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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圣子今天,下山了么?》 · 晒豆酱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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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好似被直接剪断了。

来人虽然他不认识,但是面相上有些说法,一看就是不好惹。特别是他和今天包场的唐誉先生长得像,抱歉的话一口咽下去,换成了欢迎致辞:“您里边请,小心台阶,地滑。”

丹增完全没察觉,沉浸在坚赞翻出的坛城沙画的照片里。那是坚赞前年在英国参展的作品,沙粒细密如星,在特写镜头下,呈现出了宇宙般的壮阔。专注的时候,丹增整个人像一株吸饱了水的植物,舒展而明亮,别说铜铃嗡嗡,他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他感觉到旁边有人停住,站在了他的右侧。

比视觉先抵达的永远是嗅觉,丹增一瞬就被熟悉的气味包裹,身体已经出现熟悉的反应,好似看到唐弈戈的肩膀压在身上,遮天蔽日,让他看不到卧室的天花板。

所以再抬头的时候,丹增已经有了准备:“唐……唐先生?您怎么来了?”

什么唐先生?家长都见过了,长辈也认过了,现在又改口了?

唐弈戈觉得自己是太纵容他了,先把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子放在桌上。“你随身的108串珠落我车上了,给你送进来。”

“小舅舅,我就知道你得来。”唐誉连忙扑过去,唐弈戈也伸展手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帮我介绍一下?”唐弈戈对唐誉说。

“好。”唐誉还以为他没兴趣呢,便将茶几旁边的几位艺术家一一介绍,介绍到坚赞的时候,唐誉特意停了停,“这位是来自昌都的坚赞次旦。”

“唐弈戈。”他伸出右手自报家门,没有头衔和前缀,只是3个字。

“您好。”坚赞也伸出了右手,“很高兴能见到您。”

“我也很高兴,常听砚修提起你。”唐弈戈的姿态是礼貌的,但天生带着一点自上而下的宽和,像长辈对晚辈,像主对客,他又环视一圈,局面立即变成了他的主场,“大家都坐吧。”

每个人都坐下了,只有丹增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串新捻的108颗小叶紫檀还在,檀香木珠子被他的体温烘得温热,正一圈圈好好地缠在腕上,贴着手腕内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自己没落下东西啊?108不是在吗?

他疑惑地抓过袋子,解开了束口的缎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一串珠子滚了出来,确确实实是108,可不是新的。珠子被盘得极润,包浆厚重,乃至在灯光下多了一层偏向玉质的琥珀光,每一颗,都像裹着一层透明的油脂。

上面的玉石用的都是老料,全部都是老坑开采。

确实是自己的……丹增的脸不知不觉红透,一路蔓延到耳尖,像有人在他的藏袍下面点了一堆火。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串珠子?

那是他和唐弈戈相遇的第1天,两人分别于雍和宫的胡同口,丹增揣着一份猎艳的狡黠和孤勇,故意“遗忘”在唐弈戈车后座上的钩子。

他留下这串珠子,是赌一把,也是引子,原本想着唐弈戈会拿着它来还,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又有了接触的机会。自己再找个理由,将他留在自己下榻的民宿里过夜……

可惜再精密的计划也比不过命运轻轻一笔,自己的酥油让人偷了,全部计划都被打乱。就在丹增以为艳遇无效的时候,他又住进了瑰丽。

不管过程如何坎坷,结果是一样的,唐弈戈都没让他们的拉扯过夜。而这一串108珠子也沉入了他们的缘分里,一直没有冒头。丹增也没再问,他那时候私心以为,唐弈戈是不小心忘记放在哪里了。毕竟那时候两人关系不深刻,几夜情对象的东西,可收可不收。

可是现在,这串“艳遇定情信物”又被唐弈戈堂而皇之地拿了出来,还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是“落车上了”。这借口拙劣得近乎嚣张,明明就是宣告和调情。

不过唐先生确实有嚣张的资本,他不吃醋,而是直接占有。

丹增攥着那串珠子,指尖也发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去瞄唐弈戈,那人正不紧不慢地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衬衫。他的动作永远带着一种常年被照顾惯了的行云流水,外衣被他随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却比叠起来还整齐。

唐誉其实很想偷笑,这气场,这做派,明明是不放心杀过来查岗,偏偏能演成平易近人

唐弈戈终于落座,他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丹增的身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继续聊,就当我不在这里,不用拘束。”

作者有话说:

唐誉:小舅舅,这位是艺术家坚赞次旦。

小舅舅:好的,次旦。

珠珠:勾搭证物怎么被搬出来了!

第116章 你要辛苦些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 却又像多了很多人。

唐誉笑眯眯地看着,小舅舅你这话……真当你不在这里,你又该不满意了。

倒是坚赞, 艺术家还是不管太多,眼睛很尖地问:“丹增,你手上这串凤眼菩提是哪里的?”

丹增摸了摸右腕口,心情激起片片的涟漪:“是唐先生送的。”

“是尼泊尔的。”唐弈戈说。

他话音未落,咖啡厅老板立即端上了新的咖啡和热茶。坚赞点了点头, 大家才开始畅聊。

唐弈戈始终保持着高频率的在场率,他不插话, 也不刻意制造什么声响, 更不会不礼貌地翻看手机。可存在感是结结实实的, 像屋子里原本空着的一角,放进来一座山。

偶尔他伸手去端茶,手背擦过丹增搁在旁边的手肘, 一触即分。丹增握住咖啡杯的手指就顿一顿, 躲不开。

在座都是聪明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心下了然, 却也不说破,反而把话题往更深处引。坚赞对合作很感兴趣, 说:“我想,如果能把那些老纹样提取出来,做成当代的纤维艺术, 再配合你们的新媒体传播,也许会是一个好创意。丹增兄弟,你觉得这路子通不通?还是说, 太理想化?”

“你的普通话真好。”丹增又脱口而出,自己也是从小学习普通话,为什么说不成那样?他拨弄着刚刚又戴上的108,两串珠子在他纤细的腕口碰撞,是他心情的节拍器,“你是想说……非遗吗?这方面我不懂,还要听唐誉的。”

话题一下子轮到唐誉,唐誉连忙放下点心。

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新意。只有唐弈戈安静如初,自始至终没说话。他只是一伸手,把丹增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撤掉,换了热的奶茶。指腹擦过杯沿试了下温度,才推过去。

休息时间,众人三三两两散在咖啡厅里,细细品味藏在鼓楼里的风情。咖啡厅后面是一个四合院,夜空被框景裁成一小块深蓝,唐誉今天收获颇多,问了丹增和坚赞唐卡最小的画幅能有多小,再转身,瞧见了远处抽烟的小舅舅。

他刚走过去,唐弈戈摆了摆手:“等一下。”

烟掐在烟灰缸里,唐弈戈抬手散了散周围的空气,然后才点头:“过来吧。”

唐誉再走过去,僻静角落只有一棵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他戳戳唐弈戈的手臂:“小舅舅,我问你一件正经事。”

“问吧。”唐弈戈笑了笑。

“小舅妈……”唐誉也是把这3个字念得百转千回,尾音还拐了个弯,“刚才为什么叫我七娃?你是不是给我起外号了?”

唐弈戈嘴角动了一下:“我像给人起外号的人么?”

“不一定。”唐誉严肃抱臂,歪着头审视他,像在鉴宝,“唐弈戈,你不要回避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唐弈戈抬起手,中指和食指做了个夹子,夹了夹唐誉的脸颊肉。“翅膀硬了,敢审我了?”

唐誉反倒是硬气起来:“我今天可是给小舅妈当护法,他跟大家聊非遗,我就站旁边,谁插不上话我就递梯子,谁眼神不对我就挡回去。以后小舅妈要是跟我合作,我还要变身纯爱战士,护卫你的爱情,将任何觊觎小舅妈的陌生男人绳之以法。你还不告诉我吗?要是你再不说,以后有人追小舅妈,我就不向你汇报了。我让你消息闭塞,到时候……小舅妈被人约出去喝咖啡,你可别问我。”

“呵。”唐弈戈笑一声,“有意思,有人敢追唐弈戈的老婆。”

“那我真不向你汇报了?失去了我的耳目,你会后悔的。”唐誉作势要走。

“好吧。”唐弈戈似乎败下阵来,“你们舅妈说,你们这一群竹马加起来一共7个,像葫芦娃。按照年龄排序,你可不就是老七么?”

唐誉愣了两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所以我是……有宝葫芦的七娃?”

“嗯。”唐弈戈点头,不过他不会告诉孩子们,自己是爷爷。

“可是,我记得老七很容易被蛊惑。”唐誉陷入了童年的回忆,“而且老七没战斗力……”

唐弈戈看着他这一脸纠结,忍不住觉得好笑。“没关系,你们舅妈说了,关键时刻,你们可以合成葫芦小金刚,一统天下。”

唐誉也被逗笑了:“行,那这个七娃还是挺不错的。不过谁是爷爷啊?”

