁义呢?莫非陛下被儒生给蛊惑了?早知如此,自己当年就不该一气之下老实待在学宫修书,让儒生蛊惑了陛下。韩非追悔莫及。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语气不容置疑:“依你之说,君主须独揽大权,乾纲独断。朕正是如此行之,故而朕今日所言,是知会于你,非与你商议。”

韩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眼前的帝王,是他学说中理想君主的化身,可正因完美的君主独揽大权,所以嬴政根本无需在意他的想法。

他虔诚塑造了一尊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神像,可当神像真的化为神明凌驾于世时,神明只会驾驭信徒,而不会听取信徒的教条。

嬴政并未在意韩非的复杂心绪,转而道:“法家典籍整理之事,交由你,朕是放心的。至于儒家典籍的筛选主理,朕已命李斯负责。只是具体经办儒家的人选,朕尚未定下。淳于越等儒生并不合朕意。”

他沉吟片刻,看向韩非:“你师出荀子门下,对荀氏后人才学,可知一二?”

嬴政问韩非,是因他知韩非虽口吃,但性情相对质朴,不至于如李斯般喜欢蓄意排挤。然而,韩非的回答却让他有些失望。

“家、家师之子荀踞……才、才能……平平。”韩非据实以告,虽磕绊,但意思明确。

嬴政心中微叹。荀子本人是大才,其家族在后世汉末亦出了荀彧、荀攸这等王佐之才,怎地到了他大秦用人之际,偏就赶上才能不显的后人了?看来,指望荀家是不成了。

一道面向天下的求贤令自咸阳发出。此令并非专求儒家,而是广召百家才学之士。具体选拔事宜,嬴政交给了新任尚书令吕不韦。唯独对儒家人才,他附加了一条要求,必须听话。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尤以儒家弟子为甚。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便有重法轻儒之名,更遑论“焚书”传言甚嚣尘上。许多儒生本不抱希望,但怀着“往圣绝学,不可自我而绝”的悲壮心态,仍有一些人毅然奔赴咸阳。

出乎天下人意料,被征辟的儒生数量竟颇为可观,仅次于法家。

当这些被选中的儒生得知,他们被召来的主要任务,竟是协助丞相李斯,筛选整理儒家典籍,择其优者还于天下时,不少人当场老泪纵横。

“圣人保佑!陛下竟愿为我儒家留一线传承!”

虽然他们也得知,筛选标准严格,可能十不存一,但无论如何,典籍能传下去,学问不至断绝,这已是天大的喜讯!与此同时,“收天下之书聚于咸阳”的具体诏令内容也终于公之于众,并非要尽数焚毁,而是要统一整理甄别,择其善者公之于世,其余则妥善收藏于咸阳学宫,咸阳学宫的学子和大秦官员可自行查阅。

诏令一出,天下人顿时喜气洋洋。

陛下原来要把我们家都拆了,现在不拆家只拆大门了,真是喜事啊!

嬴政从这批新征辟的儒生中,很快发现了几颗“明珠”。其中一人,名唤叔孙通,其言行做派,深得嬴政心意。对此人,嬴政略有印象,一个他翻阅史册时留意到的汉初人物。他极擅变通,打天下时为刘邦举荐盗匪壮士,守天下时方启用儒生,认为“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更一手为刘邦制定了汉家礼仪,让那位刘邦感慨“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

而让嬴政决意重用叔孙通的直接原因,却是他入朝不久后的一番言论。叔孙通上疏言道:“儒家倡忠君爱国,然先前天下未定,诸侯并起,并无天命之主。如今陛下扫清六合,天下一统,乾坤已定。自当明示天下,万民所忠之君,唯有陛下;所爱之国,唯有大秦。此乃正本清源,定于一尊之道也。”

此言一出,嬴政当即确定叔孙通就是他要的儒家人才!于是,叔孙通虽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却在短短数月内被接连提拔,官职很快超过了对嬴政指手画脚的淳于越等一干儒生。

春去秋来,又至冬至。朝政在新设的“三台九部”框架下,运转日益顺畅,权责分明,效率提升。嬴政从堆积如山的具体政务中逐渐抽身,每日需他亲自决断的紧要之事大为减少。

精力极其充沛的嬴政一旦闲下来,那颗不安分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刚结束春天的籍田与狩猎祭祀,眼看春耕忙碌已过,初夏将至。往年此时,正是调兵遣将、筹备出征的时节,天气宜人,正好赶在盛夏酷暑或严冬苦寒之前解决战事。可如今,他既要让百姓休养数年,暂缓对匈奴、百越用兵,于是嬴政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

处理完寥寥几件奏报,嬴政于章台宫闲坐,终于忍不住了。他取过几张纸条,提笔蘸墨,写下“长城”“灵渠”“泰山封禅、巡视天下”“皇陵”几个事务。写罢,他将这几张纸条在宽大的案几上摊开,然后掌心向上,托着光球108,兴致勃勃地道:“来,你挑一个。”

108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嬴政叹息道:“朕不贪多。一次只做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词语,解释道:“阿房宫嘛……朕是有些贪图享乐,暂且不提。可这些,都是利在千秋的大工程,总得慢慢做起来。”

嬴政故意忽略了皇陵。这个其实也不算利在千秋……可兵马俑多有意思,彰显军威,震慑幽冥,这个必须有!不过规模可以修小点,等二十年、三十年后国力更盛,再慢慢修建不迟。

108光球轻轻跳动两下,然后像个真正的小球般,在光滑的檀木案几上骨碌碌滚动起来,撞到了桌沿,又弹回,最后不偏不倚,停在了一张纸条的边缘。

【是什么?是什么?】108好奇地问,光球表面波纹荡漾。

嬴政伸手,拿起那张被108选中的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泰山封禅,巡视天下。

于是,正为“书同文、收典籍、选教材”忙得焦头烂额的李斯,又接到了自家陛下抛来的一项新任务:筹备泰山封禅大典,并规划东巡天下路线。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非但没让李斯感到负担,反而让他那颗因冯去疾、吕不韦、韩非乃至叔孙通等人陆续得用而有些悬起的心,重重落回实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要去泰山,向上天祭祀,昭告天命所归,这是何等庄严神圣的头等大事!

更何况,陛下将这一路巡视天下的全程规划、沿途安保、仪仗安排等诸多事宜,一并交给了自己……这岂不是意味着,在陛下心中,最信重的,依然是他李斯?

过去这一年多,李斯切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冯去疾分走了民政实务的话语权,吕不韦强势回归执掌尚书台,韩非主理法家典籍整理,就连那些原本不受待见的儒生,也因陛下的立场动摇有了用武之地。

这让过了多年一人之下、万臣之上舒坦日子的李斯,骤然惊醒,重新绷紧了弦。帝王的信任与倚重,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恩赐,而是需要臣子不断去争取的稀缺资源。

危机感便是最强的驱动力。李斯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此番东巡的筹备中。他夙兴夜寐,调阅天下舆图,参考历国历代巡狩旧例,结合当前郡县设置、道路状况。既要彰显帝国威仪,确保路线安全顺畅,又要兼顾效率。短短七日,一份详尽的巡行路线便已草拟成形。

李斯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将厚厚的卷帙呈到章台宫嬴政面前时,心中是带着几分自矜与期盼的。他自信此方案已考虑周详,必能合陛下心意。

嬴政接过,快速翻阅着。路线自咸阳出函谷,经三川郡,过原韩、魏故地,东至齐鲁,登泰山行封禅礼,继而南下,巡视楚地,再折返……脉络清晰,节点明确。

看完,嬴政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某一点轻轻一敲,抬眸道:“此处,停留几日。”

泗水郡,沛县。

李斯连忙凑近细看。

沛县?李斯脑中迅速搜索相关记忆。这是原属楚国之地,秦灭楚后新设泗水郡下的一个普通县邑。地理位置不算紧要,无险可守,也非富庶之乡,更未听说与陛下有何特殊渊源……陛下为何要特意在此停留?听这语气,似乎并非简单路过,而是打算驻跸些时日。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李斯最大的优点之一,便是深知“绝不多问。陛下想去,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他要做的,不是探究缘由,而是将陛下的意愿变成现实。

“唯。” 李斯压下所有疑惑,毫不犹豫地躬身应下,脸上是绝对的恭顺与服从,“臣这便去重新规划路线,调整沿途安排,确保陛下巡幸沛县之事,万无一失。”

他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否需要提前在沛县修缮行宫或馆驿,当地官员背景如何,安保级别是否需要特别加强……至于陛下为何要去那个平平无奇的沛县?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自己就必须把它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四月初一,始皇帝浩荡车驾自咸阳启程,东巡天下。待到齐鲁故地,已是七月盛夏。

齐鲁,乃孔子、孟子故里,儒家风气浸润最深。嬴政有意稍加怀柔,以仁政之姿稍饰法家严酷,遂下令召集齐鲁一带颇有名望的儒生,商议泰山封禅祭祀之礼。这在他眼中,算是给这些儒生们抛出一颗甜枣,以示兼容并蓄。

儒生们聚首一番辩论,最终拟就方案呈上。其核心主张是遵循古制:皇帝车驾需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上山时损伤泰山一草一木、一土一石;祭祀之所,需扫净地面,铺设禾秆编织的席子,以示虔诚质朴,敬畏自然。

暂驻于泰山东麓行宫的嬴政,览毕这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方案,半晌无语。

良久,他才将那卷竹简往案上一丢,对着侍立一旁的李斯等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荒谬:“这些儒生,可是在戏耍于朕?”

“车轮滚动,如何能不伤及草木土石?莫非他们以为,泰山草木今年被碾,明年便不生了?还要朕的仪仗沿途铺设草席?”

嬴政冷笑一声,“朕是去祭祀天地、富有四海的皇帝,还是那下地耕田、家徒四壁的农夫?”

他越说越觉不悦,目光扫过那份方案:“依朕看,他们不是不知变通,是成心以这繁琐古礼,来为难于朕!”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嬴政懒得去揣摩这些儒生究竟是真心迂腐, 还是借古礼暗行抵制他。他直接召来叔孙通,将那份蒲车轮、禾秆席的方案扔到一边,命其重新拟定一份合乎帝王威仪的封禅章程。叔孙通心领神会, 立刻着手。

随后, 嬴政将淳于越及那些齐鲁本地有名望的儒生悉数召至行宫。他没有绕弯子, 直接质问他们呈上如此不切实际的方案, 是何用意。

这些齐鲁儒生,久居原齐国故地, 深受昔日齐王“尊士”遗风影响,加之齐鲁自诩天下文脉正统,骨子里对“起于西戎”的秦人颇有轻视。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嬴政, 便绕着弯子,引经据典, 大谈“周礼不可废”“唯遵古礼, 方能上感天心,下顺民意”云云。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嬴政若不行他们主张的那套,便不得天命认可。

这番言论,把嬴政给气笑了。他不再废话,直接对侍立一旁的李斯道:“有六国余孽心怀叵测, 混迹于这些人中,意图以邪说惑乱封禅大典。此事交由你处置。”

“六国余孽?” 众儒生顿时愣住, 面面相觑, 不明所以。他们谁是什么余孽?

李斯却反应极快, 当即会意,喝道:“将这些包藏祸心的六国余孽,统统拿下!”

殿外侍卫闻令不由分说, 便要将这些惊慌失措的儒生拖下去。

直到被凶悍的士卒抓住胳膊,剧痛传来,这些儒生才真正反应过来——嬴政根本不在乎他们引据的什么经典,只是想找个由头处置他们!

一名年长的儒生,在挣扎中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涨红,也顾不得许多,嘶声怒斥:“暴君!无端杀戮士人,此乃桀纣之行!你这等暴虐之君,有何资格登临泰山,祭祀天地?你能杀我一人,能杀天下人吗?上天不会放过你的!”

嬴政原本已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拖走。听见“暴君”“天命”等词,他剑眉陡然压低,眼中寒光一闪,微微抬起了手。

侍卫的动作立刻停止,那些被半拖半拽的儒生狼狈地停在了原地。

嬴政缓缓起身,走到这群怒目而视的儒生面前。他身量极高,此刻更带着一种睥睨的压迫感,目光桀骜,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名斥骂他的老儒脸上。

“天命?”嬴政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天命是什么?”

“朕,就是天命!”嬴政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真理。

一块美玉被他命人琢为传国玉玺。自此,这方玉印便成了“天命”的象征。四百年后,孙坚得之,以为天命在己,私藏匿之;袁术得之,便敢妄自称帝。谁得到了这方他留下的玉玺,谁就自认为是天命之子。

至于名声?在他之前,无人一统天下;在他之后,人人都想一统天下。未能一统便敢称帝者,只会沦为天下笑柄。还有泰山封禅?在他之后再封禅的帝王,是那个“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汉武帝刘彻和二复汉朝的光武帝刘秀。他到底是暴君还是明君,汉朝那几个皇帝追随他脚步的行为比汉朝的史书更有说服力。

“朕改主意了。”嬴政看着眼前这些儒生,忽然觉得杀了他们,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被几句“暴君”激怒。

“朕不杀你们。朕要你们活着,睁大眼睛看着,朕如何统御这万里河山,如何让大秦江山永固,如何让朕的英名,流传千秋百代!”

他转向李斯,命令道:“既然他们如此崇尚古礼,口口声声圣贤之道,朕便成全他们。孔丘不是称赞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宁死不食周粟吗?好,朕就让他们效仿先贤。”

“李斯,去查抄他们的田产宅邸、财物衣裳,悉数分发给当地穷苦黔首。朕倒要看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贤士’,离了秦朝之粟,能否真的‘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自食其力,饿死首阳山!”

这一招,是嬴政在汉末副本十余年间,对付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琢磨出的心得。论其巧言令色,眼前的这些儒生,连给后世经历过党锢之祸的那些门阀世家提鞋都不配。

处理完这些儒生,嬴政的目光才落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淳于越身上。

“淳于越,”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朕念你年纪已大,给你留几分颜面。你自己上表,辞官归乡吧。”

嬴政知道淳于越一直有些不合时宜的“复古”心思,对秦政多有微词。原本,他想着自己此前对儒家打压过甚,如今有意稍加利用,也算给这些儒生一个台阶,让他们识趣些,为大秦所用。可今日一见,这些齐鲁儒生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蹬鼻子上脸,妄想以“古礼”挟制君权。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给淳于越任何忤逆的机会。

天下儒生多了去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懂得识时务、知道效忠皇帝的儒生,难道还找不到吗?

淳于越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伏倒在地,以额触地,行了最后一个大礼。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到此结束了。陛下甚至连杀他都嫌麻烦,只是让他体面地离开。

叔孙通动作麻利,率领他麾下那批“识时务”的儒生,很快拟定了一份全新的封禅仪式章程。章程详尽,车驾仪仗、服饰礼器、祝祷文辞,无不细致周全,充分彰显了始皇帝至高无上的威仪与大秦的磅礴气象。

嬴政览毕,颇为满意,这才是他需要的礼,他就说两条腿的识趣儒生,到处都是嘛。

登泰山前一日,嬴政亲临行营,试乘登山的车驾,并检视仪仗队伍。叔孙通侍立一旁,详细解说路线安排:“陛下,车驾可行至中天门。自此以上,山道渐陡,车马难行,需劳烦陛下移步,亲自登临山顶。”

嬴政一边审视着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与手持各式礼器的奉常属官,一边随口问道:“奉常可曾测算天象?明日登顶,天气如何?”

叔孙通心下一紧。天象测算自然是做过的,奉常署的博士、巫觋观测多日,皆言近日天朗气清,适宜祭祀。可这六七月的天气,如同孩儿面,说变就变,尤其泰山之上,云雾瞬息万状,谁敢打包票明日绝无风雨?

他偷眼觑了觑嬴政神色,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奉常已反复观测,言明日应是晴好。只是……山间气候多变,臣等不敢妄断绝对无虞。”

嬴政瞥见他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忧色,心中已然明了。他也没打算为难这些臣子,天道无常,岂是凡人可尽窥?奉常署那些阴阳家、巫祝,有多大本事,他心中有数。

“无妨。”嬴政语气平淡,“传令下去,明日随行人员,除常规仪仗外,另备簦与蓑衣,随车携带。”

“簦”即伞,帝王出行避雨,本当用华盖。只是那华盖硕大无朋,固定在车驾之上,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且后半程需徒步登山,根本无法拆卸携带。

嬴政这命令下得突兀,仿佛已预知有雨一般。叔孙通心中更是不安,下意识抬头望天。此刻天色尚可,但经嬴政这么一说,他竟也觉得天色似乎有几分沉郁。

他犹豫片刻,试探道:“陛下……是否让奉常再行测算,另择一黄道吉日?以确保万全?”

“有何可避?”嬴政轻笑一声,目光投向巍峨的泰山主峰,“便是真下了雨,又能证明什么?或许是上天知晓朕要登临,特意洒水净道,为朕清洗这通天之阶呢。”

他骨子里便是这般叛逆与自信。史书有载,他泰山封禅遇雨。虽然此世时间已大幅提前,但说不准就注定了他封禅会下雨。可即便下雨又如何?即便那些心怀怨望的儒生借此非议,说他“不得天佑”又如何?难道他堂堂始皇帝会因为可能下雨就畏缩躲避?

下雨就带伞,天下不稳那他就治理,嬴政只相信人定胜天。

翌日,天色微明,浩荡的车驾仪仗自岱庙启程,沿盘山道缓缓而上。随行的虎贲卫士与部分官员,除了携带兵刃仪仗,背上又多了一副略显笨重的蓑衣。这是昨夜陛下临时加上的命令,虽不解其意,但无人敢违抗。只是背负这额外重量登山,不少士卒心中暗自叫苦。

行至中天门,果然如叔孙通所言,前路陡峭,车马难行。嬴政下了御辇,换乘步舆一段后,便命人停下,决定徒步登顶。他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礼服略显繁复,但他多年来从未放下武艺修行,毕竟任谁经常被刺杀,也不会放弃修行剑术。所以嬴政的步履依旧沉稳轻健。

李斯、王绾等年纪较长的大臣也脚步麻利,紧随其后,显是平日并未完全疏于活动。唯有叔孙通,没走多远便额上冷汗涔涔,两条腿发软打颤。他咬牙强撑,努力跟上队伍,承受来自陛下及其他同僚仿佛看病鸡般的目光。

叔孙通心中叫苦不迭,大家都是天天埋首案牍,怎么你们一个个身强体壮?合着在大秦当臣子,不仅精力要好,体力也要好啊。

他低着头,拼命往上挪步,为了不让汗水滴落污了衣冠、失了仪态,只得不断抬袖擦拭。只是越擦,脸上脖颈的湿意似乎越重。

自己这么虚了吗?

“看来,上天果真有意为朕洗涤尘阶。传令,寻地方暂避片刻。”前方忽然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

叔孙通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这才发现脸上颈间那不断滴落的,并非全是自己的汗水,其中竟混着冰凉的雨丝!真的……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自空中飘洒而下,起初只是牛毛般轻柔,很快便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间雾气升腾,与雨幕交织,天地间一片朦胧。

敬畏迅速取代了众人最初的慌乱,陛下昨日特意下令,让他们带上了蓑衣!原来陛下早已预知有雨?或是……陛下果真与上天心意相通?

士卒们迅速取出蓑衣披上,虽行动稍显不便,但足以遮雨。只是嬴政与一众重臣身着隆重的祭天礼服,冠冕袍服层层叠叠,不好穿蓑衣,伞也遮掩不全,若被雨淋湿实在狼狈。幸而泰山之上,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雨势不大,寻一处树冠浓密之地,足以避雨。

嬴政带着李斯、王绾等几位核心重臣,快步避至一株冠盖如云的古松之下。叔孙通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厚着脸皮挤了过去,挤进陛下核心圈层,这代表的是地位呀。

松下地面,有几块天然山石突出,恰可容人坐下歇息。叔孙通瞥了一眼,发现石块显然不够分。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移开视线,准备站着。却见丞相李斯,竟径直走到其中一块石头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叔孙通心中暗暗摇头,难怪近来听闻李斯不如以往得宠,这眼力见儿……陛下未坐,臣子岂敢先坐?

“叔孙通。” 就在这时,嬴政的声音响起。

叔孙通连忙从人群边缘挤上前,躬身道:“臣在。”

嬴政指了指另一块空着的山石:“你也去歇歇脚。瞧你喘的,莫要晕厥在此,扰了祭祀。”

“臣不敢!臣不累!陛下先行歇息!” 叔孙通连连摆手,哪敢真的去坐。

嬴政转过身,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朕让你坐,你便坐。朕身强体壮,与你不同。”

话已至此,叔孙通不敢再辞。他心情复杂,仿佛踩在云端,迷迷糊糊地走到那块石头边,小心地坐下半边屁股。石头让他发软的双腿得到了支撑,叔孙通长长舒了口气。他抬起头,望向嬴政。

陛下负手而立,站在古松垂下的枝条下,微微仰头,侧脸轮廓在朦胧水汽中柔和了些许。看陛下的神情,应当是在悠闲赏雨。

叔孙通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给陛下当臣子,真是幸事啊。同时又想,难怪他入朝为官之后,感觉朝堂上这些大臣都不太有心机,陛下对待臣子实在宽厚。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收,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穿透薄云,洒在洗刷一新的山林石阶上,空气清新沁人。众人重整仪容,继续向上攀登。

终于,抵达山顶。

祭坛早已设好,庄严肃穆。泰山之巅,天风浩荡,云海翻腾。嬴政一步步踏上最高的祭坛,玄衣纁裳,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

他亲手将镌刻着铭文的祭天玉牒,郑重放入特制的石函,然后由专人藏入预先筑好的三层封坛之内。坛分三级,象征天、地、人三才。太祝立于坛前,展开以最庄重的篆文书就的祝文,声调苍凉古朴,在空旷的山巅回荡,直上九霄。

嬴政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行完三献之礼。接着,将象征大地丰饶的太牢三牲沉埋于专设的地坛之中,以示敬地。

最后,他缓步走至早已立好的的巨石碑前,面东而立。石碑之上,铭刻着大秦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的伟业,颂扬始皇帝的功绩与德行。嬴政展开一卷帛书,那是正式的封禅告天文,由李斯书写。

宣告完毕,嬴政将帛书投入最后的燔柴之中,看着它化为飞灰,与青烟一同升腾。

山风猎猎,卷携着燔柴的青烟,笔直冲上云霄,仿佛真能将人间的声音上达于那缥缈莫测的上天。

嬴政微微眯起眼,望着那消散的烟迹。嬴政心中心想,假若真的有天神,朕也不求你保佑大秦江山万年,朕只求你别让胡亥投胎到皇室就行。

山风呼啸,云海翻涌,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嬴政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下方,文武百官、虎贲甲士,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大秦之声,如惊雷滚过山峦,久久不息。

一番盛大而繁琐的仪式下来,嬴政身心俱疲,但心中却是满意的。排场足够宏大,礼仪足够庄重。

随后,嬴政又启程去巡视天下,以及前往下一站——沛县。

沛县地偏,算不得富庶,平日里难得有什么大热闹。这回听闻皇帝车驾竟要巡幸至此,全县都轰动了。

街头,一个年近而立的青年蹲在墙角,神态惫懒,正瞧着两只土狗为块骨头撕咬得尘土飞扬,津津有味。此人姓刘,名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浪荡子,不喜稼穑,专爱与一帮年纪相仿的闲汉厮混,在街面上晃荡。

“大哥!大哥!”一个面容憨厚、体格敦实的青年挤开人群,凑到他跟前,兴奋地低声道:“打听到了,皇帝的车驾明日午时前后,要从咱们这条街过!咱们也去瞧瞧?”

刘季闻言,眼珠一转,一拍大腿站起来:“去!这等热闹,怎能错过?卢绾,咱们早去,占个好位置!”

翌日,刘季果然早早出了门,临出门前还顺手扯了根草叶叼在嘴里。他个子不矮,却也被人流推搡得东倒西歪,只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远处,低沉的号角声隐隐传来,随即是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人群骚动起来。只见黑色的大纛旗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执戟持戈、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开道。

紧接着,六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拉着辆宽阔厚重的轺车,缓缓碾过新平整夯实的官道。车轮滚滚,扬起细微的尘土。车盖四角垂下的玄色流苏,在风中烈烈翻卷。透过那隐约晃动的玉珠冕旒,能瞥见车内一道挺直的侧影,虽看不真切面容,但威严的气度,已扑面而来。

刘季看得呆了,连嘴里的草茎滑落都不知道。

他咂了咂嘴,忽地摇头晃脑,用只有身边卢绾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叹道: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卢绾挠挠头, 看着车队远去的烟尘,又瞅瞅自家大哥那怔怔出神的模样,凑近低声道:“大哥, 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也能这么厉害!坐好几匹马拉的大车, 出入前呼后拥, 威风八面!”

刘邦回过神来, 没好气地白了卢绾一眼。这卢绾,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 打从娘胎里似乎就注定要给他当小弟,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大哥怕是无所不能, 放个屁都是香的。可刘邦心里有数,自己几斤几两, 还是清楚的。

看着那威严煊赫的车驾, 刘邦心头像被火星撩了一下,隐隐痒起来。

自己是不是真该干点“正事”了?

可正事是什么?老爹刘太公成天念叨让他老实种地,可刘邦打心眼里不乐意。他总觉得,自己这号人物,生来就不是抡锄头的料,合该去做些大事。

但具体是什么大事?是像那信陵君魏无忌般招揽门客、名动天下?还是如那游侠儿般仗剑行义、快意恩仇?刘邦甩甩头, 将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压下,拉着还在兴奋张望的卢绾, 随着人流往前挤, 想看得更清楚些。直到被持戟肃立的虎贲卫士长戟拦住, 低喝“前方止步!”,他才悻悻然停下脚步,只能望着车队卷起的烟尘渐渐远去。

回程路上, 刘邦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大丈夫当如此”的感慨还在心里回荡。他琢磨着,是不是真该想法子,在县里谋个差事?亭长?啬夫?

心事重重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迎面而来一阵恶风!刘邦反应极快,猛地往下一蹲,一柄破旧的扫帚带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爹!你干什么呢!” 刘邦惊魂未定,嚷嚷起来。

只见他爹刘太公手持扫帚,吹胡子瞪眼,怒斥道:“你个孽子!在外面又给乃公惹了什么塌天祸事?”

“我冤枉啊爹!我真没惹事!最近再老实不过了!” 刘邦叫屈。他这话倒不全是假。平日里他确实喜欢带着一帮人在街面上厮混,可自打听说皇帝要巡幸沛县,风声就紧了。

先是来了一队精悍的秦军士卒,在县里来回巡查,抓了不少平日横行乡里的闲汉关进大牢。连刘邦手下那些小弟,也吓得作鸟兽散,只剩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卢绾还敢跟着他瞎晃。刘邦自己也夹起尾巴,最近最大的乐事就是蹲在街头看狗打架了。

刘太公却不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没惹事?没惹事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能指名道姓找到咱家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官差?找咱家?”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

原来,今日一早刘邦溜出去看热闹后不久,家里就来了一队士卒,个个甲胄鲜明,腰佩长剑,神情冷峻。为首之人只丢下一句“贵人要见刘季”,问明刘季不在,便转身走了,留下惴惴不安的刘太公。

刘太公老泪纵横:“平时让你老老实实种地,你心比天高,如今可怎么是好……爹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支走,老三,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

刘邦下意识就想拔腿开溜,可脚刚抬起,又顿住了。他想起秦法严苛,尤其连坐之律令人胆寒。“爹,秦律有株连。我要是跑了,你怎么办?”

此时的刘邦毕竟年轻,脸皮还没修炼到后来“分我一杯羹”的厚度,对家人尚存顾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秦法虽严,但讲究证据确凿。何况,如今陛下圣驾就在沛县,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胡乱抓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直打鼓。

“爹,” 刘邦压低声音,“这样,我先出去躲几天,避避风头。若那些官差再来,你就说我去隔壁郡访友去了!若无事,过几日我便回来。”

刘太公一边抹着眼泪骂他畜生,一边却手脚麻利地冲进屋里,飞快地给刘邦收拾出一个小包袱,塞了几块干粮和几枚大钱,推着他:“快走!从后墙翻出去,别走正门!老三,在外头可千万收敛些,别再惹是生非了!”

刘邦接过包袱,胡乱点头应了,也顾不得许多,跑到后院,扒着那矮土墙利落地翻了出去,顺着乡间小道就往城外山里钻。

刚跑出不到二里地,心还在怦怦乱跳,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刘季?”

刘邦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脖子有些发硬,用眼角余光往后看,只见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的男人,腰间挎着一柄长剑,虽未出鞘,却隐有煞气。

不是本地人!绝对不是沛县的!刘邦心里警铃大作,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心中默念:“我不是刘季,你认错人了,看不见我……”

他脚下步伐不变,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继续往前走,只是方向稍稍偏了点,想尽快拐进旁边的巷子。

蒙恬微微皱眉,看着那个只是寻常过路行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难道真认错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细帛展开。他看看画像,再看看前方那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脸色一沉。

“就是此人!” 蒙恬低喝一声,“拿下!”

话音未落,几个原本在路边或蹲或站、看似普通行人的汉子骤然暴起,直扑刘邦!与此同时,蒙恬也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刘邦一听身后风声不对,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把包袱一扔,撒开脚丫子就没命地狂奔起来!他自小在沛县街巷野地厮混,对地形熟悉无比,专挑狭窄小巷钻,仗着身形灵活和对地形的熟悉,左拐右绕。

蒙恬带着几名精锐士卒紧追不舍,心中却是又惊又怒。这刘季果然滑溜如泥鳅!难怪陛下特意叮嘱说“此人诡计多端,莫要让他走脱”。蒙恬指挥手下分头包抄。足足追了一炷香的功夫,蒙恬才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将无处可逃的刘邦堵住。

蒙恬一步上前,大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刘邦的左肩。那力道极大,疼得刘邦“哎哟”一声,脸都皱了起来。

“好小子,真能跑!” 蒙恬冷哼一声,心中却也松了口气。差点就让这混混从眼皮子底下溜了,那可真没法向陛下交代了。

刘邦被扭住胳膊,心知这下是彻底跑不掉了。逃跑途中他已察觉,追捕他的人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动间隐隐有行伍阵势,绝非沛县本地那些差役或混混可比,倒像是前些日子在县城里肃清“六国余孽”的那些精锐秦兵。

刘邦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己虽说崇拜过魏国的信陵君,也曾幻想过去大梁投奔,可那都是信陵君早就死了!剿灭六国余孽,怎么也清算不到他这个小混混头上吧?难道是自己酒后胡咧咧,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告发了?

他一面被推搡着往前走,一面贼溜溜地四下张望,寻找逃跑机会。可按住他的两人手劲奇大,旁边还有数人虎视眈眈,根本无隙可乘。

走着走着,刘邦越看越觉得这条路眼熟。这不是通往沛县县署的路吗?可陛下驾临,县署早被征用,作为临时行在了啊!

刘邦再也按捺不住,扭过头,对押着他的蒙恬哀嚎道:“这位大哥!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跟什么六国余孽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虽然生在楚国,可我往上数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本分庄稼人!您行行好,查清楚了再抓人成不成?”

蒙恬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想起陛下交代的“吓他一吓”,虽不明所以,但陛下的命令就是天条。他微微眯起眼,停下脚步,右手缓缓按上剑柄。

“锃——”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长剑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抵在了刘邦的脖颈旁。刘邦的嚎叫戛然而止,浑身汗毛倒竖。

蒙恬俯身,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敢聒噪,立斩于此。噤声!”

年仅二十三岁、最大阵仗不过是跟邻县混混打群架的刘邦,哪里见过这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的煞气?被蒙恬这么一吓,当场就老实了,脸色煞白,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僵硬地任由兵士推着往前走。

蒙恬在转过身,将刘邦押向官署深处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他自然知道陛下并无杀这刘季之意,来之前陛下特意叮嘱“把人带来,莫要伤着,吓唬吓唬便好”。嗯,现在看来,吓唬起来果然颇有意思。看着这滑不溜丢的混混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的模样,蒙恬心头那点因差点被甩脱而生的恼意消散了不少。

刘邦被带入官署。穿过前院时,他瞥见了上午远远望见的那辆由六匹纯黑骏马牵引的轺车,此刻就静静停放在院中一角。那这住处的主人身份……刘邦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第二眼。

蒙恬将刘邦带到正堂外的台阶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进去吧。放心,不是要你小命的事。”

可刘邦哪里还听得进这话?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再迟钝也该知道,这被重重护卫的官署正堂里住的是谁了,何况刘邦向来机敏过人。

是皇帝!是当今天子要见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刘邦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无比地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光线略显昏暗的堂内。

堂中摆设奢华,和刘邦之前来过一次的官署正堂截然不同。堂内没有奴仆,只有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矮案后低头用膳。

刘邦正惊疑不定,想回头再问问蒙恬,却发现身后的堂门已被无声地关上,蒙恬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朝那老者走去。

越走越近,饭菜的味道也飘入鼻中。刘邦一大早出门看热闹,连早饭都没吃,方才又亡命奔逃一阵,早已是饥肠辘辘。此刻闻着这寻常饭食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刘邦凑近了些,瞥见那老者的饭食,心里快速盘算起来。看这吃食,和自家老爹刘太公也差不多嘛,咸鱼青菜粟米饭……看来人的官职应该不高,或许是陛下身边的侍从?宦官?有胡子应该不是宦官?管他呢,先套套近乎,打听打听情况。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开口套近乎:“老伯,您这咸鱼……闻着可真香啊!”

李斯闻言,没好气地抬起眼皮,瞪了刘邦一眼。这哪儿来的混小子,没点规矩!没看见他在吃饭吗?还咸鱼香?被陛下罚吃咸鱼,吃得他看见鱼就反胃。见刘邦一副油嘴滑舌、眼神乱瞟的模样,李斯心中更是不喜,觉得此人轻浮,遂侧过脸,不欲搭理。

刘邦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气馁。他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这脸皮厚度却是自小练就的。他仿佛没看出李斯的冷淡,又往前凑了半步:“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方才有个冷着脸的将军,把我带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推进来了。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一会儿若是见了贵人,该如何行礼才不失礼数啊?”

李斯本来正悲壮地与那条齁咸的咸鱼作斗争,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他这才放下筷子,正色打量起刘邦。只见这青年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中等,长相不丑,但整体气质流里流气,不像个正经人。穿着粗布短褐,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草鞋,活脱脱一个市井闲汉。

“你是何人?” 李斯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审视。

刘邦赶紧躬身回答:“黔首刘季,就是这沛县本地人。” 说完,就眼巴巴看着李斯,等着下文。

李斯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皱眉道:“说完了?”

刘邦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完了啊。”

李斯又问:“现担任何职?陛下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刘邦老老实实回答:“无官无职,就是个闲人。家里有几亩薄田,平时靠种地为生。”

他顿了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和忐忑,小心翼翼追问:“老伯,真是陛下让人把我带过来的?”

李斯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自然。除了陛下,谁能支使得动蒙将军?”

话虽如此,李斯心里也在嘀咕:陛下为何会见这么个看起来处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混混过来?此人身上有何特异之处?他仔细回想方才简短的对话,除了油滑,似乎也没看出别的。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起,一名面白无须的小宦官低头走出来,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陛下有旨,传刘季觐见。”

刘邦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烟消云散。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灰尘,又理了理乱如鸡窝的头发,然后蹑手蹑脚蹭到了内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内室比外间更显清静。靠窗的软榻上,半倚着一人。

刘邦根本不敢细看,只觉得前方有一道迫人的身影。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了,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五体投地高呼:“黔首刘季,拜见陛下!”

嬴政靠在软榻上,其实有些疲惫。一路车马劳顿,纵然他体魄强健,也难免困乏。刘邦到来前,他正准备小憩片刻,听闻蒙恬已将人带过来,那点睡意又被好奇心取代,索性强打精神,先见见这个没见过面的“老熟人”。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里的刘邦,只能看到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发抖的肩背。

“抬起头来。”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威压。

刘邦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当他的视线终于对上嬴政的脸时,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

这也太……俊美了!

眼前的天子,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身量极高,即使半倚着也显挺拔。面容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鼻梁高挺,眉飞入鬓,一双凤眼狭长,此刻带着些许审视,微微垂着看他。

嬴政也在打量着刘邦。嗯,一张丢人堆里找不着的脸,平平无奇,和他见过的刘备、刘协没有半分相似。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自己与曾祖昭襄王隔了三代,容貌尚有相似已属难得,刘邦和那俩汉末子孙隔了四百多年、几十代人,要是还能长得像,那才是活见鬼了。

他对刘邦的感觉颇为复杂。严格来说,刘邦并非他的仇人。项羽焚烧咸阳,屠戮秦人,杀尽嬴姓宗室,那是死仇,不能不报。刘邦呢?虽也造反,但入关中“约法三章”,未烧咸阳,还杀了项羽,后来也未对秦宗室赶尽杀绝。

从治理天下的理念和手段看,甚至可以说,刘邦比他那俩糟心儿子扶苏和胡亥,更像一个合格的“秦二世”。当年读史书时,嬴政一边在心里唾弃这老流氓脸皮忒厚,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做得确实不赖。

可惜这小子投胎投错了地方,没生在秦宗室!

但想归这么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就小三岁、未来却夺了他江山的家伙,嬴政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尤其是想到,这家伙不仅活得长,抢了天下,生了个废物儿子刘盈之后虽经诸吕之乱、诸侯王坐大,眼看要不行了,又冒出个汉文帝刘恒,生生把局面又稳住了,后面几代皇帝也还凑合……这就更让他难受了。

嬴政没好气道:“起来吧。”

刘邦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但依旧垂手低头,不敢直视。

嬴政坐直了些,轻描淡写抛出一个问题:“刘季,你且说说,这郡县制与分封制,孰优孰劣?”

他想听听,这个未来选择了郡国并行、大封诸侯王的家伙,现在是什么想法。

刘邦:“……啊?”

他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拢共就认得几个字,看过几卷竹简,平时想的都是怎么混口饭吃、怎么在乡里有点面子……陛下是不是找错人了?

见刘邦这副呆样,嬴政眉头微皱,又连着问了几个问题:“如何看待六国遗民?如何平衡关中与关东之地?如何富国强兵?”

刘邦的回答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毫无见识可言。

嬴政越听脸色越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熟悉的、令人火大的愚钝感……让他瞬间回忆起了在上个副本里,手把手教刘协那小子,怎么教都教不会时的暴躁!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迁怒地瞪着眼前这个根源,斥道:“你如此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就不怕你的子孙后代,也跟你一样,不好读书,愚顽不堪吗?”

刘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是一动。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顶尖的。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虽然语气严厉,骂得凶,但并没有真正的杀意。

管他呢!只要不想杀我就行!

刘邦的胆子瞬间就肥了些。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刘季之谋,在于田亩阡陌之间;而陛下之谋,在于天地江山之间。黔首这点微末才智,与陛下相较,便如同那田鼠与猛虎。田鼠终日所思,不过洞中些许储粮,如何能理解猛虎纵横山林的韬略呢?”

这一通马屁,拍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狠狠贬低了自己,又将嬴政捧到了天上,还顺带解释了为何自己答不上来。

不是问题不好,是我太蠢,不配理解您的深谋远虑啊!

嬴政微微挑眉,看着跪在地上的刘邦,心头那股怒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咦?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

嬴政脸色稍霁,矜持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朕前几日,偶得一梦。梦中上天指引,言道这沛县之地,藏有属于我大秦的栋梁之才。朕心有所感,故而来此寻访。”

刘邦眨巴眨巴眼,有点没反应过来,指着自己,欲言又止。

栋梁之才?说我?刘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潜质。他虽然心里总觉得自己该干点大事,但设想的目标,也不过是在县里谋个亭长、啬夫之类的差事,混个温饱,有点体面。

嬴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看着刘邦那副又惊又疑的傻样,嫌弃无比。

“瞧你这副样子!从明日起,你便跟在丞相李斯身边,先做个跑腿办事的小吏。”

刘邦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就要磕头谢恩。

嬴政顿了顿,想起李斯日后那些糟心操作,补充了一句,“李斯做蠢事的时候,你劝着点他。”

嬴政心里清楚,在政治情商这方面,李斯只配给刘邦提鞋。

“黔首……不,臣……臣刘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陛下天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嬴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看着刘邦倒退着挪出去的背影,嬴政揉了揉眉心,笑了一声。

什么汉初三杰……加上刘邦,给他凑大秦四杰吧。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次日, 嬴政在行在之中,又召见了沛县吏掾萧何。

萧何年岁比嬴政还略长两岁,相貌清秀, 气质沉稳, 举止有度。他入内行礼, 不卑不亢, 言辞得体。嬴政看着他,心头那点微妙的不悦又隐隐泛起, 此人年纪比自己大,后来不仅能跟着刘邦造反,还在汉朝建立后活了挺久, 官至丞相,得以善终……怎么一个个的, 都好像比他这个始皇帝能活?

还是要快点把系统商城的“长命百岁”兑换出来。

压下这缕杂念, 嬴政开始考较萧何。他知道萧何所长在于筹措粮草、保障后勤,遂有意识地将问题引向田亩赋税、运输户籍管理等实务。萧何起初略有些紧张,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对嬴政的问题一一作答。他虽然久在沛县一隅,实践经验有限,有些回答显得略为青涩, 但其思路清晰,见解务实, 能结合沛县实际, 提出一些颇具操作性的设想。他并非空谈, 而是能考虑到法令执行中的细节与困难。

几番问答下来,嬴政暗自点头。此人之才,已远胜朝中许多庸碌之辈。假以时日, 多加历练,就能给他当大秦丞相。

“不错。”嬴政难得给了句肯定,“你于实务颇有见地,只是囿于沛县,眼界尚需开阔。自明日起,你便跟随文信侯,听他调遣,好生学习。”

吕不韦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不知还能为他效力几年。让萧何跟着他,既是学习,也是为将来接替吕不韦负责大秦征战四方的钱粮后勤做准备。

在沛县停留五日后,庞大车驾再次启程。此行收获颇丰,嬴政带走了刘邦与萧何。至于他记忆中其他汉初人才,如曹参、樊哙、吕雉尚且年幼,至于韩信,此时更是还未出生。嬴政并不着急,他巡幸天下又非只此一次。

车驾迤逦,下一站抵达颍川郡。停留数日,临行前,队伍中又多了几户“自愿”迁移咸阳的豪强大户。他们皆是本地颇有根基的豪强旧贵,其中便包括了原韩国丞相张平一族。

这几户人夹杂在庞大的迁徙人群中,并不起眼。嬴政此次东巡,每到一处,都会让数户当地势力根深蒂固的豪强旧族随行,迁往咸阳。若一次性将所有六国故地豪强全部强制迁移,必会激起强烈反弹。所以嬴政选择每次只迁走一小部分,并且让留下的人看到,先迁走的那部分人在咸阳不仅性命无忧,甚至若能安分守己,还能得到一定优待。如此一来,剩余的六国旧贵便会心存侥幸,难以形成合力,甚至为了自家利益,会争相向大秦示好。

这一招合纵连横,嬴政已经很熟悉了,之前他不做是因为他看不起这些六国余孽,并不代表他不会做。

对张平,嬴政还特意抽空单独召见了一次。张平相貌俊雅,带着些许傲气,言谈间虽极力克制,但仍不□□露出以“韩人”自居的意思。

嬴政察觉到了他那点小心思,却懒得惯着。他对王翦、尉缭那样自己用得着的人才,自然有足够的耐心安抚,但对其他人,嬴政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愿意用张平的儿子张良,前提是张平现在得识趣老实。若是不老实,他也不介意送张平全家下去陪伴已亡的韩国。

张平又一次提起旧主后,嬴政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韩安如今在咸阳,衣食无忧,赏玩歌舞,甚是安乐,乐不思韩。过几日你就能在咸阳看到他,和韩安一起食朕之粟了。”

嬴政看过三国,他倒不觉得那个刘禅是个昏君。和胡亥比起来,那个刘禅已经是明主了,不过现在倒是能拿出来嘲笑一下张平。

乐不思韩的威力还是太大了。

只此一句,张平脸上血色褪尽,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腰杆一下子软了下去。

嬴政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张平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空洞。嬴政心中嫌弃,不耐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张平走后,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朕早该想到,张氏一族,世代为韩相,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韩国何至于日益衰弱,终至灭亡?或许真是天不佑韩,五代为相,竟无一人堪大用。反倒是韩国亡了,才蹦出个张良来。”

回銮咸阳的路上,嬴政一直在思索选才之事。刘邦、萧何乃至韩信,皆出身寒微;而张良,家族五代相韩,结果韩国亡了才出来一个张良。自己祖上代代奋发,至己身一扫六合,结果到了胡亥……不提也罢。

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虽出自反贼之口,细想却非全无道理。人的才能,与出身贵贱,关系似乎真的不大。为将者,尚可通过军功爵制,从行伍中层层选拔。可文臣呢?

如今大秦,主要依靠学宫培养,再结合官吏凭政绩考核晋升。后者效果不错,但前者问题明显:像刘邦、韩信这等寒微出身,连进入学宫的机会都没有;且学宫培养时间长,资源有限,学子质量也参差不齐。

一想到天下英才可能因出身所限,埋没民间,无法为他所用,嬴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始皇帝,天下珍宝尽归其有,天下人才,自然也该悉数为他所用!

嬴政行动力极强,没等回到咸阳,车驾中途停驻行宫休整时,他便将随行的核心重臣召来议事。

“朕此次巡行天下,深感四海之内,英才辈出,然多隐于市井山野,不得为朝廷所用,实为憾事。”

嬴政开门见山:“朕思得一法,欲使天下有识之士,无论出身贵贱,皆可著文论政,畅言治国安邦之策。朝廷据此文章,选拔一批贤才,充实各级官署。”

李斯闻言,迅速思考起来。让天下人写文章讨论国事,然后由朝廷审阅选拔,这倒是个好办法。虽然工作量肯定会大增,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就算不是好主意,只要是嬴政要做的事情,李斯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侍立在一旁、刚刚被提拔为郎官的刘邦,一个箭步上前声音洪亮。

“此策大妙啊!连臣这般出身微寒、才疏学浅之人,陛下都不弃鄙陋,予以任用。如今更欲唯才是举,天下英才闻之,谁不感佩陛下求贤之心?必当纷纷响应,竭尽才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话虽直白,但听着顺耳。

刘邦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叔孙通也出列了。他整理衣冠,姿态文雅不少。

“臣读史书,知昔年孔子有教无类,万世敬仰。今日陛下欲以文章取才于天下,此等气魄与胸襟,远超先贤!臣未曾得见尧舜禹汤,然今日得见陛下,方知何为至圣至明!”

他引经据典,将嬴政此举拔高到媲美甚至超越先古圣王的高度,马屁拍得既含蓄又响亮。

嬴政眼中的愉悦之色更明显了。叔孙通这番话,听起来就比刘邦有水平多了。

李斯:“……”

他刚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这两个家伙巧言令色,把好话都说尽了!尤其是看到嬴政那明显受用的表情,深知自家陛下脾性的李斯,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我才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绝不能让陛下被这些巧言令色之徒笼络了。

巡行结束之后,李斯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办事效率奇高,两个月就掏出了秦小篆写成的识字用书《仓颉篇》。

章台宫。

李斯捧着一卷新编撰好的书简,恭敬地呈给嬴政:“陛下,臣奉命编撰的识字蒙书《仓颉篇》已成初稿,请陛下御览。”

嬴政接过,展开细看。书简以规范的秦篆书写,文辞优美,朗朗上口,即便是最基础的识字篇章,也透着李斯一贯的斐然文采。

“善!”嬴政点头称赞,“文法精炼,编排得当,确是好书。李卿文采,名不虚传。”

李斯心中喜悦,面上却保持谦恭:“陛下谬赞,此臣分内之事。若蒙陛下许可,便可颁行天下,以为学童启蒙、官吏习字之用,于书同文大有裨益。”

嬴政指尖划过书页的篆字,却忽然想起一事。《仓颉篇》在历史上是失传了的,而且并非毁于项羽焚烧咸阳,因为仓颉篇是早就分发到天下各地的,不像其他藏书一样是孤本烧了就没了。

他又联想到刘协那榆木脑袋,教了多少遍都学不会的蠢样,顺口问道:“文章虽妙,然天下黔首,资质不一。以此篇为蒙书,寻常人可能通晓?”

李斯信心满满:“陛下放心。臣已试过,以刘季为试,仅一月,常用之字已能识读,还能书写大半。”

刘邦先前在沛县学的是楚国的文字语言,在后来的巡游途中,刘邦重点放在学习咸阳口音上,秦朝文字只是粗略学了一些常用字,所以说这本仓颉篇对于刘邦来说也是重新学一遍认字了。

嬴政沉默片刻,把原本准备下令颁行天下的话咽了回去。

“嗯……” 嬴政沉吟道,“王贲将军之子王离,今年开蒙了吧?李卿,你且先拿此篇,去教导王离试试。看看成效如何,再做定夺。”

李斯虽有些不明所以,但陛下有命,自然遵从:“臣遵旨。”

半个月后,李斯回来了,整个人都沧桑了许多,绝口不提将《仓颉篇》作为标准蒙书颁行天下之事。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小半天,然后拿出了一卷新的蒙书——这次王离能看懂了。

于是颁布天下。

以文章取士的诏令颁布后,效果出奇的好。天下读书人的反应极为诚实,能有机会直达天听、凭才学入仕,谁还管什么被灭的故国?

对绝大多数寒门乃至平民子弟而言,即便六国尚在,他们也无缘仕途,多半只能去贵族门下做门客,苦苦等待如蔺相如、李斯那般鱼跃龙门的渺茫机会。如今大秦敞开一条谁都能参加的进身之路,岂有不牢牢抓住之理?

竹简、木牍乃至昂贵的缣帛,通过各地驿站涌向咸阳。其数量之多,远超嬴政和百官预期。

随着海量文章运抵咸阳,整个朝廷中枢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不仅李斯、韩非等重臣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少府里的墨家巨子也被迫拉了出来。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墨家现在比不上法家儒家了,可毕竟也曾经是显学,学习墨家学问的人也很多。

面对堆积如山、需要三匹马拉车的竹简,墨家巨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初步审阅由各学派出身的官员分工进行,择其优者,再呈送嬴政御览。即便如此,送到嬴政案头的文章,依旧每日堆积如山。

就在嬴政忙着选才的时候,北方边关忽起事端。

匈奴骑兵趁秋高马肥,穿过边境防线,突入云中、九原等郡,劫掠了边境十余个村落,杀害秦民三百余人,掳走牲畜财物无数。

消息传至咸阳,嬴政震怒!

他这两年休养生息,是要恢复国力、稳固统治,不是他嬴政不爱打仗了!

敌人非但不投降,还敢主动招惹大秦?

嬴政将报急的军报狠狠掷于地上,眼中寒光凛冽:“今豺狼犯境,屠朕子民,掠朕财货,此仇不报,朕有何面目为天下之主?”

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常朝,当夜嬴政便紧急召见蒙恬。

宫灯高照,嬴政的声音杀意凌然:“蒙恬!”

“臣在!” 蒙恬单膝跪地,神情肃杀。

“朕命你为将,即刻调集北地、上郡精兵八万,北上讨伐匈奴。记住,朕不要俘虏,不要和谈!” 嬴政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匈奴疆域。

“凡所掠我秦人丁口、牲畜,尽数夺回!凡参与劫掠大秦的匈奴部落,一个活口不留!”

诏书迅疾下达。大秦这个本质上是战争机器的庞大帝国,再次露出了锋利无比的獠牙。

接到出征命令,首先在秦人心中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秦人不畏战,甚至渴望战争。自他们的伟大君王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大规模的对外征伐便停止了。对习惯了通过军功获取土地、爵位、改变命运的秦人而言,这两年的和平带来的并非安定,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们与那些出入乘车、家有余粮、有僮仆伺候的贵人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场征战。如果陛下不再发动战争,他们这些普通黔首又如何出人头地?

现在,机会又来了!虽然战争意味着死亡与伤残,但也意味着军功爵位、土地荣耀!一些人会将生命留在北方苦寒的草原,但另一些人,将凭借斩获的首级,一跃成为“贵人”,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大风!大风!”关中子弟呼喊着战号,告别家乡,开赴北疆。

他们的甲胄比几年前更加整齐鲜亮,手中的兵器更加锋锐坚韧,身后的粮草辎重车队连绵不绝。

“大风!大风!”

面对挥舞弯刀的匈奴骑兵,秦军步卒结成了密不透风的军阵,矛兵在前,弓手在后,长矛如林,碾碎了匈奴人散乱的冲锋。

“大风!大风!”

击溃匈奴主力后,秦军并未停歇。马蹄践踏草原,秦军的黑色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驱逐着匈奴人。

匈奴人丢下了哀嚎,丢下了来不及带走的帐篷、牛羊,甚至丢下了受伤的同伴,不断向北、向西溃退。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阴山脚下, 匈奴单于王庭。

匈奴人如今的首领叫做头曼,他和他的儿子比起来并不算有名,他的儿子冒顿单于, 统一了草原, 被称为草原秦始皇, 发动白登之围, 把汉高祖刘邦困在山上七天七夜,让中原向北方低头一直持续到汉武帝刘彻上位。

可这并不代表头曼是一个无能的人, 在他的带领下,匈奴组建了部落联盟,他在漠北建立了单于王庭, 是匈奴历史上第一位“君主”。

可现在他却像困兽一样在他的金帐内烦躁地踱步。

厚重的羊皮地毯被他踏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马奶酒的酸气, 以及焦躁不安。

帐内并非只有他一人。楼烦、呼延、须卜、兰等几个大部落的首领皆在, 他们或坐或站,脸色同样难看。

“我早就说过!不要去撩拨秦人!不要去碰中原!”

头曼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冲着帐内众人低吼:“你们偏不听!说什么秋高马肥,秦人忙于内政,边境空虚,抢一把就走!现在呢?”

他挥舞着手臂, 指向帐外:“秦人的报复来了!像冬天的白毛风一样刮过来了!两个月,短短两个月, 我们所有南边的部落, 哪一个不是丢下帐篷、牛羊, 甚至族人的尸体逃回来的?”

帐内一片死寂。楼烦氏的首领嗫嚅道:“单于……谁能想到秦人如此凶猛?”

“想不到?” 头曼怒喝,“十年前,东胡人何等强盛?结果被赵国那个李牧打得差点灭族!而赵国, 那个曾经让我们和东胡都畏惧的赵国,在秦人面前,连三年都没撑住就亡了国。”

帐篷内鸦雀无声,甚至没有人敢说头曼单于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匈奴人并不是被吓一吓就会轻易逃跑的人,他们比草原上的豺狼更难缠。可这两个月他们所有的部落都被蒙恬所带领的秦兵精锐打了个遍……而且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被秦人的弓弩克制的死死的,而他们的兵器甚至连秦人的甲胄都无法穿透。

呼延氏的首领,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嘶哑问:“现在怎么办?秦军还在向北推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头曼身上。

头曼单于缓缓走回铺着狼皮的主位,望向帐篷壁上绘制着粗糙草场河流的羊皮地图。良久,疲惫道:“北撤。放弃河南地,所有部落,向北迁徙,渡过黄河,退到阴山以北的高阙去。”

河南地,在中原的名称是河套平原,那里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环抱的平原地带,水草丰美,气候相对温和,是绝佳的牧场,养育了无数牛羊马匹。

“不行,这是咱们最丰茂的草场!”

“望风而逃,以后我们还怎么在草原上立足?西边的月氏,东边的东胡,都会嘲笑我们!”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头曼单于慢慢转过身,他等众人的喧哗稍稍平息,才反问了一句:“那你们谁愿意留下来,用自己部落勇士的鲜血和族人的性命,去守住河南地?谁能在秦人手中守住河南地,我自愿将单于的位置让给他。”

喧嚣戛然而止。

刚才还怒斥逃跑可耻的首领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闪烁,最终都避开了头曼的视线,低下了头。

“传令吧。” 头曼的声音干涩,“召集所有族人,收拾能带走的一切。秦人……他们想要河南地,就暂时给他们。草原很大,阴山以北,还有我们的生路。记住今天的耻辱,记住秦人的刀锋。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帐内的首领们没有人应和,他们默默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鱼贯走出大帐。

数日后,一封言辞极其谦卑的书信抵达咸阳,随着乞降信一同进入咸阳的还有一个装着首级的木盒。

书信是头曼单于亲笔所写,以臣子自居,称嬴政为“威加四海的大皇帝陛下”,将此次边境劫掠完全归咎于“部族首领擅自行事,违背了单于与大秦永结友好的本意”,并祈求嬴政给匈奴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木盒里,盛放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这是楼烦氏部落首领的头颅。信中说,此人便是“蛊惑部众、擅自南侵、劫掠上国、罪该万死”的元凶首恶,已被单于处理,献予陛下,以平息天怒。

显然,这位楼烦首领并非自愿献上自己的头颅。他的部落在之前的袭击中损失惨重,又在秦军报复性打击中首当其冲,实力大损。头曼单于不过是用他的命来向大秦认错,换取喘息之机。

就像当初的樊於期一样,他丢掉了性命,只是因为得罪了嬴政,嬴政不在意蝼蚁的死活,可自会有其他人惶恐揣测他的心意。

嬴政对楼烦首领的首级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面前案几上平摊开的巨大地图上,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以西,那片夹在祁连山巍峨山脉与浩瀚沙漠之间的狭长地带。

这里,后来被称为河西走廊。嬴政原本的战略目标将河套平原其纳入郡县直接管辖,并建造长城为屏障,慢慢处理匈奴。至于更北的苦寒草原,他兴趣不大——不适宜农耕,统治成本太高。

但嬴政现在知道了“河西走廊”的存在,走廊以西,还有广阔的西域,那里有良马、美玉、奇珍、香料,有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城邦与国度……那一切,都该是他的。

作为扫灭六合的始皇帝,嬴政认为大秦的疆域应该和他的欲望一样广阔,他想要,大秦就应该拥有。

“告诉头曼,”嬴政终于抬起头,看向负责呈递匈奴书信和头颅的使者,“朕还要河西。”

当嬴政索要河西走廊的回信,被快马加鞭送到远头曼单于手中时,这位匈奴首领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在帐内破口大骂。

“贪婪、无耻!河西……他居然还要河西!这些中原人,不是说最讲究礼义道德、知足常乐吗?这个秦人的皇帝,脸皮怎能如此之厚?河套已经给了他,他还不知足!”

左贤王面色凝重:“单于,我们不能再退了。没有打一仗就让出河南地,各部首领和勇士们已经怨声载道,若再将河西拱手相让,您的威信……”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再退,你这个单于也就当到头了。草原崇拜强者,无法保护草场、带领族人获取利益的单于,会被无情抛弃。

头曼何尝不知?他颓然坐回狼皮垫子上。怎么打?探子回报,那个叫蒙恬的秦将,麾下兵力已超过二十万,而且还在增加!秦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弩箭如雨。两个月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彻底打掉了匈奴人的胆气。正面交战,毫无胜算。

头曼在帐内焦急踱步,忽然他反应过来。

“河西现在并不全在我们手里啊!” 头曼猛地转身。

河西走廊狭长,东部与秦朝陇西郡接壤的一小部分在匈奴控制下,但更西面的广大区域,则掌握在月氏人手中。月氏也是草原大族,实力与匈奴相差仿佛,双方为了争夺地盘,常年摩擦不断。

而且月氏人没跟秦人打过交道!他们不知道秦人的可怕!

头曼立刻手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嬴政。言辞更加谦卑恳切,表示愿意将整个河西之地都献给伟大的皇帝陛下,只是盘踞在西边的月氏人不愿意。月氏王狂妄自大,不仅不承认皇帝陛下的权威,还嘲笑匈奴怯懦,宣称“河西是月氏的牧场,中原人若有胆,便来取”。

第二封,给月氏王。说南方的中原秦帝国,刚刚击败了匈奴,现在骄横不可一世,看上了水草丰美的河西之地,正逼迫匈奴交出河西,并准备接着进攻月氏,掠夺月氏的土地。

头曼的算盘打得很精。挑起秦帝国和月氏的矛盾,让这两个强敌互相厮杀。无论谁胜谁负,匈奴都能坐收渔利。

头曼的信很快送到了咸阳。

当侍者念完头曼给嬴政写的那封信后,连素来不擅长政治的韩非,都忍不住磕磕巴巴开口。

“陛下,此、此乃匈奴头曼之诈!欲、欲使我大秦与月氏相争!”

刚刚结束的数百年乱世争霸,谁不是在墨水中浸泡出来的,头曼的诡计放在草原上或许还好用,可放在中原,连赵王迁都比他强。

嬴政看向他:“哦?那以韩卿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面对外敌,韩非语气也难得流畅起来:“打!月氏、匈奴,皆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正宜乘胜进军,一举廓清河西!”

“打?”嬴政微微挑眉,带着点戏谑,“朕还以为,韩卿不喜刀兵。”

韩非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神情也局促起来,讷讷道:“彼、彼时臣在韩,自、自然……今匈奴、月氏,化外蛮夷,岂、岂能姑息!”

他之前竭力劝嬴政不要对六国用兵,那是站在韩国公子的立场。如今身为秦臣,面对屡屡犯边的游牧强敌,态度当然是坚决主战。

嬴政哈哈大笑。即便没有头曼这拙劣的挑拨,在得知河西走廊的存在及其连通西域的战略价值后,他也没打算放过月氏。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赶。如今的大秦,可不是汉初那个连皇帝车驾都配不齐同色马匹的窘迫时候。

就如后世所说“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那个大秦,还是同时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大兴土木修建长城、阿房宫、皇陵、驰道的大秦。

而现在他的大秦,经过两年休养生息,内部更稳,粮秣更足,兵甲更利,且无需多线作战的大秦。

两虎相斗,或许会两败俱伤,可无论匈奴还是月氏,都不配在他的大秦面前称为虎狼!一条野犬还是两条野犬,在猛虎面前并无区别。

嬴政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

“发兵四十万,蒙恬所部二十万,进驻河套,稳守防线,若匈奴敢有异动,即刻北击,扫荡阴山以北。另二十万,以通武侯王贲为主帅,李信为副帅兼先锋,出陇西,给朕攻伐月氏,夺取河西全境!”

他目光锐利,扫过群臣:“韩非!”

“臣在!” 韩非激动出列。

“朕命你总督此事,主持修建从洛阳直抵陇西、连通河西的驰道!限尔明年入夏之前,必须通车!朕要兵马粮草,能迅捷无阻抵达前线。”

“诺!” 韩非声音都有些发颤。

开疆拓土!这是他梦中都不敢想的、辅佐明君成就的伟业。比起在韩国整天提心吊胆割地求和的日子,这才是他韩非该做的事情!

“吕不韦!萧何!你二人总责全军粮草、军械调配转运。”

“传令各郡,加紧征发士卒、筹措粮秣!明年入夏之前,” 嬴政从地图上的陇西郡,狠狠划向河西走廊尽头,“朕要看到大秦的旗帜,插遍河西每一个角落。要月氏、匈奴,乃至西域诸胡,闻风丧胆!”

朝会散去,章台宫内只留下嬴政和李斯。

李斯看着同僚们各自领了紧要差事,风风火火去准备,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和失落。先前灭六国时,后勤统筹多由他负责,如今陛下把这些事情交给了别人,那自己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臣……”

嬴政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可以称为苦闷的表情。他拍了拍手,两名宦官吃力地抱着两大摞转抄在纸上的文章,放在二人面前。

嬴政语气沉重:“你和朕一起选才,还有修书,尽快完成书同文的大业。”

李斯看着面前这摞几乎到他胸口高的书页,又看看嬴政案头那毫不逊色的一摞,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慢慢变成了和嬴政同款的苦闷。

求贤诏书一出,天下各地一共送来了数千份文章,而且文章质量良莠不齐,有些固然文采斐然,但更多的……看得人头晕眼花,火冒三丈。

嬴政以前觉得史书称他“暴君”是抹黑,但自从开始批阅狗屁不通的文章后,他每天都能真切地体会到暴虐的冲动。

他甚至开始觉得,法家主张“愚民”政策实属多余。这些人读完书之后还能笨成这样,根本就没有限制他们读书的必要!

数十万大军开始调动。嬴政有意采取了混合编伍的方式,一什之中,五人为老秦人,五人为新纳入的燕赵等地“新秦人”。

蒙恬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已牢牢驻扎在河套平原。他并未因匈奴北撤而松懈,反而在地势紧要处修筑堡寨,挖掘壕沟,整顿武备。同时,无数秦军士卒在训练执勤之余,拿起农具,在河套南部黄河冲击形成的肥沃平原上,开垦出了一片片崭新的田地。

河套地区被正式划分为四十四个新县,尽管这些“县”目前大多还只是用石头黄土垒起的简易屋舍群,但已然有了城镇的雏形。

城墙内外,无数身着黑色或杂色衣甲的士卒,在军官的吆喝下,挥舞着锄头、耒耜,奋力开垦着脚下土地。

汗水顺着脊背滑落,融入新翻的泥土。老秦人干得格外卖力,他们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期待,边挥锄头边对旁边那些动作略显生疏、口音各异的新兵念叨:“加把劲!这地垦出来,将来可是能分到咱自个儿名下的!”

新兵们大多来自故燕、赵之地,闻言只是闷头干活,或咧咧嘴,露出不信的神色。分地?在从前,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十有八九属于封君、贵族或豪强,自己能留下口粮已属不易,何曾敢想拥有自己的田地?能免于战死沙场,在此地安全地开荒,已是侥幸。

然而,年关刚过,冰雪初融,将军蒙恬的将令便贴遍了各个新设的县邑:凡参与征战之将士,皆按人头分田二十亩。所产粮食,官三民七。若借用官牛、官具,则按此分成;若自有牛具,则可五税一。若全家搬迁过来,一口人可再多分十亩田地。

告示前,鸦雀无声,随即轰然炸开。

“二十亩?白给?”

“真就分给我们?什么都不要?”

“三七分?官府只要三成?剩下的……都是咱自己的?”

新兵们围着宣布法令的官吏,七嘴八舌,他们反复确认着细节。人在这里就分田?家人迁来还多分?暂时不愿迁,田也可种,走时攒的粮食能带走?税真的那么低?

负责解说的秦人小吏被问得不耐烦,一瞪眼:“咱们陛下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分就分,说三七开就三七开!还能骗你们这些憨货不成?再往北,阴山以北,十税一,还免三年税。”

旁边早就知晓秦法的老秦卒们,也纷纷投来看土包子的眼神,嗤笑道:“这才哪到哪?好好干,挣了军功,田地宅子,有的是!”

