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圣子今天,下山了么?》 · 晒豆酱 · 2026-07-28
“爷爷让我来,说飞鹰前阵子吃坏东西,大便干燥,让我过来瞧瞧。”陆卫琢无奈地说,“我说飞鹰有营养师和保健师,爷爷他总是不放心。”
“……哦。”唐弈戈点了点头。
“你猜最后是怎么回事?”陆卫琢问。
唐弈戈移开目光:“猜不出来。”
“保健师分析了粪便,说它吃了太过干燥的食物。”陆卫琢说出答案。
“估计是它自己刨了什么东西吃吧。要不就是他们乱喂的。”唐弈戈目光深远,看向了年龄小小的“替罪羊”们。
陆飞鹰忽然歪了歪头,把鼻子往他的裤兜方向贴了贴。
“我猜也是。”陆卫琢的意见和唐弈戈高度重合,“对了,和你汇报一下‘如意’项目,现在优化结构快成型了,再过不久,哪怕是极端的深海环境我们也能投放机械人。”
陆卫琢放下小玩具,拿出手机:“这是原型机,我给它取名‘奔奔’,备号berber。”
屏幕里是一条机械犬,全身闪烁着金属冷光,唯独没有头部。“深海探测兵种,头部会影响复杂环境稳定性,投入实验时一缕不予采用。”
唐弈戈接过手机,当初研发室出现里外呼应内鬼,陆卫琢那个学弟就是伙同境外组织试图盗窃原型机数据,深海已经成为各国必争之地。他把手机还回去,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正房传出洪亮的喊声:“卫琢!过来帮我看看棋!你爸那个臭棋篓子……”
“小舅舅,我先过去看看,我爸最近和爷爷下棋杠上了。”陆卫琢收好手机,赶紧去正房观棋必语。
西厢房这边彻底安静下来,唐弈戈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在这个院里学自行车。他舅为了锻炼他,让他一次学会,特意拆了自行车的刹车。唐弈戈当时停不下来,居然就那样歪歪扭扭一口气学会了。
后来他如法炮制,再用此法教陆卫琢学骑车。陆卫琢摔了个鼻青脸肿。
暴晒过的泥土味让他彻底放松,腿边稳若磐石的陆飞鹰却忽然站了起来。它先是抬起头,黑长的尖耳警觉地竖了起来,鼻翼快速翕动,好似在捕捉敌人的气味。紧跟着它转了个身,坐到了唐弈戈的腿边,鼻子在他裤兜的位置拱来拱去。
唐弈戈赶紧拨拉它一下。“没有了。”
陆飞鹰执着地用鼻子顶他,最后索性抬起右前爪,目标明确地搭在他的膝盖上。
唐弈戈看了看正房,又看了看东厢。
陆飞鹰短促地哼唧一声。
唐弈戈伸手进裤兜,掏出一团干燥的纸巾。纸巾一拿出来,陆飞鹰明显更兴奋了,粗壮的尾巴摇成螺旋桨。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它外甥。
“只有一块了。”唐弈戈打开纸巾,里面只剩下一块。
陆飞鹰不仅听懂了,还看懂了,焦急地转了几圈,而后将车座子一样的鼻子塞在唐弈戈的手里,热乎乎喷气。
院落里的小茉莉花正在吐芽,唐弈戈没法子,又看向正房。好像有下象棋的落子声,也有陆卫琢指点的应答声,唐弈戈掰开了洛桑花,青稞烤熟的焦香和酥油的奶香变成了陆飞鹰纯粹的渴望。
“一人一半。”唐弈戈将一半塞进它嘴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已经尝过了甜头的陆飞鹰舌头一卷,点心转瞬不见,都来不及咀嚼。唐弈戈倒是慢慢咀嚼了,他能尝出粗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点心的味道很奇怪,又甜又咸,像丹增每次调配的酥油茶。它不像北方的点心,更不想南方的糕点,它很朴实,吃完了……会联想到土地。
等到他品尝完毕,一老一少就站在正房的门口,看着他。
“好小子!”陆同浦可算抓住了嫌疑人。
唐弈戈和陆飞鹰同时站了起来。
陆卫琢深深叹气一声,完了,居然是小舅舅喂的。
半小时后,汗水顺着唐弈戈的下颚线滴落,砸在院落专门空出来的训练场上。原本冰冷的金属单杠已经被他攥得火热,硌着他的掌心。每一次引体向上都在牵引肩胛骨深层的肌肉。
正前方,陆同浦坐在藤椅上,手摇着一把大蒲扇。陆卫琢站在爷爷的旁边,时不时低声劝几句。
被唐弈戈训过的那几个小孩站在不远处,第一次瞧见世界上最凶的大人受家法。陆飞鹰蹲在阴凉处,好像还有些意犹未尽。
等唐弈戈一通家法领完,天都擦黑了。
王勇开车来接,第一眼就瞧出了不一样,唐总这衬衫袖口怎么都挽上去了?唐弈戈刚刚上车,王勇先汇报:“陆少爷不在家,是家里阿姨收的,其余的都送到手里了。”
“那小子在院里呢。”唐弈戈松开领口。
王勇立即将冷风开到最大:“怪不得呢,陆少爷又来陪老爷子。”
“那小子又不谈恋爱,每天就这么几点一线得跑。”唐弈戈擦了下手指根部的薄茧,手机这时震动起来,看来是品尝反馈来了。
鸽子:[谢谢小舅舅,吃了,好吃,我喜欢。]
拥川:[嘿嘿。]
唐弈戈给他们回了信息,本以为就这样安然无恙直接到家,没想到车都快开到家门口,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毫无征兆从右侧路口猛冲出来,呼啸而过!王勇踩了一脚刹车,倒不至于撞上,就是习惯性地拍了一把喇叭:“这鬼火!鬼火炸街不都是晚上吗?现在天可没黑!”
唐弈戈也往前看了一眼,在这个路段上摩托车确实少见。不过那车只是一闪,消失在车流中,跑得倒是快。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明亮,厨房飘出阵阵食物香气,丹增系着围裙在做饭。他背向唐弈戈,在水槽里洗水果,又因为厨房距离家门太远,什么都没听到。微弓着的背撑起两边肩胛骨,也是一道忙惯了的身影。
唐弈戈觉得这场景有些奇怪。
他没让丹增做饭,以前丹增也不做。丹增好像知道自己住不久,每次都尽量减少他存在过的痕迹。他还知道厨房里的总管是徐姨,而徐姨至今不知道他。
“做什么呢?挺香。”唐弈戈又觉得这场面奇怪得非常熟悉,仔细想想,他除了早餐,确实没怎么尝过丹增的手艺。
“牛肉汤面。”丹增这才回过头,“你饿了吗?”
“还行,可以再等半小时。”唐弈戈走到汤锅那边,30分钟应该吃上了吧?他又问:“你和你那位多吉兄弟见过面了?”
丹增点了点头,今天是他和多吉约见的日子,多吉帮他找质地上乘的矿物颜料。“你那边还顺利吗?”
“嗯。”唐弈戈洗干净手,“他们都说点心好吃。”
丹增悄悄地笑了一下。
“就是回来的路上我的车让一辆摩托车别了一下,我居然也有让人别车的时候。”唐弈戈笑着摇了摇头。
丹增的笑意顿时不见,赶紧回过身:“啊,这么危险,谁……谁骑车这样不注意?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拿起水槽旁边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水珠,暗自松了一口大气。
骑摩托的人就是他,丹增顿珠。
都怪多吉今天骑摩托来!如今天气热了,丹增难得不穿藏袍换了便服,自己刚好又有摩托车的驾驶资格。多吉一直鼓励他试试,他就试试了,印象里是别到了一辆车,不过丹增不敢做回头看的姿势。
居然别到唐弈戈了!
“金宝街居然都有鬼火少年了。”唐弈戈看着丹增亲手熬煮的牛骨汤,“你以后出门要小心,离马路远一些。现在这些摩托车简直无法无天……”
“对啊对啊,无法无天的。”丹增放下毛巾,赶快过去摸了摸唐弈戈的胸口,“你别生气,别车是摩托的问题……咦?”他狐疑了一下,又按了按,手指在探究手感,“你肌肉在充血?”
唐弈戈当然不说自己遭了家法:“哦,下午没事,去健身房做了无氧。牛肉汤先给我来一碗吧,我有些饿了。”
面条还没下,唐弈戈先喝了汤,又叮嘱了几次出门务必当心摩托。晚饭过后,丹增放了热水帮他舒缓肌肉,唐弈戈闭着眼,头又枕在浴缸边缘,而丹增挨着他侧卧,泡出了汗,一条小腿随意地搭在身侧的缸沿上。
丹增摆弄着唐弈戈有力的手指,发现有几块擦破了皮:“我想……我想问一个小问题,可以回答,也可以不说。”
“什么问题?”唐弈戈睁开眼。
“你干舅舅是谁?点心都给他吃了,他喜欢吗?”丹增的脸有些朦胧。
唐弈戈一只手在他肩上揉,忽然伸直左臂,去够他的手机。丹增以为他要将这个问题跳过了,结果唐弈戈将手机屏幕一转,那是一张旧照片。
一个威武的老人,一条耳朵还没竖起来的小狗。
“这是十几年前的照片,男人是我舅舅,狗是我干舅舅,陆飞鹰。”唐弈戈解说,“它十年前救过我。当时我去参观,高层建筑物老化,一块三米多高的墙皮剥落……”
丹增放在他腰上的手猛然一紧。
“它当时就像有所预感,拽着我的裤腿,不听地叫。我那时候还是高中生,糊里糊涂就被它拽走了,刚走没几步,墙皮就砸在我原先站的位置上。在我家有个说法,动物救了你,你就要认它,从此它就是你家的人了。”唐弈戈拍着丹增紧绷的手臂,“它退役之后就养在我舅舅那里,在原先单位时它叫飞鹰,现在叫陆飞鹰。”
“托它的福。”丹增连忙双手合十,“万物有灵。”
“你不会觉得奇怪么?”唐弈戈反倒是觉得奇怪,有些人不会理解,他们只会觉得认动物当家人很荒谬,是无稽之谈。
“不会,这就是缘分,这也是福祉。”丹增神色认真。
唐弈戈笑了下:“我也这样想。”
丹增泡在水里,想象着十年前的唐弈戈什么模样,青葱少年,天之骄子,穿高中校服也是一眼万年。可惜他没见过,太可惜了。丹增有些嫉妒罗羽和谭星海,他们都是见过的,而且他们还见过唐弈戈的幼儿时期。
但丹增马上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他不该有也不能有嫉妒之心。
唐弈戈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等唐誉回国,孩子一共有7个,你恐怕就要做7份了。”
“7个?是葫芦娃吗?那你是爷爷?从大娃到七娃是红橙黄绿蓝靛紫?”丹增笑着看向唐弈戈,眼睛水得透亮。
“不是。”唐弈戈拒绝当葫芦娃的爷爷,“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喜欢吃甜,唐誉年龄最小,他也爱吃甜,他俩的那两份可以多加糖。鸽子消化不好,他那份可以少做些。”
“知道了爷爷,大娃和七娃的,加糖。”丹增记下,傅乘歌是几娃他还不知道。这让他十分好奇,龙生九子各有所好,葫芦娃也是各有特色,只不过他没见全。
唐弈戈捏了捏眉心:“我不是爷爷。”
丹增只是笑,却没改口。两人泡好再出来,唐弈戈的手机却先一步响起来,来电人是傅乘歌的特助。
唐弈戈连忙接,他怀疑季邵又把鸽子的车蹭花了:“喂,出什么事了?”
丹增已经抻开了浴袍,等着唐弈戈的手臂伸过来,他好给他披上。然而唐弈戈的脸色就在接电话时变了变,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就结束了通话。
丹增觉得大事不妙:“怎么了?”
“鸽子住院了。”唐弈戈拿过浴袍,快速擦拭身上的水珠。
丹增像个好心办坏事的惹祸者,一动不动地站立不动。虽然唐弈戈没说,但他感觉这事和点心有关系。
唐弈戈已经开始找衣服,当他回过头,看到的是丹增进退两难的神色。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他的预料,而有些改变又在瞬息之间,当唐弈戈缓过来,他已经问了出来:“你想一起去么?”
丹增点了头,又摇了头,最后又点了头。
“那咱们要赶紧穿衣服。”唐弈戈拉开了衣帽间最近的柜门。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看这个照片。
珠珠:是舅舅拉着舅舅。
第60章 藏刀
车厢里安静, 丹增捏着拳头。
唐弈戈开车又快又稳,车里没有什么私人痕迹。在丹增看来,这是一辆非常车的车, 像样板车。可是因为开车的人是他,丹增也会觉得车里干净素雅。
可是傅乘歌为什么会住院呢?
丹增瞎想了一路,是他今天吃了什么食性相克的东西?还是点心里有让他过敏的东西?这道朴素的点心已经是丹增的家常便饭,曾经在云起多次烹饪,游客们爱吃。后来因为大家太爱吃, 他将点心变成了免费发放。
再后来……因为免费发放就有很多人无节制拿,成盘成盘端走。成本太高, 店里的伙计便不让他做了, 将这一道可口的点心划出了领取餐单。
那么多人吃过, 应该不是点心的问题吧?丹增默默猜想,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唐弈戈的眼神。直到车子驶入医院的大门,丹增看向灯火通明的建筑物, 目的地到了。
不等唐弈戈开口, 丹增率先说:“我不下去了,你快进去看他吧。”
这也是他一路犹豫不定的原因之一, 丹增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医院里。况且医院里肯定忙成一团, 丹增小时候陪着阿爸阿妈带妹妹挂急诊,他记得, 每个人都好着急。
“你快去吧,我在车里休息,你别耽误了。”丹增还亲手给唐弈戈解开了安全带。
唐弈戈看了一眼腕表, 又捏了一把丹增的大臂:“好,你在车里等我,别着急, 别乱跑。”
“我不会跑的。”丹增摇摇头,自己想跑都跑不出去。要是真跑走,他怀疑自己还没跑出北京收费站就被唐弈戈逮住了。
唐弈戈也确实是着急,安顿好丹增便下了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大厅的门内。丹增仍旧坐在舒适的副驾驶座位上,这车里也有毛毯,大的、小的都有,他拾起一条小的,遵医嘱那般盖住了膝盖。同时他也为傅乘歌祈祷,希望自己的善意不会成为伤害他的刃。
车没熄火,车窗也给他开着,夏风吹进来,吹着他湿润的皮肤。丹增看着唐弈戈消失的方向,忽然间,几辆线条流畅的轿车停在停车场的另外一端,其中有一辆车异常高调,丹增猜测那就是山下说的“超跑”。
整辆车都是镜面材质,让人不注意都难。车门一一打开,驾驶座下来的人步履匆匆,他们靠近彼此交谈了几句,应该是认识的,而后和唐弈戈一样,消失在急诊大厅的门口。
是他们吗?丹增瞬间觉得是。
虽然是透过车窗看,但丹增从他们身上找到了类似的气质——从容,干练,疏离又抱团。只不过他们还没养成唐弈戈的不怒自威,他们像一团朝气蓬勃的孩子。
病房里,傅乘歌脸色惨绿:“刚才太疼了……”
“医生怎么说?”唐弈戈坐在旁边,刚刚消毒完双手。病房里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梁语柔,也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女孩儿。
梁语柔暂时没吭声。
“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唐弈戈一眼瞧出孩子耍花招。
“咳咳,是这样的。”梁语柔别了一下鬓角的长发,“今天……小舅舅你不是让司机给我们送点心嘛。”
“继续说。”唐弈戈已经猜到一半。
“那……鸽子难得遇上喜欢吃的东西。”梁语柔开始转移视线,“他吃完他的,就问我……我那盒吃没吃。”
傅乘歌反而越挫越勇,不往被子里藏也不闪躲,直直地看着唐弈戈。小舅舅要是说他一句,他就闹。
“你把你的那盒给他了?他一共吃了多少?”唐弈戈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前阵子操心鸽子把自己饿死,现在操心他把自己撑死。
梁语柔伸出手指,比出一个数字:“我还剩下4块。”
“你一个人全吃了?两盒?”唐弈戈低头看向拒不认错傅乘歌。
“吃了,好吃的。”傅乘歌仗着宠爱横行霸道,“我也给他们打电话了,问他们吃没吃,吃不完可以给我。”
“只不过我们都没答应。”推门而入的便是陆卫琢。
身后跟着一串,顾拥川,纪雨石,梁语柔的弟弟梁忞,算是全部凑齐了。他们都接到了鸽子的消息,大家都掂量着鸽子那个小鸟胃,谁也没给。倒是梁语柔,住的和鸽子比较近,也是想到鸽子难得爱吃。
“姐,我就说吧,你给他肯定不行。”梁忞也是仗着小舅舅在才敢和他姐唱反调。
而纪雨石已经趴在了傅乘歌的病床上,穿着黑色小皮衣和低腰裤,皮肤也是小麦色,他拨弄着鸽子手腕上的纸环:“来,小爷亲你一个你就好了。”
“石头你别亲我。”傅乘歌想躲又躲不开,被纪雨石准准地亲了下脸蛋。
方才还安静的病房顿时热闹起来,唐弈戈也松弛下来,居然是鸽子自己吃撑,丹增的手艺好到离谱。他想起自己刚有小天才手表的那年,姐姐给他的上限是2000块,他带着他们7个去凯宾斯基饭店一层吃甜品。他一个一个教他们怎么选,鼓励他们选自己爱吃的,不要怕花钱,结果大家都选出来,小小的鸽子也是一口不吃,什么都看不上。
合着他看上的东西在丹增手里。
“小舅舅,我发现你今天总是盯着我瞧啊。”纪雨石刚刚亲完了鸽子,又盯上了唐弈戈。
唐弈戈第一时间护住皮带,石头就是爱闹,闹起来谁都亲,还敢拆人皮带:“没大没小。”
“那你总看我干什么?”纪雨石的胳膊已经搭了上来。
其实连唐弈戈都没发觉自己在看他,可能是他的肤色和丹增接近,很不一样。
等车门再次被拉开,已经过去了45分钟。
丹增已经补了一觉,听到人回来了立即坐直:“鸽子没事吧?”
“没事,他吃撑了。”唐弈戈坐进驾驶座,“我是真想不到……傅乘歌居然还有吃撑的一天。”
“吃……吃撑了?”这也是丹增想不到的答案。他也没想到唐弈戈没有责备他,甚至连笑意都只透露无奈,并无苛责。
“对,他就是吃撑了,还把柔柔那份给吃了。”唐弈戈顿了顿,“柔柔是唯一的女孩儿,她把自己那份给鸽子,鸽子一口气吃了8块。你那点心用料太实在,他那个纸糊的玻璃胃怎么消化得住?不造反才怪。”
丹增吸了一口气,松弛也失而复得:“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怪你?”唐弈戈没想到更无奈的人在这儿等着他,“点心每个孩子都吃了,大家都没事。我还得谢谢你。”
“谢谢我?”丹增这一晚上都是问题,唐弈戈抛出一句回答,他跟着一个问号。他做了好几年的民宿,见过很多迁怒的家长,孩子的问题,统统都是民宿的问题。他都做好了被迁怒的心理准备,毕竟唐弈戈对他们视如己出,可是他又一次错误预判。
他以为唐弈戈是最难对付的那种家长,没想到他很讲道理。
心头一热,丹增不假思索地倾身靠近,在唐弈戈的侧脸上飞速地亲了一下。
毫无章法,莽撞失控。丹增之前亲过最靠上的地方就是喉结。这个吻一触即分,却炸在了丹增的心里。
唐弈戈转了过来,神色称得上纵容了。“你和你弟弟真的很像,都非常会哄人。”
丹增愣了愣,疑惑地问:“诺布也亲过你?”
唐弈戈纵容的眼神和唇角的弧度同时消失了,伸手用力地掐住了丹增的后颈,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想把你脑袋拧下来……”
“别拧,别拧,拧下来,我就不能看你了。”丹增连连求饶,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误会了。
第二天,傅乘歌就出院了,不过因为他要静养的关系,什刹海聚餐的事情自然作废,谁也不敢不带傅乘歌就去吃饭。
但唐弈戈和丹增的约定还在。
还是唐弈戈开车,车子驶过银锭桥,什刹海水面在眼前开阔,泛着细碎金光。岸边垂柳深绿,丹增喜欢看,一路都在看,阳光偶尔洒在他的身上,藏袍面料也泛起一层堂皇华贵的微光。他今天不止戴了首饰,还配了刀,银质腰带镶嵌红宝石和月光石,沉甸甸的,和他的刀刚好配上。
车子路过一条街,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都是京A开头的红旗。
又拐了几道弯,唐弈戈的车停在餐厅面前,交由穿着青色中式立领的领班代位泊车。一位经理早早等候,上前说:“唐先生,丹增先生,这边请。今日前厅有宴。”
随即他上前一小步,和唐弈戈耳语了什么,唐弈戈点了下头,经理随即做出“请”的手势,请他们往后面去。
丹增走在唐弈戈的旁边,眼前就是唐弈戈给他讲过的四合院的抄手游廊。一侧是雕花木窗,一侧是更精妙的庭院,中间太湖石堆叠林立,红白锦鲤在碧波中畅游。廊柱间挂着鸟笼,和白小白的八哥鸟不一样,它们的叫声很婉转。
而丹增合欢红的袍子依次掠过素雅的廊柱,每一次都足够惊鸿一瞥。
经理时不时地看一眼客人,更多的时候是看丹增先生,真是唐先生精心呵护下的人儿。
走到月洞门时,前院方向快步走来一个男人,他面容斯文,步履沉稳,在唐弈戈几步外停下:“唐先生,您好。”
领班经理似乎早早预料到这个小插曲,安静地后退几步,眼观鼻,鼻观心。
“我过去一下。”唐弈戈先和丹增说。丹增嗯了一声,看那人上前和唐弈戈聊了十几句,聊完便礼貌后撤。等唐弈戈再回来,丹增好奇打探:“你的朋友吗?”
“不是,是前头包场那位的二秘。”唐弈戈说,前头是一位常委的儿媳妇家的小女孩办升学宴。
“二秘?”丹增对这个称谓很陌生。
唐弈戈重新迈开步子,示意经理继续带路:“就是排第二位的秘书。”
“那他是专门来打招呼的?”丹增不知不觉一起走。
“也不算打招呼,他看到我的车了,和前头的说了一下。”唐弈戈的目光扫过丹增那身夺目的衣裳,幽深的廊道也只能压住他三分光,“他回去一说,一会儿一秘肯定也来。”
“那他自己不来吗?”丹增更困惑了,他们都是习惯秘书传话。
“一秘更近身,分量也重,过来肯定是确认咱们这边是不是私人饭局,要不要安排两个人碰一面,或者直接邀请咱们去前厅。如果他自己过来,前后厅的饭就会变得很复杂。”唐弈戈一层一层解释。
“他确定我只是私人小聚,就不会贸然过来,否则我俩谁也别想好好吃饭。”唐弈戈也没有讲得太深刻,他只是带丹增吃饭,别人勿扰,“你瞧,那棵树就是你想看的西府海棠。你要是喜欢,等我这几天忙完,带你去恭王府看。”
丹增一偏头,看到了满树的粉白花朵。
唐弈戈故意放慢了脚步,经理在最前方,丹增成了中间的那个。游廊曲折,粉墙布满青藤,青草茵茵。阳光穿过镂空的窗,全成为丹增身上跳跃的火苗。丹增也被这盎然的夏意吸引了。
忽然间他很想跳舞。
在山上他说跳就跳,拐弯时合欢红的袍角倏然旋开,绽放成花。那一刹那,金丝盘绕和五彩丝线都变成了活生生的宝相花,满是宝石的腰带也迸发出艳绝的光彩。
一串一串的首饰随着他喜悦的转动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一圈,两圈……丹增笑着看向了身后。
唐弈戈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笑容直达眼底,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廊道深深,人影交错,诸多首饰的清脆和脚步声的沉稳一前一后,一拍一合。
后堂全部都是包间,唐弈戈说得很准确,刚坐下没多久,前面的一秘就过来了。丹增坐在床边,包间里的设备被唐弈戈提前安排过,空调都没开,只有两台水风扇。
当唐弈戈起身时,他一只手轻轻一转,给硕大的水风扇换了个方向,吹向了丹增右侧的墙面。这样一弄,丹增只察觉到徐徐凉意,却没觉出有风。
当他们离开餐厅时,什刹海已经进入夜幕。
白天漂亮的水面变成了墨玉,沿岸酒吧霓虹不断,岸边还有熙攘的人群和垂柳的光影。晚餐的好滋味还在丹增的舌尖萦绕,车开着窗,他好喜欢这份热闹。高原辽阔,可是也孤寂。
“你吃饱了么?”唐弈戈总觉得丹增没饱,大概因为他其实偏瘦。
“饱了,我连人家送的点心都吃完了。”丹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刚才我们打包的那些肉,带回去,是给你干舅舅吃吗?”