唐弈戈看向别处:“这个他没说。”

晚上的私房菜是唐砚修提前定的,藏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没招牌。推门进去是几个连通的小院落,他们人多,占了一整个偏厅,丹增喜欢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一池子睡莲。

除了唐弈戈和唐誉的保镖,其余的人都喝了一点酒。酒过三巡,气氛更热了,坚赞和丹增还在聊,说的是藏戏面具的谱系,从温巴面具说到仙女面具,又说到青海那边仅存的老艺人。

唐弈戈仍旧坐在丹增的身侧,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自己喝着清爽的酸梅汤。丹增酒意上头,脸颊泛着一点高原红,从颧骨漫开,蔓延到眼梢又成了水光。

散场时已经过了晚9点,丹增和坚赞交换了微信,又用力抱了抱,约定下周去工作室看画,还说好了要带几支好香去试试。坚赞拍拍他的背,在他的耳边低声说藏语,丹增笑着点头。唐弈戈站在一步之外听着,没催,只是目光落在丹增的后腰,等那片布料从坚赞的手里脱开,他立即扶住。

聊吧,反正自己大部分都听得懂,又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聊得很正常。

车子滑进北京的夜色,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车窗外,鼓楼、钟楼、银锭桥,都变成了丹增的河流。

丹增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亢奋里,他侧着身,差不多是面向唐弈戈,嘴里停不下来,连比带划。“坚赞那个矿物颜料的思路真的很对,你知道吗,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喜欢传统,是传统的呈现方式离他们太远。”

“是啊,我从不觉得现在的人不喜欢传统,是获取渠道的问题。”唐弈戈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他开车很稳,变道时转向灯打得早,刹车也柔。

丹增完全感觉不到顿挫,他最开始以为唐弈戈不爱开车,是他车技不如王勇兄弟。其实两人的车技都是不错的。

“还有藏戏呢。”丹增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开了,“如果做个沉浸式的剧场,观众会看到神性,藏戏的冲击力也是数一数二……七娃说得对,这可以做成IP,还是他脑子好使。我就不行了,我太古板。”

“你古板?”唐弈戈虽然偶尔听不懂,但每一次都有回应,“你可以慢慢学,这又不难。”

“对,我愿意学,我可以学的。”丹增说得口干舌燥,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

前头刚好是红灯。

车子稳稳停住,路口也开始喘息。唐弈戈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长时间地看着丹增。像真实的手指,从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嘴唇上。

丹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我刚才说错话了?”

唐弈戈反问:“这时候我又不是唐先生了?”

丹增眨了眨眼,立马从善如流,坐直了些,恭顺的语气拖长了音:“唐先生……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绿灯还没亮,这红灯格外漫长,计时器上的数字红得醒目。唐弈戈在他的脸上又巡了一圈,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什么,只是看到你这样,我很高兴。其实我一直想在北京给你弄个事情。不用太忙,你喜欢就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交一些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丹增怔了怔,他低头看着手上那两串重叠的108,指尖拨弄着珠子。而后,他默默地伸出手。

那只手是健康的小麦色,他探过去,隔着那层一丝不苟的西裤面料,轻轻慢慢地摸了把唐弈戈的大腿。掌心贴着大腿外侧的肌肉线条,停了几秒,又内侧,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邀功。

唐弈戈的肌肉明显紧绷了一瞬。

“唐先生不愧是财大气粗啊……”丹增在微醺下格外大胆,“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花您的钱,让您的投资物超所值。”

“嗯,好,有志气。”唐弈戈点点头,又看向他的左腕口,“所以,你当时把这串108放我车上,是为了勾我去艳遇么?”

丹增的手像被烫了似的,嗖地缩回来,假装看窗外的街景,欲盖弥彰到语速都快了:“……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就不提了。陈年旧事,翻出来没意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提?”唐弈戈偏头看他,“所以是不是?你在见到我第几秒的时候做出决定的?嗯?”

丹增自知躲不过去了,小声承认:“隔着车窗看您的时候。可能就……两三秒吧。也许更短。”

“不错,有眼光。”唐弈戈满意地哼了一声。

“当时我还在想……”丹增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外,语速加快,“唐誉长得真好看啊,就是脾气太乖了。”

“你还在想什么?”唐弈戈的手伸过来,在他的藏袍下捏了一把。

丹增酸得整个人往车门边缩,立即告饶:“没有,我一刻都没有为七娃的性格柔软而多想!真的!因为下一分钟赶到现场的人是伟岸强壮的您!您的肩膀撑起我的不夜天,和您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从来没看清过天花板!”

明明是告饶的俏皮话,又说得浑然天成,唐弈戈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被他气笑了,嘴角都压不住,眼底都是纵容:“我经常想,全世界的人要是都像你这么会说话就好了,知道怎么讨我高兴。”

“那不行……”丹增往座椅里一卧,“都像我这么会说话,您就听不出我的好了。这叫……我今天新学的词汇,差异化竞争,核心竞争力。”

红灯闪过,绿灯终于上场。后面的车轻轻按了下喇叭,催促这世界的流转。

车子本该直行,去前面路口那家24小时的宠物商店买猫粮。小黑最近挑食,丹增心里一直记着,可车子开到下一路口,却忽然打了个右转向,车身稳稳地切进了回家的方向。

“咦?”丹增疑惑地探身看路牌,“我们不是顺路去宠物商店买猫粮吗?右转是回去的路啊。”

“不去了。”唐弈戈看着前方,踩了下油门。

“那……小黑肚子饿怎么办?它总是和我叫。”丹增懵了。早上出门时,小黑还围着他的脚踝绕,喵喵叫得凄惶,一声比一声委屈。

“它叫是因为青春期,该去拆蛋了。”唐弈戈目视前方,“家里的罐头还够它吃一天半。”

他又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但是我的事比较急。”

丹增愣了愣,侧头看他:“您想……上厕所?人有三急,我能理解。”

唐弈戈又笑了,他总是在丹增的面前笑,笑完之后说的却是:“我想现在回去和你上床。”

丹增顿时不言语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暧昧的轰鸣,明明是夏天,因为丹增不能吹空调,只有车窗开着的自然风。丹增自己的耳膜也跟着风震动,一路震到胸腔里,震得他心跳失序,血液轰隆隆地往脸上涌,又热又醉。

唐弈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了握丹增搁在膝头的手。

“今天一直想着这件事,原本觉得能忍一下。”唐弈戈说,眼睛看着前方畅通无阻的大道,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他惊艳的脸,“现在觉得,我唐弈戈凭什么要忍?”

他顿了顿,拇指重重地揉了下丹增的指关节,像盖了一个无形的章。

“今天晚上你要辛苦些。”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想回家风花雪月。

珠珠:唐先生想嘘嘘……

第117章 唐!

回家的这一路上, 丹增都无心其他了。

血液跟着车速一起,仿佛勒住了他的脖子。唐弈戈越是沉稳,他越是不沉稳。他很少从唐弈戈的口中听到类似的话语, 这个男人太成熟了,他从来不猴急地索要什么。

但今天他居然急着回去了。

车碾过一片路灯下的光芒,滑入车库。随后引擎熄灭,丹增的耳膜里开始退潮。他坐在副驾,没法动, 手指还扣着安全带的卡扣,金属边缘都被他摸得温热。

唐弈戈先下了车, 绕到他这边, 拉开车门。

“想在车里做?”唐弈戈开玩笑似的, “我倒是都可以。”

丹增摇摇头,他才不要。这个地下车库有无数的摄像头,他不能害了唐弈戈, 哪怕车子还有单独的车库自动门。他迈腿出去, 膝盖差点撞到车门框。

“别着急。”唐弈戈一把攥住他的肘弯。

“我,我不急。”丹增徒劳地点点头,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他只知道结局, 不知道过程和时间。只知道唐弈戈的火焰肯定要把他吞没了,却不知道唐弈戈会在第几秒划亮火柴。

进了门, 丹增还在微醺。奇怪,今晚只是喝了一点桂花米酒,为什么膝盖一直发软?

“回来啦?”徐桂兰从厨房走出来, 贴心地问,“我温着桃胶羹,加了皂角米和燕窝雪梨, 喝一点?”

范蕊也在,接过他们的外套,用她的经验衡量需不需要干洗。丹增也习惯了,如果徐姨和范姐晚上不走,楼下有她们的房间。一到晚饭后,范姐也不会上楼了。

丹增一想到她为什么不会上楼,就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一会儿,徐姨端来两只白瓷碗,温热的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胶质。桃胶炖得很透,像丹增见过的松香,皂角米沉在碗底,膨胀成圆润的形状,雪梨和燕窝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到。

“谢谢您。”丹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胶质一滑而过,自觉地顺着喉咙下去。他吃着吃着,余光不停地黏住对面,仿佛他也变成了入口即化的桃胶。

唐弈戈不喜欢甜食,现在他也拿起了勺子。甜羹被他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地咽下,很快,碗就见了底。

徐姨在远处投来欣慰的眼神。

丹增没忍住:“您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提前补充一下体力。”唐弈戈说。

一句话烫进丹增的耳朵,他快速地低下头,假装去刮碗里最后一点桃胶,耳根却烧了起来。幸亏他的衬衣是高领,不然连脖子发红都藏不住。

徐姨过来收碗,范姐递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给他们擦手。小黑这时候已经玩儿累了,在唐弈戈订制的沙发上睡成四脚八叉。

接下来他们上楼,丹增一直屏住呼吸,因为他确定,自己的心跳声大到唐弈戈都能听见。唐弈戈的手里攥着一根引线,他期待引线的点燃,滋滋作响,从自己的颈椎一路烧到尾椎骨。

可是进了他们的卧室,唐弈戈却没有把他往床上带,而是先解开了领带,丢在床上,又半转身,面向了浴室。

“我先去洗澡。”唐弈戈拍了拍丹增的后腰,走进浴室,轻轻关上了门。

又过了几分钟,丹增仿佛听到了水声。他站在原地,唐弈戈打破了他的预设,已经进了卧室,为什么不直接做呢?难不成……这是一种暗号?

丹增确定这是暗号,他曾经很多次都拧开过唐弈戈洗浴的门,他莽撞又装傻,轻手轻脚地拧开,顺着热气去找那一具淋湿的强壮身体,就会被按在蒸汽弥漫的瓷砖上,被吻得喘不过气。

于是这一次丹增也效仿,他走过去了,右手握住浴室的门把,开始旋转。只是这样一拧……

等等,居然拧不动?他又试了试,还是拧不动。

浴室的门锁着。

丹增的手指僵在那里,只能感受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隔着门,他都能闻到唐弈戈用习惯了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可锁着门是怎么回事?是他无形的拒绝,还是刻意的撩拨?