操着燕赵口音的士卒们听着,他们互相看看,又望望眼前一望无际的土地,最后望向南方咸阳的方向,喉咙滚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些秦人打仗时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是真的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

当秦人真幸福啊。

作者有话说:

三七分成比较低是参考的汉朝屯田官民各半和曹操战时屯田官六民四

第67章

头曼单于焦躁地在狼皮铺就的座椅上扭动身体。派往河南地的探子刚刚带回的消息, 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添烦忧。

“那些秦人真就在那里安安生生种地?蒙恬的二十万大军,就只是种地?” 头曼一把攥住探子的皮袄前襟,几乎是将他提了起来, 声音嘶哑。

探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语气肯定:“千真万确。种子都播下去了, 秦人的大军除了日常操练, 大半时间都在田地里……不像要做别的。”

头曼松开了手,探子踉跄后退两步, 大口喘气。

“下去,再探!盯紧秦人,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头曼挥挥手。

“种地……长久经营……” 他喃喃自语, 眉头紧锁,“蒙恬没被调走去打月氏?大秦的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月氏那边的反应倒是如他所料。那群傲慢的西边邻居, 接到他“善意提醒”秦人觊觎河西的信后, 月氏王和他的贵族们不仅没警惕,反而大肆嘲笑他头曼被秦人吓破了胆,甚至扬言要抢先一步占据河西,等秦人来了,正好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白得一块肥地。

可秦人这不动声色的架势……难道是自己猜错了?秦人灭了六国, 真的伤了元气,无力同时应付匈奴和月氏?所以先稳住北边, 种地屯粮, 恢复实力?头曼单于对这个想法将信将疑。中原人狡诈, 尤其是那个叫嬴政的皇帝,更是狡诈又凶狠,他的心思, 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难猜。

“再看看吧……” 头曼叹了口气。面对一个你完全看不透、打不过的对手,这种滋味实在难受。

最终,匈奴人“遵从大皇帝陛下的命令”,迅速撤离了河西走廊东段。月氏王闻讯,果然大喜过望,认为匈奴怯懦,秦人亦不足虑,立刻迫不及待地大举东进,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接管了这片水草丰美的狭长地带。月氏上下欢腾,将此视为月氏强盛的明证,月氏王更是得意洋洋,觉得头曼愚蠢,将如此宝地拱手让人,正好便宜了他月氏。

另一边,从洛阳直抵陇西前线的宽阔驰道于春末宣告竣工。

几乎没有任何耽搁,早已集结在关中和陇西的二十万精锐秦军沿着这条刚建成的驰道浩荡开拔。黑色旌旗遮天蔽日,滚滚向西,直指河西。

月氏王起初接到边报,不惊反笑,对帐下众贵族道:“匈奴一退,秦人拖延半年才敢前来,定是心中畏惧我月氏的铁骑和弯刀!”

半年前月氏刚刚占下河西的时候,月氏王的确担心过秦人,可是半年都没有等到秦人的反击,月氏王便渐渐起了轻视之心。

他雄心勃勃,集结了数万能征惯战的骑兵,准备在河西走廊东端,以草原民族最擅长的骑射冲锋,给这些远道而来的秦军一个迎头痛击,让天下知道,月氏可不是匈奴那种软骨头。

两军终于在走廊东端的开阔地带相遇。月氏王没有亲至,派了他的长子,一位以勇猛著称的王子统领大军。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秦人的惊慌失措。

“嗡——!”

并非弓弦的轻响,而是秦弩的震鸣!数以万计的弩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乌云,带着破空声覆盖了冲锋的月氏骑兵前锋。

箭矢入肉声、战马惨嘶声、骑士坠地声、惊叫声……顷刻间交织成一片。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在倒地的同伴和战马尸体上绊倒,引发更大的混乱。

“那是什么?” 月氏王子在亲卫拼死举起的皮盾保护下,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的弓箭!

月氏从来没有见过秦弩,他们见过弓箭,弓箭虽然能对骑兵造成伤害,可只要皮甲厚点,就足以顶着箭雨冲锋。可秦人的这些奇特的弓箭完全不一样,这些箭能够穿透皮甲,将人射对穿。

冲锋的势头被彻底粉碎,勇猛在绝对的装备代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月氏王子见势不妙,在亲卫的死战保护下,狼狈地调转马头,向西方逃去。主帅一逃,本就混乱的月氏军顿时土崩瓦解,演变成一场大溃败,丢下无数尸体。

秦军乘胜追击,轻松收复了被月氏占据的河西走廊东段。但这仅仅是开始。

王贲用兵,向来不留余地。他没有给月氏任何喘息的机会,挥师西进,一路横扫。河西走廊上原本臣服或依附月氏的零星部族,要么望风归降,要么被迅速荡平。秦军的兵锋,毫不迟疑地继续向西,深入月氏腹地。

眼看半个河西丢失,秦军如入无人之境,月氏王终于从“教训秦人”的美梦中惊醒。他慌忙召集贵族,派遣使者,携带重礼,前往秦军大营,向秦人求和。

使者的言辞极其卑微,表示月氏愿将整个河西走廊拱手奉上,从此向大秦称臣,每年进贡,只求秦军罢兵,给月氏一条生路。

使者怀揣着月氏王的期盼进入了秦军大营。然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任何消息传回。

月氏王在忐忑不安中等待,一天,两天,十天……等来的不是休战的诏书,而是更令人绝望的噩耗。秦军非但没有停止前进,反而分兵数路,以更猛烈的攻势狠狠捅进了月氏腹地的核心草场!

直到此刻,月氏王才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彻底绝望了。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远在咸阳的皇帝,拖延半年出兵,根本不是因为惧怕月氏。那半年,是在集结远超月氏想象的大军,准备歼灭月氏。

那个大秦的大皇帝陛下要的,不只是河西走廊!

然而,醒悟得太晚了。主力遭受毁灭性打击,部族人心惶惶,四散奔逃,月氏王再也无法组织起抵抗。他只能含着血泪,放弃世代游牧的丰美草场,带着残存的部众和牲畜,向着西方更加遥远的荒原,开始了凄惶无助的大迁徙。

就在河西战事尘埃落定,月氏残部西逃,王贲开始着手在河西设立据点之时,北方的河套平原,蒙恬动了。

经过整整一年的屯垦修整,二十万秦军士卒早已适应了北地的水土。

蒙恬带着这支兵精粮足的军队,越过阴山,主动向匈奴发起了进攻。

没有宣战,没有理由,秦军向着匈奴溃退后盘踞的漠南草原压去。

头曼单于接到急报,惊得魂飞魄散。他完全无法理解,秦人明明已经夺取了河西,打得月氏远遁,为何还要对他这个已经退让臣服的匈奴动手?中原人不是最讲究信义吗?

慌乱之下,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再次向嬴政修书,言辞比以往更加卑微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诉说匈奴已经让出了河套,为何大皇帝陛下还要赶尽杀绝?祈求陛下看在匈奴主动退让的份上,给匈奴一条生路。

看在匈奴比月氏识趣一点的份上,嬴政没有像对待月氏王的投降书那样看都不看就撕碎。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头曼的信,看了一遍,然后提笔,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的内容很简单:投降,或者死亡。

投降,从此漠南无匈奴,只有秦人。所有匈奴部众必须学习秦语秦文,接受秦法管辖,分散安置。

不降,那就战。战败的下场,如同月氏,要么死,要么永远滚出这片草原,向西逃,逃到天涯海角。

嬴政没写在信里的是就算西逃,也未必安全。大秦之所以暂时停下向西的脚步,不是因为打不动,而是因为打下来的土地太大,他暂时还没找到治理如此广阔疆域的办法。等他找到了,秦军的兵锋,会继续西去。

不过,嬴政内心其实更希望匈奴人能选择直接投降。因为现在的大秦,最缺的是人。开垦一亩田地只需要半个月,造一架水车只需要十天,修一条水渠也只需要两三个月,培养一个能劳作、能服役的青壮,却需要十五年。

头曼单于接到这封最后通牒,没有回信。还能怎么回?投降,意味着匈奴作为一个独立部族的终结,意味着子孙后代都要穿上秦人的衣服,说秦人的话,种秦人的地。

匈奴人是有血性的。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他们宁可选择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不战而降。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头曼单于展现了最后的领袖气概,他将几个尚存实力的大部落联合起来,东拼西凑,集结了八万骑勇,准备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与蒙恬决一死战。

可匈奴并不比月氏更难缠。匈奴人拥有最好的战马和最娴熟的骑术,但秦人拥有秦弩和更精锐的士卒。

秦军的武库为这场北伐准备了海量的箭矢,其数量远超匈奴骑兵总和的百倍。青铜弯刀难以劈开秦军制式的铁甲,而秦军的铁制兵器却可以轻易撕裂匈奴人的皮甲。

匈奴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但秦军士卒的背后,是他们已经快要成熟的麦地。

而且匈奴各部落心怀异志,大部落常驱赶小部落为前锋送死。部分被充当炮灰的小部落率先绝望崩溃,选择整个部落向秦军投降,换取生存与安置。

有一就有二。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单于的忠诚和对战争的狂热,越来越多的部落向秦军投降。蒙恬严格执行嬴政“分化瓦解,妥善安置”的策略,对投降者给予活路,分发食物,划定临时草场,承诺战后给予土地。

战斗持续了半年。这半年里,秦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边战斗,一边招降。头曼单于的权威荡然无存,联盟名存实亡。

在一个寒冷的秋日,头曼单于战死沙场,他那个历史上本该成为“草原秦始皇”、统一匈奴、创造辉煌的儿子冒顿,也未能逃脱,同样倒在了秦军的弩箭之下。

经此一役,匈奴主力尽丧,联盟彻底瓦解。部分部落眼见大势已去,在现实的生存压力下,选择了归附,被分散迁徙到河套以南逐步融入大秦。另一部分不愿臣服的匈奴人则仓皇聚集起来,带着族人,向着西方开始了遥远的迁徙。

他们身后,是插遍漠北草原的秦旗。

嬴政面对现实治理的压力,审慎地停下了扩张的脚步。尽管秦军的兵锋仍有余力向北深入,向西探寻,但他最终选择了战略收缩。西线,帝国的疆界稳固在盐泽之畔;北线,则划定在漠南草原与瀚海戈壁的边缘。

至此,大秦的疆域西抵盐泽,北控阴山。大秦北方边境,再也听不到异族的马蹄声。

在对外征伐的浩荡兵锋之后,内政也从未停歇。当河西走廊尽归大秦、月氏远遁的消息传回咸阳不久,嬴政便召集群臣,抛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议题:定洛阳为副都。

朝堂之上,文武重臣皆在。嬴政立于巨幅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咸阳,又指向洛阳。

“大秦疆土日广,自月氏至辽东,自河套至荆楚,政令、粮秣,流转万里。咸阳虽固,然偏居西陲,关山阻隔,转运维艰。洛阳,天下之中,四方辐辏。以此为副都,既可震慑关东,亦能便捷四方,使政令军需迅速抵达天下。”

他没有提迁都。咸阳是秦人根基,宗庙所在,经营百年,岂可轻弃?这不同于汉室历经王莽之乱后,刘秀可从容定都洛阳。大秦一统未久,根基在西,故洛阳只能是“副都”。

而且,在嬴政的宏大构想中,洛阳或许并非唯一的副都。若要真正经略辽阔北方,邺城凭借其“河北之襟喉,天下之腰脊”的地理位置,或许将是另一个理想的都城候选。只是此事尚远,暂且按下不表。

朝议很快通过,没人会质疑嬴政的决定。朝会后,嬴政把吕不韦留了下来。

在对匈奴战争的后期,嬴政发现萧何在后勤统筹方面已能独当一面,嬴政就不客气的给吕不韦另外派了活。

嬴政将吕不韦召至面前:“洛阳既为副都,当有文教之盛,以彰王化。朕命你在洛阳,选址兴建洛阳学宫。此学宫,一为培养人才,二为藏书。”

咸阳城连同天下藏书被项羽一把火烧了,这件事更深远的影响是书籍的集中与垄断,最终催生了垄断知识的世家门阀,成为皇权的痼疾。

嬴政在这件事里得到了教训,在收完天下藏书之后,嬴政特意命人将这些孤本藏书多抄写了几份,一份日后埋入他的秦始皇陵中满足他的收集癖好,一份藏在咸阳皇宫中,另一份则放在新修建的洛阳学宫中,供天下人来洛阳看书。凡自认秦人,无论出身贵贱,只需登记籍贯姓名,皆可入内阅览抄录,分文不取!

“诺。”

吕不韦听见嬴政又又扔给他一个任务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有点绝望,但是不多。

干吧,只要人能动,在陛下手下就有干不完的活。

吕不韦先前对顶替了他位置的李斯还有点儿怨气,可被嬴政重新启用三年之后,吕不韦心里只剩下了敬佩。

刚理顺了军功爵的后续细则,又马不停蹄去统筹征伐漠北那庞杂如山的后勤粮秣,好不容易将萧何这棵苗子培养得能独当一面,以为总算能稍稍喘口气……陛下转眼便又有了新的宏图。

“书籍难得,贵族门阀,藏书楼阁,非其族类不得入内。学问遂成私器,壅塞才路,结党营私。”

“他们以几卷家传经书为资本,便可世代为官,把持朝野?笑话!”嬴政一想起上个副本的那些门阀士族就生气。

处理那些门阀士族废了嬴政好大一番功夫,甚至到最后嬴政也不敢确定百年后士族门阀不会卷土重来。既然那些世家门阀垄断知识学问,那嬴政就干脆让朝廷来做这个最大的门阀世家。

于是,嬴政的命令更具体了。不仅要建洛阳学宫藏书,还要从百家典籍中遴选出治国之要与实用之术,大规模抄录,分发至天下每一郡!

听见事情越来越多,从洛阳学宫变成了每个郡都要送一套藏书,吕不韦忍不住问:“此事仅由臣一人负责吗?”

嬴政沉默一瞬,看着吕不韦花白的鬓发,终于想起来吕不韦年纪已经不小了:“……李斯与你同办。”

明明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也不多,不过就是外拓疆土以安天下,内统一统以固根本,一边在疆域上统一天下,一边在文化上统一文字,一边在精神上统一思想……为何这些大臣会累成这样?

随着新纳入大秦版图的北方二郡也最终完成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浩大工程,嬴政面前的系统屏幕悄然发生了变化:【进入副本次数:一】。

刚刚结束一整天精力充沛的政务处理,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选择了进入副本。熟悉的转盘再次浮现,飞速旋转后,指针稳稳地定格在了“宋”字之上。

“宋?”嬴政眉梢微挑,直接确认进入。

【宿主,您尚未选择身世点】108的提示音及时响起。

“不必。”嬴政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知道朕经历了这几个副本,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108的虚拟形象头顶冒出一个明亮的问号。

嬴政轻轻勾了勾嘴角,轻蔑道:“外面的天下,让朕见识到朕的厉害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又迅速褪去。

嬴政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是铺着还算整洁褥子的木板床。他坐起身,略微诧异地环顾四周。一间狭窄但不算破败的屋子,家具简陋却齐全,窗明几净,与他幼年在邯郸为质时所居的住处差不多。

【你名为赵政,是北宋宣和七年的一名穷苦书生。去年,你参加谢试,未能中举,如今正在家中备考,准备下一次科举】系统的背景介绍适时浮现。

嬴政微微皱眉。这开局听起来,似乎比他之前耗费一百点换来的“墨家遗孤”还要好一些?至少有个正经身份,有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还读书识字。这真的是零身世点?

【哇!这次是宋朝!这个朝代上限和下限都很迷啊】

【等等……好像是宣和七年】

【宣和七年怎么了?】

【明年要改元,新年号你肯定知道】

【那不一定,我史盲】

【……是靖康元年】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嬴政在屋内翻找, 在一只旧木箱底部摸到一袋米,还有一小串铜钱。这也算零身世点的开局?嬴政微微蹙眉,存了疑惑。

他仔细勘察了这个小院。两间屋, 一间正房兼卧房, 一间厨房连着柴房。院子是真小, 除了墙角一小块菜地, 便只剩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子路。

嬴政煮了一碗稀薄的米汤,就着咸菜, 慢慢喝下。随后他推开狭窄的院门,走了出去,打算去看看这个千年后的宋朝。

嬴政沿着汴河往前走, 耳朵里灌满了悠长的叫卖声,临街的酒楼、脚店彩楼欢门高耸, 旗帜招展, 比咸阳最繁华的市集还要热闹十倍。羊肉的焦香从敞开的店门里飘出,勾得人食指大动。

街道中央,满载着柑橘的板车缓缓驶过,青布包头的车夫正与挑担卖炊饼的老汉笑骂着让路。行人摩肩接踵,衣着虽不华丽,却也整洁, 脸上少见菜色,多是带着一种安逸的神气。

嬴政站在汹涌的人流里, 忽然觉得他的大秦……好穷。

嬴政的嘴唇用力地抿成了一条向下弯的弧线。在汉末那个副本里, 虽然也隔了四百年, 但那时天下大乱,疮痍满目,他并未觉得汉朝比秦朝富裕。可在这里,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自己的大秦被全方位碾压的繁华。他甚至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就从路人的闲谈中弄清了所处之地——汴京,大宋的都城。

他粗略估算,仅这汴京一城的繁华,就远胜咸阳。平民的生活水准,恐怕在咸阳的十倍以上!在大秦,平民刚刚能吃饱饭,吃肉是奢望;而这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售卖肉饼、烧鸡、炙肉的店铺,价格似乎也并非高不可攀。

“真是富裕啊。”嬴政忍不住默算,若他有这么多钱,他何至于要精打细算?他可以同时修长城、修驰道、挖运河,甚至可以直接把长城修到西域去!也不用管治理成本了,他甚至可以直接在漠北荒漠上建造城池……

但此刻,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这个“落第书生”的身份。在汴京,这并非难打听之事。今年殿试刚刚放榜,谁家郎君高中,谁家子弟铩羽,正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嬴政只用了一个下午,便在街头的茶肆拼凑出了科举制度。

嬴政津津有味听了一下午。相见恨晚!这就是他需要的选拔人才的方法!三年一考,既能确保有才者不被遗漏,同时意味着绝大部分的阅卷工作都不需要他亲自上手了!他再也不用对着那堆积如山的狗屁不通的文章暴跳如雷,只有天下间最精锐的人才才有资格走到他面前。

宋朝的这个科举制度虽然好,但是万一有人就是擅长考试,不擅长理政呢,那岂不是让一堆庸才占据官职?

而且宋朝好像过之不及……为何不杀士大夫?若是正经考上进士授官的官员,做什么坏事都不会死,顶多是被罢黜贬官,做什么都不会死,不就等于多胆大包天的事情都能做吗?有这样的好处,难怪人人都想科举入仕。

嬴政在汴京城里逛了一圈,直到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街上的繁华竟丝毫未减,据说夜市才刚开始。他提着两个刚买的肉饼回到那狭窄的家中,一边吃,一边陷入了更大的疑惑。

同他今日所见所闻,这个叫宋的朝代十分繁华,从汴京和咸阳的人口密度对比来看,宋朝的人口数量至少在大秦的三倍以上,经济繁荣更是不知高出多少倍,平民也能吃得起肉饼和糕点。街头巷尾的茶铺酒色还有说书人,这证明文化教育水准也不低,如此富裕繁华的朝代需要拯救吗?

嬴政又重新翻了一遍自己的住所,从犄角旮旯里搜罗出一百多文钱,就是他目前的所有身家了。按照汴京的高昂物价,再不赚钱,他就得吃土了。

“要赚钱啊。”嬴政自语,对他来说,这也是十分新奇的感受。

他穷是穷过,但是还真没自己赚过钱,年幼时候在赵国是吕不韦接济,稷下学宫那个副本那些墨家弟子都是自己种地,自给自足,上个副本更不必说了,开局就是世家公子,需要自己赚钱还是头一次。

他将铜钱一枚枚收回袋中,目光转向屋内另一堆东西,书。作为一个穷书生,现钱不多,书却不少。嬴政随手翻开一本,纸张柔韧,墨迹清晰,比大秦制造出的纸更好。

“我要考科举,三元及第。”嬴政愉快宣布。

【哇,宿主不打算伐无道、诛暴宋吗?】108诧异,它甚至做好了陛下再次揭竿而起的准备。

嬴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108的光球:“你知道为何只有六国余孽,没有商朝余孽吗?”

108茫然。

嬴政笑了笑,上个世界造反,是因为秦汉有你死我活的恩怨。可宋与秦,相隔千年,中间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什么恩怨都消散在时光长河了。当皇帝固然好,但在这个百姓生活富裕稳定的朝代,天下人凭什么跟着他造反?

第二天,嬴政踏入了汴京喧嚣的街市,亲身体验这个时代赚钱的滋味。他发现,对于识文断字者,谋生途径也有不少:卖字鬻画,撰写话本,填词谱曲售予勾栏瓦舍,或开蒙塾,或做账房,选择颇多。

凭借那张俊美的让汴京市民频频侧目的脸,以及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的气度,嬴政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给一户孙姓书商家的独子当家教。

选择这份工,不仅因其报酬尚可,更因孙家开着书坊。嬴政需要博览群书,以备科举,能从书坊自由借阅,能省下一大笔开支。没办法,现在秦始皇家里也没余粮。

孙老板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路上便苦着脸叮嘱嬴政:“赵先生,您可一定要严加管教犬子!那孽障,顽劣至极,谁的话都不听,我是拿他没法子,家里老夫人又护得紧……”

嬴政面不改色,语气沉稳:“东家放心,在下对于教化顽劣子弟,还算有些心得。”

孙老板千恩万谢。

全程看在眼里的108:【……】陛下,教孩子这事您可能真不行。

嬴政不以为然。毕竟他也算教育刘协有心得了,再笨难道还能比刘协更笨吗?

事实证明,能在董卓和曹操手底下善终的刘协绝对算不上笨。

数日后,孙府书房。

嬴政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被他从假山后揪出来的少年身上,眼神里透着难以理解。这少年约莫十六岁,衣饰华贵,此刻却满脸不服气。

嬴政尽量让语气平和,问道:“说吧,功课为何完不成?”

那名叫孙俊的少年,大约是仗着家里有恃无恐,竟张牙舞爪地挥舞起拳头,色厉内荏地叫嚣:“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爹花钱请来的人,得听我的!老子不想学,你能拿我怎么样?告诉你,小爷我十三岁就习武,揍你这种酸书生……”

他看着嬴政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身躯,后面的话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却仍强撑着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架势。

“反正,你别想在我面前摆什么先生的架子!你得听我的,要不然我就让我爹把你赶出去,还要你好看!”

嬴政微微挑眉,忽地问:“你知道荆轲刺秦吧?”

孙俊虽顽劣不学,但《史记》这类书还是翻过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里面有个秦舞阳,十三岁杀人,闻者不敢忤视。可他随荆轲上殿面见秦王时,却吓得浑身发抖。”嬴政缓缓道,声音不高。

“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

嬴政冷漠道:“他死了,荆轲也死了,燕太子丹也死了。”

孙俊被嬴政目光锁住,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腿脚莫名发软。

半个时辰后,嬴政悠闲地坐在舒适的软椅上,翻阅着从孙家书坊借来的史书。而另一侧的书案前,孙俊正一边抽噎,一边手腕发抖地抄书。泪水时不时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他却不敢停,只觉得那位新先生安静看书的侧影,比家里发怒的父亲可怕一万倍。

嬴政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学生身上。他翻到了记载唐朝疆域的一页,舆图辽阔,西抵葱岭,北逾大漠。他轻轻“啧”了一声,对比了一下自己手下大秦的疆域……回去他就打一个比唐朝更大的疆域。

当嬴政翻到宋朝的疆域图时,整个人的身体缓缓坐直了。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又翻回唐朝对比,再翻回大秦,最后死死盯住宋朝那局促的疆域。

朕刚打下来的河西走廊、河套平原呢?图上没有,那是西夏和辽国的地方。

朕的辽东呢?怎么成了辽和金的地盘?

嬴政啪地合上书卷,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旁边正偷瞄他的孙俊吓得一哆嗦,毛笔“啪嗒”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先生周身的气息突然变得好可怕,像是要杀人……不会真因为自己没写完功课就要被杀掉吧?孙俊眼泪流得更凶,手下抄写的动作飞快。

半月后,嬴政终于将现状理顺了七八分。

他的评价简洁而冰冷:“岁币求安,废弛兵戈,武备不修,以财帛乞求和平。此等偏安之朝,焉配称‘大’宋?”

夜里,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与不解:“国家有钱,不去制造弓弩甲胄,训练锐士,反而将银钱送给敌人,以求苟安?这个宋朝怎么连赵国都不如?”

起码赵国是因为真的打不过秦国,才杀将求和,宋朝明明能打过辽国,为何还要上供岁币?

108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陛下打算……?】

嬴政被问得一噎,脸色不愉地板起脸:“我日后自会劝谏宋室天子。”

他的第一个老师便是纵横家出身的范雎,凭他的辩才,还怕劝不动这个偏安的皇帝收复燕云十六州?

108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劝谏正经吗?自家宿主最近似乎偏爱看霍光和王莽的史料记载……

又一日,嬴政天未亮便起身,预备去孙府教猪。

谁知刚至府门前,便见那孙东家早已候着,脸上堆着歉意,连连拱手:“赵先生,对不住,对不住!府上小儿顽劣,实在不敢再劳烦先生了。”

嬴政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见孙东家脸色一转,喜笑颜开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面值不小的“交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感激涕零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您是不知道,那孽障现在一听见您的名字,便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这恩情,孙某没齿难忘!”

嬴政看着手中那厚厚一沓纸币,一时竟无言以对。

走在回家的路上,嬴政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心中默问108:“朕当老师难道真的那么差劲?”

108选择装死。

遇到这种难回答的问题,108便会熟练地进入装死模式,对此嬴政早已见怪不怪。他收起那把沉甸甸的交子,心中并无半分怅然,他已经锁定了下一个大户——越王赵偲。

这位越王,乃是宋神宗的遗腹子,虽贵为皇叔,却是个低调顺从、毫无野心的富贵闲人。嬴政初遇他,是在十日前的孙氏书肆,嬴政前去取书,遇到了到书肆购买书画的赵偲。

这宋朝的皇家风气与秦朝大不相同,上至天子,下至宗亲,都异常亲民。天子甚至不许称为陛下,而要以官家呼之。嬴政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因为宋朝皇帝对外屈膝、腰杆子软,对内自然也硬不起来,毫无帝王威仪。但这倒给了嬴政很大的便利,他可以轻松接近一个有钱有势的皇亲贵族。

越王赵偲酷爱书画,这并非他一人之好,而是整个汴京的风气。不止是越王,如今在位的那个天子赵佶对书画更是痴迷,只是天子在皇宫内,不好接近。

而嬴政擅长书法,为了应对副本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他博通百家,各项技艺皆有涉猎。他的书法便是在汉末副本中,由蔡邕与钟繇这两位在书法史上也顶尖的书法大家二对一悉心教授的。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对于如何接近赵偲, 嬴政做法直截了当——在书肆外蹲守。

汴京城的晨光熹微,嬴政已在名为集雅斋的大型书肆外蹲守了三天,这日他终于等到了赵偲。赵偲前脚刚进去, 嬴政立刻抱着一卷数日前连夜写就的书画, 掀帘而入。

这座书肆远比孙氏书肆气派, 三进院落, 雕梁画栋,是汴京文人墨客的云集之地。

书肆内伙计穿梭, 有的踩着梯子更换高处的字画,有的正将簇新的方册码上书架。临窗的雅座旁,越王赵偲正负手而立, 欣赏着一幅新到的山水画卷。

他约莫四十岁,头戴紫檀木折上巾, 身着盘雕纹的月白锦袍, 气质儒雅,身后仅跟了两个小仆。

书肆的伙计眼尖,见嬴政虽然衣着朴素,却气势迫人,便笑着迎上来:“客官,是买书还是看画?”

“卖字。”嬴政言简意赅。

“是哪位大师的墨宝?”伙计笑脸问。

“我写的。”嬴政淡淡道。

伙计笑容淡了些, 但仍是和气:“那客官请展开看看。”

嬴政唰地一下将画卷拉开。那是一幅四尺整张的行书,笔法精妙, 气韵生动。伙计惊咦了一声, 连忙朝里屋高喊:“张先生, 您快来瞧瞧!”

一个中年儒生闻声走来,目光落在字上,半晌无言, 只反复端详那笔锋走势,最后长叹一声:“好字,好字!这结体,这风骨,当真不是钟元常亲笔吗?”

这话一出,不仅吸引了周围的顾客,连窗边的越王赵偲也走了过来。赵偲俯身细看,眼中惊艳之色更浓:“不仅是钟繇的法度严谨,隐隐还有蔡伯喈的飞白神韵。可惜……”

他话锋一转,略带遗憾,“写的是本朝柳三变的词,若是写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那才是绝妙。”

赵偲凝视着那卷书法,实在心痒难耐,当即看向嬴政,语调微微提高:“小友,你当真说这是你亲笔所书?若是如此,你可否再书一幅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本王愿出重金购之!”

嬴政等的便是此刻。他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叹了口气道:“王爷谬赞,在下自然愿意献丑。只是……不瞒王爷,在下乃一介寒生,为购这卷上好宣纸与徽墨,已是囊空如空,如今怕是连买笔墨卷轴的钱都没有了。”

赵偲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更添好感。他拉住嬴政,又亲切地问了几句家常,得知嬴政正在刻苦攻读,准备下一轮的科举考试,更是赞赏有加。

宋朝重文,何况历朝历代有钱有势的人,总喜欢做些资助寒门学子的善事,赵偲也不例外。再加上嬴政言语不卑不亢,相貌又这般出众,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赵偲心中的好感度直线飙升。他当即拍板,热情地邀请道:“小友何必如此见外!既然你有此大才,何不入我越王府,做个清客幕僚?平日只需陪本王鉴赏书画,其余时间尽可在府中安心读书备考,笔墨纸砚,一概由王府供应!”

虽说是幕僚,实则不过是找个由头寻找玩伴。这在大宋并不稀奇,最著名的例子便是高俅,凭着一身蹴鞠的本事,便被官家赵佶赏识,一路官至太尉。但在赵偲看来,嬴政能读书、会写字,自然比那只会踢球的高俅高明百倍。况且看嬴政的谈吐气度,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日顺水推舟结个善缘,日后说不定便是朝中重臣。

嬴政等的便是这句。他欣然应允,当即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住进了越王府。

【主播又又富贵了】

【主播一看就是不是吃糠咽菜的气质,这刚穷了一个月,转头就住进亲王府了】

【这剧本不对啊!我看过的科举文,主角这时候不都应该家徒四壁、喝粥就咸菜吗?】

【还要等粥冷了以后用刀划开,一碗粥分成两顿吃……】

【话说主播为什么还待在汴京啊,金人就要围城了,还不跑路吗?】

在越王府待了两个月,嬴政的地位直线上升。起初,赵偲不过将嬴政视作一位能写会画、可供消遣的清客,如同府中养着的那些琴师、画师。只是很快,赵偲就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厉害之处。

除了那一手足以乱真的书法,嬴政还会起草公文、处理府中账目,甚至在处理复杂的人情往来、交际应酬时,他给出的建议也十分精准,远胜赵偲府中原本养着的那些年长幕僚。

赵偲私下里对长子感叹:“赵政此人,沉稳有谋,处事周全,宛如当年的赵普丞相,日后前途无量。”

赵普乃大宋开国宰相,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称,最初也是以幕僚之身起家,后来辅佐赵匡胤定鼎江山。

自此,赵偲处处都要带着嬴政。他发现,无论多么棘手的事务,嬴政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远比他自己瞎操心要强上百倍。于是,赵偲索性大小诸事,一概都要先问嬴政的意见。

赵偲自己育有二子,皆平庸无奇,难堪大任。他倒也看得开,反正他自己这辈子也是混吃等死,对儿子们要求不高。但人到中年,总归存了些提携后进的心思。短短三个月,嬴政在他口中,便从“赵幕僚”变成了“子侄一般”的亲近晚辈。赵偲甚至热心地将嬴政引荐给了朝中的一些官员。

通过赵偲,嬴政对大宋朝堂有了更深的了解。一开始,嬴政就发现宋朝的官员都很有文采,说话也都很好听。起初,嬴政对他们的定位是李斯和叔孙通,阿顺苟合、揣测帝王心意,也就是会溜须拍马。

后来跟着赵偲参加了几场文会、宴饮之后,嬴政意识到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秦朝只有一个赵高,但是宋朝有一朝堂的赵高。

“要不然说时代在进步呢。” 嬴政私下对108吐槽,“大秦只有一个赵高,就把江山给折腾没了。这大宋朝这一朝的奸臣反而达成了平衡,谁也动不了谁,江山社稷安稳。”

宣和七年十一月,汴京被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喜庆氛围中。天子举行了三年一度的盛大祭天大典,先祀景灵宫,再享太庙,最终在城南圜丘祭拜昊天上帝,随后大赦天下。官家赵佶似乎要用这场铺张的典礼,向天下昭示太平盛世。然而,暗流却在笙箫之下汹涌。

中书侍郎张邦昌的私家园林内,冬宴正酣。梅花傲雪,暖阁生香,歌姬水袖翩跹,舞姿曼妙。嬴政作为越王赵偲的幕僚,坐在偏席,安静地欣赏着歌舞。

嬴政素来喜爱音律,只是自知道有个名叫高渐离的乐师会刺杀他之后,便极少放纵赏乐。如今他不过一介布衣幕僚,自无人会刺杀他,他便也难得放松,专心品味这宋朝远超秦朝的歌舞升平。

他的席位靠后,毕竟无官无品。嬴政的目光看似落在乐人身上,余光却始终锁在赵偲身上,同时也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忽然,他看见一个仆从匆匆走到赵偲身边,低声耳语几句。赵偲神色不变,随即起身,随着仆从离开了暖阁。

嬴政挑了挑眉。他注意到,席间已有数位官员悄然离席,赵偲并非第一批。一种莫名的警觉攥住了他。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绑在小臂内侧的匕首,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赵偲终于回来了。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爷,此刻面无人色,脚步虚浮,脸上写满了惊惧。

“殿下?”嬴政起身迎上去,稳稳搀住赵偲。

赵偲浑身冰凉,右手死死扣住嬴政的手腕,声音微不可察:“回府。”

嬴政不再多问,扶着赵偲离开园子,把赵偲上了马车。待要转身去骑马,赵偲却又将他拉住,哑着嗓子道:“你……你也上来。”

马车颠簸前行,赵偲坐在车厢一角,嘴唇哆嗦,却一言不发。回到越王府,嬴政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院门,这才回到书房,沉声问道:“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您如此惊恐?”

赵偲抬起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又低下头去,颤声道:“无……无事。”

“我和殿下才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事情殿下一定要隐瞒我呢?难道是不相信我能守口如瓶吗?”嬴政垂着眸子,淡淡望着赵偲。

他脸上平日里为了亲近赵偲而维持的温和笑意尽数收敛。刹那间,属于始皇帝的冰冷威仪弥漫开来,充斥了小小的书房。赵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

“金人攻宋了。”赵偲终于崩溃道,声音嘶哑,“两路大军,南下而来。”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嬴政,等待着对方的惊愕与失态。

可嬴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可怕:“官家可知此事?把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赵偲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将所知的零星信息拼凑起来。原来,自去岁起,辽国便已兵败如山倒。大宋见此良机,便与金国订立“海上之盟”,约定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大宋可得燕云故地。岂料事到临头,官家赵佶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结果一来二去,金人竟以雷霆之势灭了辽国。此后双方摩擦不断,关系急剧恶化。前不久,官家派去处理边境事务的童贯兵败逃回,才将金人两路大军南下的噩耗带回。

“所以,官家至今尚不知情?”嬴政听完,立刻抓住了要害。

赵偲脸上血色褪尽,讪讪道:“诸位相公以为,祭天大典乃国之大事,不可惊扰官家圣心,以免不祥……”

嬴政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怕惊扰,分明是满朝庸碌之辈,个个都怕当了传递坏消息的出头鸟,被迁怒于己,竟不约而同地将这天大的军情给联手压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却终究没忍住,又深吸一口,才勉强将怒火摁了回去。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拯救中原”的任务是为什么,也再次被这荒唐的朝堂上了一课,原来下面的人,真有能耐将皇帝蒙在鼓里!

“必须立刻让官家知道,唯有皇帝知晓,方能下令调兵遣将阻拦金兵。”嬴政一针见血道。

只是越想,怒火便越是压制不住。

嬴政猛然起身:“这群庸碌无能、恶毒透顶的东西,难道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天地有没有用,只有天知道。可大敌临头,这是火烧眉毛的军国大事!他们怎么敢隐瞒不报?”

赵偲被嬴政骤然爆发的威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心中骇然。

嬴政猛然转头,目光射向赵偲:“必须立刻让皇帝知道!”

赵偲都快哭出来了,哆哆嗦嗦道:“想、想来官家很快也会知晓……也就这几日,他们瞒不了多久的……”

“愚蠢!”嬴政厉声喝道,“敌军铁蹄攻城略地的速度,远比你们想象的快得多!兵马不是慢吞吞的公文,半年都走不出汴京。而且,这些人既然敢欺瞒官家,难道就不会欺瞒你?你将张邦昌告诉你的时间,再往前推十天,甚至半月,恐怕才是实情!”

赵偲如遭雷击,再也坐不稳,身体一软,从座椅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气若游丝:“不、不行……我不能让官家知道,我比他更早知道此事……这是大忌啊!”

嬴政简直要被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这蠢货竟还在担心什么避嫌,怕被怀疑有夺位之心?他原本以为赵迁已是天下至蠢,却不想这大宋,竟是遍地赵迁!

“你难道还把自己当成普通的臣子吗?”嬴政毫不留情地呵斥,“你姓赵,你今日的富贵荣华,皆因你姓赵!这是你赵家的天下!那些外姓的官员不急,难道你这个姓赵的宗室亲王,也不急吗?”

赵偲被他骂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总算回过点味来。可生性的懦弱和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他依旧不敢去当那个“报丧”的人。

嬴政看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不再废话,直接做出决断:“你给我信物,我今夜就去找太常少卿李纲,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去面见官家。”

“李纲?”赵偲茫然地从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只记得此人性情刚直,与自己并无交集,也不知嬴政如何认得,“他可信吗?”

嬴政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白时中、张邦昌之流,每次宴会都刻意排挤他,不愿带他。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此人是忠是奸吗?”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赵偲此刻已是六神无主, 被嬴政一番连吓带骂,完全将其当作了主心骨。见嬴政态度强硬,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 哆嗦着手, 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玉鱼, 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在大宋, 金鱼袋、银鱼袋是官员标识,而这亲王方可佩戴的玉鱼, 便是赵偲身份的最高信物。

嬴政毫不客气,接过玉鱼揣入怀中,当即转身, 牵了匹马便冲出了越王府。

汴京的夜市依然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沿街叫卖声、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然而, 此刻的嬴政心中,再无半分初来时感慨这繁华盛世的心思,只剩下冰冷与讽刺。国富而兵弱,与待宰肥猪何异?

他想起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前,刚刚将匈奴打得抱头鼠窜,单于要献上手下大部落首领的头颅求和, 大秦的兵马将逼得匈奴与月氏仓皇西逃。即便是汉末那些不成器的诸侯,诸如袁绍、公孙瓒之流, 都尚且能把外族打得落花流水。而这大宋……竟能无用至此!

他冷着脸, 策马穿行在依旧太平的街市, 心中只有一片凛冽。

李纲的府邸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与张邦昌那带园林水榭的豪宅相比,寒酸得不像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二进小院。嬴政站在那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心中瞬间知道了李纲被排挤的原因。在这汴京城,房价高昂,一个不贪不占的太常少卿,光靠俸禄,也就只能住这样的地方了。

“世人皆浊,唯君独清啊。”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让有能力的臣子过得如此贫穷,这大宋的现任皇帝,的确是个废物。嬴政随即上前,敲响了后院那扇略显单薄的小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问明来意后,将嬴政引至书房。李纲正在灯下读书,见深夜有客,且气度不凡,面露诧异。

嬴政也不多言,直接亮出那枚温润的玉鱼,表明身份:“在下越王府幕僚。金兵两路南下,前锋恐已过太原。枢密院惧上迁怒,隐匿不报,官家尚蒙鼓中。事急矣,请李公速入宫面圣!”

他心中已打好腹稿,准备应对李纲诸如“越王为何不自陈”、“消息来源是否可靠”等诘问,甚至如何利用赵偲的胆怯与李纲的刚直达成目的,也已思虑周全。

李纲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嬴政的预料。

这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在看清那枚象征着亲王身份的玉鱼,听完嬴政寥寥数语后,先是愣了一瞬,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随即,他“砰”地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弹起,一方砚台也挪了位置。他脸色瞬间涨红,须发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张动,勃然怒道:“竖子误国!安敢如此!”

李纲甚至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要求核实嬴政身份的真假,没有质疑消息的准确性。

他怒骂一声,便猛地转身冲进了内室。不过片刻,他已胡乱套好那身代表四品官的绯色公服,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乌纱帽扣在头上,一边就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口中犹自怒骂不止,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国之将倾,犹自欺瞒!尸位素餐,奸佞当道,误我大宋!误我大宋啊!”

他就这样将深夜前来报信、手持亲王信物的嬴政,独自丢在了自家这间书房里,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未曾留下。

嬴政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央,听着那怒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这段时间,他看惯了宋朝官员的弯弯绕绕,一个个心思比蜂窝还多,忽然遇上李纲这般一根筋的直臣,反倒有些不适应。这行事风格,这般不计后果、不管退路的刚直暴烈……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他晃了晃头,甩开那荒谬的联想。好歹是科举出身的文官,总不至于像白起那个纯武将一样单纯。

见目的已达,嬴政不再停留。他瞥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书卷,心安理得把玉鱼往袖中一揣,悄然离开了李纲府邸。

回到越王府时,已是半夜三更。赵偲还未安寝,在书房中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嬴政回来,立刻迎上:“如何?”

“李纲已连夜入宫。”嬴政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赵偲闻言,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这才觉得腿脚有些发软,瘫坐在椅子上。嬴政并未取出那枚玉鱼归还,赵偲似乎也忘了这茬,或许是觉得信物已留在了李纲处,又或许,他压根没意识到这贴身信物的重要性。一个连军情紧急都反应不过来的亲王,自然不会去想这些细节。

“殿下,”嬴政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给出了下一个指令,“接下来几日,还需您多往枢密院、兵部走动,设法探听确实军情战报。”

对付蠢货,直接给他下命令比苦口婆心陈明利害要更方便。

赵偲见嬴政面色冷峻,下意识地便连连点头:“本王明日便去,定会留心。”

直到嬴政行礼退出书房,赵偲独自坐在灯下,过了好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等等,我才是亲王,他不过是我府中一个幕僚啊?

为何我竟要听他的吩咐行事?

次日,赵偲下朝归来,带回了消息:官家已下旨调兵遣将,抵御金人。

经过一夜的冷静,赵偲已不似昨日那般惊慌失措,甚至反过来安慰嬴政:“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先前辽人也时常犯边,不过打打秋风。如今辽国既灭,那金人无非是学了辽人的样,想吓唬吓唬我大宋,好多要些岁币罢了。”

在大宋君臣看来,那笔岁币看着数目庞大,但对富庶的大宋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破财消灾,无伤大雅。

嬴政扯了扯嘴角,心中冷笑。是了,他也想不通,那辽国为何拿了钱,就真的信守承诺,不再大规模南侵了。这等“拿钱不占地”的信义之事,既不符合他嬴政的处世之道,也未必符合金国的心意。辽国或许只要钱,这胃口更大、更凶悍的金国,可就未必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嬴政嘴角勾起一个堪称刻薄的弧度,“但凡用兵,必先虑败,岂有战事未开,便先想着敌寇只是来打秋风的道理?”

赵偲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忙岔开话题,说起赵佶的安排:“官家已遣梁成平、何灌二将,率军前往黎阳,扼守要津,以拒金兵。”

梁成平?何灌?

嬴政面无表情。哦,这两人,他挺熟。因为他跟着赵偲参加的几次汴京高门宴饮上,都曾见过。一个是深得赵佶宠信、在宫里颇有脸面的宦官,一个是掌管部分禁军、靠着钻营上位的将领。纸上谈兵的赵括好歹还读过兵书,这两个人,怕是连兵书都没正经翻过几页。

“梁成平乃内侍,何灌是禁军统领,此二人可曾有过统兵临阵、野战对敌的经历?”

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括尚能纸上谈兵,此二人连纸上谈兵都不会。让他们去守黎阳,对抗金人铁骑?”

赵偲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宦官监军、亲信领兵乃是本朝常事。可被嬴政这么一点破,他也慌了神。是啊,这两人确无实战经验,这……这能打赢吗?他虽然平庸,但终究姓赵,对大宋的江山还是有份天然的关切。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本王这就入宫给官家上书,陈明利害,让官家换掉此二人?”赵偲急道。

“换人?来不及了。”嬴政断然道,“当务之急,是立刻让种师道率西军精锐,火速驰援汴京!”

种师道是如今的大宋第一名将,年纪不小了有有“老种”之称,是前几年大败西夏的主帅。嬴政对他了解不深,准确来说,嬴政对驻扎在外的将领都不熟悉,可要是种师道不行,别的将领就更不行了。

“种师道?”赵偲一愣,“让他去黎阳换防?”

“不,是让他直接到汴京勤王护驾。官家在祭祀上天的时候,最好向上天祈祷过黄河北岸那些所谓的要地,加起来能守住一个月,给种师道赶到汴京争取时间。”

赵偲更糊涂了:“为何是到汴京?金兵不是还在北边吗?”

嬴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赵偲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蠢货。

“从黄河北岸渡口到汴京,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金人多是骑兵,一旦突破黄河防线,其兵锋之速,远超尔等想象。”

嬴政对这段路太清楚了,如今的汴京,便是昔日的魏都大梁。当年秦军铁骑,自渡黄河至兵临大梁城下,一共用了一个月不到,准确说,是二十一天。

大秦没有多少守城的经验,但是大秦有很多攻城的经验。

赵偲被嬴政语气中的笃定慑住,也顾不上细想嬴政为何如此肯定,更忘了自己亲王的身份,只觉得此事万分火急。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又匆匆忙忙,再次向皇宫方向赶去。

嬴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赵偲能否劝动赵佶?他并不十分担心。虽然未曾谋面,但从赵佶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看,此人贪图享乐,懦弱无能,且极度怕死。但凡有任何能增加他自身安全系数的建议,哪怕再荒唐,这位官家恐怕都会认真考虑。

如今,还有什么比将大宋名将和最能打的军队,调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更能让这位皇帝感到“安全”的呢?

嬴政并未在越王府多留,他返回了最初栖身的那座狭窄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他径直走入卧房,从堆满书籍的角落,搬出一只不起眼的旧书箱。

打开箱盖,里面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架保养良好的神臂弩,以及一支造型粗犷的突火枪。经过千年技术迭代,宋朝的军械,尤其是远程武器,在某些方面已远超他熟悉的大秦青铜弩机。这神臂弩力道强劲,射程惊人。而那突火枪,虽还粗糙笨重,射击缓慢,填装繁琐,在实战中远不如弓弩便捷,但嬴政第一眼看到它时,就发觉到了其中巨大的潜力。

大宋对武备管控看似严格,实则漏洞百出。嬴政仅凭越王府的关系和些许钱财,便轻易弄到了这些武备。他熟练地拆卸、检查、又组装好神臂弩的机括,动作精准流畅。少有人知嬴政谙熟墨工之术,毕竟他有几年是跟着墨家混的,后来又有要从副本把那些比大秦先进的技术凭人力背回去的需求,嬴政就一直没放下墨家学问。

在嬴政看来,以宋之富庶,军械之利,客观条件上完全具备与辽、金抗衡甚至战而胜之的实力。弓弩本是骑兵克星,更有神臂弩这等利器,再辅以城墙坚城……何至于被动至此?那突火枪,虽尚不实用,但若带回大秦,交由墨家弟子潜心改进,假以时日,必成战场杀器。

不过,此刻他思虑的并非遥远的未来。一个更紧迫的选择摆在面前:走,还是留?

他可以肯定,赵佶派去的那两个废物,绝对挡不住金兵铁蹄。汴京被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此刻离开,凭借越王府的关系和自身能力,南下避难,并非难事。

可是……

嬴政五指扣住冰冷的弩身,掀起了眼皮,两道长眉沉沉压下,眉骨投下的阴影更显出了几分凶厉:“区区塞外蛮夷,也配让我狼狈逃离?”

金人不是善茬,难道他就是善茬了吗?

危机亦是机遇,或许他会离开汴京,但是绝不会是被蛮夷驱赶着离开。

次日,嬴政寻到赵偲,开门见山:“请殿下为我谋一军中职位。”

赵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道你忧心国事,可又何必自毁前程?科举入仕,方是正途。武官……平白叫人轻视啊。”

他话语中透着真诚的惋惜,显然认为嬴政入军伍是明珠暗投,自降身份,毕竟宋朝武将地位实在太低。

嬴政虽无法理解,为何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些人看不起武将,但也懒得与他分辩,只是再次坚定地重复了自己的意愿。

赵偲见嬴政心意已决,又不敢违逆,只得叹了口气,答应下来。以他亲王的身份,运作一个低级军职并不困难。很快,嬴政便得了一个提举的官职,虽无甚实权,却也算踏入了军伍的门槛。

没过几日,赵偲下朝回府,面色苍白如纸,见到嬴政便颤声道:“官家他想南巡避祸。”

嬴政询问详情,赵偲难得地流露出愤慨:“本王今日在朝上,拼死力谏,才暂且劝住了官家!我大宋历代祖宗陵寝、太庙社稷皆在汴京,官家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弃之不顾,仓皇南逃?”

连赵偲这般懦弱的人都动了真怒,朝中其他人的愤慨可想而知。但嬴政心中冷笑,他断定,那位官家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又过了几日,赵偲从宫中回来,已是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官家他想内禅,传位于太子。”

嬴政:“……”

纵使他见惯风浪,此刻也有一瞬的无言。

赵偲还在叹息:“官家如此……或许退位也好。太子年轻,说不定比他父皇强些。”

嬴政却已没心思听这些,他面色一肃,对赵偲道:“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事到如今,我直言不讳,请殿下做一抉择。”

赵偲一见嬴政这般严肃神色,心里便咯噔一下。经验告诉他,嬴政脸色一沉,准没好事,偏偏每次还都一语成谶。

“能让一国之君主动放弃天子之位,”嬴政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只能说明,真正的危险已迫在眉睫,他甚至不敢担负这亡国之君的名声。现在,殿下面前只有两条路。”

赵偲喉咙发干:“哪、哪两条?”

“其一,立刻携家眷南下,避祸江南。”

嬴政直视赵偲,“其二,留在汴京,与城共存亡,协助守城。”

赵偲大惊失色:“何至于此?形势已危急至此了吗?”

“若非生死攸关,哪个皇帝舍得放下权柄?”嬴政反问,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权力的滋味有多诱人,能让赵佶主动放弃,局面之坏,已超出常人想象。

赵偲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下意识紧紧抓住嬴政的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先、先生!我该如何是好?请先生务必教我!”

“守城。”嬴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金兵必会围困汴京,但他们八成攻不破此城。金人此次南侵,起初恐是试探,未曾想宋军如此不堪一击,才长驱直入,兵临城下,他们并无灭国的周全准备。其二,种师道已率西军精锐赶来。只要汴京能固守月余,待大军抵达,里应外合,届时腹背受敌的便是金兵。”

他顿了顿,看着赵偲苍白的脸:“殿下是宗室亲王,此刻留在城中,与军民共抗外侮,便能立下大功。”

“你不想坐一坐那个位置吗?”嬴政忽然轻笑,说出一句足以让赵偲遐想万分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赵偲听了这话, 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脸色煞白:“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我哪有那个能耐!”

他虽然也觉得赵佶不中用, 可这绝不代表他自己就能行。嬴政那句“取而代之”的暗示一出, 赵偲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中衣。

他慌忙看看左右, 确认书房里再无第三人,才一把拉住嬴政的袖子, 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道:“这话本王就当没听过,往后也再不可提起!我朝虽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 可谋逆大罪还是会死人的啊!”

嬴政见他那副吓破胆的模样,便不再多言。他本也只是看赵偲听话, 又逢此良机, 忍不住手痒点拨一下,并非真觉得此人是可造之材。既然烂泥扶不上墙,那便算了。

离开越王府,嬴政走马上任。他这个“提举”的官职,在大宋复杂的官制中颇为模糊,可大可小, 手下兵力从几百到数万皆有可能。最终,他麾下只分得五百余士卒。这对嬴政而言, 聊胜于无。

刚一接手, 嬴政就深切体会到宋军与横扫六合的秦军之间的天壤之别。军纪涣散, 操练懈怠,士卒眼中毫无锐气,对训练更是阳奉阴违。嬴政没有多费唇舌, 直接揪出几个最桀骜的刺头,当众以军法严惩,在校场上一顿军棍打得鲜血淋漓。杀鸡儆猴之后,剩下的人顿时噤若寒蝉,训练才得以勉强推行。饶是如此,操练了五日,也不过是能站齐队列罢了。

嬴政心知肚明,十天半个月绝无可能练出精兵。他对这些士卒的要求降到了最低,只要在战场上看见鲜血不立刻逃跑和会用弓弩就行。弓弩这等克制骑兵的利器,在宋军中根本没有普及,许多士卒连基本的操作都不会。嬴政便简化训练,只求他们能在城头站稳,能把箭射出去,不求准头,但求形成覆盖。

嬴政又找来活猪活羊,让士卒在近距离□□杀,让这些士卒练一练胆子。其实嬴政是想找些死刑犯的,毕竟杀人和杀猪还是不同的,只是宋朝别的不好说,但是“仁”是真“仁”了,牢里根本就没几个死刑犯,嬴政只能用畜生代替。

军中自然怨声载道,原本他们就是混日子,结果现在被这么严酷训练,谁都不乐意。但嬴政背后站着越王赵偲,他本人又擅长与同僚交际,上下打点,那些不满的声音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嬴政不喜欢这种官官相护的作风,但是只要好用,嬴政就会很擅长。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太子赵桓登基,是为钦宗,尊其父赵佶为太上皇,改元靖康。新皇登基,却未能带来丝毫新气象,反而像是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仅仅九天之后,靖康元年正月初三,金兵已渡过黄河的急报,如同一声炸雷轰然响彻死水般的汴京朝堂。刚刚退位的太上皇赵佶,连片刻都不敢多待,立刻宣称要去亳州太清宫为祖宗祈福,当夜便带着几个宠臣,在少量精锐护卫下,仓皇出逃,直奔东南,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震惊。

太上皇一跑,郑皇后、部分宗室、以及众多嗅觉灵敏的达官显贵,要么寻个借口,要么连借口都懒得找,纷纷效仿,卷起细软,夺路而逃。权贵成群结队地逃离,恐慌迅速百万人口的汴京城中飞速蔓延。

就在这大厦将倾、人心离散之际,一个人站了出来——李纲。

这位不久前还只是太常少卿的硬骨头,几乎是朝中唯一一个坚定主张死守汴京的文官。于是,他被仓促提拔为尚书右丞,实际上全权负责汴京防务。

或者说,是整个朝廷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文官出身的李纲。

李纲刚一上任,焦头烂额,他虽有满腔忠义,却无丝毫守城经验,更缺乏得力的、可堪一用的将领。就在这时,嬴政找到了他。

“汴京城墙高厚,存粮足支数月,军民百万,可战之兵虽弱,据城而守却占尽地利。种老相公正率西军精锐日夜兼程,只要我们能坚守半月,待勤王大军抵达,内外夹击,金人必退。”嬴政面对李纲,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李纲对这位曾深夜持越王信物前来报信的年轻人印象深刻。此刻再见,见嬴政麾下那五百余士卒虽谈不上精锐,但队列整齐,神情紧绷,与其他惊慌失措、毫无章法的守军截然不同,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欣赏。

李纲也不摆架子,对嬴政苦笑道:“赵提举,不瞒你说,老夫一介书生,从未带过兵,如今纯属是赶鸭子上架。这守城之事,千头万绪,你我需同心协力,商量着来。”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计划:汴京城四面城墙,共二十一座城门,无法预料金军主攻方向,故计划每面城墙安排一副将,统兵万余防守,同时加紧准备弓弩、火油、滚木礌石等守城器械。

嬴政听罢,缓缓摇头:“相公思虑周详,然以在下愚见,当下最要紧者,并非分兵把守。”

“哦?”李纲蹙眉,“愿闻高见。”

“其一,坚壁清野。”嬴政语调平稳。

“立刻下令,将汴京城外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百姓和粮草,尽数迁入城内。带不走的粮草,一把火烧光,水井填埋,牲畜掩埋。绝不能给金兵留下任何补给!”

“其二,”嬴政语气转冷,“请相公立刻入宫,向官家请一道明旨。写明自即日起,至金兵退却,汴京一切防务,皆由相公一人专决。上至官家,下至百姓,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军令,违者,无论何人,皆以通敌叛宋论处,可先斩后奏!”

嬴政没有守过城,但是他攻过很多城,有的城池很难攻下,比如李牧和廉颇镇守的城池,有的城池很容易攻下,比如韩国和袁术的城池。

现在是他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时候。

“这……”李纲倒吸一口凉气,被嬴政这番话的大胆惊住了。这几乎是要独揽大权,将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排除在决策之外。

嬴政直视李纲,目光锐利:“金兵旦夕可至,城内却仍有人心不定。官家摇摆不定,宰执各怀心思,宦官弄权,文臣掣肘。若军令不一,朝令夕改,或有人为求和、为私利而妄加阻挠,则汴京必破!”

李纲浑身一震。是啊,新官家赵桓至今还在左右摇摆,时而想跑,时而又被自己劝住。那些主张弃城、主和的大臣,势力同样巨大。若守城之时,后方不断有人拖后腿、甚至暗中使绊子……李纲不敢再想下去。

他本是刚烈果决之人,一旦想通关节,便不再犹豫。

“赵提举所言极是!老夫这便入宫!”李纲豁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迟疑。

正如嬴政所料,此时的钦宗赵桓已被吓破了胆,只要能保住性命和皇位,什么条件都肯答应。在李纲的坚持和形势逼迫下,赵桓在朝堂上,当众写下诏书,盖上玉玺,赋予了李纲“专决之权,先斩后奏”的特权。

这一举动,自然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道惊愕愤怒的目光射向李纲。一个尚书右丞,竟想凌驾于众人之上?只是此刻金兵压境,人人自危,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

就在李纲入宫请命的同时,嬴政也开始行动。他将麾下已只听他一人命令的士卒,连同近日收服的一些心腹,按照城门数量分成数组。下达的命令冷酷简单:封闭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无论何人,敢有擅闯城门、意图出城者,不必请示,立斩无赦!

嬴政与李纲不同。李纲学的是忠君爱国,对权力斗争的残酷与无底线缺乏深刻认知。但嬴政,是那个从赵国邯郸的质子,一步步踩着尸山血海横扫六合的始皇帝。这些权力场中最黑暗的戏码,他才是行家。

李牧不是输给了秦军,他是败给了郭开和昏庸的赵王。而今日的汴京,郭开那样的人,满朝堂都是。

靖康元年正月初八,寒风凛冽,金军东路统帅斡离不率领五万铁骑,兵临汴京城下。望着这座传说中富甲天下的巨城,斡离不心中充满了贪婪。他意在速战速决,当夜便下令制作火船,强攻宣泽门。

夜色中,数十艘满载薪草膏油的小船被点燃,冲向宣泽门。城头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嬴政亲自在此坐镇,他面容冷峻,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直到进入射程,才猛地挥手下令。

“放!”

巨石呼啸着从城头抛下,精准地砸在火船之上,木屑横飞,火焰四溅,不少船只未及靠近便已倾覆。紧接着,早已部署在垛口后的弓弩手听到号令,齐齐扣动机括,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火船后方试图跟进的第一批金军。惨叫声在护城河畔响起。

首战受挫,斡离不心中微惊,却并未太过在意,只道宋人凭坚城之利。他下令休整,准备来日再战。

而汴京城内,李纲负责东、南两面,嬴政负责西、北两面,日夜巡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嬴政事前的布置,此刻显出了关键作用。坚壁清野让金军在城外几乎找不到像样的补给,让金人越发急躁。

但是,总是会有来自后方的意外。

在承受了金军两天的猛攻后,年轻的钦宗赵桓先撑不住了。恐慌压倒了他的理智,他开始在朝会上提出与金人和谈的想法。李纲当廷便请出了那道盖有玉玺的诏书,沉声道:“陛下,金人兵临城下,正需上下用命,死守待援。此时言和,是示敌以弱,动摇军心!且陛下有诏在先,命臣全权守御,岂可朝令夕改?”

赵桓被堵得哑口无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无法否认自己亲手写下的诏书,只得暂时按下和议之念。

又苦撑了两日,赵桓又撑不住了,新任首相李邦彦、次相张邦昌,本就是坚定的主和派,他们见赵桓动摇,便趁机进言:“陛下,金人势大,汴京虽坚,能守几时?若待城破之日,我等皆为鱼肉,连和谈的资格都没有了!不若趁现在我军尚能支撑,主动遣使议和,或可保住宗庙,求得体面。”

赵桓本就六神无主,被两人一说,心思又活络起来,但又顾忌那道诏书和已传遍全城的“李纲守城”之命,犹豫道:“只是朕已下诏命李纲守城,天下皆知。若此时改弦更张,出尔反尔,恐失天下人心啊。”

李邦彦凑近低声道:“陛下,明着下旨和谈自然不妥。但若是金人主动提出和谈,陛下为全城百姓计,不得已而应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臣可暗中遣一心腹,缒城而出,前往金营陈说利害,诱其遣使来和。”

赵桓闻言,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应允。

是夜,月黑风高。两条黑影悄悄溜到北面城墙下,这里是离金军大营最近的城门。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宫中内应的帮助,试图用绳索悄悄坠下城墙。

然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城头人的监视中。

嬴政立于垛口之后,俯视着下方那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面容在寒风中更加冷峻。他缓缓抬起右手,身侧一名亲信立刻恭敬地双手奉上一把长弓。

此弓弓身以坚韧柘木为骨,贴牛角增其劲道,弓弰镶有犀角防滑,弓弦以上好鹿脊筋拧成,通体髹以朱漆,华美而危险,堪称弓中极品。嬴政从不亏待自己,即便是杀人之器,亦要配得上他。

他搭上一支锥箭,缓缓开弓。弓弦在寂静的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嗖——嗖——”

两声几乎重叠的轻微破空声响起。下方,那两道黑影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倒地,连一声短促的哀嚎都未能发出。

嬴政将弓随手抛给亲信,淡淡吩咐:“将那两具尸首拖到城内最热闹的市集口,悬挂示众。派人去说,此二人贪图金人财帛,欲趁夜出城通敌卖国,已被守军格杀。”

翌日清晨,两具冰冷的尸体被高高悬挂在汴京最繁华的街市口,消息迅速传开,愤怒的汴京百姓涌向市集。城中粮食金贵,百姓便拾起地上的碎砖瓦砾,疯狂地砸向那两具尸首。不过半日,尸身便已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满朝君臣,从官家赵桓到首相李邦彦,对此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面认领,更无人敢为“使者”辩白半句。

第七日,城下的斡离不越发焦躁。他此次南下,本为劫掠与示威,并未做长久围城的准备,只带了五万兵马。另一路金军被阻于太原城下,迟迟无法会师。深入宋境,四周皆是敌国百姓,虽大多羸弱,但听闻那位老将种师道已集结“百万”勤王大军正日夜兼程赶来。若再顿兵坚城之下,一旦被宋军合围,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这几日的攻城让他确认宋军野战能力低下,但这座汴京城墙的坚固和守军出乎意料的顽强抵抗,让他速战速决的计划彻底落空。他甚至试图亲自到城下喊话,想以兵威恫吓,逼迫宋皇出面和谈。

但是斡离不刚带着亲卫出现,数支如同长矛般的巨弩便狠狠地钉在他前方数十步的地面上,弩尾深入土中。

斡离不惊怒交加,拔马后退,望着城头上影影绰绰的守军身影,怒骂道:“这些南人何时变得如此难缠?守城者究竟是谁?”

无人能回答他。宋军将领的旗号他认得几个,但似乎并无特别出众之名。这种有劲使不出的感觉,让他无比憋闷。

又僵持了两日,金军斥候在更远的地方发现了种师道前锋游骑的踪迹。虽然只是小股部队,但这意味着,宋军庞大的勤王兵力,真的越来越近了。

斡离不望着汴京城头飘扬的宋字大旗,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略显疲惫的士卒,以及因为缺乏补给而开始出现不满情绪的部队,终于长叹一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最后一次,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近在咫尺、却可望而不可即的繁华巨城,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疑惑。

靖康元年正月十六,金军第一次围攻汴京,历时八日,以撤退告终。

城头上,嬴政看着如同潮水般退去的金兵,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金兵退去,汴京之围暂解,封赏很快便下来了。嬴政因守城之功,尤其是北门力阻金军、射杀“奸细”之事,被擢升数级,得以入朝面圣谢恩。他终于见到了那位官家,赵桓。

今日的朝会之上,气氛却有些微妙。许多大臣的目光,不自觉地在怡然自得站在下方的嬴政与御座之上的赵桓之间逡巡。

两人年纪相仿,皆在弱冠与而立之间。然而,嬴政身姿挺拔,气度威仪异常。反观御座上的赵桓,虽身着龙袍,头戴冠冕,却因连日惊吓与优柔,面色略显苍白,在嬴政的映衬下,非但无九五之尊的威严,反倒显得十分怯懦。

这般对比,实在太过鲜明。满朝文武皆是人精,虽无人敢明言,心中却不免泛起嘀咕:这怎么看着,下面那位倒比上面这位,更像皇帝?

赵桓虽不知群臣具体在想什么,但嬴政身上那股威仪气势,让他极为不适,甚至隐隐有些畏惧。可他如今是皇帝,岂能畏惧臣子?这莫名的畏惧,立刻被他下意识地转化为了厌恶。

就是这个赵政,射杀了他派去议和的使者,让他颜面扫地。

嬴政行礼如仪,神色平静。待到封赏环节,他却出人意料地开口:“臣请外放,愿赴河北、河东前线,整军经武,以御金虏。”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尤其是李纲和越王赵偲。李纲更是急得险些出列,他强压着声音道:“赵提举!你年轻有为,正该在京中效力,岂可轻言外放?前线凶险……”

“准了!” 一个带着掩饰不住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李纲。正是御座上的赵桓。他几乎没等嬴政把理由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应允。

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找补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赵卿忠勇可嘉,主动请缨戍边,实乃国之栋梁。便依卿所请,着即外放,望卿为国守土。”

看着赵桓那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喜悦,李纲愣住了,赵偲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

下朝后,李纲快步追上嬴政,将他拉到僻静处,扼腕叹息:“赵政,你这是为何啊!天下官员,谁不削尖了脑袋想入京为官?你此番立下大功,正可留在中枢,一展抱负,为何偏偏要自请外放?”