唐弈戈轻笑了一声:“我要是敢给陆飞鹰吃,我舅舅真要揍我了。”
“不会,没有人会想揍你。”丹增坚决摇头,又自豪地介绍,“其实我也喜欢狗,我在山上有6条藏獒,我们那边都有,要看家护院,也要防备熊。其中有一条是妹妹送我的,是一条雪獒,名字叫‘嘉措’。是我亲手从奶狗子养大。”丹增的语气也很宠溺,“我也不会给它们乱吃,每天都单独生火,给它们做饭。”
“单独生火?你们那边生火方便么?”唐弈戈确实不了解。
丹增的思绪回到了广袤的藏区高地,自豪地仰起头:“我们用牛粪饼。湿漉漉的牛粪,用手搓成饼,像盖房子那样,砌墙一样,一块一块码放起来,再晾干,当燃料。”
他又注意到唐弈戈脸上微妙的变化,即刻澄清:“牛粪饼不臭,牦牛吃草料,拉消化过的草料,晒干的牛粪饼是草味。诺布的男朋友,萧行,他上山后还帮我搓牛粪饼。如果你有机会去,可以闻,真的不臭。”
唐弈戈被他的认真逗笑了,也笑萧行会搓牛粪饼。让世界蝶泳冠军搓牛粪,也只有丹增干得出来。而萧行也真是一个老实人。
“我应该没这个机会,我上不了高原。”唐弈戈认真回答。
灯光在丹增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沉默过又笑了:“也对,高原反应不是闹着玩。不过……我感觉我们差不多,你瞧,你有的,我也有。你有兄弟姐妹,我有。你有马,我有隆达。你有陆飞鹰,我有嘉措。嘉措在藏语中是‘大海’的意思。”
“那可不一样。”唐弈戈看向他的腰间,“你有一把藏刀,我就没有。”
丹增原本还笑着,猝不及防被击中,瞬间就低落。自己曾经有一把的,阿妈阿爸在自己7岁那年送的,象征他长大,是一个勇气在身的康巴汉子。
结果那日日夜夜陪伴自己的藏刀,就这样轻易地送给了别人。
丹增感觉到一阵尖锐的不值,让他如坐针毡。他这一路都难受得不行,后悔地责备自己那年不成熟。
回到家之后,丹增还被这浓烈的痛苦折磨着,煎熬到他不得不拿出手机,将那个人从黑名单中拉出来。点击好友申请之后,丹增在备注中写道:[你能不能把我的刀再卖给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要你单独和我见面。]
作者有话说:
珠珠:唐弈戈怕鸽子饿死,我要出手。
也是珠珠:糟糕,出手太多了……
第61章 他又跑了
白书斋还是那么熟悉。
丹增不知不觉已经爱上了这股油墨味, 会让他想起家乡的琥珀。他独自坐在窗边,手指下意识地摸着一本摊开的诗集,他等的人还没来。
“你喝不喝茶?”白小白已经给他泡好, “嘿嘿!青桔普洱!”
“谢了。”丹增谢过,却没任何胃口去尝,“你身上这是什么?”
“这个啊?嘿嘿,扇坠子,有人专门儿给我绣的, 好看吧?”白小白显然稀罕得了不得,“你说, 这男人的手指绣起花来, 也这么厉害?”
“这是绣的?”丹增摸了一把, 还真是绣出来的荷包。刚刚他还以为小白兄弟挂着一个印刷的,居然是纯手工。
“嗯,我相好给的……”白小白看着像瞎说, 又挺认真, 不过还是叮嘱了几句,“以后见着我爸可不许说啊, 他得打折我的狗腿!”
两人谈话间, 门吱呀呀被人推开,丹增等的人终于来到。白小白只瞧了一眼就回去擦书了, 上回这人给自己的八哥吓够呛,所以也不给好脸色。顾林华倒是没事人一样,脸上挂着笑容, 拉开了丹增对面的竹藤椅。
“抱歉,路上有点堵。”顾林华的语调没有多少歉意,因为他压根不是迟到, 而是观察丹增顿珠是不是一个人赴约。
丹增也不寒暄,开口便问:“我的刀你带来了吗?”
可能是太了解丹增,顾林华听出他刻意压抑的紧绷,丹增总是不会隐藏他的情绪:“不着急。”他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压上桌沿,“咱们这么久没见面,上次又闹得那么不愉快,你就不想和我叙叙旧,好好聊一聊?”
“你想要多少钱?你说,我给得起。”丹增迎上他的目光,“既然你知道上次那么不愉快,你为什么不和我道歉?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顾林华倒是怔住一刹:“如果我道歉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只想要我的刀,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办了,自己一个人来。”丹增环视四周,“之所以我选择在这里见面,是因为我在北京哪都不认识,我只熟悉这里。你也知道,我经常来这里买书,一来就是一下午,他不会怀疑。”
“好,我道歉,对不起,上次是我的错,上次我们都太激动,状态不对。”顾林华又恢复了他和丹增初遇的态度,很友好很礼貌,“聊天记录是我发了疯的错误,对不起。”
“那你把我的刀卖给我。”丹增再次说道。
“我不缺钱,你知道的,我虽然比不上你现在的那位,但我缺吗?我可以不去工作在你那里住大半年,在那之前我已经旅游了大半年。在我离开云起之后,你知道我怎么回来的吗?”顾林华自顾自地说,“我租了车,自驾游回来的,不然你以为你的藏刀能过飞机高铁的安检吗?”
这一点丹增倒是没想到,阿妈阿爸送他的时候刀就开了刃的。
丹增沉默了,顾林华却打开了话匣:“我只想和你聊聊,上次我反应过度,是因为我一直以为在山上我们是谈恋爱。”
他加重了“谈”字,丹增却明显皱眉:“不是,我们没有说清楚。”
“没有说清楚?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单方面的幻想你?我们都谈到那个地步了,你现在反咬一口?”顾林华像难以置信。
丹增却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关系的确认总要开口,我们都没说,那就是暧昧。我承认,当时我对你有很大的好感。”
顾林华的身体靠向椅背,短促地笑了一声:“既然是很大的好感,为什么死活不肯跟我下山?是欲擒故纵还是以退为进?你是不是也没想到我当时说要走就是真走了?”
丹增再次直视了他,也彻底唤醒了那段回忆:“不是,我没有耍手段,只能说我们时机不对。无论当时我碰上谁,我都不会下山,我也不敢迈出这一步。后来,你离开了,我自己来了一次你说的城市,看了天安门和长安街,和你口中一样壮观漂亮。”
顾林华又凑近了桌面,他完全没想到丹增会因为自己而来北京。
短暂的沉默过后,顾林华反而没法再装平静。他猜测得没错,丹增是因为自己而动了下山的心,可是最后吃果子的人却不是自己。他也不是必须吃这个果子不可,就是强烈的不甘心和占有欲。他亲手点拨的人,扑向了其他人。
未能得手的遗憾才是毒药,让他上次做出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反应。后来顾林华想,其实丹增对他而言没有特殊,更不是独一无二,可他投入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原本他一路猎艳,玩得好好的,偏偏到了云起遇上了可口又拿不下的人。他原先以为这是一次精彩的艳遇,但随着时间的投入,顾林华的沉默成本也越来越多。8个月,足够他在国内玩上一大圈,他偏偏留在了一个地方,越拿不下,越受不了。
最后他退后一步,邀请丹增到他的城市来。他想着在山下丹增举目无亲,又只能住在自己家里,自己就当带人旅游,两个人也顺水推舟。山下不是丹增的家,他住不了多久也放不下云起,那时候他一走,顾林华就彻底删除他。
没想到,他8个月的努力连最后都功亏一篑,丹增拒绝和他下山。
“好,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顾林华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浅色绸布包裹的条状物。
丹增一眼认出那是他的刀,连布料都是自己选的。因为他只给了刀,留下了刀鞘。
顾林华解开了绸布,露出刀柄,这就是他8个月唯一的战利品:“我不要你的钱。”他放不下的不会是丹增顿珠,是心疼自己8个月的精心布局,“你和我睡一晚,刀还你。”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伸向丹增,朝他腕口抓去。丹增却像早有预备,整个人往后一撤,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桌子被突如其来的变动撞得摇晃,金桔普洱洒了一面书,而后是“咣当”一声。
白书斋后堂的木门被人推开!
第一个出现的人便是唐弈戈,可他身边的罗羽蹿得更快。顾林华马上意识到自己被下套,当初那个单纯清澈的丹增顿珠撒了谎,早早就有人守株待兔!恼羞成怒的他抄起不远处的青瓷大花瓶,情急之下朝着唐弈戈的方向扔了过去!
“不要!”丹增厉声喊道,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不过花瓶终归还是没丢过去,罗羽的第一使命在身,用肩膀撞开丹增,冲向顾林华。他并不是去挡花瓶,而是直接扣住顾林华持瓶的手腕。白小白知道今天有一场恶战,已经提前站远,可仍旧听得到一声“咔嚓”。
顾林华痛呼一声,剧痛中跪倒在地上。
白书斋也彻底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只剩下顾林华徒劳的挣扎。
丹增稳住身体,心脏还在猛跳。他跑向朝他而来的唐弈戈,后悔自己要设这个局。
“你没事吧?”唐弈戈将他快速扫视一遍。丹增摇摇头,白书斋又响起了脚步声,一行人从店外进来。而混乱中躲到书架后的白小白这才晃荡出来,惊恐之余,还不忘记去摸他的和田玉算盘,算算今天钱袋子得给多少钱。
昨天丹增兄弟和他商量这事,白小白连磕巴都没打就点了头。他这一腔热血也拔刀相助一次,再说他也不怕店里砸了,真有人三倍赔偿啊!这可都是他将来娶媳妇儿的本儿!
等丹增再次拿回自己失而复得的藏刀,已经坐进了车里。
外头像是要下雨,乌云压在天边。丹增重新感受着藏刀的凉意,抚摸过他熟悉的银饰纹路。
他现在终于明白失而复得的意义了。丹增不舍得松开,低声说:“谢谢,我真的把它拿回来了。”
唐弈戈也看向了那把刀:“这就是你自己的那一把?”
“对,就是它。”丹增笑了一下,又不笑了,“顾林华没吓着你吧?他会怎么样?”
“他吓着我?他好像都没有碰到我吧?”唐弈戈笑了笑,然后也不笑了,“公事公办,他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过咱们一开始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我可以直接……”
“不行!”丹增声音不大,却很执着,“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我是怕他诬告你。我怕他栽赃你违法搜查,说你滥用暴力,我也怕他说你对他搜身,再讹上你一笔。”
所以丹增选择了自己的笨法子,等他自己拿出刀再说。“我不能让他有任何机会给你泼脏水,一点都不能。”
一声轻轻的笑意从唐弈戈喉咙溢出,他不是嘲讽,而是很喜欢丹增对他“毫无意义”的维护和保护。
“诬告我?好有本事的事。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有创意的行为?”唐弈戈发现精致的煤球竟然也有不气人的时候,“不过……今天我很高兴,真的。”
丹增看着他,解读不出他高兴在哪里。明明是一件麻烦事。“为什么?”
唐弈戈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薄茧磨皮肤:“因为你终于学会向我告状了。”
丹增脖子上的血液瞬间冲上了颧骨。他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感谢的话语,可是任何话语都在此刻过于轻飘。
“你向我告状,向我求助,出了事知道和我商量,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学会保护自己,知道找人分担自己应付不了的局面,这就非常好啊。你瞧,有些事情有了我帮忙,就易如反掌。”唐弈戈松开他的手,又摸向了丹增的颈侧。
丹增脸上又是一层滚烫,在顾林华提出单独见面的那一秒,他就没想过要单刀赴会,而是找唐弈戈商量:“是,就是……我怕你被他吓着。”
唐弈戈又摸向车座一侧,拿出了一个小盒子。“为了奖励你对我的担心,送你一个小礼物。”
又送礼物?丹增已经快要收不下了。盒子被唐弈戈打开,四四方方的丝绒天地里面藏着一条项圈。
“帮你戴上?”唐弈戈问,也没打算让丹增逃避。
丹增的视线在项圈上停留几秒,再缓缓抬起。他知道这意味什么,嘴唇都在发干。没有回答,他只是缓慢地靠向了他,将光滑脆弱的脖颈伸向了他,又小幅度地低下了头。
在戴上之前,唐弈戈的手指擦过他敏感的皮肤。
丹增闭上了眼睛,清晰地感受着项圈贴紧皮肤的感觉,和唐弈戈温热的指腹交替。皮子的触感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捂热,唐弈戈帮他调整了位置,刚好夹在他的喉结尖部。
出于男性对喉结的保护,丹增不免有一丝颤抖。戴好之后唐弈戈的手指探入,再次确认松紧度。确认之后丹增睁开眼睛,将双腿双脚收到了座椅上。他再次将脸颊压在唐弈戈结实的大腿上,唐弈戈的掌心完全覆住他的脖子。
戴着项圈下车,丹增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他在电梯里反复观察,刚好自己的夏季衬衣可以盖住,这让他放松不少。
迈出电梯时,唐弈戈牵住了他的手。
尽管他们保持了很久的床伴关系,可这是唐弈戈第一次拉着他的手,一起走。丹增好奇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他经常把玩它们,陪着唐弈戈泡澡的时候、一起在床上聊天的时候,它们就是自己的玩具了。可现在他的手指变成了它们的玩具,连动都不知如何动。
这股僵硬一直持续到他们进门。
丹增完全是扑上去,孤注一掷地抱住了他。一只手抱着,一只手在胸前收起,找回来的藏刀挤压在两人胸膛当中,无形中也捅开了丹增的肺腑。他学习汉语很早,第一次听到“肺腑之言”时无法想象,人想说的话应该是脑子里,为什么普通话认为在胸膛中?是,就在胸膛中,他被自己的藏刀刺穿,捅破,划出一个大窟窿,每个字都被他艰难地挤出来,也不能再塞回去。他想要唐弈戈抱他,抚摸他全身,他也想完全剖开自己,呈现给他一个完整而圆满的丹增顿珠。
“这把刀,对我很重要。”丹增说。
“我知道。”唐弈戈靠在玄关里,摸着他的后背。从丹增和自己商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把刀对他的分量了。
“它不止是一把刀。”丹增好像在唐弈戈身上变沉了,在唐弈戈的胸怀里激烈地翻涌起来,“这是我定情用的刀。”
这念头真实又可怕,他当年没法分辨顾林华的真情,又献出了自己的真情,所以送了刀。他不和顾林华下山,除了时机不对还有丹增的自我保护。如果一个人真心疼爱自己,那两人的交流应该不止于性。可他又分不出男人的爱与性,便一次又一次地徘徊和推却。
“我想送你。”丹增完全不知道这句话的冲击力,一股力量在他们的胸口爆发,扎得丹增心尖颤抖,手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他脚下漂浮起来,被唐弈戈打横抱起,他不带犹豫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腿弯送到他的手里。他们大步流星,从一楼到二楼,从客厅到衣帽间,丹增每一次向上仰头,都能看到唐弈戈微微抽动的下颚线。
楼梯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他们撞开了衣帽间的门,三面穿衣镜里又一次出现了两条深入纠缠的身影。身影从衣服的颜色到皮肤的颜色,丹增又被压到镜面上,后背大面积接触冰凉。他忍不住打寒战,身前却如同火烧,冷热交织,冰火交替。无论是感官还是肢体都被拉开,到极致,他手里还没放下他的刀,然而这点危险又不值一提。
唐弈戈的手扣紧了他拿刀的手指,刀刃闪着寒光。
手指生疼,每一节骨节都在求饶,最后一根一根艰难地松开。唐弈戈的手指滑入他的指缝,掌心压住刀柄,两人如刀刃舔血的动物,身体拂拂扬扬。
第二天,唐弈戈起床时丹增还在睡觉,身上只有一条项圈。
顾林华那边有罗羽,他不必亲自过问。但工作上的事情不容有失,等唐弈戈忙完会议已经是下午3点多。坐下来之后他便想起了丹增蹭过他的额发,也想起家里那存货不多的冰箱。
其实,让徐姨过来也不是不行。
徐姨的厨艺不容置疑,把丹增的饮食交给她,她两三天就能学会藏区的烹饪方式。她还可以学做酥油茶。
唐弈戈拿起手机,刚准备点开徐姨的名字,忽然思绪拐了个弯,点开了另外一个App。
家里的监控镜头画面齐齐刷新,随时随地朝唐弈戈汇报。唐弈戈粗看一圈,没找到丹增的身影,那就是在洗手间了。
一刻钟后,丹增仍旧没有在画面中出现。
都不用找星海查询“丹增顿珠”本人的购票记录,唐弈戈知道他又跑上山了。
他又跑了。
作者有话说:
珠珠:开溜!
小舅舅:突然又跑?
第62章 执念万千
不一会儿, 谭星海给了唐弈戈一个明确的答案——丹增顿珠本人确实订了今天的票。
仍旧是他熟悉的路线,从北京首都机场到成都天府机场,住一夜, 第二天直达格萨尔机场。有时候他也会走双流,如果赶不上格萨尔每天唯一的航班,丹增就会坐车。
在不让自己吃苦的这方面,唐弈戈对他还是有一部分信心。哪怕是坐车,丹增也不愿意拼车, 他会一个人付车钱,舒舒服服地回去。
“这次是怎么回事?”谭星海也已经习惯了他的“逃跑”。
唐弈戈思索片刻:“大概是快放暑假了, 云起的旺季要到了, 他回去处理生意。”
“那你这次打算什么时候威胁他回来?”谭星海得提前安排自己的行程, 要去那边的机场接。
唐弈戈摇了摇头,他还没想好。现在他好像找到了一点规律,每次丹增表现得又乖又甜又予取予求的时候, 就说明他已经准备跑路了。别人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他是搞事情之前先装乖巧。
在昨晚他咬着刀柄骑到自己身上时,就应该有所发现。
唐弈戈对他的印象也在反复横跳, 起初他以为丹增是装的, 后来发现他是乖的,接着他发现他真是装的, 最后看明白他装的是乖。
谭星海也没再过问,只是给他续上了一杯黑咖啡。给他端过去的时候,谭星海好奇了一下:“你就没想过换酥油茶喝喝?赵祯兄弟说了, 黑咖啡对你的胃不好。”
“赵祯什么时候也成你兄弟了?”唐弈戈还是端起了咖啡杯。
“我怎么也算是上过几次高原的人,有些语言变化也在所难免。”谭星海和他打趣了几句,“你就没想过上去瞧瞧?”
“没想过。”唐弈戈喝下一口咖啡, 还是这个味道适合他。
对于丹增的突然离开,唐弈戈不是第一次经历,也不是第一次处理,每次都跟猫一样,眨眼就跑。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家里没人做牛肉汤面,那阵酥油茶的浓也没了。屋里像是开着净化器,完完整整给空气过滤了一遍,唐弈戈没找到酥油的痕迹,一切了无踪影。家里装修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声控灯,除了智能开关,大部分房间都需要手动,唐弈戈不喜欢走到哪里就亮到哪里,需要灯,他自己会开。
所以卧室就这么黑着。
不过卧室里到处都是丹增留下的痕迹。宝箱没带走,两把藏刀也没带走,很多衣服都在衣帽间,等着他下一次回来。唐弈戈关上衣帽间的门,走回卧室,床头柜上,靠近丹增睡觉的那一边,最醒目的地方放着占地面积不小的物品。
唐弈戈先看向了床。其实家里他留下痕迹最多的地方就是床,可能是习惯吧,唐弈戈已经习惯那个枕头和那一边就是他的。哪怕丹增跑回山上,唐弈戈也不会再睡这一边了。
现在他走向床头,在众多纸张中拎起最上面的那一张。
天黑了,丹增还是要在成都天府机场附近过夜。
明天直达格萨尔机场,再坐车,丹增就回到了属于他的地区。酒店里设施齐全,他叫了一份外卖,吃外卖的时候给家人们通了电话,云起的旺季确实要来了。阿妈和阿爸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虫草王”大赛,而那个总是让人出其不意的妹妹,跑去助农了。
诺布有国家队照顾,还有萧行照顾,自己应该可以安心。
可丹增的心就是不安宁。
他试图用冥想来找回安心,那个无欲无求或者看似无欲无求的他正在缩小。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生下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恩爱的父母,勇敢的妹妹和听话的弟弟。如果放在以前,丹增绝对不会再奢求别的了,现在他的心变成了一口锅。
在山下锅子沸腾,在山上总是不开。怨解的是他,疏通的是他,明的是他,不明的还是他。丹增已经被丢入了大千世界的万花筒,在滚动中寻找平衡。姹紫嫣红流光溢彩是他的余光,站在冰冷的水柱下,丹增惊愕发觉自己居然已经不习惯了。
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一个词。
他不再习惯冲冷水澡,皮肤在唐弈戈的怀抱、浴缸和热水里四散开,他曾经和唐弈戈说自己的冷水澡,得到的答案仍旧是那句“人不要给自己找苦吃”。
或许自己是应该回山上了。
丹增带着转经筒回来,摇散的是他的执念,他的万千。
第二天,天气好得像一幅画,让人忍不住流连。
丹增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酒店的大巴车。大巴车直通机场,而去往格萨尔机场的人也多了起来。丹增对此并不疑惑,现在暑假已经开始,去川西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川西的每一条路上都有旅客,有人抱着净化心灵的心态去瞧瞧,有些孩子就高考后的冲动。
当云起忙起来的时候,丹增就会换下他挚爱的衣服,穿上易于打理的那几身。山路难行,很多人都会骑摩托,丹增就是为了跑山才学,因为不少地方不能上轿车。
看着那些大包小包奔赴甘孜的人,丹增开始思索他们从哪里来,会不会也有北京。
这么多的人里,总是没有自己想的。
8点30分,这唯一的一班飞机准时起飞了。
飞行时长1小时25分,抵达了海拔4068的高度。
几千米高度升上来,一下飞机就有同航班的人不舒服。丹增的双腿也很沉,于是干脆不走,帮着机场的工作人员将他们扶到休息区。工作人员都说普通话,但一看丹增的打扮,语言系统立即换成了藏语。
可丹增却没听懂。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将语言换成了普通话。
“多谢,你帮我照顾一下,我去打水。”工作人员说完就跑向了服务台,顺便去找“氧气枕头”。
被他们照顾的旅客已经开始头疼,但显然疼得不厉害,还有精力问问题:“你们怎么不用藏语聊天啊?我们还想听一听呢。”
丹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们康巴藏语是‘十里不同音’,虽然我们都是康巴人,但不一定听得懂。”
“你们藏语分这样多?”另一个人问。
丹增瞧了一眼时间,反正他也不急着离开,便坐下了:“藏语主要分三大种,康巴、卫藏、安多。这三种藏语发音完全不互通,只有藏文互通。卫藏是相对柔软的藏话,类似……你们说的南方话,敬语也多,像藏族歌曲绝大部分都是卫藏。”
“那你们康巴呢?康巴汉子是不是都很帅啊!”有人打趣他。
丹增不好意思地说:“那都是大家传话,康巴汉子大家都觉得硬朗,是因为我们康巴藏语很硬,类似于你们的北方话,是最有劲儿的藏语。”
“那安多呢?”那人又问。
还好丹增今天一点不急着赶路,所以耐心也是极为充沛的:“安多藏语,就是你们说的文言文,它没有阴阳顿挫和语调,也最大程度保留了古代藏语的词汇。”说完这些,丹增又站了起来,“大家要是不急着走就先在这里缓一缓,我帮你们拿氧气吧。”
说完,丹增也走向了机场的服务台,格萨尔机场太小,工作人员忙不过来。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两点多。不光是照顾高原反应的旅客,丹增还帮他们重新制定旅游路线,像私人订制那样,帮他们绕开旅行中的不便。这可算是极大程度帮了人,不少人都是脑子一热,上山,第二程去哪里都不知道。
除了帮他们规划,丹增也帮他们订餐,翻译地图。最后连那位工作人员都不忍心了,一个劲儿催促他快回家,不然天就要黑掉了。黑掉之后就是山路,不好走。
可丹增却不着急,完全没有回家的意思,让工作人员想不透。
终于,下午4点半,丹增必须要走了,因为他能约的车只剩下最后一辆。
“快回去吧!回去之后好好休息!”工作人员也要准备下班了,就一班飞机。
“好,我们有缘再见。”丹增的腿又开始灌铅,不得不走向他的车。
车子开动,开出了和神山相连的小机场,奔向他的家。路途不算颠簸,丹增保持着清醒,也再也没法忽视他心底的感受,再也不能置若罔闻,要和肺腑呼之欲出的谜底面对面。
下车之后,丹增多付了一些车钱,目光却没有看向远处的民宿,而是身后的漆黑。
好安静。
丹增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又低头看着他的手机。没有未接电话,唐弈戈没有让他回去。
丹增站了半小时,才开始往回走。
脚步声、风声、卷起的草,变成了独属于丹增的山谷。他走在这条熟悉到不行的路上,每一步踏下去,都觉得有事情比脚下粗粝的石头子更加磨人。风马旗系在玛尼堆上,每一次煽动都打在他的回忆里。
[唐先生,我走了,暂时地离开你。我也选择在这一天对你献上我的坦诚,告诉你有关我和顾林华的一切。那天在白书斋里,我急匆匆捡起的聊天记录不光是我的隐私,也是我对你的保留。这份保留让我无地自容,让我变成了一个私藏的小人。]
丹增走走停停,其实每一步都不费力,可每一步都在耗尽他的力气。
[我骗了你,我的第二段暗恋不光是暗恋,也有长时间的暧昧。在我遇上顾林华之前,我从未见过和我一样的人,会喜欢男人的人。所以当他向我展露那一面的时候,我被吸引了。这不是他的蓄意勾引,也是我的自投罗网,我找到了不让我陷入羞耻的同类。]
丹增又一次停顿,视线穿透风沙,回头望向了北京的方向,仿佛用他的专注就能穿透距离。
[我们不止是普通聊天,我们也聊了很多性。我没有忍住,对于这方面闭塞又不敢涉足的我来说,他的出现缓解了我的渴望。我会注视他,忍不住送他一杯又一杯的酥油茶,听他说一路上的见闻,再在夜里幻想那些地方。当他第一次问我有没有和男人做过的时候,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我想他是看透了我的。我想尝试,我只是没有胆量。]
丹增只看到了狂舞的旗帜,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当他夜里发送照片给我时,发送男人关于性的照片时,我听到了心里更大的渴望。这些事情都是我的刻意隐瞒,我从不敢告诉任何人,我也怕你觉得我是一个随便的人,毕竟我们最初上床的需求就不算单纯。后来我把刀送给了顾林华,在他离开之后,我因为他,自己来了一次北京。后来再来就是带着谢礼来见唐誉,转身就遇上了你。]
丹增最后一次掏出了手机,手机已经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我对爱和性的了解都源自于别人,我原本想着只需要一次体验就能回来。对不起,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将下山的负罪感全部抛给了你,可是,如果这一次你看完了我和顾林华的全部聊天记录,还想让我回去,只需要一个电话,我就回去了。]
黑掉的手机屏幕应该就是答案了,只不过丹增还不相信,还不承认。
就是他不相信、不承认,才会在回程中一次一次留步。离开唐弈戈的家之前,自己把那些聊天记录整理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不敢确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局。可能是一个拥抱,可能是一把刀斩断。
云起熟悉的轮廓已经完全展现在丹增面前,他到家了。
双手压在厚重的大门上,实木变成了他回家的最后一座神山,横兀在他的面前。他深深吸了一口尽管入夏但仍旧寒凉的空气,其实,不下山也应该。自己每次下山都会引起不好的事情,忘却誓言的代价又不在自己的山上。第一次是妹妹弟弟出事,第二次是差点害唐弈戈被人窃听,第三次是傅乘歌进了医院。
再下山,后果会不会更严重?