但不管是什么,眼下的丹增就是被锁在外面了。

好吧,丹增只好又回到床边。他忽然理解了古装连续剧里的嫔妃,晚上被翻了牌子,知道要等着车来接,可就是不知道那车轱辘声何时在门外响起。

每一秒都是期待,每一秒都是甜蜜又紧张的等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持续了漫长的几分钟,也停了。然后是安静,让丹增摸不透的安静。

终于那扇门再一次打开,唐弈戈走了出来,黑色的浴袍松散地系着,领口敞开,胸膛还透着热水蒸出的淡红色。丹增站起来,立刻走了上去,两只手熟门熟路地摸上他的腰,试图解开他的浴袍。

“等一下,别着急。”唐弈戈的掌心落在了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丹增理解了一下这份躁动的拍拍,顺着他的腰蹲下去。

没想到唐弈戈立即给他拎了起来:“你也去洗澡吧?”

“啊?我不是要辛苦些吗?不用辛苦了吗?”丹增愣住了。

“先去洗个澡,不用着急,头发吹干了再出来。”唐弈戈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帮他摘下了今晚的耳钉。

丹增又摸不透了,只好摘下全身的珠宝首饰,进了热气满溢的浴室。花洒打开的一瞬间,他想通了,唐弈戈应该是改变主意了吧?

明天要见竹马团,那群从小跟唐弈戈在一个大院里摸爬滚打的孩子,性格各异。唐弈戈是需要养精蓄锐吗?毕竟他们带着一身情欲的痕迹去赴约,不合适。

应该是了吧?丹增一下就想明白了,也不着急了。他把头发洗了两遍,又细细打了一遍沐浴露。吹头发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酒精完全消散,人也洗得很精神。

离开浴室的时候,丹增也穿着浴袍,只不过他的带子系得整整齐齐。奇怪的是卧室里没有人,他叫了一声:“唐先生?唐弈戈?唐总?”

无人回应,卧室仿佛只留给他了。

“人呢?”丹增自言自语着,一步一步往床的方向走。难不成人已经累到不行,在被子里躺平了?

他走到床边,床上也没有人,可是正中间……放着一样东西。这东西丹增有些眼熟,他见过,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是一大张浅蓝色的物体,此刻被平铺在床的中央,四角掖得平平整整,等着它的使用者。丹增再朝床边走近,看得更加清楚了,没错,是小黑小时候用的……尿垫。

它刚刚出院的时候不喜欢用猫砂,总是找尿垫用,唐弈戈买了一大包。还没用完,小黑就学会用猫砂盆了,每天往自动猫砂盆里钻。

唐弈戈当初的话还回荡耳边,丹增仿佛又听到了一次。

“小黑根本不是报恩的,连猫砂都认不出。不过这尿垫也挺好,店员说,这是进口吸水层,能瞬间锁水,小黑现在会找这个,也没怎么不省心。”

一句话,变成了丹增今晚的“判决书”。

身上的血液集体冲向丹增的颈侧,顺着皮肤一路攀升,爬到太阳穴。这下什么都懂了,根本不是取消,是提前布置场地。从未体验过的羞耻和刺激激活了丹增的猎物意识,他下意识转身,想逃,今晚不会死在这里吧?结果回过头就是自投罗网,撞上了他翻不过去的那座山。

“你跑什么?”唐弈戈的声音从头顶降落,给丹增戴上了熟悉的项圈。

曾经项圈上没有配饰,如今多了一个挂坠,上头只有一个字。

如果说曾经的逃跑大部分是欲拒还羞、欲迎还拒,这次丹增多多少少真想跑一跑。可惜,他两条腿已经悬空,唐弈戈像抱一件轻飘飘的藏袍,双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人轻而易举地抱离了地面。

更让丹增羞耻的是,即便他想要跑,在失重感出现的一刹那,他还是本能地攀上了唐弈戈的身份。

浴袍的下摆散开,他的小腿在空中晃荡。丹增看着那张床越来越近。

“你觉得……次旦的普通话很好?”唐弈戈在这时问。

谁啊?丹增全身的血液都在处理情绪,思索都慢了两拍。哦,想起来了,人家叫坚赞次旦。

“您说坚赞?次旦……也可以叫,藏族名字不分前后。”丹增脱口而出。

“所以你觉得我叫他名字叫得不标准?”唐弈戈抱着丹增走到床边,大幅度地弯腰,将他放进那片铺着尿垫的床面。

“没有,没有。”丹增连连摇头,上一次自己用尿垫……估计还是婴儿时期……

床单柔软干燥,可吸水层的干爽和床单触感巨大,一碰就碰出响动,让人不敢直视。丹增就这样陷了进去,屁股下面是陷阱也是流沙。声音被放大了一百倍,震得他耳膜发痒,震得他浑身血液都往某一处涌去。

当然,这一次不是涌向大脑。

浅蓝色的垫子贴着他浴袍下的皮肤,那层专为小猫设计的吸水材料,此刻成为了他的。

颈间的“唐”字也在摇晃。

唐弈戈的嘴唇和手指都被丹增亲润了,在理智还能维持的几秒中,他直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样东西。是那串猎艳定情的108颗手串,丹增盘过,他也盘过,相当于他也盘过了他。

现在,唐弈戈将手串绕过来,束缚一样绕在丹增的两个腕口上。

108颗珠子一圈一圈,缠绕着左右腕。宝石冰凉,木珠温润,贴着人滚烫的皮肤,随着唐弈戈手指的用力,勒出不深不浅的红痕。那串珠子成了手铐,变成绳索,将丹增禁锢起来。

“不要弄断了。”唐弈戈摸着丹增的嘴唇,“这次你也不用担心再把床弄湿了。”

“不要,不要太过了,明天孩子们会来,我怕起不来……”丹增喉咙溢出的声音被一口咬住,唐弈戈的舌尖顶开他的齿列,不容分说地掠夺空气。丹增被迫仰起头,胸口向上挺起,像被翻过来只能暴露肋骨的弱点。

“那就叫孩子们都过来,你下个楼就好。”唐弈戈的膝盖放进他双腿之间,将尿垫压出更深的褶皱。

粗大的阳具仿佛在贯穿丹增的口腔。

“再张开一些。”唐弈戈的右手钳住了他的下巴,像强迫他抬起头。丹增被插了十几下嘴巴,眼角就有了泪花,他并不想哭,而是嘴巴里太慢才出现的生理性反应。他顺从地将嘴巴张大了一些,性器在他唇齿间抽插,越顶越硬,缓缓地直入他的嘴。

只是实在是含不住,刚开始的时候光是挤入龟头,丹增就觉得口腔被占满了,挤占到他自己的舌头都没地方躲藏。牙齿已经学会乖乖地收起来,唐弈戈夸他是“好孩子”,他再把软软的舌尖贴在饱满的肉冠表面,尽管舔舐很艰难,他也做不出将它往外推的行为。

很奇怪的事,丹增的喉咙开始收缩,像一股吸力,将阴茎往深处吸吮。耻毛压在他的唇间和鼻下,他很难想象男人的性交会是这样。如果在不认识唐弈戈之前,丹增是不敢想象自己用嘴去取悦另一个男人。

但是换成唐弈戈,一切又合理了起来。

他已经知道如何口交能让爱人更舒服。因为唐弈戈也给他口交,丹增体验过巅峰。现在,龟头在他的口腔内壁来回顶磨,丹增忍不住分开了双腿,敞露出他急不可待的阴茎。刚刚这里已经被摸过了,现在湿淋淋地流着润滑液,手指稍稍往里面一插,就勾带出水淋淋的黏液。穴口涂满了一整层,完全湿润,松软到丹增自己插进去两根手指,都不费力气。

他怀疑自己被操松软了,可是唐弈戈总是说没有,还说他肠道窄得要命。

“嗯……”唐弈戈满意舒服的声音终于出来了。

阳具碾过他的上颚和舌头,在丹增的腮帮顶出龟头的形状。丹增的舌头主动绕着肉冠打转,放缓速度,尽可能地延迟这份快感。尽量深入的吞吐和尽量贴紧的舔弄,都能取悦到唐弈戈、

唐弈戈的喘息声也是好听,丹增很喜欢听。

性器很快就完全充血,勃胀得更加可怕,一下一下在丹增的嘴里抽插,顶送。丹增包着嘴唇,唇色是水亮,他放松喉咙,允许饱满的龟头无数次撞进咽喉。狰狞的血管想要往紧窄的喉管里挤,唐弈戈越来越难以自制,在丹增的口中体验到失控。

一种干呕的感觉来临。强烈的被撑开、撑胀的酸,让丹增下意识地收紧了喉咙。每次往里顶得越深,他喉结上方的凸起就越明显。等到完全深喉,丹增别说干呕了,他连哭的气都喘不过来。他的两只手牢牢地抓着唐弈戈的大腿后侧,后脑勺抓着他的那只手用力地按了他几下。

有时候到了这时候,唐弈戈就会射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按了几次之后他松开手,也抽出了茎身。丹增喉咙里的整根东西滑了出去,只留下他合不上的嘴。嘴角发麻,嘴唇发酸,刚才不能喘的气现在可以喘,丹增又抬起头,用脸贴着那根完全没有发泄出的茎身,说:“我们要不要从后面来?”

“什么?”唐弈戈问。

龟头描绘着丹增漂亮的唇线,丹增小小地喘了一声,按在自己茎身上的手动了动:“我想从后面了⋯⋯”

这个体位好像已经被唐弈戈给忘了,他们后来有过很多次性爱的疯狂,甚至被抱起来操到失神,可后面插入已经成了一个禁区。丹增当然知道唐弈戈是为了自己好,因为他转山回来身体很不好,医生又三令五申,说他的膝盖要养……

但现在已经没事了吧?在性爱方面,丹增也是一个馋猫。“就试试,试一下,如果我不舒服了再换回来。”

唐弈戈的笑是在取笑丹增的幼稚,他本身也是男人,又不是没经历过做爱,难道不知道男人都插进去了再拔出来有多难?