嬴政看着这位性情刚直的老臣,淡淡一笑,不答反问:“李相公可愿随我一同出京?”

李纲一愣,随即断然摇头:“胡闹!老夫职责在身,岂可轻离中枢?你年轻气盛,老夫不与你计较。只是你需记得,日后言辞还需谨慎些。老夫官职在你之上,你方才说话,倒好似老夫是你的属官一般。对旁的上官,万不可如此了。”

嬴政闻言,只是又笑了笑:“日后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他心中清楚,李纲手握专决的圣旨,力主抗金,虽保全了汴京,却也彻底得罪了朝中君臣。李纲在汴京,注定待不长久。

或许原本李纲和赵桓之间不会闹得如此僵硬,可守城的这段时间,嬴政故意让李纲选择了一连串更强硬的行为。不过就算没有他添油加醋,赵桓的性格也就注定了他不是能容得下李纲的君王。

他只是顺水推舟罢了,毕竟……他看上的臣子,还没有不属于他的。

作者有话说:

1w营养液加更……其实早打算写了,但是最近有点忙,于是拖到现在

第72章

只是, 两日后嬴政拿到手的任命诏书,却并非他预想中河北、河东等前线军州的差遣,而是一纸任命他为扬州知州的诰命。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北方诸地暂无合适空缺, 小职卑位配不上嬴政的功劳, 扬州乃富庶繁华之地, 正需能臣干吏治理, 特擢拔为知州,以示恩荣。

扬州, 的确是烟花胜地,温柔富贵乡。“星分牛斗,疆连淮海, 扬州万井提封。花发路香,莺啼人起, 珠帘十里东风。”秦观的词句, 道尽了其风流奢靡。可嬴政要的,不是珠帘十里的繁华,而是金戈铁马的战场。

扬州地处运河枢纽,漕运要冲,四通八达,商贸繁盛, 于经济自是重镇,然于军事, 却无险可守, 乃四战之地、后勤中枢, 一旦北方有失,极易成为俎上鱼肉。

嬴政拿到任命之后实在难以理解,自己在汴京守城战中展现的统御之能, 难道还不够明显?不客气地说,嬴政自忖,如今整个大宋,在带兵打仗上能胜过自己的,恐怕屈指可数。国都都险些被破,危如累卵,赵桓竟不将他派往最需要将才的前线,反而打发到这看似富庶实则无险的后方“享福”?

嬴政直接去了越王府,找到赵偲。随着赵佶退位,身为皇叔的赵偲在宗室中地位更高了些,虽无实权,但消息总归灵通些。他需要弄明白,赵桓和那帮朝臣,到底在想什么。

面对嬴政的询问,赵偲目光闪烁,言辞躲闪,在嬴政冷厉的目光下才吞吞吐吐道出实情:“官家与几位相公,觉着你……你似有鹰视狼顾之相,恐有不臣之心,认为你绝不可掌兵。”

赵偲见嬴政脸色不好看,忙不迭地找补:“本王是反对的!本王深知你忠……嗯……”

他“忠”了半天,搜肠刮肚,愣是没想出嬴政有何“忠诚”事迹,反倒是有反骨的事情没少做。最终,他只能讪讪住口。

嬴政懒得与他计较这无谓的辩白,转而道:“若他日李纲李相公被排挤出京,还望殿下能从中斡旋,设法让他得任真州知州。”

真州与扬州毗邻,州城相距仅六十余里,快马半日可达,没有天险,嬴政只能想办法自己制造地利人和。

“真州?”赵偲一愣,“李相公立此擎天保驾之功,将来拜相亦不为过,怎会被排挤出朝?”

嬴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问:这话,你自己信吗?

赵偲被他看得心虚不已,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些自欺欺人的懦弱:“本王向来不干预朝政,若真到了那时候,本王也不知有无这个本事。”

正是因为他识趣和不管闲事,他才能作为宋神宗的遗腹子安稳享受亲王富贵至今。

“哪怕大宋已到危急存亡之秋,社稷倾覆在即,你也决意继续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吗?”嬴政目光落在赵偲脸上。

赵偲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闪过挣扎羞愧,最终,还是化为了沉默。

嬴政不再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临行前,嬴政深深看了赵偲一眼。

“看在这数月情分上,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若明年金人再度大举南下,你还想活命,就必须抛弃你的荣华富贵,不顾一切,立刻南逃。届时,可来扬州寻我。”

这并非恫吓。作为一个频繁开疆扩土发动战争的君王,嬴政认为金人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明年会再度南下。今年汴京之围,不会让金人知难而退,反而会让他们彻底看清了宋室的虚弱与富庶,一个孩童抱着金块招摇过市,岂能不成强盗眼中肥肉?

明年再南下,金人连路都不用探,只需沿着今年趟熟的路线再走一遍即可。嬴政实在想不出,一个正值武力巅峰、贪婪野蛮的政权,有何理由放过这块嘴边肥肉。

赵偲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张嘴想要追问,却只看到嬴政大步离去的背影。

离开汴京时,嬴政身边只带了百余人。这些人多是汴京守城时,被他能力与气度折服自愿追随的军士小吏,算是嬴政现在的班底。一行人南下赴任。

抵达扬州,扑面而来的便是秦观词中的“珠帘十里”景象。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运河上千帆竞渡,画舫中弦歌不绝,端的是一派太平富贵,纸醉金迷。

嬴政无暇欣赏这虚假的安宁。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带来的百余人化整为零,撒入扬州城的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暗中打探扬州官场脉络、地方豪强、府库存粮、可用兵丁……他要以最快的速度了解自己的这座扬州城。

当夜,扬州通判吕颐浩在府衙后园设下颇为丰盛的接风宴,为新任知州赵政洗尘。园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菜肴皆是淮扬名品,清淡雅致,席间更有本地新贡的佳酿。

吕颐浩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标准文士模样。他起身举杯,向端坐主位的嬴政敬酒,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得体笑容:“赵知州年少英杰,在汴京力挽狂澜,实乃不世之功!下官在扬州亦久闻知州威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将嬴政守城之功大大颂扬了一番。

“吕通判过誉了。”嬴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平稳,“守土御侮,分内之事。日后扬州政务,还需吕通判这般熟悉地方的老成之人鼎力相助才是。”

嬴政特意在“老成”二字上略略一顿。一个通判,在他这个新扬州知府面前,做出了这副东道主的姿态,就很有意思了。

吕颐浩笑容不变,连道“不敢”,心中却是一凛。他不敢再多言,只殷勤劝酒布菜,将场面维持得热络。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嬴政并不多话,只是静静观察着席间众人,尤其是吕颐浩及其几位心腹属官的神情姿态。推杯换盏间,他已将这扬州官场初步的人际脉络,看了个大概。

次日,嬴政带来的心腹便将打探到的确切消息呈上:原扬州知州因年迈调任他处,按大宋官场惯例,本应由在通判任上已满三载、政绩尚可的吕颐浩顺理成章接任知州一职。吕颐浩本人也早已上下打点,志在必得。谁知汴京一道任命骤然而至,空降下嬴政这个“功臣”,硬生生截断了吕颐浩期盼已久的晋升之路,让他数年经营、诸多打点尽数落空,只能继续屈居副贰。

得知吕颐浩的心结后,嬴政并未发作,只是暂时按下不表。上任伊始,他对扬州民政诸事过问不多,甚至将许多日常政务都放手交给吕颐浩处置,自己只把握大方向。

这在吕颐浩及其僚属看来,是新任知州不谙庶务,或是自觉根基不稳,不得不倚重他们这些地头蛇,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轻慢,私下里甚至嘲笑嬴政到底是“武人出身”,只知舞刀弄枪,不通经济文章。

嬴政将全部心力投入了扬州的军事防务。招兵买马,扩充厢军、乡兵;加固城墙,增筑敌台、瓮城;更在城内划出区域,兴建工坊。得益于宋朝“以文驭武”、地方长官常兼兵马钤辖或安抚使的制度,嬴政身为知州,对扬州本地的军事力量拥有几乎全部的支配权,不用受制于名义上的武职官员。

吕颐浩起初乐见其成,甚至巴不得嬴政沉迷武事,他好趁机揽权。可渐渐地,他笑不出来了。嬴政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他竟堂而皇之地在扬州设立了一个都作院,广募工匠,大规模打造制式兵器!

吕颐浩是通判,熟知律法,制造弓弩甲胄乃朝廷专营,地方仅在获得朝廷授权、并受严格监督下方可进行,严禁私设作坊,尤其严禁更改制式、私造武备。他可从未听说朝廷有旨,允许在扬州设立如此规模的“都作院”!

吕颐浩坐不住了,前去询问。嬴政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朝廷自有安排”便将他打发了。可是疑虑的种子还是在吕颐浩心中疯长。

两个月后,时入盛夏,嬴政忽然又颁布了一道更令人心惊的命令。在扬州及下辖各县,实行“二丁取一”,大规模抽调乡兵,编练整训!

王安石变法失败的“保甲法”余威尚在,二丁取一正是保甲法的做法,此法在士大夫眼中几同乱政之源。吕颐浩彻底慌了,招兵、筑城、造械,如今又公然推行已被废止的旧法,大规模编练乡兵……赵政,究竟意欲何为?

恐惧压倒了迟疑。吕颐浩一方面暗中修书,命绝对心腹携密信火速送往汴京,向朝中故旧、御史台举报嬴政“私造军械,擅改兵制,其心叵测”;另一方面,他直接闯到知府府邸,当面质问嬴政。

明堂之上,嬴政好整以暇地放下手中茶盏,看着强作镇定的吕颐浩,反而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吕通判终于按捺不住,连这点事权,也不愿留给本府了?”

吕颐浩心头一跳,强撑着装傻:“知府所言,下官不懂。”

嬴政轻轻呵了一声,直视着他:“你不是一直在架空我么?民政、财赋、人事,哪一样不经你手?本府可曾说过半句?”

吕颐浩被这直白的话刺得面皮发烫,心中更慌。过了好几息,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来质问赵政的!怎能被赵政占了先机?

他连忙定了定神,色厉内荏地提高声音:“下官今日前来,是要请教知府!为何私设都作院,擅造弓弩?为何擅行已被废止的保甲旧法,强征乡兵?知府如此作为,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又……究竟是何居心?”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嬴政安然坐在那张宽大的交椅里,一边想着这宋人的椅子,坐着确是比跪坐舒服,回去后当在大秦推行,一边略带玩味地反问:“我若真有不臣之心,你今日孤身前来质问,岂不是自投罗网,前来送死?”

这话瞬间浇透了吕颐浩的脊梁,让他浑身冷汗涔涔。他这才惊觉,自己满脑子想的都是官场倾轧、党同伐异、奏章弹劾,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若对方真是无法无天之徒,自己这般送上门来,岂不是……他不敢再想下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眼见吕颐浩气焰顿消,嬴政不再逼问,只是端起茶碗,轻轻拨了拨浮沫。

堂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就在吕颐浩双腿发软,几乎快要晕厥过去时,嬴政忽然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随即,侧门打开,两名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护卫,像拖死狗一般,架着一个软绵绵的人走了进来,然后将那人“噗通”一声丢在吕颐浩脚边。

吕颐浩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魂飞魄散。那瘫软在地气息奄奄的人,正是他前几日秘密派往汴京送信的心腹家仆!

“你……”吕颐浩指着地上那人,又猛地抬头看向嬴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扑通”一声,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之前的愤怒,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恐惧。

头顶,传来嬴政慢悠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个人,心思是有的,能力也尚可,就是眼界太小,只盯着这一城一池的得失,喜欢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他顿了顿,似有惋惜,“老老实实做我的属官,替我管好这扬州庶务,不好么?为什么非要给我惹麻烦呢?”

嬴政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听在吕颐浩耳中,却像催命符一样:“跟着我,难道我会亏待你么?”

吕颐浩浑身一颤,脑海中一片混乱。跟着他?他到底是谁?一个知州,怎敢如此猖狂?扣押朝廷命官的心腹,这已是形同谋逆!

他悄悄抬眼,想从嬴政脸上看出端倪,目光却先被嬴政腰间一物吸引——那是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致的玉鱼佩饰,形制非比寻常,他似乎在何处见过类似的图样……是了!那是宗室亲王方能使用的信物规制!

难道是朝中哪位亲王有问鼎之心,暗中布局,才派这赵政来扬州积蓄力量?吕颐浩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不止。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嬴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竟慢慢解下了腰间那枚玉鱼,在手中随意抛了抛,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你既知我是因守汴京有功,才得授此职,难道就未曾打听过,我赵政是从越王府出来的吗?”

越王府!吕颐浩脑中“轰”的一声。

嬴政看着他瞬间惨白又恍然大悟的脸,将玉鱼收回掌心,淡淡道:“好好想想,谁才是你的主子。想清楚了,再说话。”

说罢,他随意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瘫软如泥的吕颐浩从地上架起,拖了出去,关进了知府府邸后院一处偏僻的小院,严密看管起来。

起初几日,吕颐浩还心存侥幸,盼着自己这个扬州二把手突然失踪,朝廷和同僚总能发现异常,前来解救,治赵政的罪。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外除了守卫按时送来的饭食,再无任何动静。他透过门缝,能看到府衙一切如常,甚至隐约能听到前衙办公的声响,仿佛他这个通判从未存在过一般。

又过了数日,守卫忽然打开院门,将他押了出去。吕颐浩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难道……是朝廷来人了?

然而,他被带到正堂,却并非上堂问话,而是被按在了一道屏风之后。透过屏风的缝隙,他看见嬴政端坐主位,堂下站着扬州大小官员。而他原本所站的位置上,此刻立着一个陌生的面孔,那正是嬴政从汴京带来的心腹之一!

更让吕颐浩绝望是,堂上所有官员,包括他昔日那些同僚、下属,皆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恭谨,向着那个占据了他位置的人行礼,口称“王通判”。

通判……他们叫他通判!他们接受的如此自然,仿佛扬州通判本就该姓王,仿佛他吕颐浩这个人,从未在扬州存在过。

吕颐浩浑身冰凉,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他背靠屏风,缓缓滑坐在地,面无血色。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人物。

当天夜里,在吕颐浩涕泪横流的哀求下,他终于再次被带到嬴政面前。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犹豫,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颤抖:“下官……下官愚钝,有眼无珠!求贵人饶命!下官愿为贵人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嬴政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吕颐浩,脸上露出了近乎亲切的笑容。他起身,亲自将吕颐浩扶起,甚至还抬手,轻轻替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早该如此。”嬴政平静道,“放心,我并非刻薄寡恩之人。跟着我,用心做事,日后你便会知道,你的前程,远比一个扬州通判,要广阔得多。”

吕颐浩抬头,望着嬴政那双平静的眼眸,心中已再无半分反抗的念头,只剩下畏惧和尊敬。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五月末, 真州还是迎来了新任知州李纲。嬴政在扬州设下简单的接风宴,只有他们二人。席上李纲义愤填膺,痛斥朝中奸佞误国, 主和派如何蒙蔽圣听, 致使朝纲败坏, 金虏猖獗。他越说越激动, 须发皆张,恨不得将那些奸臣生吞活剥。

嬴政默默听着, 觉得颇有意思。这李纲性情之暴烈刚直,比起当年吕布也不遑多让,但这“情商”, 只怕还不如吕布——吕布还知道喊几声“义父”换点好处呢。李纲是心里只有忠君爱国,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前途。

待李纲说得口干舌燥, 略作停歇时, 嬴政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开口:“李相公,何必把罪责都推到奸臣头上?大宋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主责究竟在官家,还是在奸臣,你当真不知吗?”

李纲张了张嘴, 想反驳,可那些冠冕堂皇的“君王圣明, 奸臣误国”的话, 在嬴政平静的注视下, 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颓然长叹一声,满脸的愤懑化为苦涩与无奈:“老夫……老夫何尝不曾劝谏?可官家……官家他不听啊!为之奈何?”

“不听?”嬴政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只有冷意, “君王昏聩,难道只是不听劝谏这般简单?李相公,你熟读史书,当知社稷倾覆,从来不只是因为几个奸臣。君王若贤明,奸臣何能为祸?君王若昏聩,忠臣亦难挽天倾。”

嬴政从来不觉得朝政昏庸,国力衰弱都是奸臣的错,他的丞相李斯也不是什么贤臣,包括现在他手下的那个吕颐浩,也绝对不算好东西。奸臣也不代表没能力,君王不会使用,那才是奸臣,君王会使用,那就是能臣。

李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嬴政的话像剥皮剔骨,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残酷现实展露出来。他想辩驳,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是啊,太上皇赵佶,今上赵桓,他们当真只是被蒙蔽么?

嬴政看着他的神色,漫不经心抛出了更重的一句:“况且,李相公,难道这天下姓赵的,便只有赵桓?”

此言一出,不亚于惊雷!李纲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嘴唇哆嗦着:“你此言何意?”

嬴政却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并无他意。” 自转身离去,留下李纲一人呆坐席间,对着满桌菜肴,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嬴政没空等李纲想通。他在扬州练兵、囤积武备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夏去秋来,当第一阵北风卷着寒意南下时,金人果然再度大举南侵。时间几乎都与嬴政预判的完全一致,金人畏暑不怕寒冷,一定会在夏后南下。

这一次,嬴政已秘密组建了一支精干的情报网。去年守汴京的经历已经让他清楚了大宋的官僚系统敢隐瞒到什么程度。帝王的耳朵听不到的地方,命令也到不了,他必须有一条正确的消息渠道。

坏消息通过这条秘密渠道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更快地传到扬州:太原城破,守将殉国。金军再度渡过黄河,如入无人之境。汴京,又一次被围得水泄不通……而这一次,连去年那位能勤王护驾的种师道也没有了。老将军年事已高,已于今春病逝于汴京。

紧接着,嬴政等来了一群哭哭啼啼的不速之客。越王赵偲的两个儿子,赵有忠和赵有德,拖家带口,狼狈不堪地来到了扬州。嬴政在越王府借住时见过他们几面,印象不深,他与蠢人向来无话可说。

赵有忠一见嬴政,便涕泪横流:“赵知府,父王命我兄弟前来投奔您!父王说,不敢再奢求富贵,只求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便好……”

说着,递上了一封赵偲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充满托孤之意,并言明日后一切听凭赵政安排。

看来,赵偲终究是听进去了嬴政那日的警告,可惜,他不够果决。他只来得及在汴京被彻底合围前,将家眷悄悄送走,自己却或因犹豫,或因那点可怜的忠君念头,留在了汴京。如今他再想走,也走不掉了。

嬴政看着这封赵偲的亲笔信,迅速思考。根据情报,如今流落在外的赵氏宗亲,最显赫的便是那个被派去与金人议和、结果半路停下,趁乱在相州收拢了一批勤王军的康王赵构。此外,便是一些血缘疏远、无足轻重的宗室。赵构,嬴政随赵偲见过一次,一个不起眼的九皇子,皇位原本怎么也轮不到他。如今看来,倒是时势给了赵构这个机会。

也给了他机会。

心中念头已定,嬴政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沉痛又关切的表情,上前一步,亲手搀扶住赵有忠兄弟,叹道:“二位堂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客套见外?叔父既将你们托付于我,我自当尽心竭力,保你们周全!”

兄弟?赵有忠和赵有德的哭声戛然而止,两人懵懵懂懂地被扶起,看看嬴政一脸关切,又下意识地瞟向嬴政腰间悬挂的那枚属于他们父王的玉鱼信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荒诞的念头。

难道这赵政是父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可、可这气度……这相貌……自家父王能生出这么厉害的私生子?二人面面相觑,如遭雷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嬴政下一句话解了他们的困惑。嬴政拍了拍赵有忠的肩膀,语气沉重:“叔父于我,恩同再造。他既将你们托付给我,我必视你们如亲手足,定不负所托!”

赵有忠大大松了口气,心中疑虑稍去,又觉恍然,难怪父王先前对赵政如此器重亲近,原来是受托于赵政的亲生父亲?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不知……兄长原是哪位叔伯之后?小弟先前竟未听闻。”

嬴政闻言,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苦涩,摇头道:“我出身颇为不堪,不为宗正所录。离京之前,又因守城之事,得罪了今上。叔父怜我,曾言会设法将我的名字记入宗谱,只是如今……”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眼中满是无奈,“如今汴京被围,音讯断绝,此事……唉,只怕遥遥无期了。”

他这番说辞,一句真话都没有,但是听起来情真意切。当年嬴政靠他的伪装连吕不韦都能糊弄住,更别说眼前这两个笨蛋了。

赵有忠兄弟听在耳中,自动补全了“一个不能见光的宗室私生子,蒙越王叔父照顾,本能回归宗室却因变故而受阻”的凄惨故事。更何况,现在他们国破家亡,自身难保,管赵政到底是谁的种,现在能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就是天大的恩人!

“兄长不必伤怀!日后有我们兄弟在,定与兄长共进退!”赵有忠连忙表态,赵有德也连连点头。他们已打定主意紧紧抱住这位似乎很有本事的堂兄大腿。

安顿好赵有忠兄弟,嬴政立刻行动起来。汴京被围,天下震动,正是名正言顺扩充实力的好时机。他不再掩饰,公开打出“抗金勤王、保境安民”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征召士卒,配发武器。

甚至为了让这些承平已久的宋人迅速适应战争,也为了培养底层武官,嬴政展开了剿匪行动。扬州、真州附近水域,大小水匪山寨被一一扫平。抓获的匪徒,不经审讯,直接押赴兵营,由新兵轮流上前捅刀见血。

与此同时,嬴政公然废除了宋朝那套复杂低效的军功制度,直接重启了大秦的军功法:斩首记功,以首级论赏,军功可换爵位、田宅。

如此大的动作,自然瞒不过近在咫尺的李纲。他急匆匆从真州赶来,见面就问:“赵政!你这是在做什么?私扩军队,擅改军制,这可是大忌!”

嬴政早有准备,神色自若:“李相公勿忧,此乃奉官家密旨行事。” 说罢,便让人去请赵有忠。

赵有忠被叫来,一头雾水。密旨?什么密旨?父王只让我们逃命啊。但看到嬴政递来的眼神,以及那句“堂弟前些日子冒死从汴京带出的官家密旨,可还记得?”

他瞬间福至心灵,虽然不明白堂兄要做什么,但此刻全家性命都系于赵政之手,他立刻挺起胸膛,用力点头:“不错!确有此事!”

李纲将信将疑。以他对赵桓的了解,那位官家此刻只怕正在金营外求和,怎会下如此果决密旨?可当嬴政将汴京又又被金人围困的消息告知他后,李纲瞬间红了眼眶,悲愤与绝望涌上心头,对那密旨的真伪也不再深究——都这时候了,真假还重要吗?再不做点什么,大宋就真的完了!

“正当如此!正当如此!” 李纲咬牙切齿,接过嬴政递来的征兵练兵方案,如获至宝。他原本甚至想将真州的兵马也全部交给嬴政统一指挥,却被嬴政拦住。

“李相公,兵者,国之大事,岂可尽托一人?”嬴政难得耐心,给这位性情刚烈但是军事天赋不错的文官上了一课。他详细讲解了何为“守望相助”,何为“互为犄角”,何为“分进合击”,如何利用真州与扬州的地理位置相互支援,而非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李纲虽是文官,但悟性不差,去年守城已显露出一些军事天赋。此刻听完刚把匈奴一顿捶,拥有两次统一天下经历,经验格外丰富的嬴政一通经过实践证明的讲解,顿觉豁然开朗。他回到真州,也闷头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征兵练兵。

两个月后,真正的噩耗终于传开,震动天下:汴京城破,徽、钦二帝及所有在汴京的赵氏宗亲,连同数千文武大臣,被金人掳掠一空,北上而去。偌大一个北宋朝廷,几乎被连根拔起。唯一留在外面的成年宗室,只剩下那位河北兵马大元帅康王赵构。

嬴政听到这个消息后,深吸一口气。只要把宋朝看成当年的赵国,一切就都合理了……一点也不合理!赵国灭亡前,李牧刚大败匈奴,令胡人闻风丧胆。就连汉末那群没用的诸侯都能按着匈奴一通锤!

赵构在应天府仓促登基,改元建炎。他麾下虽号称有数十万大军,实则不到十万人,战斗力堪忧。这些,暂时都与嬴政无关,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练兵与武备。

乱世之中,皇帝的名号是最不安全的。袁术称帝,三个月就死在了乱军之中,项羽杀楚王,说杀也就杀了。唯有兵强马壮,才是真正的权力。

嬴政没有盲目追求数量。一触即溃的百万大军,不过是百万头待宰的羔羊。他手中,是五万按照秦军标准严格训练、以军功法激励、经过剿匪见血的“精兵”。虽然在嬴政看来,这些士兵的素质比他横扫六国的老秦人差十倍不止,但放在如今的大宋,已是精锐了。加上李纲在真州训练的三万人,他手中可控的兵力,共计八万。

尤为关键的是,这八万人中,有近一半配备了弩箭。并非神臂弩,而是嬴政结合秦弩的廉价与神臂弩的部分设计,改良出的弩箭。它威力略逊于神臂弩,但造价只有其三分之一,更便于大规模快速制造。

现在,他只需要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了。嬴政没有等很久,很快北方消息传来,燕王赵俣在被押往北国的途中去世。有说是饥饿折磨致死,有说是不堪受辱,绝食而亡。总之,这是一位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亲王了。

次日,嬴政换上了一身素白孝服,召来了赵有忠兄弟。他面容悲戚,眼中含泪,沉痛道:“二位堂弟,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们了。我其实是燕王流落在外的骨血。叔父是受燕王所托,才将我接入府中照料。如今,先父竟遭此大难,惨死金人之手!此仇不共戴天!我必报此杀父之仇,也定要将叔父从金国救回!”

燕王赵俣是越王赵偲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二人关系极为亲密。兄长有个不便公开的私生子,托付给亲弟弟暗中照顾,合情合理。赵有忠兄弟本就为父亲被俘而以泪洗面,此刻听嬴政说要救赵偲,哪里还会去细究真假?

二人连忙点头,甚至主动为嬴政补足漏洞:“原来如此,难怪父王对兄长如此不同,时时关照,原来竟是受伯父重托!”

于是,嬴政便穿着一身白衣,出现在了他手下核心臣子的面前。当吕颐浩看到自家主公忽然一身缟素,吓了一跳,赶紧回想是否错过了自家主子长辈的丧讯,结果一无所获。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

嬴政只是面沉如水,摇头不语,神情哀恸。跟在他身后的赵有忠适时地开口,声音哽咽:“吕通判有所不知,堂兄乃燕王殿下流落在外之子。如今伯父惨遭金人毒手,兄长故而悲痛不已。”

“燕王之子?”吕颐浩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的狂喜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几乎要眩晕过去!

哈哈哈,自己跟的主子是宗室,哈哈哈,现在天下乱成这样,凭借主公的手段,谁能和主公争帝王位置。哈哈哈,不行,要忍住,死的是主公生父,他得难过,难过才行,哈哈哈。

“主公节哀!此乃国仇家恨,我等必誓死追随主公,扫灭金虏,以慰燕王在天之灵!”吕颐浩扑通跪倒,声音哽咽。

他偷偷抬眼,看向嬴政,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跟对人了!这次真的跟对人了! 先前那点被夺权恐吓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兴奋与忠诚。

又过两月,应天府来使,送达圣旨:官家将巡视江淮,不日驾临扬州驻跸。

嬴政展开圣旨,阅罢,沉默片刻。什么“巡视江淮”,只怕是觉得扬州新筑城墙坚固,又背靠长江天险,一旦金兵追来,可迅速南渡保命罢了。

身旁的吕颐浩已是一副为嬴政不忿的模样,低声道:“殿下,这赵构分明是鸠占鹊巢,窃据大位,如今竟还敢来扬州……”

嬴政轻轻瞥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将圣旨缓缓卷起,收入袖中:“吕通判,慎言。官家乃天子,你身为臣子,当恪守臣节,恭迎圣驾。”

正好,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位昔日的康王,大宋如今名义上的君主,究竟有几分成色。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嬴政终于再次见到了赵构。在扬州修缮一新的府衙大堂内, 这位新登基的官家,身着略显仓促赶制的龙袍,端坐于临时搬来的上首。他面容与赵桓有三分相似, 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疲惫, 即便竭力挺直腰板, 那份底气不足的怯弱依旧透过故作镇定的表象渗透出来。

嬴政心中评价, 又一个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的家伙。赵佶的风流或许遗传了些,但那份君临天下的气魄, 是半点也无。

赵构同样在打量着嬴政。进入扬州城后,他已听说了那个沸沸扬扬的传闻:扬州知州赵政,乃是已故燕王赵俣流落在外的子嗣。

他对赵政有些模糊印象, 记得他是从越王府出来,颇得皇叔赵偲看重, 却不记得他与燕王有何关联, 更不记得赵政具体样貌。这两年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他连赵佶的样貌都快忘干净了,更别提旁人了。

此刻,赵构仔细端详着阶下的嬴政。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面容轮廓分明,站在那里, 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相貌……赵构努力回忆着燕王赵俣的模样, 与眼前这锋芒毕露的赵政, 实在找不出几分相似。

反倒是赵政身后,那两个显得有些畏缩的赵有忠兄弟,眉眼间倒有几分他们亲大伯燕王的影子。至于那个“私生子托付”的离奇故事, 赵构更是一个字也不信。世上哪有这般巧合?这赵政,十有八九是趁乱冒充宗室!

嬴政自然察觉到赵构怀疑的目光。他率先平静开口:“臣自去岁汴京之围,又闻金贼悍然北狩宗室,实乃国仇家恨,不共戴天!臣于扬州任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广募义勇,勤加操练。如今,臣麾下已得精兵五万。”

五万精兵!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赵构心口。他瞬间将嘴边要脱口而出的质疑咽了回去。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赵构比父兄强了十倍。无论赵政身份是真是假,此刻他手握五万兵马是真的,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与这样一个人翻脸,绝非明智之举。

赵构脸上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燕王叔之事……朕亦有所耳闻,唉,皇叔昔年确是多情之人,有些风流韵事,也说不准。”

他语焉不详,既未明确承认嬴政的宗室身份,也未断然否认,打了个圆滑的哈哈,试图将此事糊弄过去。承认?燕王乃神宗亲子,若坐实赵政身份,在法统上对帝位确有威胁。不承认?又怕激怒这手握重兵的“疑似”堂兄弟。干脆,模糊处理。

嬴政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这赵构,倒比他那兄长赵桓多了几分审时度势的聪明。

不过,谁规定身份必须百分百真实才能用?匈奴人刘渊还自称刘邦之后呢。只要无人能公然证伪,这个宗室身份,他就可以当成真的来用。

随赵构南来的,还有他仓促拼凑的小朝廷核心,宰相黄潜善、汪伯彦,此二人原是派去跟随赵构与金人议和的官员,却因祸得福逃过北狩,更因共患难而被赵构提拔为左右相;以及禁军统领王渊,算是赵构如今为数不多可依赖的将领。

这帮人一到扬州,便以“天子驻跸,政务当归中枢”为名,大摇大摆地接管了扬州府衙诸多事务,颐指气使,将嬴政麾下官员支使得团团转。

吕颐浩气得跳脚,急急向嬴政告状:“主公!那黄潜善、汪伯彦,还有那王渊,简直欺人太甚!竟将手伸到我扬州内政,指手画脚,分明是不把主公放在眼里。”

嬴政只是冷笑,目光投向府衙之南,那里正大兴土木,为赵构修建临时行宫。

“他们想管,就让他们管去。”

“这怎么能行?”吕颐浩急道。

嬴政收回目光,淡淡瞥了吕颐浩一眼:“我先前不是教过你,何谓有名无实吗?”

吕颐浩一怔,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瞬间想起了自己当初如何被嬴政悄无声息地架空替换的事。

“是。”吕颐浩不敢再有异议,应下就告退了。

嬴政负手立于院中。

赵构也该做些什么了,嬴政已经习惯了宋朝的这个“外战外行,内斗内行”的生态。

果然,没过多久,赵构的诏书下达:擢升扬州知州赵政为淮南东路转运使。转运使掌一路财赋征收、转运及官员监察,是知州的顶头上司,算是升官发财了。只是大宋官制,转运使有财权、监察权,却无兵权。

与此同时,赵构还召真州知州李纲入扬州觐见。

李纲从赵构那简陋的行宫出来,脸色铁青,并未返回真州,而是径直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嬴政。他一踏入嬴政居所,第一眼便看到嬴政身上尚未换下的素白孝服,脚步不由一顿,沉默了片刻。

“赵转运使,”李纲盯着嬴政,“你……你当真是燕王之后?”

嬴政不答反问:“此事,李知州未曾面询官家么?”

李纲脸色更差:“官家言,宗室谱牒之事,向由大宗正司裁定,他亦不甚清楚。”

整个宗正司如今都在北国的冰天雪地里喝风呢!他们现在连徽钦二帝都联系不上,更别说宗正司了。

“那李相公以为呢?”嬴政好整以暇地问。

李纲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殿下。”

随后,李纲压抑的怒火喷发,须发戟张,痛心疾首地怒骂起来:“黄、汪二人奸佞小人,蒙蔽圣听。国难当头,不思整军经武,以图中兴,反倒在此刻行此龌龊之事,夺忠良之兵权,防宗室如防贼!”

他原本对嬴政前些时日大肆宣扬的宗室身份也将信将疑,但赵构这手“明升暗降”,夺扬州兵权的举动,反而让李纲彻底相信了嬴政就是燕王之子。

若非如此,官家为何在此时刻,急于解除一个能臣干将的兵权?除了防备同宗夺位,李纲想不出其他理由。总不能是赵构就是一个不顾大局,会无缘无故残害忠良的昏君吧?

李纲拒绝相信这么愚蠢的理由。于是,“防备宗室”这个相对合理的理由,便成了唯一的答案。

嬴政静静听着李纲的怒骂,心态平静。赵构这点小聪明,果然用在了这里,这正合他意。

李纲看着嬴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发现当事人反倒气定神闲,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暗叹。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长吁短叹道:“官家已任命我为兵部尚书,真州知州的位置是坐不得了。可我辛辛苦苦练出的那三万兵马,交给旁人,我如何能放心?本想着交给你统带,也好继续抗金大业,可谁曾想……”

他看了一眼嬴政,未尽之言显而易见,转运使官位更高,却没了直接统兵的权力。

嬴政淡淡道:“真州知州之位,我举荐一人。扬州通判吕颐浩,随我协理军务数月,对营中事务、防务部署也算熟悉。此人办事勤勉,可堪一用。”

李纲愣了一下。吕颐浩?此人他略有耳闻,据说颇擅民政,可军务……真能担得起真州防务?但看嬴政笃定的样子,又想到自己如今也无人可托。真州兵马与其被朝廷胡乱指派个人接管,不如交给赵政信任的人。至少,赵政是真抗金的。

“好!”李纲一咬牙,“老夫便上表,举荐吕颐浩为真州知州!”

嬴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吕颐浩的确不是将才,可真州与扬州相距不过数十里,快马半日可至。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完全执行他命令的人。至于打仗?他亲自来。

就这样,吕颐浩接任了真州知州,同时接手的,还有李纲练出的三万兵马。至于朝廷方面,赵构和黄、汪等人正忙着在扬州安插亲信、享受难得的安宁,对真州这种不重要小州府的知州任命丝毫不关心。他们目前最关心的大事只有一个,和金人和谈。

嬴政似乎对失去直接兵权毫不在意,安安稳稳地当起了他的淮南东路转运使。利用职权,将江淮各地运往“行在”扬州及周边驻军的粮秣物资,全部截留在扬州及附近他控制的粮仓中。同时,借着运送补给的名头,嬴政开始频繁接触宋军将领。

一番接触下来,嬴政对赵构麾下的军事力量有了认识。名义上,赵构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登基,麾下应有数十万大军。但实际上,这支大军山头林立,各自为政,赵构的旨意,根本没有用。

张俊,最早拥立赵构的将领之一,如今最得赵构信任,视为心腹。此人最擅长的是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韩世忠,勇猛果敢,几次交谈,嬴政从他身上隐隐看到了王贲的影子,是个可造之材。

刘光世,此人之“能”,主要体现在“转进”上。但凡战事稍有不利,他跑得比谁都快,保存实力第一,打仗第二。

此外,嬴政还重点关注了一位老将——宗泽。此人年近七旬,一直率领义军,在黄河以南、开封一带与金人周旋,屡挫敌锋,是当前宋军中少有的能战之将。因其威望,被赵构遥授为开封府尹。在嬴政心中,这位老将,或许可以成为他的王翦。

嬴政决定亲自去见一见宗泽。于是,他以押运粮草为名,亲自带着一支规模可观的粮队北上前往已是废墟的开封。

开封就是汴京,汴京城破后,金人并没有占领这里,而是劫掠一空后就扬长而去,宗泽带兵驻扎进了这座残破的汴京城,又重新修建城墙,并且多次击退金人。

宗泽的帅府就设在残破的旧皇宫一角。见到风尘仆仆而来的嬴政,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第一句话便是急切的询问:“可是官家有意北伐,才让转运使亲自押送粮草军资?”

嬴政摇了摇头:“非是官家之意,是我自己的意思。粮草在此,老将军可先行查验。”

宗泽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黯淡,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接过粮册,他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抬头,眼中重新迸发出光芒:“这数目,比朝廷往常拨付的多了一倍不止!难道……官家他……”

“是我给的。”嬴政打断了他的幻想,“朝廷拨付的粮草,分文不多。多出来的,是我从淮南东路转运使任上,设法筹措而来。”

“除了粮草,”嬴政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继续道,“我听闻老将军身患背疽,顽疾缠身,特从江淮寻访了数位精于此道的名医,前来为老将军诊治。“

嬴政话音刚落,七八位早已等候在外的郎中鱼贯而入,不由分说便将宗泽围在中间。诊脉的诊脉,查看患处的查看患处,动作麻利,专业至极。

宗泽还没反应过来,脉已诊完,药膏也糊上了后背,还听到几位大夫低声商议“病情不轻,但可治”“需先调理身体,稳定心神,再行手术切除疽痈”“需开些安神疏郁的方子”。

“胡闹!”宗泽又惊又怒,一拍桌案,“如今金虏环伺,军情紧急,老夫哪来的闲工夫治病疗养?”

嬴政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不珍惜性命,日后如何能为大宋效力,克复中原?”

“老夫若去治病,这开封城,这万千将士,谁来统领?”宗泽怒道。

“我。”嬴政只回了一个字。

“你?”宗泽气极反笑,“你有何本事,敢代老夫守这开封?”

“我没守过汴京么?”嬴政反问。

宗泽一怔,先前金人第一次南下,汴京守住了,赵政的名字,他确实有所耳闻。

“是官家命你前来接替老夫?”宗泽长叹一声。

“他没说,”嬴政坦然道,“我自己来的。”

“你自己来的?”宗泽简直要被这年轻人的理所当然气笑了,“无旨擅离,接管防务,赵转运使好大的胆子!”

“我乃燕王之子,守卫疆土,抗击外虏,是国事,更乃我家事。你且安心养病,开封防务,暂交于我。待你痊愈,再主持大局不迟。”嬴政避重就轻。

“燕王之子?”宗泽大吃一惊,上下重新打量嬴政。他对宗室了解不多,更未见过燕王,无从分辨真假。但看嬴政气度不凡,能从扬州而来,又带着如此多的粮草,似乎不似作伪。

“原来是小王爷……”宗泽态度稍缓,拱了拱手。

“老将军放心,”嬴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大宋一定会渡河北伐,克复中原。我向你保证。”

宗泽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他知道,渡河北伐,最终取决于官家,眼前这位小王爷的保证或许只是安慰。但此时此刻,在这座孤城,面对强敌,忽然得到如此斩钉截铁的支持,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难言的激动与酸楚。

宗泽声音有些哽咽,“那便有劳小王爷暂代些时日。老夫……老夫尽快养好这身老骨头!”

接下来的日子,嬴政接手了开封防务。他带来的名医全力为宗泽治疗,汤药、外敷、最终成功手术切除疽痈。

嬴政则坐镇城中,整饬防务,清理废墟,编练义军。两个月间,金军小股部队两次来袭,均被嬴政指挥守军轻松击退。嬴政不止于防守,再探知一支约三千人的金兵运输队途经开封附近,嬴政果断派出一支精锐主动出击,设伏截杀,取得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这些游牧民族,虽然名字变了,武备也先进了,可作战习俗和匈奴并无不同。

三千斩获,在嬴政看来不值一提。但对宗泽,不亚于一剂强心针!当看到金兵首级和缴获的物资被运回城中,宗泽老泪纵横。他看惯了金人屠戮宋人如宰牛羊,何曾见过宋军能如此主动打击金兵?这一战,足以一吐胸中多年郁气。

更多的是希望,他们大宋的皇亲贵族,是有有能力的硬骨头的!甚至看着嬴政,想到嬴政宗室的身份,宗泽心中还升起了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他太想渡河北伐了,不能渡河,他死不瞑目……赵构不想北伐,可现在宗泽见到了一个想要北伐的宗室。

待宗泽背疽彻底痊愈,身体恢复大半,嬴政确认自己的这个“王翦”暂时不会突然病逝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交接了防务,返回扬州。

嬴政离开了三个月,但整个扬州城,乃至赵构的小朝廷,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在扬州,只有嬴政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他们才能知道。

冬去春来,建炎二年。一个让赵构及其小朝廷振奋不已的消息传来:金国派来使者,表示愿意“和谈”。

赵构闻讯喜出望外。他连忙下令前线宋军“谨慎行事,勿启边衅”,并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与金国的“和谈”事宜。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更是弹冠相庆,仿佛和平已然在望,他们又可以高枕无忧,享受荣华富贵了。

消息传到嬴政耳中,他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和谈?宋军从未在正面战场取得过决定性的胜利,金人气势正盛,凭什么和你和谈?

“蠢货。”嬴政望着行宫方向,低声吐出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赵构及其心腹宰相黄潜善、汪伯彦, 对金人抛出的和谈诱饵深信不疑,全然沉浸在不日便可“化干戈为玉帛”、偏安江南的美梦之中。

他们不仅断然拒绝李纲等人加强战备、警惕金人反复的谏言,甚至以“示好金国”为由, 开始裁撤江淮沿线的防御工事, 削减前线军需。仿佛只要他们表现得足够诚恳, 金人就会放下屠刀, 与他们握手言和。

建炎三年正月,当赵构还在扬州行宫里, 为“和谈”的进展而沾沾自喜时,金军的铁蹄已再次踏破中原。金军主将完颜宗翰率主力在徐州方向大造声势,牵制韩世忠、张俊等部宋军, 同时,派出一支由悍将完颜拔离速率领的精锐骑兵, 绕过宋军主要防线, 进行长途奔袭,目标直指扬州。

正月三十日,这支金军铁骑以惊人的速度突破淮河防线,攻破泗州。消息在宋军那迟钝而混乱的情报系统中,只激起微弱的涟漪,并未能及时传递到扬州中枢。赵构对此浑然不觉, 依然在温柔乡里做着太平梦。

嬴政安插在北面的探子将金军南下的警报传回,但限于时间仓促、情报系统初建, 情报极为模糊:有骑兵南下, 人数不详, 路线不明,意图不清。

嬴政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扫过沿途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金人派出的是骑兵, 长途奔袭,他想到了上一个副本中,吕布率骑兵直捣袁绍后方的战术。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迅捷,劣势在于补给困难。这支金兵能如此快速突进,沿途必以劫掠为生,那么,其人数……

“人数不会太多。”嬴政低声自语,“太多则行军迟缓,补给更难。五百……至多两千。”

他几乎不用深思,就能猜到这支奇兵的目标是谁——除了躲在扬州、惊魂未定的赵构,还有谁值得金人如此大费周章?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可能的局势:宗泽在开封,韩世忠在徐州,自己在扬州。从东、西、南三个方向,若能默契配合,未尝借助这支孤军深入的金兵将金军主力诱入中原战场,打一场漂亮的围歼战。

但这需要太多条件。首先,赵构这个极度恐金、战略指挥完全瘫痪的中枢就是最大障碍。其次,韩世忠虽勇,但其部下士卒素质堪忧,且徐州乃四战之地,一旦分兵,徐州危矣。再次,各部协调、时机把握、后勤保障……桩桩件件,都需精密计算。

嬴政在地图前站了整整一夜。最终,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他坐回案前,铺开信纸,亲自手书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信任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至开封宗泽老将军处,亲手交予他,不得有误!”

开封。宗泽接到密信,展开一看,先是倒吸一口凉气,被嬴政大胆至极的计划惊住——主动出击,诱敌深入,合围聚歼!自金兵南下以来,大宋躲都躲不及,更别说主动出击了。

震惊之后,一股久违的热血猛地冲上宗泽心头。打!为何不打?!他这把老骨头,日夜所思,不就是克复中原吗?如今有人愿意牵头,有粮草支援,有计划,哪怕风险再大,也值得搏上一搏!

宗泽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二天就开始“病”了。对外宣称旧疾复发,背疽恶化,卧床不起,连日常巡防都交给了副手。他要让金人相信,开封守将宗泽已经年老病重,已经要死了,他们可以放心南下!

南方,金军先锋骑兵已抵达天长。天长距扬州,仅一百五十里,骑兵疾驰,一日可至。然而,直到此时,扬州城内的赵构,依旧在黄潜善、汪伯彦的精心呵护下,享受着虚假的太平。这两个宰相,完美继承了大宋某些文官的传统,瞒报军情。

他们害怕金兵逼近的消息会吓坏赵构,更怕赵构怪罪他们御敌无方,于是默契地将前线急报压下,粉饰太平,只告诉赵构“和谈顺利”、“金人诚意十足”。

嬴政也收到了手下的禀报,内容却与军情无关:“禀主公,禁军统领王渊,正私自调用官船,搬运其家私财物,准备运往江南。”

嬴政闻言,眼中连一丝波澜都未起,他早已对宋朝从上到下这种临阵先顾私财、置国事于不顾的做派习以为常。

“既然王统领要运,那就帮他运。”

嬴政微微一顿,语气平淡无波:“扬州城南,新修的那座财库,正好空着。王统领身为禁军统领,想必也愿意捐赠家财,以助抗金大业。你知道该运往何处了?”

那官吏心领神会,躬身道:“下官明白。”

很快,装载家私的官船悄然离港,却未南渡,而是在夜色掩护下,绕了个大圈,又悄无声息地返回扬州,将一船财物,尽数运入了城南那座由嬴政掌控的财库。

王渊并非个例。事实上,扬州城内,不少嗅觉灵敏的官员,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了金兵逼近的真相。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瞒着皇帝,转移家产。

官船被大量私自调用,满载着金银细软、古玩字画,意图抢在金兵到来前运过长江。这些船只的命运,全部与王渊的船一样,将财富贡献给了扬州的抗金事业。

几日后,金军铁骑踏破天长的消息,终于再也无法掩盖。从天长逃难而来的百姓先一步涌入扬州城,带来了噩耗。金兵来了!就在百里之外!

扬州城瞬间炸开了锅。

行宫内,赵构闻讯,面无人色。李纲闻讯急急入宫,力谏:“陛下!扬州尚有十万御营兵马,城墙新固,军械充足,正当陛下坐镇,激励将士,背城一战!岂可轻弃?”

可赵构早已被“金兵”二字吓破了胆,李纲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必须立刻跑!

连夜,赵构只带了五六个贴身宦官,换上便装,仓惶披甲,趁乱骑马冲出宫门,在亲信侍卫的拼死护卫下,一路狂奔向瓜洲渡口,抢了一条小船,头也不回地逃往长江对岸的镇江。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宰相黄潜善、汪伯彦,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皇帝弃城而逃的消息如同迅速传遍全城。本就恐慌的百姓彻底陷入绝望和愤怒。他们围堵住那座匆匆修建的行宫,哭喊咒骂,想要讨个说法,更想跟着逃跑。更多的人则涌向各个渡口,争抢船只,想要渡江南逃。江边人山人海,哭爹喊娘,踩踏事件频发。金兵尚未至,扬州已自乱。

黄潜善、汪伯彦等文武百官,此刻也顾不得体面,带着家眷仆从,拼命挤向码头,想要夺船逃命。整个扬州,仿佛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面的人只顾自己逃生,乱作一团。

随后,一阵整齐沉重、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自城中主干道响起,由远及近,迅速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一队队披坚执锐、甲胄鲜明的士卒,从各条街道涌出,迅速分割人群,控制渡口,弹压骚乱。

紧接着,一匹神骏的战马分开人群,缓缓行至渡口最前方。马背上,嬴政一身玄甲,腰佩长剑,面色冷峻如冰。他目光扫过混乱不堪的江岸,扫过那些惊慌失措、争相逃命的官员和百姓,眉头深深皱起。

“肃静!”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喧嚣,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为之一静,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嬴政驱马,在人群前缓缓踱步,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所过之处,人人噤声。

“几个金虏,就把尔等吓成这般模样?别说只是不到两千的骑兵,就是两千头猛虎,扬州城百万军民,一人扔块石头,也够砸死它们!”

“我没训练尔等吗?我去岁已下令,每二丁征一,编练乡勇了。你们当中,每两个青壮,就有一个拿过长矛,用过弩箭,亲手捅过水匪,见过血!当初杀江匪的胆子,是白练的吗?”

“赵构跑了就跑了!我还在这里!”

尽管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可奇迹般的,扬州百姓心中的恐慌被这通斥责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实感。

他们私下是抱怨过这位赵知府劳民伤财,逼着他们训练,摊派徭役,大兴土木,打造军械……可如今,敌人真的兵临城下,当所有人都慌乱逃跑,包括那个官家时,只有赵知府还站在他们面前。

这时,分散在人群中的士卒,已经将几个试图乔装混在百姓中溜走的身影揪了出来,正是宰相黄潜善和汪伯彦。两人官袍凌乱,面如土色,被士卒押到嬴政马前。

“狗官!就是他们瞒着官家,把金兵放过来的!”

“他们自己跑,把我们留在这里等死!”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误国奸臣!”

百姓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群情激愤,怒骂声响成一片。

黄潜善、汪伯彦瘫软在地,对着嬴政磕头如捣蒜:“下官知错了!饶命啊!”

嬴政看着脚下这两个涕泪横流的所谓宰相,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他甚至懒得与他们多说一个字。

“铮——”

剑光闪过,两颗头颅滚落在地,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无尽的恐惧。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迅速蔓延开来。

全场死寂。

嬴政甩了甩剑锋上的血珠,还剑入鞘,声音依旧平静。

“全部回城!之前登记在册,受过训练的青壮,每户出一人,至府衙前集合,领取兵甲,随我守城!老弱妇孺,负责烧制火油滚木,搬运箭矢擂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恐惧的脸。

“记住,我要的,不仅仅是守住扬州!”

“我要的,是把来的这些金虏一个不留,全部留下!”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听赵知府的!回城!守城!”

“对!守城!杀金狗!”

“知府在,我们不怕!”

人群开始在被士卒引导下,有序撤回城内。仍有少数不甘心、想趁乱抢船逃跑的,还没等摸到船边,便被巡视的士卒当场格杀。

当完颜拔离速率领他麾下五百名最精锐的铁骑,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扬州城下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

没有预料中的混乱和城门大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崭新加固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密密麻麻、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和一张张充满敌意的面孔。

“放!”

随着城头一声令下,漫天箭雨向着城下略显茫然的金军骑兵覆盖而去!

“举盾!后退!快后退!” 完颜拔离速瞳孔骤缩,厉声大喝,拔转马头。饶是他反应迅速,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猛烈打击,依旧让金兵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

箭雨稍歇,不等金兵重新整队,扬州那厚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一队队身披铁甲的宋军士兵从城门内汹涌而出。

“该死!情报有误!” 完颜拔离速狠狠啐了一口,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但他毕竟是百战宿将,迅速冷静下来,迅速计算双方实力对比,以及……撤退的路线。

嬴政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五百骑兵一时竟有些无语。

五百人。

仅仅五百骑,就敢孤军深入,一路从淮河杀到长江边,如入无人之境。前面那些州县的守将,到底是有多废物,才能让这区区五百人在中原腹地横行无忌?

扬州军和这些金人精锐的战力依然有着显著差距,可当数量级是百倍之后,数量完全可以弥补质量。很快,五百具金人尸体就被整整齐齐堆积在扬州城门处,有几个机灵点的中途见打不过,想要跑,然后被从真州赶来支援的吕颐浩带兵全部抓住了,一个没能跑掉。

“主君,这些尸首……” 有部将请示。

“首级割下,用石灰腌好,装车。” 嬴政下令,“尸体,就曝于城外,任百姓处置。”

“是!”

很快,五百颗血淋淋的首级被装入木箱。而他们的无头尸身,则被随意丢弃在城墙根下,任凭愤怒的扬州百姓泄愤。恐惧需要宣泄,仇恨需要出口,这些尸体便是最好的发泄品。

也向天下人证明,金人并非无法战胜。

做完这些,嬴政并未立刻渡江去安抚那个逃到镇江的赵构。他首先命人向北面放出假消息,宣称“金兵前锋已擒获宋国伪帝赵构,但被赶来勤王的宋军主力困于半道”。

他要利用这支被全歼的金兵,做点文章。然后,他才带着那几箱腌好的首级,以及仿佛被抽走了魂的李纲,登船渡江。

说实话,嬴政还是头回见到李纲这么倒霉的人。在大宋,只要你忠君爱国,就会被君王丢下一次一次又一次,像李纲这种先被赵佶轻视又被赵桓临时提拔起来,用完就丢,然后又被赵构提拔起来,甚至都没用上,就一脚踹开的倒霉蛋,让嬴政都可怜他。

一直脾气暴躁的李纲这次也自闭了,以至于嬴政和吕颐浩在船上,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商议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何利用这次危机扩大影响时,李纲也只是木然地坐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尚书,”船行至岸边,嬴政忽然开口,扬了扬刚刚收到的一份加急密报,“你猜,又发生了何事?”

李纲缓缓抬起头,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又像是哭。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又是哪里失守,哪里兵败,或者哪位将领又跑了……他已经被打击得麻木了。

嬴政看着他心如死灰的样子,竟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将那密报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地叙述:“苗傅、刘正彦二人,在镇江发动兵变,逼迫赵构退位,已写下退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他那尚在襁褓中的太子了。”

李纲:“……”

他眼神从空洞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难以置信的荒谬。

嬴政摇了摇头,将密报随手放在案几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个赵构的皇位,还真是……波折不断。不过,倒也理当如此。”

是啊,理当如此。谁会真心愿意追随一个遇到危险就丢下臣民、独自逃命的皇帝?哪怕是寻常兵卒,也需要一个能给予他们信心的统帅,遑论一国之君。

或许是被嬴政这最后一句话刺激。李纲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嬴政,声音嘶哑。

“天下,亦是殿下的家天下!今上昏聩无能,懦弱惧敌,一而再,再而三弃国弃民!殿下!您……您该早做打算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这个念头或许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只是被忠君的枷锁死死捆缚。可现在,赵构的所作所为,连同这荒谬的兵变退位,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再忠君爱国的人,也无法忍受一次又一次地替这样的君主收拾烂摊子,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他们亲手将收拾好的摊子再次砸得稀烂!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

镇江。

苗傅、刘正彦的兵变,与其说是谋划已久,不如说是一场因对赵构极度失望的突发事件。他们手下不过几千士卒,对付身边只剩下几个亲信宦官、毫无抵抗能力的赵构自然手到擒来。但当他们面对嬴政率领的、刚刚在扬州城下全歼五百金兵精锐、士气如虹的万余大军时,便显得不堪一击。

嬴政大军一围城,还未正式进攻,苗、刘二人麾下的士卒便已军心涣散,成建制地倒戈投降。

嬴政见到了被五花大绑的苗傅和刘正彦。两人面如死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出乎二人意料,嬴政并未下令将他们立斩。

“不怪尔等。赵构那般行径,确不配为君。”

苗、刘二人猛地抬头,惊愕地看着嬴政。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值此国难当头,外敌环伺之际,尔等不思报国,不先投效可战之将,却为一己私愤,贸然发动兵变,祸乱中枢,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

嬴政淡淡道:“自去隐姓埋名,做个乡野村夫,了此残生吧。若再敢露面,定斩不饶。”

并非嬴政心软。他只是觉得,碰上赵佶、赵桓、赵构这父子三人,脾气再好的臣子,被逼到造反,似乎也情有可原?当然,造反就是造反,该罚的还是要罚。

处置完兵变首脑,嬴政来到了赵构暂居的镇江官署。这里早已一片狼藉,宫人宦官逃散一空。苗、刘兵变时,赵构身边仅剩的几个贴身宦官也被逼杀。此刻,偌大的官署内,空空荡荡,只有赵构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形容枯槁,眼神惊惶。

听到脚步声,赵构猛地抬头,看到一身甲胄、腰佩长剑的嬴政大步走入,他先是本能地一缩,随即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堂、堂兄!”

现在,赵构也不去纠结嬴政到底是不是燕王之子了。是真是假,还重要吗?落在嬴政手里,总比落在金人手里,或者落在苗傅、刘正彦那两个逆贼手里要强。

嬴政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垂目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赵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官家既能听从金人之言,又能听苗、刘逆贼胁迫,还能被奸臣蒙蔽。想来,应当也愿意听我的话?”

赵构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死死盯着嬴政,心中瞬间闪过无数恶毒的咒骂:反贼!逆臣!乱党!可这些咒骂,一个字也不敢出口。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一旁桌案。案上,凌乱地堆着些笔墨纸砚,还有一方用绸缎半盖着的印玺。

他走过去,随手掀开绸缎,露出下面那方新制的玉玺。他留下的那块传国玉玺早就不知所踪,宋朝用的本就是自制宝玺,而那一方,也和徽、钦二帝一起,被金人掳走了。眼前这方,不过是赵构登基后,命工匠重新篆刻的“皇帝之宝”。

嬴政伸手,将那方尚且温润的玉玺拿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不如他那块漂亮,暂时先用一用,日后他再新篆一块传给后世。

他转过身,将玉玺随意抛了抛,目光重新落回面如土色的赵构身上。

“这印,我先替你收着。至于你……” 他顿了顿,看着赵构眼中骤然升起的恐惧,“好好在镇江休养。北伐之事,就不必你操心了。”

作者有话说:

政哥现在是摄政王,还没有登基,因为现在苦哈哈的政哥还需要自己带兵打仗,岳飞还没出头,韩世忠还很青涩,等养成了将领之后,赵构也就没用了

第76章

嬴政将赵构晾在一边, 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自顾自走到主位,拉开沉重的交椅,径直坐下。目光扫过桌案, 他唤道:“研墨。”

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吕颐浩闻声, 立刻快步走进来。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垂手低头、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的赵构, 又掠过神态自若地把玩着玉玺, 端坐主位的嬴政,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自家主公才是帝王该有的气度啊!那赵佶、赵桓、赵构父子三个, 被金人撵得鸡飞狗跳,给他们当臣子,简直是耻辱, 还不知道后世史书怎么骂自己呢。跟了主公,光复中原、青史留名就在眼前!

吕颐浩强压着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手脚麻利地开始研墨。

嬴政没有理会吕颐浩丰富的心理活动, 他提笔蘸墨,一封诏书一挥而就。

写罢,他拿起那方玉玺,啪地一声,端端正正盖在了诏书末尾。然后取出蜜蜡,仔细封好, 递给吕颐浩。

“八百里加急,送往徐州韩世忠处。”嬴政快速吩咐。

吕颐浩双手接过, 他看都没看旁边呆若木鸡的赵构一眼, 仿佛那里站着的只是一根柱子, 躬身退出,快步离去安排信使了。

堂内,又只剩下嬴政和赵构两人。

赵构的头垂得更低了, 几乎要埋进胸口。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压不住心中翻江倒海的怨恨与屈辱。

反贼!逆贼!乱臣贼子!他在心里疯狂诅咒着嬴政不得好死,可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甚至身体还下意识地维持着一种温顺恭谨的姿态。这一点,他比他父亲和兄长要强,他更擅长伪装,更懂得在强者面前示弱。

或许这就是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赵构一惊,猛地抬头,却只能仰视。嬴政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正垂眸看着他。嬴政身材极高,接近九尺,即便在武将中也属高大。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的血腥气,让赵构瞬间想起了那些粗鲁蛮横的金人。他对嬴政的厌恶与恐惧更是达到了顶点。

可表面上,赵构依旧是一副逆来顺受、老实巴交的模样。

嬴政看着他这副样子,开口道:“你真该找面铜镜,好好照照你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赵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金人欺辱你,掳你父兄,占你国土,你不敢反抗,只知跪地求饶。他们打完你的左脸,你还恨不得把右脸也凑上去,求他们别再打了。”

“反贼作乱,区区几千乌合之众,就把你吓得魂飞魄散,人家让你写退位诏书你就写,身边的亲信宦官被人逼杀你也保不住。身为天子,你连一丝反抗的念头、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赵构脸色开始发青。

“李纲对你赵家忠心耿耿,屡次扶危救困,结果被你父子三人用完即弃,贬了又贬,辱了又辱。宗泽年至古稀,重病缠身,依旧一心想着渡河北伐,光复故土,你却只想偏安江南一隅,连粮草军械都不愿多给一分,任由他在前线苦苦支撑。”

嬴政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他只是那么随意地站在赵构身前一步外。

“所以,今日我坐在这里,拿着你的印玺,对你呼来喝去,百般折辱……”

嬴政微微俯身,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并非我天生狼子野心。而是你,赵构,就是这么一个被欺负了非但不会反抗,反而会把另一半脸也凑上去,求着别人来踩的人。”

“为你卖命的人,没有好下场;欺凌你的人,反而能从你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这不是别人的错,是你自取其辱,是你自己求着别人来欺负你。”

赵构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差点被嬴政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当场晕厥过去。

什么叫他求着别人来欺负他?大宋打不过金人,难道是他一个人的错吗?那是武将无能!是兵卒怯懦!是国运不济!他还能怎么反抗?不逃跑,不求和,难道要像父皇和皇兄一样,被金人像牲口一样掳走,受尽屈辱吗?他那是忍辱负重!是保存实力!是卧薪尝胆!

赵构在心中疯狂反驳,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嬴政直起身,赵构那点可怜的伪装,在他眼中幼稚得可笑。他甚至无需费力揣测,就能猜到赵构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呀,”嬴政的声音里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从头到尾,就只想着逃跑,只想着保命。连一国之君,都只惦记着自己的身家性命,畏敌如虎,遇事则遁。这样的帝王,国家又如何能不积弱?”

赵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很想不顾一切地怒吼出声,很想指着嬴政的鼻子痛骂他是乱臣贼子,是趁火打劫的小人!可那刚刚涌起的一点点胆气,在看到嬴政冰冷的目光时,又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他太惜命了。他但凡有一点点奋不顾身的勇气,也不会在听到金兵南下的风声时就望风而逃,不会被人从扬州撵到镇江,甚至未来被撵到海上漂泊。

最终,赵构颤抖的嘴唇里只挤出来一句话:“朕曾亲赴金营为质……深知金人凶残,备受屈辱……”

真是不公平极了!赵政凭什么站在这里高高在上地审判自己?他根本不知道身在敌营、朝不保夕、任人宰割是什么滋味。赵政要是经历过,他也会怕!他也会逃!

“呵。” 回应他的,是嬴政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赵构觉得在敌营为质是毕生阴影?那他出生在敌国都城邯郸,从小在赵人的冷眼欺凌和死亡威胁中长大,那又算什么?按照赵构的逻辑,他从赵国回到秦国后,就该对赵人闻风丧胆、毕生恐惧才对。

可是不。

他把赵国灭了。

他把所有曾经欺辱过他的赵人,都踩在了脚下。所有的赵人,如今都匍匐在他的脚下,说着秦语,用着秦律,高呼始皇帝万岁。

“没用的懦夫。”嬴政丢下最后五个字,不再看赵构那瞬间惨白的脸,转身走回主位,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弹幕整齐飘过:

【自己废物还怪别人,残害岳飞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软?呸!】

【主播别犹豫了!这种废物点心还留着过年吗?直接黄袍加身吧!这次真的得你来】

【一人血书主播登基】

嬴政没再看瘫软在椅子上的赵构,仿佛那只是一团碍眼的杂物。他重新坐回主位,再次提笔。桌案上还有空白的诏书用纸,墨迹也尚未干涸。

一封封加盖了“皇帝之宝”的诏书,在他笔下飞快写成。按照常理,圣旨需经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的复杂程序,才能昭告天下。可如今,赵构仓惶渡江,连三省的主要官员都没带全,大多被抛在了对岸的扬州,而扬州,已在嬴政掌控之下。

此刻,嬴政的意思,就是圣旨。

嬴政写得很专注,笔锋遒劲有力,内容条理清晰。赵构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不敢动,不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乱臣贼子在他面前行帝王之权。

这些旨意的内容很快便昭告天下,自然也传到了被严密“保护”起来的赵构耳中。

首先是对一批官员的处置。在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关头,嬴政并未大动干戈。他只是将那些在金兵逼近时,只顾私逃甚至意图投敌的官员,进行了惩处。其空缺,则由原本扬州的属官递补。对于那些虽有小过、但罪不至死,或暂时还需用其办事的官员,嬴政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待日后局势稳定再行清算。

最引人瞩目的一则诏书则是“燕王之子赵政,忠勇可嘉,于金虏南侵、国难当头之际,坚守扬州,力挽狂澜,护驾有功,特加封为秦王,总领天下诸军事,督师北伐,以安社稷。”

秦王!

当这个封号传入赵构耳中时,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差点真的晕过去。什么宗室,什么救驾有功?这分明是曹操、司马昭之流的行径!是赤裸裸的篡逆前兆!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赵政,不仅挟持天子,擅用玉玺,如今更是要自封秦王,总揽军政大权,他才是最大的反贼!