丹增认为自己微弱的期待应该彻底熄灭了。
他伸出的手指触摸到精致的木纹,手臂发力,将大门向内推开了一道缝隙:“我回来了。”
门轴发出略微干涩的声音,引进了门外的风声。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从门缝一涌而出,劈开了丹增所站的漆黑。
丹增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等待自己的瞳孔适应光亮。
门完全敞开,在那片被自己坚持留下的天井正前方,在云起最显眼的地方,站着几个人。伙计们纷纷围在他们周围,不知道接待还是不接待,而他们身上散发的气场反而像民宿的老板,而不是游客。
唐弈戈背向着正门,专注地看着那一尊展示的欢喜佛。
作者有话说:
阿旺:你是谁啊?
小舅舅:你老板夫。
第63章 高反打人
丹增的指尖仍旧停留在门的花纹上, 却仿佛已经敲响了古寺的巨钟。
嗡,磐石敲响。
唐弈戈为什么会在?丹增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哪怕是思念过度也不会产生幻觉吧?
但是这背影他认不错, 丹增将两三秒的注视凝望成长久,他自认为自己是认不错的。唐弈戈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的世界,就连他的降临都带着多多少少的违和。伙计们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不然不会束手无策地环绕着他们, 仿佛遇上了世界上最难解的客人,接待还是不接待, 都是难题。
就在解题的关键, 云起的老板回来了, 可以将问题迎刃而解。
第一个看到丹增的人是阿旺,他一高兴,高昂的嗓音喊着“丹增顿珠”的名字, 将全部人的注意力拉向了门口。丹增风尘仆仆, 他不知道目前的模样算不算得上端正好看,头发肯定是乱的, 脸不一定鲜亮。当唐弈戈转向他时, 丹增心里的疑问已经堆积到数不胜数,但头一个冲出来的问号压倒性地战胜了他全部的理智。
他怎么能来?他的高原反应怎么能来?
唐弈戈转了过去, 终于看到了丹增顿珠那张可气的面庞。
山上的风有什么魔力?回到这里的丹增和山下的丹增像两个人。他清算不出除了几千米海拔之外的区别,只因为他这一路的太阳穴已经炸开了花。
但是在仅存的辨别能力中,唐弈戈得承认, 丹增比他想得更有本事。云起民宿比他想象中奢华庞大,不是小打小闹的规模。哪怕是专业的管理人员也不一定能摸出头绪,然而丹增就这样摸索着, 居然让他开了起来。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位,这几位是什么客人?我们怎么办?”阿旺兴冲冲地跑过去。
奇怪,老板怎么站在门口不动?阿旺也搞不懂他们,一个多钟头前这4位客人进来,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参观,开口便问“你们老板在哪里”?阿旺还以为他们是寻仇呢,这语气,和他爱看的江湖小说差不多,下一步是不是要打起来?他急匆匆从马厩跑过来,最奇怪的来了,他们叫得出老板的名字。
“他们是谁啊?”阿旺单纯,但也不傻,这些人和老板认识。
丹增的心口又一次敞开,吹出高原特有的干燥的气息。他看似稳重实则不稳地走到唐弈戈的面前,谭星海、罗羽和赵祯,他们也来了。丹增开口便是:“你们难受吗?我这里可以吸氧。”
除了赵祯看起来还不错,其余的3个人嘴唇颜色都不好。丹增着急地问:“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为什么来了?你们怎么能这么过来?”
唐弈戈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他想过多种可能,没想过丹增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吸氧。
“你怎么比我还晚?半路跑出去玩儿了一圈?”唐弈戈的呼吸很浅。
不是他想浅呼吸,而是他发觉深呼吸更不舒服。高原的气压和空气都在他身体里四处搞破坏,唐弈戈算着时间,结果比丹增还早了一点。
“不行,不行,你们跟我来!”丹增哪里顾得上别的,方才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都变成了担忧。他来不及和伙计们说话,拉着唐弈戈的小臂就走。走出去几步,丹增又放慢了脚步,一边慢走一边关切地回头问他们:“你们怎么来的?吸过氧吗?”
如果他这时候不这样慌忙,就能瞧出赵祯的口鼻附近还有红印子。何止是吸过氧,4个人一路上就是吸氧上来的,在机场附近租了氧气瓶。赵祯的高原反应算是最轻的,这时候都不想开口说一句话。
“你们,你们怎么来的?”丹增也看出了他们的惨状,他不需要他们的回答,只是想问问。
唐弈戈看着没事,就是偶尔揉一揉太阳穴。谭星海眉头紧锁,罗羽面色惨淡。丹增看得出他们无一幸免,只不过都好面子,没人愿意承认。他们连说话都不想说。
“你们别怕,我家有氧气,马上就到!”丹增都害怕了,脑海里不断翻出“肺水肿”、“脑水肿”等等致命危险。什么都顾不上,他拉着唐弈戈进了吸氧的房间,拽着他们到高压氧舱门口,力气惊人。
到目前为止,唐弈戈才知道丹增居然有这么大的手劲儿。
丹增虽然心里手忙脚乱,但手上的流程井井有条,一点不乱。打开氧舱的舱门,他不顾一切地推唐弈戈进去,唐弈戈自然不进去,他好面子,一上山就躺下算什么?
算他没本事?
“你不要闹了!”丹增像是要破音,“你不要闹脾气,进去!”
“我没事。”唐弈戈还在坚强。
“你进去!”丹增喊出一句藏语,双臂骤然发力,给原本已经站不稳的唐弈戈推了进去。唐弈戈眼睛瞪大,头一次被人强迫推到逼仄的环境里,还没坐稳,丹增又力大无穷地捞他的腿。
一次性鞋套戴上,唐弈戈连几句话都没来得及问,就被云起民宿的霸道老板塞进了吸氧仓。一旦海拔超过4000.丹增的力气就逼近了无限大。
丹增都快要急死了,他宁愿唐弈戈不来,宁愿他打电话给自己召唤回去。现在自己只能迅速调整氧舱的各项参数,从氧气浓度到柔和的照明灯光,非要给唐弈戈营造出一个舒适的幽闭环境。
“你别怕,躺好,深呼吸就好,再这里就可以深呼吸了。”丹增隔着透明的舱门说话。声音在舱壁的阻隔下变得模糊,但关心是显而易见。唐弈戈还想说几句,最起码证明自己上了山也雄风不减,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动了。
他顺从地躺平,耳边是不断加氧的声音。
趁着唐弈戈老实了,丹增又赶紧给另外3个人布置。好在这3个好弄,不用他来摆弄,人家就知道老老实实进氧舱,赵祯兄弟甚至还自己拿了一个云起提供的小毯子进去盖。丹增一一调节好,就差在氧舱外给唐弈戈唱首哄孩子的歌了,唐弈戈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费劲儿,眉头也痛苦地纠结起来。
丹增的心也揪起来,惊喜之后的激动和喜悦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担忧取代。
一分一秒流逝,半小时后,唐弈戈在加氧的嗡鸣中睁开了眼睛,眉头稍有舒展。他一眼对上外面的丹增,丹增立即压了上来,手掌和鼻尖抵在透明的舱盖上。
唐弈戈还是不想说话,只是打手语:[你怎么比我还晚?]
氧气进入唐弈戈的血液,他从炸开的头疼中回忆这一天。上午7点45分,北京大兴机场出发,10点45分抵达天府T2。格萨尔的机票早已售罄,所以他们从天府走,一路坐车抵达目的地。车开了两个小时左右,唐弈戈一行人开始吸氧,这时候只有赵祯还能和司机聊天。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遭遇高原反应,无数根针在他的眼球后面搅动。不光是头疼,情绪不宁和精神亢奋交替进行,吸了氧又好了些。星海和罗羽也没好到哪去。
结果他们好不容易到了云起,问了那些伙计,伙计说他们老板没回来。
唐弈戈当时的表情就有些挂不住了。我到了,煤球呢?
丹增看着他那副头疼欲裂的模样,就知道他还在强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冰冷的舱壁,像抚摸恋人,仿佛这样就真摸到了,能离得近一些。可如果唐弈戈一出来就难受,丹增也能忍住自己成百上千的思念,让他不要出来了。他想吃什么,自己给他送,他想喝什么,自己也送到舱门口。如果他要睡在这里,丹增就支一张小床,静静地守着他。
他真想替唐弈戈分担,可偏偏他是高原人,气压和氧气拿他无可奈何。
[在半路遇上了一些事情,耽误了,我不知道你会来。要是早知道你会来,我就什么都不顾了,我会早点回来。]
丹增打着他们能看得懂的手语,他真的是耽误了两天一夜。在成都他就磨蹭,到了格萨尔更是磨蹭,磨磨蹭蹭,拖拖拉拉,耗时两天才回来,殊不知……
[你先睡,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们办理入住。]
但丹增还没忘记正事,他得赶紧给他们4个安排房间,不然打电话的人订光了,这4个人没屋子睡觉。丹增暂时离开了吸氧房间,前台那边的伙计们都在议论纷纷,看到他回来了,就群体围上去:“老板,他们都是你朋友吗?他们找你来了?”
“对,他们都是……我朋友。”丹增快速点头,“现在咱们的房间还有空房吗?好一点的房间,不要小的。”
班觉是负责电脑登记的人,查看之后说:“就剩下‘格桑’和‘雪莲’了,可以吗?”
“好,就它们。”丹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格桑和雪莲是位置最好、最大的房间,正面都是看雪山的景致。价格自然也是最贵的,更是每年旺季创收的老大和老二。
当年顾林华就是在雪莲房间住了8个月……
丹增马上忽略了这个念头,房间每天都打扫,每天都是新的。班觉立即去登记,倒是阿旺,好奇地问:“老板,他们找你做什么?为什么一上来就问你在不在?”
“……因为,因为。”丹增正在早餐本子上打备注,让厨师明天做一些山下的佳肴。唐弈戈不是来旅游的,他们恐怕对山上的美食也没有兴趣。
笔尖一顿,丹增的眼神飘忽一刹:“因为他们在山上……只认识我吧?他们都是好人,你乖,你放心。”
自从上次“雪上飞鹰”的事件,阿旺就总担心事情重演。不过这一年阿旺也收敛了不少野性,懂事不少。丹增让班觉将手续办好,云起的网络订房页面上,洛桑和雪莲纷纷下架,时间无限期延后。
都办理完毕,丹增才回到吸氧房间,结果一推开门,唐弈戈正试图一个人冲破舱门!
“你干什么!”丹增脚步飞奔,两只手压在盖子上,“你出来干什么!”
唐弈戈指了指鼻子:[我鼻子疼。]
眼神中少了很多尖锐和冷酷,疲惫激增。丹增瞬间心酸不已,心疼起来。唐弈戈在山下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头?他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现在可怜兮兮地指着鼻子说鼻子疼,肯定是疼坏了。
“你先躺好,我去拿药。房间我给你们开好了,都是双人房,很宽敞。”丹增还怕唐弈戈嫌弃自己的地方,着重说了“很宽敞”。而他也知道唐弈戈的鼻子疼是怎么疼……
一路吸氧上来,吸氧面罩重压加上干燥,毛细血管受不了。丹增去拿红霉素眼药膏,沾在棉签上,打开舱门,先用温热的水压在唐弈戈的鼻子上。
唐弈戈人生中第一次“扑街”,还扑得这么彻底。高原可能会打人,大自然给他暴打了一顿。
“你怎么这么晚?”唐弈戈被压着鼻子。
“路上出事了?”唐弈戈又问。
“不是,是遇上了以前的朋友,一起……吃了饭。我不知道你要来,你也没有给我打电话。”丹增将湿纸巾弄成卷,顾不上唐弈戈的什么形象,开始往他的鼻孔里捅。
唐弈戈再一次瞪大了眼睛。居然有人敢捅他的鼻子?
“你别挣扎,真的,我也不笑话你,我连你拔掉智齿当蜜蜂小狗的样子都看过。”丹增拍了拍他的肩,“你鼻子流血了,知不知道?”
等纸卷抽出来,上面都是浅浅的血丝。丹增又取新的,循环这个过程。而旁边的赵祯兄弟已经醒来了,好奇地想,一会儿丹增兄弟是不是也给他弄这样的服务?
谭星海和罗羽双双认栽,变成了大自然捶打的败将。
将血丝擦干净,丹增用棉签沾上红霉素药膏,打着转上在唐弈戈的鼻粘膜上。唐弈戈先是被他塞进这里,又是被他捅鼻孔,接下来丹增捏着他的鼻子给他灌红景天他都不觉得奇怪了。
“那些聊天记录……你看了吗?”丹增还是心虚。
唐弈戈的鼻子好受许多:“看了一下。”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会回答的。”丹增给他调整枕头的高度。
这一套流程给赵祯看得羡慕极了,都是兄弟,老板你倒是管一管我啊。
唐弈戈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氧舱确确实实比氧气瓶舒服。他看着丹增忙碌的手,问:“你……给他发过身体的照片么?”
丹增摇了摇头,唐弈戈肯定是看到了顾林华发的照片。“我没有回应这个。”
“那就好。”唐弈戈先松了一口气,“不要给任何人发,记得保护好自己。包括我。”
丹增愣住了一下。
不等他清醒,客厅里忽然有人大喊,紧跟着是砰砰砰的剧烈动静。唐弈戈第一反应是有人开枪,登时坐直,丹增又一次给他按倒,一把盖上了舱盖。
“没关系,你继续休息。”丹增笑了笑,他要保护他,“熊而已,我去赶。”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因为这几天要跟着妈妈跑医院,所以更新时间晚一点。不过我也会尽量不晚太多!谢谢大家谅解!
小舅舅: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对我不敬!
珠珠:来,插鼻孔。
第64章 彪悍
“什么?”
唐弈戈想要起来, 每一次呼吸都牵拉着太阳穴的突突跳动,胃里还在剧烈翻腾。但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丹增的一句轻描淡写。
什么叫“熊而已”?
熊而已?唐弈戈听着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的喘气,不顾一切地推开了吸氧仓的门。声音开始在他耳边沉浮, 唐弈戈扶着舱门,有一种不理解充斥在他的生命里——丹增在这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一出来,罗羽和谭星海也跟着离开了吸氧仓,赵祯慢了一步,一出来就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唐弈戈只是喘。
罗羽和谭星海也是喘。
赵祯走了两步:“我出去看看!”
“……一起去。”唐弈戈仿佛听到了他们杂乱的心跳声, “有熊。”
这一句话给罗羽先震精神了,他两三步走到唐弈戈的正前方, 犹豫着让不让少爷出去。唐弈戈朝他摇了摇头, 他知道川藏路线上有熊, 可谁知道民宿周围也有?
罗羽见劝不动,强忍着疼痛,也要走在少爷的前面。
一听到有熊, 赵祯已经用云起的小毯子裹住了自己, 还要扶着星海兄弟。一趟高原行,4个人里面废了3个, 就他还不错。云起已经进入了另一种模式, 每一个伙计都挡在大门、窗户的不远处,他们伸开双臂, 重复着“不要靠近危险,不要投喂”。
一次一次重复,显然训练有素。其他旅客杂乱的脚步声配上他们不标准的汉语, 好似响起了最危险的警笛!
唐弈戈想拽个人问问,他环视一圈,唯独少了一个人。
“你们老板呢!”赵祯读懂了唐弈戈的表情, 拉住了一个藏族小姑娘,“丹增顿珠,他人呢?”
“在外面。”小姑娘指了指外头,误以为他们要出去,双臂一伸,往他们面前笔直一站,像背诵着生存特训的口号,“不要靠近危险!不要投喂!”
在外面?唐弈戈的小臂戳在旁边的桌面上,所有人都在屋里,就他一个人在外面?
窗外已经是一片黑暗。
在没有灯光的地方,无论是雪山的峰顶还是倾斜的坡地,都会融进夜幕当中。丹增站在2层高的高台上,打开了民宿院内的探照灯。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两头庞大的黑影正在缓慢移动。那粗壮、笨拙的模样看似憨态可掬,实际上却是高原古老的杀手——藏马熊。它们可不是什么可爱的熊科宠物,它们会骗人。
唐弈戈看到外面亮了,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扶着走过去,还没靠近窗边就被几个伙计拦了下来。班觉就在其中,他高喊了一句:“不要怕!老板在高处!”
高处?唐弈戈根本不信。可是打眼往外一瞧,民宿二层的木制延伸高台上,站着的那个人不就是丹增?他腰带紧束,腰身勒得精悍有力,风吹得他发丝散乱,呼呼地飘。要是论平静,他比唐弈戈平静多了,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波澜,冰川一样,谁也没法改变他。
这是丹增专门用来赶熊的安全地带,从2楼的窄窗走上来,万无一失。高台上还有一个高台,他双手一撑,身型像蓄力已久的雪豹,无比轻盈地跃了上去,藏袍下摆卷出一翩花来,身影稳稳地站在最高处。
唐弈戈想喊他回来,那个在他床上恹恹欲睡的丹增一个人对抗风沙,骁勇如山石峭壁。
紧接着,丹增俯身拿起了什么东西,熟练地卷燃了打火机。
防风火机的火苗跳动一下,顷刻间点燃了烟花筒的引信。
嗤——
引信烧尽,扎眼的白光撕破黑暗,拖着一条炙热的火尾。烟花爆燃,尖锐的嘶鸣声在火焰的带领下直射坡上最大的那头藏马熊!
火焰打得精准,火星四溅,刺鼻的硝烟味在风中飘摇。
那一头正在觅食的藏马熊猛然一顿,庞大的身躯被吓得向后一缩,也发出了一声咆哮。它抬起前爪,巨大的脑袋左右摇晃,似乎在判断这灼热的光芒是否对自己有致命危险。另外一头稍微小一些,已经开始后退。
丹增可没有停顿,藏马熊精明得要命。他仿佛变成了山上的玛尼堆,或者风中的石像,双脚稳稳地踩在高台的边缘上,目光紧缩那一头大的。他再次点燃烟花筒,第二筒、第三筒……每一次都打到熊的正前方,迫使那一头巨熊在强光和刺鼻气味的威慑下开始后退。
唐弈戈双手戳在窗台上,班觉不放心地拽着他。
原来在山上的丹增是这样,每一个动作都那么镇定,严酷的环境没有逼退他,他和高原仿佛血脉相连。
烟花筒的光焰闪出丹增冷峻的表情,唐弈戈看到了高原雪域孕育的灵魂。
终于,又一次烟花炸裂,藏马熊终于放弃了试探,发出一声咆哮。它的脑袋重重地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下坡路挪动脚步。而那一头小的,已经被烟花吓跑了几十米。
呼……高台上的丹增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这还不算完,他等探照灯里的大熊走到安全区域内,才沿着高台边缘的狭窄石阶跳下来。这石阶的设计也很巧妙,只能下,上不来,熊就算冲到脚下,他也安然无恙。而云起的建筑材料足够坚硬,木门当中都夹了钢板,也是绝对安全。
外面还有一道铸有钢钉的大门,丹增还想给它关上。
噗通!噗通!
就在丹增以为安然无恙的时候,两声沉闷的落地声宣告着意外。突兀的脚步声从民宿一层的某个窗户传来,丹增的心猛然沉重,砸在了胃里。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大一小两个黑影从一扇敞开的窗户跳出来,而那扇窗是客房。
糟了!有客人偷偷跑回客房,从客房逃出来了!
“危险!回去!”丹增发出怒吼,“给我回去!”
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儿跳了出来,跑向大门口,显然要去看熊。事态陡然生变,刚才明明准备离开的藏马熊居然绕了个弯,猛地转了回来。它的头颅昂起,身体站直,血盆大口张了张,而后目标明确地冲着那对父子直冲。当它真正开始加速,所有人都看出了它方才的缓慢是装相。
“开门!你们等什么呢!”唐弈戈一只手拧动班觉的手臂,差点给班觉拧个后空翻。班觉哪里是他的对手,刚准备再拦,罗羽已经一个健步冲到门口,而谭星海已经在等候罗羽开门的时机,以他们的速度,把离门更近的丹增捞进来,不难。
就喊了这样一句,唐弈戈的人中已经满是鲜血,止不住,眼前的世界都在褪色。
丹增距离门就差几步了,而那一对父子还没察觉到熊在加速。他忽然间掉了头,冲刺到他们的身边,两只手一抓一个。同一时刻,阿旺从二楼的窄窗跳了出去,他还深深记着老板的话,无论如何不能开一楼的门。
不过云起还有双保险!跳到楼下,阿旺一把拉开了犬舍的门。
而一楼的门已经被罗羽打开了,没人拦得住他。他和谭星海一起出来,6条小牛犊一样的雄壮黑影已经冲出了几十米。震天的狂吠比方才的烟花还震耳,其中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型最为庞大、毛发如雪的雪獒。
6条藏獒直扑藏马熊的侧翼,獒群守护着云起的大门。藏马熊顿时没了方才的气焰,再也顾不上眼前的人类,朝着坡下逃窜而去。其中5条藏獒追出去,用驱逐的方式吼叫,那条雪獒没有追太远,放弃了追击,跑回了丹增的身边。它用巨大的脑袋顶住丹增的后腰,蹲伏在主人的背后,警惕的目光扫视一圈,朝着主人叫了两声。
不等丹增反应过来,他已经被罗羽拦腰抱起。
他被抱回了云起,放下他之后罗羽的嘴唇都是深紫色。谭星海毫无血色地等着所有人进来,然后关上了大门。唐弈戈一边捂着鼻血,胸口强烈地起伏着。赵祯一边给唐总止血,一边摸他的脉搏。
在大自然面前,人人平等。要不是唐弈戈一点能耐都没了,方才冲出去的就不止是罗羽和星海。
而私自冲出去的那个男人,惊魂未定地跳到丹增面前:“你刚才是不是推我孩子了!”
跟着他一起跳出去的男孩儿已经吓得不会说话。
隔着门还能听到外面藏獒的叫声,丹增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全身血液都要逆行。“你刚才是不是自己跳出去?你以为熊是宠物吗?你如果想送死,我没意见,别在我们云起的地方。”
丹增的暴怒和网上的“圣子”评价全然相悖,他眉头拧紧,不容置疑地质问:“我们的伙计有没有告诉你们不能出去!出了事情你们自己负责吗?如果你们能负责,现在你们出去,我请你们出去!”
“我警告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去喂喂熊又怎么了?这就是你们的服务?”男人没蹭到好处,没想到老板这样刚硬。
“什么态度?好,我告诉你我什么态度。第一,投喂野生动物会改变它们的习性,丧失对人类的警惕,最终可能伤人。第二,我们这里是受保护的区域,《野生动物保护法》第二十二条明确规定,禁止擅自投喂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藏马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你在犯法!第三!”丹增指着墙上醒目的《民宿安全须知》,“白纸黑字,禁止靠近、投喂野生动物,你们入住前每个人都签过字,你现在不仅违法,还严重违反了我们的入驻协议!”
“你这是上纲上线!”男人被噎了一下。
“对,就是上纲上线。保护野生动物,保障客人安全,维护生态平衡,这就是我的责任!你执意要去,我有权立即终止你的住宿协议,不予退还剩余房费,并且保留追究你违规行为一切后果的权利!”丹增说完甩了下藏袍的袖子,“要不然咱们就让其他的旅客评评理,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
唐弈戈现在听什么都刺耳,在男旅客开口的时候他就想站起来。而丹增就像后背长了眼睛,解决完那边就走到他的旁边:“你们别动了,回去吸氧。刚才谢谢大家。”
赵祯赶紧点头同意,好嘛,民风彪悍的云起老板又给他们轰回去了。
唐弈戈感觉自己的回忆像断了个片儿,有点接不上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过这是他头一次见据理力争的丹增,不用自己插手,丹增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等他再次躺好,丹增又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打着手语问他:[你先别动,身上哪里难受?]
唐弈戈深吸几口,仿佛久旱逢甘霖,眼神已经不是略显疲惫,而是充分疲惫:[外头怎么解决?]
[你别担心这个,我会解决。每个窗口都有警告标语,入住的时候我特意叮嘱过,前台有录像,我们还签了入住协议。就算他要闹,我也能让他闹不起来。而且我们这边不经常见到熊,一年只有一两次,非常少见。你别怕,我会保护你。]
丹增不容商量的表情让唐弈戈看了好一会儿,刚才那一幕幕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你准备得很充分。]唐弈戈放心地点了下头。不过那个大门唐弈戈不是很喜欢,如果是电动的就最好。
丹增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和你学的。上一次你帮我找律师,我就学会了请教法律顾问。以前我不懂这些,都是律师提点我。我不光是开民宿,我也在学习。]
唐弈戈疲惫地笑了笑,他怀疑丹增的呲溜只在山下,山上氧气一稀薄,他就好了。
[我给你安排了‘雪莲’房,一会儿我送你过去。]丹增知道唐弈戈那个表情就是表扬他呢,低头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衬衣里的项圈。
唐弈戈的手压在舱门上,又笑了笑。他送他礼物,没想让他一直戴着。不过……也不错。
只不过丹增方才打出“雪莲房间”的手语时,眼神里有微妙的闪躲。唐弈戈强忍难受问:[雪莲房间以前住过什么人?你不喜欢?]