“好,先试试。”唐弈戈将他翻了过去,“我尽量别太过分。”

丹增跪在尿垫上,深深地低着头,却塌着腰,高高地撅起了屁股:“你每次都很过分……”

“这次尽量。”唐弈戈感觉自己说了一句谎话。

丹增两只手撑在床上,脸也贴在床单上。明明已经扩张过,可插入的时候,他整个腹腔都在体验被强撑开的扩张。那根茎身插入的过程就是他被完全钉住的全过程,丹增忍不住开始喘息,却听到唐弈戈一声:“别喘这么好听。”

丹增不解地看向他。唐弈戈将全根埋入,说:“太会喘的话,我射的会比较快。”

“啊……”突然间的顶弄让丹增的呻吟脱口而出,小腹产生了抽搐的感觉。但是这次顶弄之后,唐弈戈就没有再动了,他细细地咬着丹增后颈、后背的皮肤,偶尔咬疼一口,还能疼到丹增的心尖发痒。

“你……不动了吗?”丹增的手在自己身上轻轻蹭蹭。

“你膝盖疼不疼?”唐弈戈已经忍到了极限,只不过他没这个把握。

“不疼,完全没感觉了……”丹增为了证明自己,两只手伸向后方,用力地掰开自己的臀缝,有意思地收缩了一下肛口。

尽管阳具已经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可是随着丹增的动作,小穴和性器中间的小小缝隙还是吐出了一点润滑液。唐弈戈的手指摸上去,翻开边缘,恨不得翻出里面的肉粉色。

穴口夹着他,都被撑变了形,又可怜又贪吃。和丹增一模一样,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的屁股。

“好。”唐弈戈的两只手掐住丹增的侧腰,丹增的腰不算软,有柔韧性很强的肌肉,可这份单薄总让唐弈戈不忍心。丹增睁着眼睛,忽然被唐弈戈用力地分开双腿,两腿大开地跪在床上,私密处都暴露出来。

唐弈戈忽然伸了一条腿起来,落在丹增的左侧,右腿跪在丹增的后方。在丹增身体里跳动的性器随着他调整姿势,稍稍滑出去一截。丹增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臀肌,敏感的内壁已经开始收缩,生怕吃不到。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唐弈戈的这个姿势,显然就是要大吃特吃了。

最方便后腰发力的动作永远是单膝,不是双膝。唐弈戈将下身完全

拔出来,啵一声,肉眼可见小穴还主动含了一下,往里吞了一下。失去了堵塞的润滑液从穴口流出来,润在会阴和睾丸上,淫靡的线挂在丹增的大腿中间。

刚才还在丹增嘴巴里,被当成宝贝吸吮的龟头,重新抵上了穴口。丹增感觉到穴口又开了,下一秒粗壮的巨物完全顶开他的内壁,缓缓地开了他刚刚合拢的肠道。丹增忍不住收紧腰腹,一声接一声喘了出来,他知道唐弈戈的房间隔音。

“好大……”丹增这不是恭维,他能清晰感觉到巨大的龟头,冠状沟又是如何被卡住。小穴自觉地开始抽绞,一厘米一厘米含下唐弈戈的茎身,可内里堆叠的肉褶已经被撑成平整,而且又是没有戴套。

他又听到了唐弈戈的低喘,腰上的手是防止他逃跑。龟头又一次抵达了最深处,将他完全操透了,刚刚只是轻轻碾过几次敏感点,丹增敏感的内壁就恨不得全部托付,勒住唐弈戈的下体,把他每一滴精液都榨干。撞击速度开始加快,后背位的深度无可比拟,丹增跪趴在唐弈戈的身下,失控地喘哭了两声。

“进得太深了。”丹增觉得这一次格外可怕,仿佛他身体里有个盖子,被唐弈戈顶翻了。

他进入了自己不曾注意过的地方,完全是侵入内脏的可怕。丹增想要伸手去摸摸肚子,无论是喉咙还是下面,他都能被唐弈戈操出阴茎的形状来。可是唐弈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抓住他的两只手,让他只能依附身后的人。被撞得禁不起抚摸,阳具被整根拔出再整根插入,片刻不停。

“不……”丹增被刺激得不断流泪,大腿根到足尖都绷得松弛不开。唐弈戈简直是亲身证明他今晚的体力充足,每一次都进入得又深又快,他

结实的后腰撞得丹增整个人往前耸动,穴口也开始抽搐。

开始分泌前液的马眼在尿垫上摩擦,项圈摩擦着丹增的脖子。很快他的小屁股就要含不住了,将侵入的性器吐出来一点,趁着这个机会,丹增试图往前爬一步,下一秒又被唐弈戈掐着腰拖回去,拖回原地,颤抖地再次吃下一整根。

逃跑的方式很蹩脚,丹增每次都失败。膝盖倒是不疼,可丹增的屁股受不了了。

操了不知道多少下,丹增又沉浸在唐弈戈的温柔里。他被唐弈戈抱起来,分开双腿,背向唐弈戈,完全坐在他的茎身上。这样唐弈戈两只手还能掐他的乳尖。喘息声强烈,丹增转过头,想要亲吻唐弈戈的嘴唇,而顶弄的力道再次加重,丹增连不成句的呻吟就多了哭腔。

可是他的哭腔只会成为唐弈戈的兴奋剂。顶在前列腺上的肉棒并没有再抽出来,反而恶劣地蓄意摩擦那一块,每一次都是重重的。丹增的腰腹同时泛酸,双腿哆哆嗦嗦,顺势被唐弈戈的大手分得更开了,避不可避地将阴茎吃得更深。

他受不了地弓起腰,尽量绷直自己的上半身,往上逃离唐弈戈的插入。可是每一次又都重重地落下,软得一塌糊涂的穴口再次紧紧地吸住。他也没法再次组织脑海中的音节,藏语混在他的哭腔里,像是在骂人,像是在求饶,又像在催情。

当唐弈戈咬住他的后颈时,丹增扬起了后颈。被撞到发酸的前列腺已经到了极限,他被分开的双腿忍不住往一起合拢。被唐弈戈握住的腰没处躲藏,一直在分泌前液的茎身随着他们的性交动作跳动。唐弈戈一边操他,一边揉他的乳尖,还能分出一只手上下抚摸他的茎身,丹增的射精非常剧烈,也非常快,一股股浓白的精液喷在尿垫上。

“不要了。”丹增开始讨饶。

他还在不应期,根本不能挨操,可两只手摸着唐弈戈的大腿根,就是催他赶紧射。顶开他肠道的下体等了他一会儿,等丹增又一次开始自己动腰的时候,才恢复了激烈凶狠的抽插。丹增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折磨,他能预测到马上又有性高潮来临,可是接连的高潮……一般不是什么好事。

他真的哭了,可唐弈戈只是亲吻他的耳垂,不哄也不停。

所有感官都混淆了,丹增张着嘴掉眼泪,一低头,被深深侵占的腹腔被撑出了形状,自己的小肚子里面痉挛,外面凸起。他没法阻止不断在里面戳弄的茎身,只能看着自己的小肚子一次又一次被顶起来。

当唐弈戈在他体内射精的时候,那种被冲刷过的感觉格外强烈,丹增还感觉内壁全部装满了,而且射得特别深。他揉着小腹,发呆一样看着被唐弈戈揉弄的阴茎,马眼已经打开了,可是丹增却没觉得精液往外冒。

“我要……我要去厕所。”丹增开始挣扎,想要下床。唐弈戈将他按回来,在不应期的时候继续挺胯,丹增的逃跑又一次被截停,等到他淅淅沥沥地尿出来时,他也真正哭了出来。

羞耻抵达了极限,丹增被操到尿在床上,还有床垫接着尿液。唐弈戈在他耳边嘘一声、嘘一声,将他捂着脸的两只手拿下来,看丹增无地自容的表情。

前面是尿液,后面是精液,眼尾是泪水,嘴角是口水,身上是汗珠。丹增什么都忘了,浑身湿透地坐在唐弈戈的大腿上,只剩下项圈。

丹增又一次看不到卧室的天花板了,自己的身体就是引线,引线烧到了尽头。

第二天,丹增果真没有起来。

他好像喝了很多的水,范姐总是在他们床头柜上放一排纯净水,居然被他喝光了两瓶。可能也有不小心洒出来的……丹增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喝,可能是主动吞咽,可能是唐弈戈含着一口给他灌。

膝盖微微发红,从他转山归来,这是他们第1次后背位。他能感觉出唐弈戈对这个姿势的喜欢,但如果自己不说,唐弈戈就永远不用。

至于吸水的面料……丹增在睡着之前,就被唐弈戈清理出去了。

天亮了,丹增彻底进入深度睡眠。唐弈戈看了一眼时间,拿起手机,把消息发给了谭星海。

[星海,告诉孩子们,下午直接来家里。]

谭星海过了半分钟才回:[需要让赵祯兄弟过去吗?]

唐弈戈看了看旁边睡觉的人,回复:[不用,他的剧本太多了。]

原本预定在上午的见面,被推迟到下午。徐桂兰也是临时接单,唐弈戈10点多吃了早餐才把消息告诉他。于是忙忙碌碌的采买和烹饪又开始了,唐弈戈连忙说:“不着急,应该是下午3点左右。”

“诶呦,哪能不着急,你又不会做饭,你不知道准备工作最花费时间。而且……你就那么确保他们按时吗?乖乖,小孩子肯定提前到,我给他们准备点心。”徐桂兰欣喜若狂,光是唐誉喜欢的点心就想出了好几种。

这话当然不假,如果在外面见面,大家都是准时的,或者提前到一会儿。如果换成家宴,可能下午一两点人就来了。唐弈戈是这样打算,只是算错了一步。

当第一声门铃被敲响的时候,才12点半。

“我就说吧!”徐桂兰证明了自己的预测,就是不知道这头一个来的,是哪个小宝贝儿。

楼上,丹增还在熟睡,对楼下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珠珠:没事,不管在哪里我都是灵活多变的小舅妈!