赵构恨不能将嬴政千刀万剐。可他甚至连大声反驳都做不到。他被软禁在这小小的官署内,周围全是嬴政的心腹守卫,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他只能强忍屈辱,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默认了这道圣旨。

他甚至还得祈祷这道圣旨能顺利颁行天下,因为一旦局势失控,他赵构恐怕是第一个被祭旗的。

另外两道重要任命,相比之下就显得平凡许多。黄潜善、汪伯彦两个奸相已在扬州被嬴政当众斩杀,空出的宰相之位,嬴政任命了两人:李纲与吕颐浩。

李纲自不必说,力主抗金,名望卓著,有他坐镇中枢,既能稳定人心,也能协调后方,保障北伐大军的后勤供应。而吕颐浩,则完全是靠着紧跟嬴政而一步登天。在嬴政看来,吕颐浩有能力,除了心思活络、略显奸猾,足以胜任宰相之职。

安排好中枢人事,嬴政并无片刻停留。北伐在即,后方初步稳住,前线的战局更需要他亲自去下。他必须立刻返回扬州,集结精锐,协调各方,准备发动他筹划已久的三路合围之战。

他要将金军主力诱过黄河,然后聚而歼之,至少要将金人重新赶回黄河北岸,一举扭转中原颓势。

临行前,嬴政将李纲和吕颐浩召至面前,做最后交代。

“李相公,”嬴政首先看向李纲,“一应后勤粮秣和官吏任免,尽数托付于你,遇事可先斩后奏。”

嬴政平静道:“我不管什么祖宗之法不可轻变,那些人用祖宗之法糊弄了历代皇帝一百多年,够多了。他们丢起祖宗之地来,倒是干脆利落,对祖宗之法却死抱着不放,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

“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人。谁敢耽误北伐大业,动摇后方,我就要谁的项上人头。我赵政,杀士大夫。”

最后一句话一出,杀气十足。

李纲浑身一震,拱手肃然道:“老臣谨遵殿下之命!必不负所望!”

吕颐浩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主公把这么重要的后方大权全交给了李纲这老头,自己这个从龙功臣难道就只是个摆设?他偷偷觑了嬴政一眼,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吕颐浩。”嬴政的声音响起。

“臣在!”吕颐浩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嬴政目光直直刺入他眼底:“你只做两件事。一,有些命令我会直接告诉你,我要你做的事情,无论用什么手段,你必须做好。”

“是!臣对殿下之命,绝无二话!”吕颐浩立刻表忠心。

“还有,看住赵构。名义上,他依然是官家,但也仅仅是名义上。我要他安安分分地休养,不能做任何可能给我添乱的事。明白吗?”嬴政摄政的意思明确。

吕颐浩眼睛一亮,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看住官家!这说明在主公心里,他吕颐浩才是自己人。

“殿下放心!”吕颐浩挺起胸膛,声音都洪亮了几分,“臣一定将赵构照顾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他有机会给殿下添一丝麻烦。”

一旁低眉顺目的李纲,听到这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再受儒家忠君思想熏陶的老臣,在经历了赵家这父子三人的连环暴击后,也实在很难再对官家生出多少忠诚了。

赵构的运气,确实不算太差。至少目前,嬴政还没有立刻废黜他、自己登基的打算。他选择暂时当一个实权在握的摄政王。

这是嬴政基于现实的考量。

其一,他需要宗室这层合法外衣。嬴政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现在扯旗造反,他不是做不到。但成本太高。骤然改朝换代,引发大规模内讧,本就脆弱的抗金阵线很可能瞬间崩盘,到时候别说北伐,能守住长江就不错了。嬴政对赵宋没什么感情,但他对中原有感情。别的不说,他的皇陵还在骊山呢!中原要是彻底沦陷,被异族占据,他的坟怎么办?

其二,大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坐镇后方的皇帝,而是敢打的元帅兼摄政王。环顾四周,宗泽年事已高,又刚大病初愈,嬴政还不至于去压榨一位七十岁的老头;韩世忠勇则勇矣,但独当一面的经验尚且不足;张俊滑头,刘光世善跑……算来算去,能担任这场大战主帅的只有他自己。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缺人才。再等一两年,多和金人打几场硬仗,或许能有新的将星脱颖而出,届时他才能从容些,不必一手抓内政,一手抓外战。

交代完毕,嬴政不再耽搁,起身便走。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金国内部也不安稳。完颜阿骨打前两年去世了, 按照部落的传承习惯,阿骨打将汗位传给了弟弟吴乞买,即金太宗。按照旧俗, 吴乞买之后, 汗位应当传回给阿骨打的儿子。可是吴乞买有了其他意思。

南朝那个赵宋, 不就是赵光义的后人代代坐拥万里江山吗?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岂不更好?

朝堂之上,支持阿骨打一系的太子党与支持吴乞买一系的皇帝党之间, 也暗流涌动。这种暗流,不可避免地影响着南征的军事决策。

此次南下的金军,分作东、西两路。东路军, 由阿骨打的儿子们统领,元帅是阿骨打的第三子完颜宗辅, 骁勇善战的第四子金兀术为先锋。西路军则由国相粘罕统领, 这位老将战功赫赫,是金国军中另一大势力。

战略上,东西两路军也存在分歧。宗辅认为,擒贼先擒王,当务之急是抓住南逃的宋帝赵构,只要宋帝在手, 或杀或囚,中原朝廷必然崩溃, 届时江淮以南可传檄而定。而粘罕则更倾向于稳扎稳打, 先集中力量攻取战略要地陕西, 打开进入关中的通道,占据地利,再图南下。两人各执一词, 最终兵分两路,各按自己的思路进军。

那支孤军深入、意图擒拿赵构的五百精锐骑兵,正是完颜宗辅派出的。在他看来,宋人羸弱,皇帝更是胆小如鼠,五百铁骑足以完成“斩首”任务。起初,每隔几日还有信使带回消息,报告进展顺利,已突破宋军数道防线,直扑扬州。宗辅很是满意。

可是随着这支骑兵越来越深入宋境,信使往返的时间自然拉长,联系间隔从几日变成十几日,宗辅也未太在意。直到……整整半个月过去,杳无音信。

于是宗辅派出数批探子南下,打探消息。

数日后,探子带回的情报,让宗辅眉头紧锁,却也并非完全意外。那支骑兵已经成功抓住了宋帝赵构!但在撤退途中,被闻讯赶来的宋军勤王部队拦截住了。宋军仗着人多,硬是把这支精锐骑兵堵在了半路。

“果然如此。”宗辅听完,心中那点不安散去大半。宋人就是这般无用,空有数量,毫无战力,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只知道胡乱围堵。五百对数万,被暂时困住,也属正常。

他从未想过,自己派出的五百百战精锐,会全军覆没,连一个逃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那简直像告诉他,五百头猛虎被一群绵羊咬死吃光了一样荒谬绝伦。

完颜宗辅现在犹豫的,是下一步该如何走。是立刻派兵接应,将擒获的赵构和那支骑兵安全接回?还是趁此良机,宋军主力大乱之际,挥师南下,占领更多的土地城池?

他将弟弟金兀术找来商议。军帐之中,兄弟相对而坐。宗辅将探子回报和自己的犹豫说了出来。

年轻气盛的金兀术一听,想都没想:“这还用想吗?当然是趁机南下,打下更大的地盘。而且我听说,开封那个难缠的老头宗泽,病得快死了。咱们正好可以一鼓作气,再把汴京抢一遍!”

宗辅陷入思索。这两年南征,几乎每战必胜,缴获无数,更助长了金军上下对宋军的轻视。宗泽那个老对头若真的病重不起,开封防线必然削弱。更重要的是叔父吴乞买的心思,他隐约有所察觉。

擒王之功,固然耀眼。但若能在擒王的同时,开疆拓土,甚至一举打过长江,占领宋朝最富庶的江南之地,他的地位才能更稳固。

宋军的无能,连战连捷的顺利,宗泽病重的消息,以及对更高权位的渴望……种种因素交织,促使完颜宗辅做出了决定。

宗辅一拍桌案,“大军南下,直扑江淮!”

留下大将镇守山东,宗辅亲率五万精锐,沿着运河一线,浩浩荡荡南下。大军过沧州,如入无人之境;克东平,守军稍作抵抗即溃散。一切,都如宗辅预料的那般顺利。宋人,果然还是那群待宰的羔羊。宗辅甚至开始想象,当他的大军兵临长江,与那支擒获赵构的骑兵会师时,该是何等风光。

与金军大营的乐观截然不同,嬴政的大帐里,气氛凝重。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他选定的战场,是楚州,也就是淮安。此地再往北,便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极利于金军骑兵发挥冲锋优势。而淮安一带,水网密布,河渠纵横,淮河及其支流在此交织成复杂的水系。骑兵在此将寸步难行,机动性大打折扣。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嬴政的手指在淮安周围的水系上画了个圈,他喃喃自语。

他手中的兵力有十万经过严格训练的扬州军,这是核心主力,从赵构那十万御营兵中勉强挑出的五万堪战之卒,充作辅助和预备队,此外,便是即将从开封南下的宗泽所部。

“给宗泽老将军的信送出去了?”嬴政问。

“八百里加急,三日前已发出,按脚程,老将军此刻应该收到了。”部下答。

“韩世忠那边呢?”

“已按殿下吩咐,命其按兵不动,偃旗息鼓,做出谨守徐州之势。待金兵主力被诱至淮安,与我军及宗泽将军接战后,再从其背后杀出,断其归路!”

开封,宗泽府邸。

老将军宗泽正卧病在床,心腹家将悄然入内,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宗泽接过,拆开只看数行,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个古稀老人。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甚至带上了哽咽,“速速传令!点齐兵马,备足粮草,老夫要北伐了!”

在开封日夜操劳,联络义军,整顿防务,一次次上书请求渡河,却石沉大海,被赵构一次次驳回。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

宗泽手下兵马不少,他在河北、河南一带威望极高,有“宗爷爷”之称,各地抗金义军多来投奔。但宗泽也知道这些义军的本事,兵贵精不贵多。此次南下会战,关系重大,他只挑选了最精锐的十万步骑,由他亲自统领。其余人马,交由得力副将守备开封,以防西路的粘罕趁机偷袭。

点兵之时,宗泽特意将一员年轻将领带在身边。此人二十六岁,面色沉静,目光锐利,身披轻甲,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沉稳坚毅的气度,在一众将领中显得尤为出众。

“鹏举,”宗泽骑在马上,看着身侧的爱将,眼中满是期许,此人名叫岳飞,是宗泽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此次南下,老夫便将你引荐给秦王殿下。秦王雄才大略,志在光复,你定要紧紧追随,奋勇杀敌,为我大宋,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宗泽不知道自己这把年纪还能不能看到光复中原的那一日,他希望自己能给大宋留下一个骁勇善战,能够对抗金人的将领。

十万大军,旌旗招展,离开开封,向南疾行。

淮安城外,两军会师。

宗泽的白发在风中飘动,精神矍铄,他快步走向前来迎接的嬴政,正要行礼,被嬴政一把扶住。

“老将军辛苦!不必多礼!”嬴政对有本事的老将军态度一向温和。

“参与此战,老朽死而无憾。”宗泽激动道,随即拉过身后的岳飞,“殿下,此乃老朽麾下小将,姓岳名飞,字鹏举,虽年纪尚轻,然忠勇兼备,熟读兵书,武艺超群。老朽愿以性命担保,此子可堪大用!”

嬴政的目光投向岳飞,心中微微一动。眼前这青年将领,面色沉静,目光清澈坚定,身姿挺拔如松,那股沉稳刚毅的气质,让他想起了蒙恬,想起了赵云。

嬴政对岳飞第一眼印象就极佳。

“岳鹏举?”嬴政微微颔首,“宗老将军极力举荐,必有过人之处。眼下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时。岳飞,本王命你为前军先锋,可能胜任?”

岳飞抱拳朗声道:“末将岳飞,愿为殿下前驱,万死不辞!”

“好!”嬴政也不多言,更无多余寒暄。是不是真金,这场仗打完也就知道了。

旌旗猎猎,战鼓隐隐。嬴政的扬州军,宗泽的开封精锐,加上那五万凑数的御营兵,合计二十五万大军,在淮安一带依水设防,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口袋。

很快,两军之间仅剩下百里。

军帐之内,气氛凝重探子回报的声音响起:“已探明,金军东路军主力,计有铁浮屠三千,轻骑三万,精锐步卒两万,合计五万五千余人,由其元帅完颜宗辅亲率,先锋为金兀术,正沿运河南下,距淮安已不足百里。”

军帐中的嬴政和宗泽对视一样,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无奈。铁浮屠实在是一个过于夸张的兵种,骑士和战马从头到脚被重甲包裹,甲片层层叠缀,形如铁塔,弓弩根本射不穿。

嬴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沙盘上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他伸手指向那里,吐出一个字:“烧。”

“烧?”宗泽微微一怔,陷入了思索。

嬴政道:“重甲之下,行动本就迟缓,置身火海,浓烟窒息,铁甲炙烤,不消片刻,人马皆溃。此甲防兵刃,却如铁炉,自困其中。”

要不然就只能用大斧砍马腿,让人举着斧头冲入铁浮屠战阵中,和让人自杀无异,没有士卒愿意干这种事情。

嬴政就想起了三国的老对策,一言不合就火烧,火烧乌巢、火烧赤壁、火烧夷陵。

岳飞作为先锋,负责诈败引铁浮屠进入山谷。

数日后,淮安以北五十里。

金军大营,旌旗招展,士气高昂。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几乎未遇像样抵抗,更让金兵上下骄横之气日盛。

“元帅,前方三十里发现宋军踪迹。打着秦字旗号,约莫五千人,正在列阵。”探马飞报。

“哦?”完颜宗辅还未说话,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金兀术猛地站起,“三哥,让我去!我带铁浮屠碾碎他们!”

完颜宗辅略一沉吟,宋军竟敢主动迎战,倒是出乎意料。他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弟弟,点头道:“也好。兀术,你带三千铁浮屠去探探虚实。”

“三哥放心!”金兀术大喜,一拍胸膛,“看我将那些宋羊杀个片甲不留!”

金兀术一马当先,看着远处那支军容尚算整齐、但面对铁浮屠冲锋明显露出惧色的宋军,嘴角咧开笑容。

宋军阵型果然大乱,在铁浮屠距离百步时,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发一声喊,转身就逃。丢盔弃甲,旗帜歪倒,狼狈不堪。

“追!一个不留!”金兀术兴起,一夹马腹,率领铁浮屠就追了下去。

宋军逃得飞快,专拣小道、河泽边跑。金兀术紧追不舍,不知不觉,追入了一处两山夹峙的谷地,前方出现一片较大的河泽,芦苇丛生,水汽弥漫。

只见那些溃逃的宋兵,跑到河边,竟毫不犹豫,扑通扑通往水里跳,奋力向对岸游去。

“想借水逃?”金兀术勒住战马,嗤笑一声。但随即,他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只见两侧山势陡峭,是个绝佳的设伏之地。

“有埋伏!”金兀术脸色大变,厉声高呼,“撤,快撤出去!”

已经晚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惊呼,两侧山崖之上,无数点燃的火箭,如同密集的流星火雨,从高处倾泻而下。

大部分火箭射在铁浮屠的铁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随即滑落。箭头根本穿不透铁甲,但是那些落在河边芦苇丛中,落在早已被悄悄泼洒了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的枯草上的火箭,瞬间爆燃。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山谷燃起了冲天大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迅速弥漫了整个谷地。

“烟!我看不见了!”

“烫!烫死了!”

铁浮屠的骑士们发出了惊恐慌乱的惨叫。厚重的铁甲,此刻成了火炉!浓烟无孔不入,面甲根本挡不住这致命的烟雾。

更要命的是,视线完全被浓烟遮蔽,人马皆惊,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脱甲!快脱掉铁甲!”金兀术也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睛刺痛,他疯狂地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甲胄连接处。但这为了防御而设计得极为复杂的重甲,穿上不易,脱下更难。

几名亲兵冒死靠近,手忙脚乱地帮金兀术卸甲。等金兀术终于狼狈地脱下沉重的铁甲,只着内衬跳下马来,眼前的景象已如炼狱。

熊熊烈焰吞噬着芦苇和枯草,浓烟蔽日。三千铁浮屠,大半被困在火场中心,人马在铁甲中疯狂翻滚。有些骑士勉强脱下部分甲胄,跳入水中试图逃生,但那身铁甲沉重无比,迅速将他们拖向水底。

更多的轻骑兵在火海外围乱成一团,被浓烟和受惊的马匹冲得七零八落。

“不——”金兀术目眦欲裂,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铁浮屠在火海中化为焦炭,心都在滴血。他踉跄着扑到水边,不顾一切地跳进河里,拼命向对岸游去。冰冷的河水暂时缓解了皮肤的灼痛。

带着无边的恨意,金兀术和少数侥幸脱甲的金兵,顺着水流,连滚爬带游才逃出了这片山谷。

金军大营。

当完颜宗辅看到满面烟尘、失魂落魄的弟弟,以及听到“三千铁浮屠,近乎全灭”的噩耗时,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完颜宗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铁浮屠的损失无法挽回,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退兵?不,绝不能退!损失如此惨重,若就此灰溜溜地回去,莫说争夺汗位,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必定会成为笑柄。

唯有抓住赵构,或者攻占大片土地,用实实在在的战功,才能弥补铁浮屠的损失。

“整军,备战!”完颜宗辅咬牙切齿,眼中布满血丝,“宋人狡诈,用此卑鄙火攻。我要用淮安城所有宋人的血,祭我儿郎!”

他面对的不是他想象中惊慌失措、一击即溃的宋军,而是一个无比难缠的对手。

嬴政用兵老辣沉稳远超完颜宗辅,完颜宗辅或许不弱,但是嬴政见过数不清的名将。他知道宋军野战与金军精锐尚有差距,于是利用淮安周边的水网地形,分兵骚扰,断其粮道,利用舟师之利,在河汊纵横间与金军周旋。

宗泽老而弥坚,与嬴政配合默契。岳飞经此一战,锋芒初露,率领精锐,屡次担当奇兵,穿插分割,打得灵活机动。后方的韩世忠也时不时放几道冷箭。

几场大小战役下来,金军虽勇悍,却如同陷入泥潭的野兽,空有力气无处使,反而被一点点放血。

当完颜宗辅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抓不到赵构,连全身而退都成了问题时,他带来的五万大军,已折损过半,只剩下两万余人,且士气低落,粮草不济。

就在嬴政准备调集兵力,试图将这支完颜宗辅彻底围歼于淮水之畔时,西线传来急报,粘罕亲率大军东进,已突破宋军数道防线,直逼开封,分兵南下接应宗辅。

“这老贼来得倒是时候。”嬴政看着军报,冷哼一声。

客观条件在这,宋朝现在就是打不过金国。不过胜利只要有了一次,后面就会再有无数次。

最终,损失惨重的完颜宗辅,带着残兵败将,与粘罕派出接应的一部人马汇合,仓皇北撤,留下了无数金人尸体。

“大捷!淮安大捷!”

“秦王殿下于楚州大破金虏!阵斩三万!金帅宗辅狼狈北逃!”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从江淮到荆湖,从川陕到闽浙,无数翘首以盼的宋人,听到了这个消息。

一开始是难以置信,继而怀疑,当越来越多的细节被证实,狂喜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天下!

而在遥远的金国上京,金太宗吴乞买看着战报,脸色不好看,心情却没那么糟糕,甚至还在隐隐窃喜,而阿骨打一系的宗王将领,则面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加更,以及终于写到岳飞了

第78章

淮安城外的战场, 残破的旗帜、断裂的兵刃和倒伏的尸体随处可见。

宗泽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这位年近古稀、一直都在为抗金奔走呼号却屡屡碰壁的老臣,此刻眼眶通红。

“老夫看见了。”他声音带着哽咽, 却又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金贼也会死!金贼也会输!咱们大宋的儿郎, 能打赢!能打赢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多少年了?靖康以来,不, 甚至更早,从童贯、蔡京那些奸佞误国开始,他看过了太多太多的一触即溃, 望风而逃。汴京沦陷,二帝北狩, 山河破碎, 百姓流离……每一次败讯传来,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头割肉。

他力主抗金,却屡遭贬谪;他坚守开封,却孤立无援;他一次次上书请求北伐,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甚至是猜忌。

而今天, 就在这里,在这淮水之滨, 他亲眼看到了!看到了大宋的军队, 在秦王殿下指挥下, 设伏鏖战,逼退了不可一世的金军主力,斩首数万!

扬眉吐气!当真是扬眉吐气!宗泽只觉得胸中一口憋闷了数年的郁气, 终于随着这场大捷,酣畅淋漓地吐了出来。他甚至觉得,就算此刻就死在这战场上,能亲眼看到这样一场胜利,他也死而无憾了。

宗泽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还要活着!他要活着看到秦王殿下挥师渡河,他要亲眼见证中原光复,故土重归的那一天!

“老将军年逾古稀,何故如孩童般涕泪沾裳?”一个打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宗泽转过身,只见嬴政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正负手而立,眺望着金军溃退的北方,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清晰,神情淡然,丝毫不见大胜后的狂喜。

宗泽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道:“让殿下见笑了。老臣这是……这是与当年杜工部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时一般,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喜不自禁,实在是喜不自禁啊!”

“老将军的眼泪,还是留待当真收复河北之时再落吧。如今,金人只是暂时退后,蓟北仍在虏手,前路尚远。”

嬴政的下一步目标很明确,他要将金军彻底逐回黄河北岸,沿黄河建立稳固的第一道防线。然后用一年时间,整顿全国兵马,积蓄力量,待明年夏季,再行渡河北伐,收复失地。一场淮安之胜,远未到可以松懈庆功的时候。

宗泽看着嬴政平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这位年轻的秦王殿下,用兵如神,沉稳老辣,这份心性气度,实在令人心折。

“殿下年轻,却稳重如山。如此大胜,亦不见辞色,老臣痴长年岁,却远不及殿下沉稳。”宗泽由衷叹道。

嬴政闻言,脸上神情反而更淡了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大胜?在他眼中,此战虽胜,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宋军与金军的伤亡比几乎持平,甚至在某些局部还略有超出。宋军的整体战力和士卒的素质,与金军相比,仍有不小差距。这如何能称得上“大胜”?最多算是惨胜。这么一想,他实在没什么值得得意的。

他岔开话题,道:“此间事了,本王将与老将军一同返回汴京。官家也会随行。”

“官家也回汴京?”宗泽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是官家的意思?”

他自然知道赵构是什么德行,让他离开相对安全的江南,回到如今仍是前线的汴京,恐怕不易。

“自然是帝王的意思。”嬴政侧头看着宗泽。是他的意思就足够了,至于官家的意思,并不重要。

宗泽忍不住又感慨道:“说来也奇,此次大战,后方竟如此顺畅,粮草辎重从未短缺,朝廷也未曾派监军掣肘……实是前所未有之顺利。”

他深知大宋后方扯皮的惯例,这次实在顺遂得让他都有些难以置信了。

嬴政侧目看了宗泽一眼,欲言又止。他有时真的怀疑,宋朝的这些将领是不是都中了巫蛊之术。

将军在外为国征战,后方自当竭力保障,多加赏赐以安其心,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为君为帅之道。怎么到了宋朝,皇帝仅仅是不在后面拖后腿、不克扣粮饷、不派文官监军瞎指挥,这些将领就个个感激涕零了?

到最后,嬴政也只是伸手,在宗泽肩甲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复杂地叹了一句:“老将军先前实在是受苦了。”

大军稍作休整,清理战场,安置伤员,补充给养。待诸事初定,嬴政将岳飞召入中军大帐,宗泽也在侧旁。

“鹏举。”嬴政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年轻将领,面上是不加掩饰的满意。他拿起案上虎符,走到岳飞面前,将虎符递了过去。

“自今日起,你独领一军。这淮安之战的二十万兵马,本王就交给你了。”

岳飞捧着手中的兵符,却觉得仿佛捧了块热炭一样:“殿下……”

他虽然受宗泽重视,可官职也只是统制,手下有一万人,而现在二十万人马就这么交给他吗?而且这二十万人还不是什么新招募的士卒或者游兵散将,而是秦王殿下手下的嫡系精锐。

宗泽也吃了一惊,连忙道:“殿下,鹏举虽勇毅知兵,然骤然拔擢至此高位,统帅二十万大军,是否太快了?”

大宋不是没有过火线提拔,但那种都是死到临头让将领当大冤种。如今大战已胜,局势稍稳,再将如此重兵交付一个年轻人,那就是实打实的重用了。

嬴政抬手,止住了宗泽的话,看着岳飞:“刘邦于汉中,仅听韩信一番对策,便登台拜将,委以全军。如今本王看着鹏举打完一仗,难道还不能用他为将吗?”

他顿了顿,看着岳飞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语气放缓了些:“爱卿放心,我不是刘邦,你也不是韩信。我从未杀过功臣。你只需要打仗,其余诸事一切有我。”

这番话,嬴政说得轻描淡写。这时的岳飞还太年轻,丝毫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

岳飞的想法很简单,他要忠君爱国,还要报答宗将军和秦王殿下的知遇之恩:“末将定不辜负殿下信重!誓死效忠殿下,驱除金虏,还我河山!”

“好。”嬴政颔首,“本王命你先行整军驰援关中。关陕要地,不容有失。你可能胜任?”

这次战败的是金人的东路军,由粘罕带领的西路军依然还在攻打关中。对嬴政而言,关中可比汴京重要多了……他的皇陵就在关中呢。

岳飞霍然抬头,眼中精光四射,毫无畏惧:“末将必保关中无虞!”

“去吧。”嬴政挥挥手。

岳飞紧紧握住虎符,再次向嬴政和宗泽行了一礼,步履坚定地走出了大帐。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肩甲上,反射出轻快的光芒。

看着岳飞离去的背影,宗泽脸上的欣慰渐渐被一丝忧虑取代。

“鹏举有将才,亦有忠心,只是他这性子,太过刚直,不知变通,不知是福是祸。” 宗泽久历官场,由文转武,太清楚那些隐藏在背后的阴谋算计。岳飞的脾性,在战场上是利剑,在朝堂上却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嬴政侧过头,看着宗泽眼中真切的担忧,平静地说:“无碍。有本王在,自会护着他。”

“所有能打仗的将军,我一并管着。”

若是无法让将领依赖,那是他这个始皇帝没用。

宗泽从嬴政认真的语气中,他听出了这位秦王殿下是真的这么想,也打算这么做。他看着嬴政线条冷硬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良久,宗泽才长长叹息一声,“今日,老臣恨不能晚生五十年。”

他若只有二十岁,能在嬴政手下效力,宗泽都不敢想,那该是何等快意顺遂的人生。

嬴政笑道:“姜尚七十岁遇周文王,老将军七十岁遇我,皆是为时不晚。”

宗泽随即放声大笑,笑声洪亮:“殿下所言极是!”

镇江行宫。

如果说天底下还有哪个宋人对此番大捷不高兴,那大概只有在镇江“休养”的赵构了。

他现在虽然名义上还是大宋皇帝,但实际上,政令出不了这小小的官署。每日所见,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文书。偶尔还有朝会,但殿上大半官员都是嬴政的人,他身边的宦官宫女,也早被换了一遍,个个低眉顺眼,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就像一个泥塑木偶,空有皇帝的尊号,却无半点实权,甚至连人身自由都受限制。

赵构心中充满了怨毒与恐惧。他日夜祈祷,盼着金人大发神威,最好把那个该死的赵政也像他父兄一样掳走,让他也尝尝阶下囚的滋味!就算抓不走,也要让赵政吃个大败仗,损兵折将,最好被金兵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让他也体验一下被追得如丧家之犬的绝望。

可赵构等啊等,等来的却不是赵政兵败的消息,而是淮安大捷的军报!

朝堂之上,吕颐浩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捷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将战果当众宣读。每念一句,赵构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阵斩三万”“铁浮屠尽没”“宗辅狼狈北窜”时,赵构只觉得手脚冰凉。

这还不算完。吕颐浩念罢,故意指着殿下摆放的几个木盒,那是刚刚快马加鞭送来的,里面盛放着此战斩杀的金军将领首级。

吕颐浩朗声问道:“官家,这些金虏首级之中,可有您认得的面孔?也好让百官都瞧瞧,金贼是否真的三头六臂?”

赵构脸色由白转青,气得浑身发抖。吕颐浩这狗仗人势的奸佞小人!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吕颐浩的嘴!可偏偏那几个木盒中,经过处理依旧狰狞的首级里,还真有一两张他在金营为质时见过的宗辅亲信面孔。

他一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欣喜笑容,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金人废物。打他们父子的时候,一个个凶神恶煞,如狼似虎,怎么碰上赵政,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废物!全都是废物!

吕颐浩欣赏够了赵构那副强装笑颜的表情,心中畅快无比,这才慢悠悠道:“启禀官家,京畿路已然收复,汴京暂安。秦王殿下心系宗庙,特命臣等护送官家御驾,返回汴京旧都,祭祀宗庙,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行李车驾已备好,百官亦已整装,事不宜迟,请官家即刻启程吧!”

赵构脸色骤变。那个金人掳走他全家的城池?那里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哪有长江之南安全?

他眼珠急转,正想找个借口拖延,比如身体不适,比如需在镇江稳定人心,比如……总之,不能去汴京!那里太危险了!在镇江,他虽然是傀儡,但起码性命无忧,到了汴京万一金人又打过来……

吕颐浩看着赵构闪烁的眼神,心中鄙夷更甚。果然是个贪生怕死的怂包!还好殿下神机妙算,早就料到了。

于是,不等赵构开口,吕颐浩便提高声音,语气恭敬:“官家,汴京父老翘首以盼,天下臣民望眼欲穿。秦王殿下有令,务请官家速返旧都,以正视听,以慰民心。车驾已在宫外等候多时了,官家,请——”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两步,几乎是半强迫地搀扶起赵构,不容分说就往外走。周围的侍卫宦官,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这一幕。

赵构又惊又怒,却又不敢挣扎,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站在文官首位、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李纲。李相公!李爱卿!你可是最讲究君臣礼法、最是忠直敢言的!现在吕颐浩这奸贼如此欺君罔上,强行挟持皇帝,你这忠臣不该出来呵斥他吗?

李纲仿佛感受到了赵构灼热的视线,他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维护官家尊严?呵,他李纲是铁杆的主战派!

鉴于赵构有多次抛弃文武百官、只带几个亲信就能跑得无影无踪的前科,其逃命本领连嬴政都觉得叹为观止,嬴政特意下令沿途严加看管,绝不能让赵构再有机会逃走。

于是,赵构几乎是被绑上了北返汴京的旅途。车马劳顿,日夜兼程,几乎没有停留。

汴京城外,黄土垫道,清水泼街。宗泽身着朝服,肃立于城门下,身后是寥寥数名属官,场面寒酸得与迎驾二字毫不相称。他终究是放不下那套忠君的想法,哪怕对赵构没什么期待,也还是亲自来了。

此前他去请示嬴政,如何迎驾。嬴政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将军不妨将迎驾的钱帛赏了士卒,尚可鼓舞士气。”

这话说到了宗泽心坎里,将士用命,岂不比铺张迎驾更有用?

可宗泽仍有顾虑:“恐官家不悦,再生事端。”

“那便晚膳多给他加两个菜。”嬴政笔下不停,语气随意,“官家仁厚,定能体谅北伐艰难,用度不易。”

宗泽一时语塞。这……听着怎么像是打发穷亲戚?他到底没敢真这么敷衍,还是命人清扫了道路,自己则来走这个过场。

时隔两年再见赵构,宗泽心中五味杂陈。赵构憔悴了许多,眼神闪烁,全无帝王威仪,倒像只惊弓之鸟。得知自己能回旧宫居住,赵构竟露出几分受宠若惊,迟疑道:“朕回宫,那秦王居于何处?”

在镇江的时候,全城最大的宅子都是嬴政住的,甚至就连扬州待的那一年,赵构后来也知道了,嬴政的宅院实际上是比他那座破行宫要大的……赵构还以为嬴政会自己住宫殿。

宗泽一愣。嬴政入汴京后确实进过宫,转了一圈后只皱眉评了句“此地风水不佳,久居磨人胆气”,便满脸嫌弃离开了。听官家这口气,倒似秦王本可入主宫禁一般?

宗泽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前往宫城的短短路途,赵构觑得左右侍卫稍远,猛地拽住宗泽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急促而颤抖:“宗卿!赵政乃王莽、曹操之流,狼子野心!卿是朕之股肱,当助朕除此国贼!”

赵构是在一番考虑之后才决定要借助宗泽的力量摆脱现在的处境,宗泽是扶他登基的从龙功臣,就算再依附赵政,功劳也不会比从龙之功更高了。

只是赵构不会明白,一个临死之前高呼“渡河”的人,心里到底在意什么。

宗泽缓缓道:“臣以克复中原为毕生之志。秦王乃北伐首功之臣,此时非内讧之时。”

“糊涂!”赵构急了,“肃清朝纲方为第一要务!何事能重于拨乱反正?难道卿也被他收买了?若助朕,朕许你郡王之爵。”

宗泽闭了闭眼:“殿下未曾拉拢于臣。秦王殿下心中……皇位,从来非第一等要事。”

他忽然全明白了。为何淮安之战那般顺遂,后方全无掣肘。原来不是这位官家终于明理,而是秦王殿下一边亲自率军打仗,一边稳定后方。

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殿下已经保护过他了。

“官家请入宫歇息。”宗泽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态度疏离。任凭赵构在身后如何低唤,他终是未再回头。

气的赵构一通狂摔乱砸,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尘埃终于落定, 赵构被请回了旧宫,虽名义上仍是天子,但谁都清楚, 如今真正的主心骨是那位以秦王之名行摄政之实的赵政。

嬴政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确认汴京朝廷转运通畅后,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彻底整顿大宋混乱低效的军事体系。

在以军功制起家的老秦人眼里, 宋朝重文轻武到如此地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看过史书, 了解五代十国后,嬴政能理解赵匡胤重文抑武的初衷。毕竟, 在那等无法无天的乱世之后,任何君主首要考虑的必然是防止内部再次崩塌。但是嬴政觉得不对的是,后面这么多代君臣, 居然连个变法图强的人都没有,防内重于防外。

燕云十六州丢失数百年, 被辽国按着头签澶渊之盟, 岁岁纳贡……都被欺负到这份上了,还不想着强兵雪耻,反而变本加厉地防范将领。

更让嬴政忍不住的是宋朝这套互相牵制的官僚体系。官职分离,差遣混乱。一个统兵将领,上面可能压着转运使、安抚使、制置使、宣抚使……个个都有权指手画脚。一路大军出征,到底听谁的?听主将的, 还是听随军的文官监军的?几路大军协同作战,更是灾难。你打你的, 我打我的, 胜则争功, 败则诿过。见友军被围,坐视不救者比比皆是。

必须改!而且要快,要彻底!

借着论功行赏的机会, 嬴政立刻重塑军事指挥体系。

他自领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揽全局兵权。副元帅,他给了宗泽。宗泽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当今天下除了嬴政自己,也只有宗泽能让所有将领心服口服。

其下,设四方将军,分统诸军。征东将军给了韩世忠,统领他自己本部兵马以及原刘光世、张俊所部兵马,负责山东战事。刘光世、张俊二人,一个怯战无能,一个自私自利,皆被调回汴京荣养。嬴政还顺手提拔韩世忠那位在淮安水战中立下功劳的夫人梁红玉为副将,都是牛马,不分男女。

征北将军给了岳飞。这个任命在许多人预料之外,在淮安之战前,岳飞籍籍无名,只是个统制,如今一跃和韩世忠同级,已经不是连跳数级了,而是一步登天。但嬴政力排众议,坚持说岳飞有韩信那样的能力,就应当拜将出征。

征西将军这个位置,嬴政打算留给川蜀出身的将领,他已命岳飞驰援关中,打完这一仗,谁能担当此职位就能看出来了。征南将军一职,嬴政则打算在半年内单纯凭军功任命,眼下暂由他亲自兼管。

内政方面,嬴政暂未大动。当前首要目标是克复中原,内政还能往后放放。宋朝先进的农耕技术以及占城稻的引入,使得江淮成为巨大粮仓。只要长江以南基本稳定,粮草后勤便无大忧。至于那些平庸的臣子,眼下能用即可。等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整顿不迟。

凭借多年统治天下的丰富经验,这套看似复杂的整合,嬴政只用了短短七日便全部整理清楚了。他立刻颁布诏令,并派快马分送各地驻军和义兵处,确保每一支军队都明确知晓自己的上级是谁,打仗的时候该听谁号令。

这还不够。

嬴政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嬴政给所有将领颁布了一份诏命,内容简单粗暴。

打仗,全力以赴的打仗,许战不准退,打输了责任归秦王,打赢了功劳归将领,但是敢不战而退和临阵逃跑的,斩立决。

这是一个十分激进,甚至充斥着血腥气的诏命。

嬴政的意图昭然若揭,他要以战练兵,鼓励将领多打仗,或者换句话说,他要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在战争中磨练出能和金人抗衡的将领和军队。

这道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

翌日朝会上便有文臣按捺不住,出列谏言。

“殿下,如此鼓励将领求战,恐会滋生贪功冒进之风,为求军功而轻启边衅,枉送士卒性命啊!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当以持重养民为本……”

“哦?”

嬴政缓缓从御座旁的监国位子上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群臣。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和嬴政对视。

“既然尔等如此深明大义,体恤士卒性命。为何不去劝金主完颜吴乞买,让他体恤他金国的百姓,莫要再起刀兵,侵我疆土,戮我子民?”

嬴政直接点名了方才跳的最欢的一个文臣:“王伦,你既如此忧国忧民,怜惜士卒,本王便委你一个重任。命你为正使,出使金国,面见吴乞买,让他体恤百姓,罢兵归土。”

殿中一片死寂。王伦张了张嘴,脸色涨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劝金人罢兵归还土地?他要是有这本事,徽钦二帝早把他当神仙供起来了!

“殿下!劝谏君王乃是臣子本分,殿下岂可因言罪人,将臣子置于死地?”另一名官员又惊又怒,忍不住出言抗辩。

大宋的士大夫何时受过这等对待?皇帝都要与他们共治天下,虚心纳谏,这位秦王竟如此专横!

嬴政看都没看他,手指一点:“你既与他同气连枝,便为副使。你二人,明日便持节出使。若能让金人罢兵归还疆土,便是天大的功劳,本王亲自为你们请封王爵。”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方才那些跃跃欲试的言官们,“若不能,也不必回来了……使者出行,也需属官随行仪仗,显得郑重些。”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堂,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所有文官,此刻都噤若寒蝉,死死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生怕被嬴政点名随行。

嬴政看着这群噤声的鹌鹑,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诸位卿家,可还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一片死寂。

嬴政这才收敛了假笑,重新坐回位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为人臣子,食君之禄。当此国难之际,该思该想的,是如何整饬武备,筹措粮草,安抚遗孤,让将士无后顾之忧;是如何同心协力,驱除金贼,复大宋河山!”

朝会散去,文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个个面色灰败,如丧考妣。他们下意识地按照平日的政见,分成了几堆。

主战派以李纲为首,中立派则以赵鼎为首,至于主和派……秦王殿下的朝堂上根本没有主和派站脚的地方,可能今日之前还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但是刚才朝会上那一两条漏网之鱼也被派去当使者送死了。

人数最多的中立派围拢在了赵鼎身边。赵鼎是跟随赵构南渡的老臣,为人持重,颇有才干,既不主战也不主和,主张量力而行,稳扎稳打。因其能力出众,嬴政虽未引为心腹,却也加以任用,甚至因其政务能力亮眼还给他升了官。

此刻,这些中立派的官员们围着赵鼎,七嘴八舌,唉声叹气。

“这可如何是好?这位殿下……也太……”

“独断专行,视士大夫如无物啊!”

赵鼎默默听着同僚们的抱怨,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们怕的,是这位秦王殿下与宋朝历代官家都截然不同。他不搞“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那一套,他乾纲独断,他只看实效。

等众人声音稍歇,赵鼎才缓缓开口:“诸位同僚,事随时移,变法图存,亦是常理。”

他低声叹息:“诸位,便如秦王殿下所言,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再守着祖宗之法不变,就要连祖宗之地都守不住了。”

“当变则变吧。”

听到最有名望的赵鼎都如此说,其他官员更是捻着胡须,愁眉苦脸,却也的确没有什么办法。

在太平年月他们这些文官的力量是无穷的,他们有能力联合起来,动摇帝王的想法,可被金人追着打了两年后,再迟钝的文臣也意识到了他们在乱世中的渺小。还能怎么办?劝又劝不动,巧言令色这位秦王也不上他们的当。就只能他们自己改变了。

中枢的变化,如同为大宋的躯体注入了新的灵魂。当朝廷不再发出瞻前顾后的混乱信号,反而能提供稳定后勤,协调策应时,前线一众大军终于能够摆脱束缚,开始有力地反击。

关中战场,形势正在发生变化。

此前,关中宋军主要是曲端与吴玠统领的两支军队,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此外,还有一支由义军首领王彦率领的民间抗金武装,同样独立作战。面对老谋深算的金国西路军统帅粘罕,这三股军队虽奋勇抵抗,却常常被金军分割牵制,陷入苦守挨打的局面。

粘罕此人,与年轻气盛的完颜宗辅截然不同。他经验丰富,用兵沉稳,且深谙政治。先前淮安之战,若非他顾全大局,放下东西两路军固有的竞争与嫌隙,果断派兵南下接应,完颜宗辅恐怕早已葬身淮安,东路精锐也将损失殆尽。

宗辅兵败北归后,在西路军将领的一片嘲讽声中,唯有粘罕保持了警惕。他深知宗辅和金兀术的能力,虽不及自己老辣,也绝非庸才。一场赔上一军主力的惨败,绝不能用轻敌大意简单解释。

“南朝怕是出了变故。”粘罕在大帐中沉吟,目光投向地图上淮安的位置,“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秦王赵政,需得仔细查查。”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准备暂缓攻势,稳固战线,先摸清宋朝内部的虚实。

只是嬴政根本没给他探查的机会。

就在粘罕接应宗辅残部北撤,刚刚在关中重新稳住阵脚不久,宋军的追击就如影随形而至。粘罕大感意外。按他对南朝君臣的了解,取得淮安那样的大捷后,宋人通常该忙着庆功封赏,甚至以此大胜为筹码,急不可耐地遣使求和,试图换取片刻安宁才对。怎么会不顾大战后的疲惫与损耗,立刻衔尾急追,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更让他头疼的是,原本如一盘散沙的关中宋军,仿佛一夜之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曲端、吴玠、王彦所部,虽然依旧分路作战,行动间却有了章法。不再是盲目的固守,而是开始有预谋的配合,一路前压诱敌,一路侧翼迂回,一路预设埋伏。进攻防御,接应袭扰之间竟有了几分默契。尽管在具体战术执行和士卒悍勇程度上,宋军仍与金军有差距,但这种协同作战,让习惯了宋军混乱无章的金军极不适应。

粘罕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虽然从战报上看,金军依旧赢多输少,小规模接触战中往往能凭借勇武占得上风,杀伤比例依然可观。但作为主帅,他从每日的战报中,看到了令人不安的趋势。

宋军出击的频率在显著增加,战斗意志在明显增强,而且越来越善于利用关中复杂的山川地形设伏袭扰。金军的胜利,正在付出越来越高的代价,而取得的战果却在相对缩小。

“宋人死五个,我勇士只损一个……可宋人有多少?我大金又有多少儿郎可这般消耗?我认为应当撤离关中。”粘罕对着心腹部将,道出了他的忧虑。

宋朝人多,死五个还有五十个,可金国人少,底蕴不足,真正的核心战力就那么多,死一个少一个。

部将仍有些不甘心:“元帅,眼下我军并未经历大败,小挫而已,何至于撤退?”

粘罕抬手制止:“正因未遭大败,此刻退走,方可保全实力,从容北归。若等真的大败亏输,损兵折将,再想走就难了。”

他踱步到帐外,望着关中连绵的远山,夜色如墨,他的西路军已经在此地驻扎了两个月未能前进了。

“我闻到了不祥的气息。关中山川纵横,非我铁骑用武之地。我大金勇士,当驰骋于平原旷野,方显威力,这里不是我们的优势战场。传令,各部逐步北撤,退过黄河,依北岸立营。那里,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比起关中粘罕的主动北撤,山东战场的韩世忠,动作则要迅猛激烈得多。

山东原本是金国东路军攻略的重点,但淮安一役,东路主力士气大挫。新任命的征东将军韩世忠挟大胜之威,对盘踞山东的金军发动了攻势。金军残部节节败退,未等粘罕的西路军完全撤离,韩世忠已横扫山东大部,将金军残部彻底逐回黄河北岸。

随着粘罕率领西路军主力有序撤出关中,退往黄河以北,韩世忠亦收复山东。至此,自靖康之变后沦陷数年的黄河以南地区全部重归宋土。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年关将近, 随着黄河以南大片疆土的光复,朝廷的封赏诏令也终于颁下,抵达了前线军营。

其中最重要的一道任命便是正式擢升坚守关中有功的吴玠为征西将军, 与岳飞、韩世忠并列, 成为四方大将之一。诏书还特意命吴玠与岳飞一同回京述职受封。

接到诏令, 吴玠心中不免忐忑。他比岳飞年长, 资历也更深,对朝廷那套文贵武贱的做派有着深刻体会。当年徽宗朝时, 他也曾因军功被召入京述职,结果在蔡京等权臣把持的朝堂上,受尽了文官的白眼和宦官的刁难,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看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武将, 如同看家奴走狗。

“鹏举, 此次进京愚兄心中实在没底。”路上,吴玠忍不住对岳飞吐露担忧。

岳飞却显得坦然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兴奋:“吴兄不必多虑。殿下待我等武人极为信重。”

看着岳飞年轻的脸庞,吴玠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这位新认的兄弟,打仗是一把好手,勇猛果决, 用兵如神,短短半年并肩作战, 已让他心服口服。

可这性子未免太过耿直赤诚了些。在宋朝为将, 过于相信上位者未必是好事啊。吴玠暗自叹息, 只盼这次进京能顺遂些,别再横生枝节。

入京前夜,宿在朱仙镇驿馆。吴玠躺在硬板床上, 辗转反侧,直至天色微明才勉强合眼。

次日一早,吴玠顶着眼下淡淡的青黑走出驿馆,却见岳飞正与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宦官低声交谈。那宦官态度恭敬,并无寻常宫中近侍的倨傲。

见吴玠出来,岳飞快步迎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吴兄,快准备一下。殿下与官家,正率文武百官,在城外迎接我等!”

“什么?”吴玠脑袋“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随即大惊失色,“官家与百官迎我们?”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在他的认知里,武将得胜回朝,能不被文官挑刺、不被宦官勒索、能顺利拿到该有的封赏已是万幸。

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一身风尘仆仆的常服,因为连日赶路还沾着尘土,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那宦官甚是机灵,见状连忙躬身笑道:“吴将军不必担忧。秦王殿下早有吩咐,说二位将军杀敌辛劳,又车马劳顿,特命小人今早才来告知,便是为了让将军们能多歇息片刻,养足精神。崭新的官袍冠带,早已备妥,请将军更衣。”

说话间,另有两位小宦官已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正是按将军品级新制的官袍玉带和梁冠,用料考究,做工精良。

吴玠被引入室内,换上崭新官袍,依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大宋的武将,何时有过这般待遇?走出驿馆,翻身上马,他仍觉恍然。

岳飞倒是适应良好,一路上神采飞扬,不住口地夸赞秦王殿下如何信重将领,如何赏罚分明,俨然是嬴政的头号拥趸。

远远地,汴京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望,更前方,旌旗招展,仪仗俨然。吴玠目力极佳,远远便望见仪仗最前方,众星拱月般立着一位身着玄色绣金服饰、气度威严沉凝的男子。其人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气度威仪。

这就是官家?靖康之耻发生后,吴阶就一直在关中地区抗敌,从来没有见过新登基的官家。真是一派天家气度,威仪非凡!奇怪,有这样的儿子,太上皇为何会宠爱三子,从未听说过宠爱这第九子呢。也不知道秦王殿下是哪一位……吴玠目光在那位衣着华贵的“官家”身后搜寻。

他正思忖间,队伍已行至近前。只见岳飞早已滚鞍下马,快步上前数步,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不负殿下所托,已将粘罕所部金贼,逐出关中!”

岳飞声音洪亮,带着激动。他知道,自己资历浅、年纪轻,被秦王破格提拔为一方主将,承受了多大的非议和压力。如今,他打赢了,用实实在在的战绩,证明了殿下的眼光没有错!

嬴政看着眼前风尘仆仆却热烈赤诚的年轻爱将,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笑意,亲手养出一个名将实在是让皇帝高兴的事情。他上前两步,亲手扶住岳飞的臂膀,微微用力将他托起,赞道:“鹏举辛苦了。关中大捷,稳固西线,实乃本王之良将,大宋之干城!”

他的赞许毫不吝啬,随即,他又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吴玠,语气同样温和亲近:“吴将军坚守关中,力抗强敌,一路辛苦。”

岳飞和吴玠连忙再次行礼。直到此时,嬴政才仿佛刚想起来一般,侧身半步,让出一直站在他侧后方的赵构,语气平淡地介绍道:“此乃官家。”

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赵构的岳飞和吴玠,闻言都是一愣,视线这才真正聚焦到赵构身上。不怪他们眼拙,实在是赵构虽穿着天子规格的服饰,但那料子气势,与身前衣冠华美、不怒自威的嬴政相比,着实黯淡了不止一筹。

嬴政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性格,他也不会去做什么节衣缩食当表率的面子工程,但是嬴政又花了很多钱建造作院,用来制造神臂弩去对付金人骑兵……于是就只能穷一穷赵构了。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向赵构见礼:“末将参见官家!”

赵构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如石。他心中早已将嬴政和眼前这两个粗鄙武夫骂了千百遍。他堂堂天子,重返汴京时只有宗泽带了寥寥数人迎接!如今两个武将回朝,嬴政却强令他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这分明是刻意羞辱,抬高武人,打压他这天子的威严。更可恨的是,这两个武夫眼里只有赵政,对他这个正牌天子竟视若无睹,行礼也这般敷衍!乱臣贼子!都是一丘之貉!

无论赵构心中如何翻江倒海,怒骂连连,也无人理会他。嬴政已一手拉着岳飞,一手示意吴玠,亲切地将二人引向自己的车驾:“一路劳顿,上车细说。关中战事,本王还需详知。”

车驾缓缓向城内驶去,嬴政就在车上仔细询问关中战事的细节和军中诸事等。吴玠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也放开胸怀,知无不言。岳飞更是侃侃而谈,说到关键处,眉飞色舞。

抵达宫城,盛大的庆功宴早已备好。大殿之内,灯火通明,珍馐罗列,丝竹悦耳。

岳飞感觉尚不深刻,他此前未过多接触过朝中高官。但吴玠的感受就太明显了。记忆中那些对他们武将不屑一顾的文官重臣们,此刻一个个笑容可掬,轮流举杯上前,说着“吴将军英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之类的客套话,态度热情得让吴玠几乎以为换了人间。

他一边应酬着,一边心下警惕,生怕被当权者怀疑文武勾结,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上方——嬴政毫无顾忌地坐在了主位,而身着天子袍服的赵构,只能屈居次席。

嬴政正好将吴玠那小心翼翼偷瞄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一笑。他侧首对下首的吕颐浩低声吩咐了一句。吕颐浩会意,立刻起身,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走向岳飞和吴玠。

“岳将军,吴将军,此番大捷,扬我国威,本官谨代同僚,敬二位将军一杯!”

吴玠见是身为宰相的吕颐浩亲自来敬酒,更是受宠若惊,连忙满饮一杯。饮罢,他又下意识看了嬴政一眼。只见嬴政遥遥举杯,向他微微颔首。

吴玠顿时明白了,这是秦王殿下的意思,心中不由一烫。唉,谁愿意在战场上冒着生死打仗,下了战场,还要被这些只会读书指点江山的文官轻蔑呢?

嬴政高踞主位,目光扫过下方和乐融融的宴会场面。

这是他故意的,他就是身体力行的告诉百官,他敬重武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他秦王喜欢武将,所以百官都必须摆出来对武将友好的态度。嬴政心想,蒙恬都没有过这个待遇呢……宋朝重文轻武实在太严重了,想要最快速的扭转风气,他必须先做出行动。

封赏过后,岳飞、吴玠并未即刻离京返任,而是被嬴政留了下来,暂时安顿在汴京赐下的宅邸中,与宗泽、韩世忠等将领的府邸相邻。没过几日,新任命的征南将军刘锜也奉召入京。于是,几位如今大宋最重要的将领难得地齐聚汴京。

这也是嬴政的意思,嬴政希望将领之间不要有矛盾,尤其是关键时候,绝对不能因为私人恩怨而见死不救。

白日里,嬴政处理政务时,便由宗泽领着几人巡视汴京城内外新近整备的粮仓武库。几位将领一边看,一边结合各自经验讨论如何利用大宋在粮草人口以及技术方面的优势,来弥补宋军士卒的劣势。

待到天色将暮,嬴政处理完紧要政务,便会匆匆赶来,直接将一干武将召入他的秦王府。烛火通明的书房内,巨大的黄河沿线地图铺开,众人就开始讨论如何打过黄河去。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金军铁骑的强悍,众人皆有体会。依托南边地利和城墙,尚可战胜金人。但要渡河北上,进入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与金国骑兵正面野战,宋军胜算几何?谁心里都没底。

嬴政还会在秦王府开小课堂,结合大秦对抗匈奴的经验讲课,但还是许多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归根结底,还是缺马。” 夜深人静,送走诸位将领后,嬴政独自站在地图前叹息,眉头紧锁。

他并非没有对付骑兵的经验。昔日大秦东出,面对的燕赵大军乃至后来的匈奴月氏,哪个都是控弦十万的强大骑兵。可大秦能战而胜之,靠的不仅仅是计策,更是因为大秦自身就拥有强大的骑兵。陇西、北地,皆是优良的牧场,能为大秦提供源源不断的战马。

可这大宋……嬴政的目光看着地图上那片本来属于秦国,如今却标注着西夏字样的陇西,忍不住拳头攥得嘎吱响。

陇西丢了,河套丢了,燕云丢了……所有重要的产马地,全在敌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秦始皇再厉害,没有战马,拿什么去平原上和金国铁骑争胜?

有时他真想找个道士,把赵光义以后的赵家皇帝一个个从皇陵里弄出来,一人扇一巴掌。辽国打不过也就罢了,西夏那弹丸之地,怎么就也收拾不了?

不过连日来的商讨也并非全无成果。一个始皇帝,加上一个军事天才岳飞,再加上一群久经战阵的将领,集思广益,最终将目光聚焦在了一件武器上——神臂弩。

此弩威力惊人,射程远,精度高,力道强劲,足以在有效距离内洞穿金军普通的铁甲。理论上,若能组建大规模的神臂弩部队,形成密集的远程火力覆盖,或许能以步兵克制骑兵。

为何只是“理论上”?因为制造和使用神臂弩的成本太高了。元符年间,朝廷曾命江淮等六路制造,倾尽全力,一年也不过产出三千张。对于动辄数十万人交锋的战场,这点数量杯水车薪。以往朝廷既缺乏决心,也受限于国力,大规模列装神臂弩始终只是个美好的设想。

年关过后,秦王府的书房内,最后一次密谈。

宗泽捻着胡须,眉头深锁,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殿下,神臂弩确为利器。可制造艰难,耗资巨大,训练弩手亦非一日之功。且金虏铁骑来去如风,我军弩阵若结阵迟缓,或为敌骑冲破,风险甚大。更遑论其弩箭耗费,亦是天文数字。”

岳飞等人也面色凝重。他们深知此策是无奈之选,也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在野战中与金骑一较高下的希望,但其中的困难,谁都清楚。

嬴政坐在主位,烛光映着他冷峻而平静的面容。

“弩手训练,乃尔等之责。本王会下诏天下,选拔臂力强劲者,四军之中,每军设一营神臂营,专司此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制造神臂弩所需之一应物料、工匠、钱粮……此非你们该忧心之事。你们只需告诉本王,需要多少弩,何时要。其余,本王自会处置。”

吴玠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为难秦王殿下,本来该是他们这些将领想办法去对抗金人,结果他们想不出办法,反而只会伸手要神臂弩。

“殿下,末将等……” 吴玠想要说些什么。

嬴政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平静:“将军只须领兵,其他之事,本王不会让将军忧心。”

嬴政这句话显得轻描淡写,让岳飞等一干将领更加愧疚了,纷纷在心中暗下决心绝对不能辜负秦王殿下。

年后,诸将带着嬴政从库存中调拨的神臂弩,返回各自驻地,开始着手组建和训练神臂营。

而送走将领们的嬴政,转身便召来了李纲与吕颐浩。

嬴政直接抛出了他的要求。举国之力,制造神臂弩,还把大秦的流水线工艺掏了出来。这是后面这些朝代都比不上他们大秦的地方,大秦能够标准化,流水线式制造兵器,大秦的工程制造速度一旦发动起来,是十分恐怖的。而如今宋朝的制造方法是手搓,一个工匠从头到尾手搓一把神臂弩,速度比大秦慢上数倍。

而且嬴政有经验,单个兵器做起来很贵,但是一旦数量达到上万件甚至十万件,制造成本极速下降。

“所有工匠,暂停其他一切营造,由朝廷统一调度,专攻弩器部件制造。纺妇,布帛产量减半,抽调人力,专司搓制弓弦所需的丝麻。耕牛……分三成出来,朝廷以田亩或钱帛补偿农户,取牛筋、牛角,制成弩弦。”

李纲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听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殿下要整个国家的经济民生,都将为这一件武器让路。

“殿下……这、这简直是……” 李纲声音干涩,他想说竭泽而渔,想说伤及国本。

李纲原本以为宋徽宗寻找花石纲就是举国之力了,但是现在和嬴政的要求一比较,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理智告诉他,这样倾国之力,消耗太过恐怖,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但情感上……李纲看着嬴政,攥紧了拳头。渡河、他要渡河,九世之仇犹可报也是他们儒家的思想!

李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抬起头,迎上嬴政的目光,声音有些发颤:“臣遵命!”

吕颐浩撇撇嘴,就这老东西惯会惺惺作态,非要做出一副直臣的样子。

“殿下,此事交给臣来主持如何?”吕颐浩谄媚多了。

嬴政看着吕颐浩说:“本王本就属意你来做。”

贤臣和佞臣谁更愿意为了他的一个命令竭尽全力,不顾民生大义,对错不论的那种竭尽全力,嬴政还是清楚的。

他告诉李纲的目的,只是让李纲去应付其他文官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就在嬴政以倾国之力推动神臂弩制造, 整个大宋如同一架开足马力的战争机器轰鸣运转时,北方的金国,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派来了求和的使者。

自被逼退回黄河北岸, 金人并未死心。他们习惯了宋人的软弱, 将前番失利归咎于完颜宗辅的轻敌冒进。他们一面整军经武, 一面耐心等待, 等待冬天黄河冰封。

冬天,是金人最爱的季节。天寒地冻, 大河冰封如坦途,宋人赖以阻隔铁骑的水师优势荡然无存。而金人的骑兵,却能在冰面上来去自如。去岁冬日, 金人便想故技重施,趁冰坚渡河南下。

却被岳飞等一众将领依托地形, 频频设伏截杀, 将试图踏冰南下的金军一次次击退。待到春日回暖,冰消雪融,黄河再次成为天堑,而重整旗鼓的宋军水师更是在河面上巡视,成了金人无法逾越的屏障。

几番尝试,损兵折将, 却徒劳无功。金国朝廷内部,主和的声音开始抬头。争论的结果, 是决定暂时改变策略。既然暂时打不过去, 不如先和谈, 以兵威为胁,逼宋廷签订城下之盟,在法理上确认黄河以北土地归属金国。

金人根本没想过宋朝会拒绝。毕竟, 就在一年前,那个逃跑皇帝赵构还像个受惊的兔子,三番五次遣使求和,开出的条件比这屈辱数倍不止。只是当时金国势大,一心想要吞并整个宋朝,才没搭理赵构罢了。

如今形势略变,金国主动提出“划河而治”,在金国君臣看来,已是莫大的恩赐与让步,宋人该感激涕零才是。

于是,使者萧仲恭,一个原辽国官员,后归顺金国的使者,带着完颜吴乞买的旨意,渡河南下,趾高气扬地来到了汴京。

紫宸殿上,嬴政高踞监国位,赵构木然地坐在一旁。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萧仲恭立于殿中,面对大宋君臣,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倨傲。他是通晓汉话的,但此刻,他偏偏要用女真语,高声宣读金国的条件。

“我家元帅让我问南国皇帝:和,还是不和?若要和谈,便依两件事。一,称臣纳贡,岁币银绢各加五成,用我大金年号。二,割黄河以北,划河而治!”

说完,他微微扬起下巴,睥睨着殿上众人,等着看这些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嬴政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去看那递上来的那封用金人文字书写的国书。他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阶下这个昂着头的使者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完了,这个叽里呱啦的家伙把主播惹生气了】

【隔着屏幕,我都觉得主播这个表情可怕】

【上次主播生气还是在扬州的时候吧?反正那些金人死的很惨】

【陛下:你在教我做事?】

嬴政确实生气了。这两年,他不仅学会了金国的语言文字,连契丹语、西夏语也一并学会了,只为知己知彼。但学会是一回事,喜欢是另一回事。他已经统一天下文字了,天下就该无论是中原还是异族,都用一种文字!

更遑论是这等割地称臣的条款!只有六国割城给秦国的份儿,这些金人竟然敢叫他割地……胆大包天。

“拉出去,斩首。人头送还完颜吴乞买。告诉他,想和谈,先将侵占我大宋的所有疆土还回来!若是不还——”

嬴政杀气凛然。

“那就打到底!从今往后,我大宋,只有战死之君,没有投降之主!”

再一次被完全无视的赵构,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出声。他内心甚至闪过一丝阴暗的快意。打吧,打吧!金人铁骑何等厉害,让这赵政狠狠吃个败仗,损兵折将,威信扫地,他才好有机会把权力夺过来。

殿前侍卫扑上前,将高喊“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萧仲恭拖了下去。片刻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盛在木盒中,连同嬴政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回信被快马加鞭送往金国上京。

消息传到上京,金国君臣震怒。自起兵灭辽攻宋以来,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一向勾心斗角的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与阿骨打的诸子难得地同仇敌忾。

“咱们先前不过稍示宽仁,给南人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他们竟真以为我大金儿郎会怕了他们这些两脚羊不成?”

完颜吴乞买在金殿上咆哮,“传令所有部落,征召所有能上马的儿郎!待今冬黄河冰封,踏平汴京,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赵政小儿碎尸万段!”

可他们没等到冬天。

初夏的黄河,浊浪滔滔,奔流不息。

留下刘锜率领征南军及部分留守部队镇守汴京及河南诸要地,嬴政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亲统中军,与岳飞的前锋、韩世忠的右翼、吴玠的左翼,三路大军,共计三十万精锐,誓师北伐,直指黄河北岸!

战船几乎遮蔽了河面。为了此战,嬴政不仅造弩,更督造了足以一次运送数千士卒和大量辎重的大型战船。渡河的关键,在于抢滩登陆后的第一战。先锋必须抢占滩涂,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好在岳飞做的很成功,今日一早,岳飞就传来消息,中军可以渡河。

最大的战船上,嬴政身着轻甲按剑而立。宗泽站在嬴政身侧,宗泽的年纪又大了一岁,精神状态却十分昂扬,他已经在船板上站了半个时辰了,一直看着浑浊的河水。

“老将军,莫要总盯着河水,看久了易眼花。” 嬴政提醒。

宗泽没有回头,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轻轻道:“渡河了……”

宗泽太害怕这是一场幻梦了,这几年实在太顺利了,一切就像他幻想的那样,君主英明、将领勇猛,朝廷上下文武百官全部拧成一条绳子,所有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光复中原。他真怕,怕这只是黄粱一梦。

嬴政侧过头,呼啸的河风拂动他鬓边几缕发丝,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是,渡河了。”

宗泽闻声,缓缓转过头,望进了嬴政的眼睛。那是一双漆黑的瞳孔,里面映出他自己苍老的倒影。

“渡河之后,” 嬴政的声音继续响起,“先取真定,锁钥之地,切断金虏东西联络。再出井陉,扫荡河北,光复全境。金人必不甘心,其主力定会集结于相州、大名府之间的平野,以求与我军决战……”

随着嬴政的叙述,一幅早已烂熟于胸的河北地形图清晰地浮现在宗泽脑海中。那片位于黄河以北、太行山东麓的广袤平原,是通往河北腹地的门户,亦是骑兵发挥威力的绝佳战场。宋金双方,谁都输不起这一战。

当沾罕接到紧急军情,得知宋军竟真的倾巢而出,主动渡河北伐时,他愣了好一会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人真的渡河了?主动打过来了?” 他盯着报信的斥候,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不止是他,大帐中的金军将领们都觉得荒谬。宋人敢主动进攻?这就像一群被狼群追逐惯了的兔子,主动冲进了狼窝。

“这些卑贱的南人!” 金兀术猛地一拍桌案,狞笑道,“真以为在自家窝里侥幸赢了一次,就敢蹬鼻子上脸,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撒野了?”

帐中响起一片不屑的哄笑。金人将领们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被一种嗜血的兴奋取代。正愁冬天才能南下,这下好了,宋人主力自己送上门来!只要在这平原上一举歼灭这二十万宋军,南方将再无抵抗之力,届时还不是任他们予取予求?

大战在相州与大名府之间那片平原上轰然爆发。

金军大旗下,金兀术遥望着远处那片严阵以待、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宋军大阵,咧开嘴,露出一口染黄的牙齿。他用马鞭指着宋军,用女真语对左右嗤笑道:“看呐,南人把他们的乌龟壳搬到野地里来了。二十万?哼,在我大金铁蹄之下,不过是二十万只待宰的肥羊!”

进攻的牛角号声响起。地平线上,烟尘大作,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金军的骑兵洪流动了。两翼是机动灵活的拐子马轻骑,中路则是人马俱披重甲的铁浮屠。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大地,正面压向宋军大阵。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骑兵冲锋,宋军大阵却静得可怕。

中军高台上,岳飞一身银甲,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金军洪流,直到对方前锋进入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弩!”

岳飞的命令透过令旗的挥舞,瞬间传遍全军。

阵前,第一排身披重甲、手持高大盾牌的步兵如同铜墙铁壁,纹丝不动。而在他们身后,五万名早已准备就绪的神臂弩手,动了。

“放!”

第一波,八千张神臂弩同时击发!机括震响,弓弦嗡鸣,八千支特制的三棱破甲锥弩箭离弦而出,扑向奔腾而来的金军骑兵。

刹那间,冲在最前的拐子马轻骑人仰马翻!箭矢轻易穿透了他们相对单薄的皮甲,带起一蓬蓬血雾。

中路的铁浮屠冲锋阵型也为之一滞。神臂弩强劲的力道,在百步之内,足以对那厚重的札甲构成威胁!

未等金军回过神来,宋军阵中令旗再变。

第一列发射完毕的弩手迅速后撤,从腰间箭囊抽出新的弩箭,开始紧张而有序地重新上弦。而第二列弩手几乎无缝衔接地跨步上前。

“放!”