“没有啊……”丹增急得直接开口,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左下角。
唐弈戈忍着鼻腔的疼,张开嘴猛吸几口氧气。是自己预判错误,丹增在山上也会呲溜。雪莲房间以前肯定住过谁。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怀疑高原针对我。
珠珠:没有啦,高原针对所有人。
第65章 我也藏人
毫无疑问, 唐弈戈是4个人里面高反最严重的那个。
如果他再严重下去,丹增就要把他往医院送了。送医院还不止,他必须立即下山。有些人今生今世注定不能上高原, 他不敢赌唐弈戈是不是其中之一。
大约50分钟后,唐弈戈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健康。
又过了20分钟,丹增给他的手指夹上了血氧监控,稳定之后才允许他出来。唐弈戈一出来就被灌了几大杯葡萄糖,然后吃了高原安药片, 赵祯叮嘱他们要慢慢走,绝对不能蹲下, 于是在山下雷厉风行的唐弈戈、谭星海、罗羽慢吞吞地走过长廊, 终于抵达他们的最高级别套房。
“星海兄弟, 你和罗羽兄弟住洛桑房间吧。”丹增帮他们打开房门,同时还留了个小心机,不想唐弈戈和罗羽一起住……
“好。”谭星海也是一样的待遇, 补充电解质又吃药。罗羽则不放心地问:“我希望和唐少爷一个房间。”
“他……他和赵祯兄弟一个房间, 赵祯兄弟还是医生,可以照顾他。”丹增发现自己的圣心一遇上唐弈戈就统统变成私心。
罗羽想了想, 也是, 便同意了。丹增又给他们拿了两本高反手册,让他们阅读, 今晚禁止洗澡、洗头发。再带唐弈戈和赵祯来到雪莲房间,门上还有一朵栩栩如生的雕花。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走进原汁原味的藏族房间,套房两个房间, 一个大一个小。他被安排坐在榻上,丹增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听可乐。
“有的旅客说喝可乐会舒服, 你们可以试试。”丹增真是恨不得给他们什么都拿过来,“你们现在需要卧床休息,快上床吧。”
行李箱早就由班觉送到房里,赵祯拉着自己的小箱子选了稍小一些的房间:“好了好了,我去换睡衣,唐总你也赶快。”
他得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人家啊,绝对不当这个电灯泡。唐弈戈刚准备弯腰拉行李箱,丹增又给他推床上去了,行李箱由民宿老板亲自打开,丹增熟门熟路地翻出了唐弈戈的睡衣,就仿佛这是他自己的箱子。
“你不用这样,我没那么严重。”唐弈戈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了许多。
“不,可不能这么想。如果明天你持续颅内高压,必须打点滴。”丹增见过各种各样的高反,最知道哪些行为做不得。他命令唐弈戈脱外套,唐弈戈今天没穿衬衫,上身是一件黑色半袖,他头一次成为了别人手里的摆弄品,被搬来搬去,换上了睡衣。
“不能洗澡。”丹增一眼看穿他。
“刷牙可以么?”唐弈戈认命了。
“我扶你去。”丹增先检查他的血氧。洗漱完毕,他又不讲理地给人送回床上,打来温热的水帮他擦拭脖颈和手臂。唐弈戈特别不习惯,这感觉极为颠倒,他忽然成为了被照料的那个。
擦完脸,丹增又给他灌电解质水,刚坐下休息几分钟又站起来,出去推进来一个大大的氧气瓶。他调节好鼻氧管:“你放心,星海他们也有。高反没别的好法子,就是吸氧,吸氧不会上瘾,不能停。”
“你累不累?”唐弈戈话音刚落,被套上了鼻氧管。鼻氧管绕过他的耳朵,强硬地塞到他止血的鼻孔里。
屋里瞬间响起了氧气瓶的声音,唐弈戈捧着一杯温热的葡萄糖水,声音还很沙哑:“你们这里经常有熊么?”
丹增顺手整理好氧气瓶的管线,一看便是做习惯了。他抬起头,朝着唐弈戈习以为常地笑了笑:“不经常,一年就一两次。我们防备也很足,从来没发生过意外。今天那对父子真把我气坏了……我们这边都养狗,藏马熊怕狗。”
“它们打得过么?”唐弈戈缓缓地问,脑海里的思路开始成型。他知道打不过,就算是他干舅舅的鼎盛时期也打不过。
“打不过的。”丹增诚实地说,“熊怕狗,不是认输,是算了。野生的动物受了伤容易感染,熊很聪明,它们知道受了伤没有药吃,就会避免受伤。我们犬舍成年的獒有6头,还有几条小一点的,在马场那边。”
“对,你还有马。”唐弈戈顿了顿,“出去开犬舍的那个……他叫什么?”
“他就是阿旺。”丹增还有些小自豪,“勇敢的阿旺。”
他以为唐弈戈又要调笑阿旺,但这一次唐弈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尽管点头的幅度很小。
“这种伙计……”唐弈戈深吸一口,“应该论功行赏,你的人不错。”
丹增原本想谦虚一番,但转念一想,便自豪地接受了这份夸奖:“我们云起很团结。”
“带团队不容易,做得很不错。”唐弈戈的思绪被丹增牵扯,山上的丹增是骁勇的,也是会拿捏分寸感的商人,“如果我明天好一些了,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嘉措么?”
他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场景,高原漆黑的夜晚,丹增身边蹲伏着一头威猛忠诚的雪獒。
“那不行,你好还是不好,得我说了算。”丹增又一次拿起架子,大有一言堂的威风,“不过你现在该睡觉了……其实,我夜里留下照顾你也行。”
“那你明天工作怎么办?”唐弈戈看了看双人床。
“没关系,你夜里不会太熬人。”丹增下定了决心,他不可能让唐弈戈自己面对高原上的第一晚。
不过他那句“不会太傲人”完全是无稽之谈,连唐弈戈都嫌弃自己的熬人。当头疼再临,唐弈戈侧躺着,能感觉到丹增上了床,可是连搂他一把的心思都动不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不安,断断续续醒来的时候就被灌一些葡萄糖。
高原干燥,可他的鼻子、人中、嘴唇一直都是湿润的,有人帮他涂药膏。
他觉得丹增应该没睡,因为总有一双手给他调整枕头。唐弈戈不是太认床,但今天情况特殊,一点枕不对就头疼。头疼他就翻身,那双手便不断给他加高枕头,终于他几乎是靠卧了,枕头的高度也抵达了完美。
可惜好景不长,下半夜唐弈戈开始咳嗽。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烦人了。
那双手一会儿拍拍他的后背,一会儿用温热的水沾湿他的嘴唇。等到天开始亮,唐弈戈的全部不适如同退潮,一眨眼集体消失,好似根本不存在。他知道并不是自己战胜了高原,而是高原高抬了贵手。
在睡着之前,他忽然完成了一道计算题,算出了他和丹增顿珠的海拔差距。
丹增起床的时候唐弈戈刚睡着,血氧指数也正常。
民宿的清晨比较早,丹增穿着睡衣离开雪莲房间,本来想偷偷摸摸回到自己的卧室,沐浴焚香之后再去佛堂供水供香。没想到在房间门口撞上了一头雾水的阿旺。
怕什么,来什么,丹增好想从窗户翻出去。
“老板?你去哪里了?”阿旺端着托盘,盘子里是新鲜的酥油茶。
“我……我起太早了,去巡查。”丹增轻轻地说。
阿旺看了看他的睡衣:“不可能啊,我在你门口半小时了,就等着你起床,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还穿着睡衣?”
“我一个小时之前就出去了……这不重要,你在我门口等什么?”丹增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一天,要在民宿里藏着枕边人。在北京的时候是唐弈戈藏着他,回到家,他同样是一个路数。
阿旺疑惑地皱皱眉,反正没瞧见老板出来。“厨房新调配的酥油茶配方,说是更适合旅客的口味。你尝尝,我是不喜欢。”
丹增连忙拿起这杯“改良过”的酥油茶,味道嘛……确实没有那么纯正,不过确实更容易被客人接受:“好,你先回去吧,我换上衣服就去厨房。”
“可是……老板,你大早上去巡查什么?”阿旺还想再问问呢,被老板笑着推走。
这样一忙,丹增又做了一件唐弈戈干过的事。
他把唐弈戈给忘了。民宿工作繁琐,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时间流逝,就是八点多的时候让班觉帮他准备几份早饭,送到洛桑和雪莲去。等他终于坐下歇了歇,胸口那团怪异的空虚趁火打劫,他一个弹步跳起来,糟了!
推开雪莲房间的门,他手里的托盘上有两杯酥油茶。这时候的阳光已经极为慷慨,将昨晚看不清楚的风景镀了金。而被他藏了又藏、忘了又忘的唐弈戈靠卧在床上,他自己已经换上了黑色高领短袖,肩线挺拔而饱满。再搭配落地窗外的绝佳风景……
如果不是他还戴着吸氧管,这随便拍一张照片都可以出片了。
“对不起,我太忙了。”丹增走过去,“你吃早饭了吗?星海和罗羽那边我送过去了,他们已经好了很多,赵祯兄弟在外面……”
“你吃午饭了么?”唐弈戈先看了一眼腕表,“早知道你起床这么早,昨晚不应该睡一起。”
两个人眼下都有淡青色的阴影,两个人都没闲着。唐弈戈的电脑就在腿上放着,还有一沓纸,纸上被他写写画画做了标记。窗外的阳光驱散了唐弈戈脸上的苍白,尽管还在吸氧,可他又是山下那个沉静锐利的他了。
“我已经没事了,你吃午饭了么?”唐弈戈又问了一次。
丹增点点头,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你喝酥油茶吗?好多旅客都说喝酥油茶会好得快。”
“可以尝试一口。”唐弈戈接过茶碗,先闻了闻,忽然闻出了差距,“不是你做的吧?”
“是厨房做的,说是改良口味。”丹增说。
“你在家做的不是这个味道。”唐弈戈喝了一口,没有丹增亲手熬煮的那份浓郁,奶香降低,茶香更明显,“没有你喝的咸。”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住。”丹增没辙了,唐弈戈的舌头记忆太好,没法糊弄。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地方,丹增顺势坐到了唐弈戈的旁边,不止是靠住了他的手臂,还想环一环。
他始终都记得唐弈戈牵着他的手走出电梯的那个瞬间,把他彻底拉入了他的世界里。
不光是靠住,丹增顺势看向他腿上的图纸,惊讶地问:“这不是我们云起的截面图吗?”
“这奶茶……不好喝,还是你那种喝得惯。”唐弈戈放下了茶碗,连同电脑屏幕一起转向丹增,“图纸是我问班觉要的,他来送早餐,我就知道你忙不过来了。我说要看云起的火灾逃生通道,他送来一大堆。”
说着,唐弈戈用圆珠笔点着他的笔迹:“我刚才找了几位结构安全专业的专家,帮你看看云起的整体框架,找一找有没有潜在的风险点。这个门……昨晚那种情况,如果是自动门,安全系数会很高,你根本不用跳下去。”
丹增捏着他的大臂,不说话。
“是考虑到资金么?”唐弈戈深问。
“不是。”丹增摇头,“门是我亲自设计,当年民宿刚刚建好,我想着门越重越安全,上面还有钢钉,这样无论多少藏马熊都推不开。但是我不是专家,忽略了门框和整体结构的浇筑,重量也超出想象。如果安装电机,门轴带不动,如果要换门,连围墙都要拆掉。况且藏马熊不常见的。”
“这简单,我给你找团队,围墙到门一起换,拆除和重建……”唐弈戈还是不舒服,缓了缓,“我让他们加强巡视,保证你和云起的安全。再有,我希望围墙安装主动式红外探测器。”
“不不不,那个资金会超过我的预算。”丹增坚持,“我们这边不常见熊…”
“不常见也是会见,你不要和我犟,我会安排。”唐弈戈不想再看到昨晚的重现,但看着丹增为难的表情,又增补了一句,“算我给你投资,可以么?”
“投资?”丹增已经开始计算这笔钱的数目。
“就当是风险投资,我对云起民宿的发展很感兴趣,大力支持川西旅游业。以后云起扩建也由我承包,当云起发展到二期规模,我要抽成。”唐弈戈揉了揉太阳穴。
“好,我都答应你,你不要急。”高反最怕情绪大起大落,况且丹增体会得到他的好心,“你躺下,我给你擦一擦。”
唐弈戈没有推辞,丹增又去打来热水,浸湿了毛巾,将他的上衣卷到胸上。唐弈戈闭着眼睛,任由丹增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而丹增的手指滑过他的胸口,那种冲破皮肤的生命力又判若两人,不像一个脆弱的高反患者。
“你可以午休么?”忽然间,唐弈戈握住了他的手。
丹增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破天荒地说:“可以休息半小时。”
可能是昨晚太累,丹增这一觉睡了一小时,好在民宿也没什么急事找他。他整理着藏袍离开房间,差点又和阿旺撞上,躲开阿旺时丹增快要贴在墙上,恨不得自己变成壁画。
下午三点多,唐弈戈吃了药,准备下床了。
西晒正好,唐弈戈正式开始参观民宿,俯瞰着远处的雪峰。云起很漂亮,外墙大部分是传统的白色,窗框和门楣则是藏族最常见的朱红、金黄、靛蓝,每一层都有宽阔的露台。
唐弈戈忽然想,如果孩子们能来,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
“一楼的公共区域有餐厅、茶室、吸氧,食材大多都是本地的牧民提供,很新鲜。”丹增陪同,两人沿着木楼梯慢慢走,唐弈戈明显要慢。
唐弈戈看着墙壁上的唐卡和壁毯,满鼻子都是酥油、藏香和木头的混合气味。他时不时用手触摸一下粗糙的石墙,或者双手撑在木栏杆上,倒退着丹增当年当老板的年龄。
应该是大学刚刚毕业。22岁的年龄就有这样的魄力,吃了不少苦。
“等你们休息好了,我带你们去看马。”丹增给他指马厩和牧场。
唐弈戈看着这位民宿主人,也感受到了高海拔的紫外线强度,鼻梁骨在发热。那一身让自己爱不释手的小麦色就是在这里晒出来。
“我记得……四层有一个露台,露台正东方有一个不公开的区域,是你的佛堂?”唐弈戈忽然问。
阳光热情地倾泻在丹增的额头上,他犹豫了一番:“你想进去吗?”
“你不应该这样回答我。”唐弈戈看得出他一闪而过的挣扎,那地方应该是丹增的私人空间,“你应该考虑你愿不愿意让我进去。”
丹增点了点头,唐弈戈好像总能洞悉到自己的退让。风大了,门上的彩带翩翩飞舞,哗啦啦响,他第一次带人来到这一片不开放的区域,走过一道木头长廊,走到了一扇门前。
门就在他们的面前,丹增却没有去推,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很想拉住唐弈戈的手。
有迟疑,也有犹豫,丹增的手指比彩带震动还明显,试着朝唐弈戈的左手靠近。伸出去,又收回来,没收几秒钟又伸出去,仿佛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他不知道自己该强硬一些,还是柔和一些,是先勾住一根手指,还是直接攥住一把手指。直到此刻他才发觉牵手是这么难,他们是一条走反了的路,上床之外的事情一窍不通。
他要多了,开始要床伴之外的待遇。可那只手的诱惑太足,变成了比山还大的巨物。山山相依,指指并拢。
而这时候,唐弈戈夹着血氧监测的手指也动了动。
“你是不是想牵我?”唐弈戈的血氧指数开始往下掉。
掉到80的时候他握住了丹增。
作者有话说:
阿旺:老板不对劲。
珠珠:没有!
小舅舅:我无名分。
第66章 心仪
这是一个没有试探的牵手。
单纯是, 手拉手。
这也是他们的第二次牵手。
丹增的手指在唐弈戈的掌心,接触瞬间他的指尖还是蜷缩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唐弈戈的另一种体温,属于高原的体温, 在山下他的手掌滚烫,在这里微凉。不知道是谁的薄汗,不确定是谁的脉搏。
丹增的手指并不刚硬,唐弈戈总能摸出他的柔韧,更摸出这双手的优渥。无论是丹增的足底还是掌心, 他都是没吃过苦的人,山上含着金汤匙长大。他们的指纹成为了抹不掉的木纹, 山风吹过凹陷, 从这一条吹到那一条。
木门就在眼前, 丹增却侧过头,身体大幅度地倾向了心仪的人。他忽然发觉“心仪”这个词很浪漫,是一个值得付出一切的词。巨石变成了宝石, 他好像也有一颗了。
他拉动门环, 吱嘎一声,是专属于木料的摩擦。丹增就这样打破了自己的禁忌, 将门缓缓向内推开, 矿石的气息扑面而来,猛然吸入, 反倒像是灰尘的味,变成了难以名状的复杂信息素。光线从门缝外争先恐后带路,生怕它们的到来晚了一步, 急匆匆地给丹增顿珠照亮。
在一片朦胧安静中,丹增拉着唐弈戈,终于迈过了门槛。
门内的空前很大, 长条形,层高也不容忽视,空旷而壮丽。阳光从最高处的小天窗斜射而入,劈开了蒙尘的光路。光路里飞舞闪亮的粉末,映入眼帘便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唐卡。它用色并不明艳,偏向朴素,描绘着一幅唐弈戈不认识的慈悲面容。唐卡的下方是一条简单的木制供案,码放着丹增准备的藏香和坚果,还有太阳能酥油灯。供案前放着几个颜色鲜明的布坐垫,左侧是梯状的大书架,唐弈戈一层层过目,都是他们在白书斋买回来的旧书。
再旁边是一整面墙的架子,精心码放着木盒、陶罐、塑料袋,还有用布条包裹起来的锤子。宽大的木桌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凿子、砂纸、刻刀、小磨盘、碟子。
碟子的下面压着几张唐卡的草图。
“这边是我沏茶的地方。”丹增引唐弈戈去相对整齐的一边,“这是我自己编织的羊毛地毯,还有一些我自己画的衣服图案。”
“你自己做衣服?”唐弈戈问。
“不是,我不会做,我只会画,画想要的图案和样式,然后……”丹增不想放开他的手。
“然后什么?”唐弈戈也没有放开。
“然后等,我不穿杀生衣。”丹增回答,“因为我不缺衣服,所以我也不希望有动物因为我打扮而死。有一些裁缝专门做这样的袍子,等牛羊自然老死或生下夭折。”
唐弈戈却问:“他们不会骗你?”
“不,不会,因为我们有信仰上的沟通。”丹增很难向唐弈戈解释他们的信任,“你看那个树根做的茶台,是我和我阿妈一起做的。那棵树死掉了,我们搬回来。后来阿妈陪我在它倒下的地方种了一棵树。”
唐弈戈的目光从图案繁复的地毯到打磨光滑的茶台,不由自主地说:“其实我也有一棵树。”
“你也种过树?”丹增有些吃惊。
唐弈戈笑了:“在我舅舅的院门口,我干舅舅总在那棵树下等我,是一颗枣树。”话锋一转,唐弈戈问,“你喜欢吃冬枣么?”
“我没怎么吃过。”丹增吃大红枣的时候倒是多,冬枣的清脆他接触不多,“我的树还没长大……你的树,已经开始结果了?”
唐弈戈想了想,松开了丹增的手。
丹增来不及感受失落,他还在兴奋中。但他体会到了地域和时间的可怕,他们隔着几千米的高度还有文化、信仰的不同。连岁月都不让他们统一步调,唐弈戈的树开始结果子,他的树还在抽芽。
唐弈戈拿出了手机,细细翻着,翻出了一张照片。“这是它第一年结果,那年我初一。”
丹增迫不及待地看进去,对上了他初一的目光。和自己想象得一模一样,唐弈戈应该是爱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英俊的眉眼像雪峰的第一束日光,嘴角像湖水盛着的月亮。
“那时候你好小。”丹增惊呼他的青涩。
初一,13岁,那时候自己还是小学生,在学校会因为袖口蹭了灰而不高兴一整天。可唐弈戈13岁就已经是明亮坚硬的少年模样了,他的眼神在说话,告诉每一个看照片的人“我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让丹增想到那名为“藏南柏木”的树,看到这个孩子便能想到他未来拔萃的轮廓,即便知道它不是世界第一巨木,也愿意为它期待日间的年轮。
“这里的唐卡都是你画的?”唐弈戈猜。
丹增将手机还给他,点了点头:“小时候和几位大师学习过皮毛,后来就自己尝试,颜料也是自己做的。”两人在地毯上慢慢移动,丹增给这个山下掌控一切的男人拽进了自己的时空,“你跟我过来。”
“好。”唐弈戈的手又一次拉住了他。
那摇颤的感觉又一次降临,丹增这次勾住了他的手指,像小腿勾着他的腰,手臂勾着他的颈。但手指需要的勇气更大。
呼吸间弥漫着他们隐秘的兴奋,他们穿行于唐卡的世界里。有些面容慈悲庄严,有些威猛震人。细细勾勒出的花瓣和金边是最古老的符号,矿物颜料特有的饱和度增添了神秘。
唐弈戈知道丹增会雕塑,没想到他绘画也是精通。
他们停在最大的画架前。丹增揭开了绒布,下面是一幅巨型唐卡,还需要踩着木梯去画。画面的主体是一位骑着白色巨狮的文殊菩萨,手持智慧宝剑。面容祥和,白狮昂首,背景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雪山和祥云,莲花宝座精致细腻。
“还没完成呢。”丹增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这是我打算送给唐誉的。文殊菩萨代表智慧、勇敢和洞察,很适合唐誉。”
唐弈戈已经不知不觉伸出了手,指尖想要触碰上面细腻的金线,忽然他又停住,生怕自己的莽撞破坏了这份祝福:“我以为你说的唐卡会小一些,我以前见过的唐卡都不大。”
“唐誉虽然是个孩子,可我不能把他当成孩子去准备礼物,只不过……拿下山有些麻烦。”丹增也跟着笑了笑。自己总是顾前不顾后,当年安装大门就是,画画也是。怎么起稿的时候就没想到怎么送下去呢?
“这个好办,我的拍卖行自带文物运输和保护运输,我一定会把它完好无损地送回北京,等他毕业回来就能看到了。”唐弈戈紧了紧双手,他已经对这份礼物升起了使命感,必须给唐誉送到眼前。
忽然一阵尖锐的眩晕袭来。高原只需要动动手指,就把他从云端拉回现实。
“走吧,咱们回去吧,等你好一些我再带你逛。反正云起就在这里,我们也不会跑掉。”丹增扶住了他。
两人慢慢回去,半路还遇上了正在尝试喝酥油茶的谭星海和罗羽。班觉正在大力推荐,说酥油茶能缓解高反,两个人都是捏着鼻子往嘴里倒,喝得很悲壮。
又回了雪莲房间,两人洗过手,唐弈戈又回到了虚弱的卧靠状态。丹增熟练地推出制氧机和鼻氧管,动作轻柔地将管子固定在他的鼻腔下面。随着纯净的氧气徐徐流入,唐弈戈的腹式呼吸再次找回了舒适感。
其实他有点饿,不过蛮横专制的老板丹增不允许他吃太饱,只允许他吃七分饱。唐弈戈在人家的地盘上没法施展,一顿饱饭都没有,饿着。
“你要喝茶吗?”丹增眉头紧锁,“酥油茶对高反有奇效,你不要不听话。”
“我只是不想喝早上那种。不好喝,总感觉不正宗,在糊弄我。”唐弈戈固执地挑剔口味。
“那我去给你弄。”丹增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你等一下,我去看看。”丹增迅速起身。
唐弈戈看着他灵便的背影,山下睡不醒的猫上了山就变成了雪豹。
丹增动作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没想到外面站着的人是阿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藏语急切,丹增一下午成了唐弈戈的私人地陪,实在无暇顾及其他。好在阿旺只是说:“索朗大哥刚才来了电话,说他今年酿的酒味道很好,过几天来找你喝。还有,金刚的脚受伤了。”
“好,我一会儿给索朗回消息。金刚严重吗?需不需要开车送他找医院?”丹增更着急了。金刚是6条藏獒里最小的,今年才两岁。
“都怪我,昨天晚上没发现。”阿旺更难受,“应该是追熊的时候不小心骨折,有一根脚趾受伤。它走路好好的,下午才开始舔,我发现时已经肿了起来。现在我用草药包住,给它吃了药,用麻绳捆了下,这几天不放出来。”
“好,辛苦你了,一会儿我去看看金刚。”丹增的一颗心掰成好几份用。
“不行不行,老板你不要去了。”然而阿旺却摆手,“它瞧见你,肯定高兴,上蹿下跳不容易养伤。3天后你再去瞧,带着骨头肉。”
“好,这方面我都听你的,你不要给我省钱,花钱给它治。”丹增顿了顿,“不过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我猜的,你房间里没人。”阿旺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问,“老板,我也想问你,你怎么老陪着这个人,他是你山下的结拜兄弟吗?要是结拜兄弟就对了。”
“他是……他……”丹增还没想到怎么回答,背后忽然刮起一阵风。
唐弈戈擅自开了门,站到了丹增的背后。
如果说丹增在北京干过隔着门缝偷听,那么他也这样做了一次。只不过两个人的经历出入很大,丹增听得懂自己和孩子们说普通话,可唐弈戈……听不懂藏语。
他只能听出丹增和阿旺说着陌生又韵律独特的方言,模模糊糊察觉出他们说的事情非常着急。
唐弈戈屏住了呼吸,仔细去听,然而屏住呼吸并不能给他的大脑下载一个“藏语转汉语”的翻译系统。
于是他准备申请人工翻译:“你们在聊什么?”
“你怎么又下床了?”丹增想打晕他。
“你现在不能下床。”阿旺也说。
唐弈戈记得他的声音,当年在手机里哇呜哇呜喊话的人就是他,没想到他现在的普通话还没学好。阿旺见他不吭声,也不动,就又问丹增:“老板,你的结拜兄弟怎么了?”
因为有客人在,阿旺说了普通话。这是云起的店规。
“结拜兄弟?”唐弈戈反倒是看向了丹增,“我们是结拜兄弟?”
“啊……哈哈。”丹增尴尬地笑了笑,短促地吸了口气,马上改口,“其实,唐弈戈兄弟是准备给咱们民宿投资的老板。”
唐弈戈的眉头更深了。
“真的啊?你要给我们投资吗?你人真好!”阿旺连续比了好几次大拇指,怪不得老板一直陪着,这样的人是应当陪着的。
唐弈戈看了丹增几秒,丹增已经不敢回视,唐弈戈便对着阿旺点点头:“是,准备给你们云起投资,不过等云起扩张二期工程,我就要抽成了。”
“啊?”丹增这才转过来,不是只给我们换一个门吗?我们什么时候要扩张?