小舅舅:你先睡醒再说……

徐姨:厨艺展示!

第118章 端庄亮相

丹增头脑中的时间变成了熬煮很久的酥油茶, 浓稠到分解不开。

他睡得很沉,也很香甜,半边脸陷在雪白的蚕丝枕里, 怀里蜷着一团更小更软的黑。

小黑对楼下发生的一切也不知情,它只在意昨晚主人的卧室不让它进了,到了天快亮才蹭进了门缝。此刻小黑的尾巴扫过丹增的尖下巴,扫一下,又扫一下, 无声控诉昨晚的落单。

丹增在安稳的梦境里微微蹙一蹙眉,梦中有雪山吹过了风, 烈马跑过了山巅。左手腕还缠着一串108, 后腰印着被人妥帖揉弄又肆意妄为过的痕迹。

唐弈戈正在开门。

手里是一杯岩茶, 他都不用看门禁屏幕上的人脸识别,只听敲门的节奏就知道是谁。

门开了,站在最前面的人果然就是鸽子。

傅乘歌站在门外, 一身玄色衬衫, 脸却比衣裳还沉,像一棵冷杉,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 熟人看情况”的气场。唐誉则贴着他的胳膊,米粉色的亚麻衬衫被走廊换气系统的风吹得鼓起来, 笑意从眼角和眉梢往外淌,绕着他旁边这一棵“冷杉”。

“你们吃饭了么?肚子饿不饿?”唐弈戈侧身让路,“我让徐姨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我还没吃呢, 太好了,总想着徐姨的手艺。”唐誉抢着答,眼睛已经往厅堂的深处看, 鼻尖动了动,“徐姨,范姐,我回来了!”

“好啦,知道啦,你们快进来。”徐桂兰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去迎接了。

“哼!”傅乘歌哼了一声,没接话,头一甩,拉着唐誉的手径直往里走。路过唐弈戈时,还故意肩线擦过肩线,仿佛瘦弱的他走路自带冷风。

唐誉落后半步,连忙飞快地冲唐弈戈使了个眼色,左眼俏皮地眨了眨,唇形无声地动了动:“鸽子生气呢,顺毛捋。”

两个小孩儿,真是长不大。唐弈戈眼底浮现了笑意,伸手顺了一把唐誉的后背,将两人让进了客厅。

一进主厅,傅乘歌的架势又像回了自己的家,不,比回自己家还松弛。高定沙发上都是空位,他往正中央一坐,那沙发顷刻间就有了中轴线的味道。

唐誉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傅乘歌的膝头:“好了好了。”

“外面热不热?最近季邵那小王八蛋没惹你吧?”唐弈戈从饮料柜里拿了两瓶气泡水,递了过去。

傅乘歌接过来,指尖在瓶身上点了点,拧开后自己没喝,先递到唐誉的嘴边。唐誉就着喝了一口,继续慢悠悠地劝说:“别气了,你那个身子又不能生气,气得少吃一碗饭怎么办?”

“我当然要生气了。小舅舅!”傅乘歌开口了,每个字都落得很瓷实,“你现在有了小舅妈,是不是就不要我们这帮‘讨债鬼’了?”

“瞎说什么呢?”唐弈戈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蜜瓜,水晶碟子清脆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胡说。来,吃口蜜瓜,你们上次说好吃。”

“那为什么约定好的时间又改了?”傅乘歌给唐誉拿了一块蜜瓜,再一次剑指源头,“时间往后推也就算了,时间也往后退……是不是,舅妈不喜欢我们啊?”

“不会,不会的。”唐誉连蜜瓜都不啃了,劝也劝不动。

“你还说呢,你想想以前……”傅乘歌戳了戳唐誉的脑门儿,“你高中时候被约出去,还傻兮兮地以为预备小舅妈要请你吃水果捞……结果让人威胁了一通。”

“哈哈,过去了,过去了。”唐誉连忙拍拍傅乘歌的后背。

“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唐弈戈从范蕊的手里接过热毛巾,亲自递过去,“他的身体不好,醉氧反应也严重,到了北京总睡不醒,所以我才分开了见面的时间。他现在还在楼上睡觉。”

这话一说出,傅乘歌顿了顿,音量也稍稍降了些,接过了毛巾擦手,纤细的手指在白毛巾里时隐时现:“那小舅舅不早说……他好接触吗?会不会排挤我们?”

“不会。”唐弈戈保证。

“他很好接触的。”唐誉擦完了手,把毛巾递给范姐,又顺手从果盘里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了,他很淳朴善良,为人也很热情。别说排挤咱们了,他的脾气倒是很容易被陌生人欺负。”

“嗯,那我暂时信你吧。”傅乘歌“嗯”了一声,把擦手巾递给范蕊,“谢谢范姐……对了,小宝,你是不是早就见过舅妈了?你见过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我是很早就见过。”唐誉已经把荔枝推进嘴里,腮帮鼓着说,“不过……那时候我哪里知道啊,我又没有预测未来的本事。要怪还是怪小舅舅,瞒得铁桶似的,让咱们瞎子摸象。”

傅乘歌点点头,下了定论:“对,要怪就怪小舅舅。”

唐弈戈从善如流,点头认下:“好,都怪我。不过你们放心,你们几个的名字,你们舅妈都记着呢。他去山上祈福的时候也带上你们,一个都没落下。”

傅乘歌和唐誉听完,倒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聊着聊着,又有人按门铃了。

远远不到约定时间,可一个一个都急急忙忙地来。

这次隔着门都能听到外头的说话声,陆卫琢拎着顾拥川的后颈进门,像拎一只刚偷完腥、还没来得及舔嘴的小猫。陆卫琢一身板正,表盘泛着冷光,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尺子,笔直精准,随时准备量出谁的角度不对。

“小舅舅,你管管他吧。”陆卫琢把顾拥川往前一推,顾拥川一个趔趄,直接撞在唐弈戈的胸口,“顾拥川,男,24小时失联,电话不通,微信不回,我还以为让人绑了,差点调卫星。”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顾拥川揉着脖子,“陆卫琢,我是成年人,谁还没点自己的消遣?”

“小舅舅不在场的场合,你在我面前当什么成年人?”陆卫琢上前一步,指尖一挑,直接将顾拥川衬衫的领口掀开了。锁骨的下方,一枚吻痕鲜红刺眼,根本就藏不住,“这就是你说的消遣?”

“唉。”顾拥川认栽,谁让陆卫琢比他大呢,管着他也是天经地义,“琢哥,我不像你那么清心寡欲,光是人机恋就能谈一辈子,柏拉图。我比较贪慕红尘,容易被人诱惑。”

“是谁?名字给我。”唐弈戈扶了扶他的肩,又看陆卫琢,“今天带来了?”

“带了。”陆卫琢偏过身,给身后即将进屋的“那位”让路。

下一秒,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哒”声由远及近,一条杜宾犬体型的机械狗麻利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它通体漆黑,覆盖着黑色仿生蒙皮,合金的骨架在关节处若隐若现,脊背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颗新换的拟态脑袋,像犬,又像来自未来的冷峻赛博生物,眼窝处嵌着两排幽蓝的扫描灯,此刻正警惕地扫视全场。

“奔奔,正式英文名还是叫ber,正式退役了。它作为原型机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技术彻底公开,新版本处于保密状态。我把它改造成家庭护卫犬,也进行了拟态调整。”陆卫琢的声音顿时柔软了好几度,对人对机械是两个模样。

机械狗跑到他的脚边坐下,液压杆组成的尾巴摇了摇,和温顺的家养大型犬没有什么区别。

唐弈戈蹲下身,伸出手。奔奔立刻将那颗冷硬的脑袋搁在他的掌心,有棱角,有金属特有的质感,还有杜宾犬的立耳。

“不错,能人脸识别么?”唐弈戈问。当年差点被窃取的机密已经成为了公开技术,科技发展真是日新月异。

“咱们几个的立体脸模我都下载过了,完全没有问题。”陆卫琢推了推黑框眼镜,“它对咱们都是一级保护对象。对小宝,特级保护,绝对防御模式。一旦它定义为危险动作,它会直接扑倒并电击。”

“真不错,给我也弄一个?我也需要有护卫犬特级保护,给我身边的人电击一下。”顾拥川也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奔奔的耳朵,被奔奔一个偏头躲开了,“还认生?陆卫琢,你的情感交互代码不行吧?”

楼上的丹增也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不是被楼下吵醒,而是被小黑闹醒。丹增估计它是饿了,去隔壁的猫屋给它开了最后一个罐头,正往回走,他忽然听到楼下的说笑声。

丹增马不停蹄地跑向卧室门,隔着门缝,听着楼下的动静。糟糕,孩子们已经到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隔着门听楼下,上一次是悄悄摸摸地偷听,这一次是所有人等着见他。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丹增看看自己的睡衣,又马不停蹄地跑向洗手间,用冷水扑扑脸,一刹那清醒过来。

这么重要的一天,自己应该怎么出场?丹增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稳住,稳住,不要紧,自己有的是办法。

楼下聊着聊着,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梁语柔还抱着一大盆盛开的蝴蝶兰,淡紫色的花瓣撒着水珠,一进屋就说:“给小舅妈的花,喜阴,好养活。”

“好热啊。”纪雨石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小黑呢?小黑被奔奔吓跑了吧?”

梁忞则像只无尾熊,悄无声息地贴到唐弈戈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声音拖得老长:“小舅舅……我们要舅妈。舅妈平时什么样啊?你给我们讲讲呗,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有没有小鹿乱撞?有没有手心里冒汗?”