又是一片黑云腾起,带着死神的呼啸,覆盖向混乱的金军前锋。然后是第三列、第四列……

箭雨没有间断。一层接着一层,一浪高过一浪。五万弩手被分成若干批次,轮番上前,形成了持续的箭幕。

金军的冲锋势头被箭雨硬生生碾碎。人与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在宋军阵前铺开了一条宽达数十步、血肉模糊的死亡地带。

烟尘弥漫,血腥气冲天。后续的金军骑兵惊恐地发现,他们非但无法冲垮宋军的大阵,连保持基本的冲锋阵型都成了奢望。到处都是倒毙的同伴和无主的惊马。

幸存的骑兵彻底崩溃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军令和荣誉,他们调转马头,向着来路亡命奔逃。撤退很快演变成溃逃,溃逃又引发了更可怕的自相践踏。

“不许退!冲上去!杀光南人!你们是我大金最勇敢的儿郎——” 金兀术在中军旗下,挥舞着战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阻止崩溃。

下一刻,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穿透了他的脖颈。

金国大败,一场无可辩驳的惨败。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平原上,倚仗纵横无敌的铁骑,却被宋军无情粉碎。此役,宋军神臂弩损毁近半,无数弩手臂膀脱力乃至拉伤。可是黄河以南,成千上万的工匠正日夜赶制新弩,十倍于敌的士卒在加紧操练。明年,大宋依然会有五万张神臂弩,可金国还能拉出几个五万铁骑?

胜利的消息马不停蹄传到了嬴政所在的中军。

嬴政有条不紊地做出了下一步指令,“岳飞所部前锋,乘胜追击,扩大战果。韩世忠右翼,向东北方向迂回,截断溃兵退路,并伺机攻取河间。吴玠左翼,巩固阵地,清理战场,并向西警戒,防备太原方向金军。中军,稳步前推。”

数日后,伤亡报告到了嬴政手里,嬴政看完报告之后,眉毛微皱,和一边狂喜的宗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嬴政眉峰微皱:“果然如此。”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在金兵主动迎战的时候可以凭借神臂弩战胜金兵,但是金兵要是避战,宋兵还是追不上。两条腿本来就跑不过四条腿,更别说还要背着沉重的神臂弩了。

宗泽十分乐观:“已经足够用了,咱们一座座的把城池收回来,金虏要么弃城而逃,要么便只能与我军决战于城下。”

嬴政并不搭理宗泽,只是嘴角缓缓的往下压。

只是收复失地怎么够?

大败的消息传回金国上京,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连串的坏消息。随着宋人这一场大战的胜利,河北境内的士气也被鼓舞,各地都揭竿而起,烽火连天。

他们截杀金人,攻打粮仓,打开城门迎接宋军。整个河北,从太行山到渤海,与南下的宋军主力形成了内外呼应之势。不过旬月,河北大地,已非金人所能掌控。

上京皇宫,大殿内死一般寂静。每一个稍有见识的将领,都从这一连串的坏消息中,嗅到了不对劲。形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那些该死的南人,不过是仗着弩箭厉害罢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气盛的宗室子弟忍不住愤愤出声,打破了沉默。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就像有人说金人不过是仗着骑兵厉害一样,战场上,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借口毫无意义。无人应和,只有几道目光冷冷扫过,那年轻子弟悻悻地闭了嘴。

良久,坐在上首的完颜吴乞买脸色铁青,他环视下方,昔日的主战派们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眼神闪烁。

最终还是粘罕咳嗽一声,打破了僵局。他年纪已大,此战又折损了麾下许多精锐,早已没了早年的锐气。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与皇位无缘,要想保住家族权势,手中的本钱不能再轻易消耗了。

“陛下,此时再战,恐于我军不利。不如暂且缓一缓。”

“可遣一使,前往宋营,探探那个秦王的口风。问问要如何才肯罢兵言和,咱们可以多还给他们一些城池。”

“派谁去?” 有人闷声问。

粘罕沉吟一下:“找个投靠过来的南人官员去吧。他们懂南朝的规矩,也好说话些。”

旁边又有人低声补充了一句:“找个知礼数的去。”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被选中的使者名叫秦桧。

靖康年间, 他还是大宋的御史中丞,也曾慷慨激昂,上书言战。可当汴京城破, 他与徽、钦二帝一同被掳北去, 亲眼目睹了所谓天子在金人面前是如何的卑躬屈膝, 他的骨气便被磨碎了。在金国的几年, 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曲意逢迎。于是, 他彻底转变,成了金人颇为赏识的懂事的南臣,日子也因此好过了许多。

当接到出使宋营, 与那位凶名赫赫的秦王议和的任命时,秦桧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让我去送死么?

秦桧不蠢, 相反, 他极擅揣摩人心。金人不通中原历史与权谋,但他懂。那个秦王赵政,行事狠辣果决,手段凌厉,野心绝非偏安一隅。历朝历代,凡有雄主在位, 开疆拓土尚且不及,岂有主动割地求和之理?自己去, 与求死何异?

可命令已下, 不去便是抗命, 立时就是个死。秦桧只能硬着头皮上路。行至半途,他冥思苦想,终于琢磨出一个或许能保命的理由。

他将副使, 也就是另一位同样由宋降金的官员拉到一旁,低声道:“那秦王赵政非是宋朝皇帝,不过一监国亲王。我等乃金国使者,代表拜见宋朝官家,方为正理。若径直去见秦王,恐于礼不合。”

副使也怕死,一听此言,如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称是。两人又与其他使团成员商议,众人无不赞同。谁不怕死?去见杀伐果断的秦王,不如先去见见以软弱著称的官家赵构,好歹性命无虞。于是,使团方向一转,直奔汴京而去。

此时嬴政正坐镇河北军中,汴京城内,由留守的宰相吕颐浩主持日常政务。

吕颐浩接见了这群金国使者,见都是汉人面孔,言语倒也平和。但一听他们要求见官家议和,吕颐浩便不客气地泼了盆冷水:“你们怕是弄错了。如今朝中军政要务,皆决于秦王殿下。官家静养深宫,不问外事。你们便是见了官家,此事他也做不得主。殿下此刻正在河北军中,尔等若有要事,当北上面见殿下。”

秦桧闻言,心头泛起一股荒谬。一个臣子,竟可公然宣称皇帝做不得主,而满朝文武还已经习以为常?

可看吕颐浩神色坦然,周遭官吏也无异色,仿佛天经地义。秦桧暗自心惊,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秦王,更添了几分畏惧。

虽被吕颐浩点破,但秦桧等人岂敢真去河北军中见嬴政?他们咬定“礼不可废”,坚持要先觐见大宋天子。吕颐浩懒得与他们多纠缠,就任由他们见了赵构。

反正见了也没用。

空荡荡的宫殿。当秦桧恭恭敬敬向御座上的赵构行三跪九叩大礼时,赵构久违地感受到天子的威严。自嬴政掌权以来,朝堂上下人人看秦王脸色行事,对他这个官家敷衍极了。这金国使者,倒还算知礼。

“平身吧。”赵构说。

秦桧谢恩起身,赵构也终于看清了来使的面容。四目相对瞬间,两人心中皆是一动。赵构觉得,此人目光恳切,举止有度,颇有些顺眼。

此后数日,秦桧隔三差五便入宫求见赵构。赵构正苦闷于大权旁落,形同傀儡,难得有个外臣如此尊重自己,又听闻秦桧原是宋臣,也被金人欺负,不免生出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渐渐的赵构的怨怼掩饰不住,对赵政的抱怨时有流露。秦桧则极尽安慰之能事,每每说得赵构眼圈发红,引为知己。

终于,在一次密谈中,赵构在抱怨嬴政凌驾于自己之上时,脱口而出:“……他不过是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种,也配僭越神器?若朕能掌权……”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有心。秦桧浑身一颤,脸上却强作平静,反而顺着赵构的话往下说,并且试探着说金人可以助官家一臂之力。

赵构看到了夺回权柄的希望,压低声音,急切地表态:“若卿能助朕……朕掌权之后,愿与金国永结盟好,划河而治,黄河以北尽归大金,朕愿称金国皇帝为伯父,岁岁纳贡,绝无二话!”

秦桧心头一震,巨大狂喜攫住了他。

他勉强维持着镇定,又小心翼翼套了些话,确认赵构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确有合作意向后,便匆匆告退。

离开皇宫,回到驿馆,秦桧关紧房门,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连茶水都顾不得喝,急急铺开纸笔,用暗语写下密信,将“秦王赵政伪造宗室身份”及“赵构有意联合,愿割地称臣纳贡”等事情详细记述,封入蜡丸。

秦桧意识到了这是他的机会,只要他能借助金人的力量帮助赵构夺权,那他就能留在宋国朝廷,还能得到赵构的信任进入枢密院甚至担任宰相……

与此同时,河北战事进展迅猛。金军主力在先前一战遭受重创,元气大伤,士气低落。而岳飞等将领愈战愈勇,在河北义军的配合下,连战连捷,攻城略地,势如破竹。金人终于意识到,宋国与辽国不同。辽国也是部族体制,可以归入金国统治。但是宋国不一样,宋人根本不服气他们的统治。

很快,宋军兵锋直指太原。

太原是金国在河北地区最后的堡垒。一旦太原失守,金军将彻底失去在黄河以北的支点,只能全线退守燕京一带。这是金国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结局。

辛苦征战数年,眼看要将宋朝灭国,却突然杀出个赵政生生又打回来了,那他们这几年不是白打了?虽然说这几年金国已经在中原夺取了巨大的财富和人口,可是土地才是最重要的。

镇守太原的是粘罕,在此危急存亡之秋,也只有他的威望能勉强稳住局面。但粘罕深知,面对士气如虹的宋军,必须用计。

粘罕年老狡诈,他想出了一条办法。粘罕写信给完颜吴乞买,随后从上京压回来了一批人,让两个“故人”站在城头上劝退宋人。

中军大帐设在百里之外,嬴政坐镇于此,运筹帷幄。他对岳飞的表现极为满意,嬴政还以为要等到他把韩信养大才能有自己的白起,结果现在不用等韩信长大他就有自己的白起了。甚至岳飞还没有白起那个嗜杀的毛病,和蒙恬一样老实忠诚,和白起一样年轻能打,是再完美不过的名将。

“报——岳将军求见!”帐外亲兵高声禀报。

嬴政微微挑眉。岳飞正主持围攻太原,何事需要他亲自快马百里来见?

“进来。”

帐帘掀开,岳飞大步走入。他一身征尘,甲胄上沾染着褐色的血迹,显然来得极为匆忙,连甲胄都未及更换。他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委屈:“殿下,末将不知该如何攻城。”

嬴政神色一凝,坐直身体。有人给他的爱将气受?

“何事?起来说话。”

岳飞起身,脸上满是愤懑:“殿下,非是末将畏战,实是……二帝此刻正在太原城头,命末将退兵!末将不敢不从!”

原来,昨日岳飞正要挥军攻城,太原城头却出现了两个身着龙袍的身影。在数万将士众目睽睽之下,那二人以太上皇和皇帝的身份,高声命令岳飞立即退兵,不得攻击金国的城池!

岳飞心里憋屈。退兵?眼看着就要将金人彻底逐出河北,在此关键时刻,竟有如此荒唐之事!他满腔热血,如何甘心?

可那毕竟是名义上的“二圣”,君命如山,尤其是在两军阵前,若公然抗命,于大义是致命打击。无奈之下,岳飞只得暂令大军后退三十里,自己则快马加鞭,来寻嬴政做主。

嬴政听罢,眼中杀气凛冽:“贪生怕死,苟且偷生,致使宗庙蒙尘,山河破碎。如此昏君,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还敢妄图阻挠王师?”

他的曾祖父嬴稷也试图做过挟国君以令楚国的事情,秦国要求楚怀王割让城池,然后把楚怀王放回楚国,结果楚怀王宁死不割让城池,最后楚怀王病死于秦国。秦国见计策不成,也只能把楚怀王的尸体还给了楚国。有楚怀王这个宁死不割地的敌国国君在前,嬴政自然看不上贪生怕死的赵家父子。

看着岳飞脸上那憋屈的神情,嬴政明白他的难处。岳飞终究是宋臣,在天下人面前,他无法公然违抗君主之命,更担不起“罔顾君王性命、强行攻城”的罪名。

“不必为难。”嬴政站起身,“此事,交由本王处置。你且随本王回阵前。”

百里路程不过一日夜即至。

岳飞再次出阵,向城头喊话。粘罕在城楼上,看到宋军阵前衣冠气度皆十分不凡的嬴政,立刻猜到了来人身份。他冷笑一声,命人再次将赵佶、赵桓押上城头。

赵佶比几年前被俘时更加苍老憔悴,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双腿瑟瑟发抖。

但在身旁粘罕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他只得强打精神,扯着嘶哑的嗓子,按照粘罕事先的吩咐喊道:“城下可是秦王?朕……朕在此!朕已与金国大元帅商议妥当,太原归于金国,如今太原已是金国城池,尔等速速退兵,勿要再起兵戈,伤了两国和气!”

嬴政端坐马上,遥望城头。他未见过赵佶,但认得旁边缩着脖子的赵桓。他目光扫过那两张懦弱的脸,最后落在粘罕身上,朗声喝道。

“粘罕老贼!竟敢找两个相貌略似之人,假冒我大宋太上皇与皇帝,行此卑劣伎俩,妄图动摇我军心,真是可笑至极!”

粘罕没料到嬴政如此无赖,竟睁眼说瞎话,当场否认二帝身份,气得胡须直翘,高声反驳:“休得胡言!此二人便是你宋国皇帝。你军之中,岂无能识得故主之臣?可唤他们上前辨认!”

嬴政嗤笑一声,声音更大:“相隔百步之遥,纵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难辨城头之人细微相貌!你随便找两个替身,穿上龙袍,便想唬弄天下人?粘罕,你未免太小看我大宋将士了!”

粘罕怒道:“既如此,你可派使者入城,近前一观便知真假!”

“入城?”嬴政哈哈大笑,“谁不知你粘罕狡诈狠毒?我使者入城,只怕是有去无回!你若真有诚意,便让那两个假货出城,走近些,让我三军将士看个分明!”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粘罕虽老辣,但论起言辞机锋又如何是精通纵横捭阖之术的嬴政对手?被嬴政连连抢白,扣上假冒的帽子,城上城下,金宋两军都听得清清楚楚,金军士气不免有些浮动,宋军则疑心大起。

粘罕被逼无奈,他咬了咬牙,命令一队精锐骑兵护送赵佶、赵桓出城,但严令:“保护好人质,若有异动,立刻将人抢回城中!”

在双方数十万大军的注视下,太原城门缓缓打开一小缝,一队金军铁骑簇拥着两个战战兢兢的身影,缓缓挪出城外。

赵佶和赵桓在金兵的半推半扶下,渐渐走近宋军阵前。

就在他们行至距宋军阵前约百步时。

端坐马上的嬴政,一直搭在马鞍上的左手,毫无征兆地猛然抬起一张早已备好的强弓,同时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雕翎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动作快得只在一瞬间!甚至许多人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张弓搭箭的!

“嗖——!”

箭矢透体而入的声音清晰。

赵桓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茫然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明黄的龙袍上,迅速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他整个人像截木头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啊!”赵佶发出一声惊慌的惨叫。

“回城!快回城!”金兵将领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魂飞魄散,嘶声大吼。剩余的金兵手忙脚乱地架起瘫软的赵佶,也顾不上赵桓的尸体了,连拖带拽,拼命向城门方向逃去。

宋军阵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呆了。连岳飞都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嬴政。

嬴政缓缓放下弓,面色平静。他目光扫过一片哗然的金军,以及自家骚动的军阵。

“此二人,举止畏缩,形同傀儡,见我王师,不敢向前,反赖金兵扶持,天下岂有如此懦弱之君父?分明是金贼找来的无耻替身,假冒我大宋二圣,意图乱我军心!”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转冷。

“岳飞,攻城。”

什么真的假的,在他这里,如此懦弱的君王,只能是死的。

城头上,粘罕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宋军,再看看被抢回城中的赵佶,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

粘罕突围得极其狼狈,甲胄染血,须发散乱。好不容易返回燕京,亲兵来报,掳来的宋国太上皇赵佶惊吓过度,又经颠簸,发起高烧,昏迷不醒,希望能请医师医治。

“医师?” 粘罕啐了一口,眼神阴鸷,“看什么看!命硬就自己挺着,挺不过就扔出去喂狼!一个没用的老废物,还当自己是皇帝呢?”

宋人认的时候,宋朝的皇帝还有用处,宋人不认了,他要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用?

正烦躁间,一名偏将趋前,小心翼翼地呈上一枚蜡丸:“元帅,秦桧密信。”

粘罕不耐地扣开蜡丸,抽出内里纸条。目光扫过,他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深深锁起。秦王赵政是假冒宗室,那又如何?此人能走到今日,靠的岂是血脉?他心中忽地一动,想起上京那摊子烂事,吴乞买皇帝与太祖诸子间的明争暗斗。或许这身份真假本身不重要,但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引发宋国内讧。

他沉吟片刻,改变了主意,对左右吩咐道:“去找个医师,给那老东西瞧瞧,别让他现在就死了。老夫有事问他。”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赵佶再次见到粘罕, 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军帐里。他裹着并不厚实的旧毯子,躺在简陋的担架床上,脸色蜡黄, 眼窝深陷, 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嬴政的那一箭, 不仅带走了赵桓的性命, 也带走了他半条命。当时赵桓离赵佶只有一步远,赵桓身上喷出的血溅了赵佶一脸, 赵佶甚至不知道他这场病是被吓的,还是因为看到自己的长子死在自己面前悲伤的。

粘罕显然没耐心等他痊愈,他站在床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赵佶完全笼罩。他脸上没有半分客套, 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那个赵政, 你也看见他长什么样了。” 粘罕开门见山,咄咄相逼,“真是你们赵家子孙?他是燕王之后?长得可像燕王?”

赵佶虚弱地摇了摇头,喘了几口气,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燕王子嗣中并无名为赵政者。”

至于像不像……赵佶觉得都不用看相貌,这样强硬的人哪像是他们赵宋宗室能生出来的呢。他们大宋就连开国皇帝的性情也是偏宽仁的, 赵政可一点都没有宽仁的样子。

粘罕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阴鸷, 他没有继续追问, 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或者说,他需要的本就不是确切的“是”或“不是”。他朝旁边一挥手,一名亲兵立刻递上一份文书和印泥。

粘罕将文书抖开, 凑到赵佶眼前,语气不容置疑:“按上手印。”

赵佶勉强睁开昏花的眼睛,就着帐中昏暗的光线看去。这是一份联名证词,由数位被掳至金国的赵宋宗室共同署名,内容是秦王赵政乃“伪冒宗室,窃据神器,实为奸邪之徒,意图倾覆赵宋社稷”云云。

赵佶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当然知道赵政是谁,做了什么。那个人硬生生将不可一世的金人铁骑赶回了黄河以北,如今正率军北伐,收复失地……若没有赵政,大宋或许已经亡了。

可是也是赵政,在万军阵前,毫不犹豫地一箭射杀了桓儿!更何况,此刻粘罕就站在他面前,他哪里有胆量拒绝?

复杂的情感在胸中翻滚,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金人武力的畏惧,压倒了那一点模糊的愧疚和对国事的考量。赵佶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文书上刺目的字句,任由亲兵抓起他颤抖的手,蘸了印泥,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太原城破,金军最后的河北支点丧失,兵败如山倒。岳飞等将领乘胜追击,分路扫荡残余金军。等到又一个冬天来临,黄河再次冰封时,金军已被彻底逐出宋朝的边境,只剩下几股残兵游勇在边境地带流窜,已不足为虑,无需嬴政再亲自坐镇指挥。

嬴政原本不急于返回汴京,甚至有心在河北各地巡视一番,考察山川形胜,思索何处更宜建新都。汴京虽繁华,但地处平原,无险可守。

只是留守汴京的吕颐浩一封加急密信,打断了他的计划。信中吕颐浩言辞急切,禀报赵构突染重疾,病势沉疴,恐不久于人世,并委婉暗示,值此国本动摇之际,请秦王殿下速回汴京主持大局。

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希望嬴政能赶在赵构咽气前回去,以便顺理成章地继位。

毕竟赵构现在连个后人都没有。

赵构早年曾有一子,但早在苗刘之变后便已夭折,而他本人似乎因扬州惊变落下病根,至今膝下犹虚。他若一死,帝位空缺,以嬴政如今的威望,登基为帝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中军大帐内,炭火温暖。嬴政慢条斯理地将吕颐浩的信件折好,放在案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武将倒是勉强够用了,文臣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看完信他便发现了不对劲。赵构此人,固然平庸怯懦,但对权力十分看重。他若真到了命不久矣的地步,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让吕颐浩写信催自己回去主持大局,反而会千方百计隐瞒病情,同时疯狂寻访名医,试图保住性命和权位。如今这般主动将病情传出,催自己回去,反倒显得刻意了。

嬴政的目光落到帐内一角新制的沙盘上,心想这大宋倒也奇妙。初来时,他以为这个大宋是文盛武衰,缺武将不缺文臣。可这两年下来,岳飞、韩世忠、吴玠等良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数量才干不比当年大秦逊色。

文臣却是没有像李斯那样能干的……倒是有不少像李斯那样奸佞的。有李斯之奸,无李斯之才,让他生不起爱才之心。吕颐浩那个家伙,连赵构都看不住。

不过,嬴政并未打算点破吕颐浩信中的蹊跷之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徒劳把戏。

况且嬴政本就打算回汴京一趟。先前是国势危如累卵,内无良将可托付大局,外有强敌虎视眈眈,他才不得不亲自坐镇军中,以监国之名行摄政之实,暂时容忍赵构那个庸碌之辈居于帝位,以稳定朝野人心,避免过早内耗。

可如今金人已被逐出,北方暂安。岳飞等将领已然成长起来,足以独当一面,镇守边疆。他何必再委屈自己呢?

既然赵构的本事比不上他,那为什么还要让赵构的位置凌驾于他之上?

108看着自家脸上写满了野心勃勃的陛下,默不作声把记录中几年前嬴政的“三元及第”目标改成了“朕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它就知道!

嬴政不紧不慢地返回了汴京城,雪覆汴梁,长街两侧却无一丝寒意。

“秦王殿下!秦王殿下回来了!”

“爹!娘!你们看见了吗?是秦王殿下!他把金狗打跑了!咱们的疆土都收回来了!”

百姓们攀着坊墙,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热切地望着骑马入城的身影。许多人眼中含着泪花,一边抹泪一边嘶声高喊。

金人不仅掳走了宗室大臣,还掳走了数万工匠、医者、艺人……谁家都有个亲戚邻居一去生死不知。

嬴政没有乘坐车驾,而是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他目光扫过两旁激动的人群,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受……不坏的感觉。

这对嬴政来说也是一个新奇的体验,宋朝的百姓并不畏惧皇室宗亲,亲民也算是宋朝这些无能懦弱的君王做的唯一的好处了。在大秦他巡视天下的时候,虽然也有看热闹的黔首,但是那些黔首对他这个始皇帝还是畏惧居多,不像宋朝的百姓这么热闹。

嬴政享受着这发自肺腑的欢呼,他一向喜欢排场。

嬴政心想回去他也要把咸阳建成汴京城……现在他住在洛阳了,应该是把洛阳建成这么繁荣的城池。不过后面这一千年好像都没怎么有朝代建造都江堰郑国渠长城驰道这样的超级工程,只有一条大运河还算有用,这个也可以搬到大秦去。

真是可惜,历朝历代这么多的皇帝居然没有一个和他有同样基建喜好的。求仙问道的倒是不少,那个赵佶就很喜欢修道,不过看来无论是找方士练丹药还是自己修道,都没有什么用处。

马蹄踏过御街的积雪,前方巍峨的宫城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清晰。

庆功大宴设在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笙歌鼎沸。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大胜之后的兴奋。

嬴政高踞首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他并未饮酒,只是偶尔拿起面前的鎏金盏把玩。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身旁次席上那位强撑着病体出席的赵构,更多时候,则是在殿内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多了几张生面孔。嬴政心中了然。看来自己北征这段时间,这位官家也没闲着,借着身份之便,到底还是往朝堂里安插了些自己的人。动作不算大,但心思昭然若揭。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麾下的两位宰相身上。这两个人居然在搞阴谋诡计的本事上还比不过赵构。赵构此人,对外敌懦弱无能,但将心思用在操控权术、玩弄手腕上,倒真是“天赋异禀”。

嬴政心中的厌恶此刻更浓重了几分。一个君主,不将精力才能用于抵御外侮上,却全副心思都耗在如何玩弄权柄上,甚至不惜为此勾结外敌……这不是愚蠢,这是根子里的坏。比纯粹的庸碌无能,更令他厌恶。

就在殿内气氛看似热烈,实则各怀心思之际。

“哐当!”是掀桌的声音。

所有人骇然望去,只见御座之侧,次席之后,赵构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他身前那张摆放着珍馐美酒的檀木案几被掀翻在地,杯盘碗盏摔得粉碎,酒液菜肴泼洒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殿内瞬间死寂。文武百官惊愕地转头,目光先是下意识地投向主位的嬴政,见秦王殿下依旧安然端坐,神色漠然,甚至眼神都未动一下,然后才齐刷刷地看向赵构。

下一刻,原本侍立在大殿四周看似寻常的几名侍卫,身形暴起,瞬间便已抢到嬴政席前,手中明晃晃的长剑出鞘,交叉横拦,剑尖直指嬴政!

空气凝固了。无数人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一些胆子小的文臣,已开始瑟瑟发抖。

嬴政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玄色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衬得他那张俊美的面容愈发威严。

他没有看那些指着自己的剑,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构脸上。

“从金贼那里得了助力?说说看,许了他们什么条件?割地?称臣?还是岁贡?”

赵构心头猛地一颤,几乎以为自己的谋划早已被嬴政洞悉。但看到嬴政已被自己安排的侍卫控制,他狂跳的心又略略定了下来,一股扭曲兴奋涌上心头。

“你住口!”赵构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赵政,你这个乱臣贼子!你根本不是我赵宋血脉!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山野角落冒出来的村夫莽汉,也敢妄称宗室,欺世盗名,窃据高位!”

他猛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用力抖开,高举过头,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字迹和印玺。

“这是我大宋宗正司的勘验文书,还有太上皇的亲笔确认与手印,宗牒之上,从无赵政此人。燕王一脉,也从未有过私生子,你根本就是个假货!”

嬴政静静听他说完,脸上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反而点了点头。

“看来你许给金人的条件,定然是丰厚至极。不过,也可能是金人实在忌惮本王,忌惮到了骨子里,以至于宁可什么都不要,也要助你除掉本王这个心腹大患。这倒也说得通。”

大宋的宗正司和太上皇都被金人抓去了,赵构这卷能证明他身份的帛书从何而来很清楚了。

赵构被嬴政这副姿态彻底激怒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明明剑都架在身前了,嬴政还能如此镇定?他凭什么?岳飞韩世忠那些贼人都在河北,远水救不了近火!此刻这紫宸殿内,都是他的人!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赵构色厉内荏地喝道,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自己身侧后方。

嬴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了秦桧身上。

“看来,”嬴政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就是此人居中联络,穿针引线,让你搭上了金人。”

秦桧被嬴政的目光一扫,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嬴政不再看秦桧,目光重新落回赵构那张扭曲的脸上,他忽然笑了。

“你理解的帝王之术,难道就只是这些蝇营狗苟和构陷倾轧?”

赵构一愣。

嬴政继续道:“你以为权力是什么?是来自血脉?来自姓氏?来自这一纸帛书?”

他瞥了一眼赵构手中颤抖的帛书,眼中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也对。”嬴政点了点头,“毕竟,你的皇位,不就是因为你的父兄全被金人掳去,这才落到你头上的么?你的权力,从来只来源于那点可怜的血缘。所以,你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的权力,也只能来源于此。”

“今日,本王就让你看看,真正的权力,从何而来!”

话音未落,嬴政动了!

他手腕一翻,佩剑出鞘,轻巧地挑开身边两只剑,另一个侍卫陷入了犹豫,显然他得到的命令只是挟持嬴政而不是真的动手。就在他迟疑之间,嬴政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嬴政一直没有停下过学习,天下人知道他有一手好射术,却不知道他还有一身好武艺。嬴政的射术和武艺是跟同一个人学的,是在上个副本,那个人名叫吕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嬴政开口到三名持剑侍卫或伤或退,不过两三个呼吸。

“护驾!快护驾!”赵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

紫宸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两列身披重甲的士卒踏着整齐的步伐,手持长刀涌入,眨眼之间就控制了局面。

赵构呆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甲士,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扭头,看向殿内的文武百官,嘶声力竭地大喊:

“你们都看到了,赵政是乱臣贼子!他是假冒的宗室,他根本不是秦王,他要谋逆!他要篡位!”

他的喊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然后,在赵构几乎要瞪裂的眼眶注视下。殿内的文武百官,无论是早就心向嬴政的,还是原本态度中立的,在短暂的死寂后,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跪拜的方向是嬴政所站立的位置。

赵构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瘫软在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大臣……他们不是应该忠于赵宋吗?不是应该站在正统这边吗?

嬴政握着剑走到赵构身前,抬起剑,赵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倒,可是疼痛并没有传来,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惨叫声。秦桧痛苦的趴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柄长剑哀嚎,嬴政没有一剑捅死秦桧,他觉得适当的惨叫可以让赵构脑子清醒点。

嬴政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看清楚了?”嬴政的声音平静,“这才是权力。”

“你要先让他们看到你无所不能,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奉你为君!”

赵构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文武百官,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官家赵构,自知德薄能鲜,今愿效法古之圣王,退位让贤,将皇位禅于秦王政。日后依然称赵构为官家,朕则恢复古制,称为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尔等可都听清楚了?”

赵构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不!我没有!我没有要禅位!你……你篡位!”

可是他的喊声,被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的声音压下。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作者有话说:

已经很多营养液了……于是加更

第84章

殿内很快被收拾干净, 酒液瓷片和血迹都被内侍手脚麻利地擦拭一空,熏香燃起,驱散了血腥气。

本该惊心动魄的宫变, 因为双方实力差距过大, 所以在一炷香内就结束了。

嬴政并未立即离席, 他重新坐回御座。看着赵构被侍卫如同拖死狗般架出紫宸殿, 嬴政心中无波无澜。失败者就该有失败者的样子,尤其是一个勾结外敌的失败者。

他抬了抬手, 示意吕颐浩近前。

吕颐浩早已是满头冷汗,后背的官袍都被浸湿了。他心里把自己骂了又骂,陛下将汴京大小事务托付于他, 他却对赵构与秦桧的密谋一无所知,若非陛下英明神武, 今日险些酿成大祸!

看到嬴政招手, 他连忙小跑上前,张口就是请罪:“臣无能,竟让那等宵小在眼皮底下……”

“行了。”嬴政打断他,“你的本事,也就到这了,非你所长, 不必过于苛责。”

可这话听在吕颐浩耳中比斥责更让他难受。他头垂得更低,讷讷不能言。

嬴政瞥了他一眼, 没再多说。他本就没在吕颐浩身上寄予太大的期望, 宋朝的这些制度在他看来已经很完善了, 他也没打算把重心放在内政上,宰相能做到在将领出征的时候保障后勤就够了。

“赵构既然身染重病,久病缠身, 那该死的时候,也就不必强留了。明白么?”嬴政淡淡道。

一下子死了不太好看,但是嬴政也没打算好吃好喝的养着赵构,他不是这么仁慈的性格。赵构把他骗回来的原因既然是重病,那嬴政就会让赵构真的重病,赵构曾经也是皇帝,皇帝怎么能说假话呢。

吕颐浩心头一凛,瞬间懂了。这是陛下给他的将功补过的机会,他不能再出错了。

吕颐浩深吸一口气:“臣明白,定会……妥善照料官家。”

登基仪式并未大肆操办。嬴政固然喜好排场,威严与仪式感是统治的重要部分,但登基大典这件事,对他而言实在是一回生,二回熟,经历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更宏大的泰山封禅他都干过……一想到这里,嬴政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忍不住又想去问候一下赵家皇陵。都怪那个搞出澶渊之盟的宋真宗,自己心虚,跑去泰山封禅,生生把封禅大典的格调给拉低了。

仪式从简,但该有的步骤不能少。在第一次正式大朝会上,嬴政就对肃立的文武百官宣布。

“万象革新,当在今日。昔年汉光武皇帝刘秀,光复汉室山河,遂有两汉之称。今我大宋,自当有别于前。”

【哇哦,真猜不出来陛下要改什么朝号呢】

【可能是秦吧,当然我只是随口一猜】

【有不是秦的可能性吗】

【主播真的是秦朝的真爱粉】

【不只是普通的真爱粉了吧,主播连ID都叫赵政,摆明是秦始皇真爱粉啊】

【哈哈哈,仅仅是真爱粉吗?主播这个三年登基五年统一的本事,说他是秦始皇本人我也信】

【其实我才是秦始皇,v我五十,封你做大将军】

108熟练地将“V我50”的弹幕发送出去,看着屏幕被“疯狂星期四”刷屏,默默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忧愁地看了一眼自家宿主。别的系统发愁宿主太菜完不成任务,它倒好,天天发愁宿主太强,太引人注目。

果然,嬴政下一句就开口:“国朝文气过盛,失之刚健。自即日起,在文书典章之中,于宋前加一秦字,定为‘秦宋’,以正风气。至于民间称谓,可仍循旧例,不必强求。”

殿上百官闻言,无不应诺。莫说只是改个称呼,便是陛下此时自称秦始皇再世,他们也只会山呼圣明。纵然是文臣,历经靖康之变的惨痛,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大宋需要的是一位铁血君主,而不是大宋先前多的快要溢出来的宽仁之君了……

嬴政登基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北方的金国上京。

金国朝堂的气氛,与汴京的欢乐截然相反,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皇宫大殿内,金太宗完颜吴乞买脸色铁青,将一份紧急军报重重摔在御案上,指着垂手立于殿中的老将粘罕,厉声训斥,丝毫不再顾及对方开国元老的颜面。

“朕早就说过!先与之和谈,虚与委蛇、可你呢?偏要自作聪明,搞什么离间计,说什么让那赵政陷入内斗,疲于奔命。现在好了?赵构没了,赵政从秦王变成皇帝了!名正言顺,大权独揽!”

粘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胡须微微颤抖,却不敢反驳。此次离间计彻底失败,反而让嬴政顺利登基,他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秦桧那个废物,还有赵构那个蠢货,简直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完颜吴乞买气得在大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砖上咚咚作响。金国这两年损失太大了,精锐折损严重,抢掠来的财富也消耗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士气没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粘罕:“粘罕,你告诉朕,以我大金如今之国力军心,还能再南下吗?”

富庶广袤的中原,锦绣河山,无数财富人口,曾经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如今却被硬生生打了回来,说完全放弃南下野心,那是自欺欺人。

面对完颜吴乞买的询问,粘罕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答案。

“……陛下,遣使再议和谈吧。”

“和谈?”完颜吴乞买声音陡然拔高,“上次朕是真心想和谈!结果你派去的那个秦桧是什么东西?自作聪明,坏了大事!”

粘罕低头不语,他心里何尝不憋屈?他甚至隐隐有些埋怨完颜吴乞买,看看人家的皇帝,杀伐果断,用兵如神,再看看你……但凡你有那赵政一半的本事,以大金的国力之强,早就踏平中原了!何至于今日进退两难?

心中更是对那个早已死在汴京的秦桧恨得牙痒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若非他信誓旦旦,说什么已与赵构里应外合,必能给赵政制造大麻烦。结果倒好,麻烦没制造出来,反而把赵构的皇位都折腾没了。

完颜吴乞买看着粘罕灰败的脸色,也知道南下已是痴人说梦。

“和谈就和谈吧。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条件怕是要大不一样了。”

两人心知肚明。上次和谈,金国还占据着河北大片土地,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如今,宋国已将金军彻底逐出国境,河北河东尽复。这次所谓的和谈,更多的将是一份停战协议,双方暂时休兵,各守疆界。

于是,开春时节,黄河的坚冰尚未完全消融,金国的使者便已抵达宋金边境。这次的使者,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显得格外知情识趣。既不似萧仲恭那般傲慢嚣张,也不像秦桧那般心怀鬼胎。

使者态度恭谨,老老实实地传达了金国皇帝的意思:两国连年征战,生灵涂炭,金国愿与大宋永结盟好,罢兵休战。为表诚意,金国愿归还靖康年间掳掠的宗室大臣等,同时希望大宋也能释放被俘的金国将领士卒。

金国这次学乖了。从嬴政毫不犹豫一箭射杀赵桓的举动,他们就已明白,这位新皇帝,根本不在乎那些赵宋宗室的死活。这些人在金国手中,已从奇货可居变成了烫手山芋,留着浪费粮食,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换回些己方被俘的勇士。

嬴政接过了国书。他沉吟片刻,在朝会上缓缓开口:“准其所请。着有司与金使接洽,交换俘虏事宜。”

他不是不记仇了。只是此时,他有其他的打算。

眼下,摆在他面前最紧迫的目标,依然是收复故土。只是在需要收复的疆土就不是原来宋朝拥有的疆土了,而是属于他大秦的陇西和燕云,现在分别属于西夏和金国。

燕云之地,失去已逾百年,几代人更迭,当地汉民与外族杂居,对大宋没有认同,甚至可能心向金国。想要收复,无法再像在河北那样依靠义军内应,只能依靠强攻。而强攻,尤其是攻打燕山防线,没有一支强大的骑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嬴政决定,先捏软柿子——西夏。把秦国的陇西故地收回来,然后就能培养骑兵了。

开春后,万物复苏,也是用兵之时。嬴政下旨,以岳飞为主帅,吴玠为副帅,统兵十万,西征西夏。出兵的名义冠冕堂皇,就是报仇。当初金兵南下,西夏趁火打劫,侵占了宋朝西北不少州县,此仇不可不报。

在宋徽宗那个昏君在位的时候,宋军尚且能跟西夏打得有来有回,如今这支经过金人磨砺的宋军,早已脱胎换骨,对付西夏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短短两个月时间,被西夏侵占的陇西故地便尽数光复,宋军却没有停下脚步。

西夏国王顺慌了神,一面调集举国之兵负隅顽抗,一面向金国紧急求援,希望金国能看在他们称臣纳贡的份上,拉西夏一把。

金国也的确出兵了,只是不是对大宋,而是对西夏。

金国的逻辑简单粗暴,前两年南下损兵折将,正需要补血。与其帮你西夏抗宋,不如趁你病,要你命,跟宋朝一起,把西夏这块肥肉分吃了!

宋军从南向北,摧枯拉朽;金军从北向南,烧杀抢掠。偶尔两军前锋相遇,也是默契地各自转向,避免冲突,继续去争夺西夏其他地盘。

一只自以为是的老狼,夹在两只暂时奈何不了对方的猛虎中间,会是什么下场?

当两只老虎发现它们暂时无法彻底吃掉对方时,就会先把中间碍事又肥美的老狼分食掉,补充体力,再图后计。

西夏没有中原那般复杂的地形和庞大的人口基数可供周旋。在宋金两大强权的默契瓜分下,仅仅一年时间,西夏全境沦陷,国土被宋金两国瓜分殆尽。

随后的两年,宋金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和平。嬴政知道金人一直在训练士卒,补足前几年损失的精锐,金人也一直知道无数马队在陇西和中原之间穿梭,带走了无数匹好马。

直到两年后,一个消息从北方传来。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病重。

这并不太出人意料。完颜吴乞买继承的是其兄完颜阿骨打的皇位,二人年纪相差不大,如今已年过六旬,已算高寿,生病实属正常。

但问题在于,金国至今未立太子。

按照女真部落旧俗和完颜阿骨打建国时的“兄终弟及”约定,完颜吴乞买之后,皇位应传回阿骨打一系。可是现在完颜吴乞买显然想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阿骨打的儿子们及其支持者自然强烈反对。

就在金国内部为皇位继承吵得不可开交之时。

嬴政于汴京誓师,以岳飞为元帅,发兵三十万,其中精锐骑兵五万,步卒二十五万,兵分三路,大举北伐,剑锋直指燕云十六州!

金国的反应比之当年徽钦二帝要迅速得多。尽管上京的皇宫内,关于皇位归属的争吵已趋白热化,但面对宋军三十万大军压境,金国高层迅速达成了共识,由老将粘罕挂帅出征,统领各部抵抗宋军。

粘罕临危受命,可是战况不容乐观。就像嬴政当年所说的,要想打胜仗必须先理顺中枢,令出一门,上下同欲。当年的大宋有嬴政这个王从天降的选手一巴掌按死赵构,可金国现在却没有能力如此突出的人,可以平息皇位斗争。

金国并没有短缺粘罕的粮草,金军也没有畏战而逃,可是仅仅是将领的一个犹豫便足以决定战争的成败。

行军路线上,阿骨打系的将领暗自拖延,不愿让属于吴乞买一系的友军抢占有利地形,获得首功,以免助长对方在皇位争夺中的声势。布防御敌时,吴乞买派的统帅又对阿骨打太子们麾下兵马的调遣心存疑虑,生怕他们借机保存实力,或故意让自己麾下部队去啃硬骨头,消耗己方力量……

战场上的胜负,往往就取决于那一线之差。当粘罕精心策划的一次反击,因左路军未能按约定时间抵达,导致中军主力陷入岳飞、韩世忠两部主力的合围时,粘罕知道,一切都完了。

朔风凛冽的十月下旬,粘罕于燕京兵败自刎。

次年正月,随着最后一股金军撤离古北口,燕云十六州全境,在被异族统治了近二百年后,再次回到了中原王朝的版图。

但是,嬴政没有停下北伐的脚步。

他说过他记仇。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北地的严寒十分厉害。才刚入冬, 纷纷扬扬的大雪便下个不停,不过几日,积雪已能没过常人的脚腕。天地间一片素白,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宋军北伐的步伐暂时被这酷寒的天气阻滞在了中京大定府。此地原是辽国五京之一, 位于燕京正北, 地处老哈河流域, 是出古北口后第一个大型筑垒城池。拿下大定府,便意味着打开了通往金国上京和西辽河平原的门户, 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自一个月前攻克此城,宋军便在此驻扎下来,并未再继续北进。天气骤冷, 嬴政的诏命也随之而至,暂停攻势, 转为固守, 依托城池堡垒抵御可能出现的金军反扑,同时让将士们适应北地气候,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再图进取。

岳飞、韩世忠所部主力,便驻扎在大定府城内。他们选择了城内原本辽国皇宫的旧址安营扎寨。昔年, 辽国模仿汴京规制在此建造了巍峨的宫殿群,可惜在金国灭辽的大战中, 这座宫殿早已化作一片焦土。入冬前, 岳飞便命士卒清扫了废墟, 利用残存的砖石基座,搭建起一排排虽然简陋但保暖的营房,取代了单薄的帐篷以抵御刺骨的寒风。

如今的大定府, 城内秩序井然。岳家军军纪严明,自入城起便三令五申,严禁扰民劫掠,违令者斩。与之前金人统治时的动辄屠戮相比,宋军的秋毫无犯就显得十分友好了。原本心怀忐忑的城中辽汉遗民,在最初的观望后,迅速转变了态度。不仅主动配合宋军维持秩序,甚至有不少青壮自愿帮助宋军修缮城墙。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寒气,韩世忠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他一边拍打着身上厚厚的积雪,一边快步走到屋子中央燃烧正旺的火盆旁,迫不及待地将两只冻得通红的大手伸到火焰上方,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冻煞人也!老子是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在辽国故地被冻成这副熊样的一天。”韩世忠是西北延安人,自诩也是见过风寒的,可这北地的酷寒依然让他有些吃不消。

岳飞正盘腿坐在离火盆不远处的矮榻上,借着火光批阅军务文书。他闻声抬起头,闻言不由笑了笑,也朝火盆边又挪了挪:“大定府这地方,听说比起金人的上京,还算暖和些。据说那上京之地,隆冬时节,泼水成冰,呼气成霜,那才叫真正的苦寒之地。”

他是相州汤阴人,少年时随家南迁,更多在相对温暖的南方生活,对这北地的严寒适应起来比韩世忠还要艰难几分。

韩世忠搓着手,感受着指尖一点点恢复知觉,闻言哈哈一笑:“上京?可不是更冷!嘿,说来真是……几年前,咱们拼了命把金狗拦在长江边上时,做梦也不敢想,有朝一日咱们不仅能收复故土,还能打到这里。”

就在数年前,大宋还是一片风雨飘摇,长江以北几乎尽数沦陷,朝廷君臣惶惶如丧家之犬,只求偏安一隅。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光景,乾坤倒转,他们竟能率军深入这塞北苦寒之地,将曾经不可一世的金人打得节节败退,甚至兵锋直指上京?

韩世忠越想越觉得世事奇妙,忍不住又笑道:“鹏举,你年纪小,怕是记不得了。当年咱们大宋,可是年年要给辽国送岁币,花钱买平安。谁能想到,今日咱们竟能站在当年辽国的皇宫地界上烤火?那时候你这小子怕是还在老家玩泥巴吧?”

岳飞被他打趣,放下手中的笔,无奈地喊了一声:“韩兄!”

韩世忠见他窘迫,笑声更畅快了些:“哈哈哈,莫恼莫恼!你小子比老子小了十四岁,如今已是武成侯。老子在你这个年纪,还只是个小小的统制官,提着脑袋在边地跟西夏人拼命呢!”

他话里并无多少羡慕之意,反而满是欣慰。毕竟,他自己也因收复燕京等赫赫战功,被陛下封为通武侯。陛下有言在先,待攻破金国上京,便要给他们这些功臣统统晋封国公!

说笑间,亲兵端上两碗热腾腾的羊汤。汤汁雪白浓郁,羊肉酥烂,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两人就着烤火,将滚烫的羊汤喝完,热气驱散了寒意。

身体暖和过来,韩世忠这才想起正事,神色一正,说道:“对了,陛下遣人又送了一批越冬物资过来,皮袄毡帽,还有足够的粮草。还专门赏了你一件紫貂裘,说是北地苦寒,让你多穿些衣裳。”

说着,韩世忠从怀中掏出一封沉甸甸的信封,递给岳飞,“还有这封密信,我顺道给你捎过来了。”

韩世忠的语气轻快,追随当今陛下打仗,实在是为将者莫大的幸事。北地刚一下雪,陛下便立刻调整战略,体谅将士们初次在如此严寒之地作战,果断下令由攻转守,稳扎稳打。紧接着一批批御寒物资便源源不断送到前线。

哪怕远在这远离中原数千里的大定府,他们的物资供应依然充足,只需全力防御那些趁着冬天来攻打大定的金兵。何况每次运抵物资,总会夹带陛下对他们这些将领的私人赏赐,东西不多,却能让他们这些领兵在外的将领时刻感受到天子的信重。

岳飞身上还穿着旧貉皮袖,闻言立刻道:“陛下厚爱,我感激不尽。只是紫貂裘太过珍贵,飞身在军中,冲锋陷阵,穿此等华服实在于心不安,也于军不利。”

“打住!”韩世忠连忙摆手,打断了他,“我的岳侯爷!陛下赏赐给你的,那是恩典,是体恤!你还想拒绝不成?”

在韩世忠看来,岳飞这后辈,打仗勇猛,治军严明,人品端方,几乎挑不出毛病。可就是太“正”了,正得有些过分。以他如今的地位功劳,穿件青貂裘、紫貂裘根本不算逾制,可岳飞偏偏还保持着早年那种艰苦朴素的作风,身上常服多是旧衣。

前几年韩世忠还觉得,年轻人嘛,棱角分明,等年纪再大些,在官场上多碰几次壁,自然会圆滑些。可谁曾想,陛下对岳飞回护有加,愣是没让岳飞受过半点的官场委屈。结果就是,岳飞的脾气非但没被磨平,反而比早年更加耿直了。

岳飞道:“去岁出征前,陛下赏赐的良田美宅,我也婉拒了,陛下亦未怪罪。” 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受如此厚赏,心中有愧。

韩世忠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起来:“陛下对你可真是……”

岳飞见韩世忠笑了,也不再纠结于紫貂裘之事,知道陛下赏赐,推拒反而不美。他起身,从旁边桌案上取过一柄锋利的小刀,小心地挑开密信的火漆。取出信笺,低头细看。看着看着,他眉头微动,又从信封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令牌,通体朱红,以金漆描绘“御前金字牌”字样。

韩世忠的目光立刻被这令牌吸引,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严肃起来。他认得此物,这是大宋最高等级的军事令牌,朱漆金字牌!

岳飞抬起头,看向韩世忠,将手中的朱漆金字牌轻轻晃了晃,道:“陛下在信中说,北地大雪封路,讯息传递艰难,恐因消息阻滞和往来请示而贻误战机。特授我此金字牌,许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总决北征军一切事宜,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听到这番话,韩世忠笑了起来,耿直不知变通又如何呢?陛下信重就够了。

时光荏苒,转眼冬去春来。三月之后,北地的积雪渐渐融化,冻土复苏,道路再次变得畅通。

养精蓄锐了一个冬天的宋军,再次向北攻伐。这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持续了近一年半之久。

金人确实凶悍勇猛,只是决定这场国运之战胜负的,早已不仅仅是前线将士的勇武。

大宋在嬴政的掌控下,展现出了碾压式的国力与组织力。一个统一稳定的庞大中原帝国,其战争潜力是可怕的。失去了燕云和部分河北之地,金国剩下的国土多为苦寒之地,产出有限。而大宋,则拥有整个中原的丰饶土地,源源不断的粮草跨越千山万水,艰难却持续地输送到北伐前线。

此消彼长之下,战争的天平无可挽回地向大宋倾斜。金军节节败退,宋军则稳扎稳打,不断压缩金国的生存空间。尽管金国正处在其崛起的巅峰期,锐气未失,但在大宋这台被嬴政驱使的中原王朝面前,依旧力不从心。

最终,当宋军历经苦战,兵临金国都城上京城下时,这场持续了一年半的灭国之战,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上京城内,如今弥漫着恐慌。金人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擅长骑射野战,对于筑城守城,本就不甚精通。在他们横扫四方时,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战火会烧到自己的都城之下。

上京城根本没有坚固的城墙,所有人都知道上京守不住了。

皇宫深处,病榻之上,曾经意气风发的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如今已是形销骨立。长期的病痛和国事煎熬,早已耗干了他的精力。

“大汗!宋人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城外了!大军围城了!”

听到手下的禀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头一阵剧烈的腥甜上涌,一大口鲜血喷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吴乞买双目失神,空洞地望着头顶装饰着金银色彩绘的房梁,嘴唇哆嗦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他大金的铁骑踏破汴京,应该是宋国的皇帝跪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地献上降表,岁岁来朝。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反了过来?

那个赵政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为何有如此本事,能在短短数年之间,就将一个卑躬屈膝的弱宋,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剧烈的咳喘打断了他的思绪,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西城门被宋军攻破了!宋军入城了!”又一道噩耗传来。

吴乞买浑身一颤,双目猛地凸出,死死瞪着前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那口气,就这么硬生生地梗在了胸口,再也吐不出来。

他双目圆睁,死死望着屋顶,久久无法合拢,竟是硬生生被气死了,死不瞑目。

随着上京城破,皇帝暴毙,金国最后的抵抗也迅速瓦解。

历史的轨迹在这里被强行扭转。

岳飞的捷报连同被俘的金国宗室贵族和象征金国政权信物的印玺仪仗等,被一路送往汴京。

金国都城上京被王师攻破、金人灭国的捷报传回汴京,整座都城瞬间沸腾!百姓们自发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呼声响彻云霄。

消息传到宗泽府上时,这位因身体和年纪原因被嬴政强令留在汴京休养的老将,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即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是老泪纵横。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抱着酒坛,拍开泥封,对着北方咕咚咕咚狂饮,仿佛要将这半生的憋闷连同国仇家恨一并饮下。酒入愁肠,化作更汹涌的热泪,最后竟是醉倒在地,又哭又笑,手舞足蹈。

然后宗泽不幸在全汴京最快乐的时候感染了风寒。

嬴政听说后亲至宗泽府上探望。见到病榻上脸色憔悴的宗泽,嬴政哭笑不得。所幸宗泽病的不重,多喝几副苦药汤也就好了。

“老将军都这个年纪了,怎还闹出这样一桩趣事呢?”嬴政笑道。

宗泽见到嬴政,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又被嬴政按住。他躺在病榻上颤抖着握住嬴政的手,良久才哽咽道:“陛下,老臣……老臣能看到今日,能看到金虏授首,燕云重归,我大宋……不,是我秦宋国威重振于塞北。便是立刻死了,也了无遗憾,含笑九泉了!”

嬴政反手轻轻拍了拍宗泽青筋毕露的手背,温声道:“老将军劳苦功高,如今正当安享太平,何出此言?况且老将军的目光,还应放得更长远些才是。”

宗泽一愣。更长远?光复中原、洗雪靖康之耻、收复燕云、乃至犁庭扫穴、灭亡金国……这已然是他毕生梦想的极致,甚至可说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如今一一实现,还要如何长远?

嬴政却已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老将军可知,金国覆灭,其疆土之北,尚有广阔天地?渡过那条鸭绿水,便是高丽之国。其地虽小,亦是一国。”

渡过鸭绿水也是渡河啊。

嬴政语气还带着一种发现新天地的愉悦,“朕近日翻阅海图舆志,方知天下之大,远超想象。隔海相望,有倭国;南向大海,更有诸多岛屿,如爪哇等;陆上西南,有吐蕃、大理;西北丝路,有回鹘诸部……”

宗泽怔怔地听着,看着嬴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勃勃,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么多国家,陛下您都想要吗?

【哈哈哈,宗泽也懵了】

【陛下,世界很大,宋朝的航海技术很发达】

直播间也是一片欢乐。

直到下一秒,直播关闭,在一片问号中,飘出一行字【任务已完成,直播结束】

刚踏出宗泽府邸的嬴政,耳边响起任务结束的声音,面前也浮现出了一本《宋史》。

知道直播已经关闭了的嬴政,光明正大对108吐槽:“朕不用看史书,也能猜到这个宋朝能烂成什么样。有赵佶赵桓和赵构三个废物,宋朝根本好不了。”

嬴政觉得赵家父子三人唯一的用处就是给他一点安慰,大秦起码是七代明君之后才跟了一个胡亥,宋朝连着三代都这个样。

不过嬴政还是打算看一看这本史书,知道自己的文臣武将在历史上原本的轨迹还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说不准宋朝也能有一个诸葛亮那样的贤相,给他用一用。

作者有话说:

《宋史》:诸葛亮没有,秦桧倒是有一个

第86章

嬴政很快看完了《宋史》, 嬴政没有事,有事的是赵构。

秦桧早已化作枯骨。作为勾结赵构、扰乱朝纲的金人奸细,他在那场宫变中受重伤后根本无人施救, 当夜便咽了气。尸身被草席一卷, 丢入乱葬岗, 任凭野狗啃噬, 现在连根完整的骨头都寻不见了。

但赵构还活着。

尽管总是“缠绵病榻”,一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样, 但毕竟,他还活着。这几年,赵构的日子过得自然算不上好。从九五之尊跌落为阶下囚徒, 起初,他还曾幻想会有忠臣义士感念旧恩, 助他夺回权位。

可很快残酷的现实便击碎了他的幻想。汴京城内, 无人再提起他这个“前皇帝”,偶有议论,也多是鄙夷。他走出院门,听到的尽是市井百姓对嬴政功业的称颂,对“岳国公”、“韩国公”等将领赫赫战功的传扬。西夏灭了,燕云收复了, 金国也岌岌可危。那些他曾经视为不可战胜的金人铁骑,在嬴政面前仿佛成了土鸡瓦狗, 一触即溃。

赵构越来越不愿出门, 他害怕听到那些消息, 每一次听闻,都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无能,在提醒他那个取代他的人, 是何等的英明神武,何等的功盖寰宇。他悲哀地意识到,在他眼中强大无敌的金人,在赵政手下,当真如同路边的野狗。而他,连做野狗的资格都没有。

这日,阳光惨淡,赵构裹着旧裘衣,在冷清的庭院中慢吞吞踱步,不时咳嗽几声。院墙外隐约传来喧闹的人声。

“金国亡了!上京城破了!”

“岳国公神威!直捣上京啊!”

金国亡了?

赵构脚步一顿,胸口一阵憋闷,咳得更加厉害。岳飞这个人赵构没有见过,但是这个名字赵构已经很熟悉了,这几年他总能听到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人是赵政提拔上来的年轻将军,和金人对战百战百胜。

赵构心中又忍不住哀叹命运对他不公,他登基的时候要是有这些百战百胜的将领,何至于被金兵从应天府撵到扬州,又被赶到镇江,以至于被赵政贼子趁虚而入,窃取大权呢?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从外粗暴地撞开!一队士卒鱼贯而入,不由分说,上前扭住惊骇失声的赵构。

“你们要做什么?是谁派你们来的?我……我什么也没做!”赵构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这几年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早已被嬴政吓破了胆,别说反抗,连一丝异动都不敢有,怎会招来祸事?

为首的队正面无表情:“奉陛下旨意,送你去临安静养。”

“临安?”赵构脑中一片混乱。不等他细想,便被粗暴地塞进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门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马车在沉默而急促的行进中,日夜兼程,将他带离了汴京。

抵达临安后,赵构被送入一处守卫森严的临水小院。院外紧邻着一片不大的湖泊,连日来工匠嘈杂,似乎在湖心赶工建造什么。日夜不停,短短十日,一座孤零零的水上小亭便矗立在了湖心。

一个黄昏,残阳如血。赵构被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几乎是拖拽着带到湖边。

赵构抬头一看,只看到“风波亭”三个大字,这是刚制成的匾额,连金墨都没干就急匆匆的挂上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赵构的心里打鼓,脚下像生了根一样不敢往前走,面前这座小小的风波亭,仿佛成了一个会要他命的深渊。

“走!”侍卫不容分说,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赵构,几乎是把他抬过了连接岸边的短桥,粗暴地推进了风波亭中。

亭内石桌上,别无他物,只静静地放着一只青瓷酒杯,杯中酒液澄澈,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毒酒!

赵构瞬间明白了。他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巨大的惊恐转化为垂死挣扎,他面色惨白如鬼,连连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凉的亭柱,再无退路。

“不!不!我无罪!我什么也没做!赵政为何要杀我?为何?”他嘶声力竭地叫喊。

侍卫上前一步,端起了那杯酒。

“让开!我不喝!赵政凭什么杀我?皇位我都让给他了!我什么都没做!他要杀我,以什么罪名?什么罪名?”赵构歇斯底里,涕泪横流。

端着酒杯的侍卫终于开口:“你的罪名,便是莫须有。”

“莫须有?或许有?世上岂有这般罪名?这是滥杀!赵政滥杀无辜!他不得好死!他……”赵构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地咒骂挣扎。

可是这点反抗一点用处也没有。两名侍卫牢牢制住赵构,第三名侍卫捏开他的下巴,将那杯冰凉的毒酒,毫不留情地灌入了他的喉咙。

赵构的挣扎渐渐微弱,咒骂变成嗬嗬的怪响,他圆瞪的双眼中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皇宫内,嬴政正批阅着关于来年科举的奏章。听到内侍低声禀报赵构的死讯,他笔尖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至于赵构死前说了什么,诅咒了什么,恐惧了什么,他毫无兴趣。就像史书所载,风波亭中岳飞临刑前,想必也有满腔悲愤想要陈诉,可赵构又何曾给过他开口的机会?

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嬴政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眼前的政务上。那是关于明年春闱的筹备事宜。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二次科举。

嬴政也是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时间一转眼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从靖康元年金人南下到嬴政登基,中间这些年因为战乱,所以科举一直停办,嬴政登基的头一年才又重办科举,只是当时嬴政的心思全都在北伐报仇上,那次科举也就匆匆走了个过场。

如今,金国已灭,四境暂安,是时候整顿文教,为国家长久计,选拔经世致用之才了。

嬴政把108放在桌上当做镇纸,指尖戳了戳它光滑的表面,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朕本还想试试三元及第的滋味,未曾想竟又直接做了皇帝。”

他当初是真想过,下场一试,看看这后世科举究竟如何,也体验一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能臣身份。谁能料到,赵宋皇室那几个官家一个比一个不成器,逼得他不得不亲自收拾这烂摊子。

108的光晕闪烁了一下,语调欢快:【从古至今,最厉害的状元郎升官速度也远不及陛下您呢!】

嬴政闻言,微微挑眉道:“当皇帝的确比考状元要简单些。你说,朕若隐姓埋名,下场去考一回如何?赵佶不就有个儿子隐瞒身份参考,还中了状元么?”

但未等108回答,嬴政自己便先摇了头。

“罢了。他那皇子考中的状元,其中水分,天知地知。所谓隐瞒身份,不过是掩耳盗铃。”嬴政心想。

人生总是会有遗憾的,他虽然得到了皇位,却失去了当状元的机会。

虽未亲自下场,但嬴政对此次科举的重视,远超寻常。他命人将往年考题呈上,自己竟在御书房内,以考生身份,将各科题目一一做了一遍。

这一做题,嬴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嬴政问此次担任主考官的李纲:“经义为何只考儒家学问?诸子百家难道只有儒家有可取之处吗?”

李纲闻言,先是一怔。他浸淫儒家典籍数十年,早已习惯以儒家为宗,此前并未觉得只考儒家有何不妥。但经历了靖康之变,亲眼目睹了空谈经义的坏处,李纲也察觉到其中弊端。

嬴政说:“以儒家法家为重,百家学问都要有,没必要抓着一个句子问来问去,士子就算能把孔丘的话说出花来又有何用呢?”

就现在宋朝考的这几本儒家经义,在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一点也不与时俱进,一千年了还是这些东西。

嬴政又拿起另一份“论”科的题目:“这‘论’之一科,通篇皆是前朝旧事干什么。写上三五百字便罢,何必专设一科,只为此道?比起文采,朕更想知道他们打算如何鼓励农耕,修整武备。”

时策这一科嬴政没有说,嬴政觉得这一科还挺有用的,可以选拔出能够真给皇帝提建议的高端人才。

“陛下明见!”李纲心悦诚服,又问,“那此次春闱,便按陛下所示改革?或是暂缓一届,待天下士子有所准备,下届再行新政?”

“就此次改。”嬴政没有丝毫犹豫,“治大国如烹小鲜,时不我待。既已看出弊端,岂能拖延?即刻颁行天下,昭告士子,明年春闱,便按新制来。”

圣旨既下,天下士林顿时哗然。科举改制,尤其是降低儒家独尊地位,增加诸子百家内容,这简直是颠覆了千年的传统。一些一辈子只研读四书五经的老儒生,闻讯痛心疾首,大骂“祖宗之法不可变”“礼崩乐坏”。

可更多的士子反应平静。新加的诸子百家,大家都没有学过,既然大家都难,那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一时间,各地县学州学都挤满了人。

嬴政最满意的就是宋朝的活字印刷术了,一个月不到,书坊印出的其他各家学问典籍,就足以填满每个县的县学……大秦到现在还在苦哈哈的人力抄写百家典籍呢。

嬴政对这个实在感兴趣,还特意以朝廷的名义从零开始建造了一座当今天下最大的官方书坊,让朝中不少臣子心里一咯噔。毕竟前面有个喜欢修道还喜欢书画和石头的宋徽宗坏榜样,结果他们发现自家陛下精力十足,完全是出自好奇,在处理政务之余还去学习这些工匠之事,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朝臣们很快便意识到,他们还是远远低估了自家这位陛下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与广泛的爱好。

在改完了科举内容,官书局也步入正轨后,嬴政的注意力又投向了那些环绕在周边的众多邦国。

陆地上的大理、吐蕃诸部,海上的倭国、占城、真腊乃至更遥远的爪哇、三佛齐……嬴政不仅让韩世忠着手组建规模空前的远洋船队,更将市舶司的职能大幅拓展。这个原本主要管理海外贸易、征收舶税的机构,如今被赋予了搜寻各国情报新任务。

很快一队队手持国书的使者,从汴京出发,南下北上,东渡西行,前往各个或近或远的邻邦。国书的措辞彬彬有礼,内里的要求却清晰而强势:对秦宋称臣,尊嬴政为“大皇帝陛下”,岁岁来朝,年年纳贡。

大部分识时务的小邦,面对刚刚灭亡了庞然大物金国的帝国,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忙不迭地送上了称臣的表章和丰厚的贡品。少数几个心存侥幸或地处偏远的小国,试图以沉默或推诿来应对。

结果次月,悬挂“秦”字大旗的巍峨楼船便出现在了他们的海岸线外。几轮铺天盖地的箭雨之后,那些往往连几千像样军队都凑不出来的岛国或城邦,立刻变得比羊羔还要温顺,使者捧着降表和贡品跑得比谁都快。

最倒霉的,莫过于大理和高丽。

这两国与秦宋疆土接壤或仅隔狭窄水域,一向以恭顺著称,本来就是墙头草。先前眼见曾经的宗主大宋奄奄一息,他们虽未明着落井下石,却也少不了在金国强势时暗送秋波。谁能料到,宋朝能起死回生,还反杀了更强大的金国?

两国国主闻讯,吓得魂飞魄散,火速派出最高规格的使团,携带重礼和措辞最谦卑的国书,赶往汴京,表示愿意重归藩属,岁岁朝贡,态度诚恳得无以复加。

然而,嬴政的回复却让两国使者绝望——拒而不受。

朝堂之上,面对文武百官,嬴政的理由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

“南海诸番、东海岛夷,愿称臣纳贡,朕许之。为何?因其地悬海外,舟师往伐虽易,然得其地难以久治,徒耗钱粮。称臣纳贡足矣。”

“然大理、高丽则不然。陆路相连,近在咫尺,攻之易,据之亦易。其民风物产,与我相近,治理不难。此等膏腴之地,岂有容其徒称藩属之理?”