“啊?抽成?抽成是什么?”阿旺光顾得高兴,但他的汉语储备不足以了解这些。
唐弈戈解释:“就是从你们云起民宿抽走我想要的那部分。”
“原来是这样……好,好,你们慢慢聊,我去照顾金刚!”阿旺也是听得一知半解,临走的时候又添一句,“老板,别忘记给索朗大哥回电话,他等着你呢!”
唐弈戈又看向了丹增。
丹增又一次转了过去。
“跟我进来。”唐弈戈推开雪莲房间的门,让丹增先进。丹增却脚步不动:“你不是说要喝酥油茶吗?我去煮茶。”
“先不了。”唐弈戈推了推他,“先和你聊聊你那两个人当中的另一个。”
作者有话说:
阿旺:抽成是抽走什么?
小舅舅:抽走老板。
第67章 不公
唐弈戈没有坐床, 而是选择了那张藏式矮桌。
坐在床上显得他不够强壮。
丹增被推进来,被拉到自己亲自设计、盯着人制作的矮桌一旁,咔哒, 唐弈戈锁上了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丹增像上学忘记带作业本的好学生,一方面担忧老师的责备,一方面又知道自己成绩不错,也不会责备太过严厉。
但终归是没带作业本, 如果要说他什么,丹增也可以接受。只是他好奇, 唐弈戈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 阿旺只说了名字, 落在唐弈戈耳朵里就成了一段经历。他不是高反吗?他不是应该迷迷糊糊的吗?为什么山下的他精明,山上的他还是精明?
“说吧。”唐弈戈的指尖扣响桌面,“索朗是谁?”
丹增抿了下嘴唇, 或许老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带没带作业本:“是我的一位朋友。当年云起施工, 他和他弟弟每天都来帮忙,是我很好的朋友。”
“他还有弟弟?”唐弈戈想起雪上飞鹰拍摄的照片, 那个高大的藏族青年, 就是他。
“是,他弟弟叫尼玛, 是诺布的竹马。”丹增说着拧开了桌上的电解质水,递给了唐弈戈。
唐弈戈抿了一口,又云淡风轻地放下:“尼玛和你弟弟是竹马, 那索朗和你也是竹马了,对吧?”
丹增闻言抬头,语气也很轻松:“我们都是一起长大。”
“嗯, 怪不得感情深厚,挺好的。我长大的院子里也是一大帮孩子一起长大,各家各户知根知底。”唐弈戈点了点头,“他这次找你干什么?”
丹增拿起桌上的奶渣点心,掰了一块,递给了唐弈戈:“他说他今年酿的青稞酒很好,要一起喝。”
“所以他是想单独约你喝酒?”唐弈戈移开视线,看向落地窗外连绵不绝的雪山。
“也不是,我们都是这样子,一起喝酒。”丹增将奶渣塞到唐弈戈的手心里,唐弈戈捏着不是,不捏着也不是,攥久了还容易融化,到时候再黏一手。于是他把奶渣放进嘴里,看向丹增:“你什么时候察觉对他动心?”
作业本还是被发现没带,丹增含着奶渣承认:“十几岁的时候……”
“十几?”唐弈戈深问。
丹增呼了一口气:“十二三岁。”
唐弈戈没说话,他想过应该是挺小的,但没想到这么小。
“我……我就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应该不喜欢女孩子。”丹增见瞒不住,索性都说,“他不一样,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这个好人他知道你喜欢他么?”唐弈戈又问。现在的心理活动,唐弈戈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点不确定。
“他不知道。”丹增摇摇头,“他一点都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我们……也只是拉过手,爬山的时候……他,帮我盯了很久的施工,会泡茶,会酿酒,也会做生意,是山上的生意,他不下山。还有,他已经结婚,有一个很聪明的妻子叫央金,女儿才3岁。”
唐弈戈继续沉入不易察觉的情绪当中,其实十二三岁也好,那时候的感情都是情窦初开。
丹增的身体忽然靠向了他,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胸口,手臂也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
“你又要干什么?”唐弈戈微微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那只是一段没有结果的暗恋。”丹增也带着笑意,“而我,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山下碰到你,会在山下碰到一个……胸怀像高原天空一样广阔无边的伟大的男人,不光品格高尚,还光芒英俊。”
唐弈戈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套儿童心理学又搬出来?我不会上当了。上一次上当我拔了牙,吃一堑长一智。”
“我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这不是甜言蜜语,是真的。”丹增在他的胸口蹭了蹭,“不过再厉害的英雄也需要吸氧,你给我上床躺着去。”
唐弈戈明明刚下来,又被民宿老板架了回去,当他等待丹增的酥油茶时,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自己根本没必要和索朗较劲。
又服用了一天药物,再加上有人照顾和规律吸氧,两天后唐弈戈一行人终于开始适应高海拔。头不再像被勒了紧箍咒,胸闷气短也减轻不少,只不过走路还是要缓,但至少能随意走动。
“终于休息好了。”罗羽站在唐少爷的身后,这才觉出高原的空气确实清冽。
谭星海倒是有点见解:“说来也奇怪,酥油茶明明不是药物,可是喝了确实好受。这算是特效药吧?”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你们几个都不能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剧烈的身体活动,知道吧?”赵祯用胳膊肘碰了碰唐总,重点点评,“弈戈兄弟,你懂我意思吧?”
唐弈戈瞥了一眼赵祯,自己没那么傻在这地方和别人吵架,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做剧烈运动。4个人站在一层的露台上,唐弈戈环视一圈,没看到丹增。不过这不奇怪,丹增是老板,他不能时时刻刻围着自己转。昨天唐弈戈也只是三餐和睡觉时见到了他,其余时间他都在忙。
刚好,阿旺抱着一个简易的音响走了过来。
“阿旺,你来。”唐弈戈叫住他。
阿旺热情洋溢地过来了,操着一口明显不达标的普通话:“老板,你们叫我干什么?是要推荐景点吗?云起的天井你们看了吗?不过不可以进一个地方……”
“我家少爷有什么不能进的地方?”罗羽背着双手说。
阿旺鼓了鼓脸:“当然有。”
“呵。”罗羽笑了一下,“这世界上就没有。”
唐弈戈抬了下手,罗羽就安静了。唐弈戈问阿旺:“又有什么地方不能进?”
“当然是我们老板的佛堂,他允许,才可以,他不允许,我会和你们急。”阿旺很执拗。但在唐弈戈眼里,他已经见过了丹增顿珠对信仰的执拗,也就不多奇怪:“那你现在抱着音响干什么?”
阿旺凶巴巴地看了一眼罗羽,再老老实实地看唐弈戈:“你们来得好,今天民宿为了欢迎客人,有活动,是骑马。”
“你骑么?”唐弈戈看他在准备。
“不是我,我哪里会骑马捡哈达。”阿旺自豪地说,“骑手要在飞一样的马背上,捡地上的白色哈达。速度快起来才漂亮,帅气,只有老板会!”
“你们老板?”唐弈戈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阿旺还以为他不相信,指向了牧场的方向:“对啊,老板都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牧场那边已经响起喧腾的欢呼,仿佛由远及近,让人听得越来越清楚,让人热血沸腾。唐弈戈也来不及多想,带人快步穿过民宿的后院小门。
穿过小门,是一整片开阔的牧场。碧天如洗,白云纤绵,黑色牦牛散落各处,白色牦牛悠闲进食。唐弈戈没时间欣赏牛羊,不远处的旅客已经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目光聚焦在马厩。
欢呼声、口哨声、呐喊声,交织如繁复的地毯,浪似的铺满一地。
唐弈戈刚刚走到人群外,就瞧见了他。
这时候的丹增已经骑上了他的骏马,骏马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唐弈戈也养马,看得出那一身线条流畅的肌肉要花费多少。骏马已经开始加速,鬃毛俊美飞扬,四蹄翻腾,踏碎了牧场的草屑和碎土。
隆达。唐弈戈也认出了它,那一匹名字又叫“经幡”又叫“风马”的马。它连马辔头都是鎏金的,像戴着黄金面具。
而马背上的丹增褪去了平日的柔和,身穿碧蓝色的骑手服,袖口和领口滚边橙黄色,显得他格外精神。在唐弈戈看来,他的骑马动作标准异常,是从小就学起,没有学歪。身体微微前倾,丹增紧贴马颈,劲瘦的双腿如同焊在马腹两侧,上身随着隆达的急奔而自然晃动。
随即他喊出一声呼喝,用的是藏语。黑色骏马听懂了主人的指令,速度瞬间再次攀升,看得客人心惊胆战。
一整排的白色哈达铺在草地上,丹增将身体往下坠落,和地面平行。他紧握缰绳,凭借双腿的力道和重心的转移控制着隆达的方向,上身如同柔软的树枝,腰部却如钢筋。
他猛地向右侧倾斜,吓得几位胆小的客人捂住了眼睛。
就在他快要掉落的瞬间,丹增放开了右手,手指张开,精准地捞起洁白的哈达!
风声呼啸,草气扑面,手腕翻勾,目锐如鹰。白色哈达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丹增没有因为欢呼声停歇,上半身借力回弹,稳稳坐回了马鞍上。他将哈达放在喉结上,阳光下,洁白的丝绸闪烁出神圣的光,随着风飞向了丹增的身后,变成了一条自由的灵魂。
唐弈戈站在半圆形的最外面。他想,他忽然间明白了那种情绪叫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它会发生。
他想,其实他不应该这样,毕竟自己什么都有。他应该和这种情绪不沾边,因为从未体会过,于是从未感受过。但它真的来了,唐弈戈从这份情绪中感受到了一种公平和不公。公平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人,是人就没法彻底脱离。不公是因为他……
情绪越来越明显,它已经不是一种感受,而是实实在在的。它是藏区高原上的柏木,是川西路上的露珠。是死掉的树根做成了木头茶桌,是虬曲的树千万年矗立。它是碧绿色的树叶每一年在秋冬时飘落,牧场进入冬季,草皮变成了深褐,露出下面黑色的沙土。它是牦牛的骨头,也是牦牛耳朵上放生的五彩布。它还是停下又吹起的风,是穿过山洞的呜咽,是打转的格桑。它最终是雪山融化扎入植物根系的冰川,几千年下雨,几千年水蒸气。
不公平。
不公是因为他都没见过这些。
他没见过名为丹增顿珠本人的两三岁、十二三岁,甚至二十二三岁。而这些,名为索朗的人全部都见过。他见过丹增牙牙学语,见过他爬树捣乱,见过他第一次虔诚煮茶,学着阿妈阿爸的样子加盐巴,第一次冒失地喝青稞酒,喝得面颊通红还不肯放下。他们第一次爬上山顶,讨论成都远不远,讨论各自的弟弟妹妹,再一起结伴下山。他们甚至在一起系彩带,做风马旗,一起制作玛尼堆,一起商量着下一顿饭吃什么,摇过同一个转经筒。
他们一起养马,一起放牧,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丹增顿珠用充满憧憬的目光凝视过他,最终也飘过了他。他见证了丹增的长大,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都是一起尝过,他们有一个别人不能打破的关系,叫青梅竹马。
连云起的每一步索朗都见过了,还帮了忙,从无到有,从有到盛。
而这些,唐弈戈通通没见过。他意识到这情绪的名字叫嫉妒。
他应该嫉妒谁?他需要嫉妒谁么?就像罗羽说的,有什么地方是自己不能去的?唐弈戈从没嫉妒过任何人,真的,他扪心自问,嫉妒过什么人么?
他有的,别人没有。他没有的,别人大概率更没有。家族教会他包容,因为拥有的能力强大,所以要学会体察别人的没有。他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做得不错,很多人都说唐家的底线就是很多家族的天花板,他认可这说法。但现在他觉得不公平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索朗拥有自己没有的一切,而自己又要不回来。他嫉妒了一个根本没见过面也不认识的男人。来这里前的那一晚他彻夜未睡,将丹增留下的聊天记录看完,他没有嫉妒,尽管丹增和别人聊起性和欲。可现在索朗一个字没说,他嫉妒。
唐弈戈站在原地,嫉妒不肯消。
表演散场,丹增带马走过渐渐散去的人群,重新回到了马厩。隆达还在高兴上,昂首阔步,时不时打一个响鼻。他们进了屋,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马匹皮毛的气味,他卸下隆达背上的马鞍,动作轻柔,隆达甩甩头,很惬意。
“马不错。”唐弈戈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
丹增回头,见到唐弈戈就眼睛亮了:“是吧?这就是我说的隆达。”他拍了拍隆达光亮的脖颈,“你瞧,它的肌肉和你像不像?”
“不像吧?”唐弈戈走近了几步,“你骑马也很不错。”
丹增的表情是自豪加不好意思:“我也觉得自己骑马不错,可是……人不应当太骄傲,不是我骑马好,是隆达好。”他拉起唐弈戈的手腕,“你摸摸它,以后你们也是朋友了。”
“好吧。”唐弈戈看着隆达湿漉漉的大眼睛,那眼神非常平静,像一匹温顺的马,“隆达,你好,我是唐弈戈。”
隆达凑近闻了闻他,鼻子翕动着,明显在辨识他身上的气味。
“我知道和马第一次见面非常重要,因为马很聪明。”唐弈戈抚摸着它的鼻梁,观察它耳朵的方向,“我也有一匹马,回京带你去见。”
“它叫什么?”丹增很高兴看到他们相处愉快,而且看上去……隆达也挺喜欢唐弈戈。
“嘉年华,是汗血马。”唐弈戈认真地说。
丹增吃惊地张开嘴,不知道是因为汗血马还是嘉年华这个……充满童趣的名字。可是转念一想,唐弈戈是一个枣树第一年结果都要拍照留念的人,那么给马儿起名叫嘉年华也不算什么。
“好啊,我想想给它准备什么见面礼。”丹增说着走向隆达的零食柜,去拿胡萝卜。
变故就在他转身一刹,上一秒还温顺老实的隆达毫无征兆地抬起一条前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蹬向唐弈戈,又快又用力。唐弈戈则是轻松一闪,正正好躲开了它的发力。
噔!马蹄踢空,重重地蹬在地上。
唐弈戈微微一笑,自己养马还能看不出马在想什么?它转来转去的耳朵分明就是不老实。可惜了,你这些小把戏都是嘉年华叛逆时期玩儿剩下的。
而隆达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好对付,又恢复了方才人畜无害的温顺,甚至还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尾巴!
“嘉年华有马辔头吗?我可以送一套新的给它。”丹增拿着两根胡萝卜走了过来,递给了唐弈戈,明显是让他喂。
“它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用送。”唐弈戈接过胡萝卜,也无事发生一般递向隆达。隆达亲昵地打了个响鼻,又眨了眨硕大的黑眼珠,低头咬住了唐弈戈的胡萝卜,一边吃一边发出欢乐的喷气。
后来隆达就再也没攻击唐弈戈,而是装乖到他们离开。又过了一夜,唐戈醒来时身边又空了,丹增总是起床很早。
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唐弈戈洗漱完毕喝光了它,端着空杯子下楼,谭星海和班觉在讨论修车,罗羽和阿旺斗鸡一样瞪着对方,赵祯在给餐厅的服务小姑娘把脉。
“你们老板呢?”唐弈戈坐了下来。
罗羽这才收回了目光,阿旺跺了跺脚,走到唐弈戈的旁边说:“我们老板去四层露台了,那也是他不让人进去的地方。”
“哦,原来他去那里了。”唐弈戈点点头,想起他那一大堆没画完的唐卡,“你们店里的唐卡卖么?”
“啊?唐卡?我们店里不卖唐卡啊,我们店里没有唐卡。”阿旺歪了歪脑袋。
唐弈戈心领神会,看来这些伙计都不知道丹增在画唐卡,丹增也没想过拿出来卖。
阿旺又说:“唐卡,很厉害,也很麻烦,石头颜色的颜料要磨碎,调起来,上颜色,慢慢地画,不能着急。画那个又需要时间,又需要生命。”
“生命?”唐弈戈忽然间想起什么,“唐卡都是矿物颜料,对吧?”
“嗯!”阿旺刚刚忘记矿物颜料这个说话,“画画的时候,画师要用嘴唇去润笔,就会吃进去。吃多了,有可能会……”
说着说着,阿旺又不说了。唐弈戈想起了画室的气味,想起那一大堆研磨好的矿物,还有画面上永不褪色的金线和铺天盖地的画布……
他一下站了起来,朝着通往楼上的楼梯走去。
作者有话说:
阿旺:不能进不能进不能进!
罗羽:我们少爷哪里都能进!
第68章 如果是我呢
早上的阳光从小斜窗慷慨地泼洒进来, 是丹增喜欢的时辰。
他站在羊毛藏毯上,上身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凝视着面前绷紧的画布。画布中的白狮散发着雄伟而神秘的气息, 莲花宝座的轮廓已经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来,层层叠叠,虽然颜色还未填满,却已经有了光华的韵气。
左手稳稳地托着一个小陶碟,盛放着他精心研磨的矿物颜料, 是调好的金色。而黄金却是唐卡颜料中最好找的。
右手执着一支纤细的毛笔,笔尖裹满了金色, 落笔之后, 丹增微微启唇, 将细笔尖轻轻抵在自己的下唇,自然而然地用湿润的舌尖去调和。下唇和舌尖留下一条竖金,古老的晕染却留在了画布上, 丹增满意地看着画布上的光泽, 神情虔诚而宁静。
就在这静谧成凝固的时分,开门的巨响打断了他的创作。
丹增顿时停下了, 只见唐弈戈的高大身影如同凌厉的风, 朝他疾步而来。他好像都没走几步就到了丹增的面前,伸手就攥住了他的右手腕。
“小心!”丹增还担心自己的颜料。
唐弈戈在丹增的下唇看出了朱红, 也看出了金黄。“丹增顿珠,你在干什么?你疯了!”
“我在干什么?我,我在画画啊。这不是送给唐誉的礼物吗?”丹增被他忽然的闯入吓了一跳, 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瞧,笔尖还无意识地停留在唇边。
唐弈戈劈手拿走了他的画笔,笔尖残留的金色染到了他的手指上:“这就是你说的画画?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声音明显拔高了, 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唐弈戈不等丹增回答,将画笔丢到木头茶几上,而茶几上还有许许多多的瓶瓶罐罐。朱砂红,孔雀绿,青金蓝,紫铜矿……颜色要多美就有多美,就和那一碟调和好的纯金一样,漂亮得炫目!
下一秒他的手指重重地压住丹增的嘴唇,用力擦拭,动作毫无温柔可言。丹增的嘴唇在他手指动作下变形,但不知道这颜料有什么本事,居然总是沾上一抹,擦不干净。
他大爷的,擦不掉!
“疼,好疼……”丹增开始躲。
唐弈戈这才慢:“不许画了,你听得懂我说的话么?这幅唐卡不许你画了,也不用送给唐誉,我要你立刻停下!”
下唇生疼生疼,像吃了一块毛玻璃。丹增也被这猛然降临的禁令弄懵,舔了舔被擦得干涩的唇,舌尖还残留着微涩的矿物味。他想了想,大概想通了是怎么回事,连忙解释:“你听我说,这是唐卡,每一笔都是祝福的话语。”
“我说不用画了。”唐弈戈眉头锁着深深的不安,“你知不知道矿物颜料有毒?”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丹增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你不要误会,我身边……我身边没有因为画唐卡而毒死的人啊,没有,真的没有。”
唐弈戈闭了闭眼,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你还没听懂我的普通话么?我在通知你不要继续画,不是问你这东西毒死了几个人。我尊重你的信仰,但是我不允许你再动笔,这句话很难理解么?”
看着他喘气越来越费劲,丹增的心情一沉。他立即妥协了,声音也软下来,安抚地拍着唐弈戈的后背:“好,我不画了,你别生气,你在这里不能生气,不能吵架。你瞧,我擦干净了。”
说完他主动抬手,顺从地抹掉唇峰的残留。唐弈戈紧绷的额角稍微松弛了几秒,但眼底的不安并未散去。他一开始觉得这屋里大大小小的唐卡美妙绝伦,但是却忽略了它们背后的经过。他不知道丹增已经吃了多少,吃了多少年,下一次丹增下山应该再做一次细致的血检,检查他的血液里有没有矿物毒性。
可唐弈戈又担心,那些金属毒性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组织,查不出来了。
头晕来得快,唐弈戈只是吵了几句,天旋地转。他一把将丹增抱进怀里,尽管动作有些僵硬和吃力。丹增也不挣扎,他懂,他都懂,唐弈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不过不了解唐卡的人确实会担心。他不生唐弈戈的气,只是快被这个拥抱勒得不能喘气。唐弈戈的下巴放在他的肩上,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这就对了。”唐弈戈缓缓地说,“你只需要听我的话,这就是最对的。”
丹增小幅度地点点头,眼神却看向了那幅未完成的唐卡。文殊菩萨慈悲的面容在光影中格外祥和,无声地注视着画布前刚刚发生过冲突的两个人。
就因为上午这一场小小的争吵,唐弈戈到中午都没什么胃口,下午才吃了东西。已经到了傍晚,他端起一杯酥油茶,手机不断提醒他最近的日程安排,返程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他毕竟不是高原的人,不能久留,这次上山已经是意外之举。
下午隐隐约约的头疼刚刚散去,唐弈戈放下手机,看向面前的丹增。丹增小口地吃着糌粑,动作很斯文,长长的睫毛乖乖地垂着。他知道自己上午犯了错,陪了唐弈戈一下午。
“我应该后天就回去,你准备一下。”唐弈戈看着他的嘴唇,有些后悔自己下手又重了。
丹增吃饭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沉默地看着唐弈戈。等他消化完这句话才问:“我准备什么?”
“准备和我下山。”唐弈戈说,“回北京之后我给你安排医院,你去做体检。”
“我这边……恐怕抽不开身,旅游旺季要到了。”丹增算着时间,“我……”
“你就没想过培养一个人帮你么?”唐弈戈长叹一声,“你一个人,就不怕把自己累出毛病么?”
唐弈戈原本以为云起是有管理团队的,但这些日子他观察下来,团队就一个人,就是老板本人。他从阿旺嘴里挖出消息,丹增上大学时的专业是视觉传达,硬是和管理没关系。大事小事他一手包办,整个云起连个第二老板都没有。
“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身体很好。”丹增摇了摇头,他没想过自己总是要下山。
唐弈戈没说话,上位者的不说话就是不同意,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又过了一会儿,丹增没法子了,带着自己深藏的忧虑开口:“而且,我每次下山都有不好的事情,你不担心吗?”
唐弈戈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怕什么?”
“我以前发过誓,许过愿,我会留在山上为众生祈福。第一次下山,卓玛和诺布出事,第二次,害你差点被窃听,后来几次倒是还好,上一次又把鸽子送进医院……”丹增不敢说这些厄运和自己完全无关,他有这方面的恐惧,也有这方面的敬畏。
“这些事和你都没关系,我知道你有信仰,但是……也不能太过迷信。”唐弈戈顿了顿,“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自己吓自己,而是……”丹增并未消除忧虑,只有信的人才会体会他。他放下手里的糌粑,这一次直视唐弈戈的眼睛,他总觉得唐弈戈身上的忧虑比他还重,仿佛压着一个秘密。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因为我下山,又引起你身边出现了特别不好的事情,或者很坏的运气,事后你真的不会怪我?”
这就是丹增心里的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向了问题。现在他们还好,唐弈戈不会怪,万一真有厄运,他怕唐弈戈眼中出现浓烈的憎恨。这不是胡乱的担忧,丹增也是真的害怕。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桌面,像是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巨浪。半晌之后他才说:“我会怪我自己。”
丹增像被撞钟撞过,一层薄冰覆盖了他的心间。
天又黑了,山上的夜幕总是很低,可星空却璀璨得令人震惊,伸手可触。民宿中旅客的欢声笑语也沉静下来,窗棂外是风声掠过。
唐弈戈处理完最后的工作,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手机屏幕还闪亮,是他提前预约的专家,专门给丹增做身体检查的。房间明亮,他的太阳穴却开始发胀,唐弈戈起身走向窗边,看了看时间,又漾起阵阵挥之不去的烦躁。
总是这样,吃完晚饭丹增就不见了踪影。按照唐弈戈对这个人一意孤行的了解,他猜丹增又偷偷回到画室去了。他不会放弃,肯定要画好唐卡,性子里的执拗就那么难掰。
强烈的直觉和预感攫住了他,唐弈戈来不及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他穿过一层的天井和露台,直奔上楼的台阶,一层,两层,三层……四层的画室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唐弈戈几乎没有犹豫,推开了门径直而入。
听话的顺从的妥协的丹增顿珠,是和白天一模一样的姿势。未完成的唐卡重新掀开了绒布,莲台位置下方多出了数不清的花纹。他左手依旧托着小陶碟,右手就那么执着,非要攥着被唐弈戈拔掉的那支画笔!
他正低着头,沾满了颜料的笔尖被他的舌尖润开,不用湿纸巾,不用海绵,色彩的浓厚薄稀全在画师的舌尖上!
“你就非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唐弈戈已经不是被欺瞒的愤怒,一股一股热血往他头顶冲。他瞬间来到了丹增的旁边,这一次比上午更快,也更雷霆万钧。画笔和陶碟同时掉在脚边,丹增的双臂一震,唐弈戈的声音冲到耳边。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这样?咱们就这样难以沟通么?”唐弈戈指着画布,“你非要把自己毒死才甘心么?”
如果说上午唐弈戈还给了丹增反应的时间,这一次就全是愕然。他定了定神,慢慢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过……你瞧,我马上就画完了,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马上就完成它。”
“你这句话在我听来,和你马上就要把自己毒死没有区别。”唐弈戈说。
“不会死,没有死。”丹增摇摇头,“而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送给唐誉的礼物不好,会马上消失。唐卡不会的,唐卡会保留很久很久,永永远远的。唐卡是永恒的祝福……”
“我提这个原因了么?你以为我只是担心这个么?”唐弈戈同样愕然地看着他,“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它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你非完成不可呢?究竟是什么样的礼物非要你慢性中毒?”