唐弈戈被他们磨得躲不过,手里的茶差点洒了,偏头想了想:“他啊……那天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藏袍,冬天,刚好下雪,他在雪景里……”话音还没落,他忽然顿住了。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和脚步声一起下楼的,还有衣料窸窣和珠玉轻碰,既神秘又庄重。众人齐刷刷地抬头,像被按了暂停键。纪雨石手里的游戏人物“噗通”掉进了岩浆,也顾不上看,好端庄稳重的舅妈啊。

丹增顿珠,出现在楼梯的转角。

他换了一身最隆重的藏袍,纯手工氆氇,绀青底色,镶着绛红的边,袖口和衣襟处绣着金丝吉祥结。内衬是纯净的雪白,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了一段清瘦的腰身。

身上戴了成套的珠宝,天珠项链垂在胸前,红珊瑚耳坠在颊边轻晃,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手指上是加洛十字纹的金戒指,和氆氇上的加洛相互呼应。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坐在地毯或沙发上的竹马团,一个一个从各种各样的坐姿变成了统一的站姿。所有人都礼貌地等待着,是无声的注目礼。

唐弈戈也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骄傲。

丹增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了。他双手合十,用指尖轻触鼻尖,再微微躬身。

“扎西德勒。”丹增诚恳地说,“大家中午好。抱歉,是我下来晚了。”

呼,丹增偷偷地大喘气,这个出场应该还可以吧?他心口那点慌张,完全被藏袍的庄重压下去,再抬眼看向唐弈戈,等待唐弈戈做正式的介绍。

然而下一秒,他的大腿后侧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咦?什么啊?丹增一惊,赶紧回过头……一条纯黑色的机械狗,正歪着那颗拟态脑袋“看”他,鼻端的传感器要贴上他绀青的袍角。

丹增一时间怔愣,家里什么时候进狗了?

机械狗后退半步,竟猛地直立起来,杜宾犬的骨架完全展开,身高瞬间超过190,巨大的阴影将丹增整个人罩住。

“奔奔。”唐弈戈拍了拍它的脑袋。

奔奔黑色的视觉屏幕上,跳出一行扫描数据流,最终定格为一行红字——[识别失败。威胁等级:极弱。]

“你别怕,这是卫琢的研究。”唐弈戈想把它挪下去,没想到它比想象中沉。

“我不怕。”丹增扶着它的机械腿,好奇地问,“这是……咱们的八娃吗?”

作者有话说:

珠珠:给孩子们一个最好的初印象!

小舅舅:这样端庄的你,我还真没见过……

奔奔:极弱!

第119章 信息录入

“什么八娃?”陆卫琢作为ber的第一监护人, 两三步走了过来。

“不用紧张,它只是在保护小宝。”陆卫琢第一时间解释。

“对,不用紧张, 没事没事的。”唐誉也走上前来,当两边的缓和剂。卫琢哥从小对他自己研究出的机械就有超强保护欲,通俗来说,他也是一个很“护犊子”的人。

上学的时候,卫琢哥的第一条机械小狗放在实验楼的顶层, 被暗恋他的一个小学弟不安心碰坏了,气得他当时就要调取监控录像, 还是唐誉在中间调和, 才缓解了这一场误会。

“没关系, 我知道。”丹增的肩膀在“狗爪”的重量下沉下来,却也没有躲,“我家有很多藏獒, 它们爬起来的时候, 也是这么高。它在保护小宝吗?”

陆卫琢沉稳地点了下头:“是。”

“那就好,多一个保护, 就多一份安全。”丹增也想摸一摸它的机械耳朵, 不过手一伸过去,机械耳朵就背向后方。

“奔奔, 下去。”唐弈戈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手掌也落在机械狗硕大的头颅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奔奔捕捉到声纹, 竟真的从丹增肩膀下去了,一米九的机械体,动作带着犬类特有的顺从, 金属尾巴在空气中虚虚一晃,就下去了。

“好乖啊。”丹增摸了个空,有些遗憾。

奔奔绕开丹增,在客厅里转了半圈,爪垫敲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咔哒,咔哒,最后停在了唐誉身边,安安静静地蹲下了。唐誉顺手在它的鼻头上摸了一把,动作熟稔得像在摸一条真正的杜宾犬。

“吓着了么?”唐弈戈回到丹增的身侧,手自然地搭在他后腰上。

“当然没有。”丹增摇头,眼睛还追着奔奔的背影:“它只是在确定我的攻击性……在它眼里,我应该是很好对付的吧?”

“是卫琢给它写的底层代码。”唐弈戈笑了,“来,卫琢。”

陆卫琢本身离得就不远,丹增刚刚就注意到了,他的眉眼间有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而且……确实是唐弈戈的娘家人,天啊,这几个家族的人都长这样标志。

“舅舅。”陆卫琢先叫了唐弈戈,然后转向丹增,正式地伸出手,“小舅妈,你好,欢迎你的到来。我是陆卫琢。”

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丹增回握住那只手:“你好,早就听弈戈说过你的事。你的工作都是你的心血,很辛苦,又很伟大。”

陆卫琢笑着看向了唐弈戈,真的这么说吗?唐弈戈面不改色地点头:“真的说了。”

“过奖了,为国铸剑。”陆卫琢也笑起来。

“不过奖。”唐弈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头朝着客厅另一头扬了扬下巴,“来,见见这3个。小时候他们最能闯祸,长大了倒是乖多了。”

梁语柔、纪雨石和梁忞应声而动。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梁语柔。她轻轻地牵住了丹增的右手:“太好了,终于见着真人了!小舅妈,你以后可得多劝劝小舅舅,我们再有什么闯祸的事儿,他千万别生气。”

丹增的藏袍袖口随着手势轻轻晃动,说:“他生气也是太在意你们。他总说,柔柔小时候比男孩子胆子都大,遇上事总是往前冲。”

“他才不会叫我‘柔柔’呢,他肯定叫我‘疯丫头’。”梁语柔判断。

她话没说完,丹增的另一只手突然被抓住了。纪雨石一把攥住丹增空着的另一只手,上下晃了晃:“我说我怎么一瞧见您就觉得亲切呢……咱俩是一个颜色的啊?”

他凑近了些,指了指自己同样小麦色的面庞。丹增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手背肤色确实相近,都是阳光慷慨馈赠的痕迹。

“我是在山上晒的。”丹增温和地说,“我老家紫外线强,雪又反光。以后有机会了,欢迎你们去我开的民宿,夏天凉快,冬天看雪山。”

“一言为定啊!我们都去!”纪雨石爽快地应下。

梁忞站在姐姐身后半步,没上前,等着姐姐松开手他再去。丹增主动地对他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小忞,你好。你舅舅提起过你的私人乐队,我很好奇。以后有演出,送我一张票吧,我去看看新锐乐团是什么样。”

梁忞的眼睛倏地亮了,从梁语柔的背后挪出来:“可以啊,我给你预留VIP的座位。”

“当然。”丹增的好奇心也很重,不亚于小黑。

“他啊,最早是贝斯手。”唐弈戈在旁边插话,“最早的时候,我去听过几次他们的演奏会,都听不见他那个声部。”

梁忞为音乐辩护:“万一小舅妈听出来了呢,我现在也会电吉他。”

丹增一边轻笑,一边从藏袍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绣着金刚结的布包。布包解开,滑出几串手绳。金刚九眼绳,每一串都编得紧密结实,绳结间,嵌着不同的宝石,有蜜蜡、松石、南红、天珠……

“这是,我按你们的生肖编的。”丹增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图个平安,当做小见面礼。还有其他的,等我整理好。”

4串手绳分出去,丹增心里数着人头,陆卫琢有了,梁语柔、纪雨石、梁忞也有了,还剩3个。正想着,一道斯文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久闻不如一见,小舅妈。”顾拥川走了过来,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微弯,礼貌而克制。他推了推镜架,被陆卫琢掀翻的领口已经重新系好:“小舅舅可是说了你很多事呢。”

丹增看看他,又看看唐弈戈,问:“你们小舅舅……平时都是怎么说我的?”

顾拥川当然不能说小舅舅在深圳被那个“贵替”撞了满怀的事,他只是微微欠身,语调平稳地开口:“当然是说小舅妈风华绝代,性格稳重。”

丹增忽然笑了,唐弈戈说过拥川在深圳做事,嘴甜人也精:“这话一定是你润色过的。来……”丹增取出一串手绳,绳上的宝石排列得很素,是青金石和墨玉,“弈戈说过,你喜欢低调的,这串给你。”

顾拥川接过去,指尖在绳结上摩挲了一下:“谢谢小舅妈。”

还剩下两个,丹增心里有数。唐誉小宝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剩下那个……鸽子。

丹增再转身,就看到了他。傅乘歌刚才蜷在沙发里睡着了,现在,身上披着件唐弈戈的外套,是西装版型,穿在他的身上大得离谱。

他太瘦了,丹增第一眼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腕骨突得像是要刺破皮肤,淡青色血管清清楚楚。放在丹增老家的山上,这样的孩子是要被担心能不能养活的。

傅乘歌一言不发,就站在唐弈戈的身后,目光越过唐弈戈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丹增。眼神不像其他人,带着好奇或试探,而是警觉防备,仿佛在确认丹增对他是不是有威胁。

丹增没让唐弈戈引荐,自己走了过去。

“你就是我们的小舅妈?”傅乘歌干巴巴地问。

丹增点点头,长辈一样在他的面前站定。“是,你最近胃口怎么样?你小舅舅总担心你不好好吃饭,你前几次闹肠胃,他紧张得在家坐不住,差点连夜开车过去。”

傅乘歌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一瞬。他抿了抿嘴,低声说:“我也没有那么不让人放心,我不是故意闹。”

“小孩子,肠胃消化确实要慢慢养着。”丹增从布包取出一串手绳。是玄色的绳,上面嵌着半串黑曜石,“你小舅舅总是说,你是和他脾气最像的一个。所以我给你编的这串,和他手腕上的那串,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傅乘歌好奇地看过去。

“真的?”他问得很快,“真的和小舅舅一模一样?”