这可是他们大秦用了好几代的远交近攻国策,扩张疆土特别好用。

文武百官:“……”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众人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得了,说到底还是陛下您看上了这两块挨着的肥肉,所以连他们称臣纳贡、继续当墙头草的机会都不想给了。

开疆拓土就开疆拓土吧,反正陛下总是能找到无数令人信服的理由。

真是时代变了,以前都是辽人和金人欺负他们,如今也是轮到他们欺负其他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此后的数年, 嬴政颁布国策,明显向航海倾斜。汴河和长江的出海口,各大船坞终日锤凿之声不绝。龙骨越造越长, 船舱越建越高, 桅杆如林, 帆影遮天。一艘艘堪称海上堡垒的巍峨楼船驶入大海, 带着嬴政的国书前往四面八方。

秦宋海军规模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并非完全没有反对的声音。朝堂上,一些较为保守的文臣, 看着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造船和养兵费用忧心忡忡,他们担心自家陛下会变成海上形式的穷兵黩武,毕竟造一艘楼船的价格实在是十分高昂, 而且又是完全人生地不熟的海上征战……虽说先前大宋软弱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一个强硬的君主也是好事吧, 但是陛下您的占有欲是不是也太强了?过犹不及啊。

但是很快嬴政就让这些后世的大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极致的资源调配能力, 嬴政证明了在生产力比现在落后一千多年的秦朝,都能搞出来长城和秦始皇陵这样奇观的皇帝资源调配能力究竟有多可怕。

嬴政把造楼船也套进了大秦的工业体系,甚至嬴政作为半个墨家巨子,还又新组建起了墨家,培养擅长制造船只的工匠,只要船造的好, 或者说能改进船上的东西,那就可以直接进入市舶司任职, 完成由工匠到官吏的转变。

更让文官们目瞪口呆的是, 在嬴政的运作下, 跨海征伐这件原本在他们看来是纯消耗的赔本买卖,硬生生被扭转为一件赚钱的事情。

打仗竟然还能赚钱吗?

出海时,楼船上满载士卒和粮草蔬果。归来时, 是一楼船的士卒,加上一船的金矿石,有时候还会带着其他的宝石香料回来。

没人敢不识趣地去追问,这些金银珠宝和香料蔗糖到底是藩国心甘情愿“进献”的,还是陛下命人强抢回来的。反正陛下说是朝贡,那就是朝贡。

先前大宋的朝贡体系讲究一个厚往薄来,像是高丽这样的国家上供称臣之后,大宋往往会赏赐给他们更加丰厚的赏赐以示怀柔,或者说换个说法就是用钱买宗主国的地位。但是百官发现自家现在这位陛下完全没有厚往薄来的意思,自家陛下只会强抢。

嬴政只是理所应当的认为天下的好东西都该归入他的宝库,他灭掉六国之后,六国珍藏的奇珍异宝也全都进了他的库房。

嬴政也不能理解先前的宋朝为什么明明比那些小国强大,还要给那些小国好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珍,理应归秦皇。允许那些小国存在并称臣,在他看来已经是格外的仁慈了。还敢要赏赐?他们的国君有几个九族可诛?

几年下来,国库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所有的文臣武将仿佛一夜之间就忘记了他们学的那些儒家的仁厚思想……嗯,圣人有言“君子远庖厨”,眼不见为净。

反正海军是在遥远的大海上宣示天威和收取贡赋,他们这些在京的文官,既看不见波涛汹涌,也看不见那些藩国君主是哭是笑。看不见,就等于没发生。

陛下英明神武,四海宾服,万国来朝,贡品如山,岂不美哉?圣人教诲要灵活理解嘛。

嬴政的威名——或者说恶名,迅速传遍所有楼船能够抵达的角落。

截止到副本结束之时,嬴政的威名,已经随着大秦的海船传遍了他所能触及的地方。

再次睁开眼睛,嬴政又回到了大秦的章台宫。

【任务结束

评价:驾长车,踏破阿尔泰山阙

这一世,你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作为一年后就要被南下的金人劫掠的倒霉汴京百姓,你的家世为零(顺便一提,到了后来,金人认为遇上你才是他们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第一年,你惊叹于大宋的繁华,同时对科举制十分感兴趣,立下要三元及第的宏伟志向。但是摆在你面前的是要如何养活自己,教了一个月的猪后,你还是过不惯苦日子,迅速找到了越王赵偲这个冤大头

第二年,你发现大宋只是看起来很繁荣。凭借敏锐的军事能力,你发现了金人可能打到汴京城下,你没有选择提前逃避,或许这不是个好选择。在你的插手下,这一次汴京城守住了,你射杀了赵桓派去求和的使者,得罪了当朝的皇帝。最终你被派去扬州做知府。

第三年,金人又一次南下,这次汴京城被攻破了,徽钦二帝北狩,你终于亲眼见识到了什么是废物。赵构登基了,他来到了扬州,你觉得他也是个废物。

第四年,事实证明赵构真的也是个废物。你组织扬州军民歼灭了金人骑兵,渡江之后又平定了苗刘兵变,救赵构于水火之中,并且贴心的让他养病,赵构对你感激不尽,把国家大事都托付给你。

第五年,你联合宗泽,韩世忠北伐,大败金军,并且发现了一个叫岳飞的小将。

第六年,你举国之力制造神臂弩,渡河北伐,把金人赶出了大宋的疆土。金人想要用二帝要挟你,但是你一箭射死了赵桓。为什么是赵桓而不是赵佶呢,因为你还记得前几年赵桓为难你的仇。

你认为赵构在皇位上太辛苦了,于是贴心的让他休养身体,难道这个皇帝是你想做的吗?哈哈,当然是你想做就做的了。

金人想要和你和谈,你表面答应了,金人被你骗的一愣一愣的。

第七年,你灭掉了西夏,该死的西夏居然敢偷窃秦国的陇西!

第九年,你发兵灭掉了金国,可怜的金国,明明站在历史前进的方向上,却遇到了某位自己就是挂的始皇帝。

……四海八荒都流传着大皇帝陛下的威名。

你来时,大宋岌岌可危,大宋的臣子满口仁义道德;你来后,北伐北到了贝加尔湖,大宋的臣子们心想着这个月该欺负哪个小国(有人因为你的名字和秦宋这个朝号,猜测你是秦始皇转世,但是大宋的臣子表示他们需要秦始皇!)

任务完成度:百分百

积分:五万】

嬴政没有丝毫迟疑,心念微动,便向系统确认兑换了“长命百岁”的奖励。

寿命,他最重要的事情,他不能容忍自己只能活四十九岁!

悬浮在他身侧的光球108球体打开,飘出一瓶泛着淡蓝色微光的玻璃瓶。

【宿主,这是基因优化液,您的理论寿命上限可延展至一百至一百二十年,并且,在药剂作用下,您的身体机能可以维持在当前巅峰状态约五十年,七十岁之后,衰老进程才会以相对平缓的速度自然开始。】

嬴政低头看着手中这瓶药剂,没有过多的疑虑,他直接将瓶口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他八岁的时候,108就跟着他了。从昔日命不由己的邯郸质子,到今日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只有108还陪在他身边。

解决了最根本的寿命问题,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嬴政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国事之上。

首先就是关乎科举制度推行。几乎是下意识的,嬴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选,李斯。

李斯一个人做不完,那让谁和李斯一起呢?嬴政猛然发现一个令他有些意外的事实,他手头竟然无人可用了。

不,不是无人可用,而是人人皆有大用,分身乏术。

吕不韦忙得脚不沾地,刚刚领了设置县学的任务,嬴政打算把推行活字印刷术也扔给他做;萧何统筹调度,为北方大军供应后勤,一刻不得闲;韩非、冯去疾、王绾等人也每个人都有活干,要不然就是需要管理内政,要不然就是在主持修建驰道。

嬴政的目光扫过脑海中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眉头渐渐蹙起。这可不是一朝的人才,秦汉两朝的人才居然还不够用?

他不禁将视线投向默默侍立在一旁的蒙毅。蒙恬被他派去北方,总督对匈奴的战事,其弟蒙毅便接替了兄长,随侍他左右。蒙毅忠诚勤勉,但他太年轻了。

张良?这个才十岁。陈平?甚至还没出生。

108小声说:【陛下,你不能把一千年的事情放在三年内全部做完】

嬴政轻轻哼了一声,老老实实拿出纸笔给自己列了一个三十年计划,十年改革内政,实行科举制度,普及活字印刷术,建成一个以法儒为核心,其他百家为补充的大秦统一思想。

再用十年横扫天下,南攻百越,北方……北方目前没有外族了,可以再往西打,建立大秦西域都护府;十年发展航海业,一千年后那些小国都还很好欺负,现在肯定更好欺负,嬴政怀疑,他们甚至可能连青铜器都还不会用,正好让他们全部学秦语用秦字统一度量衡,他要做大皇帝陛下!

随后嬴政才传召李斯。

当李斯匆匆赶至章台宫,气息微喘地行礼时,嬴政少见地没有让他一直站着,而是指了指下首一张新设的锦席:“李卿,坐。”

李斯低下头以掩饰眼中瞬间迸发的狂喜:“谢陛下赐座。”

三年了!自从三年前赵高伏诛,陛下对他虽仍委以重任,但那种独一份的信重也随之远去了。他再未有过单独长谈至深夜的待遇,更别说赐座叙话。这三年来,他谨小慎微,兢兢业业,难道是自己吃了三年的咸鱼,陛下终于气消了?

不,不能激动!李斯在心中狠狠告诫自己。道阻且长!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当年。上有吕不韦这等老谋深算的前辈压着,下有萧何这种后起之秀虎视眈眈,旁边还有那个讨厌的、总是引经据典跟他唱反调的同门韩非……自己必须要更能干才能重获陛下信重!

嬴政将李斯那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见识过宋朝那些既蠢且坏、误国误民还听不懂人话的文臣后,他现在看李斯觉得顺眼了许多。至少,李斯有能力,懂执行,听得懂他说话。

“李卿,朕有一事交给你。此事,名为科举取士……”

尽管“科举”对李斯而言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概念,但凭借与嬴政一同审阅天下士人文章、选拔人才的经历,以及自身过人的才智,李斯还是跟上了嬴政的思路。

章台宫内的灯火亮了一夜,直到东方既白,这场漫长对话才告一段落。

嬴政道:“此事不必急于求成,五年之内见成效即可。”

他也清楚,饭要一口口吃,科举的前提是有足够多的人读书识字。以目前大秦的识字率,贸然推行科举,与先前他亲自阅览文章选拔并无区别,还是需要先发展活字印刷。

李斯心潮澎湃,强压着激动领命:“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李斯离开后,嬴政觉得心里还是有些空虚。对于已经当过好几次皇帝的嬴政而言,处理日常政务早已是轻车熟路。文臣那边,人人都有重任在肩,折腾谁都不合适,总不能真把他们当骡马使唤。

文的不行……那就再养养武的?

一念及此,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抬手,招来侍立在旁的蒙毅,低声吩咐了几句。蒙毅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一月后,蒙毅才去而复返。只是,他并非独自一人。他右手牵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怯生的男孩;左手则有些笨拙地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个正咿咿呀呀吮着自己手指的婴孩,看起来还未断奶。

蒙毅带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步入殿中,向御座上的嬴政躬身行礼。

“陛下,臣奉旨寻访,已将人带来。此乃章邯,就是咱们咸阳人。”他示意身旁的男孩,章邯出身咸阳贵族,这个好找,蒙毅找了两天就找到了。

难找的是他怀里这个还没断奶的婴儿,蒙毅举起襁褓:“臣亲自去了淮阴一趟,找到了这个名叫韩信的孩子。”

……还被这个小孩尿了一身。

嬴政摇摇头,纠正蒙毅:“你错了,从现在开始,他不叫韩信了,日后他就叫蒙信。”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嬴政的目光从韩信身上移开, 转向抱着孩子的蒙毅:“其父母亲族,现下如何?”

蒙毅躬身回禀:“陛下,韩信父母臣已一并接来咸阳安置。只是其父体弱, 身染重病, 恐时日无多。”

倒也不意外, 他知道韩信家里穷, 从小父母双亡。嬴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两下:“给他父亲也换个姓氏。自此,他一家都改姓蒙, 是你蒙氏一门远支旁系。”

这是嬴政从唐宋汲取的经验。给臣下、归附的异族首领赐予姓氏以示恩宠。刘邦那老小子还喜欢给匈奴贵族赐姓刘,到后来甚至有匈奴人自称汉室宗亲。

嬴政倒不打算给韩信改姓“嬴”,并非忌惮韩信日后会有野心, 在确认自己能活到百岁之后,嬴政不认为这天下还有谁能造得了他的反。只是他对自己养孩子的本事, 如今也有了点清醒的认知。

养孩子这事, 还是交给别人吧。

吩咐完这些,嬴政的视线重新落回两个孩子身上。他走到蒙毅面前,蒙毅怀中的韩信睁着一双眼睛,此刻正啃着手指看嬴政。

嬴政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韩信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韩信似乎被这亲昵的举动弄得有些懵,眨了眨眼, 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嬴政玄色衣袖的一角, 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竟像是要抱。

嬴政解下腰间的玉环塞给韩信玩, 察觉到一边章邯的羡慕眼神,温和低下头看着章邯。嬴政对韩信更多是能力上的看重,对章邯这个这位大秦的最后一个将军, 带着骊山刑徒挡在六国叛军前的忠臣良将,就更多的是偏爱了。

“你也想要?”嬴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温和了些。

章邯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低下头,耳根泛红,但仍旧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陛、陛下……”

嬴政笑了笑,将腰间另一块雕刻着玄鸟纹的玉佩也解下,递了过去:“这是朕赐给你的。”

章邯双手颤抖着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他仰望着嬴政,眼中的崇拜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这可是他们大秦的始皇帝陛下!活生生的的陛下!

“你可愿拜通武侯王贲为师,随他学习兵法韬略?”嬴政问。

章邯对王贲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闻言,他没有任何犹豫,单膝跪地,朗声道:“章邯愿意!多谢陛下隆恩!邯必刻苦用功,不负陛下期望!”

安排完未来的将星苗子,嬴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吕雉、曹参、周勃等等,都命人找来扔进咸阳学宫。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实在是缺少人才。

将这些未来的文臣武将种子妥善安置后,嬴政才忽然发觉,那个平日里总爱乱飞的小光球,似乎已经没有主动冒出来了。

此刻的108正忙得焦头烂额,数据流几乎要过载燃烧。

它正死死“盯”着宿主所属直播平台内部的匿名论坛。论坛首页,一个标着鲜红“爆”字、回复数已突破9999+并且还在飞速增长的帖子。

【[爆]赵政到底是谁?】

帖子内容洋洋洒洒:

【赵政,一个实力表现和外貌成就都极端超标的主播。目前公开记录共参加四次副本,“一统天下”这种地狱难度成就,他完成了两次半!而且我严重怀疑,他在第二次副本稷下学宫没有彻底统一,是因为提前结束了任务时间。】

【众所周知,所有主播都是穿越者,因各种难以复现的时空意外,灵魂穿梭到其他历史时空。能否成为穿越者,与穿越前的身份能力毫无关系,纯粹是小概率随机事件。我们这一批检测到的有效穿越者共73人,对应人口基数,差不多是亿里挑一。另外72位主播的身份背景都已确定。唯独这个赵政,一点关于他穿越前身份的信息都没有!他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而且,你们不觉得赵政的能力强得离谱了吗?别的主播还在古代挣扎求生,搞点小发明、做点小生意的时候,赵政次次当皇帝,这合理吗?】

【1L:说不定大佬穿越前就是隐藏的巨佬呢?】

楼主回复1L:【这正是最奇怪的点!我和几位搞行为分析、刑侦侧写的朋友,一起复盘了赵政最早的直播记录(秦昭襄王时期,八岁)。我们一致认为,当时直播中赵政的行为模式完全符合一个8岁孩童的特征!成年人的灵魂,无论多么善于伪装,在某些本能反应上是无法做到如此天衣无缝的。也就是说,赵政穿越时,生理和心理年龄,很可能真的就是八岁左右!】

【2L:那岂不是说,大佬是真正的天生帝王、绝世天才?八岁孩童穿越过去,混成大佬,然后次次通关?】

楼主:【我也没说赵政不是天才(抹汗)。但咱们回归正题,我今天开帖的目的,是想搞清楚赵政到底是谁。

因为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分析赵政的行为举止的时候,发现赵政的行为举止很奇怪。】

【3L:细说?怎么个奇怪法?】

楼主:【赵政的行为举止和他周围的人完全一致,就好像他真的是个古人一样】

【4L:我早就想说了!比如上一个宋朝副本,咱们普通人穿过去,知道历史,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找岳飞!但赵政呢?他根本不知道岳飞是谁!一开始完全是靠自己硬刚金人,直到后来宗泽举荐,他才注意到岳飞,然后重用。】

【5L:还有三国副本也是!他对曹操、刘备,态度有差别吗?我感觉他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

【6L:万一大佬就是这种冷静到冷酷、唯我独尊的性格呢?】

【7L:而且如果按楼主分析,他穿越时只有八岁左右,那没系统学过历史很正常啊!小学二年级,能知道多少历史?】

【8L:……楼上,问题就在于,一个对历史几乎无知的八岁孩子,穿越到完全陌生的古代乱世,次次都能横扫六合?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妖孽吧?】

楼主:【@8L,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我对赵政身份起疑的核心。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有限“高维时空法则”知识,未发育成熟的灵魂,是极难承受穿越时空的】

【9L:我好像懂了……楼主的意思是,赵政不是穿越者】

……

【20L: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赵政……他其实就是古人?】

【21L:赵政这个本事如果是古人的话,不可能在史书上岌岌无名吧?这可是能以一己之力让历史的车轮偏移的大佬】

【22L: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23L:你们还记得很久以前有个帖子吗?就是有人问大佬为什么长得和秦昭襄王嬴稷那么像的帖子】

【24L:还有他对“秦”的执着!我以前只觉得他是狂热大秦粉,但现在想想,是不是太狂热了点?】

【25L:……我也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了。】

……

【498L: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大佬他……该不会真的是“那位”吧?】

【499L:不敢说,不敢说,但我心里觉得,可能性高达八成】

【500L:@历史直播公司 @108,出来走两步!你们偷偷私信告诉我,我保证不外传!我充了十年VIP!】

……

【3999L:有什么秘密是我们尊贵的VIP会员不能知道的?赵政到底是不是秦始皇嬴政本尊?我可以V你们50,求个实锤!】

这个帖子的热度如同火箭般飙升。原本这个直播平台就因为其“原生态历史体验”的硬核科普风格而人气不低,随着赵政这位将历史副本玩成龙傲天真人秀的传奇主播出现,更是吸引了无数人下载注册。嬴政的直播账号粉丝数早已突破五千万大关,每次开播,实时在线观看人数轻松超过百万,堪称整个行业的顶流。

这意味着,任何与他相关的风吹草动,都会引发海量关注和讨论。

后台。

几个核心项目组成员围在屏幕前,看着那个热度爆炸的话题,以及后台不断涌入的询问私信,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现在怎么办?陛下的身份好像捂不住了。”一个年轻组员苦着脸。

“要不然冷处理?装死?”另一个组员提议。

“装死?”组长揉了揉眉心,“你看看这后台数据,这关注度,能装死吗?各路大神都在扒。”

就在这时,组长手腕上的特殊通讯器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走到一旁接通。只听了几句,他的表情就从凝重变成了震惊,再到绝望。

挂断电话,组长走回小组中间,看着众人,声音干涩:“刚才是能管着我们的上面的大佬亲自来电询问。”

众人心中一紧。

“问什么?”戴眼镜的组员声音发颤。

“问赵政是不是秦始皇。”组长绝望。

“天哪……”眼镜组员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我就知道!陛下的粉丝太多了,影响力太大了!”

“让108去和陛下沟通一下吧……”组长有气无力地说,“毕竟,那是陛下本人。怎么处理,得看陛下的意思。”

章台宫内,嬴政刚刚批阅今天的奏疏。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108心虚地飘出来。

【宿、宿主,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诉你】

嬴政头也没抬,目光仍落在书上,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它说。

【那个……您的身份……可能、大概、好像……被发现了。】

嬴政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轻轻挑了挑眉,语气平静:“嗯。”

嬴政神色未变,只平静问道:“你们现下作何打算?”

108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局促:【经上级决定,将向公众如实披露您的身份,作为此次意外曝光的补偿,系统将额外赠予您一次自主选择后续副本的权限,以及杂交水稻的全套培育方法。】

嬴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向前,掌心摊开。108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飘落在他掌心。

嬴政道:“朕已经命人去百越找占城稻了,有占城稻和宋朝的农耕技术足以养活大秦如今十倍的人口,现在大秦不缺粮食。朕所求,并非这个。”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掌心中的光球,语气轻轻的:“108,你呢?你还会陪着朕吗?”

108顿时僵住了。按照规程,此次意外曝光后,它将与宿主解绑,回归主系统,等待下一次的随机匹配。

它组织着措辞:【陛下如今已经非常厉害了。不,不对,陛下一直都很厉害。我能帮到陛下的地方,其实很少了……】

嬴政轻轻垂下了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与当年那个八岁邯郸质子重叠。他声音里带着与现在身份全然不符的落寞:“你也不要我了吗?”

未等108反应,嬴政又自嘲般说:“父亲弃我而去,母亲亦视我如弃履。如今,连你也不要我了。”

108急得光晕乱颤,语无伦次:【没有,但是这个不是我说了算的,我不是人,我只是一个系统……】

“我知道。”嬴政倏然抬眼,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仿佛只是错觉,语气已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我想和你身后的那些人聊一聊。”

他已经是横扫六合的始皇帝了,他要得到的,只能属于他!

108也分不清刚才是自家陛下的真情流露还是又一次社交手段,可它也想陪着陛下……于是108接通了后台通讯。嬴政只寥寥数语,条分缕析,语气从容,谈判技巧炉火纯青。最终达成的协议是,上述条件不变,再给嬴政留下108。

通讯切断,108的光芒瞬间亮了好几个度,欢快地绕着嬴政飞旋:【哇!陛下好厉害!几句话就说通了!】

嬴政看着它雀跃的样子,语气轻快:“自然。莫要忘了,朕可是秦始皇。”

在千年后的宋朝,始皇帝嬴政之名亦无人不知,那么,在更遥远的未来,嬴政相信自己的名号依然名留史书。

长生求不得,陛下万岁终是虚妄,但“始皇帝嬴政”这个名号,万岁不朽。

很快,论坛上,官方挂上了一则通告【……事态紧急,于是启动了备用系统于当时就近选择一名符合条件的宿主……

主播赵政,真实姓名为嬴政,出生于赵国邯郸,战国至秦朝人,现担任职业:秦朝秦始皇和我司主播(排名不分先后)】

下面评论一片【???】

秦始皇和你公司主播这两个职业放在一起可笑不可笑?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嬴政这边, 收到了自他绑定系统以来,数量最为汹涌的一波私信。普通观众是无法直接给他发送私信的,但那些同样身为穿越者的主播们可以。在此之前, 嬴政的联系列表里只有【我爱吃鸡腿】这一个联系人, 还是对方当初主动找上门的。毕竟, 跨位面私信的费用高昂得离谱, 大多数穿越者都习惯于独来独往。

此刻,嬴政面对着那密密麻麻、不断跳动的小红点, 面无表情地逐一按下。他本不想理会,但那些未读标记悬在那里,让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如同桌案上堆积的未批奏章,必须清零。

……然后嬴政收获了七十多张各式各样的世界地图。

就连【我爱吃鸡腿】这个老熟人, 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也是一张地图, 后面跟着一串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感叹号和哭诉:【啊啊啊啊陛下!我居然和陛下说过话!陛下您能给我一张亲笔签名吗?陛下我不想学英语……】

大部分地图绘制得相当潦草,显然是凭着记忆仓促勾勒。不过,一个ID名为【海贼王】的主播引起了嬴政的注意。此人自称穿越前学的是航海专业,他发来的地图极为详尽实用,不仅准确标注了从大秦所在大陆通往其他大陆的航线,还附上了密密麻麻的航海注意事项, 一应俱全。

嬴政将这份地图存入系统空间,随即回复了一句:【你需要什么?朕可以给你。】

对面几乎是秒回:【陛下!求您先灭倭国!】

嬴政回复了一个字:【可】

不止倭国。嬴政凝视着那张标注了整个世界轮廓的地图, 但凡这张地图上标注的土地, 都理应是大秦的疆土!即便眼下大秦的国力尚无法直接治理那些过于遥远的土地, 它们也必须在名义上使其成为大秦的附属,岁岁称臣,年年纳贡。他要做九州的“大皇帝陛下”!

除了地图, 嬴政还免费收获了一堆五花八门的文件。几乎所有能联系上的穿越者主播,都或多或少分享了一些技术资料。就连一位自称大专落榜的穿越者,也抑扬顿挫地给嬴政背了一整篇《秦王扫六合》。

甚至有一位自称穿越前职业是幼师的主播给嬴政发来了一本电子书《好爸爸必读:亲子沟通技巧》。

嬴政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飘在一旁的108,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朕……不会教导孩子的名声,已经流传到万年之后了吗?”

还不如骂他暴君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串求嬴政统一的哭诉,什么统一充电器,统一app会员,统一各省录取分数……

嬴政:“……”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私信,对108道:“你们后世没有自己的秦始皇吗?”

嬴政冷哼一声,不再纠结于此。这时,直播公司那边通过108转来了一份衍生品授权合同。108解释道:【衍生品,就类似于陛下您的兵马俑。公司将获得授权,以您的相关元素制作工艺品等进行销售,会给您分成】

嬴政的关注点很直接:“能换多少钱?可以折算成系统积分么?”钱财对他而言并无大用,但系统积分却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108解释道:【不能直接兑换,两者是独立的体系】

嬴政了然:“如同军功与秦半两的区别。”军功只能通过上阵杀敌获取,若允许用钱买爵,则军功体系必然崩坏。系统积分,便是他的军功;而授权所得的金钱是后世流通的半两钱。

108欢快道:【以陛下您当前的人气,周边产品的销量一定很高。光是每年的版权分成,就足够在北京黄金地段买一套大平层了!】

嬴政微微挑眉:“蓟城?”

随即,嬴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若真想要那蓟城,何须用钱去买?朕今日下一道诏书,明日便可令蓟城黔首尽数迁出,将整座城池改建为朕的行宫。”

108:【……】

不过,嬴政最终还是同意了那份授权合同。与后世这些人保持良好的关系,对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属于他的那份分成,嬴政指定这笔持续的收入,作为给108的食邑,专款专用,为它购置服务器。

处理完这些琐事,嬴政终于将注意力转向了自选副本。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朕要去秦末。”

嬴政紧咬牙根:“朕若不亲自回去,将那些逆贼一一收拾干净,纵使身死魂灭,亦不能瞑目!”

他所追求的一切,天下一统,万世永昌,那些不朽的功业,都是他欲望的延伸。而此刻,嬴政的欲望就是亲自去收拾那些反贼,自己给自己的大秦续命。

熟悉的转盘浮现在虚空之中,缓缓旋转,最终,那根指针稳稳地停在了【秦】字之上。

108询问:【陛下,您需要投入家世点,为自己设定一个更有利的初始身份吗?】

嬴政冷笑:“朕需要吗?”

他倒要看看胡亥和赵高敢让扶苏自杀,敢不敢对着他的脸让他自杀!那些六国余孽对着他这个始皇帝,还能不能颠覆他的大秦!

上郡,治所肤施。

此地是大秦北疆的军事重镇。将军蒙恬奉始皇帝之命,统率三十万精锐大军屯驻于此,一面督造长城,一面震慑匈奴。三年前,公子扶苏因劝谏之事触怒始皇,被贬为监军,亦被发配至此地。

肤施城外的驰道上,风沙卷过,一个身着寻常深衣却气度不凡的青年,拦下了一支正在巡逻的什人小队。

为首的什长勒住战马,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拦路者。虽然此人衣着朴素,但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严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

嬴政开口:“我乃陛下亲遣密使,有要事面见蒙将军与公子扶苏。速速让蒙恬和扶苏来见我。”

什长心中疑窦丛生,上下打量着他:“你自称陛下使者,为何孤身一人,既无车驾,亦无扈从,连凭证也无?”

嬴政神色不变,迎着什长的审视,语气平静:“我奉的是密令,为隐匿行踪,沿途不可暴露身份。朝中出了变故,我不得不如此行事。”

见什长仍在犹豫,嬴政语气略重了些:“你带我去见蒙将军。若他认不出我,证明我是假冒,我甘当死罪。可若是因你延误,耽搁了陛下交付的机密大事,这责任,你担待得起么?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蒙将军一见我,自然便知分晓。你只需引路,何须担惊受怕?”

嬴政有更妥帖的方法见到蒙恬,但是嬴政等不及了。现在那个年老的自己已经死了,也就代表那道赐死扶苏、罢免蒙恬的旨意或许已经到上郡了。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见到蒙恬,还有那个素未蒙面的愚孝长子。

什长闻言,神色变幻。这青年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责任划分得清清楚楚。他不过是个负责巡弋的什长,若真因自己多疑而误了上意,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反之,若此人真是骗子,自有蒙将军发落,与他无干。

想通此节,什长不再犹豫,翻身下马,将自己的坐骑让给嬴政,态度也变得恭敬了几分:“既是如此,请使者随我来。我这便带您去见蒙将军!”

上郡郡守府内,气氛凝重。

长公子扶苏跪坐于席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帛书,诏书措辞严厉,斥责扶苏“不忠不孝”,赐其自裁;同时剥夺蒙恬兵权,将其交由其他将领接管。

扶苏读完诏书,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父皇之命,不得不从……我让父皇如此失望,实在是不孝至极。”

他颤抖着伸手去够旁边案上横置的长剑,便要引颈受戮。

“公子且慢!”一旁的蒙恬猛地伸手,按住了扶苏握剑的手腕。

“这道旨意来得太过突兀!陛下纵然动怒,何至于让公子速死?还要夺去臣的兵权?臣与公子对陛下忠心耿耿,并无半分不臣之举……而且,臣以为,以陛下的性情,若当真厌弃了我等,只会召我等回咸阳当面质问,绝不会如此草率地下旨赐死!”

蒙恬比扶苏更了解嬴政。他追随陛下数十年,深知陛下虽然看似威严冷酷,实则对臣子都很好。陛下要是真厌恶长公子,不会把长公子派到军中监军。

扶苏却已被“父皇厌恶自己到要赐死”这个事实击溃了理智,他含泪摇头:“父皇已有三年不曾见我……我实在无颜面对父皇。父皇之命,安敢不从?”

说着,他挣脱蒙恬的手,又要去拔剑。

就在二人争执推拉之际,一名士卒匆匆入内禀报:“启禀公子、将军!府外有一人,自称奉陛下密旨前来,指名要见蒙将军与公子!”

蒙恬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劈手夺下扶苏手中的长剑,急声道:“公子!先见过使者,问明这道旨意究竟是真是假,再行定夺也不迟啊!”

他不由分说,拉起还在恍惚中的扶苏,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蒙恬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飞快地猜测着来者的身份。会是陛下身边的哪位近臣……他心中千回百转,脚下的步伐却愈发急促。

直到他踏入正堂,目光落在那道负手立于厅中的背影上时,蒙恬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雷霆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道背影太熟悉了。那挺拔的身姿,那俊美威严的相貌,那随意负手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他追随了这个人整整三十年,从亲政到扫灭六国,他太熟悉了!

这时,那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当那张脸清晰地映入眼帘时,扶苏也不由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呼。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此人竟然与自己的父皇生得如此相似!那些弟弟们,扶苏都见过,却无一人能与父皇有这般肖似,简直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而蒙恬的反应远比扶苏更加剧烈。扶苏从未见过陛下年轻时的模样,可蒙恬见过。他不但见过,而且刻骨铭心。眼前这张脸,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分毫不差!

“陛……陛下?”蒙恬脱口而出,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扶苏闻言一怔,下意识拉了拉蒙恬的衣袖,低声道:“蒙将军,你糊涂了?此人年纪与我相似,怎会是父皇?”

嬴政没有理会扶苏的话,他的目光扫过蒙恬那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四十七岁的蒙恬,又久在上郡驻扎,面容已经苍老了。随即,他的视线落在扶苏那张眼睛通红,一看就刚哭过的脸上,轻易便猜到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不认识朕了?”嬴政语气平静。

蒙恬与扶苏齐刷刷地震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蒙恬定了定神,目光在嬴政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庞上逡巡再三。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陛下比他还年长两岁,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与公子扶苏年纪相仿,绝不可能是他的陛下!可情感却下意识就相信了嬴政的话,那眉眼,那气度,那说话的神态,分明就是嬴政,是他追随了大半生的君王,绝不可能有错!

嬴政没有理会蒙恬内心的天人交战,径直走到扶苏面前,问道:“赵高和胡亥给你的那道假诏书呢?”

这个语气真的太像父皇了。扶苏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从袖中取出那封犹带余温的帛书,双手呈上。

嬴政接过帛书,展开扫视。尽管他早已知道这封假诏书的内容,但当那些颠倒黑白的文字真正映入眼帘时,怒火依然不可遏制地翻涌而起。他深吸一口气,才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暴怒压住,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乱臣贼子!朕要把赵高千刀万剐!”

他猛地转向扶苏,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已经这个年纪了,怎么还如此天真?朕为什么要赐死自己的长子?你身边有蒙恬,有三十万大军,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一张不知真假的诏书就引颈受戮?你难道没有想过,若这是朝中奸人所为,你死了,大秦怎么办?你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子死了,朕的大秦就会落入奸贼之手,二世而亡!”

这凶巴巴的语气太熟悉了。扶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膝盖一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父皇!儿臣……儿臣以为您已经厌弃儿臣了……”

嬴政看着跪在面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儿子,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他本想继续骂扶苏蠢笨,但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本亲子沟通技巧,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转了个弯。

他面无表情说:“朕没听说过哪个君王厌弃儿子,是让儿子和心腹大将一起共掌三十万大军的。”

对嬴政来说,这句话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大的解释了。

蒙恬在一旁看着嬴政那熟悉的姿态与语气,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摇摇欲坠。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您现在这是……”

嬴政负手而立:“求仙问道,返老还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震惊的神色,补充了一句,“朕之所以一直没有立太子,就是因为朕已经掌握了返老还童之法。”

什么秦二世,这些儿子要么如胡亥一样又蠢又坏,要么如扶苏一样天真愚孝,培养秦二世,不如他自己接着当皇帝!

理由很离谱,但是年轻的嬴政就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容不得二人不信。

蒙恬和扶苏齐刷刷拜倒:“恭贺陛下得神仙之法!”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临时出差,于是现在才更新……本来以为十一点之前就能更新,结果到住的地方已经很晚了,还是晚了几分钟

第90章

嬴政看了一眼还在恍惚中的扶苏, 又看了一眼目光灼灼、显然已经重新找到主心骨的蒙恬,简洁明了地下达了命令:“蒙恬,你去整兵。暂停长城修建, 准备镇压六国余孽。”

对嬴政的服从早已刻入蒙恬的骨髓, 他干脆利落地抱拳应道:“喏!”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调兵。

正堂内, 只剩下嬴政和扶苏父子二人。

一时沉默。

嬴政今年二十八岁, 他没有多少给人当儿子的经验,赢子楚去世得早, 他十三岁便即位为王,父子缘分浅薄。而给人当父亲……他更是什么经验都没有。

他挺想再骂几句扶苏的愚蠢天真,可一想到史书上这个长子的最终下场, 一道假诏,便轻易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他又觉得那些斥责的话堵在喉咙里, 说不出口。骂他愚蠢吗?可他已经用自己的命付出了代价。

扶苏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父皇……您在巡游途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个问题,瞬间勾起了嬴政一段极其不美好的回忆。虽然那段经历并非发生在他本人身上,但那份感同身受的愤怒却丝毫不减。他黑着脸,语气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朕于沙丘驾崩。赵高与李斯勾结胡亥, 篡改遗诏,秘不发丧, 谋夺帝位。”

扶苏听着自家父皇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驾崩”二字, 整个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嬴政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 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破茧化蝶,浴火重生。不舍旧躯,安得新生?”

这话听起来神神叨叨, 细究之下也经不起太多推敲。可这话是从嬴政嘴里说出来的。在扶苏心中,父皇无所不能,求仙问道多年,若真得了仙缘,返老还童,又有什么不可能?他连自杀都只因父皇一道诏书便毫不犹豫,如今嬴政亲口说自己返老还童,他也就深信不疑。

嬴政反过来问扶苏:“你为何会认为朕厌弃了你?”

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蠢儿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若他处在扶苏的位置,手握三十万大军,身边有蒙恬这样的名将辅佐,自己是名正言顺的长公子,别说是假诏书,就算真是帝王亲自下的旨意,他也绝不会乖乖引颈受戮。

三十万大军在手,杀回咸阳称帝又有何难?扶苏甚至比不上汉武帝的废太子刘据,刘据至少还敢起兵,扶苏却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扶苏闻言,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委屈:“父皇将儿臣发配至上郡三年,未曾召儿臣回朝一次……”

“哈?”嬴政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朕若真厌弃你,该把你发配去百越之地,让你自生自灭才对。上郡?上郡距离咸阳不过五百里,快马三日可达,这也算发配?”

在宋朝的行政区划中,上郡和咸阳甚至同属于京兆府路。若他真的厌弃扶苏,会让他在距离都城如此之近的地方,手握三十万大军吗?

扶苏听完这番话,却仿佛没听出嬴政的讽刺意味一样,他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点亮了,语气中是遮掩不住的激动:“父皇没有厌弃儿臣?”

嬴政:“……”

这真是他老嬴家的种?他们老秦人不是代代出黑心大魔王的吗?

他抬起手,本想照着扶苏的后脑勺来一巴掌,但手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脑海中闪过那本亲子沟通技巧,他深吸一口气,用自己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耐心,问道:“那你可知错了?”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依然坚定:“儿臣依然认为父皇不该重罚儒生。天下初定,人心未附,应当怀柔……”

嬴政闭上了眼睛。他真想把扶苏扔去宋朝,让他亲眼看看,对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只顾门户私计的儒生怀柔到底有没有用。

他声音冷了几分:“儒生为朕、为大秦做过什么?是背后骂朕暴虐无道还是在朕泰山封禅时暗指朕不受上天庇佑?朕可以对儒生怀柔,前提是儒家先对朕效忠!诸子百家之中,朕苛待过墨家、道家、兵农医各家吗?为何偏偏是儒家?你难道没想过,不是朕不能容人,而是那些儒生不能容朕吗?”

扶苏一怔,怔怔地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脸上火辣辣的,低头跪在嬴政面前:“都是儿臣之错,父皇莫要气坏了身体。”

嬴政无语:“你又觉得是你的错?”

他自己被骂了一千年的暴君,都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他这个儿子,配得感怎么就这么低?嬴政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扶苏的日子过得太好了。从小就是长公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缺富贵,不受磋磨,养成了这副温良恭俭的性子。想必原本这个世界的自己把扶苏扔到上郡,也是存了磨砺他的心思,只是如今看来,似乎没什么成效。

不过现在的嬴政倒也不太在意了。老年的自己对扶苏恨铁不成钢,是因为想让扶苏当秦二世;如今他自己来当这个秦二世,对扶苏的要求自然也就没那么高了。

但嬴政并没有立刻返回咸阳。他有一个更庞大的计划。

如今,六国余孽正潜伏在天下各地,只等他驾崩的消息传出,便会蜂拥而起。这个世界与他的大秦不同,他一统天下后,将六国贵族分而化之,六国余孽已经不成气候。可现在,许多六国余孽依然深深潜伏在各地,抓都不好抓。

所以,嬴政打算借这个机会,让所有逆贼自己跳出来,然后一网打尽。省得日后三番五次被刺杀——张良、大铁椎、兰池遇盗……每次都抓不住刺客,烦不胜烦。

嬴政有条不紊地开始部署。驻扎在上郡的三十万大军,他留下王离率十万兵马继续镇守长城防线,其余二十万由蒙恬统领,随时准备听从诏令,南下平叛。又让蒙恬去信一封,将蒙毅召到上郡。蒙氏兄弟是他的忠臣,他自然会保护好他们。至于那个敢与赵高胡亥勾结的李斯……呵,活该他被赵高诬陷谋反,先让他在牢里受段时间的罪吧。

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

这一次,他们没法再打“长公子扶苏”的名号了,扶苏好好地活着,而且就在上郡军中。于是他们只打了项燕的名头。嬴政压住了立刻前去平乱的冲动,只是冷静地在一旁观察记录。陈胜吴广起兵的理由是“失期当斩”,可秦律中根本就没有这条规定。秦法虽然严苛,却还不至于不通人情至此。显然,是有六国余孽在刻意煽动。

秋冬之际,天下响应。陈胜分兵略地,六国旧贵族借机纷纷复辟。武臣自立为赵王,韩广自立为燕王,田儋自立为齐王,魏咎自立为魏王。刘邦在沛县起义,项羽也随其叔父项梁在吴中起义。关东地区基本脱离了秦朝的控制,“县杀其令,郡杀其守”,烽火遍地。

而此时的咸阳宫中,胡亥依然什么都不知道,沉浸在他的皇帝梦中。

嬴政认为时机已到,于是召来蒙恬,平静地道:“是时候回咸阳了。”

若不是嬴政一直强行压着,蒙恬早就按捺不住要发兵平乱了。此刻听到这句话,他当即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喏!”

从上郡到咸阳只用了三日。

咸阳城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将看着城下的“蒙”字大旗,以及蒙氏兄弟和长公子扶苏,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是胡亥亲信的将领,名叫张方。这大半年来,胡亥连着向长公子扶苏发出了数道诏书,可无论是让扶苏自裁,还是剥夺蒙恬兵权,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咸阳上下早已认定,长公子扶苏不满胡亥即位,在外自立了。

张方擦了擦汗,壮着胆子趴在城垛上喊道:“蒙将军!你未得陛下诏令,便私自返回咸阳,莫非有谋逆之心?”

他只敢对着蒙恬喊话,连看都不敢看扶苏一眼,生怕这位长公子当众质问胡亥得位不正。

“谁说蒙恬未得朕的诏令?”

一道声音从蒙恬身后的马车中响起,那声音冷漠而威严。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长公子扶苏伸手掀开了车帘,恭恭敬敬请下了车中的青年。

张方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这才注意到那辆马车,并不起眼,却一直由长公子扶苏亲自牵马引辔,张方以为这是一辆空马车。可其中竟然有人吗?能让长公子牵马的人是谁?

一道身着玄色深衣的身影从马车中缓步走下。那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城头。

张方在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陛……陛下……”

嬴政没有搭理他。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门,命令道:“开城门。”

片刻的死寂后,沉重的咸阳城门轰然打开。

张方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噗通一声跪倒在嬴政脚下,浑身抖如筛糠。他甚至不敢去质疑为什么陛下会变得如此年轻,蒙大将军侍立一旁,长公子扶苏亲自牵马,除了陛下,还能有谁呢?

嬴政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踏过城门,走入他的咸阳城。

朕的咸阳,朕的大秦。

朕回来了。

“蒙毅,你即刻领郎中令印绶,率宿卫军士,围住咸阳宫。宫门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若胡亥或赵高余党试图反抗,就地擒拿,格杀勿论。”

“蒙恬,你带军中精锐,立刻围住赵高府邸。府中所有人等,不许走脱一个。”

“喏!”蒙恬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嬴政这才将视线投向跪在一旁的张方:“你附逆赵高,本该腰斩弃市。但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张方猛地抬头:“陛下但凭差遣!罪臣万死不辞!”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名录,随手抛在他面前:“名录上的人,皆是依附赵高,参与谋逆的朝臣。你去围了他们的府邸,查封家产,等候发落。”

张方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份名录:“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办好了,既往不咎。办砸了……”嬴政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足以让张方如坠冰窟。

“臣领旨!臣这就去!”张方连滚带爬地起身,几乎是狂奔着去调兵了。

扶苏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焦急:“父皇!那个张方是赵高的爪牙,是奸贼!您怎能放过他?”

嬴政没有停下脚步:“奸贼又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依附赵高胡亥的人都杀干净吗?半个朝堂都依附了胡亥,朕便要杀掉一半的朝臣?”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扶苏,“大抓小放,只诛首恶,方为平乱之道。人不是非黑即白,只分有用无用。杀人容易,能用人来稳住局面,才是本事。”

扶苏一怔,似懂非懂,却已来不及细想。父子二人说话之间,已经停在了一座阴沉沉的建筑之前。咸阳大狱。

嬴政目光冷了下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了进去。牢狱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臭味与血腥气。嬴政在一间狭小肮脏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牢房内,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衣衫褴褛,遍布着已经干涸或仍在渗血的伤痕,散发着一股腐烂般的恶臭。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位极人臣的丞相李斯,如今如同一只被遗弃在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

李斯听到了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浑浊的目光呆呆地望着头顶那片黑洞洞的牢顶,两行混着血污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已经认罪了,在连番的严刑拷打之下,他终于撑不住,承认了自己“谋反”的罪行。他知道大秦如今四处烽烟,六国余孽纷纷复辟;他知道胡亥根本不懂如何治国,只知道在赵高的怂恿下享乐杀人;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亲手扶持了一个废物登基,又亲手将自己送入了死牢。

……陛下和他一起铸造的大秦,恐怕要毁在他手中了。九泉之下,他有何颜面去见陛下?

牢门被打开了。

李斯惨然一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已经认罪,对胡亥和赵高而言没有了利用价值,是该被处死的时候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

然后,一道他至死都不可能忘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斯,你可知罪?”

李斯猛然抬起头,是陛下!是……年轻力壮的陛下。

他比蒙恬更快确认这就是嬴政,他跟随嬴政太久了,久远到嬴政刚登基,还是吕不韦掌权的时候,李斯就被吕不韦引荐给了嬴政担任客卿,那时候嬴政才十四岁,即位不到一年。

李斯甚至能看出现在嬴政的年纪,二十七八岁,也就是陛下和他一起野心勃勃,时常畅谈要如何灭掉六国,统一天下的时候。

是他背叛了陛下。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跪在了嬴政脚下,不敢抬头:“陛下。”

“李斯谋逆,除爵,废为庶人,行黥刑,抄家,终世不可为官。”

黥刑,就是在脸上用墨刺字,在五刑之中是最轻的刑法。

嬴政冷漠俯视着跪在他脚下的李斯:“其他各罪,日后再论。”

或许他日后还会给李斯其他惩罚,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平定六国余孽之乱,他还要用李斯。

随后,嬴政毫无留恋转身向着咸阳宫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和李斯说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咸阳宫中,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章台宫的每一个角落。

胡亥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醉眼惺忪, 握着半盏残酒。他实在是快乐极了。自从登基以来, 他才知道做皇帝原来是这般快活,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所有的政务都有赵高为他处理,他只需要尽情享乐便好。若说还有什么烦恼,那便是上郡那个还活着的长兄扶苏了。

已经权倾朝野的赵高步履匆匆走入章台宫。

胡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看向刚刚步入殿中的赵高,含糊不清地问:“老师, 扶苏死了吗?”

三天前, 他又往上郡送去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大意是扶苏违背父皇遗命,不忠不孝,理应自裁以谢天下。

赵高站在殿中,看着胡亥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敬从容的神色:“没有。”

“没有?”胡亥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将眼睛闭上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怼, “老师还说, 扶苏愚孝,蒙氏兄弟对父皇忠心耿耿,只要以父皇的名义下诏, 便能轻易夺去他们的兵权。现在看来,他们对父皇也未必有多忠诚嘛。”

赵高没有接话。他心中也觉得奇怪。按照始皇帝在世时的威望,那第一道诏书发出时,天下人还不知道始皇帝已经驾崩了,按理说扶苏怕死不自杀,可扶苏和蒙恬也不至于敢公然违抗夺走兵权的那部分旨意。

可偏偏,那道诏书就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赵高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某种隐秘的快意,连蒙恬这样的始皇帝心腹都抗旨了,说明始皇帝的威严,也不过如此。

赵高微微一笑,懒得再看胡亥那张醉醺醺的蠢脸,转身便离开了章台宫。他还有许多奏疏要批阅,当然,是以胡亥的名义。

赵高一路悠闲地往前朝走去。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回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前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与平日里肃穆安静的宫禁氛围截然不同。他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小宦官前去查看:“前面是怎么了?如此喧哗?”

那小宦官领命小跑而去,没过多久,却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郎中令!不好了!有一批人打进宫里来了!”

赵高面色骤变:“宿卫何在?”

小宦官哭丧着脸:“就是宿卫打进宫的!两拨人正在里头打成一团呢!”

赵高心头一沉。他现在兼任郎中令,宿卫应当只听他的命令,可现在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变化。定是宿卫内部有将领兵变了!

他当机立断,转身便往章台宫的方向跑去,不管来者是谁,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的。要么让胡亥以皇帝的身份出面平叛,要么挟持胡亥作为人质,总之,和胡亥待在一起,比他自己东躲西藏要安全得多。

他气喘吁吁地跑回章台宫,一把拽起还沉醉在酒肉中的胡亥。胡亥被猛然一拉,酒意醒了大半,慌乱地问:“发生了何事?老师你拉朕做什么?”

“宿卫叛乱,此地不宜久留。”赵高拖着胡亥便往外走。

胡亥一听,顿时慌了神,跌跌撞撞地跟在赵高身后:“谁竟敢对朕不恭敬?老师你是郎中令,那些侍卫不听你的吗?”

赵高没有回答。他早已习惯了胡亥的愚蠢,他享受胡亥的无能给带来的便利,就必须忍受这份愚蠢带来的麻烦。

拉着胡亥往外跑的同时,他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到底是谁发动了这场宫变?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其他公子。可依照他对那些公子们的了解,但凡其中有任何一个有能力发动兵变的,也不至于这大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扶苏?不可能。咸阳城门由他的心腹张方把守,蒙恬就算带着大军南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进入咸阳。

赵高刚拉着胡亥冲出章台宫的大门,便猛然停住了脚步,脸色煞白。

章台宫已被全副武装的宿卫军团团包围。为首一人,手持长剑,赫然是半年前在咸阳弃官逃走的蒙毅。

难道真的是扶苏?

赵高先发制人,厉声喝道:“蒙毅!陛下在此,你是想要谋逆吗?是谁人指使你?谋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蒙毅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我受陛下之命,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胡亥躲在赵高身后,色厉内荏地大喊:“朕从未给你下过这个命令!分明是你和扶苏犯上作乱!”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蒙毅口中的“陛下”指的是扶苏,除了扶苏,还有谁能指动蒙氏兄弟?

蒙毅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道:“我并非受扶苏公子之令。”

胡亥愈发愤怒,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罪,哪怕现在已经被围住了,他依然没有害怕的意思。他尖声斥责:“是哪个陛下给你下的令?天下间只有朕一个陛下!”

一道冷冰冰,让赵高和胡亥都无比熟悉的声音,从蒙毅身后的人群之中传来。

“是朕命令蒙毅包围咸阳宫,捉拿逆贼。”

喧嚣声在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嘈杂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包围着章台宫的宿卫军士们,齐刷刷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殿前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呼吸声和一道清晰的脚步声。

他来了。

那是一张赵高无比熟悉的、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这世上看到的脸。

嬴政穿过卫士,径直走到众人身前,他的身上没有穿帝王的服饰,可只是负手站在这里,就足够让所有人仰望。

赵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胡亥更是瞪大了双眼,酒意在这一刻彻底化为冷汗,他脱口而出:“父……父皇?”

赵高却被这一道声音唤回来,他猛地回过神来:“不!你不是陛下!陛下已经驾崩了!你是何处来的妖孽,竟敢伪装先帝!”

绝对不可能是嬴政!嬴政已经死了,就死在他面前,是他亲自确认的。而且,就算嬴政没死,也绝不可能是这个年纪,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比胡亥也大不了几岁!

可是,对上那双眼睛,赵高就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这就是嬴政,是那位说一不二的始皇帝,赵高心中那些无比合理的否认甚至都说服不了他自己,他对嬴政太熟悉了。

赵高牙关颤抖着,只能徒劳地重复:“伪装先帝是死罪……陛下已经驾崩了……”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已经死掉的蝼蚁:“伪造朕的圣旨,谋朝篡位,秘不发丧,还用鲍鱼遮住朕的梓宫,才是死罪。”

这个语气、这个神态!

赵高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难怪能调动宿卫,难怪能如此轻易包围咸阳宫……这是始皇帝啊!

嬴政不再看他,宣判了赵高的下场:“赵高,谋朝篡位,罪无可赦。千刀万剐,诛九族。”

“喏!”蒙毅一挥手,两名宿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高拖了下去。

嬴政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胡亥。他看着这个自己最小的儿子,这个在史书上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自灭满门、将大秦江山拱手送人的畜生。

嬴政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扶苏:“那道诏书,朕让你带过来的。”

扶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帛书。那是胡亥伪造始皇帝旨意、赐死他的诏书。

嬴政接过诏书,抬手扔在了胡亥脸上。那卷轻飘飘的帛书打在胡亥脸上,将胡亥最后一丝侥幸也打得粉碎。

胡亥颤抖着捡起那卷诏书,展开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诏书上的内容,除了将“公子扶苏”四个字改成了“公子胡亥”,其余一字未变。他再也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磕头求饶:“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儿臣是您的儿子啊!”

嬴政深吸两口气,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怎么没想过扶苏是你的兄长?你怎么没想到其他的公子公主是你的兄姐?”

但凡胡亥只是杀了扶苏,他还能将其归结为权力争夺。可胡亥做的,是杀光了他的所有的儿女,自灭九族!

就是再往后一千年,又蠢又坏如赵构,也只是杀了岳飞,而不是姓赵的宗室!

半日之内,咸阳城的局势便被彻底平定。赵高就在咸阳宫内被千刀万剐剁成肉泥,胡亥“自裁”,依附赵高的党羽被一网打尽。文武百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听说胡亥是篡位登基,赵高是乱臣贼子,而王位上已经换了人。至于新皇帝是谁,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朝会。当那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上时,整个朝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以冯去疾为首的老臣们,在辨认出那张脸的那一刻,再也绷不住了,当场放声大哭。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陛下!胡亥他……他欺凌臣等啊!”

“陛下!六国余孽纷纷叛乱,函谷关外处处叛乱,臣等愧对陛下啊!”

一时间,朝堂上哭声震天。不止文臣在哭,嬴政的目光扫过武将行列发现章邯此刻也眼圈通红,双目含泪,正努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态。

嬴政看着满朝文武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苦恼揉了揉眉心:“好了,都别哭了。朕在这里,天塌下来也有朕给你们撑着。”

“六国余孽有何可怕?朕能灭掉六国,难道还会怕这些往日只敢躲藏在暗处的宵小鼠辈吗?”

他还嘲笑过宋朝那些臣子全无主见。如今一看,他大秦的臣子竟也强不到哪里去,被胡亥和赵高折腾了这大半年,一个个都像是受了惊的鹌鹑,见到他这个主心骨回来,一大把年纪了还当殿痛哭。

嬴政心里嫌弃,却也没办法。面对一朝堂被折腾得心神俱疲的文武百官,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哄一哄。

……也仅限于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嬴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臣子们对这张脸的情绪变化实在太熟悉了,几乎是本能地收住了眼泪,飞快地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涕泪。虽然泪水收了,但他们的腰背却齐刷刷地挺直了起来。

再说起各地的叛乱时,百官语气中那股颓丧已然消失无踪,他们的陛下在这里,大秦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嬴政见他们终于恢复了正常,也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开始调兵遣将。

“蒙恬。”他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将领。

“你为主帅,率兵二十万去平定燕赵之地的叛乱。燕地平定后,不必停留,直接率骑兵由燕地南下,横扫齐地。”

如今的大秦,拥有这个天下最精锐的骑兵,十年的积累,天下的战马尽在掌控。当年金人南下侵宋时有多容易,如今他的大军在燕赵齐的广阔平原上平叛就有多容易。

“喏!”蒙恬领命,声音洪亮。

“章邯。”嬴政的目光转向那个年轻将领。

章邯大步出列,抱拳躬身:“臣在!”

“你领兵十万,平定魏地叛乱。至于楚地……”嬴政顿了顿,目光微冷。

“不必急于求胜,但务必剿灭张楚。”张楚,便是陈胜吴广建立的政权。楚地历来是块硬骨头,也最不老实,刘邦项羽、陈胜吴广,皆起于楚地。昔年一统六国时,就数楚国最难打,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打了两年才攻破楚都,后续还有昌平君谋逆、项梁宁死不屈等种种波折。嬴政打算先将较弱的几路叛军平定,再集中力量,好好料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

“喏!”章邯领命,眼中满是对嬴政的崇拜。上一次陛下一扫六国的时候他还没长大,可现在上天让陛下找到了神仙术,他也有了能为陛下征战的机会。

嬴政最后看向蒙毅,那下了一个让百官不解的命令:“蒙毅,你领兵五万去平定沛县一带的叛乱。朕给你一卷名册,名册上的人,务必全部带回咸阳。”

萧何很好用,可以招降,韩信也一定要先弄回来,刘邦……已经谋反了,那就留不得了。

此时,沛县。

刚刚被推举为沛公,招募了两千人正准备大干一场的刘邦,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他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奇怪,这天也不冷啊……”

丝毫不知道有五万大秦精锐放着声势最浩大的陈胜吴广不管,直奔沛县来找他。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蒙毅的大军沿着驰道向南推进, 沿途的县城望风而降。那些被地方豪强占据的城池,在得知朝廷派出的平叛大军已至时,大多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 便乖乖打开了城门。

而此时的沛县, 刘邦正翘着二郎腿, 对着一卷竹简愁眉苦脸地恶补学问。他虽然头一回当沛公这么大的官, 却仿佛天生就会领导别人。占据沛县后,他一面征兵, 一面派人四处打探消息,试图弄清楚天下的形势,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他深知“先打出头鸟”的道理。陈胜如今风头正盛, 称王建制,俨然是反秦势力的旗帜, 但刘邦丝毫没有去依附的意思, 让陈胜在前面顶着秦军的怒火,自己在后面发育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这日,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夏侯婴却带回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大哥!不好了!”夏侯婴人未到,声先至。

刘邦正看得眼睛发酸,闻言“呸”了一声,放下竹简:“晦气!你大哥我好着呢, 别一天到晚咒我。”

夏侯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也顾不上客套, 急声道:“是形势不好了!我打听到朝廷派了十几万大军, 兵分两路南下, 好像是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刘邦一听,立刻从席上翻身坐了起来,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十几万?派了这么多人去打陈胜?”

他想了想, 又觉得合理,陈胜是最大的出头鸟,朝廷要剿灭他,出动大军也是应有之义。他之前犯了罪,躲在芒砀山里观望了一阵,见朝廷久久没能平定陈胜,这才大着胆子举旗造反。如今朝廷终于腾出手来了,第一个要收拾的自然就是陈胜。

“兴许是吧。”夏侯婴挠了挠头,也不太确定。

“朝廷派的将领是谁?”刘邦追问。

夏侯婴耿直地摇了摇头。

刘邦也没辙。他以前就是个亭长,哪知道朝廷里那些将领的名字?就算夏侯婴打听到了,对他来说也没用,他一个也不认识。

刘邦砸吧砸吧嘴,吩咐道:“吩咐咱们下边的兄弟,最近都老实点,别出去惹事。”

他觉得,自己这区区两千人,在天下反王中连号都排不上。他又不是什么六国贵族,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亭长,只要老老实实夹着尾巴,朝廷那批平叛的大军,总不至于先把矛头对准他吧?

三天后,刘邦发现自己想错了。

那两路大军中,的确有一路是奔着陈胜去的,直奔淮阳方向。可另一路,却直接跨过了淮阳,继续向东推进,看那行军路线,分明是冲着他沛县来的!按照秦军的行军速度,最多两三日,便能兵临城下。

刘邦坐不住了。他溜回家中,对妻子吕雉嘀咕道:“这事儿不对劲啊。不能真是来沛县的吧?天下起兵造反的,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乃公数都数不着。人家都是六国贵族,乃公就是个小亭长,朝廷管咱们干什么?”

吕雉心里也不安稳,她拉着刘邦的袖子:“要不……你再去山里躲一躲风头?”

刘邦确实早就动了逃跑的心思。他不觉得自己招募的那两千新兵,能和秦朝廷的精锐抗衡。可他嘴上却硬撑着:“乃公跑了,你们咋办?”

吕雉瞪了他一眼:“你上回跑山里躲着,我们不也活下来了?”

刘邦嘿嘿一笑,也不反驳,转身便去了萧何家中。他大大咧咧地往萧何面前一坐,也不遮掩什么,直接把自己的心思倒了出来:“那路秦军要真是奔着咱们来的,咱们也打不过。但凡是一两万人,我也不跑。可那是不知多少万的朝廷精锐,各个披坚执锐,咱们沛县连甲胄都凑不出二百副,硬拼就是死路一条。”

萧何没有劝刘邦留下。他也清楚,自己这些刚起步的新兵,绝不可能是精锐秦兵的对手。他只是抚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若是秦军烧山搜人,沛公当如何?”

刘邦一怔,陷入了沉思。是啊,先前他能躲进芒砀山,是因为他犯的是押送不力、半路把人放走的小罪。可如今他犯的是造反的大罪,朝廷若要抓他,岂会轻易放过他?

他得想条活路。

两日后,蒙毅的大军抵达沛县。

沛县并非军事要地,没有高大的城墙,人口也不算多。蒙毅早已命人探查清楚,那个叫刘季的亭长年纪一大把了,半辈子没干出过什么事业,也非六国贵族出身,怎么看都只像是一个趁火打劫的混混。可既然陛下专门点名此人,蒙毅便拿出了十二分的郑重。

只是当他率军抵达沛县城外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沛县的城门大开,毫无关闭防守的迹象。城门处站着一片人,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崭新的衣袍,面带笑容,仿佛是在迎接什么人。

蒙毅的警惕性瞬间拉满。他怀疑有诈,让手下士卒先上前侦探。片刻后,士卒带着那名中年男子回来了。那中年人一到蒙毅马前,二话不说,往地上一跪,五体投地,声音洪亮:“黔首刘季,拜见将军!喜迎王师,实在喜不自胜!”

蒙毅被这阵仗弄得一时有些不会了。他狐疑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刘邦,问道:“你当真是刘季?”

他记得陛下专门叮嘱过,说这个刘季诡计多端,极为擅长逃跑,还可能会找人顶替自己。所以他必须确认此人的身份。

刘邦连忙抬起头,满脸堆笑:“千真万确!小人确是刘季,沛县的父老乡亲都认得我,万万做不了假!小人家中妻儿父兄,沛县上下官吏,此刻都在城门口,以迎王师!”

不等蒙毅再开口,刘邦又抢先说道:“小人还要向将军告罪。先前的沛公暗中勾结陈胜,想要谋逆,小人对大秦忠心耿耿,实在看不得那个逆贼扰乱天下,便私自做主,杀了那个逆贼。承蒙沛县的父老看得起,推举我为沛公,我便征召乡中子弟,打算去征讨陈胜,为朝廷效力。没想到承蒙上天庇佑,先见到了王师,真是刘季三生之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身喜气洋洋,仿佛真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大秦良民,终于等来了朝廷的王师。

蒙毅都被他这番话说糊涂了。陛下明明说沛县有反贼,可眼前这阵仗……他沉吟片刻,还是先命士卒进入沛县,将所有人看管起来。果然如刘邦所说,城中毫无抵抗之意,仿佛他们真的早就盼着朝廷大军到来一般。

这让蒙毅有些拿不准主意了。陛下给他的命令,并没有说要杀多少人,反而让他将大多数人押送去咸阳,甚至要以礼相待,尤其是萧何、曹参这些人。可唯独刘邦,他的名字既不在必杀的名册上,也不在招降的名册上。

蒙毅想了想,决定先不杀刘邦,也不放他。他记得陛下说此人擅长逃跑,便没有让士卒押送刘邦去咸阳,而是将刘邦带在身边,软禁看管。他打算等自己和章邯两面夹击平定陈胜之后,再亲自把刘邦送去咸阳,交由陛下定夺。

刘邦跟在蒙毅身边,倒也老实,没有想过逃跑——虽然他不想跑的主要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跑不掉。

但刘邦这个人,天生就是个社交达人。他见蒙毅没有要杀他的意思,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开始试着和蒙毅搭话。他选择的切入话题,自然是怒骂那些六国余孽,反正他又不是六国贵族出身,骂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然而这一招并没有什么效果。蒙毅只是淡淡地听着,不怎么搭理他。

刘邦敏锐地察觉到蒙毅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迅速换了一个。这一次,他选择的话题是——称赞始皇帝。

“当年陛下巡视天下,途经沛县,”刘邦摇头晃脑,脸上满是向往之色,“我对陛下心生向往,听说陛下要途经沛县,提前了一夜在路边等着。见到陛下的身影后,我是身体一震!”

他一拍手,语气夸张:“当时我就被陛下的威严震慑住了!我对我的友人说‘大丈夫当如是!’真正的大丈夫,就应该像陛下这样,横扫六合,威震天下!”

蒙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刘邦这些天来所见到的第一个笑容,甚至语气都自豪极了:“陛下自然如此。”

连带着,他看刘邦的眼神都顺眼了一些,这个老小子说话虽然粗鄙,眼光却很不错。

刘邦心中一喜,连忙又围绕着嬴政拍了一圈马屁,把嬴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发现,蒙毅一遇到关于嬴政的话题,话也变多了,笑容也多了,甚至愿意和他多聊几句。哪怕只是听他吹嘘始皇帝,都能津津有味地听上一个时辰。

到后来,连以脸皮厚著称的刘邦,都觉得自己吹嘘得有些过了。他出身楚地,楚地多鬼神之说,他有些吹嘘是把乡人对神仙的吹嘘移花接木到了始皇帝身上,什么“行走时有龙气相随”之类的话,张口就来。可每次他说完,蒙毅都使劲点头,说“陛下就是这个样子”。

刘邦心想,再厉害不也是先帝了?现在在位的是秦二世,据说是个废物。不过他识趣地没有提起这个话题,毕竟自己的小命还捏在人家的手里。

反倒是蒙毅先提了起来。

“陛下得到了神仙术,返老还童,大秦千秋万载。”蒙毅说这话时,语气自豪的仿佛是他自己得道了一样。

“啪嗒!”

刘邦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惹得蒙毅侧目。他连忙弯腰去捡,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季骤然听闻此事,为陛下威严所震慑……”

蒙毅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多想,继续沉浸在对自己陛下的崇敬之中。

而刘邦一边捡着碎片,一边心里慌得厉害。不是,大家不是说秦始皇已经死了吗?秦始皇要是不死,天下哪来这么多人敢造反?他刘邦敢举起反旗,不就是因为确信那个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祖龙已经驾崩了吗?

可现在,蒙毅这番话让他不确定了。天下人人都知道始皇帝有多么痴迷于求仙问道,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求到神仙术,那一定就是秦始皇。

刘邦终于把碎片都捡起来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碎陶片,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倘若真是秦始皇,那六国贵族……六国余孽就完蛋了。

蒙毅率军抵达淮阳时,章邯已经打败了陈胜。

不过,陈胜并非死在章邯手上,而是死在了他自己的车夫庄贾之手。庄贾砍下了陈胜的头颅,带着首级投降了章邯。章邯收下这份投名状,将陈胜的首级妥善保管,待蒙毅率军抵达后,便将首级交给了蒙毅,由蒙毅先行带着返回咸阳复命,他自己则继续南下平叛。

当蒙毅带着陈胜的首级和被软禁了一路的刘邦,返回咸阳时,嬴政在章台宫召见了他。

“陛下,”蒙毅躬身禀报,“臣奉命平定沛县,已将刘季带回。另,章邯将军已击败陈胜,陈胜为其车夫庄贾所杀,首级在此。”他示意侍从将木盒呈上。

嬴政微微颔首,没有立刻去看那颗首级,而是先问了一句:“那个刘季呢?”