“不是,不是中毒,你听我说……”丹增用两只手扶稳他,安顿他的急躁,“这可能是误解,我身边没有人因为画唐卡而中毒,更没有人直接死掉。而且我只是用舌尖润笔,没有大口大口吃。摄入的剂量非常非常小,你也知道……抛开剂量谈毒性本身就不合理,这个道理……”
唐弈戈根本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他和丹增也谈不上科学。他的两只手重新攥住丹增的手腕,攥住这个总是和他对着干的人。颜料的颜色在左也在右,左面是画布,右面是颜料架。丹增用身体当桥梁,将它们连通起来,唐弈戈断开了它们,将丹增的手臂反剪到他后腰。
“你干什么?”丹增的身体不由自主被这股力量捕获。
他整个人被唐弈戈完全压制,双手死死地扣在后腰的位置上。唐弈戈的手钳制着他的皮肤,掰得他被迫挺起胸膛,头微微后仰,像任人宰割的羔羊。嘴唇吐出忍住痛楚的抽气声,丹增又听到了唐弈戈混乱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矿物颜料的尘土味。
“抛开剂量谈毒性……”唐弈戈俯视他。
唐卡中的文殊菩萨在俯视着他们。
“如果我抛不开呢?”唐弈戈又问。
丹增被他牵扯得动弹不得,项圈和脖颈上的珠宝项链纠缠在一起,成为了一串不可分割。“我不会死,你别害怕。我吃那些剂量不会死。”
“好,你不会死。”唐弈戈点点头,又点点头,“那如果吃的人是我呢?”
他朝着丹增沾了颜料的嘴唇亲了下去。
这是唐弈戈第一次知道朱砂和黄金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接吻。
也是小舅舅:我亲死你!
第69章 倒钩
嘴唇比他想象中软。
舌头又比想象中硬。
唐弈戈首先被切割的是嗅觉。沉郁的矿物和藏香的残留从丹增的唇尖到了他的鼻腔里。他不熟悉, 舌尖卷起的像是唐卡上的一道云纹。实际上是丹增顿珠的嘴角,是人真实的皮肤。
是嘴唇。唐弈戈感觉到下颚线不自主在绷紧,两人的衣衫狼狈地贴住各自主人, 皮肤藏入他们因喘息而起伏的颈窝脉搏。是牙齿。胸膛抵住胸膛,穿着衣服的时候有过,没穿衣服的时候更有过。
嘴唇撞上嘴唇,他们还没有过。
紧抿的薄唇不是吻,像撕咬。牙尖磕碰唇瓣, 尖锐的刺痛让两个人同时僵硬。就这样发生了。
我们没有感情,我们不接吻。
唐弈戈没忘记这句话, 丹增顿珠也没忘记。他们做过的每一次爱都不接吻, 都会主动避开。接吻对他们来说太深入, 比性行为更可怕,扎入对方心窝的通道并不是下半身,而是口腔。通往灵魂的交处也不是体.液, 而是唾液。
接吻是带着倒钩的性行为, 深深勾进了他们的肉里。让他们疼,也让他们惧。
呼吸都彻底乱了, 没有谁比谁更乱套。从未有过的接触混杂着他们生疏又不可一世的执着, 刺穿了他们的骨髓,同时在他们的身体里放一把高烧, 烧到头脑空白。舌头怎么剐蹭对方的上颚,热流就怎么剐蹭他们的脊椎。直到把彼此的骨髓都刮干净,再换一套, 换成对方的。
噗通、噗通、噗通。
震动的心跳清晰撞击,仿佛有一双手在拍打他们的心房,震得肋骨共鸣。他们都同时体察到相同的绝望, 混着北京的空气和神山的风,淌进了他们的触碰中。
近在咫尺的眼睛是命运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深渊,赌他们会往下跳,赌他们会沉沦。
丹增忽然一阵生疼,就是不知道疼在什么地方。他在唐弈戈的脸上逡巡,像一个频频回望来时路的迷路人。他能感觉到唐弈戈的吻技很生疏,这种体验太奇特了,毕竟他全身上下所有的体验和本事都是唐弈戈教的。唯独在这件事上,丹增发现他不会了。
没有任何章法的入侵,丹增也不会。他被唐弈戈强硬地撬开,从此就再也合拢不上。微张的湿润嘴唇是他的,长驱直入的舌头是唐弈戈的,舌尖挑动又是他的,舔舐扫荡又是唐弈戈的,他们用嘴唇去覆盖两人从未抵达过的领域。性方面的游刃有余和冲动大胆已经抛弃了他们,唐弈戈只是知道自己要亲他,而且立即就亲了他。
他想亲吻他。
他想亲吻丹增顿珠。
然而丹增的震惊和顺从只维持了几秒,他体内沉睡的某种情绪被这个亲吻唤醒了,被唐弈戈的唇舌传递来的疯狂吓坏了。他开始剧烈地挣扎,两只手被唐弈戈反扣在后腰,手腕拼了命往外抽。抽不出来,丹增仍旧不肯放弃,试图继续往后仰,往后藏,好避开唐弈戈的亲吻。躲不开,他用力地咬下去,不知道咬到了舌尖还是嘴唇。
这一下他咬得很重,把唐弈戈咬疼,才勉强趁机抽出了一条右手臂。
手臂抽出来,丹增再次用尽全力去推搡唐弈戈坚实有力的胸膛。血腥味顿时卷入他的舌面,丹增推开了他,推开了一点点。
“放开!”丹增嘶喊着,舌尖上的任何色彩和味道都让他痛苦,“我嘴上是金粉……”
唐弈戈反而笑了一下,低头加深了这个凶狠的吻,用他嘴上的颜料将丹增禁锢在这里。丹增再次将他往外推,尽管知道自己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他承认唐弈戈赢了,口腔里肆虐的除了情和欲还有危险。舌尖舔过牙龈,轻轻扫过上颚,舌尖缠绵……都像一场共赴生死的同归于尽。恐惧滋生,直到顶峰。
丹增感觉到自己的眼尾湿润了。
终于,就在他力气耗尽的这一秒,唐弈戈终于放开了他的嘴。
剧烈的喘息让他们的胸腔变风箱,两人嘴上不知是朱砂还是血液,丝丝缕缕鲜红晕开,浓墨重彩地留在眼眶里。丹增嘴唇红肿,紧了紧鼻梁上的肉,他看向唐弈戈,那人还是那么英俊非凡。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丹增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那张脸是他做梦都梦不出的样子,神山都不给他看。
一条透明的丝线挂在他们的唇边。
丹增对这条丝线不熟悉,但对于体.液形成的线很熟悉,在他们身体交接的地方,各种地方。此刻他茫然地看着唐弈戈,唐弈戈的嘴唇已经被他咬破,一道破口缓缓渗出鲜血来。再加上金粉还有他今晚用过的孔雀蓝,混合成诡异艳美的色调。
血、唾液、颜料,丹增急了,他抬手给他擦,一开始用指腹,擦不干净就用掌心,最后像急坏了的顽童换成了手背,自己可以出事,可他不行。而唐弈戈一动不动,任由他手足无措慌忙到死,只是问:“抛开剂量谈毒性?为什么换成我就不行?”
丹增用两只手给他擦,快点,快点擦干净。
“难道你就抛开了?”唐弈戈问。
丹增终于擦干净了,松半口气,接下来呢?要带他去漱口。
“如果真的不会死人,那你现在哭什么?”唐弈戈问。
丹增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好难受。
“因为你明知故犯,你永远在明知故犯。”唐弈戈说,“你身边没人出事,你就怀着侥幸笃定自己也不会出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丹增顿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丹增的泪水冲破了眼眶束缚。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愤怒的泪,更不是无地自容。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感知过的复杂的悲伤。他没法解读这份震撼,读了多少经文都救不了他。他也无法自圆其说,再也无法自圆其说了,如果自己的说法站得住脚,那为什么又拼死挣扎,不允许唐弈戈吃进去一点?
唐弈戈总能揪出他的自欺欺人。丹增沉默了,他没法给出真实的答案。唐弈戈像一个公正的大祭司,一次又一次揪住他的不坦诚,逼着他面对真实的自己。
喘气声越来越重,太阳穴尖锐的刺痛又一次诞生。唐弈戈看着他,丹增也看着他。
唐弈戈的嘴唇出现了一点紫色。“现在……你懂我刚才在说什么了么?你明白了么?”
然而唐弈戈没有等来丹增的回答,他那一句问话的尾音还没散尽,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晃了下。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急速退后,荒原山脊、鲜艳旗帜、白色房屋……通通旋转起来。他下意识地搂紧了丹增,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云起民宿里面一片混乱。
送往诊所的一路上,轮胎碾压碎石的动静让丹增忐忑不安。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巨大的恐慌和悔恨给他淹没,吞没,快要把他杀死。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他吵?为什么要咬他?
诊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让他脚步虚浮,丹增坐在急诊室的外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呛人。他靠着墙,差点滑到地面上,也搞懂了身体上的生疼来自何处,是在心口的位置,被唐弈戈生生挖掉了一块肉。他一出事,他的心口就空落落地穿透冷风。
所以自己为什么非要和他争?
丹增反复刺穿自己的回忆,如果一开始就点头认错,不会这样的。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入掌心。
赵祯跟着医生进了急诊,谭星海和罗羽都在外面。两人的表情比任何时刻都要严肃。丹增看着他们,如果自己不和唐弈戈吵架,他的高反应该结束了吧,和星海、罗羽兄弟一样,能好端端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先出来的还是赵祯。丹增连忙站起来:“怎么样?”
谭星海和罗羽已经进去了。
“唉,还是高反。”赵祯和医生都是这个结果,“现在需要吃药、吸氧、打点滴,好好休息。情绪上必须平稳。”赵祯拍了拍丹增的肩膀,“没有肺水肿,这点你放心。不过等唐总好了……他还是尽快下山吧。”
“好的,好的。”丹增用力点点头,“那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去吧。”赵祯让开了路。他作为唐总的家庭医生,肯定要以病人的身体健康为主,不过……他觉得唐总是希望醒来就看到丹增的。
丹增屏住呼吸才进入房间,诊所不大,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答答和氧气流过湿化瓶的气流声。上高原后打点滴,这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很多人都给这个过程起了个外号,叫“315套餐”,输液315一次,然后就活蹦乱跳。
可唐弈戈不应该这样的。丹增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搭在被子外的左手,手背上已经固定了针头。透明的药液中通过细细的管子缓慢流入他青色的血管。
唐弈戈很快就清醒了。
醒来之后就没了头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片清明。但他还是反应了一下,思索自己到底在哪里。意识沉沉浮浮,最终还是浮出了水面,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了熟悉的东西——鼻氧管。
正前方是单调又苍白的天花板。
唐弈戈对这场景有印象,那年也是如此。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得刺眼。他记忆力太好了,甚至还记得那天病房里飘着橘子的清香,一滴又一滴的液体像冰融化成的水。
不过只是一段记忆而已,并未给唐弈戈留下任何阴影。他不能有阴影。
视线慢慢往下移,唐弈戈忽然看到了床边趴着一个人。
丹增脱力般趴在他的床边,上半身伏着床沿。他就枕在自己输液的左手边上,手里攥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
输液管还有一小段……被他含在了嘴里。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额头抵在床沿坚硬的金属栏杆上,眼尾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
唐弈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他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丹增顿珠的笨。
左手朝着丹增的方向动了动,缓慢地抬起,下意识地想往他头顶放,最后又轻轻地放在了丹增的脸上。指尖一接触到皮肤,丹增醒来了,一瞬间就惊醒。眼睛里还带有未褪的惊慌,嘴唇一松,那一截儿被他含热的输液管就掉了出来。他连忙捡起来,用手攥住,脸却往唐弈戈翻过来的手掌里放。
唐弈戈的掌心是容器,他就进去。
“我不画了。”丹增将眼睛也埋进去,“我明白了,我不画了。”
唐弈戈看着他被自己咬破的嘴唇,指腹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我去叫赵祯兄弟,你等一下。”丹增要起来。
“我没事。”唐弈戈却抓住他,“坐下,陪我说说话。”
他不知道点滴和药都是什么,但显然击退高反的速度比单纯吸氧要快。唐弈戈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有奇效,他第一天就来打点滴。丹增坐回他的床边,重复着医嘱:“你现在没事就好,赵祯兄弟也劝你,让你先下山吧。”
唐弈戈继续看着他。
丹增认输了:“我下山,我跟你一起走。”
唐弈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摩挲着掌心里的他。忽然间,唐弈戈的身心出现了奇异的涌动,像几万只蝴蝶,要给他扇出一场空前绝后的蝴蝶效应。不管是南半球的风还是北半球的风都在吹他,推他往前。
“丹增顿珠,你想听听我的事么?”唐弈戈问。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第一次接吻就晕了。
珠珠:我老攻好猛。
第70章 我有7个孩子
丹增想让他休息, 又想听他说。
他对唐弈戈的事所知甚少,一开始,丹增并不好奇, 他知足。床伴关系本来就不需要过多了解,唐弈戈不说他的,自己也没有说自己的。
可汉语中还有一句话,叫作“人心不足蛇吞象”。
人心是会不足的,慢慢滋生, 变成一棵参天树。丹增用自己的私心浇灌它,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人啊, 终归是人, 他没有修行到那么厉害的地步, 能在这段关系里全身而退。
“你说。”丹增决定面对这一棵亲手养大的树。在这一秒里,他是俗人。
唐弈戈手里是他的脸,犹如宝珠在手。奇怪, 明明这个话头是他提起, 可话到嘴边,他一个身经百战的人居然不知从何说起。能说的事情有很多, 但说起来又太细碎, 挑挑拣拣,他想选出几个重要的来, 可挑挑拣拣,太多的事太重要。
“其实,我有7个孩子。”唐弈戈笑了。
丹增就不笑了, 怯生生地问:“是婚生子女加上私生子女吗……”
唐弈戈也不笑了,自己还是继续颅内高压吧。
丹增吸了吸鼻子,脑子转了回来。“这不怪我……你这个年龄, 再加上身份地位,很多新闻里都是这样。”
“我如果弄出私生子女,都不用我爸妈动手,我大哥和我姐就得打断我的腿,一个打左腿一个打右腿。”唐弈戈不敢想象姐姐生气的模样,“我大哥叫唐景和,姐姐叫唐爱茉,他们不差几岁。”
“我爸妈生他们的时候就年轻,以前的人结婚早,生育也早。大哥沉稳博学,姐姐雷厉风行,我爸妈觉得再生一个也不错,也是那样的乖小孩,于是就有了我……”唐弈戈停顿了一下,“但这一次他们猜错了。”
丹增又哭又笑的,只在他的手掌里蹭。“那唐誉的爸爸也姓唐吗?”
“对,唐誉的爸爸也姓唐。”唐弈戈点头,“我们是两个唐家合在一起了。”
那真是好大的一个家族。丹增算不出人数来,只听唐弈戈又说:“我的第一个孩子叫陆卫琢,是妈妈家那边的,妈妈姓陆。咱们刚认识那时候,来瑰丽找我的就是他。他比我小1岁。大家都说他是嫡长子,总是偷偷夺权,我不在的时候他就学我的样子,以前还拿我的电话手表在家长群里发言。”
时间过好快,丹增总觉得他们刚认识,那时候两个人住在瑰丽酒店,也默认了关系。直到唐弈戈带他回了家,丹增就再也没去过那里。
“有个大女儿叫梁语柔,从小就不好管,胆子比天大,小疯丫头一个。她弟弟梁忞倒是乖,但也不是特别乖,家里都是科学院的院士,他背地里搞地下乐队,还以为我不知道。他俩中间还有一个石头,叫纪雨石,纪家的孩子比你还犟,生气能把自己气背过去。”唐弈戈揉着眉心,苦恼地笑了笑,“他们都比我小两岁。”
丹增却不笑了,越听越心疼。其实他心疼的男人也不大,唐弈戈也只比自己大3岁。
“我总往深圳跑,是拥川在那边发展,是老顾家的孩子。我从小就知道拥川心思多,一旦教不好,他就容易走偏门。他比我小3岁,和你一样大。”唐弈戈看向了丹增。
丹增算了算,这已经是5个了。
“鸽子比我小4岁,我当小女儿带大的,盛气凌人,傲气纵天,太高兴了吃不下饭,不高兴也吃不下。然后就是唐誉,比我小5岁,生下来就听不见。”唐弈戈说到这里停下了。
丹增仍旧给他捂着点滴管,如果可以,他还想给唐弈戈的身体捂一捂。作为有妹妹弟弟的长子,他完全理解唐弈戈的用心,即便有一些孩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在,他就会操心。
“真像葫芦娃的小葫芦,红橙黄绿蓝靛紫,一串上的孩子。”丹增说。
两只手越靠越近。
医院的床单变成了一张地图,衡量着他们的心理距离。丹增的手磨磨蹭蹭过去,又勇勇敢敢地抓住。他揉唐弈戈的指腹,摸他修剪得极为干净的指甲,观察他健康的白月牙,又摩挲枪留下的茧子。他想着,唐弈戈小时候的手肯定不是这样,他也有婴儿时期,是白白胖胖的一双。
“我有的时候……”唐弈戈闭了闭眼睛。
丹增握紧了他。
“我有的时候,希望自己能年长10岁,不是28岁,而是38岁。”唐弈戈将眼睛睁开,深邃眼窝藏着他的喜怒哀乐,像一双宇宙,“我为什么要这么年轻啊……”
丹增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掉下来。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念头,也想过。父母再变老,妹妹弟弟还没长大。如果自己年长10岁,这个家肯定能让他扛起来,无论是云起还是虫草生意,应该都不在话下。
“有的时候……我也好羡慕我大哥和姐姐,他们比我多陪伴父母二十年,那不是一两年,是二十年。我没有见过父母年轻的时候,这也是我的遗憾。”唐弈戈说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
偶尔流露出的一刹那就是他的转瞬,不会是他的思维定格。改变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追想,他需要的不是回溯,而是尽全力做好这个年龄最小的长辈。
“我会为你阿妈阿爸祈福,愿他们健康平安,心境平乐。”可丹增也全部听懂了,听得懂唐弈戈的话外之音,听得懂他的心门扣响。不同的是唐弈戈确实是一个国王,他是会扭转情绪的人,任何他不允许存在的情绪都能被完全消除,变成他强大的助力。
他会把他的恐惧变成他的动力,丹增却做不到。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唐弈戈侧着头,思维冷不丁地走了个神,“你想过留长发么?”
“在山上不方便。”丹增摇摇头,他捏着唐弈戈的指节,心里的参天巨树居然要悄悄开花了,已经结出了硕大的花苞。他动了动嘴唇,看着唐弈戈的侧脸,闭上了嘴。
两三秒之后,他又动了动嘴,最后又咽下去。“没有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前面两个人是谁?”唐弈戈已经听到了,还挺大声,震耳欲聋。
“嗯。”丹增抓住机会,立即点头就同意了,生怕机会稍纵即逝。
唐弈戈整理了一下思绪,说:“第一个是我的大学学弟,关系结束原因是他突然间要挑战傅乘歌。”
丹增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二个是我公司刚签的一个小艺人,关系结束原因是他突然间要挑战唐誉。”唐弈戈说。
丹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唐弈戈轻轻地捏着他的下巴:“你眼睛瞪这么大干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罗羽吗?”丹增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这一年多都猜错了?不是罗羽?
唐弈戈手上用力了些,不可参透之物比高原反应还折磨人,纵观全球,能让唐弈戈哑口无言的人只有丹增顿珠。“你一直怀疑罗羽?”
丹增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他不是吗?他不是你的身边人吗?”
“他是我的警卫员。”唐弈戈已经无语了。这可能就是他人生中最无语的时刻。
“不怪我,你没有告诉过我……我也没有见过警卫员,我连警卫员干什么的我都不知道。”丹增认为错不在他,而在唐弈戈,推卸责任之后又问,“第二个不是那位……年长一些的吗?”
唐弈戈仿佛有一双透视眼,看着他光滑无比的大脑皮层:“哪个年长一些的?”
“就是你拔完智齿……亲自来看你的那个。我那天有偷看,我看到你们拥抱。”丹增直说了,他就是偷看又偷听。
唐弈戈半晌都没开口。
原来他的人生中还有更无语的时刻。以前有一句话,说人总是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精准识别出自己的报应,看来所言非虚。
“他还给你做饭,我都听到了。”丹增嘟嘟哝哝,“虽然我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但是……柜子反光的侧影我看得到,他应该很好看,还摸你脸了,你也没躲。”
“他是我二嫂!”唐弈戈指了指自己,“我长得像会乱.伦的人么?我长得像好人妻的人么?”
二嫂?丹增顿珠坐直了,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乱转。糟了,这回是猜错得离谱!
但他还是有推卸责任的机会,丹增也很善于这一套,用《孙子兵法》解说这就是金蝉脱壳:“你二嫂……是男人?等等……你不是只有一个大哥唐景和吗?”
“是唐誉爸爸的二哥,我也跟着叫二哥。唐誉爸爸排行老三,是家中老幺。”唐弈戈已经不担心自己的血氧了,他担心自己的血压,“我小时候经常在二哥家里,我二嫂是男的,他俩在北京饭店办的结婚酒席。二哥说,给不了二嫂结婚证,就给他明媒正娶的待遇,绝不让他没名没分地跟着自己。”
“哦,哦……”丹增尴尬地笑了一声,实际上也是讨好一下,“结婚快乐,百年好合。可是为什么你小时候经常在他们家里?”
唐弈戈略带无奈地说:“我姐姐结婚那年我才4岁,我哪知道她是结婚,我只觉得我吃了一顿饭,姐姐就不在家里住了。办酒席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姐姐房间里睡,越想越气,第二天一早我就让司机带我去他俩的新家了,然后……”
丹增等着他继续说,唐弈戈的幼年时期比自己想象得有趣。
“然后我非要住他们家,晚上还睡他俩中间。观察了两三个月,我和我妈妈说,我怀疑我姐夫喜欢我姐。家里觉得不合适,刚好二哥和二嫂又没有孩子,他俩又喜欢我,我姐夫就把我送过去了。”唐弈戈越说越皱眉,“那次我拔智齿,二嫂就是来瞧瞧我,给我做顿饭,你想到哪儿去了?”
脑海中的拼图越来越清楚,唐弈戈也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丹增的记忆里变成了无比立体的存在。他会偷偷看爸爸妈妈,会学着大哥的模样走路,会在姐姐结婚的日子里藏好眼泪,然而气鼓鼓地睡在姐姐和姐夫中间。而这个家庭必定是一个有爱的大家庭,他们并不会因为唐弈戈是小孩儿就忽视他,姐姐和姐夫也是纵容他,新婚燕尔也愿意带着他。
这样的家庭加上优秀的培养,怪不得能养出唐弈戈。
“我又不知道……”丹增这才发觉自己错得多离谱,先怀疑了唐弈戈的警卫员又怀疑了他二嫂,“不过你家……这么开放吗?你家里能接受?”
丹增问完又觉得有些太冒失,好像自己逼宫了一样。不过他确实没想到唐家这么开放,他以为这样的大家世族都是电影里的那样。
唐弈戈还在揉眉心,却说:“事在人为,家里接受是一回事,自己扛得住是一回事。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拿家里不同意当借口。”
丹增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脸红。
两人聊到这里,赵祯敲了敲玻璃,又指了指手表,暗示他们别聊太久,还是以休息为主。丹增立即收回自己的手,赵祯无奈地投去一瞥,行了,就别避人了,你俩什么事我不知道?你俩刚行完房事都让我把脉把出来了。
等唐弈戈打完点滴,一行人又回到了云起,只不过这已经是他们留在云起的尾声。
第二天,丹增开始给伙计交代事项,他又要准备下山,大概多住一两个星期就回来。班觉和阿旺都是他的好帮手,但显然他急需培养二把手,云起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忙。
等到傍晚,丹增和唐弈戈正在马厩,阿旺从外面跑来了,兴奋地手舞足蹈:“老板,索朗大哥来了!”
丹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唐弈戈。
阿旺被他这一看闹得转不过弯,怎么了?索朗难不成和唐老板也认识?那好啊,原来你们都是认识的熟人!
“索朗大哥说,他可想念你了,他日日夜夜都念着你呢!是好兄弟!”阿旺连忙补充,给他们三个人的好关系再添一把火!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关系即将进入第三阶段!
珠珠:啊?两个床伴我都猜错了?