“真的,而且只有你们是一模一样。”丹增将手绳放在他冰凉的掌心,怪不得唐弈戈那么操心,鸽子的身体确实不好,看着都可怜。

傅乘歌接过手绳,立刻戴在了自己瘦削的手腕上。他低头盯着那串黑曜石看了几秒,忽然抬头,声音还是轻的,还有不服软的倔强:“……谢谢小舅妈。小舅舅说,上次的玛森糕是你做的。有时间的话,你能给我再做一次吗?”

“今天就可以做啊。”丹增说。

下一秒,他腰后突然一紧,唐誉从后面抱了上来:“太好了!下午又有徐姨的菜,又有范姐的果盘,又有玛森糕,今天我得多吃一些。”

丹增笑着侧过脸:“你怎么自己来了?小白呢?”

唐誉的表情黯淡下去:“他忙。刚接手公司的事,他出差了,昨天晚上走的。”

丹增连忙从布包里取出最后两串手绳。这两串是情侣款,宝石的排列顺序刚好相反,一顺一逆,串在一起却像咬合的齿痕,是天生一对。

“这是你和小白的。”丹增把它们放进唐誉的掌心。

“谢谢,我现在就替他戴上。”唐誉直接都套在了自己手腕上,一左一右。

唐弈戈一直站在旁边,他原本还想着,丹增第一次见这群小辈,万一冷场,他从中暖场几句。结果从头到尾,丹增一个人把场子接得稳稳当当。他的爱人从雪山来,藏袍上还沾着高原的风,却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法子,把每个人都妥帖地安放好了。

该说不说,自己真会找对象。

等下午的阳光转进厨房时,丹增也系上了徐姨找出来的围裙。

“玛森糕不难的。”他把糌粑粉、酥油、红糖、蜂蜜、葡萄干……在台面上一一排开,“但下手要轻,心要静。”

一群没怎么进过厨房的人挤在中岛台半圈,场面顿时变得兵荒马乱。

陆卫琢站在最左侧,手里端着电子秤。他是完美主义,每一克糌粑粉都要对上刻度,模具摆放必须横平竖直,连糕面上的花纹,都要用牙签修对称。丹增瞥见他往自己的那份里倒了3倍量的糖和蜂蜜。

陆卫琢察觉到他的目光,平静地说:“糖分有助于大脑高速运转。”

“没错。”丹增忍笑,不愧是陆家的嗜甜基因。

做饭就是做人,丹增看了一圈,基本就把孩子们的性格特征和爱好口味记下了。

梁语柔和梁忞姐弟俩,占了中间的位置。梁语柔动作快,揉面、压模、脱模,一气呵成。梁忞却完全在打小抄,姐姐放一勺粉,他放一勺,姐姐加半勺糖,他也加半勺,甚至连姐姐把葡萄干摆成三角形的图案,他都眯着眼睛偷偷数位置。

纪雨石在另一头,他根本不看丹增写的配料表,抓起酥油就往里扔,又随心所欲地撒了一把核桃碎:“差不多,吃的就是个随性。”

而角落里的鸽子,只见他做了两下,把面团捏成个不成形的团子,就果断撂挑子,跑去高脚凳上坐着了。他还隔空指挥顾拥川:“给我多做几个啊,我打包带走。”

“行。”顾拥川没抬头,手里正捏着全场花样最繁复的模具,这和他平时低调的作风有点反差。他做得认真,还时不时举起手机,对着手里的半成品拍一张,屏幕亮起时,他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丹增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在偷偷谈恋爱,不知道弈戈知不知道。

唐誉是边做边吃,葡萄干还没往糕上撒,他已经偷吃了小半把,俨然是整个团队里的嚼嚼者。

至于唐弈戈本人……丹增一抬头,正对上他的镜头。

唐弈戈举着手机,没干活,一直在拍他们。他靠在酒柜旁,姿态很放松,镜头扫过孩子们,最后落在丹增的身上。丹增被他拍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沾着糌粑粉的手比了个“停”,唐弈戈却笑,拇指按在快门上没松,全都是连拍。

玛森糕终于进了烤箱。

丹增洗了手,端着最先出炉的一盘往客厅走。唐誉坐在单人沙发上,低头摆弄手腕上的手绳。丹增从他背后靠近,原本趴在地上休眠的奔奔猛地站了起来。

电子眼红光一闪。

它进入警戒状态,四条金属腿微微分开,躯干压低,牢牢盯着丹增。

咦?这就起来了?反应好快啊。丹增停住脚步。

奔奔的耳朵竖着,没动。

丹增忽然起了玩心,往后退了一步。奔奔的关节发出轻微的电机声,躯干伏低下去,重新趴回了地面。

丹增又往前一步。

奔奔“唰”地站起来了,红光锁定。

再退、再趴。再进、再起。

来来回回,十几次,丹增玩得不亦乐乎,唐弈戈在旁边录像,拍摄这一人一狗在客厅里一进一退,又荒诞又可爱。

“小舅妈。”陆卫琢静悄悄地走了过来,“麻烦你蹲下一下。”

“怎么了?”丹增端着盘子,真的蹲下了。藏袍铺散在地毯上,又变成了唐弈戈眼中绽放的花。

陆卫琢蹲在他的对面,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我给ber录入你的人脸识别。之前它只认家里人,现在得告诉它,你也是。”

奔奔的电子眼近距离对着丹增,红光变成了一道蓝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眉眼、鼻梁、颧骨,最后停留在他明媚的眼睛上。

“好了。”陆卫琢说。

丹增试探着站起身,慢慢走向唐誉。这一次,奔奔没动,它歪了歪那颗金属脑袋,像无声的问候。丹增把玛森糕递给唐誉,又空出手,轻轻拍了拍奔奔的头。

金属的,有点凉。丹增笑着看向唐弈戈,你说孩子们都各有脾气,哪有啊,每个人都好乖。丹增的“长辈心态”也从跃跃欲试,变成了欲罢不能。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同时见这么多孩子,你可能要辛苦些……

珠珠:轻松搞定!心情大好!

小舅舅:……很有本事。

正文要完结啦!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在这里和我说!我超爱写番外!都会尽量满足!

第120章 雪山为证(正文完结章)

夜晚的温度变成了能够降温的藏毯,轻轻覆盖在丹增的身上。

丹增冲完澡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唐弈戈靠在床头,正在和宠物医院预约时间。小黑全然不知,大摇大摆地跟着丹增从浴室出来。

床头灯温黄,把唐弈戈的冷白皮照成了暖白。听见动静,他眼皮没抬,伸手在旁边拍了拍,就轻而易举地摸到了丹增的浴袍带。

“今天累不累?”唐弈戈问。这一天说话就没停过,家里太热闹了。

丹增摇头,把侧脸靠在唐弈戈的肩膀上:“不累。”他往床上一坐,床垫微微一陷,两个人在同一个凹陷里,“我觉得……带孩子特别有意思。”

“我也觉得。”唐弈戈笑了,伸手去揉他将将干透的头发,“不过……奔奔也算孩子?”

“算,当然!”丹增认真起来,坐直了看向唐弈戈的眼睛,“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性格,你不觉得特别好玩儿吗?不过我今天录入脸部信息的时候,发现咱们奔奔的后背上有几处划痕。是从高处摔下来的吗?还是被什么砸到过?”

唐弈戈短暂怔愣,他确实没想到丹增能细到这个地步,居然连ber的划痕都看在眼里。

“那不是摔伤。”唐弈戈捏了捏他的后颈,对别人他是不会说的,“是划伤。”

丹增的眉头皱得更紧,立刻凑近了些,警觉地问:“有人故意划的?有人偷它?”

“那倒不是。”唐弈戈把丹增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闻到了自己用惯了的洗发水香味。

对于丹增的这份猜想,他觉得自己必须负全责。他第一次带人回家过夜,把人一扔,自己就去天宫处理原型机的泄密,还带了一身血迹回来。在丹增心中,ber的事,大概都和危险有关。

“想哪儿去了?”他拍了拍丹增的后腰,“是因为,以前在它的身上放置过火力单位,测试单犬行军的后坐力,所以才划伤。后来卫琢说,这就是它的服役勋章,也是区别它和量产型的细节。”

丹增不说话了,只是点头。

新风系统在安稳运行,丹增的脸贴在唐弈戈颈侧,清晰地感觉到他喉结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就是唐弈戈让人安全感倍增的心跳。再开口时,丹增的声音仿佛沉入了唐弈戈的皮肤,虔诚敬佩地说:“不愧是天宫,咱们大娃真厉害。”

“是,卫琢从来不让我失望。”唐弈戈也点点头,可是转而又说,“你怎么不夸我也厉害?”

话音没落,丹增已经扑了过来。“你也好厉害!”

他动作很快,带着藏族人直率的野性,膝盖骑在他双腿的外侧,手臂环住他的肩,把人勉勉强强塞到胸口里。

“你不光是厉害!”丹增的气息拂在唐弈戈鼻尖上,仿佛吹着一座雪山,“你还多一层强大的光辉。见了你之后,我就看不到别的男人了!”