“臣将其安置在宫外候见。”蒙毅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人颇为识趣。臣率军抵达沛县时,他大开城门,自称已诛杀原沛县令,正欲率军投效朝廷,以讨陈胜。臣观其言行,不似作伪。且其在军中,对陛下极尽尊崇,不似寻常反贼。”

嬴政闻言,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他自然要尊崇朕。他若不识趣,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个贪生怕死的刘季……既然他如此识趣,朕倒不好无故杀他了。封他一个大夫,在咸阳做个小官吧。”

从出身看,刘邦不是六国余孽;从行事看,王师一到便举城投降,态度恭顺。此时若没有缘由地杀了他,反而会绝了天下其他人投降的心。现在没有人知道刘邦才是最后的赢家,若强行杀了他,只会让天下人觉得“连什么都没来得及干的人都难逃一死,那我们哪还能投降,只能拼死抵抗了”。

嬴政这才将目光转向那只木盒。侍从上前,打开盒盖。嬴政看着那颗已经有些干瘪的首级,沉默了片刻,语气半是惋惜半是讥讽。

“枭雄一时,却做不了英雄一世。既然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却又连身边的下人都不能厚待,反倒让自己的车夫砍下了大好首级。”

自己是黔首时就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朝称王,便轻贱起昔日与自己同列的黔首。看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陈胜的车夫也听进去了。

“给那个庄贾封爵五大夫。”嬴政吩咐,“并且告示天下,告诉天下人,其他反贼的首级,也能换取大秦的爵位。至于项梁项籍叔侄的首级,朝廷悬赏万金以及大上造的爵位。”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刘邦干脆利落地投降了。萧何也识趣地选择了归降。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小吏, 本就是秦臣,归降朝廷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大不了若是秦朝气数已尽,他日后再伺机脱身便是。

可萧何没有想到的是, 他并没有被接着留在沛县为官, 而是直接被送入了咸阳, 还稀里糊涂地被安排到了当朝丞相冯去疾身边做属官。

这个升迁速度, 可以说是快得离谱了,快到萧何有时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 自己难道不是曾追随刘季造反吗?总不能是他已经活了五十岁,有人忽然在他五十岁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他是个人才,所以提拔他吧。

进入咸阳为官之后, 萧何偶然在街上的一家酒铺中遇见了刘邦。刘邦看到萧何,立刻露出了热络的笑容, 毫不客气地凑到了同一张桌案旁。他乡遇故知, 总是令人高兴的。刘邦心里清楚,自己有过造反的黑历史,估计这辈子是离不开咸阳了,但能遇到老朋友总是好事。

二人的叙旧中,萧何得知刘邦如今也在咸阳为官,只是官职很小, 主管音乐的小官,一个无足轻重的闲差。

刘邦倒是很坦然:“我原本的官职也只是个小小亭长, 如今能做个大夫, 已经很满足了。”

说完这话, 他又摇头晃脑,下意识地加了一句,“多亏陛下仁慈, 不与我刘季计较。”

萧何听到这话,诧异地看了刘邦一眼。他知道老秦人都对当今皇帝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崇拜,但刘邦才归顺几天,不至于也染上这种习气吧?

刘邦看见萧何面上的诧异,干笑了一声:“嗨呀,说顺口了。不过多夸几句陛下没坏处。”

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能迅速拉近和同僚的距离。”

萧何哂笑,正要说什么,刘邦却忽然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他们后,凑到萧何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话。

萧何的面色瞬间一变,正要开口追问,刘邦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噤声。然后刘邦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做大秦的臣子,也挺好的,对吧?咱们归顺得早,还能混得到官职。其他那些六国余孽,可就不好说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萧何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神仙之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年轻的帝王,竟然是始皇帝本人?这段时间萧何已经知道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不是先前那个秦二世胡亥,而是另一位年轻帝王。他原以为这是秦始皇的其他公子,可刘邦却告诉他,那是秦始皇本人,年轻的、返老还童的始皇帝。

这实在太超出萧何的意料了。可仔细一想,却又仿佛在常理之中。那可是秦始皇嬴政啊。虽说他先前从未听说过世上真的有神仙之术,可在嬴政之前,天底下也没有皇帝啊。所有不合理的事情放在嬴政身上,似乎都变得合理了。

只是,知道嬴政还活着后,萧何就忍不住对现在还在造反的那些人产生了怜悯。

好不容易熬到秦始皇死,以为终于能复国了,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一个更可怕的秦始皇。

萧何刚回到府上,心情还未平复,就被小吏叫走了。他来到官署,冯去疾见他来了,连忙招呼他:“今日要送一批粮草去赵地,你快来协助老夫!”

短短几天,冯去疾已经察觉出了萧何在后勤调度上的过人本领。在运送粮草、不绝粮道这方面,萧何比他要厉害得多。冯去疾对萧何十分满意,私下里曾感慨萧何有这样的本事,却在小小的沛县一直耽误到五十岁,实在可惜。若能早十年入朝,如今必定已经是丞相了。

萧何立刻投入到事务之中。整个官署忙里忙外,所有官吏都在有条不紊地做事,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将粮草和兵马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天下各地平乱的前线。

这个官署有一个临时的名字,叫做“平叛府”。与萧何一到咸阳就被塞给冯去疾打下手不同,其他的官吏都是从各个官署中抽调来的。所有的人分成了三个司,萧何如今所在的便是“黄河北司”,专门对口蒙恬将军带领的那一路大军的后勤。此外还有“中原司”和“长江南司”,分别对应其他平叛大军。

在这个官署之中工作,萧何最大的感觉就是顺利。他是深知官场中那些人情世故有多么烦人的。在小小的沛县,他担任小吏时,有什么想做的事情,要先问过沛公,再问县丞,还要与本地的豪强父老协调,一层层地打通关节,才能把事情办成。可如今在平叛府中,什么都不用他考虑。他需要做的仅仅是制定供粮方案,就会有无数官吏动起来,各司其职,将他的方案落实到位。

做事太顺利了。以至于短短几天,萧何就感觉自己的政斗能力在退化——根本用不着这东西。上官不会刁难他,下属不会敷衍他,同僚之间没有弯弯绕绕,所有人都有话直说,有事就做,做完就散。

萧何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伺机离开咸阳的心思了。他认为,按照朝廷这个效率,上下一心,内外合力,那些造反的反贼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和秦朝抗衡。

一直忙到深夜,萧何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官署。而平叛府不远处的咸阳宫,依然灯火通明。

嬴政也在忙碌。他比所有人都要忙。

官吏们只需要完成各自被分配的任务,可负责把“平叛”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工程,拆解成无数个具体而微的小任务,再分派到官吏头上的,是嬴政。

他下令暂停了阿房宫和长城的修建,将多年来从六国掠夺积累的财富全部拿出来,作为军功的奖赏。跟随章邯平叛的骊山刑徒,全部赦免罪行,身份归为秦人。

既然已经和这些六国旧贵族彻底撕破了脸,嬴政便干脆再下一道旨意:将六国贵族的所有土地全部收归朝廷,按照军功分发给士卒。与此同时,在天下各处大规模征兵,所有大秦士卒,都可以用大秦的军功在他们籍贯附近换取田地。

他已经不仅仅是没有经验的秦始皇了。他读过从秦至宋这千年的史书,知道黔首的力量。陈胜吴广能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他为什么不能说“六国贵族宁有种乎”?

先前,嬴政对这些六国贵族采取的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毕竟他再专断独行,也不可能真的把六国贵族全部杀干净。他原本以为,再过五十年、一百年,六国的分别自然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可事实证明他的大秦等不到那个时候,那他也就不再需要给他们留任何余地了。

如果无论怎么做,他们都会造反,那就意味着——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

赵歇坐在邯郸官署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却根本看不进去。

他是赵国宗室后人,在武臣被杀之后,被张耳、陈馀扶上了赵王之位。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有什么过人的本事,纯粹是因为其他的赵国宗室都被嬴政杀干净了,他是仅剩的那一根独苗。大秦统一天下后,他隐姓埋名躲了十年,种过地,被人当狗一样撵过,忽然有一天被人从田埂上拽起来,说你是赵王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得面对一个比赵王迁当年更加绝望的局面。

赵王迁当年起码只需要防备秦国一国,而且手下还有李牧那样的名将。而赵歇面对的,是南北两路秦军的夹击,手下一个能打的将领都没有,所谓的精兵更是一个笑话。他手下那些兵,大多是这几个月临时招募的农夫,连队列都站不齐,兵器更是五花八门,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真正称得上兵器的寥寥无几。赵国本地也并不太平。的确有很多人思念故国,可也有很多人这十年来已经习惯了秦朝的统治,不愿再打仗。

赵歇能扛一个月,完全是依靠秦赵世仇积累下来的仇恨。可一个月后,蒙恬的大军便再次踏破了邯郸。

嬴政收到赵歇被俘的战报时,毫不意外。他可是实实在在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那些六国余孽手里顶多私藏了一点兵器,与朝廷的正规军械相比,不值一提。

他反倒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都做了这么多防范措施,兵器都收了,六国那些要塞之地的城墙也都捣毁了,大秦竟然还能被这些要兵器没兵器、要战马没战马的六国余孽推翻。

接下来轮到燕王韩广。

韩广原本只是陈胜手下的一名将军,被派到燕地略地,结果他见陈胜势大,便干脆脱离了陈胜,在燕地自立为王。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燕地偏远,秦军鞭长莫及,就算要打,也该先打陈胜,怎么也轮不到他。

当蒙恬的大军出现在燕地边界时,韩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燕地离关中这么远,为什么会先来打我?不该先去打陈胜吗?”

他根本没处说理。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被蒙恬的大军碾了过去。蒙恬没有客气,将趁机造反的燕国余孽也杀了个干净,随后按照嬴政的指示,将原本属于燕国贵族的土地宅院,全部按照军功分给了此战中立功的士卒。

蒙恬带领的大军中,有不少是从燕赵之地征召的士卒。他们原本得知要回老家平叛,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甚至在开战之前,就有不少燕地本地的士卒做了逃兵,若非蒙恬威望甚重,跑路的只会更多。可是,所有的不情愿,只持续到分田地宅院的那一刻。

那是真的分土地、分宅院,而且就在他们老家分。今天分完田地,明天他们的父母妻儿就能去地里种地。

杀燕人?不行不行,都是老乡,怎么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

杀燕国贵族,把他们的田地分给自己?那些黑心肝的贵族,世世代代欺压他们,杀得好啊!

同样的故事,也在齐地和魏地重演。自立为齐王的田儋,占据大梁城的魏国余孽魏豹,一个接一个地被平定。他们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出奇地一致:该死的大秦朝廷,你这么厉害,你先前装什么呢?你要是一开始就一巴掌拍死陈胜吴广,那我们也不敢造反啊!

用时五个月,长江以北彻底平定。

只剩下——楚地。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章邯在南方的平叛颇为顺利。

他手中的军队, 一部分是当初在骊山服役的刑徒,更多的则是嬴政新调拨给他的精锐秦兵。这是章邯第一次在嬴政麾下正式领兵征战,他先前的官职是少府, 主要负责督造始皇陵, 虽说也算是陛下的亲信, 但终究比不上为陛下驰骋沙场来得风光。他憋着一股劲, 要在陛下面前证明自己的将才。

而在楚地,项梁的势力发展迅速。

会稽郡守殷通想趁天下大乱反秦, 召来项梁商议,只是项梁并不服气这个郡守。项梁让侄儿项羽持剑入内,项羽二话不说, 当场击杀殷通,提其首级与印绶交给项梁。随后, 项梁、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兵渡江西进, 沿途收编陈婴等各路叛军,连克数城,兵力迅速扩充至六七万。他们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为楚怀王,以资号召,项梁自号楚上柱国,浩浩荡荡地发展成了天下最大的一股叛军。

楚地风俗文化与中原迥异, 地大物博,民心桀骜, 向来不太平。再加上当年楚怀王被秦国扣留、客死咸阳的旧仇, 楚人发誓“楚虽三户, 亡秦必楚”,对秦人的仇恨刻骨铭心。虽然这么一算,赵人也仇恨秦人, 楚人也仇恨秦人,好像天下就没有不恨秦人的地方,但楚人的恨意,显然更加持久。

因为沿途的顺利,项梁渐渐生出了骄纵之心,认为秦人不过如此。他在攻下一座城池后,甚至对自己的侄子项羽说:“我听说秦人又立了一个新皇帝,说是嬴政未死。依我看来,这就是利用鬼神之说迷惑人心罢了。探子回报,那个新皇帝年不及而立。嬴政就算还活着,也有五十岁了,怎么可能会是嬴政呢?”

项羽身形极其魁梧,勇猛好战,百战百胜。他听到项梁提起嬴政,就想起自己年少时看到秦始皇的车马巡游天下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彼可取而代之”。他扬起下巴,轻蔑道:“纵然那真的是嬴政,我也已经长大了。他不会是我的对手。”

项梁拍拍项羽的肩膀,大笑:“你力能扛鼎,百战百胜,秦人可没有你这样的猛将!”

一旁,项梁的谋士宋义叹了口气,劝谏道:“昔年六国多少名将能臣,都亡在了秦人手里。将军大业未成,不可轻蔑秦人啊。而且说不准嬴政真的没死,先前只是诈亡……”

可惜,项梁和项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章邯与项梁交手之后,试探了几番,很快就发现了项梁生性骄纵的弱点。他用了一招调虎离山之计,假装猛攻另一处要地,迫使项梁将项羽派去救援。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章邯亲自率军,士卒口衔枚,马匹裹蹄,悄无声息地杀入楚军大营。

还沉浸在连战连胜美梦中的项梁,根本没有防备。章邯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楚营,火光冲天,杀声震野。项梁在乱军之中被斩杀,章邯趁机大破楚军,取了项梁的首级,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咸阳。

嬴政没有去看项梁的人头。项梁在他杀过的将领之中都排不上号,甚至连名将都算不上。他给项梁的人头开出高价赏价,纯粹是因为被项燕这一脉三番两次地作乱烦透了,先前一统天下时,项燕就在楚国三番两次地顽抗,如今他的后人又跳出来造反,实在让嬴政觉得厌烦。他这次存了心,要把项燕全族彻底灭族,一个不留。

他拆开了章邯随人头一同送来的密信。信中,章邯详细写了他如何调离项羽、击败项梁的经过,又写了他下一步的行军打算,摩拳擦掌地表示,他一定会快速取项羽的首级,献给陛下。

嬴政摇摇头,抽出一张帛书,给章邯写了封回信。他在信中让章邯不要急于求成,希望他能够采取当年王翦老将军破楚时的策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等蒙恬到了之后合兵一处再行攻打。

嬴政还顺手写了一些在楚地作战的方法和注意事项。拜上个副本所赐,宋朝被金人打得长江成了边疆,嬴政因此积攒了大量在多水网地形作战的经验,也算是弥补了老秦人不擅水战的短板。

写完给章邯的信,嬴政又叫来蒙毅。

“你带着朕的诏令,亲自去见章邯。等你兄长带兵南下,会兵一处之后,再对楚军边围边攻,不可与之决战。切记,要让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后再战。”

他顿了顿,又道,“若项籍要突围,告诉蒙恬和章邯,让他们二人待在军中坐镇,切不可亲自与项籍正面对上。”

蒙毅听到这个命令,不由一怔:“陛下?”

他家陛下的意思,竟然是让他的兄长避免与项羽正面交锋?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夜色已深,嬴政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嬴政心想,这轮圆月倒是没有什么不同,汉朝的月光,宋朝的月光,都一样。只有朝代和人不一样。

可汉朝宋朝都不是他的大秦,荀彧很好,岳飞也很好,只是都不是大秦的臣子。他要珍惜大秦的忠臣良将。

“朕的将军,性命十倍贵重於项籍。朕宁可不要项籍的首级,也万不可失朕的将军。”

项羽的武力实在太过怪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带着二十八骑便能在万军之中突围,在乌江边上还能独杀数百人后从容自刎。嬴政读这段史书时,甚至怀疑司马迁写的到底是不是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将领去赌这个概率。

出身将门的蒙毅听到这句话后,听出了嬴政显而易见的珍重之心,他深深一鞠躬:“喏!”

蒙毅将要离开时,嬴政忽然又喊住了他:“此次蒙恬和章邯各领一军,以蒙恬为主帅。只是二人皆不可专断独行,蒙恬有带兵经验,章邯有对战楚兵的经验,让他们各取其长。另外。”

嬴政道:“章邯手下那个裨将韩信,若他说他有战胜项籍的法子,就让蒙恬听他的。”

蒙毅更加诧异了。韩信还是他亲手带到章邯军中的。韩信的名字也在先前陛下给他的名册之中,只是与被带到咸阳的萧何、曹参等人不同,韩信并非沛县人,嬴政对他的安排也不是带回咸阳,而是让蒙毅把他扔到章邯或蒙恬军中历练。蒙毅中途曾短暂与章邯合兵,便将韩信留在了章邯帐下。

他还以为陛下不像重视萧何那样重视韩信,可今日听陛下的说法……陛下竟然认为,韩信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带兵打仗的本事还在自己的兄长和章邯之上?

嬴政看出了蒙毅的诧异,开口道:“那个韩信,天资不亚于白起。只是他这个人性子不老实,要磨一磨才好用。”

他没有打算像后来的刘邦那样一开始就重用韩信,最后功高盖主,反目成仇。刘邦用韩信,是因为刘邦离不开韩信,除了韩信,刘邦手下没人能打得过项羽。可嬴政不一样,他手下是整个大秦,他不缺将领。蒙恬和章邯是八分的将领,单论带兵打仗的能力,是比不过有九分能耐的项羽,但嬴政可以用后勤给蒙恬和章邯补成十分。既然如此,个人能力十分的韩信,就不是必须的了。

蒙毅从不怀疑嬴政的话。哪怕嬴政说他的兄长带兵打仗的本事比不上一个毛头小子,蒙毅也立刻领命而去。

嬴政看着蒙毅的背影,微微扬了扬嘴角。这些将军啊,都很好哄。从王翦到岳飞,只要君王说两句体贴话,就什么都愿意做,一千年,文臣的心思变了又变,武将还是一样好哄。

让将领死心塌地这种事情,嬴政顺手就做了。

至于项羽……嬴政只是担心他那几个将军的安危,却并不担心项羽还能绝地反击、再来一次破釜沉舟。

区区西楚霸王,这么多年,死在他这个始皇帝手上的王,不知凡几。

灯火通明的章台殿中,嬴政又抽出一张帛书,写了一封密信,然后命人悄悄送往楚地的南方的百越之地。

大秦在百越还有一支大军,只是那支大军主要的用途是镇压百越之民,轻易不会调动。

嬴政轻轻抚摸着光球108,心中想着那支大军的将领,赵佗。原本在自己死后,中原大乱,他派去镇守百越的将领赵佗趁机拥兵自立,兼并了南海、桂林、象郡三郡之地,自称南越王,一直到百年之后才回归中原王朝。

不过现在,嬴政觉得赵佗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嬴政回忆他在史书上看过的赵佗生平,想到赵佗活了一百多岁,嬴政问108:“赵佗也有系统吗?”

108答道:【没有】

嬴政压下嘴角,又不高兴了。这个赵佗活了一百多岁……怎么除了自己,都这么能活?

蒙毅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下相。章邯已经将楚军围困在此处。

章邯正在帐中对着地图沉思。他身形魁梧,甲胄未卸,虽然性格沉稳却也有渴望建功立业的急躁。项梁已死,楚军大败,项羽收拢了残兵败将,边战边退,最后硬生生在下相稳住了阵脚。章邯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项羽顶了回来。这让章邯既恼怒又兴奋,恼怒的是没能一举拿下,兴奋的是,这说明项羽确实是块硬骨头,啃下他,才更能显出本事。他本来已经决定,明日便集结全军,与楚军决战,一举拿下项羽的人头,快马送往咸阳。

蒙毅的到来,打断了他的计划。

“章将军,陛下有旨。”蒙毅入帐,也不多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以及一道正式的封赏诏书。

蒙毅将嬴政对章邯的封赏和密信交给了章邯。章邯先展开封赏诏书,陛下晋封他为大上造,赐金千斤,良田百顷。他又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听蒙毅转达的那句“朕的将军性命十倍贵重於项籍,朕可不要项籍首级,却万不可失将军”,顿时喜笑颜开。

章邯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用力点了点头:“既然陛下这么说……那我便听陛下的。不急,不急。”

他收起信,转身对帐外的传令兵道:“传令各营,停止备战,原地休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半月后,蒙恬率大军赶到。当夜,蒙恬与章邯在中军大帐中对坐议事,做出了同样的判断:秦军四十万,楚军八万,完全可以直接打。但因为嬴政有言在先,二人决定还是谨慎为先。

蒙恬沉吟片刻,忽然道:“陛下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人,名叫韩信。他现在在你军中?”

章邯一愣,随即想了起来:“是有一个叫韩信的裨将,年纪轻轻,打起仗来倒是有几分灵气。”

他转头对帐外的亲兵吩咐道,“去,把韩信叫来。”

韩信被叫来的时候,一头雾水。他今年二十一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穿着一身轻薄的甲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他的外貌不像将军,倒像是文臣,就连正经文臣的蒙毅,都因为家族出身而生的比韩信结实许多。

他觉得今年自己的人生真是处处出乎意料,先是在街上走着,正想着要不要趁天下大乱去投靠一路反王建功立业,结果下一刻就被秦人抓住,二话不说扔进了朝廷大军之中。

在秦军之中待了一段时间后,韩信发现了秦军的好处。唉,秦国的这个军功制怎么这么香啊?只要能打胜仗,职位就能一直升。跟着章邯几场仗打下来,韩信的爵位已经是五大夫了。

不过他也没有骄纵,主要是他自觉不具备骄纵的条件。有没有他,秦军都能打胜仗,他的作用只是让秦军打胜仗的速度变快了一些。所以一直到此刻,韩信依然很老实。

蒙恬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当前的局势和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项籍退守下相,我军四十万围困,若强攻,胜算几何?若围而不攻,又当如何?你有何看法?”

听完蒙恬的问策后,韩信思索片刻,开口道:“项羽此人,只有匹夫之勇,性情易怒。对付他,需打压其士气,让他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其士气衰竭,粮草断绝,人困马乏之后,方可灭之。”

蒙恬和章邯对视一眼——韩信说的,竟然与陛下密信中所言分毫不差。

韩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将军可曾见过被狼群逼到绝处的恶虎?”

蒙恬微微一怔:“恶虎?”

“信年少时曾在猎户口中听闻,山中有一个大狼群,有狼五十余只,还有一虎。虎狼相争,狼群将恶虎逼到悬崖边缘,本想逼死恶虎,谁知恶虎见已至绝路,便豁出性命反扑,杀死二十只狼后逃之夭夭。”

韩信平淡说:“若是狼群不那么着急,不一味将恶虎逼到悬崖边缘,而是一直骚扰它,让它捕捉不到猎物,困饿交加,只怕用不了半个月,恶虎就再也没有力气反扑了。”

韩信这番话说服了蒙恬和章邯。

一开始,项羽感受到了秦军在阻拦他。项羽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热血上头,杀得双目赤红,长戟挥舞之处,秦军人仰马翻。他以为秦军不过如此,正要一鼓作气冲垮对方的阵型,却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秦兵虽然在与他对阵,却并没有拼死阻拦,反而像是在故意给他留出一道缺口。

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项羽多想了。他只能顺着那道缺口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兵冲出了包围圈。然而,当他冲出重围,还没来得及喘息,身后便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是蒙恬派出的骑兵紧紧地跟了上来。

项羽从江东起兵,而江东并非产马地。尽管项羽想办法凑了一批骑兵,可和蒙恬手下长年累月与匈奴作战的骑兵比起来,就太少了。

项羽回头要打,秦军就撤开;项羽往前逃跑,秦军就紧紧逼迫。几次三番之后,项羽实在沉不住气了。他想要沿途抢夺城池中的粮草补充军需,可只要他一停下来,后方的大军就压上来,狠狠咬掉楚军一块肉。他想要加快速度摆脱身后的秦军,可如今天下只剩下他这一支叛军了,朝廷可以从任意一个方向调动军队围堵他,他避无可避。

他手下的军队,从八万人变成七万人,又变成六万人。随后的几次溃逃,只剩下了三万人。那些溃散的士卒,有的在乡间躲藏,有的干脆投降了秦军。项羽的胡子长了出来,眼眶凹陷下去,整个人不复先前的桀骜。

项羽是一只猛虎,可他要面对的,并非和他正面搏斗的猛兽,而是一群有着充分补给又足够谨慎的猎人。

他一路退到广陵。

从广陵渡过长江,就是江东,那是他起兵的地方,是他最后的退路。他的谋士范增劝他渡江,项羽却迟迟做不了决定。他在临时搭建的大帐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案几上,吼道:“不必多言!我宁可和秦人死战,也绝不会渡江认输!”

就在此时,身后原本一直追逐他的秦军也停了下来,转而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哪怕项羽手下只剩下了不到三万人,秦军依然不急于一举歼灭,采用的仍然是先前那种逼迫的策略。他们就像一群耐心的猎人,不紧不慢地收紧着绳索,等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摆在项羽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活路——渡江。

项羽还在犹豫之间,却有船从江上自南向北而来,找到了他。那是留在会稽的两个项家子弟。那两个项家子弟哭着说:“将军!会稽丢了!秦将赵佗率军已攻破会稽,项家已经被族灭了!只逃出来了我们二人!”

所有能征善战的将士和项氏族人,都被项梁带着渡过了长江。会稽留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挡不住赵佗。而与习惯了北方气候的蒙恬大军不同,赵佗带领的是攻下了百越的士卒,楚地的气候和水网也拦不住他们。

项羽听闻消息之后,身形晃了晃。

这下不用考虑渡江了,嬴政根本没给他渡江的选择。

项羽在帐中枯坐了一夜。次日,他站起身来,穿戴好铠甲,默默地提起了那杆陪伴他征战的长戟,走出帐外,翻身上马。

他带着亲兵,最后一次冲向秦军。

然后,他被嬴政加急命人赶造出的神臂弩射中了。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第二支箭钉入了他的大腿,第三支、第四支……他身上插着七八支箭,鲜血染红了战袍,却依然没有倒下。他挥舞着长戟,又厮杀了小半刻,直到力竭,才单膝跪地,用长戟支撑着身体,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叹息:“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这句遗言连同项羽的首级,被一起送到了咸阳。

朝堂之上,嬴政看着这颗怒目圆睁的首级,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对着文武百官平静说:“朕觉得此贼死前之言差矣。不是天要亡他,是朕要亡他。”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他要杀的人,也一个都活不了。

——从嬴政回归他的咸阳到今日,八个月零七天,天下再次匍匐在始皇帝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天下平定, 秦军却没有立刻返回边关,这一次,大秦以更加强硬的姿态, 对待那些掀起反旗的六国旧地。

但凡参与此次造反的豪强贵族, 一概杀无赦。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 流血漂橹, 染红了无数城门口的空地。那些没有直接参与造反的贵族,也未能幸免于被清算的命运, 他们被强行迁移到咸阳周边的几座城池集中居住。嬴政对他们仅有的仁慈,便是允许他们带走家族积累的财富,但土地必须全部充公, 归大秦所有。

这些本土豪强自然不情愿。根基在此,谁愿意背井离乡, 被赶到陌生的地方从头来过?可不情愿又能如何?造反?问题是造反没用啊。

项梁、赵歇、魏豹、田儋……那么多响当当的人物, 那么多六国贵族的后裔,人头都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了。但凡有点能力的豪强,早已跟着项羽这批人一起反过了,剩下的这些,本就没有起兵的本事,如今更是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甚至有不少剩下的贵族豪强, 暗暗怨恨起了项羽、赵歇这些造反的六国旧贵族。本来秦始皇都不打我们了,老老实实当个秦人, 日子也能过下去。结果你们非要造反, 造反也就罢了, 还失败了,给了秦始皇多好的借口来收拾我们!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甚至同仇敌忾地认为, 就该这么做。第一次灭掉六国时,因为七国之间的贵族多有联姻,盘根错节,秦朝堂上尚有一些温和的声音,认为应当安抚六国旧贵族,不宜逼之过急。可经过这一次差点将秦朝彻底掀翻的各地反叛之后,再温和的秦臣,也生不出半分安抚之心了。若不是陛下从天而降,力挽狂澜,此刻死的就不是六国余孽,而是他们这些秦臣了!届时六国复辟,他们这些为秦效力的人,哪一个能有好下场?

而对于“现任秦二世就是秦始皇嬴政本人”以及“嬴政求仙问道、返老还童”这个消息,无论是嬴政本人,还是朝中的文武百官,都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从周天子自称“天子”的那一刻起,中原大地上的王权便同时代表了神权。历代君王为了给自己增加权威,甚至会主动编造一些神异之事来包装自己。

不过,天下人对于此事,倒也分成了两种看法。一方是相信神鬼之说的黔首,他们认为秦始皇多年求仙问道,又是派徐福出海,又是寻方士炼丹,折腾了数年,终于寻到了真正的仙术,得以返老还童。另一方则持怀疑态度,认为这不过是某个长相与嬴政相似的公子,假借始皇帝之名来震慑天下罢了。

不过,无论心中信与不信,没有任何人敢在表面上质疑——一个人长着始皇帝的脸,还有始皇帝的本事,那他就是始皇帝。

天下再次安定之后,嬴政需要考虑的,便是内政了。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内政也是一团糟。不过嬴政也能理解,秦朝毕竟是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一切都是刚刚起步,制度尚未完备,官吏体系也未成熟,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好在嬴政已经在不同朝代积累了丰富的治国经验,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他下令停止了所有重大工程的修建。阿房宫自然是没有心思再建了,已经打好地基的那片空地,便先空在那里,等过几年元气恢复了,再改建成大秦学宫。已经修好的长城继续使用,但不再向前延伸,在知道北方和西方还有大片辽阔土地之后,嬴政有了比修长城更宏大的想法。他又下了一道旨意给赵佗,命他在返回咸阳复命之前,先去百越把占城稻带回来。这种稻米产量高、生长周期短,若能在大秦推广开来,足以养活更多的人口。

而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是科举。不过这次科举与后来科举不同,形式不一样,目的就更不一样了。现在举办科举肯定没有几个寒门人才,这个时候家里穷的根本读不起书。嬴政打算举办这次科举的目的,只是让官吏从地方举荐到由他选拔,无论是齐地还是楚地,考完这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地方之分,全部都是天子门生。并非打破世家垄断,而是要先打破地理隔离。

这件事情甚至比收拾六国余孽更迫在眉睫。秦朝的基层官吏本就不够用,统一六国后,只能大量以原六国的官吏充任地方职务。这其中的弊端显而易见,比如项梁和项羽叔侄。项燕一脉早就被大秦悬赏缉拿,可项梁和项羽非但没有隐姓埋名,反而在原会稽郡守殷通的包庇下,混得顺风顺水,俨然成了一方本土豪强。殷通一心想要反秦,却只因为职位比项梁高,最后死在了项羽的手中。像殷通这样的例子,天下不知凡几。这也是为何六国余孽一起兵,造反的声势便如此浩大、蔓延如此迅速的原因之一。

趁着这次平叛,嬴政将这些有异心的官吏杀了个干净,可后果便是无人可用了。

章台宫中,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冯去疾刚刚送来的天下官吏空缺册。他看了一会儿那密密麻麻的竹简,只觉得眼睛发酸,索性将108掏出来,放在竹简上。108的光晕扫描过竹简内容,迅速整理成一张清晰的表格,投射在嬴政面前。

可即便如此,看完所有的空缺职位后,嬴政还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要是不能尽快补上这些官吏空缺,朕就要从法家治国跳到道家无为而治了。”

他甚至怀疑,汉朝最初建立时采用道家无为而治,并非真的信奉黄老之学,而是实在没官吏可用,被逼无奈只能无为而治。

嬴政看着竹简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朕立萧何为相,如何?”

他并没有指望108能回答他。他只是习惯性地把话说出来,顺便整理自己的思路。他自言自语道:“冯去疾的能力,只能做个普通宰相,他没有名相的本事。举行科举是千秋大事,冯去疾没有这个能耐去推行。”

大秦一向是君臣搭配,代代君王总要配一位能相。可有能力的丞相并不好找,否则也不会一代君主往往只配一位名相了。

嬴政顿了顿,声音平静下来:“李斯有这个本事,可李斯负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眼帘轻轻垂着,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熟悉嬴政的108却知道嬴政的心情并非他语气那么平静,它飘到嬴政的手掌上:【坏李斯!陛下再罚他吃三年咸鱼!】

嬴政被它逗得扯了扯嘴角:“无碍。朕其实不太在意。没有李斯,还有萧何,朕又不缺丞相。该后悔的是李斯,不是朕。”

他推开面前的书案,目光落在章台宫内熟悉的陈设上。从他作为嬴异人之子返回秦国,到现在二次平定天下,数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朕的气运都在霸业上了。”嬴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却并无悲戚。

108笨拙地安慰道:【都是他们的错】

嬴政被它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笑意终于真正浮上了眼底:“朕没有难过。朕这半辈子,被背叛的次数可太多了。朕不能一直想着被背叛的事,一直想这样的事情,性格就会变得多疑,就会怀疑身边所有的人。君臣二心,就做不成事了。就像那个赵构一样,整日猜忌武将,最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章台宫的窗棂,望向窗外那轮明月:“朕只会往前看,前面有朕的千秋霸业。”

他抬起手,月光洒在他的掌心,仿佛他握住了月亮,又仿佛是托住了大秦的江山社稷。就像那年赵姬和嫪毐之事后,他告诉自己:别回头,往前走。

君王不能一直沉浸在被背叛和被抛弃的情绪中,君王要建设天下。比起千秋霸业,个人被臣子辜负这件事,就太小了。

如今的嬴政,依然选择往前走。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什么——大秦没有百世,但皇帝有百世,大一统的王朝有千年。他依然是始皇帝,他的确是千秋霸业,百代皆行秦政法。

萧何接到嬴政任命他为丞相的诏书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坐在驿馆的窗前,看着那卷帛书,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升职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从沛县的一个小吏,到冯去疾的属官,再到平叛府黄河北司的主事,如今一步登天,被擢升为丞相。

萧何此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丞相。他曾与嬴政谈论过几次天下之事,敏锐地察觉出了自己与这位帝王在观念上的诸多分歧。对于做官而言,有些分歧不算什么大事,可对于丞相这个位置……萧何本以为帝王会选择一个更合自己心意的人来担任。

萧何带着那封诏书,忐忑不安地去见嬴政。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自己难担重任的意思,他年纪大了,又是半路归顺,恐难服众望。

嬴政听完,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你既然有能当丞相的才华,又为何要说难担重任呢?只要你能辅佐朕完成千秋功业,就不必忧心其他。”

萧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嬴政又补了一句:“若是还不放心,你可有未婚配的子女?可与朕的子孙婚配,朕的儿女都有婚配了,可朕还有许多皇孙。”

萧何不由愕然。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温和的神情,分明嬴政现在的年纪比他小上将近一半,可萧何却骤然生出了一种被更年轻的帝王宽容以待的感觉。

他明白自己真正在担忧的是什么。是李斯,李斯这样的坏例子就在眼前,萧何不得不担心,帝王会因为李斯的背叛而迁怒于下一任丞相。他活了大半辈子,很清楚信任的建立有多难,而信任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间。

可嬴政向他证明了什么叫做容人之量,帝王不在乎某个人的背叛。

萧何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惭愧,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帝王之腹。他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嬴政不但给了萧何官职,还知道萧何从沛县初到咸阳,尚未置办宅院,便将那座闲置的丞相府一并赐给了他。

李斯早已搬出了丞相府,如今与长子李由同住。他还活着,却已很少出门了。他的脸上被刺了字,那是墨刑的印记。讽刺的是,那刺字的字体,正是他当年主持统一的小篆。偶尔对镜,李斯看到自己脸上那些墨字,便如同看到自己一生功过被刻在脸上,洗不掉,也抹不去。

他不知道陛下为何会饶他一命。他只能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与陛下的牵扯实在太深了,他的儿子们都娶了公主,女儿们都嫁给了公子,看在儿女的份上,陛下饶了他一命。能保住性命,李斯已是感恩戴德。何况,陛下并未因他的过错而迁怒于他的子女,长子李由依然在朝中担任要职。

李由的府邸与丞相府相邻。哪怕终日待在家中不出门,李斯也能听到隔壁搬家的动静,车马声和搬运箱笼的吆喝声,以及官吏进出的脚步声,隔着院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一日晚膳,李斯夹了一筷菜,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相府……又住人了吗?”

李由看了父亲一眼,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陛下任命萧何为相,又念萧相在咸阳没有府邸,便将那座府邸赐给萧相了。”

李斯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李斯知道萧何是谁,是那个能力足以代替他的人。他低下头,看着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饭,忽然觉得口中的饭菜失去了滋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悔恨还是羡慕,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李由看着父亲骤然黯淡下去的神色,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暂时放下了为人子应有的委婉,直言道:“父亲,真不知当初你是怎么想的。为何要矫诏呢?”

李斯只是沉默。

是啊。陛下现在风华正茂,自然还会有其他的丞相。一个比他更年轻的、比他更忠诚的丞相。

悔不当初也晚了,陛下不在乎。他现在只是无权无势,连门都出不去的老黔首,陛下又有了新的丞相,会继续开创大秦的万世基业。

作者有话说:

政哥真的是很宽容的人,很难想象政哥能在被父母连续抛弃背叛之后,还一点也不猜忌功臣。最不健康的原生家庭养出了对臣子最好的政哥。

——

对李斯的处置,主要是我不太喜欢见血(史同女滤镜),然后感觉李斯失去了权力和尊严(脸上刻字),也在牢狱中受了刑,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君王转身去重用另一个和自己一样有能力的丞相,也算惩罚了,而且陛下和李斯的子女绑的太紧了,杀了李斯感觉和李斯子女结亲的公子公主也不好做

第96章

接下来要考虑的, 便是培养继任帝王的事了。

嬴政将子辈和孙辈挨个拎出来审视了一遍,却愣是一个满意的都没挑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标准降得足够低了——他对继任者的期望,不过是有他自己一半的水平就够了。可最名正言顺的长子扶苏, 别说一半了, 连三分之一都够呛, 还总喜欢跟他顶嘴。

又是一次朝会之后。父子二人因为对一件地方官员的处置意见产生了分歧, 扶苏又开始引经据典地劝谏,说陛下应当宽仁为本, 给犯错之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嬴政耐着性子听了片刻,越听越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终于忍无可忍, 抬手就是一巴掌,不偏不倚地拍在扶苏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 在空旷的殿内发出一声脆响。

“朕真是太惯孩子了,惯得你无法无天!”

什么亲子沟通技巧,他是封建王朝的皇帝,后世的书管不着大秦的皇帝!

扶苏捂着后脑勺,固执的看着嬴政。他觉得“惯孩子”这三个字,跟自家父皇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嬴政深吸一口气, 压下再补一巴掌的冲动,沉声道:“你和朕有不同的治国理念, 朕知道。而且朕还知道, 朕的治国理念并非唯一正确的治国方法。那你知不知道, 你错在什么地方?”

这倒不是气话。嬴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固执己见的帝王了。他见多识广,虽然依然坚持以法治国、顶多再蒙一层儒家的外衣作为修饰,但他也不会认为以其他理念治国就一定是错的。汉初以道家治国, 崇尚黄老之学,汉朝也强盛起来了;后面历朝历代以儒家治国,同样有过盛世。所以如今嬴政并不会因为扶苏崇尚儒家,就觉得扶苏的理念是错的。

嬴政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也就是自己仁慈,换成刘彻或者李隆基,这种屡次顶撞的儿子,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扶苏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辩解,嬴政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朕是你的君父。君在前,父在后。你若想用你的方法治国,那就等熬到你自己继位之后!”

扶苏咬着下唇,一脸倔强,显然并没有完全服气。

嬴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目光冷了下来:“有一句话说得好——玉不琢,不成器。朕决定让你去楚地做县令。这次,蒙恬不会陪着你。”

他深深地看着扶苏,目光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朕已经教过你一次了。你要是再因此觉得朕把你调出咸阳是厌弃了你,朕也不会再去救你一次。”

他甚至短暂地思索过,要不要把扶苏丢到别的国家去做质子。昭襄王和自己都是质于他国而后归秦的,似乎有质子经历的君王,成材率更高一些。可惜,环顾四周,如今已经没有能被嬴政看在眼里的国家了,他只好作罢。

出发那日,天色微明,咸阳城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扶苏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背着简单的行囊,满脸沮丧。在嬴政的命令下,百官和扶苏的家眷没有一人来送他,甚至扶苏出了咸阳,就连长公子的名头都不能用了。

他走到城门口时,却见到一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属官。那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见到扶苏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臣刘季,奉陛下之命,为长公子属官,随公子一起去楚地赴任。”

和满脸沮丧的扶苏不同,刘邦的心情简直好得要飞起来。对他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了咸阳了,最多在太乐丞的位置上混吃等死。可谁能想到,陛下竟忽然任命他做扶苏的属官,与长公子一同前往楚地赴任。不仅能回老家,还能抱上下任帝王的大腿,这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的美差。

扶苏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的属官,沉默了片刻。此人看着十分不靠谱,难道这也是父皇给他的考验之一吗?

嬴政是个闲不下来的人。本土暂时不能动兵,但那些年轻的士卒渴望功勋,他也不愿让大秦军队就此懈怠。于是,他开始造战船。一艘船只需载千人,粮食一次性备齐,出海之后便沿着海图航行。

用嬴政的话来说,是去“教化蛮夷”,至于那些蛮夷自愿进贡的金银财宝,不过是顺带的事情。

他将三公九卿改为三省六部,把一部分不必事必躬亲的公务分派给了臣子。嬴政自信自己能处理所有的事务,但在收到几十份世界地图的同时,他还收到了几份来自后世穿越者的养生建议,都是劝他不要太过劳心劳神,否则会影响寿命。

嬴政在寿命和勤奋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寿命。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得够久,才能做成更多的事。

他凭借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硬生生将当初在宋朝副本中背下来的战船图纸手绘了出来,然后扔给了墨家。一年后,第一艘大秦战船下水,载着士卒和海图驶向茫茫大海。又过了半年,战船回来了,带回了满满一船的金子,以及情报。

果然如嬴政所料,这个时代,那些遥远的地方大多还处于部落阶段,连国家都没有形成,文字和语言都尚未定型。嬴政听后,大度地表示要帮助这些蛮夷开化。他挑选了一批在背后说他坏话的儒生,以“秉承孔丘有教无类的宗旨,出海教化蛮夷”为名,将他们打包送上了船,让他们去那片尚未开化的土地上传播中原文化。

五年后,扶苏终于从楚地返回了咸阳。

他变了很多。肤色黑了一些,人也瘦了一些,但目光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下颌的线条也变得更加分明,颧骨处添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是在何处留下的。不知是在楚地见识了人心险恶、明白了离开秦人没人会把他当长公子供着,还是被刘邦那副性子感染了,学会了人情世故。

总之,扶苏回来后,再也不和嬴政唱反调了。嬴政说什么,他便认真地听,认真地做,偶尔有不同意见,也会以更委婉的方式提出,而非像从前那样梗着脖子硬顶。

又过了九年。

这九年里,嬴政甚至送走了刘邦。这件事情让嬴政愉快的多吃了两大碗饭,他一直对刘邦只比自己小三岁,却能在秦朝灭亡之后再建立汉朝耿耿于怀。

大秦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田野间麦浪翻滚,市集上货物琳琅。大秦的战船能够抵达的地方,都传颂着大皇帝陛下的威名。那些遥远的土地上,人们开始使用秦国的文字,说着秦国的语言,用着秦国的度量衡。他们自愿“进贡”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大秦的国库。

嬴政站在咸阳宫的最高处,俯瞰着这个他亲手重建的大秦,远处的渭水如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流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然后对108说:“结束这个副本吧。”

他念头通达,心满意足。

【任务结束

评价:帝王救世,再造大秦

这一世,你又又没点家世点。

第一年,你掉在路边,自称朝廷使者,骗士卒带你去见蒙恬和扶苏。你精通纵横之术,轻易就让蒙恬和扶苏相信你是秦始皇(或许,你真的是秦始皇?v你五十,陛下复活后能不能封我做大将军?)

第二年,你想把赵高和胡亥千刀万剐,但是你忍住了,你的理智又一次战胜了你的情绪。你认为,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六国余孽全部钓出来,不破不立。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弄巧成拙。

忍了大半年,终于六国余孽都冒头了,你再也不愿意忍耐,带着扶苏和蒙氏兄弟长驱直入。你脸上写满了王霸之气,咸阳守将一看到你的脸,就虎躯一震,当即跪倒,你不废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咸阳。(不建议其他主播尝试,除非你们也长了一张秦始皇的脸)

刘邦都用了三年才打进咸阳,但是你只用了三天!

胡亥和赵高见到你,露出了见到鬼一样的表情。为了保命,胡亥连“父皇”都喊出来了。

你告诉秦朝的文武百官,你要当皇帝,文武百官跪地痛哭,把你当成了救世主,甚至向你告状,说你不在的时候别人都欺负他们。

你对他们表现出了超乎先前所有副本的耐心……耐心足足维持了半个时辰。

第三年,你派兵平叛,用时八个月就平定了天下。六国旧贵族纷纷认为他们上当了,他们在背后骂你诈死,然后你让他们真死了。

可怜的六国余孽表示:什么叫BOSS开启了第二形态?

你来时,秦朝命悬一线,胡亥赵高作乱;你来后,六国余孽高呼上当,大秦的臣子们终于迎来了可以让他们依靠的坚实臂膀(好消息,这个副本终于没人猜测你是秦始皇转世了,他们都知道你就是秦始皇)

任务完成度:百分百

积分:五万】

嬴政在坐席上坐了一会儿,细细回味着自己给自己报仇的这份痛快。毕竟不是哪个开国皇帝,都能有机会亲手清算自己的旧账的。

片刻后,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想起自己进副本之前打算清点今年税收,随口吩咐左右:“让萧何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萧何到了。随萧何一起来的,还有李斯。李斯支支吾吾地解释,说自己半路上遇见了萧何,便一道来了。嬴政这才想起来,差点忘了,李斯这家伙如今还在相位上待着。他今日心情很不错,便随口道:“李卿就再吃一年咸鱼吧。”

李斯错愕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啊?自己又哪里得罪陛下了吗?

嬴政没有理会他那副表情,径直问道:“今岁税收如何?”

李斯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报出了一个让嬴政颇为愉悦的数额。嬴政又问了半个时辰的政务细节,才摆了摆手,让二人退下。

然后,108看见嬴政笑了。那是一个纯粹而舒展的笑容,只是单纯的愉悦。

“能臣良将,千秋功业,念头通达,长命百岁,朕什么都不缺了。”嬴政说。

作者有话说:

正文要完结了,可能还有个一章的小收尾。感觉陛下现在已经是究极体千古一帝了,什么都不缺了。

第97章

次年春, 嬴政开启了自己第二次东巡。

这一次,他把沿途歇脚的地点定在了先前六国的都城。李斯和萧何被他留在咸阳驻守,其余一干臣子, 上至吕不韦、蒙恬, 下至叔孙通、年幼的章邯, 全都被他打包带上, 浩浩荡荡地出了函谷关。

几年的治理成效显著。农业技术在墨家和农家的协作下更新迭代,新的农具和耕作方法推广到了大部分郡县;商业在嬴政授意吕不韦进行适度改革后, 也有了明显的松绑与繁荣。书同文、车同轨的效果更是立竿见影,教化天下的事情嬴政交给了叔孙通去推行,事实证明, 儒家在不想着“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候,还是很好用的。

当然, 最重要的, 是接连数年的和平与稳定。

从春秋到秦朝建立,中间数百年的时间,几乎没有哪一年不打仗。战争平等地摧毁一切——人口、房屋、田地,最重要的是,它滋养绝望。在“今日生明日死”的威胁下,没有人能专心投入生产建设。可如今天下太平, 再也不用打仗了。就算征战,也是对外征战, 战火不会烧到本土。黔首们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过日子。短短几年间, 天下黔首便已从战争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天下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上一次东巡,是为了泰山封禅。而这一次,除了向天下宣示“六合归一”之外, 嬴政还存了巡视自己领地的心思,他要带着自己看重的臣子们,去看他亲手打下的霸业。108偷偷把这个行为叫作“大猫巡视领地并喵喵叫炫耀战利品”,不过它没敢说出口。显然,比起大猫,自家好面子的陛下更喜欢“祖龙”这个称呼。

按照地理远近,车队先到了韩国都城新郑。

嬴政对韩国兴致缺缺。在他眼中,韩国连对手都算不上,只能算六国里凑数的那一个。倒是韩非颇为感叹,还去了韩国的家庙祭拜。他这一去,反倒让嬴政生出几分趣味来,别的不说,强抢别国臣子这种事,做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下一站,是邯郸。

嬴政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可比新郑深刻多了。赵国的王宫如今已被改造成了秦皇帝的行宫,嬴政入住后,下令:“在邯郸多留几日。”

处理完加急送来的政务后,嬴政换了一身寻常士人的深衣,只带了蒙毅和几个侍卫,悄悄离开了行宫。

因为帝王驻扎在此,而邯郸又是仇秦情绪较重的地方,为安全起见,街上的盘查比平时多了不少,以至于天色尚早,街上便已行人寥寥。嬴政走在邯郸的街道上,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屋舍轮廓。秦军攻入邯郸之后,在王翦的约束下并未劫掠,这些屋舍便还保持着嬴政记忆中的模样。偶尔有路人经过,他们的口音,就像他记忆中一样熟悉。

只是嬴政,却不再是当年的嬴政了。

当年那个在邯郸为质的少年,听着这些口音,心中只有仇恨。他要躲着走,不能被认出是秦人,他无权无势,要拼尽全力才能保住自己的命。可如今,嬴政再听到这熟悉的口音,心中却只剩下了愉悦。

无能为力、不能报仇的时候才有恨;报完仇之后,就只剩下得意了。嬴政甚至觉得这些口音听起来有些亲切。当然,这种亲切,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宽容。

嬴政走到自己当年住过的那座小院前。

院门斑驳,门槛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墙上的青苔长了又枯、枯了又长,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院门外有几名侍卫守着,甲胄整洁,神情肃穆。王翦攻破邯郸之后,得知这里是陛下幼年居住的地方,便设下了守卫;后来的邯郸令也常年派人维护,不敢怠慢。

蒙毅上前,向那几个守卫亮了亮代表九卿身份的银印青绶。几个守卫面色一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站在蒙毅身前那个身着寻常深衣的男人身上,他们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躬身让开身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蒙毅带着几个侍卫留在外面,嬴政独自步入了院子。

院中积满了灰尘,落叶与尘土混杂在一起,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嬴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堂内一片狼藉,桌椅倾倒,陶罐碎裂,地上散落着一些早已看不出原样的杂物。显然,在他当年逃离邯郸之后,曾有人来搜查过,翻箱倒柜,将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

灰尘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是他自己的。他穿过堂屋,推开卧房的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开启过了。地上还散落着几根竹简,已经朽了一半,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再也无法辨认。

108从他的袖中飘了出来,光晕微微闪烁,激动道:【陛下,这是当年我和你绑定的地方!】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这方以他如今的身高体型已显得略微狭小的空间。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寒冷的冬夜,他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叫骂声;想起那些饥饿的日子,他啃着干硬的麦饼,就着冷水,计算着还要多久才能长大;想起那些屈辱的时刻,他被赵国的贵族子弟围着嘲笑,骂他是“秦狗”。

他想嬴子楚,那个从未保护过他的父亲;想吕不韦,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男人;想赵姬,那个他不知该如何评价的母亲;想赵国和秦国,想他第一次副本中看见昭襄王、宣太后、范雎——想他当年那些浓烈的恨,和浓烈的渴望。

他开口,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温和许多:“是,当年我就是在这里遇到你的。你说要辅佐我封侯拜相。”

嬴政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转眼,却是朕给别人封侯拜相了。”

108小声说:【后来我发现您是秦始皇,就改口说是开创文明了。而且,没有系统,陛下也是始皇帝】

嬴政掂掂光球,语气平淡:“那大秦就会二世而亡了。”

他伸出手,将108托起来,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他没有再回头看那间小屋一眼。

恍惚间,如今高大的帝王身影,与当年那个深夜狼狈逃走的质子身影,在满院的尘埃与光影中重叠,渐行渐远。

回到行宫,嬴政在昔日的赵王宫中设宴。丞相没来,吕不韦年长、资历最深,自然坐在了首位。嬴政问他可曾回故地看看,吕不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臣在大秦多年,早已不记得邯郸的事情了。”

嬴政看着他,心平气和了下来,甚至笑着问道:“天下人人都知文信侯‘奇货可居’之说,认为吕卿看人奇准。为何当初吕卿没看出来,朕今日能有此成就呢?”

吕不韦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将酒盏凑到唇边,掩饰面上的不自然。他和嬴异人逃离邯郸的时候,嬴政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婴童,被赵姬抱在怀里,连路都不会走。谁能想到,那个婴童有朝一日能横扫六合、开创不世霸业呢?他若真有那般远见,当年就该把嬴政揣在怀里一起带走。

嬴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还是他的108慧眼识真龙。他当年就觉得,自己的108比父亲的吕不韦厉害。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他一笑而过,转而与蒙恬说起话来。二人商量起攻打百越的事宜,不能用大军,百越疫病太多,需要训练小股精锐部队……

半月后,一个天色微明的早晨,车队再次启程。晨雾还未散尽,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嬴政登上车驾,回头看了一眼邯郸城朦胧的轮廓,然后转过头,目光投向北方。他带着他的能臣良将,车轮滚滚,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出发。

秦皇政五年夏,始皇帝嬴政结束第二次东巡,车驾还抵咸阳。同年冬,大秦发兵五万攻打百越。此番征伐不同于以往大军压境的战法,而是分作十支五千人的精锐队伍,深入山林瘴疠之地,对百越诸部逐一击破,蚕食鲸吞。

秦皇政六年夏,大秦第一支海军正式组建。十二艘新造战船在渭水之滨扬帆启航,沿河道入海,分别向东方和南方驶去,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秦皇政七年春,船队陆续返回。船舱中满载着金银财货,以及随船而来的各国“使者”——如果那些尚处于部落阶段的聚落能够称为“国”的话。

秦皇政九年,万国来朝。始皇帝嬴政宣告:“属国必须完全服从宗主国,每年纳贡。”随后给出了一份数额高昂的贡品清单。

对此,108认为不该让陛下看那本《世界史》,陛下显然对“日不落”这个概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秦皇政十年夏,大秦发兵二十万征讨西域。历时两年,将西域广袤的土地收归版图,设立大秦西域都护府,丝绸之路自此彻底置于秦廷掌控之下。

秦皇政十三年,始皇帝派遣使者持节西行,前往遥远的西方,那个据说名为“罗马”的帝国。

秦皇政二十五年,大秦船队穿越北方海峡,发现了一片此前无人知晓的广袤大陆。始皇帝嬴政令史官记载:大秦发现了上古九州之外的又一州。当然,也是大秦的九州之一。

秦皇政五十年,九州之内,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天下归一。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陛下一路拯救世界,也在学技能拯救大秦,有爱他的人,有陪着他长大的系统,过了很幸福伟大的一生啊!

——

番外我也没确定写长写短,可能就不会日更了。观影体还没确定写不写,我没怎么看过这个,可能去看看其他的然后写,后世应该会写点,原本历史人物穿副本应该会写……

第98章

赵政就像一场风,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在秦国吞并韩赵两国之后,这位横空出世的秦国客卿赵政,便只留下一句“大事已成,吾去也”的话,便如烟云般消散在咸阳城。任凭宣太后和嬴稷如何派人搜寻,翻遍了咸阳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将寻访的范围扩大到关中各郡,都找不到赵政的丝毫踪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久而久之,时人便将其传说成了鬼谷子那样的隐世高人,来无影去无踪,辅佐君王成就霸业后便功成身退,不留姓名。

当然,也有另一种更加阴暗的猜测在私下流传。有人说,赵政的确是秦王嬴稷的私生子,因为能力过强,风头太盛,被秦太子嬴柱忌惮,命人刺杀而死;而秦宗室为了掩盖这一桩丑闻,便让赵政“失踪”得无声无息。

听到这个传言之后的太子柱愣了半天,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用一种极其困惑的语气问左右:“啊?我有这个能力吗?”

左右无人敢答。

随后的数年间,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因为赵政几年的有意缓和,宣太后和嬴稷之间的关系比先前亲近了许多,那些曾经因为权力带来的横亘在母子之间的猜忌与隔阂消融了不少。也因为灭了韩赵两国,嬴稷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足够的威望和底气,宣太后也终于意识到,她的儿子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做一个完全的秦王了。

在经过将近三年的磨合与博弈之后,穰侯魏冉被废为庶人,其他秦宗室也被重重打击,宣太后还政于秦王。虽还会与嬴稷商议朝政,但没有大事却也不会再随便干涉。

就在赵国灭亡三年后,又有赵国宗室在旧地举兵反叛,而背后的推手,是其他四国。

没有谁愿意看到秦国一家独大。这几年间,各国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们之间彼此征战,好像谁也没捞着什么好处,唯一的获益人就是秦国。秦国趁着他们彼此征战,无法合纵攻秦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韩赵吞并了。

谁都没想到韩赵会亡得如此干脆利索。其他四国一看,不行啊,现在韩赵已经没了,要是我们剩下几个国家再不联合起来,岂不是都要亡了?于是仗也不打了,着急忙慌地联合抗秦,顺便支持赵国复国。此时的赵国虽然也经历了亡国之战的创伤,却没有任何一战像长平之战那样惨烈到被坑杀三十万青壮、再无反击之力,于是赵地开始频繁爆发起义,此起彼伏,如同野火燎原。秦国一边消化韩赵之地,一边焦头烂额地发现自家粮食产出不够了。

于是,本该在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才开始修建的都江堰工程,提前开始了修建。嬴稷派遣李冰为蜀郡郡守,主持修建都江堰。

几年后,秦国发动了对魏国的战争。白起为主帅,连克数城,兵锋直指魏都大梁。就在这个时候,嬴稷和白起在攻打魏国一事上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嬴稷认为,现在就应该立刻再次发动灭国之战,一鼓作气拿下魏国;白起则认为,先前秦国灭韩赵二国,已经引得天下侧目,如今四国联合抗秦,势头正盛,秦国目前的实力也无法一次性灭掉魏楚燕齐四国,应该先慢慢削弱四国,等待时机。

嬴稷坚持己见,白起也不肯让步。若是从前,白起大概会和嬴稷大吵一架,但经过荀子几年的唠叨,白起的性子比先前圆滑了些。他没有直接在朝堂上和嬴稷吵起来,而是下了朝后跑到荀子府上,拍着桌子抱怨:“大王自己从未带兵打过仗,还对我指指点点!我真是受不了大王了!”

荀子给他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说:“那你便辞官吧。以退为进,让大王派兵去打一仗试试。他打输了,自然就知道你说得对了。”

白起觉得有理,便称病不出。嬴稷换帅之后再次攻打魏国,却被信陵君魏无忌联合其他三国一同拦下,寸步不得进。消息传回咸阳,嬴稷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派人去请白起,白起依然称病。嬴稷忍无可忍,召白起入宫,对白起恨恨说:“如君不行,寡人恨君。”

显然是起了杀心。

见势不妙的荀子早在白起被召入咸阳宫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入宫请出了宣太后。宣太后拄着拐杖来到章台宫,对嬴稷进行了一场亲妈的教导,从当年她如何给他谋划王位讲起,到这些年来她为他铺平了多少路,再到他如今翅膀硬了就开始不听老人言。

嬴稷把头一扭,还不愿意听,但到底是看在宣太后的面子上,任由白起辞官了。嬴稷面色不虞说:“难道没有白起,寡人就成就不了霸业了吗?”

白起忍住了想和嬴稷再吵一架的冲动。

宣太后在一侧拉着荀子低声叹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稷儿从小就这个德行,都是随了他父王。多疑,偏执。”老嬴家历代君王本事都很不错,但这个性子,多少都有些毛病。

宣太后顿了顿,又说:“政儿在的时候,他能调节稷儿和白起之间的矛盾。如今政儿不在,也不知谁能劝得住这两头倔驴。”

哪怕她身为嬴稷的亲生母亲,也想不明白这老嬴家的秦王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倒是赵政,十分懂嬴稷想什么。荀子但笑不语,宣太后能骂秦王是倔驴,他却是不能附和的,虽然他心里也觉得,秦王和白起两个,一个赛一个倔。

忽然,殿中烛火无声地跳了一下。

那火苗猛地蹿高了一截,又缓缓落回原位。紧接着,一片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在四人面前凝成一块巨大的光幕。

“何人?”嬴稷下意识地斥责了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但很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浮现在他的脑中。他忽然就知道了面前这块光幕是什么。

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大字,笔画端正:【千古一帝秦始皇生平】

“秦始皇是何人?”嬴稷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亲切感,仿佛这个名字与他有着某种深远的联系。

光幕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画面中浮现了一个女人。她抱着一个孩子,跪坐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对着面前一个模糊不清的男人身影哭泣,声音哀婉而绝望:“你走了,我们母子怎么办?你就这样抛下我们,逃回秦国去吗?”

那男人的身影模糊不清,看不清面容,只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门被关上,女人的哭声被隔绝在屋内。

嬴稷在梦中皱眉。他们大秦竟然有如此抛妻弃子之人?而且看场景,这明显是战乱时期,孤儿寡母的,如何活得下去?

可那对母子还是活了下来。画面流转,孩子越长越大,能跑能跳,会开口说话。他学会了在街头躲避那些比他大的孩子的追打,学会了在母亲沉默的时候不去打扰她。画面再次变换,那婴孩长成了三四岁的幼童,独自蹲在院角的阴影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几个稍大的孩子从院门外探头进来,朝他扔石子,嘴里喊着一些听不清的、却显然不是什么好话的话

嬴稷深深皱眉。他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时候,就是在燕国当质子的时候。可就算那段时间,他也只是在尊严上受到了轻视,衣食用度从未短缺过,从来没有过得这么苦过。他看着画面中那个瘦弱的孩子,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眼熟。

那眉眼,那轮廓,仿佛在哪里见过。

宣太后也这么觉得。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几眼那张小脸,忽然语气笃定地说:“这是政儿。”

嬴稷先是一怔,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政儿!真的是他的政儿!政儿姓嬴,是他们秦宗室!而这个场景,是昔年赵国的邯郸。那么说,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就是秦国派去赵国的质子?可是他不记得大秦在政儿出生的那个时候派过质子前往赵国啊。

“不是先前。”宣太后的语气笃定,她一边心疼地看着光幕中小小的嬴政,一边迅速从记忆中检索。

很快,几人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他们从画面的细节中拼凑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这似乎是未来的事情。准确地说是没有“赵政”参与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嬴政没有出现在秦国,没有成为客卿,没有帮助秦国灭掉韩赵。他留在了邯郸,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独自长大。

画面继续流淌。嬴稷看到嬴政逃出赵国,看到那个少年在深夜的街道上狂奔,看到他进入秦国。然后,他看到了年老的自己,嬴稷看到自己驾崩,看到那个少年在棺椁前长跪不起,看到嬴柱继承王位,看到三日后嬴柱驾崩,看到一个看不清脸的名叫嬴子楚的人继承王位,三年后又驾崩。

此时嬴稷、宣太后、白起、荀子四人的表情:“……”

四个人全部都是一脸恍惚。就连在政治上最不敏锐的白起,也意识到秦国四年丧三秦王,年仅十三岁的幼主在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本动摇,社稷危殆。

嬴稷甚至心想,不对吧,他和他的母后都活这么大的年纪,怎么他的儿子和孙子那么早就死了?

宣太后看着十三岁就继位为秦王的嬴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或许政儿的生母,能如我一般辅政。”

其余三人也只能抱着这种希望。毕竟从结果上看,宣太后摄政的这些年间,秦国的确是蒸蒸日上的。然而,很快几人就意识到了——母后之间,亦有差距。

画面中,赵姬与嫪毐的丑事被一一揭开……嬴稷看着赵姬的操作,又看向自己的母亲宣太后,真情实感地说了一句:“寡人不可无阿母,秦国不可无阿母。”

他亲妈为了秦国,可是二话不说就杀了义渠王!

光幕之中,嬴政已经长大成人。相貌依然稚嫩,但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权,以退为进杀嬴成蟜,平定嫪毐之乱,软禁赵姬,处置吕不韦。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宣太后看着这一幕,语气复杂地说:“稷儿,政儿比你强。”

嬴稷没有反驳。赵姬不能和宣太后相提并论,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嬴政继位的时候才十三岁,他有宣太后教导为君之道,而嬴政这些年什么都没有。而且那个吕不韦的能耐,也不在魏冉之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样的处境下,嬴政能以如此手段夺回权柄,其心志之坚韧,能力之出众,远胜于他。

接下来的画面,让几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看到了战争。灭韩之战,灭赵之战,灭魏之战,灭楚之战,灭燕之战,灭齐之战。画面中,嬴政站在咸阳宫,俯瞰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六国王城。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在他面前崩塌,一面又一面的王旗在他脚下坠落。

韩王献出了地图和印玺,跪在咸阳宫前,瑟瑟发抖;赵王在城破后被俘,被押解着走过邯郸的街道;魏王在绝望中投降,打开了大梁的城门;楚王在逃亡中被追上,死于乱军之中;燕王太子的人头被装在木匣中,送到他的案前;齐王什至不敢抵抗,出城请降。

嬴稷看到嬴政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中,面前排列着从六国收缴来的礼器。那些象征着诸侯国最高权力的器物,此刻如同战利品一般陈列在他的脚下。他缓缓走过那些器物,目光从每一件上扫过,然后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辽阔的苍穹。他开口:“朕功盖三皇五帝,为始皇帝!”

嬴稷忍不住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开怀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好!真是寡人的好曾孙!”