小舅舅:好想掐死你。
第71章 转山
丹增往自己的房间走, 一开始脚步很轻快,像踩着云。
不过他也时不时等一下唐弈戈,不敢带他走太快。
唐弈戈就在他身后, 跟着他一起进了卧室。吱呀作响的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圈出一方独属于他们的静谧。丹增闻着房间里熟悉的香气,暖融融的。
和他这一刻的心境一样。
“我换一身衣服,很快。”丹增先趴在唐弈戈的胸口抱了抱,嘴角一直没有放下去。
他又踮起脚亲吻唐弈戈的嘴, 把自己全身心地送上去。他沉迷亲吻了,亲吻能让一个藏族人在高原缺氧, 让他想不起来其余的任何事。眼前只有他, 眼睛里和头脑里只有他。唐弈戈的手臂紧紧环绕他的后背和腰, 丹增又觉得这是一场大胆又刺激的“绑架”。
他们咬对方的舌尖,吸吮彼此的嘴唇。丹增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悄悄睁开, 当他发现唐弈戈比他还要沉溺于此刻时, 丹增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声,要把山脊震起来。
他喜欢唐弈戈的一切。他的眉梢、眉骨, 眼尾、眼睫毛, 甚至这些日子没休息好的淡青色黑眼圈。丹增用力地呼吸着,他永远分不清唐弈戈的香水到底什么味道。他喜欢给他的衬衫弄皱, 拽歪他的领口,或者揪起他上衣的下摆,绕着手指尖, 摸他钢板一样的腹部。有时候他会误触唐弈戈的痒痒肉。
奇怪,唐弈戈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怕痒。
他会在接吻的时候笑, 鼻梁骨压在丹增的面颊上,睫毛尖扫过他的眼窝。丹增就体会到什么叫幸福毛茸茸,像抱着小牛、小马、小羊羔,被唐弈戈的睫毛扫来扫去。当唐弈戈亲他亲得太深的时候,丹增坏心思地吸住,故意往深处去吸,就是不还他。
吻技在他们的快乐里见涨。
丹增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气喘吁吁,面色发红。两个人的嘴唇都湿润了,丹增飞速地眨动眼睛,心里又觉得坏了大事。他太幸福太快乐,真怕让别人听到。
唐弈戈显然没有亲够,他不承认这种单方面结束的行为。从门板亲到了衣柜上,丹增还是笑着给他推开了:“不行,我得换衣服,索朗还等着呢。”
唐弈戈只好放开了他,看着丹增拉开衣柜的门。
柜子里都是他的好衣裳,一件一件看不过来,色彩斑斓,像一道惊艳的彩虹。丹增的手指依次划过那些心爱的布料,徘徊了几番,最终,停在了一件深蓝底的袍子上。
袍子没有云纹,很朴素,但合身。
丹增刚要把它拿出来,只听身后的唐弈戈说:“选这件。”
丹增偏过头,唐弈戈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来,就站在他一步之外。他的手越过了他,径直伸向衣柜的最深处,精确地拎出一件袍子——珠光白的绸缎底料,即便光线昏暗也有光泽流转。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绣满了缠枝莲花纹。
“这件。”唐弈戈又说了一次,“这件好看。”
丹增愣了愣,这件袍子太过隆重了,他到现在都没上过身,总觉得等不来它的重要场合。他下意识地看向唐弈戈的眼睛,想要从深邃的神采里捕捉到什么,这难道是一种考验吗?
可是唐弈戈的目光好平静,是让他奋不顾身的深潭。
“我……穿这个去见索朗?”丹增迟疑了,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你会不会不高兴?”
唐弈戈笑了一声,很轻:“不高兴?”他将漂亮的衣裳放进丹增的怀里,“我说过,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他顿了顿,指腹拂过袖口的繁复刺绣,这么漂亮的衣裳,他都没见丹增拿出来过。
“这次下山,我们飞一次上海。我家在那边有私人订制的老师傅,这次把你的身材体型也留下来一套。往后每个季度都有布料和样子给你过目,你自己选。”唐弈戈看着他的耳洞,“以后你每次见索朗兄弟,都可以穿得更漂亮。我可不想让你兄弟以为你跟了我,就什么都穿不上了。”
丹增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袍子,心口也是沉甸甸的。
他当着唐弈戈的面换衣服,系腰带的时候又听唐弈戈问:“首饰呢?可以戴我送你的。”
丹增指了指首饰盒,打开后满满几大层,全部都是他放不下的世俗生活。下面还有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他给妹妹存的嫁妆,早早就准备了,不管嫁不嫁,都要有。最耀眼的是那一条两掌宽的金腰带,一个人都穿不上它。
唐弈戈给他挑选了戒指和两副耳坠,还有两条珍珠项链。丹增空荡荡的耳垂全部戴满,两个耳洞都有了珠宝:“就这样吧,再戴就太隆重了,今天又不是过节日。”
“隆重?你撞在我身上的那天,可比今天隆重。”唐弈戈帮他关柜门,他微微仰头,打量着衣柜的顶部。
“那是因为,那天我要下山谢谢唐誉,所以很隆重。”丹增打理好自己,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唐弈戈略微感慨,“你的衣柜也不小,我站进去都可以了。”
“瞎说,你为什么要站我衣柜里去?又不是捉迷藏。”丹增笑着拉他的手,带他往外走。
两人一起走出卧室,阳光重新洒在他们的身上,穿过云起的大堂时不可避免要经过一条小径,可小径的尽头唐弈戈从未去过。他能看到佛堂的门,他知道藏族家庭都有,只是自己不方便打扰。他不像丹增有那么纯粹的信仰,自己要是进去了,说不定是一种冒犯。
他们加快脚步,走到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阳光房。刚走进去,丹增却忽然停下,还是有几分忐忑:“你要是觉得不高兴了,其实,可以不用陪我进去的。”
唐弈戈的皱眉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好笑:“我为什么会不高兴?就因为你喜欢过他么?”
丹增点了点头。
“首先,我是一个三观健全的成熟男人,我不会没来由给自己设想一个假想敌。“唐弈戈的语气笃定,好似陈述着宇宙真理,“其次,我不会吃醋。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什么叫嫉妒和吃醋。”
他的语气掷地有声,坦荡的眼神又和头顶的蓝天高度重合。丹增被他感动了,心里的忐忑也被他强大的自信说服。两个人一起走向阳光房的深处,看到了正背对着他们的索朗。
听到脚步声,索朗转了过来:“丹增顿珠!”
这是他名字的藏语叫法,唐弈戈已经记得住了。眼前的索朗比唐弈戈见过的照片背影更高大些,他肩膀宽阔,气质是高原阳光和神山风雪打磨出的健康淳朴。古铜色的面庞,漆黑的眼睛,是典型的藏族男人的模样,俊朗又生命力蓬勃。他穿着一件方便干活的袍子,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唐弈戈看了一眼丹增顿珠。
索朗的脸上已经绽放出灿烂笑容,像毫无遮拦的光芒。他热烈地说:“丹增,你来了,这是你的朋友吗?”
和丹增的咬字很像,有藏族人特有的韵律感。唐弈戈又看了一样丹增顿珠。
丹增也笑了,上前就拥抱:“索朗!”拥抱之后他侧身一步,“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唐弈戈,是我在山下认识的好朋友,也是……我们云起民宿的投资人。”
索朗连忙看向旁边,笑着说:“你好,唐弈戈兄弟。刚刚听阿旺和班觉说过了,果然和我们不一样。欢迎欢迎,欢迎来高原。”
确实是不一样,索朗怎么瞧都不觉得唐弈戈会是丹增认识的人。不过这就是缘分,谁也说不好会认识谁。他热情地伸出手,唐弈戈也伸出手:“你好,索朗先生,久闻大名。”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了一下,随即分开。丹增已经出了一层虚汗,可索朗毫无察觉,招呼着他们坐下。桌上放着擦得锃亮的茶壶和茶碗,索朗拿起铜壶,动作熟练地倒了三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酥油茶。金黄的酥油在茶面上漂浮出花朵的模样来。
“来,快尝尝,这是我新买的茶砖。”索朗一想到要分享就高兴,“你今天穿得好正式,像个新郎官!”
丹增不好意思地揉揉耳垂:“还好,还好吧?”
“我很少见你戴两个耳坠,怎么今天就戴了?”索朗只有一个耳洞,但现在已经不常佩戴了。
丹增继续揉了揉:“今天……很高兴。”
“高兴好啊。”索朗喝了一大口,“你们快尝尝滋味。”
丹增端起茶碗,习惯性先嗅了嗅浓郁的奶香,再抿一口。这茶味醇厚,奶香又扑鼻,是高原特有的黏稠厚重。但是他也清楚唐弈戈的口味,这是他不爱喝的那一种。
“会不会太苦了?”索朗忽然想到唐弈戈不像他们。
唐弈戈已经端起了碗,先尝了一口:“不苦,我天生就不怕苦。”
“那就好,那就好。”索朗彻底放下心,端起碗,就要一饮而尽。丹增再看向唐弈戈,不是,唐弈戈怎么也要一饮而尽呢?
唐弈戈同样没有停顿,像喝白开水,一仰头,动作十分干脆。几乎是同时,索朗也放下了空碗,两个人的茶碗同一时间回到了桌面上。
只有丹增的茶碗才喝了一小口。他哭笑不得,额头恐怕要渗出细密的汗珠,正要喝的时候,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刚刚还在优雅捧茶的右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左大腿上,唐弈戈那骨节分明的手什么时候都很好看,这会儿搭在他的腿上,手指无意间触碰丹增的大腿内侧。丹增身体一僵,差点给茶碗拿歪了,又不敢动,又不敢低头去查看。
好在唐弈戈没有下一步,他就是放在他的腿上。
索朗还兴致勃勃给他们讲着这块茶砖的来历,声音很洪亮。可丹增什么都没听进去,桌下底下那只手的存在感已经捅破了天穹。尽管唐弈戈力道松弛,他的人生从不费力,可已经牢牢地钳制住丹增的身体。
耳朵尖瞬间变得滚烫,身体里有一股热气从大腿往上冲。丹增的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只能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
索朗说完了茶砖,又说他今年的青稞酒:“一会儿咱们好好品尝,央金也说今年的好喝。”说着,他话锋一转,“丹增,你不是说今年去朝圣吗?什么时候?到了那时候,我和央金一起为你打点。”
“朝圣?今年?”唐弈戈忽然看向了旁边。
丹增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声音发干地解释:“是,我是这样说。”
“你今年要去?”唐弈戈先问他。
大腿内侧的手收了几分力道,丹增悄悄地吸了口气:“我……打算吧。不一定呢,云起总是这么忙,我总是抽不开身。”
唐弈戈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完他这一句,再转正身体,向索朗询问:“请问,他为什么非要去朝圣不可?”
索朗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极快地回忆了一下,说道:“哦,丹增有一年从雪山救下来,他就要说自己去朝圣。我们也相信他会去,只不过时间没定。”
“这个……有什么生命危险么?”唐弈戈又问。
丹增有种预感,唐弈戈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危险……有,不过,最主要是苦了些。”索朗有信仰,也会承认这一路是苦修,“看每个人选的路段,去拉萨的大昭寺,都说‘先有大昭寺,后有拉萨城’。千山万里,磕长头走过去,花几个月,花上一年多。还有人去,转山。”
“转山又是什么?”唐弈戈还是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社交微笑。
“转山就是去冈仁波齐,是我们西藏阿里地区的一座神山。”索朗带着口音解释,“海拔,比这里还高两千多米,空气更稀薄,很多藏民上去都会难受,不舒服。你千万不要去,千万不要。”
他还以为唐弈戈是感兴趣了,毕竟磕长头去大昭寺的旅客不多,因为太苦了,但转山很出名。唐弈戈在4000米不舒服,去了6600米会致命的。“那是我们认定的世界的中心,好多好多雪,很冷,比这里冷,会冻死人呢。”
他不夸张地说:“雪不会融化的,每年都有暴风雪。上去的人不一定能转完,遇上封山的大雪只能等集体救援,雪能积到大腿那里。唐弈戈兄弟,我们藏传佛教是顺时针转,要徒步绕山,一次转山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
“好的,那再请问,转山路程是多少?”唐弈戈又笑着问。
这个数字对本地人不陌生,索朗不假思索地说:“52公里呢。”
“好,谢谢。”唐弈戈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索朗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说:“我去接央金,她来了。”
就在他离开阳光房的时候,唐弈戈才开口:“丹增顿珠,你别告诉我你要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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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舅:我不会嫉妒和吃醋。
也是小舅舅:我喝酥油茶比索朗要快!
第72章 剥开
丹增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又想起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那天的唐弈戈穿着笔挺,肩膀被夕阳渲染成一座金山。
“我们先不要谈这个,好吗?”丹增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起袍子的一角。
“为什么不谈?”唐弈戈的咬字非常清晰, 比索朗清晰得多,“你打算去拉萨?去大昭寺?还要去冈仁波齐转山?”
每一个地名从唐弈戈口中说出来都像一份作战计划书,而唐弈戈对它们所知甚少。在他的理解中,丹增顿珠又要冒险去做“不知能不能为而非要为”的事情。
丹增的心一沉,手指的动作也停滞了。他没想到唐弈戈和索朗的见面会聊到这点:“朝圣是很好的事, 别人说起都带着祝福和羡慕。能洗去身上的尘埃,也是我们……”他深吸一口气, 试图压下喉咙的紧涩, “是, 我肯定要去。”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句尾的发音有些飘动。而这还是他努力稳住的结果。
“这不是一次宗教之旅,是……是我对自己的认可, 是我的虔诚。”丹增反复向唐弈戈确认自己的决心, “这也是我无数夜晚对着酥油灯许下的承诺。”
“不准去。”可唐弈戈的回答如此斩钉截铁。他的目光迅速锁定了丹增的慌乱,丹增脸上火辣辣的, 试图找回一份底气:“我肯定要去,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去了,我不能……”
“好, 咱们先不说了,你跟我来。”唐弈戈打断他,拍了拍丹增的大腿, 示意他跟着自己起来。丹增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离开了阳光房。
途径天井,阿旺和班觉都在忙。两人看着他们走过去, 一时间都有些微妙的感想。
“老板是不是……很怕他?”阿旺先问的。
班觉也不好说,他只看得出唐弈戈先生一来,老板确实就有点不对劲了。两人面面相觑,心里打鼓,难不成老板为了给云起找到投资人给威胁了?
两人穿过玻璃回廊,在伙计们探究的目光中回到了丹增的卧室。木门又一次在他们身后关上,丹增靠着熟悉的柜门,心跳也即将冲破头顶。他见识过唐弈戈的严厉,也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
唐弈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
宽阔的肩膀绷成一条线,转过来后,唐弈戈的脸上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更为深沉的严肃。
“你不要和我吵架,你在这里不能发脾气。”丹增先示弱,总不能再给他气成颅内高压。
“发脾气?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卑鄙的偏执狂么?能好好讲道理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发脾气?”唐弈戈前所未有的郑重,“丹增顿珠,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到了这一步,应该可以互相交心了,对吧?”
丹增在他的郑重下也郑重起来,点了点脑袋。
“以后,如果我们之间再有类似的意见上的分歧,像今天这样。”唐弈戈缓声说,“我希望我们可以找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地方,关起门来,只有我们两个人,先讨论,再解决。”
丹增身上的对抗一瞬间被卸掉,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他措手不及:“为……为什么?”
唐弈戈都要被气笑了,为什么?这是什么奇葩的问话?
他走到丹增的面前,丹增就靠着那无比巨大的衣柜,仿佛那就是他的藏宝箱,有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
背光的他用影子将丹增罩住,目光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再开口之前,唐弈戈轻轻的叹气重重地砸在丹增的心上:“因为,我不想你的回答要在别人的眼光下,我不想你在别人的注视和讨论里和我解决问题。我不想你因为面子,因为外人的期待,就活成另一幅样子,说出、做出违背你心意的话和事。对于别人口中的你我丝毫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我面前的你什么样子。”
丹增其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怎么样反驳,怎么样讲理,关于信仰自由,关于个人选择,关于文化认同……他通通可以用大道理和唐弈戈说话,但此刻都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接吻的时候他经常怀疑唐弈戈可以把他吃掉,事实上,唐弈戈真的可以吃掉他的一切。
“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不干什么事就辜负了别人。”唐弈戈没有等他回答,拿出手机给赵祯发了个消息。
几分钟后,赵祯的敲门声如期而至。唐弈戈开门让他进来,又示意丹增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丹增依言坐好,心里却乱糟糟,赵祯示意他伸出手腕,丹增就伸出去。
屋里很安静,唐弈戈站在一旁。
赵祯也不是什么中医圣手,但摸出来的问题还是老三样。进屋的时候他还忐忑了一下,生怕摸出一个“行房频繁”,还好,还好,唐总在山上被大自然压制住了。
“他好些了么?”唐弈戈先问。
“和以前比较肯定好得多。”赵祯终于开口,“但是呢,脉象还是细弱,尺脉沉而无力,气血两虚,肾阳不足。”
丹增一听“肾”字,就有些脸红。
赵祯继续说:“高原地区啊,本身对心肺功能的要求就很高,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虽然肯定是适应的,可你底子真不算强健,和你弟弟没法比。你弟弟那是什么体格?你恐怕连他一半都没有。我是没见过你妹妹,说不定你妹妹都比你强壮。”
目光又落在丹增的膝盖上,赵祯耐心叮嘱:“你的腿小时候受过严重的湿寒,平时不明显,但一旦你体质下降、过度劳累,说不定它就会复发。”
“他这个状态能去大昭寺朝圣或者去转山么?”唐弈戈详细地问。
丹增摸了摸膝盖,其实长大之后他的腿没有疼过。
赵祯连忙摇头:“不成不成,你们的朝圣都是磕着长头去,一步一跪从早到晚,昼夜温差又大,清晨路面冰冷刺骨,你的腿可受不了。而且……你的身体没有那么强健,你不怕自己营养不良倒在半路吗?”
唐弈戈的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赵祯一瞧,非常有眼力,恐怕唐总要和丹增深度对话了。于是他离开了丹增的房间,让他们独处,而丹增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摸着衣服上的刺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呢。
“现在你还想去么?”唐弈戈只想到丹增可能会撑不下去,没想到赵祯说他会倒在半路上。
丹增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说“想去”,因为这些年他已经在心底反复描摹过了,可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啊?”
“你想去么?”唐弈戈没有催促,耐心地撬他的心,“你认真地想想,是你自己想去,还是因为周围的人都说你应该去。是‘你想去’还是‘你要去’?”
这番话比赵祯兄弟的医嘱还要沉重。丹增眼看着唐弈戈拿着手术刀,划开了他的症结。他不知道,他不确定,他只知道当他小时候说出想去的时候,周围人眼中闪烁的佩服。也有人说,自己在山上冻了好久都没事,确实是神山的庇护。连云起的客人都说,你这么虔诚,为什么不去一次?
丹增分不清楚了,他分不清楚边界在哪里,边界什么样。是别人的殷切期待,还是自己的主观意志?他只知道自己和别人描述时,隐隐约约能听见退缩的声音。就和唐弈戈说的一样,他的祈愿不纯粹,他没修行好。
“是我自己想去……”丹增还在试图回到思考的舒适区,跳出来承认自己的问题,似乎有些难,“是我想去。”
唐弈戈看着他强撑,忽然伸出了手臂。
手臂穿过丹增的腋下,稍一用力就给本身偏瘦的丹增抱了起来。将人完全抱在怀里,唐弈戈掂了掂重量,深度怀疑丹增只有索朗一半的体重。
“啊!你干什么!”丹增以为他要乱来,“你在山上不能剧烈运动。”
身体瞬间悬空了,袍子也散开。唐弈戈就这样抱着他,像在金舆东华,抱着他一路走上台阶。他将丹增放在了窗口的六斗抽屉柜上,丹增下意识想要跳下来,却被唐弈戈的双臂夹在当中。
两条手臂牢牢地撑在边沿上,唐弈戈的身体微微前倾,给丹增又锁住了。
丹增坐在高处,物理高度上他比唐弈戈高一些,但唐弈戈双臂撑出了包围圈。尽管唐弈戈的目光自下而上,依旧极具攻击性。窗外的光晕可以软化唐弈戈的神情,可软化不了他的眼神。
他往上看,像看神山。
丹增往下看,像看众生。
“你别骗自己了,也别骗我。”唐弈戈说,“你非要我说实话么?你不敢去,你害怕。”
丹增听着,是,自己很害怕。路途上的艰辛,暴雪天的寒冷,身体上的不舒服,以及朝圣失败的可能性。这些都足以让他打退堂鼓。但最重要的是丹增害怕让别人失望,害怕自己不够细心,做不到别人的心里去。
别人说他是“圣子”,他害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份被众人赋予的“神圣”。
“别去了?”唐弈戈深深地皱起了眉心。
丹增不喜欢看他皱眉,他被唐弈戈一层一层剥开,再豪华的外壳都被剥了个痛快。他哪里舍得去呢,丹增放不下世俗,珠宝、首饰、称赞、爱人……这些都是他的心头爱。他还有一个怯懦彷徨的内核,叫作“胆小鬼”。
“听我的,别去了?”唐弈戈的眉心越来越深。
丹增很紧绷,他已经说了二十多年的要去,现在没法承认本能的恐惧。他只敢和唐弈戈说,非常非常小声,好像他背叛了什么一样。
“对,我……我不敢去……我害怕……”
率先出现的居然是羞耻。巨大的耻辱感要吞噬他。可随之而来的解脱又让他如释重负,恐怕全世界只有唐弈戈知道他的真相。丹增听到自己身上有轰然碎裂的动静,真有东西碎掉了,换他一声清明。
“好。”唐弈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是你答应我的,对吧?”
丹增点了点头:“嗯,我不去了。你……你也别生气了,好吗?”说完之后,丹增两只手捧起唐弈戈的脸,用舌尖舔舐他的嘴唇,要亲他的嘴。
唐弈戈绷着脸,看向了窗外:“还好,不算很生气。”
丹增的手没有收回,而是将他的脸扳回来。他又一次亲上去,小鸟啄食一样,牙齿叼住唐弈戈的上嘴唇,咬他的唇峰。唐弈戈紧蹙的眉心就松开了,尖尖的嘴角逐渐向上,笑着被他亲。
“你真的太会哄人了。”唐弈戈的轻笑中夹杂着丹增的喘息。
等他们再次回到阳光房,索朗带着央金正在外面说话。他们的女儿也在,两个人一人抓着女儿的一只手,像荡秋千,让孩子在他们坚实的手臂上玩耍。丹增没有立即叫他们回来,反而和唐弈戈站在室内观望,他不知道这一次的唐弈戈在想什么。
阿旺和班觉在不远处偷偷看,老板真是……为了云起辛苦了。
“你在想什么?”不一会儿,丹增忍不住地问。
“你当时喜欢上他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害怕?”唐弈戈却忽然问。十二三岁的丹增顿珠,胆子肯定不大。瘦瘦的小男孩儿一个,说不定比现在还要黑一点,衣服每天都会弄脏。那时候的丹增肯定偷偷臭美,不敢大张旗鼓地打扮,偶尔戴一下耳饰,说不定还会偷偷照镜子,记住好看的一面。
丹增的身体和他的心一样,不自觉地倾向唐弈戈:“有,一开始非常害怕。”
唐弈戈又不说话了。
当索朗笑着举起他和央金的女儿,放在他肩膀上时,唐弈戈又说:“眼光不错,这个人配得上你当初的心动。”
丹增迷迷糊糊地笑了笑,唐弈戈果然不会吃醋和嫉妒。在这方面,他比自己好,自己就做不到。
“当然。”唐弈戈话又说回来,“我也配得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正式进入第三阶段,要来了要来了。
阿旺、班觉:我们老板被强迫了!
小舅舅:没错,他不陪我,我就让你们云起破产。
第73章 小舅妈
眼前的唐弈戈像一幅凝固的油画, 永不会褪色。
丹增顿珠手中的烟灰缸被他一把抓住,轻而易举地偏转了方向。
紧接着烟灰缸脱手,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只留下一声闷响。手腕传来一阵压迫感,唐弈戈的动作快出了丹增的反应。天旋地转间,丹增整个人被唐弈戈狠狠一带,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他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臀部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托起来, 整个人被唐弈戈轻轻松松地抱坐在他大腿上。
“又怎么了?闹起床气?”唐弈戈的怀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工作抽不开身, 回来晚一会儿就砸我?”
丹增仿佛一捧薄冰, 在他怀里消融瓦解了:“我真的不应该来。”
他把脸深深埋入唐弈戈的颈窝, 声音闷闷,是刚刚睡醒的鼻音。嘴上说着否决的话语,身体却诚实, 双臂环着唐弈戈的腰。
唐弈戈拍了拍他的后背, 问:“云起的门修了好吧?”
“嗯,托你的福, 好了。”丹增眷恋地点头。
这一年多, 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很多很多。
他跟着唐弈戈下山, 他们一起去了上海,一起回了北京。回来的时候家里的总管徐桂兰阿姨也在,当徐姨反复确认他们是恋人关系的时候, 丹增永远忘不掉她吃惊的面孔。
当徐姨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总来吃饭的姚冬的亲哥哥时,那表情就更震惊了。
唐弈戈有他自己的计划,丹增却没有。他还没做好准备, 没打算和阿妈阿爸宣布自己的男朋友,可唐弈戈却打算好了。他和丹增说起家里的人,说先和唐家的谁说,再和陆家的谁说,最后等唐誉回来,孩子们聚在一起。
丹增傻傻地听着他的大工程,旁边的徐姨开始加班加点地学习藏区食谱。
但可能是好事多磨,云起的旺季来临,班觉明显忙不过来。丹增没住多久就回了山上,心里却已经抱了期待。结果晴天霹雳,在国外读研的唐誉出了车祸。
之后一连串的事情都让丹增没有清晰的概念,他直觉上知道肯定有什么大事在发生,只不过唐弈戈不说。丹增的心也不确定起来,便一再推迟他们的计划,他觉得这件事肯定很严重,不可能忽视得掉。
一年多上上下下,连谭星海都跑出了耐受力。半年前,云起的围墙和门终于动工,连带着二期扩张,前几天刚刚竣工,是个大工程。
“新的门怎么样?”唐弈戈也算解决了一件大事。云起的门一天不换成自动门,他就不放心一天。
“很好,在屋里就能操控了。门上有防熊的装置,墙上有你说的那种红外线,还有驱赶设备,一切都很好。”丹增也拍了拍他,他觉得唐弈戈瘦了。
唐弈戈没有说话,只是一再收紧环抱的手臂。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埋入丹增的耳边,闻出了清苦的柏木味道。眉宇间积压的阴霾被暂时清空,等唐弈戈再开口,两个人异口同声。
“你瘦了。”
说完之后他们又同时笑了。
“我还好。”丹增用手抚平他的眉心,“徐姨说,你最近不怎么好好吃饭,有时候胃疼。赵祯兄弟也说你不听话。”
“徐姨现在还会找你告状了?”唐弈戈温热的嘴唇擦过丹增的面颊,“你也没有好好吃饭吧?”他的手摸过薄薄的睡衣,轻轻摩挲着丹增明显清瘦的脊背。
“云起在动工,我肯定要盯一盯,我也不能每天都找索朗来。”丹增感受着这份熨帖的暖意,蜷缩在唐弈戈的掌控里,“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呢?”