唐弈戈刚要点头,枕头边上丹增的手机就响了。

铃声是一首藏语民谣,弦子一拨,唐弈戈第一时间伸长手臂,把手机捞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来电人倒是让他有些意外:“是次旦。”

丹增伸手要接,唐弈戈却把手机举高了些,另一只手还虚虚扣着他的腰,有些幼稚地不还给他。

“是坚赞。”丹增纠正。

“是次旦。”唐弈戈把手机还了,他可不想做什么小心眼的男人,连陌生男人的电话都不让枕边人接,“赶紧接次旦的电话吧,问问他找你干什么。”

丹增哭笑不得,夺过手机滑开了免提。“喂,晚上好。”

唐弈戈的手也没闲着,一手顺着丹增的浴袍下摆摸进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小腹那块软肉,另一只手捞过蜷在床尾的小黑。他偶尔停一下,耳朵朝着手机的方向近近,也不是那么想听吧,但总要听一听。

电话那头,坚赞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邀请丹增,说着下周去他的工作室喝茶的事,又聊了几句最近收的一块老料。丹增应着,眼睛却看着唐弈戈。唐弈戈在心里计划着日程表,正式上山提亲必须提上日程了。

接下来的1个月,丹增每天都过得很满。

家族群里的消息从早到晚没断过,他一天要在群里汇报好几回日程,吃了什么,见了谁,连在国子监看见一棵很好看的银杏,都要拍下来发上去。琐碎的,细微的,带着烟火气的文字,在他们的对话框里堆成小山,把遥远的高原和北京紧紧缝在了一起。

而北京的秋天,就在这密密麻麻的汇报里,静悄悄地来了。

先是哪棵树的叶子尖开始泛黄,然后是后海的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初秋夕阳。风一天比一天硬,这座城市又要变色了,从香山一直变到雍和宫,铺天盖地的,金叶和红叶璀璨得让人来不及看。

这天中午,天高气爽。

司机王勇开车,车子还是找那个停车位,平稳地滑到琉璃厂。车停在胡同口,丹增等车门滑开先跳了下去,风掀起他藏袍的一角,又被唐弈戈用手轻轻按住。

白书斋还是曾经的模样。

门框上,那两道被岁月磨出的浅沟,刚好对上了窗棂上的棉纸,丹增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白书斋什么样,今天也是原封不动,仿佛替他封存着自己和唐弈戈的初遇。时间在这里,像是被琉璃厂的琉璃罩轻轻罩住了,没往前走。

丹增还没踏进门槛,就听见那只八哥鸟在里头喳喳地叫,学人说话,学得乱七八糟,却热闹得很。

“钱袋子!你们可算来了!”白小白从柜台的后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那把鸡毛掸子,“衣服都准备好久了,苏恨羽天天念叨,说再不取走,他那柜子都要被这衣裳压出印子。”

“谁来了?”正说着,书斋2层传来木梯吱呀呀的轻响。

“是他们来了吗?”苏恨羽从上面下来。他踩着木梯,是小碎步,像片云似的飘下来。到了楼下,他又绕过前面堆得半人高的旧书,走到后面的衣柜前,双手拉开雕花的樟木门,捧出几身套着乳白色成衣保护罩的衣裳。

“谢谢,太谢谢了。”丹增接过来,没急着拆开。他信苏恨羽的手艺,从第一次量体到今日,这份信任从未动摇过,不需要试穿,也不需要对镜。每一道尺寸就在苏恨羽那双手的骨节里长着,一次就成。

“你们是不是好事将至了?”苏恨羽接过白小白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眼睛在丹增和唐老板之间一转。

丹增也不扭捏,表达欢喜向来是直白的。“是啊,再上山就是这件事了……到时候,我婚礼的衣服还要麻烦你。”

“那成。”苏恨羽点点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再备一封礼,谢唐老板。”

丹增道了谢,心里猜测大概会是香囊、荷包,或是他拿手的盘金绣扇套之类。现在,丹增环视四周,目光停在那只藤编的六斗柜上。

柜面上空出了一小块位置,端端正正放着两个大奖杯。一个金灿灿,一个银闪闪,在玻璃天井的棱柱光线里发着光。

丹增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苏恨羽是怀才不遇,白小白为了支持他的事业,准备卖了白书斋。如今,那奖杯上的绶带还新着,应该是刚被擦拭过。

他便知道,当年这个在琉璃厂深处沉默地裁剪光阴的苏恨羽,终于找到了他的理想和归处。

傍晚时分,头顶就变了天。

一场秋雨落下来,没有瓢泼,反而是细密细腻的冷雨,像针又像雾,把城市拢在一片灰蒙蒙的纱里。

丹增站在穿衣镜前,里面是苏恨羽的手艺,孔雀绿色的苏绣衬衣,领口和袖口用银灰丝线暗暗勾了回纹。外面罩着他自己的黑色藏袍,紧腰大襟。腰带上系着一根细细的安全绳,绳子那头,小黑安分地在他的怀里拱来拱去。

孔雀绿和浓黑对比强烈,但丹增偏偏驾驭得住这份反差。

王勇的车在楼下等了,丹增和唐弈戈一起下了楼。

路况不好,但他们还是按时抵达。车在展览会所的下车处稳稳停下,工作人员早已等候,见后门滑开,立刻在秋雨中撑起一把黑伞。

伞面大,也是漆黑如墨,一滴雨都漏不进来。唐弈戈先下车,对工作人员点了下头。随后他从工作人员的手里要过那把雨伞,转过身,朝着车门内伸出了左手。

丹增握住了这只左手。

他踏出车门,黑色的藏袍在风里飘动,偶尔吹开衣襟,露出里面好奇探头的小黑。小黑拴着安全绳,稳稳蜷缩着,随着主人的步伐轻轻晃动。

丹增站在唐弈戈的身边,头顶是伞,一侧是唐弈戈的肩,雨点打在伞面上,永远都不会淋到他的身上。

展览会所外,真像唐弈戈之前打趣时说的那样,孩子们的花篮从街头摆到了街尾。

不是丹增夸张,是真的排成了两条鲜花长龙,一直顶到会所旋转门的里面。百合、玫瑰、红掌、天堂鸟……还有巨型散尾葵,搭配上丹增叫不出名的植物。花篮上那一个一个的名字,搭配缎带飘飘,哪怕唐弈戈不陪同自己出席活动,放心让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也无人相信这些名字背后的分量……仅仅是一个“青年画家”能承得起的。

看来,无论唐弈戈出不出现,自己都不会是新人。

等他们进了会所,暖气扑面而来。

丹增先带着唐弈戈和他的艺术社交圈朋友打招呼。坚赞早就在大厅等候,穿一身挺括的青色西装,远远看见了他们,便笑着迎上来。

他引着一行人,穿过说话声与酒杯碰撞声交织的前厅,走向最深处的画作展览室。

展厅的灯光是请策展方特意调整过,不刺眼,很柔和,让丹增想到了雪后初晴时高原上的天光。

而展厅的正中间,挂着的就是丹增的文殊唐卡。

之前被人仿冒的裱画边框已经处理掉了,现在的裱边用了丹增最喜欢的加洛十字纹。深绛色的锦缎底子,银白色的十字纹一路蜿蜒,是冰川的裂隙,也是风中定格的轨迹。

丹增和唐弈戈同时站在画作的面前。唐弈戈看向画作下方的创作者,这一次不再是别人的名字,而是“丹增顿珠”4个字以及藏文名。

坚赞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到了一旁,和几位策展人低声交谈。展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丹增怀里偶尔发出轻响的小黑。

丹增看着画,时不时去搀唐弈戈的手臂。他忽然间,很想给唐弈戈讲一个故事。

“我曾经在机场……”丹增开口,将动荡的心意娓娓道来,“在机场遇上了一个小孩子,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他的阿妈要去洗手间,麻烦我,帮她照顾一下,因为她看到我是同族人。”

唐弈戈转过头,很专注地听着:“我记得这一次,星海和我汇报过。”

“我给他讲,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雪豹,生活在萨普贡拉嘎布。”丹增的眼睛里真的出现了一座连绵的白巅,“雪豹每日只捕获它要吃的那一份,从不多杀,口渴了,就吃山上的冰雪。它有整座雪山的供养,无忧无虑,所以也从不下山。它不贪恋人间,外面的世界偶尔吵到它……”

唐弈戈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了丹增垂在身侧的手。

“有一天,它在冰川上,遇上了一匹黑色的烈马。那匹马英俊又强壮……”丹增顿了顿,忍不住想要笑,“它们在冰川同吃同住,快活自在。雪豹教马辨认哪块冰层下有水草,马给雪豹讲山下平原的辽阔。直到有一天,黑色的骏马说,我要下山了,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展厅里很安静,连小黑都停止了挣扎,蜷在丹增的怀里,竖起耳朵。

唐弈戈想了想:“那小孩子没问,雪山怎么会有马?”

丹增摇了摇头:“他没问我这个。不过他确实认为我在撒谎,毕竟雪豹和骏马怎么能说话呢?动物怎么能像人一样,商量着要不要一起走呢?”

“那你是怎么解释的?”唐弈戈想要他的答案。

丹增转过头,反手握紧唐弈戈的手,他们十指相扣又十指连心。

“当时的我来不及和他解释,也没想好怎么解释。”丹增说,“不过如果再遇上,我会告诉他……”

他拉着唐弈戈的手,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它们一起下了山。雪豹跟着骏马,它们有了新的世界,新的宇宙。它们跑啊跑啊,或许会遇上困难,会遇上悬崖,会遇上急转弯,但它们都没有跑丢,永远并着肩。从日出到日落,从星起到星沉。没人能知道它们最终去哪里,只有它们自己想得到。”

“它们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学会人生中的每一门课程,每一份功课,面对共同的喜怒哀乐,就再也不会分开了。雪山为证,他们不会再有别离。”

唐弈戈一个字一个字听完,手指松松紧紧,最后越来越紧。文珠菩萨终于给了他一个洞察且智慧的答案,唐弈戈从它的目光中看出了投向人间的慈悲。

“我很荣幸。”唐弈戈握住丹增顿珠的无名指,荣幸请他来到自己的人生,荣幸走进了他的人生。

雪山为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