他的心中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能看到大秦一统天下,他死而无憾。

荀子站在一侧,目光落在画面中那个站在嬴政身侧的熟悉身影上,那是李斯,他的弟子。荀子的脸上带着欣慰。没能辅佐赵政,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可是现在,看着他的弟子辅佐嬴政真正统一了天下,荀子也心满意足了。他这一生的学问,终究没有白费。

……虽然李斯看着像是成了法家人。

白起站在另一侧,看着画面中嬴政对王翦的信任与重用,六十万大军,交到王翦手中,数年不问,粮草供应从不短缺。王翦也是称病不愿出战,嬴政就亲自登门温声软语的哄王翦。

白起忍不住低声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看看人家的秦王,再看看他的秦王。嬴政说话多好听,对将军多信任。人家的秦王给将军六十万大军,在外征战几年都不管;自己还什么都没干,就是装个病,就换来一句“寡人恨君”。

嬴稷听到了白起的话,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那句话,他确实说不出来。就算是现在,他也说不出来。

还是宣太后最先抓住了重点。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嬴稷:“那如今,政儿呢?”

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嬴稷。对啊,他们大秦的小王上呢?既然画面中的是未来,那赵政,那个曾经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赵政去了哪里?

嬴稷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缓缓道:“寡人不记得寡人的孙子中有人名为嬴子楚。”

画面中的那些脸,除了嬴政的脸之外都是模糊的,他只知道那个当了三年秦王的孙子名叫嬴子楚,曾在赵国为质。其他什么都不知道。问题是,现在赵国已经没了,他上哪去找人去?

几人一起沉默。宣太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无非再等几年。我养好身体,等着抱玄孙就是了。今日之事,就不要对外说了,以免引起天下惶恐。”

从这一日起,嬴柱惊喜地发现,他的父王不再要求他用功学习为王之道了,反而经常嘱咐他好好保养身体,多生几个孩子。嬴柱觉得,他父王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本事,想要培养王孙了。

对此,嬴柱已经习惯了。他上面本来有个哥哥,但是死得早,所以才轮到了他当太子。后来又有赵政,嬴柱都做好了把太子位置再让给赵政的准备,结果赵政又消失了……如今父王忽然关心起他的子嗣问题,他也没多想,只当是父王年纪大了,开始看重血脉传承了。

几年后,嬴稷摩拳擦掌,想要攻打燕国。主帅依然不是白起。白起自从见过光幕中的嬴政之后,嘴里天天翻来覆去地念叨两句话“寡人恨君”和“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意味很明显,要不然让嬴稷学着嬴政去哄他这个将军,要不然他就接着“病重”。把嬴稷气得够呛,但又拿他没办法,亲妈宣太后盯着他,不让他治罪白起。

至于燕国还有秦国派去的质子,那不重要。那个质子又不叫嬴子楚,如何能比得上疆土呢?

只是让嬴稷想不到的是,他这个没怎么见过面的便宜孙子,竟然还有几分本事,他生生从燕国跑了回来。

嬴柱找到嬴稷,小心翼翼地禀报:“父王,华阳喜欢异人,想要将他记在自己名下,作为嫡子。异人如今已经改名为子楚了。”

他是知道自己父王和祖母这些年对华阳夫人的孩子有着期盼,只是他的年纪实在大了,这么多年和华阳也没有子嗣。华阳惦记着故国楚国,嬴异人便自愿改名为嬴子楚,他也觉得自己年纪比华阳大这么多,若是自己早去,华阳膝下有子,也能妥帖些。

谁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原本连正眼都不瞧他的嬴稷,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猛然起身,动作之大连案上的茶水都溅了出来。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嬴柱:“嬴子楚?他叫嬴子楚?他是不是在外有个儿子,你把他叫过来,寡人亲自问他!”

嬴异人云里雾里地来到了章台宫。他还没站稳,就被嬴稷劈头盖脸地一通盘问——在燕国有没有娶妻,有没有生子,孩子叫什么名字?

嬴异人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孙儿在外的确已经娶妻,她给孙儿生了一个儿子,名政。”只是燕国路远,吕不韦能帮着他逃出来已经是不容易了,妻子和孩子实在是顾不上,只能暂且留在燕国。

嬴稷却当即大笑三声,笑声洪亮,他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寡人的曾孙怎能流落在外?寡人要命大军亲自去燕国接回寡人的曾孙!”

哈哈哈,他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曾孙,终于让他等到了!

嬴柱和嬴子楚都震惊了。嬴柱儿子不少,孙子更多,谁见过嬴稷这么对某个孙子上心的时候?嬴稷却丝毫不管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哼,他有宝贝曾孙了,谁还管蠢儿子和没那么蠢但也远远比不上他的宝贝曾孙的孙子?

嬴稷又给白起下了令。这次他理直气壮,只说让白起亲自带兵去把他的曾孙嬴政迎回来。武安君府邸中,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壮年将领的白起,看着嬴稷命令语气的诏书,却没有再怄气。

鬓发已经泛白的白起从书房中拿出一柄旧剑。放了数十年的旧剑,光泽已经黯淡了,剑鞘上的皮革也磨损了许多。白起抚摸着那柄剑,指腹缓缓滑过冰凉的剑身,目光沉沉。

当年攻破邯郸后,赵政私下找过他。那时赵政说,自己日后就不能和他共同征战了。当时白起没有觉得什么,甚至以为赵政是已经立下了军功,所以要回朝去争太子之位了。太子嘛,自然就不能和他这个将军在一起征战了。赵政还叮嘱他不要和君王犯浑。

白起记得,赵政解下了他腰间的佩剑,递给自己,认真对他说:“将军百战百胜,大秦永远记得将军的功劳,秦王也永远记得将军的功劳。无白起,就无大秦的明日。”

白起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他那时候想,自己虽然一心打仗,不想要干涉朝堂之事,可他愿意为赵政领兵,无论是对外征战,还是对内夺权。可惜后来,他等来的却是赵政消失不见的消息。

此后白起打到哪里,就要命人去当地的山中寻访赵政的消息,甚至白起还怀疑过赵政是死在了王室权力争夺中……直到那日在咸阳宫看见天幕,他才知道,赵政不是死了,也不是消失了,赵政只是回到了属于他的未来。

白起抽离回忆,将那柄故人之剑佩戴在腰间,又穿戴好甲胄。他还能征战。嬴政才不会说“寡人恨君”,他也要君王信重哄着的待遇!

白起本以为这次要做好一举攻下燕国的准备,结果到了章台宫,嬴稷却说:“只是让你亲自去接政儿回来罢了。寡人已经和燕王说好了,寡人今年不攻打燕国,让他好好把政儿送回来。”

白起一愣:“不攻打燕国?”

嬴稷理所当然地说:“今年不攻打,明年再起兵。”

秦国已经为攻伐燕国做了好几年的准备,这一次少说也要攻下十座城,怎么可能说不打就不打?他不过是想今年先把政儿接回来,省得燕王一怒之下伤到政儿,所以先骗骗燕王罢了。

反正他骗六国都骗顺手了。

赵姬昨日还沉浸在嬴异人抛妻弃子的惶恐中,今日就被燕国恭恭敬敬地换上了新衣,送出了城。马车一路向西,穿过燕国的边境,进入秦国的地界。

她还没从这一悲一喜的剧烈转折中反应过来,便在路上遇到了来迎接他们的人,是一位年纪不小的将军,身披甲胄,腰佩旧剑,威风凛凛。她的丈夫嬴异人也在一旁,对这位将军十分敬重,口称“武安君”。

赵姬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怀里的嬴政就被白起抱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她和嬴异人就被大军扔下了。

赵姬和嬴子楚面面相觑。赵姬原本以为是嬴异人发达了,自己母凭子贵,可现在看来,好像嬴子楚是父也凭子贵?

返回咸阳之后,嬴子楚就更惶恐了。他看见了他的祖父秦王嬴稷,还有曾祖母宣太后,以及名满天下的大儒荀子都在章台宫外等着。宣太后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她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一直在后宫休养,嬴子楚回来之后还从来没有见过宣太后。还有荀子,听说这几年精力也大不如前,辞官之后一直隐居,连稷下学宫祭酒的职务都交给了自己的弟子。

可现在,嬴子楚看着围在自己儿子身边的几个秦国大佬,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他儿子他也看了,除了格外乖巧一点,一路上不哭不闹,还有长得格外可爱一点,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啊?怎么感觉他和他的父亲安国君,都像是政儿的附属一样?

而在前面,宣太后几人已经围着嬴政看了又看。宣太后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被嬴稷抱在怀里的小嬴政的脸蛋,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哎哟,政儿还真是我的乖孙。”

玄孙可不就是孙儿,这就是她的孙儿啊。宣太后想起自己在光幕中看到的嬴政的幼年经历,还有“赵政”在她身边时,好几次看着她和几个儿子时眼中遮掩不住的失落。当时赵政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应当再多偏爱些这个大玄孙的。

还好,现在真的能抱她的大玄孙了。宣太后慈祥地看着身前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不吵不闹也不认生的小嬴政。哎呀,长的和稷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嬴稷更在乎的则是秦国的霸业。他看着嬴政,就像看见了光幕中的那个始皇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他当即拍板:“政儿就留在咸阳宫,寡人亲自抚养。寡人要封他太孙!”

听到这句话,荀子沉默了片刻,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嬴稷,以及站在不远处看着就不太聪明的安国君嬴柱。荀子觉得,嬴稷会当秦王,但是教孩子不行。

看着小嬴政那双明亮的眼睛,荀子轻咳一声,心中那个几十年前就蠢蠢欲动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当年他就想让嬴政做他的弟子,只是没成。为了儒家的将来,也为了他的私心,更为了大秦,他可以教嬴政啊。外儒内法那一套,这几十年他已经整理成了成体系的学说。

荀子向前迈了一步,道:“况当年便与赵政有师生之情,不若由况来做王孙之师?”

第99章

白起听到荀子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几乎是抢着开口:“那阿政的兵法和剑术便由臣来教!”

白起当初可是拿赵政当他兄弟看的,虽说后来他知道赵政可能是大王的私生子后,那份兄弟情谊渐渐变成了君臣关系,但私交依然深厚。

谁不想让自己兄弟喊自己一声老师呢?白起光是想象一下嬴政恭恭敬敬叫他“老师”的场景,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嬴稷眉毛一皱,不悦地看着荀子和白起。什么意思?寡人才是天下最厉害的,而且政儿日后是秦王,当然是要跟着他学习为君和治国之道了。这两个人,一个就会写书,一个只会打仗,哪能比得上他?只是不等嬴稷开口拒绝,一个更重量级的人物就开口了。

宣太后笑眯眯地说:“你就是我一手养大的。论起教养孩子,你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我。政儿就由我养着吧。”

一番话说得嬴稷哑口无言。别人他还能拒绝,可这是自己的亲娘,让他没法拒绝。何况对比一下自己和嬴柱的差距,他养出来的儿子本事平平,而宣太后养出来的他是一代雄主。

嬴稷自己也得捏着鼻子承认,宣太后比他会养孩子。

但是嬴稷依然不甘心。他一直对自己教出来的嬴柱本事平平这件事耿耿于怀。而且在这一点上,似乎厉害的君王都有这个通病,认为不是自己不会教孩子,而是儿子的天赋太差。

嬴稷觉得是嬴柱太笨了,才学不会他的本事。但是嬴政聪明,肯定一教就会,这正是让他洗刷“不会教孩子”这个名头的好机会。

嬴稷于是说:“母后年纪已高,如何能让政儿去闹腾母后呢?还是让政儿与寡人同住,母后有闲暇常来看看就是。”

他一边说,一边对站在自己身后的范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纵横家出身的范雎以口舌说服其他几人,不要来和他抢曾孙!

范雎接收到嬴稷的眼神,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嬴政那张小脸,有些出神。他曾经做过一个长梦,梦中赵政好像是他的弟子,跟随他从魏国逃到秦国,一口一个“先生”叫得可甜了。但是现实中,分明是他被赵政从魏国带到秦国的,也没有受过梦中那等被弃于厕中的侮辱,而且也一直都是自己称赵政为“先生”,所以范雎也一直只把这事当成一个荒唐的梦。

只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还是让范雎对面前的嬴政好感大升。范雎心中蠢蠢欲动,论学问,自己比王上强;论治国的经验,自己比荀子多;论年纪,自己比宣太后年轻。这么看,自己才是最适合给嬴政当老师的人啊。

只是范雎以谋术闻名天下,自然不会像其他几人那般直白地表露心意。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何不在王宫之中设一殿,王曾孙居于殿中,由王上及诸位一同抚养呢?”

到时候他入宫,也能顺便给嬴政上课。

这个法子公平,连嬴稷也挑不出异议来。至于嬴政真正的父母嬴子楚和赵姬的意见,几人都不关心,一个抛妻弃子,一个帮着情夫造儿子的反,岂能让他们养政儿?

嬴稷大手一挥,当场拍板:“寡人的曾孙,总不能王曾孙地叫着……便封政儿为咸阳君!”

嬴子楚和嬴柱很快就知道了,才刚断奶的嬴政,被王上封为了咸阳君。父子二人脸上露出了相似度高达七成的迷茫表情。

嬴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安国君和咸阳君,两个封号哪个更尊贵呢?他的安国君封号取自“安邦定国”,是要比其他以封地为封号的君贵重的。可是咸阳君,这岂不是以秦国的国都咸阳为封地?这和以秦国为封地有何不同?

不过嬴柱也很快就调理好了心态。他甚至转念一想,还乐了起来,有能满足父王期待的曾孙,父王应该就不会总是给他压力了。他又何必跟自己孙子比谁的封号更贵重呢?

嬴柱还有闲心打趣嬴子楚:“你这个儿子取名取得巧。我秦国当年的武成君便名为政,想来也是让太后和王上想起了武成君。”

这么一想,嬴柱心里甚至有点痒痒,等嬴政再大些,他就可以抱着嬴政说“政儿,叫祖父”,政儿就会乖乖地叫他祖父。要知道他当年对赵政是有一种略带仰望和崇拜的心理的,甚至还在私下想过,要是赵政真的是他的兄长就好了。

嬴柱甚至还觉得赵政的长相和他相似,而他这个孙子嬴政长大了以后,相貌应当也会和赵政有些相似。这么一想,他心里更舒服了,连带着看嬴子楚都顺眼了几分。

嬴子楚已经无话可说了。那是我儿子,我儿子啊!为什么全秦国所有人都比我更看重我儿子?

这一场专门为嬴政归来举办的接风宴散后,嬴子楚身上带着酒气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吕不韦早已在此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询问:“如何?”

嬴子楚深深叹了口气,表情复杂地说:“先生不必担心父亲不看重我了。”

他和吕不韦先前都在担忧自己在秦国的地位。嬴子楚是有往上走的心思的,要不然他也不会为了讨好华阳夫人,给自己改名为子楚。按照嬴子楚和吕不韦之前的设想,嬴子楚回到秦国之后,应该是先讨好华阳夫人,让华阳夫人把自己记在她的名下,变成嫡子。然后再凭借安国君对华阳夫人的重视,自己就能和安国君培养感情,被安国君看重。

但是现在全都不用了。他不用讨好华阳夫人,也不用讨好安国君了。

他父凭子贵了。

嬴子楚搓了把脸,言简意赅地说:“王上封政儿为咸阳君。”

吕不韦神情震惊:“咸阳君?”

嬴子楚抬脚踩了踩地面,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正是你我如今脚下的这个咸阳——咸阳君。”

他也是吃上儿子软饭了。

吕不韦砸了砸舌:“……才刚断奶便封作了咸阳君?”

这和直接把嬴政封为太子有何不同?

吕不韦神思恍惚,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本事。他的生意遍布天下,吕不韦一向对自己的眼光很肯定,但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奇货可居”,他认为的宝物是嬴子楚。可现在看来,天下还有更珍贵的宝物……他甚至还抱过那位宝物。

嬴政是他看着出生的,虽说如此,可或许关系还能更近一些。

吕不韦心思一动,问道:“如今咸阳君身在何处?”他心里起了念头,虽说天下人都认为他是个只知牟利的商贾,可是吕不韦对自己的学问还是有些信心的。若是能成为嬴政的老师,那自己在秦国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嬴子楚无奈地说:“政儿被王上留在宫中,由太后和王上亲自抚养。”

嬴子楚和吕不韦不仅是君臣以及救命之恩的关系,二人还是知己。嬴子楚看着吕不韦的表情,大概能猜到吕不韦在想什么,于是又补了一句,“荀子和武安君,还有相国,都想要做政儿的老师。”

吕不韦:“……”不是,排队都轮不到他啊。

日子就这么缓缓地过去。嬴子楚刚认华阳夫人为母的时候,华阳夫人还想着让嬴子楚在秦国娶一位贵族之女为正妻。可是在嬴政被嬴稷封为咸阳君之后,华阳夫人再也没提过这茬,对赵姬也是十分赞赏,赏赐一件连着一件,甚至直接告诉赵姬:嬴子楚不会再有其他姬妾。

安国君原来对嬴子楚不冷不热,毕竟要是真喜欢这个儿子,也不会随意送去燕国为质子。如今也是一改先前常态,直接让嬴子楚跟着他处理事务,来往交际也都带着嬴子楚,态度鲜明地确立了嬴子楚是他继承人的地位。

每次赴宴,宾客得知嬴子楚就是“那位咸阳君的生父”后,态度就会立刻热络起来,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贵族会端着酒盏凑过来,笑容满面地寒暄半天。

谁不知道嬴政就是王上隔了三代看好的继承人呢?

一眨眼,五年就过去了。

要说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嬴子楚和赵姬感情甚好,相处时间也多,却数年都没能再有子嗣。不过嬴子楚也不在乎,嬴政一个儿子,顶得上其他王孙一百个儿子。赵姬倒是去看过大夫,大夫只说身体健康,缘分不到。

章台宫侧新建的少阳殿中,宣太后坐在殿檐下,靠着凭几,目光越过庭院中那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落在屏风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将那个端坐读书的孩子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六岁的嬴政已经表现出了远超寻常人的天资,无论是从比同龄人更加健壮、修长的身体上,还是从过目不忘的头脑上。六岁的孩子瞧着和其他孩童八岁一样大,一双眼睛圆滚滚黑溜溜,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此刻正神情严肃地跟着荀子诵读《春秋》,小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读什么了不起的天下大事。

宣太后身边的宫人奉承道:“咸阳君瞧着就康健,日后定能身高八尺。”

宣太后嘴角带笑,心想却想,那是自然,她的政儿长大了足有八尺六寸呢。一个宦官走到宣太后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说王孙府上又请了大夫。宣太后嘴角笑意未变,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挥手让宦官退下。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嬴政身上

嬴子楚、赵姬,此生只会有嬴政一个子嗣。好子嗣,一个就足够了,生太多子嗣,反倒会闹出事端。

那边嬴政一口气把《春秋》从头背到尾,然后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荀子:“荀师,我都背会了。荀师教我其他的吧。”

荀子看着嬴政,欣慰里又夹杂着些忧愁。嬴政天赋过人,而且精力旺盛远超常人。才六岁大,读书不过两年,背过的竹简便超百册。荀子挑挑拣拣,从百家典籍里选了些适合入门的书籍,已经都被嬴政学完了。

是以荀子只能教授《春秋》,想着这本书足以让嬴政读一年,结果一月不到,嬴政又背完了。再往下教,就要教书中的道理了,可荀子认为六岁实在太小了些,不到该学那些的时候。

荀子放下书卷,说:“今日的课已经上完了。”

嬴政说:“没上完。才上了一个半时辰,政儿一天能学四个时辰。我想学《商君书》,荀师教我。”

荀子看着嬴政雀跃的脸,说:“咸阳君年纪尚小,不着急读此书。”

这一点连嬴稷也同意,尽管秦国是以法治国,但是法家的那些学说的确不适合幼子看。

嬴政起身从书案另一侧绕过来,抱住荀子的右胳膊,小声说:“可我已经读完了。读的时候有许多地方不明白,想听荀师讲一讲。”

说完就抬脸笑眯眯地看着荀子,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嬴政知道自己生得好,他很擅长利用这个优势。

荀子捏捏嬴政的脸,哭笑不得。他也没问嬴政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弄到《商君书》的。

只是任凭嬴政怎么说,荀子还是坚决认为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情,小孩过早地学这些百家之术,就会早熟,变成黑心小秦王。

可嬴政实在太会哄人了。尽管已经在光幕中看过嬴政长大后是怎么哄臣子的,但是真到了荀子面前,荀子还是撑不住,被嬴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了片刻,荀子便半推半就地讲起了《商君书》。

学足了两个时辰,午膳之后,荀子就不敢再来了,只打发弟子李斯来告诉嬴政下午不上课。身份尊贵又格外会撒娇、又好学的嬴政,纵然是桃李满天下的荀子,也拿他没办法。

李斯如今年纪正轻,才二十出头,前两年刚从楚国来到咸阳,拜入荀子门下。他喜欢儒家学问,却更喜欢法家学问。知道他更喜欢法家学问后,荀子也没有说什么,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随后就给他讲起了法家学问,还留他在身边随侍,将他带入了秦王宫中。

李斯对嬴政的态度很恭敬,哪怕现在嬴政身高只到他腹部。每次见到嬴政,李斯都会先行一礼,腰弯得比面对寻常公子时更深几分。

李斯对嬴政传达完荀子的话后,嬴政故作老成地点点头,然后冲李斯伸出了手。李斯则迅速把一卷竹简塞给嬴政,动作极快,衣袖一遮一掩之间便已完成交接,显然是惯犯了。

嬴政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却没有立刻读书,而是把竹简塞到自己床角,仿佛无事发生一样走出了少阳殿。

忍耐是一项可贵的品质,如果现在在殿中沉迷读书,那他身边的侍从就会发现不对劲,告诉荀子。嬴政小小年纪,就已经无师自通了暗度陈仓的法子。

嬴政离开王宫后,坐马车去了白起府上。白起见到嬴政之后,二话不说,托着他的腋下把他举了起来,然后转了三圈,嘴里还发出“飞高高”这样幼稚的声音。

白起身形魁梧,手臂有力,嬴政在他手中就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崽。嬴政双脚离地,感受着自己整个人被转来转去,面无表情。不过为了哄一哄白起,嬴政在白起把他放下之后还是给了白起一个笑脸。

白起抱着嬴政哈哈大笑,从袖中摸出一根木剑塞给嬴政:“臣亲手雕刻的,咸阳君拿着玩。”

那木剑打磨得光滑细腻,剑柄处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政”字,笔画虽浅,却能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嬴政跟着白起进了书房,状似无意地问起了秦国如今正在和魏国打的战争。白起对嬴政没有任何防备心,三两句话就把军中之事交代了。最后的结尾句依然是:“若是臣为主帅,此战三月之内便能结束。”说完还叹了口气,端起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嬴政摇了摇头。祖父和武安君的矛盾由来已久,二人谁也不搭理谁。这些年来,武安君唯一一次担任主将,是魏国的信陵君合纵四国想要协助赵国复国,秦国节节败退,白起才再次担任主将,大败魏无忌……然后这两个人接着谁也不理谁。

嬴政也问过白起和嬴稷这件事,结果两个人给了两个不同的说法。在白起嘴里,是嬴稷明知打不赢的仗非要去打,还觉得他功高盖主,要赐死他;在嬴稷嘴里,则是白起自恃功高,不把君王放在眼里,有反叛之心。嬴政最后还是从宣太后这里听到了客观的说法,他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的曾祖父嬴稷的错。

离开白起府邸,嬴政摇了摇头,深沉地想这件事情还得他去劝一劝曾祖父。

在他身后随侍的侍从眼中,咸阳君小小一个人,露出十分严肃的神情,负手而立,眉头微皱,实在是可爱得紧。

回到王宫,嬴政直接来到章台殿。嬴稷正在和范雎商议政事,嬴政就自觉地坐在一边。要劝诫君王,当然要等只有自己和君王的时候再劝诫了,总不能在其他臣子面前和君王顶嘴。他父亲当着祖父的面说了自己两句,自己心里都不高兴呢,何况曾祖父还是君王呢。

范雎走后,嬴政让侍从都退下,然后亲自腾腾小跑关上殿门,殿内的光线暗了几分。他又走回嬴稷身前,站定,仰起头,一脸郑重。

嬴稷看着嬴政忙里忙外一副有大事要说的模样,严肃的神情也忍不住慈祥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往靠背上一倚,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曾孙。

嬴政这才开口,说起了让嬴稷和白起和好的事情。

嬴稷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将手中的竹简往案上一搁,语气也冷了几分:“寡人是君王,他不过一个臣子。他的权势都是寡人所赐,却敢违逆寡人。不用再说了,君王绝不会向臣子认错。”

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君臣之道的根本。君王若向臣子低头,纲常何在?威仪何在?

嬴政歪着头,看着年纪一大把却还是这么不懂事的曾祖父,也不急,只是用一种平静语气说:“可是武安君很会打仗呀。”

嬴稷冷哼一声:“秦国又不止他白起会打仗,寡人难道就没有其他将军了吗?若非太后拦着,寡人早就杀了白起了。”

嬴政没有被他这话吓到,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小小的,却莫名让嬴稷觉得有些心虚。嬴政说:“其他将军都没有白起厉害。而且,王上和武安君闹了这么多年的别扭,王上得到了什么吗?”

嬴稷一哽,到嘴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一个称病不出的武安君,得到了几场打得磕磕绊绊的仗,得到了一肚子闷气。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可他怎么能在一个六岁的孩子面前承认这一点?

嬴政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摇头晃脑说了下去:“要是王上和武安君不闹别扭,现在说不准魏国已经是秦国的了。王上和相国去年以离间计,让魏国君臣离心,除掉了魏无忌。王上也知道君臣离心会让魏国弱小,那为何放在秦国就看不透了呢?”

嬴稷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君臣同心的重要性,他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用离间计除掉了魏无忌。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反正他拉不下脸给白起服软。自古只有臣子向君王道歉,哪有君王向臣子道歉的?他嬴稷纵横天下几十年,什么时候低过头?

嬴政又问:“若曾祖父向楚王说一句好话,楚国就会送给秦国二十座城池,曾祖父可愿意?”

嬴稷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国为重,寡人有何不愿?”

嬴政立刻接上:“白起为秦国攻下的城池何止二十座?曾祖父今日说句软话,武安君一年内便能再为秦国打下二十座城池。”

嬴稷:“……”

嬴政从小在赢稷身边长大,对自家倔老头的脾气已经很了解了,他说:“魏王杀了信陵君,曾祖父笑话魏王短见。要是魏王和信陵君君臣两不疑,曾祖父只会觉得魏王有能,是秦国心腹大患。在魏国君臣身上的事情,曾祖父能看明白,难道放在秦国,秦王就看不明白了吗?”

嬴稷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顺着嬴政的话往下想,的确,他和白起君臣离心,其他几国的君臣还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捏了捏嬴政的小脸。指腹触到那柔软滑嫩的皮肤,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这个年纪,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嬴政乖乖任由嬴稷捏他的脸,也不躲。曾祖父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做错了事情要服软,这才奇怪吧。为什么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要拖这么多年呢?真是让人想不通。

从章台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嬴政回到自己的少阳殿,侍从们已经点起了灯。他在书案前坐下,就着摇曳的烛火,将白天李斯偷偷塞给他的那册竹简拿出来。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将竹简小心地卷好,塞回床角,然后脱了鞋袜,爬上床榻,钻进被褥中。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把曾祖父和武安君的事情解决完了。曾祖父虽然嘴上没说答应,但他了解曾祖父,没有当场拒绝,就是听进去了。想必很快,秦国就能拥有更大的疆土了。

梦中。

小嬴政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小山丘上。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山峦。风景很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小嬴政抬头,发现这个大人长得和自己相貌十分相似。小嬴政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小脸一沉,冷声问道:“你是谁?快把我放回去,我可是秦国咸阳君!”

他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有气势,只可惜配上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威慑力约等于零。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小屁孩,挑了挑眉:“朕是大秦始皇帝。”

嬴政稀奇地看着面前这个小时候的自己。他觉得这个小孩神情倨傲得简直和他刚回秦国时见到的嬴成蟜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从小被周围所有人捧着、没吃过苦的模样。

“朕就是你。”嬴政垂目看着小嬴政,缓缓道。

小嬴政抬头看着嬴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是我长大之后?你一统天下了吗?”

嬴政说:“自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手下的疆土,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小嬴政追着嬴政问了半天,怎么灭的其他各国,先打的是哪个,最难打的是哪个,有没有人敢反抗。嬴政也脾气很好地一一回答了,偶尔还会反问一两句,考考这个小家伙的理解能力。

二人说累了,干脆盘膝坐在草地上。山风拂过,沉默了片刻,嬴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小嬴政有些意外的问题:“你过得好吗?”

小嬴政扬起下巴,声音清脆响亮:“自然!我可是咸阳君,人人都知道我日后就是秦王。曾祖父第一次见到我,就给我封了咸阳君,还为我在章台宫附近修建了少阳殿。太后也最喜欢我,武安君也最喜欢我,荀子也最喜欢我!”

小嬴政掰着手指数算,发现两只手也数不完。

嬴政的目光落在年幼的自己脸上。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的父母偏心吗?”

小嬴政歪了歪头,一脸不解:“咱们不是独子吗?”

嬴政不高兴地嘴角下压,这小屁孩能做独生子,完全是因为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副本。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轻轻开口:“108。”

然后小嬴政就看见一个会飞的光球落在了长大的自己肩膀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像一颗会飞的星星。他“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更大。

嬴政得意地勾起了嘴角:“这是朕的108。”

他强调道,“朕的。”

他有,小屁孩没有。

小嬴政露出了羡慕的眼神,正想要再说什么,就被嬴政推出了梦中。

梦醒了,小嬴政揉着眼睛坐起来,晨曦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被褥上,暖融融的。

嬴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多出了一段记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嘀咕道:“世界地图是什么?”

还有其他的造纸术,造船技术,科举制……脑袋挤挤的。

或许是梦中遇到了仙人?嬴政很快就相信了自己的猜测,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甚至这段奇妙的经历都让他惦记多长时间。

他有太多美好的经历了,不差这一次。

第100章

岳飞已经醒来半个时辰了,却依然坐在床榻上,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熟悉的眉骨、鼻梁、下颌,这是一张他很熟悉的脸。岳飞甚至翻箱倒柜,从屋内找到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凑到窗前仔细端详。铜镜里这张脸他确实熟悉,但问题是,这张脸怎么看也只有三十岁出头,而他今岁应该是三十八岁。

在上一刻,他刚死于临安城大理寺内的风波亭中。鸩酒入喉时的灼烧感仿佛还残留在喉咙深处,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倒下时,五脏六腑的疼痛。

更大的问题是,不仅是这张脸对不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岳飞记得自己三十岁的时候,刚收复被伪齐占领的郢州、随州,正式被赵构任为武安军承宣使,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洞庭湖一带,或者是临安一带,反正不可能是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

岳飞刚睡醒的时候,没意识到任何不对。身体比他的意识先一步醒来,像往常一样掀被起身,摸到床边的外袍熟练地套上,系好腰带,然后就推开门往外走。然后一阵冰刀一样的寒风迎面扑来,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吹了个激灵,直接吹回了屋内。他愣在原地,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脑子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不应该去黄泉吗?为何会来到此地?难道此处就是黄泉?

怀揣着这个疑惑,岳飞退回屋内,从衣架上取下厚衣穿上。所幸他一向亲力亲为,屋内没有亲兵或下人伺候,留给他足够长的时间来思索眼前这诡异的局面。他一边思考,一边顺着身体的意识抬手摸向衣架,却摸到了一件紫貂裘。

看着这件华丽异常的紫貂裘,岳飞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这衣服是他的吗?自己一向清廉,克己奉公,就算是他的身份已经够穿貂裘了,可岳飞也一向不喜好这等奢侈外物。何况这件紫貂裘比寻常貂裘更加奢侈,通身无半点杂色,毛色纯黑如墨,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领口缀着一枚赤金盘螭扣,螭首微昂,衔一粒莲子大的东珠,珠光温润,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样的奢侈之物,岳飞在秦桧身上都没有见到过。

他移开眼,在屋内又翻找了一阵,没找到他惯穿着的旧袄。岳飞只能僵硬着胳膊,把那件貂裘套在身上。

推开屋门,寒风凛冽。庭院中扫出一条过道,过道两侧的雪能够淹没小腿肚。岳飞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他生在相州汤阴,后来辗转在江南一带征战,江南少雪,就算下雪也薄得像一层霜,落地即化。

岳飞踩着过道上的石板,一步一步走向正堂,靴子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了正堂,亲卫迎上来禀告,说韩将军已将后勤军务簿册送来了。岳飞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直觉,他觉得这个韩将军就是韩世忠。他还记起来了两日前他和韩世忠商议如何在军中防备雪灾的事情。岳飞心里松了口气。有记忆就好,好歹不至于让他全部出错。

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奇怪,他和韩世忠熟悉起来,是后来的事情,这个年纪的自己和韩世忠并无多少交集。不过显然,在这方世界不同了。还好,虽然换了世界,但是自己的性格应该没有变。

岳飞假咳两声,吩咐亲军:“我偶感风寒,这几日便先不去军营了。”

说这谎话的时候,岳飞的脸还忍不住红了一下,装病实在是不符合他的为人之道,只是初来乍到,他现在实在没有准备好骤然去面对韩世忠这个和“自己”很熟的熟人。在自己被官家赐死之前,他和韩世忠虽同朝为将,彼此之间也互相钦佩,私交却没有多少。岳飞对韩世忠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下狱之后,韩世忠去质问过秦桧,只是要杀自己的人是官家,韩世忠又能如何呢?

岳飞神色黯淡了片刻,却又想:自己在这个世界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是不是自己做得更好一些,就能北伐成功,克复中原呢?

他稍稍平复了心情,开始用膳。用膳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的紫貂裘,心想这是陛下赏赐给他的紫貂裘……等等,陛下?

他记忆里这个身高八尺有余、容貌伟丽、不可一世的陛下是谁?官家不是赵构吗?

岳飞缓缓坐直了身体,意识到了不仅仅是一点点不对劲,而是天翻地覆。

接下来的几天,岳飞一边装病,一边疯狂翻看着自己院中的文书、信件和各种物件。这有一个不好之处,他的记忆并不是完整的,只有看到东西的时候,相关的记忆才会想起来。于是他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岳飞欣喜若狂地接受了现实。尽管他原本的记忆因为这个世界路径偏差太大用不上了,但是岳飞一点也不可惜,只有狂喜。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燕京。时间点是他担任主帅,已经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如今正驻扎在燕京休整。难怪此地这么冷,难怪有这么大的雪。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饶是岳飞身经百战又经过了一场生死,却仍然忍不住觉得晕乎乎的。

北伐,的确是北伐了,但不是收复汴京,而是收复燕京!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美妙的美梦吗?岳飞刚知道燕云十六州已经收复、金人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的时候,纵是这铁塔一样的汉子,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前世他直到死也没有收复的中原啊!

岳飞还把韩世忠那日派人送来的后勤簿册看完了,更加欣喜,他这辈子就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粮草充足,保暖的衣衫齐备,各种军需物资堆积如山,与前世那种要一点粮草都要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的局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些事情虽然和自己前世不一样,但是岳飞有着独领岳家军的经验,处理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病好”之后,和韩世忠以及其他几个将领的来往也妥帖。让岳飞长松一口气的是,他先前还担心自己和韩世忠在这个世界的亲近关系会让韩世忠看出来不对劲。好在他和韩世忠平日也只有办公的时候会接触——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也在军中为将,韩世忠一下职就回家夫人孩子热炕头,没时间搭理他。

唯一一个棘手的问题,他和当今陛下赵政那过于密切的私交。

天知道岳飞在翻出那厚厚一摞自己和当今陛下来往的信函时,手有多颤抖,心有多崩溃。

岳飞麻木地翻看着这厚厚一摞信,而这些甚至只是他出征之后和陛下互通的信函。说实在的,岳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官家”有私交。他短暂的三十八年人生里,打过交道的官家只有赵构,但这显然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只有一杯毒酒,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一直到死,岳飞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赵构。

有这么大一个心理阴影,所以哪怕是到了现在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岳飞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少和官家打交道。但是显然是不可能了。

岳飞呆滞地看着身前摊开的这封信,他想问问这个世界的自己,你和陛下聊一聊兵法战术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家里夫人生了个儿子、儿子叫什么名字这种事也要告诉陛下?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陛下还给他回了信,在信中亲切说:“望子肖父,则称小岳将军,鹏举则为大岳将军。”

这个语气是正常的君臣关系吗?岳飞苦恼地挠挠头,他感觉这个世界的自己完全是把陛下当成兄长了,而且陛下也放纵。可是岳飞看到这一堆信件时,只感觉自己像个绝望的臣子。

君臣关系哪有那么好弄的?难道自己和赵构就没有过君臣和睦的时候吗?也不妨碍赵构杀他!傻臣子才会真觉得君王把自己当心腹!

可翻看完这些信函,岳飞也忍不住心中酸涩。赵政对他的语气太亲切了,如师如兄,如君如友。两个人在这些来往的信件中聊天下大事,聊军法军务,聊如何练兵,聊粮草民生,甚至还聊私事,聊诗词。

明明都姓赵,但是赵构对自己最好的时候,也只是勉强不猜忌他罢了。岳飞不是看不出来赵构就是个绣花枕头一肚子的草,可他能怎么办呢?岳飞也只是长叹一声,收回了心绪,转而重新振作。这个世界,直捣黄龙不是口号,而是真的要做的事情了。

至于那些私交信函……岳飞有意忽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和陛下说什么。

冰雪融化之后,燕京城内驻守的大军终于又动弹了起来。

岳飞已经熟悉了这个世界的军中事务。他坐在军帐中,帐中还燃着炭盆,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

大帐之中除了岳飞之外,还有韩世忠以及其他几个将领。众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商量调兵之事。经过一个冬天的养精蓄锐,如今天气渐暖,冰雪消融,正是向北用兵的时机。几个将领各抒己见,争论了一番进军路线的优劣,最终达成了一致。说完之后,众人便齐刷刷地看向岳飞,他是主帅,最后的决断由他来下。

岳飞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他能感受到同僚们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岳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开口道:“本将这就向官……陛下请命。”

他及时改了口,“官”字出口一半便咽了回去,换成了“陛下”。

岳飞命人铺纸研墨。亲兵麻利地在案上铺开一张帛书,岳飞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思索,便写下了一封请命书,语气恭敬,写明开春北进的计划和所需兵力,末尾请陛下批示。写完后,他吹干了墨迹,折叠封好,交给亲兵,命人加急送往汴京。

岳飞没有注意到帐中一众同僚看他的奇怪眼神。

众人散去后,韩世忠留了下来。他走到岳飞案前,也不坐下,就那么站着,直接问道:“鹏举有何要事,要写信向陛下请命?”

岳飞抬起头,对上韩世忠那双透着不解的眼睛,认真地回答:“自然是向北发兵,要向陛下请示。”

韩世忠又问:“要发兵多少万?”

岳飞斟酌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金人的方位,说:“寒冬初过,我军对金国地形不熟悉,先发兵三万试探一番。”

韩世忠的表情更奇怪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眉头拧起,嘴角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三万人何须向陛下请命?”

岳飞从记忆中了解到,该如何攻打金国之事,在出征之前陛下就已经和他彻夜商谈过;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时候,三五万人的调动,也都是他随手调动,无需再向陛下请旨。

可岳飞不习惯。宋制“将不专兵、兵不私将”,调兵大小之事,都须向朝廷请示。上一世他被下狱治罪,其中一条罪名就是“专辄”。

岳飞只是含糊地说:“此时并非危急之时,无需便宜行事,自当奏请陛下。”

韩世忠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岳飞,那眼神简直像在看某种他不能理解的稀奇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朝中上下谁不知鹏举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想必鹏举应当是有深意吧。

请命文书一到汴京,就迅速到了嬴政手中。

嬴政坐在御案后,展开了那卷帛书。他逐字逐句地看完这封格式准确无误、用词贴切恭敬的文书,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将文书放下,没有立刻批复,而是闭上眼睛,梳理起自己这段时间有关岳飞的记忆。不对劲。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如此性情大变。嬴政思考着是不是岳飞在外征战,他手下的幕僚有人对他进了谗言,或者是朝中那些文官有人刁难岳飞,亦或者是军中将领之间发生了什么龌龊矛盾。

都没有啊。岳飞生性秉直,但并非愚蠢,不会一味听信幕僚之言;现在朝中的文官个个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已经有了他大秦臣子那种只管做事、不会政斗的模样,哪有敢刁难武将的?至于将领之间龌龊,更不应该了。韩世忠是个聪明人,和岳飞私交也不错;其他将领嬴政也都有了解,他不会让性情不合适的将领一起共事。

那岳飞的胆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小了?

片刻后,嬴政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措辞恭敬到近乎小心翼翼的请命文书上,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108,”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岳飞身体里的人是谁?”

有了自己和其他穿越者的先例在前,嬴政很快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小光球从他袖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中,光芒微微闪烁了几下。

片刻后, 108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嗯……依然是岳飞哦。不过是原本时间线的岳飞】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光幕随之浮现,上面铺开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时空理论图示和文字说明,各种曲线箭头交错纵横,旁边还标注着嬴政看不太懂的术语。他扫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果断放弃了理解它们的打算。

“那朕的岳飞呢?”他问。

108的光晕柔和地闪了闪:【大概过一段时间就能回来吧。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时空置换需要时间来完成适配,具体时长取决于两个时间线的锚点稳定性】

嬴政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身体微微后倾,靠在凭几上,目光重新落在那封请命文书上。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反正能换回来。既然都是岳飞,那哪个岳飞给他打仗都是一样的。不过这个岳飞显然比他的岳飞胆小,得给他吃几颗定心丸才行。

很快,允许出兵的文书就连同另一道圣旨以及一块金牌,一并送到了岳飞手中。

那封圣旨写得少见地长。嬴政一向秉承着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就不要多说第二句的原则,他的圣旨向来简洁明了,干净利落。但这封圣旨是例外。嬴政在圣旨中逐条逐项地给岳飞明确了什么事情是他可以自行决断、无需请示的,从三万人以下的兵力调动,到攻城略地后的临时政务处置,到缴获物资的分配,到俘虏的处理方式,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嬴政从岳飞那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措辞中,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岳飞骨子里的谨慎和不安。于是他又干脆把先前没有明说的他赋予岳飞的权力,统统以圣旨的形式白纸黑字地写明白了,省得岳飞这也要请示、那也要恭敬,束手束脚地耽误战机。

岳飞站在军帐中,双手捧着那卷写满小字的圣旨,一字一句地看完,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随圣旨一同送来的那块金牌上,那是一块崭新的金牌,金光灿然,在帐中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抚摸上这块金牌。

这块金牌他很熟悉。他曾经收到过十二道——一模一样的制式,一模一样的材质。那十二道金牌,一道一道地送到他手中,每一道都在催他退兵,每一道都在削弱他的兵权,每一道都在把他从即将到手的胜利面前硬生生拽回来。

分明他已经打到了朱仙镇,就差一步就能“直捣黄龙”、收复汴京,但是官家用十二道金牌粉碎了他毕生的梦想。他记得自己望着北方那片他再也无法踏足的土地,眼眶发酸,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可是现在,这道金牌是陛下赐给他的。不是催他退兵,而是授他以专断之权。加上他手中原本就有的那块先前陛下赐予的金牌,陛下在圣旨中说得清清楚楚“军中之事,悉决于岳飞”。

岳飞抬起头,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北方,握着金牌的五指越来越紧。那边真正的黄龙府,而不是他口号中那个遥不可及的“直捣黄龙”。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难怪这个世界的自己对陛下如此信重。哪怕是现在的他,从未亲眼见过陛下,哪怕是已经喝下毒酒的他,依然忍不住想要疯狂地信任这位君王。

清点完兵马,后勤也准备充分之后,深春之际,岳飞点齐五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攻入金国。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岳飞策马奔驰。春风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和青草初生的清香。身前天地辽阔,茫茫一色,蓝天白云之下,是绵延不绝的大军;身后是大宋的骑兵,铁甲铮然,马蹄如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不用再想方设法琢磨该如何用步卒战胜金人的骑兵了,因为现在的大宋有他们自己的骑兵。虽然稚嫩,虽然经验不足,但是,是大宋的骑兵。

不仅有骑兵,还有数不清的神臂弩。这样珍贵的弓弩,前世岳飞军中也不过千余把。那是大宋唯一能够和金人骑兵正面抗衡的武器,管理十分严格,产量极少。官家对他心存隔阂之后,更不会给他这样的好东西。所以前世岳家军中,神臂弩用一把少一把,每一把都弥足珍贵。可是现在,这样的神臂弩军中有数万把,而且随便他用。他上奏损坏数额后,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有更多的一批送到他的军中,数量只多不少,质量只升不降。岳飞愈战愈勇,大军如潮水般向前推进,离金国的首都上京城越来越近。

这日,岳飞风尘仆仆地返回大帐。他的甲胄上还沾着征尘,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双眼依然明亮。韩世忠已经在帐中等他,见他进来,也不寒暄,直接说道:“陛下已派使臣来与鹏举商议总攻之事。”

岳飞心中一紧。 “朝廷派使臣来”这件事给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好回忆。哪怕知道此方天地的陛下和他之前那个废物官家赵构截然相反,岳飞也忍不住担忧,陛下是好的,可那些文臣可不全是好的。他前世见过的文臣嘴脸,实在太多了。

很快,使节就到来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岳飞正和韩世忠议事。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就要拉着韩世忠一起出营迎接使节。韩世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一脸不解地问:“使节来到,让他进来便是,何须我等出营迎接?”

“不能怠慢使节,省得那些人又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岳飞快步往外走。

韩世忠笑了笑,又道:“先前咱们之中,鹏举是粗枝大叶的那一个,谁料现在却是换过来了。”

他这话不全是玩笑。他从军早,在徽钦二帝时候还过了些年重文轻武被欺负的日子,而岳飞年纪轻,刚崭露头角就遇到了陛下,一路顺风顺水。陛下重视武将,朝中风气自然也尊崇武将,可谓是一点文官的气都没吃过。韩世忠还以为自己这个小兄弟还要再过些年性子才能沉稳下来,谁知去年一个冬天过后,性子就突然沉稳了,沉稳得什至有些过分谨慎了。

岳飞已经习惯了这方天地的韩世忠和他先前那个世界的韩世忠在谨慎程度上差了很大的样子。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依然坚持亲自出营迎接了使节。

使节是个岳飞不太熟悉的文臣,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整洁的官袍。他见到来迎接他的人竟然是岳飞本人之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惶恐的神色,连忙拱手行礼:“何须侯爷亲自来迎接?陛下特意叮嘱过,说不可耽误军中事务,下官走完程序便走,不敢劳烦侯爷。”

岳飞不习惯地挠了挠头。他见多了那些文臣眼高于顶、对武将颐指气使的样子,骤然间自己成了被奉承的那一个,岳飞实在不太习惯。他有些不自在地问:“大人来此,是有何事要指教?”

使节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下官来此,只是程序如此,绝无指教之意!”

这一下可把他吓得不轻,朝中谁不知道陛下绝不允许任何人耽误军情?自己可是老老实实地过来走个程序,但是要是让别人看见岳飞对自己这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刁难岳飞了呢。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使节当下就迅速把一堆文书掏出来,和岳飞核对各项事宜。核对完之后,他连茶水都没喝一杯,就急匆匆地告辞要走。岳飞想塞点礼物给他,以示感谢,结果这个使节吓得一蹦三尺高,连连摆手,转身就跑。

当今陛下可是杀文臣的,要是让陛下知道他收岳将军的礼物,还不杀了他的头!

岳飞望着那个使节绝尘而去的背影,缓缓放下伸出去的手。这些文臣……连贿赂都不收了啊?

就在这样的顺遂之下,一切顺利得都超乎岳飞的意料。粮草充足,用不着他一边打仗一边自给自足,只要他发一封文书,后面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粮草,从未有过短缺;武备齐全,全军上下都听他一人号令,令出必行,没有掣肘;陛下还给了他先斩后奏的特权,让他可以在战场上随机应变,无需事事请示。直到攻入上京,岳飞依然有一种过于轻松的感觉。

他站在上京城金人皇宫的废墟中,看着大宋的士卒将金国贵族宗室一个个捆绑起来,押送回汴京。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贵族,此刻衣衫不整,被粗粝的麻绳捆住双手,踉跄着走过他身边。

岳飞站在上京城墙之上,望着眼前被攻破的上京城复杂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明主是这样的。”他低声说。

原来只要有明主,大宋是能够恢复河山的。

攻下金国之后,岳飞就要回汴京复命了。可他却比攻打上京的时候更加紧张,甚至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就要见到那位名为赵政的陛下了。

一路上,岳飞反复回忆着自己现在所知的关于赵政的一切。燕王之子——当然,这个身份存疑,更准确地说,是燕王的私生子。一开始籍籍无名,据说由越王赵偲抚养。后来协助李纲抵御第一次金人围攻汴京,就是从那里开始,这条时间线与他所知的历史分道扬镳。在他那个世界,第一次金人南下围攻汴京,大宋割地赔款之后金人才撤兵;但在这个世界,赵政协同李纲一起守住了汴京,而且也没让当时的官家作妖和谈。只是随后赵政又被外放到扬州去任知府,真熟悉啊,这种刚立完功就被排挤、被忌惮的感觉,岳飞再熟悉不过了。

随后金人第二次南下,汴京失守。直到金人派遣骑兵攻打扬州,官家赵构弃城渡江,这里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逆转。扬州城守住了,而且在赵政的带领下,歼灭了金人的骑兵。随后就是苗刘兵变,赵政救驾,然后官家册封赵政为秦王,行摄政之职。赵政摄政之后,朝堂内外太平,内部拧成一股绳,外部把金人打得节节败退。再然后,赵政就代替先前的官家赵构登基了。

岳飞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打听,毕竟这种篡位夺权的事情,总是要讳莫如深的。出乎岳飞意料的是,这件事非常好打听,赵政根本没有给赵宋皇室维护形象的意思。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赵构勾结金人叛国,所以才被秦王废掉。

岳飞打听到这个事情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奇妙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他就说自己上辈子死之前,为何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赵构为什么要杀他,他一没有嚣张跋扈,二没有掌控朝政,甚至就连秦桧都网罗不了他的罪名,可赵构就是一心一意要杀他。

现在岳飞明白了,全明白了。原来是因为赵构就是勾结金人的反贼。赵构杀他岳飞,是为了替金人扫清障碍。不是,岳飞想到这里,又陷入了新的困惑,赵构都是皇帝了,这天下是他赵家的天下,他为什么要通敌叛宋啊?

岳飞怀揣着就要见到嬴政的忐忑之心,开始班师回朝。结果半路上,赏赐圣旨先一步到了,封他为国公,赐宅院田地,赏金银绢帛若干。传旨的宦官笑容满面,语气恭敬,一口一个“国公爷”,叫得岳飞浑身不自在。

韩世忠来找他,商议说正好能穿着新赏赐的国公朝服去面见陛下,体面又庄重。岳飞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此举不妥,会引起陛下猜忌?”

韩世忠愣住了:“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岳飞,“陛下猜忌咱们干什么?”

岳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韩世忠觉得不对劲,他这个小兄弟好像脑子岔路了。他拉着岳飞忧心忡忡地坐下,压低声音问:“鹏举,你好好与为兄说一说,你为何会觉得陛下猜忌你?你做了什么事吗?”

岳飞干巴巴地回答:“就……功高盖主?”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猜忌的。但是上辈子他也什么都没干,一心一意为国尽忠,然后就“莫须有”地死了,还连累了全家。

韩世忠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心想看来去年那场风寒确实烧坏了岳飞的脑子。良久,他才开口:“功高岂能高过陛下?陛下再造秦宋,开疆扩土,功业之高,古之罕有。他干啥猜忌你一个就会打仗的莽夫?”

岳飞想反驳,他虽然专心军事,但诗词文章也不弱。可转念一想,这个世界的自己春风得意,军事上太顺心了,满脑子都是打仗和陛下。有道是“国家不幸诗家幸”,如今他大业已成,明主就在眼前,君臣相得,与君王还是知己,自然就没有“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郁闷了。

诗词……平平无奇,不提也罢。

韩世忠还是告诫了一番岳飞:“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回汴京之后,我找个名医给你看一看。可别在宗老将军面前说,要不然宗老将军真抡棍子揍你。宗老将军可听不得别人揣测陛下。”

提到宗泽,岳飞又沉默了下来,心中满是回忆。宗泽于他如师如父。只是在他那个世界,宗老将军一心北伐,赵构却全无北伐之心,宗老将军忧愤而死,死前还高呼三声“渡河”。那三声“渡河”,让他直到临死,心里想的也不是自己的生死,反而是无法克复中原。

岳飞长吐一口气,是啊,一切都不一样了。宗老将军如今再不用高呼渡河,他也无需再担忧君王会猜忌自己。

岳飞很快见到了嬴政。

宫内已经设下庆功宴,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嬴政表情自若,与岳飞推杯换盏,询问军中事务,语气随意,仿佛没有察觉到岳飞那过犹不及的恭敬以及显而易见的生疏。

岳飞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嬴政,眼皮不由得跳了跳。这还用说?疑似不是燕王之子?这肯定不是燕王之子啊。就给赵宋皇室贴三层金,赵宋皇室也不可能生得出陛下这样看脸就知道能一统天下的人物啊!那种气度,那种威仪,是赵宋皇室无论如何也养不出来的。

宴会最后,嬴政放下酒盏,语气平常地说:“鹏举今夜住在宫中,朕与爱卿叙旧。”

这句话并没有引起文武百官的任何波澜。岳飞嘛,陛下最喜欢的臣子,陛下从来没有掩饰过对岳飞的偏爱,彻夜商谈也是常有的事情,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只有岳飞提心吊胆。他打量着这座陌生的皇宫,一边紧张,一边记忆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这座皇宫是在先前皇宫的基础上改建的,陛下说先前的皇宫晦气,所以暂时新建了这一座。殿宇轩敞,布局疏朗,与他记忆中临安那座局促的宫苑截然不同。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嬴政屏退了宫人,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岳飞见到嬴政,立刻躬身行礼,姿态端正,声音恭敬:“臣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恭恭敬敬的岳飞,目光中带着无奈。他好端端的君臣关系,怎么忽然就坏起来了呢?

不过嬴政也不急,只要跟他待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他是多么值得追随的君王。韩非、尉缭,哪个不是被他从拧巴的瓜扭成了甜的?他最擅长这个。

岳飞感受到那道注视着他的视线,心里更加打鼓,手心微微出汗,生怕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被嬴政发现。岳飞可不觉得自己多活了几年就能瞒得过眼前的这位陛下,他连赵构和秦桧都搞不定,而这两个人,却又不是陛下一合之敌。

出乎岳飞意料的是,嬴政并没有和他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聊了聊兵法,问了问前线的情况。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时辰,嬴政便宽容地让他去歇息了,没有追问,没有试探,什么都没有。

岳飞走出殿门时,夜风拂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心中更加拿不准主意了。经历过生死的自己和这个世界原本的自己肯定不一样了,言行举止不可能完全相同。陛下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岳飞不知道。

岳飞离开皇宫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先去了宗泽的住处。他的脚步有些急促,神情中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激动。他走入内院,还没见到人,耳尖便捕捉到屋里传来的声音,是宗泽在说话,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哪里有半分他记忆中那个忧愤成疾、卧床不起的老将军模样。

“渡河!”屏风后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不由得一愣,脚步顿在原地。渡河?还能往哪里渡河呢?这不是已经渡过黄河,连金国都灭了吗?他满腹疑惑地转过屏风,便见到了宗泽,比他记忆中年纪更大些,须发已然全白,但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精神矍铄。

宗泽见到岳飞,兴致很高,也不等他行礼,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一幅舆图前,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条标注在东北方向的河流说:“陛下告诉老夫,再过几年便渡过鸭绿水去打高丽……”

岳飞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河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宗泽兴致勃勃地拉着岳飞聊了一整个下午,从鸭绿水的水文特征,到高丽的兵力部署,到后勤补给路线,事无巨细,滔滔不绝。直到暮色四合,岳飞才告辞离开宗泽的府邸。

回到自己的府中,岳飞还没有安顿几个月,便接到了嬴政的一纸急令。那命令来得没头没脑,只说让他即刻前往临安。没有说明缘由,没有交代任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岳飞不敢怠慢,当即收拾行装,跟随嬴政派遣的亲卫快马加鞭赶往临安。

一路南下,越走越是熟悉。直到进入临安,那些山水,那些道路,都像是从一场久远的噩梦中浮现出来的。岳飞的脸色迅速苍白,话也越来越少。亲卫问他是否需要歇息,他只摇头,说继续赶路。

终于,亲卫带着岳飞停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岳飞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住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处仿佛又出现了那股灼烧的错觉,鸩酒入喉时的辛辣与灼痛,时隔数年,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身体记忆里。他环顾周遭那截然不同又似曾相识的风景,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火辣辣地疼。

临安的大理寺。他就是在大理寺狱中被一杯毒酒赐死的。尽管在此方天下,因为陛下把金人打了回去,临安不再是都城,也没有了大理寺,可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前世死亡的地方。

亲卫没有停步,继续带着岳飞向前走,最终停在了一处小湖边。湖面不大,水色澄碧,岸边新植了几株垂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湖上有一座新建的亭子,飞檐翘角,朱柱黛瓦,匾额上题着三个字。

风波亭。

岳飞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身体僵在原地,心中涌起的惊骇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方世界不该有风波亭!金人被打退了,汴京没有失陷,临安不是都城,大理寺也已不复存在,那风波亭是从哪里来的?岳飞嘴巴开合了几次,陛下是知道了什么吗?陛下是觉得他是妖孽,所以要杀了他吗?所以特意把他叫到这里来?

如此想着,岳飞忽然一笑。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退缩的反应,克复中原、直捣黄龙的心愿已了,死亦无憾了。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被两个侍卫押送入风波亭。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但岳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那张他生前见过无数次、死后也刻在记忆深处的脸。岳飞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被押入亭中的身影。

是赵构。此人是赵构!

天色有些暗了,暮色将湖水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岳飞站在湖边,眼睁睁看着赵构被押在亭中,被两个侍卫按住肩膀,然后其中一人端起一只酒盏,捏开赵构的嘴,将杯中之物灌了进去。赵构挣扎着,怒骂着,声音在空旷的湖边传出很远,但那些骂声很快变成了咳嗽,变成了呜咽,变成了痛苦的呻吟。他捂住喉咙,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岳飞心神一片空白,他直勾勾盯着风波亭中倒地的人影。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官家……死了。”

亲卫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陛下有命,毒酒赐死此人。罪名为——”

他顿了顿,吐出那三个字,“莫须有。”

岳飞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再抬起头时,露出了一双泪目。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退缩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他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放声大哭。

侍卫早已识趣地退下,此地只留下痛哭的岳飞和倒在风波亭中赵构的尸首。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那本该是生生世世都报不了的仇。臣子如何能向皇帝复仇呢?君臣之分,如天壤之别,哪怕有幸重活一次,这个世界的赵构已经不再是皇帝了,可岳飞依然没有想过报仇。

皇帝就是皇帝,那是君,那是天,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从未想过要向赵构复仇,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不曾有过。更何况,陛下也没有杀赵构的理由,赵构活着可以安抚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可以证明陛下的继位是正统禅让,可以用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赵构活着的用处太多了,多到任何一个明智的君王都不会轻易杀他。可陛下还是杀了赵构。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赵构。

岳飞知道嬴政是为他报仇。

他知道,陛下知道他是谁了。

岳飞马不停蹄地赶回汴京。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合眼,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继续赶路。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面见陛下,他要亲自向陛下谢恩。风尘仆仆赶到皇宫时,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双眼却亮得惊人。

嬴政听到宫人禀告说岳飞求见,挑了挑眉,让宫人宣他进来。岳飞大步走入殿中,嬴政正欲开口问他为何如此匆忙赶回,岳飞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身前。这一跪结结实实,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嬴政听着都觉得膝盖疼。

他挥手让宫人退下,然后饶有兴致地站在岳飞面前,看着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通红的双目,打趣道:“何事能让爱卿痛哭?”

岳飞沙哑着声音说:“陛下之恩,臣万死不能报之万一。臣连累了陛下名声……”他知道嬴政杀了赵构,那原本的“禅让”就会彻底变成“篡位”,原本还算体面的权力交接就会蒙上阴谋。陛下的名声,会因为这一杯毒酒而受损。

嬴政打断了他:“朕不需要名声。”

一直到宋朝,秦始皇依然是暴名在外,再差还能差得过他吗。

他负手而立:“此事不必再提了。朕让你去观刑,也只是忽然起意罢了。赵构是一定要死的,朕眼里容不下这样的混账东西。”

岳飞形容不出他心中这一刻的复杂情绪。哪怕他的文采很好,哪怕他的诗词写得极好,可此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嬴政,心里只有一句话,他要为陛下死。

嬴政反而笑了笑,示意岳飞起身,然后侧了侧头,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问道:“你何不猜猜,朕为何知道'莫须有'这个罪名呢?”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促狭,“或者,你猜猜朕是谁?你原本那方天地,没有朕吧。”

岳飞心头一震。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陛下改宋为秦宋,雄才大略,千古无二。帝王为真龙天子,陛下为……祖龙?”

嬴政微微诧异:“如此明显吗?”

岳飞说:“旁人应当想不到此等怪力乱神之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若不是亲自重活一世,也不可能想到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事情。”要不是他自己亲身经历了重生,亲眼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他也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嬴政又问:“还有其他证据吗?”

岳飞沉默了好一阵,才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陛下正在修建皇陵。”

且那皇陵的设计规模还很庞大,里面巧思无数,听说还有各种机关和奇特的构造。更重要的是,他听说陛下在烧陶俑,数量庞大的陶俑。

嬴政轻咳一声,面不改色:“此事很有意思。”

嬴政的确在修皇陵,这几年从海外抢了不少金银财宝,大宋又比他的大秦富裕很多,这千年过去,技术也精巧进步了很多。嬴政手痒,于是就开始修皇陵了。

这个皇陵,他倒是不打算修到秦始皇陵那么大的规模,毕竟也只是个副本,没必要投入那么大的人力物力,打算只修建小规模就可以了。但该有的排面还是得有。

他兴致勃勃地拉着岳飞,讲起了他修建皇陵的思路:“朕受到那幅《清明上河图》的影响,打算在皇陵内复刻一个小型的汴京城,还要留出一片区域做藏书区,把重要的典籍文献都放进去,留给后人考古。”

岳飞站在一旁,听着嬴政兴致勃勃地讲述他的皇陵规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陛下只是喜欢修建皇陵而已,他岳飞除了会练兵,还会组织人手生产,定能给陛下不留后世骂名的修好皇陵!

第二年的某一日,岳飞找到了嬴政。

彼时嬴政正在偏殿中批阅奏章,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岳飞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日沉重些,神情也有些异样。嬴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岳飞在殿中站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许多:“陛下,臣有预感,臣可能要回去了。”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岳飞继续说下去,语速渐渐放缓,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臣想说,能够追随陛下,是臣之荣幸。”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无比坦诚的笑容,那笑容中没有遗憾,只有释然与满足,“臣的所有理想都已经实现了。收复燕云,直捣黄龙,克复中原,雪靖康之耻。臣这辈子想做的事,都做完了。臣虽死无憾。”

嬴政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言语。君臣二人之间,似乎也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嬴政才刚起床,正在侍从的服侍下穿衣束带,便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嬴政定睛一看,是岳飞。

只见这位昨天还一脸坦然地说“虽死无憾”的大将军,此刻眼眶通红,几步冲到嬴政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死活不撒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陛下!您不知道臣受了什么罪!”

嬴政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低头看着这个死死搂着自己胳膊不放的岳飞,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他认出这是他的那个岳飞了,只是哪怕是他的这个岳飞,性情也是偏向稳重的,这还是头一次这样不沉稳。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退下,然后任由岳飞抱着他的胳膊,听他断断续续地往下说。

“臣曾梦到自己去了另一方,没有陛下的地方!”岳飞的声音带着一颤抖,“那个官家简直愚蠢得要死!无论臣怎么和他解释该如何北伐,他都不听!臣说金人兵力空虚,正是一举北上的好时机,他说要和谈;臣说粮草充足可以出兵,他说要先稳住南方;臣说战机稍纵即逝,他说要从长计议。”

岳飞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把这两年积压的委屈一口气全倒出来,“他还怀疑臣!他觉得臣手握兵权是要造反,他宁可信一个卖国的秦桧,也不信臣!他还想要赐死臣!”

天知道岳飞这一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一睁眼,他发现自己到了另一方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陛下,赵构还当着皇帝,金人还在北方虎视眈眈。

岳飞一边觉得天打雷劈,一边又要忙着对抗金人。他安慰自己,好歹自己也算有经验吧,打击金人而已,只要神臂弩足够,再加上他训练的军队,应该没问题。或许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他拯救大宋。

可是岳飞没有想到,这个事情居然不只是上战场就能解决的。他拼命想往前打,后面那个该死的赵构和那群奸臣就拼命地拖他的后腿,粮草也不给,武备也不给,还三天两头趁着他们这些将军在前方打仗的时候,偷偷在后面和金人议和。

岳飞在前面浴血奋战,赵构在后面割地赔款。他打下来的城池,赵构送出去;他歼灭的金人,赵构又赔钱给金人让他们重新招兵买马。岳飞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变了调:“臣都要忍不住造反了!”

岳飞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还好臣又回来了!”

嬴政低头看着岳飞,眼中带着怜悯。看来岳飞是被送到原本时间线的宋朝去了,看史书嬴政都气得不行,更别提岳飞是亲自经历了那一遭。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回来了就好。”

岳飞抬起头,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松开嬴政的胳膊,后退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总算把情绪稳住了。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低声说:“臣失仪了。”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转身走到案前:“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待着。朕这里,没有人会拖你的后腿,也没有人会怀疑你要造反。你想打哪里,朕给你粮草,给你武备,给你兵马。你只管往前打,后面的事,朕来处理。”

另一边,岳飞再次醒来。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房梁,不是风波亭那间潮湿阴暗的牢房,也不是汴京那座气派的岳国公府。他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有力。他花了半个时辰弄清了自己现在的状况——今年他只有二十岁,刚刚在宗泽麾下崭露头角,这个世界没有赵政。

岳飞坐在床沿,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尚且年轻的掌心,缓缓握紧了拳头。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放在从前,他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可如今,他已不是那个一心只知尽忠报国的岳飞了。他见过真正的明主是什么样子,知道一个好皇帝能带来怎样的山河重整。他也见过昏君是什么样子,知道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皇帝会把国家拖入怎样的地步。他缓缓抬起头,迎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

太宗一脉只有赵构,可是还有开国皇帝一脉的宗室。

他要自己培养明主,陛下教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