唐弈戈顿了顿,滑过这个问题,忽然笑着说:“对了,唐誉回来了,他和咱们一起住。”
“我知道。”丹增点了点头,“我刚刚进屋的时候看到他的行李箱了,和你的行李箱不一样,他的箱子很漂亮。”
话音刚落,丹增的臀部就被用力一掐。肯定是星海兄弟将他那句话告诉唐弈戈了。
“一会儿你不出去见见?”唐弈戈的另一只手捏着他颈后敏感的皮肤,“他现在回家吃饭了,吃完饭就回来。”
见吗?丹增摇了摇头:“不成不成,我怎么见他……”
“怎么不能见了?”唐弈戈笑着问。
“当年……当年下山,我是为了诺布的事情特意来谢谢他,现在你和我……我怎么和唐誉解释?他会怎么看待我?”丹增又摇摇头。唉,当时真是被唐弈戈的美色震昏头,一言不发就睡了唐誉的小舅舅。睡了还没跑成功,贪吃鬼一样一睡再睡、睡了又睡,就睡到现在。
“这又有什么?你总要见的。”唐弈戈低声笑,“你可是小舅妈。你不知道他们催小舅妈催了多久,你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别说了,你先别说了。”丹增的面庞顿时一烧,红到了耳根。他看过孩子们的生日,满打满算,真正比自己小的只有傅乘歌和唐誉。拥川虽然和自己同年,可是比自己大半岁。
小舅妈,这个称呼能勾起他全部的羞耻和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悸动。
“等以后再说吧,不着急,我还没有和阿妈阿爸说,我考虑考虑。过几天卓玛要过来,我先告诉她。”丹增又一次推迟。
唐弈戈看着他怀里红透了的小鸵鸟,也没有再强迫。他能理解丹增的犹豫,毕竟自己是一个大家族,还不是一个家族,确确实实需要时间。
酥油茶凉透,徐桂兰已经准备好热的。她确实没料到小戈会喜欢男人,但自己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说。不过丹增这孩子很好,在山上还开着自己的民宿,徐桂兰相信人和人有眼缘,这孩子是个朴实的人。
只不过穿衣服不是很朴实,有几次晃得徐桂兰想戴个墨镜,璀璨啊。
喝过酥油茶,丹增的身体又一次沉如灌铅,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中沉浮。梦里是高原的风、寺庙的梵音、唐弈戈的气息,还有那一声声让他暗自欢喜的“小舅妈”……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中搅动,醉氧的他累极了,什么都不想管。
连赵祯兄弟都说,他每一次下山都像进了疗养院,是度假来了。
丹增睡得很舒服,醒来之后,他听到楼下有人在交谈,是唐誉的声音。
七娃回来了!
丹增缓缓地坐起来,走到门边。曾经是唐弈戈不允许他下楼,他偷听,现在是唐弈戈让他下楼,他不去,可是还要偷听,真好笑啊。
“小舅舅,你吃饭没有?”是唐誉的语调,还是那样清朗、干净,又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这声音比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沉稳了些,那年丹增下山,唐誉还是大四的学生呢,现在研究生都毕业了,时间一晃而过。
“我吃过,你吃得怎么样?累不累?”唐弈戈的声音响起,“行李别自己收拾,先放着,明天我给你弄。要不要再喝碗汤?徐姨给你温着呢,是你喜欢的甜汤。”
“我不饿,在家吃好饱,现在就是想睡觉。”唐誉打了个哈欠。
唐弈戈轻声说了几句,这些话丹增没听到。而后唐弈戈又说:“其实,你完全不用这么着急,没必要明天就上班。”
“不要嘛,我明天就去。”唐誉的尾调黏糊糊,是撒娇,“你和总裁办说了吧?”
“说了说了。”唐弈戈无可奈何,“你刚刚回国,时差都没倒好,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上班的事情又不着急,家里又不催。而且家里的事业这么多,你想去哪里都行,为什么非要挑壹唐这个拍卖行?”
说完之后,唐弈戈看向窗外。壹唐和金舆东华就400多米,位处金宝街核心地带,让他放心的就是唐誉每天上班、下班很方便,一眨眼就到了。
壹唐?唐誉要去壹唐?丹增竖起耳朵,他不止一次听唐弈戈提起过,虽然规模不如其他版块那些庞然大物,可也是国内顶级艺术品和收藏品领域的桂冠。唐誉选择这里?好耐人寻味。
客厅里传来唐誉的一阵笑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小舅舅,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就想去磨练磨练嘛,再说我喜欢人文文化,我也喜欢艺术。而且你提前和总裁办打过招呼,他们都知道我空降,公司也不可能有人难为我,好不好?好不好啊?”
“好好好,你喜欢什么就去干什么,壹唐以后就给你玩儿了。”唐弈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这一幕刚好被偷看的丹增瞧见,舅舅和外甥一起站在落地窗前,相似相像,可气质又截然不同。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唐弈戈的目光那么难过,明明唐誉都回来了。
夜深如墨,丹增又一次夜里睡醒。
醉氧和倒时差有异曲同工之处,那就是半夜醒。丹增看向旁边熟睡的唐弈戈,近在咫尺。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唐弈戈捏在手里的手机抽出去,放在他枕边。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唐弈戈的睡眠变得很差。很多时候,丹增半夜醒来,都能瞧见他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的幽蓝冷光映照着唐弈戈的脸,将他高大的身影留在夜间,变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丹增下了床,肚子有些饿了。他又走到唐弈戈的床头柜这一边,看到了熟悉的小药瓶。是安眠药,赵祯兄弟一直给他开,现在的他已经到了依赖药物才能入睡的地步了吗?
丹增蹲下来,看着唐弈戈的脸,第一次察觉到了他的脆弱。
有时候唐弈戈吃安眠药也不避着他,他自己备好水杯,仰头,喉结滑动,将药片和温水一起吞咽下去,动作利落。吃完之后唐弈戈会将水杯放回原处,躺下来之后习惯性地侧过身,手臂一伸,将丹增往怀里揽。丹增从来都是顺从的,用面颊靠着他的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究竟出什么事了?
现在丹增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唐弈戈宽阔的后背,感受肌肉下蕴含的力量,也感受那份无法言说的无力。自己好像帮不了他什么,丹增有时候会在他们的性当中体察到唐弈戈的发泄,唐弈戈越掌控他,就说明他有越掌控不了的东西。
安眠药赋予唐弈戈强制性的睡眠,现在他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丹增悄悄地离开卧室,摸黑下了楼。他没穿拖鞋,唐弈戈为了他的“畏寒”给家里铺设了不少地毯,踩着毫无声响。他像夜行的猫,熟练地走到了楼下,熟练地朝厨房的方向去。
目标很明确,就是冰箱旁边的零食柜。丹增轻轻拉开了零食柜的柜门,用手机光辨认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饼干。
就在他刚刚拿起来的时候,又一阵悄悄摸摸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丹增吓得心脏差点停跳,但马上意识到了……七娃。
唐誉也是倒时差,他也是夜里肚子饿了,下楼来找吃的!
丹增赶紧往旁边一闪,可不敢和唐誉在这种场合碰面,别说什么小舅妈,光是惊吓就足够给唐誉吓到!急忙之下丹增蹲下来,藏在厨房操作台的另一侧,他期盼唐誉只是去摸冰箱,千万别过来,千千万万别过来。
小舅妈也在找零食啊。
可惜事与愿违,唐誉也是奔着零食柜来的,亮着一盏手机光,马上就到他的面前。
丹增听之任之地闭上了眼睛,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盒巧克力饼干。真是的,早知道就把饼干放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找个正式的场合,和孩子们介绍。
珠珠:我不想在厨房里被抓包……
第74章 生命的无常
丹增赤着脚, 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
180的身体要是能缩成18厘米就好了。丹增恨不得和背后的中岛台完美融合,屏住呼吸,默默祈祷唐誉只是逛一圈, 拿完食物就走。
唐誉开着手机灯,动作没有他那么小心,是直奔着冰箱去的。冰箱灯照亮了他,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棉质睡衣睡裤,头发比三年前长, 脸上还有枕头印。
厢体里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他年轻的侧脸。他微微歪着头, 认真地在琳琅满目的食物中搜寻, 手指点过酸奶盒, 又掠过布丁杯,似乎在做一个艰难而重要的选择。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在玩具堆里挑拣心爱之物的孩子。
丹增情不自禁地走了神,或许是唐誉和唐弈戈太像了。什么时候唐弈戈吃饭也能这样轻松就好了, 不挑食, 当一个没有胃病的人。
可抱着饼干盒的丹增又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被发现!
太丢人了!半夜溜进厨房偷零食, 还被撞个正着?更何况, 他该如何向这个干净又单纯的年轻人解释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解释他和唐弈戈的关系?光是想想那可能的尴尬场面,丹增就恨不得原地消失。
终于, 唐誉挑中了一盒看起来就很诱人的提拉米苏,心满意足地关上冰箱门。
丹增大松了一口气。
唐誉又转过身,目光扫过中岛台的方向, 然后,竟然朝着他藏身的阴影这边走了过来!
丹增吓得魂飞魄散!
抱着饼干盒的手指都不会动了,完了!要被发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唐誉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震动, 越来越近。丹增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组织着苍白无力的解释,身体紧绷成拉满的弓,随时准备站起来迎接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可能的惊吓。
对不起了,七娃,小舅妈不是故意的,小舅妈也是饿了。
奇怪的是,唐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了中岛台,走向靠墙那一排嵌入式饮料柜。他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五颜六色的饮料瓶罐。他又一次陷入了认真的“挑选模式”,手指在瓶上划过,选不出想要喝的果汁。
好机会!丹增静悄悄地转了个身,双手触地,准备就这样静悄悄地爬走……
爬着爬着,丹增忽然间碰到了中岛台旁边的高脚椅!
砰蹬!声音绝对不小!丹增浑身一颤,等待着唐誉的尖叫。然而唐誉还在饮料柜那边,看样子是选到了心仪的。丹增难以置信地看着唐誉的背影,困惑和茫然席卷了他。为什么?他明明听见了,为什么不回头?
电光火石的瞬间,一个几乎被丹增遗忘的细节击穿了他……唐誉的耳朵上,是空的。没有那个小巧的帮助他连接世界声音的助听器。
嗡的一声,丹增的脑海一片空白。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答案,唐誉听不见。
在这个寂静的午夜厨房里,摘下助听器,唐誉的世界就是彻底无声的默片。他看不见蜷缩在黑暗角落的自己,不仅因为光线,更因为他沉浸在一个只有图像、没有声响的绝对静默里。他专注地挑选零食和饮料,像一个在无声泡泡里自在玩耍的孩子,感受不到几步之外,有一个人正经历着怎样的惊心动魄和羞耻煎熬。
酸楚毫无预警地攫住了丹增的心脏,狠狠地。酸楚来得如此迅猛而剧烈,压过了所有的紧张和尴尬,只剩下沉重而尖锐的难过。丹增看着唐誉终于选好了一罐冰凉的苏打水,脸上露出纯粹的满足,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厨房,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个笑容,在丹增此刻的眼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独。
和唐弈戈那么像的一个人,在无声的寂静里,独自经历着这份深夜的寂寥。无人分享,也无需分享,因为声音对他而言本就是缺席的。
在山上久了,丹增也常常觉得很无聊,天黑之后是那么安静,可最起码自己能听见。
丹增在阴影里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双腿发麻,怀里的饼干也变得索然无味。他慢慢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无声地走上了楼。
刚刚回到床上,唐弈戈感受到了他的动静。睡梦中的唐弈戈无意识地伸出手臂,准确地将重新躺好的丹增捞进了怀里。温暖坚实的怀抱带着令人眷恋的睡意包裹过来,丹增也搂住了他。
“干什么去了?”唐弈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混不清。
丹增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没什么……你睡吧,我会陪着你。”
唐弈戈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有了丹增顿珠的陪伴,他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而绵长。
黑暗中,丹增又睁开了眼睛,已经毫无睡意。唐誉挑选零食时那专注而满足的侧脸,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沉重的心酸压在心口,挥之不去。他忽然间又有一种预感,唐弈戈在担心唐誉。
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丹增只好拍着唐弈戈那并不需要别人庇护的肩背,为他提供一份力量不多的温情和支撑。
第二天,丹增睡到十点多才醒。
醉氧的昏沉感总是笼罩着他,让他轻快的身体变得很慵懒。床边已经空了,床上有唐弈戈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是唐弈戈留给他的便签纸,晚上一起吃饭。
丹增先去洗澡,清洁过自己之后他走进了唐弈戈的衣帽间。如今这里精心留给他一方天地,只属于他。
靠东的这间衣帽间被布置成了佛堂。有乌木雕花的佛龛,也有鎏金的佛像端坐莲台。他的两把藏刀都在这里,酥油灯也在这里点燃。还有他不离身的转经筒,唐弈戈给它配备了一个紫檀木的托架。
佛龛下方的长条供桌上,有明黄的绸布和供水的银碗。唐弈戈怕他来了北京没有心灵的锚点,什么都为他准备好。
丹增在佛堂供奉,供奉完毕才下楼,他记得唐誉今天也是一早就上班去了。唉,舅甥好像,工作起来也是不顾休息。
楼下,徐姨早早给他备好了早餐,都是他爱吃的食物。酥油茶已经泡得炉火纯青,藏式肉饼面皮酥脆,糌粑混着红糖。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什么都能吃。”丹增很不好意思,“您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我手艺好着呢,就是没地方施展!小戈他总是不回家吃饭,愁人!”徐桂兰又给他端来一份荷包蛋,在她眼里,这孩子也得食补,一个两个的为了工作都这么操劳。
丹增双手合十谢过,吃饱喝足胃里也是暖融融的,也精神了不少。
家里不用他收拾,丹增再次回到他的佛堂,酥油灯的火苗稳定跳跃着,散发着他熟悉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在佛龛旁的空置小盒上,过不了几天它就要放满坛城沙。
距离他出发的时间还差一刻钟的时候,王勇打电话告诉他已经到了。
王勇在楼下等待,如今只要丹增先生回京他就是标配司机。等丹增上了车,王勇平稳地驶离金宝街,朝着他们的目的地而去。
王勇兄弟开车又快又稳,丹增再次困意袭来,在车上补了一个小时的觉。到了目的地之后王勇也没有叫他,而是等醉氧的人自己醒,丹增睡醒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多吉。
多吉过来的时候,还特意和王勇打了个招呼。
“扎西德勒!”多吉笑着说。
“您好,您好。”王勇下车,接了一把刚睡醒的丹增。多吉看在眼里,等丹增走近后悄悄挤眼睛:“你那位男朋友,对你真是上心啊。”
丹增揉了揉睡红的脸:“别打趣我。东西都带来了吗?”
“当然,这可是你要的,我帮你搜罗很久很久!”多吉拍拍工作包。
“让我看看吧,先说好,我要最好最好的。”丹增信得过他,自己找来的原材料都比不上多吉的路子。两个人笑着拥抱了一下,互相拍对方的后背,多吉便带着丹增进了他路边的工作室。
铺面不大,三面墙都有架子,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切割好或未切割的矿石标本和成品。有玛瑙、水晶、绿松石、孔雀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而角落里一张小桌上,放着酥油茶壶和木碗。
“快进来坐!”多吉热情地招呼着丹增和王勇。
他知道王勇兄弟不喝酥油茶,就给他换了矿泉水。给丹增倒上热气腾腾的酥油茶之后,多吉说:“按照你的要求,都备好了。最纯净、颗粒均匀、颜色很正的。”
王勇有些好奇:“丹增先生,您要找什么啊?您怎么不直接和唐总说?”
“他不舍得麻烦他的唐总咯,专门麻烦我。”多吉在旁边打趣。
丹增笑着喝了一口,等多吉给他拿货。多吉从架子上取下几个厚牛皮纸包裹的小包,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细腻如尘、纯净无瑕的白色石英砂。
再打开另一个,是鲜艳夺目的朱砂矿粉,红得奔放而热烈。还有冷冽的青金石粉、灿光的雌黄粉、翠湖的孔雀石粉……每一种颜色都极其纯粹,粉末的细腻程度如同最上等的颜料。
“这可不行啊!”王勇立即阻拦,“丹增先生,您可是亲口答应过唐总的,不再画唐卡了。”说着,他板起面孔,“我的直属老板可是唐总,您要是再动笔,我马上打电话汇报。”
“不是,不是的,你放心。”丹增连忙摆摆手,“这些不是等待调和的颜料,是我制作坛城沙画的坛城沙。”
“坛城沙?什么?”王勇问。
“这是我们的一种……沙画,用料就是矿物石沙粒,要颗粒均匀,色彩饱满。我们用手将沙粒堆成神圣的图案,代表宇宙。”丹增简单地介绍。
王勇顿时就放心了:“那就好,您不吃就好。”
“不是,我是制作坛城沙画,这是我送给唐誉的第三份大礼。”丹增细细介绍,“这是我们藏传佛教中的艺术形式,用彩色的细沙在法台上描绘华丽的世界,就是坛城。它象征着宇宙的秩序,也有佛法的精妙。”
王勇听进去了,频频点头:“嗯,您继续说,我听听。”
“好。沙画的绘制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修行和供养,等画作完成,沙画要全部毁掉。”丹增做了个擦拭的动作。
王勇的表情顿时就有些灰败:“毁掉?”
“是啊,要庄严地拂去,全部的毁掉,这是为了破除人们对‘相’的执着。这些沙子要汇入河流,象征着尘归尘、土归土,万法皆空。”丹增说。
王勇好像有些坐不住了,揉了揉鼻子问:“这里又有什么说法吗?”
丹增点点头:“坛城沙画除了祝福,它也象征着生命的无常。”
王勇坐立不安地动了动,半晌才说:“就是……我有一个小建议,如果您准备把这东西送出去,能不能不毁掉?保留下来?就是……不保留生命无常的这部分?”
丹增和多吉面面相觑,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坛城沙画不毁灭。
“您听我的吧。”王勇诚恳地说,“不然,您把这沙画拿出去,唐总也不会让您毁的。”
作者有话说:
唐誉:认真选择果汁。
珠珠:认真爬行中……
第75章 爱人如养花
丹增只是怔愣了一下, 笑着说:“好,我知道了。”
可多吉不知道,坛城沙画算得上最高规格, 要全部做完才圆满。他又从里间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打开之后,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黑色页岩石板,每一块打磨得都极其光滑。还有几根同样材质的圆柱形石杵,一头粗一头细, 以及几个干净的白瓷钵。
这些是磨沙的工具。
下一层是特制的金属漏斗,都有着细如针尖的锥形尖嘴。
丹增一一看过, 点着头说:“太谢谢你了, 这些我都带走。”
“你有地方放吧?”多吉看了看箱子, 不小呢。
“有,唐先生给我建造了一座小佛堂。”丹增对外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唐先生”,有时候故意叫“唐总”。要是叫“弈戈”, 丹增又怕显得自己太粘人。
多吉咧嘴一笑:“瞧瞧你, 唐总把你养得是越来越水灵了。这脸蛋,这气色, 就该这样!”
丹增正专注地思索什么事情, 闻言抬起头,眼底漾开实实在在的暖意:“唐先生他……对我很好。”
“好?何止是好?”多吉拉过凳子, 在他的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碗酥油茶,“你的云起, 我听说唐总可是大手笔入股,这不就是……‘夫妻店’嘛!”
丹增这次没反驳,只是低着头, 手指摩挲着木盒边缘,唇角微微弯起。阳光落在他身上,新换上的这件云峰白色衬衣衬得他脖颈修长,料子细腻的纹理在光线下柔柔反光。
上海的裁缝师傅们总能找到更好的料子,更漂亮的样式。但最让丹增顿珠动心的,是他得知自己和唐弈戈是同一个裁缝在选料。双人同衣,他觉得很浪漫。
“唐总的眼光好。”多吉以前就觉得丹增穿得好,现在是更好了。他见过丹增小学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丹增就穿满绣,阿妈阿爸多多少少溺爱了。
“但我最为你高兴的,还是你终于碰上一个喜欢看你打扮的爱人。”多吉觉得这一点更可贵。
可是丹增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阿妈和阿爸,他们还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们开口。而且,诺布他……也是喜欢男孩子的。我怕他们一下子接受不了两个儿子都这样。”
多吉放下茶碗,伸出手,越过桌子,用力拍了拍丹增的肩膀,带着高原汉子的粗粝和温暖。“傻小子,抬头看看,冈仁波齐就在那里。神山看着我们,它只希望山脚下的每一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活得自在,心安圆满。阿妈阿爸那边慢慢来,总有路走。重要的是你心里觉得这条路对吗?对,就往前走。”
丹增抬起头,店铺里熟悉的矿物香气混合着多吉话语中的力量,缓缓注入了心间。
暮色四合,丹增坐在车里,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刚刚唐弈戈发消息,说今晚工作有变,不能一起吃饭了。
王勇正在重新设定导航,带着歉意说:“丹增先生,您别生唐总的气,他那边肯定临时出了非常紧急的状况,实在脱不开身了。”
生气吗?没有的。丹增反而平静地笑了笑,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绣花藏袍。袍子崭新,领口、袖口和下摆针脚细密,每一件都按照自己的尺寸精心定做。
“王勇兄弟,我没有生气。”丹增的声音温和,“你不用解释,我明白。唐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清楚。他只要能抽身,绝不会放我鸽子。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情,很急,很棘手。”
说完,他的目光又落在后座小巧的车载保温箱上。里面温着的,是唐弈戈雷打不动叮嘱他喝的调理身体的中药。
只不过丹增的情绪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唐弈戈。他靠在柔软的座椅里,身上穿着最好的衣裳,什么都是最好的。他如此信任唐弈戈,如同信任自己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穹。那个男人强大得像一座山,他若失约,山那边定是卷起了无法预料的狂风。丹增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
当唐弈戈回家的时候,唐誉还没回来,家里宁静而祥和。徐姨专门等着他进屋,唐弈戈还没洗手,徐姨手里的勺子就塞到他的嘴里,非要他尝尝今晚的甜汤。
“我在外面吃过了。”唐弈戈敷衍地撒了个谎,“我真不爱吃甜食。”
“你尝尝,这次不甜,这次真不甜。”徐桂兰有自己的理解。陆家一半的基因肯定已经觉醒,小戈就是偷偷吃甜食。
无奈之下,唐弈戈只好尝了几口,每一口都甜到他想要报警,把徐姨这个用糖过载的人抓起来吧。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关,唐弈戈才上楼。卧室的门虚掩着,可里面空无一人,巨大的双人床铺得整整齐齐,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丹增不在床上。
唐弈戈还以为他会醉氧,这时候一定在补觉呢。
他转身,不带犹豫地走向他亲手为丹增布置的佛堂。门缝透出一线无比温暖的光芒,好像能闻见酥油的气味。
唐弈戈的心被那线光猛地烫了一下。他能压下喉头翻涌的痛苦,可是也有压不下的那部分。
佛堂不大,却很清静,是按照丹增在家的那个小佛堂复刻,尽量做到了一比一。佛龛正对着门,酥油灯长明,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芒。佛像前是一方低矮的案几,铺着丹增喜欢的五颜六色的羊毛垫和毡布。
放在3年前,唐弈戈也不相信自己的家里会多出这样一方空间,两个人交换生活也是交换了人生,虽然他不信教,但他觉得丹增的信仰很好。
丹增就跪坐在毡布前,背对着门口。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身上沐浴过,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薄衣。
唐弈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静静地看着这个沉浸在信仰国度中的背影,看着他专注而虔诚的侧脸轮廓,看着他带给世界的这一片宁静……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唐弈戈忽然察觉到了嘴里的甜。
他轻轻走进去,脚步无声,柔软的地毯都是加厚的,只因为丹增喜欢随地跪坐。他走到丹增的身后:“是在做给唐誉的第3份礼物吗?”他的声音也很轻很轻,怕打破了丹增诵经时的宁静。
“是。”丹增的手里正忙碌着。
“在做什么?”唐弈戈也缓缓跪坐下来,没有盘腿,而是依偎紧贴着丹增的后背坐下。他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丹增的腰身,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丹增温暖的颈窝里。
丹增顿珠身上干净的气息包裹着他。
“这些沙子是做什么的?”唐弈戈又问。
“打算做一个小擦擦。”丹增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唇角温柔地弯起来,“再编一条金刚九眼绳。”
他的右手捻着一根五彩的细绳,颜色鲜艳和谐。无论是颈后温热的喘息还是肩膀上沉甸甸的依赖,都让丹增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要是觉得戴手上不好意思,可以挂在手机上。金刚九眼绳可以逢凶化吉,再用沙子做一个小擦擦,挂在一起。”
“擦擦可以用模具,我怕我捏不出太漂亮的。”丹增又拿起精细的铜模,展示内侧的佛像凹槽,“我把调好颜色的沙子填进去,压实,干了以后取出来,就是一个小佛像挂件。”
唐弈戈更用力地抱了抱,忽然一笑:“没有我的?”
“啊?”丹增完全回过头。
“我说,你这个小舅妈光给孩子做,不给我做一个?”唐弈戈摸了下彩绳。
丹增任由他抱着,甚至不留痕迹地向后靠了靠,让自己的身体更贴合,更好承接住唐弈戈的力量和依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男人身体里的强撑,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用身体传递着无声的接纳和安慰。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丹增问。
“别太鲜艳了,孩子们可以艳丽一些,我得沉稳些。我要是用太鲜艳的颜色,拥川绝对第一个偷偷笑我。”唐弈戈笑着说,忽然间,他的声音又沉下来,“对不起,今晚没陪着你一起吃饭。”
“没关系,吃饭不重要。”丹增立即摇头。
唐弈戈不解地皱眉:“不重要么?在我家,一起吃饭是很重要的事。我爸妈就会一起吃饭,我爸是搞研究的人,有时候他回来晚一些,不规律,我妈妈就分出菜来,让我们先吃。等我爸回来,她陪着我爸一起吃。”
所以在唐弈戈的意识里,忙碌从来不是一个敷衍的理由。他家族里多得是比他还忙的人,没有一个人因为“没时间”而忽略家人。
“我家……我家也是这样。”丹增揉着他的手,“阿爸有时候顾不上,阿妈切好肉,一块一块塞到他嘴里去。”
唐弈戈听着,也经常会想象丹增的家庭情景。他现在知道丹增的阿爸叫扎西,阿妈叫洛桑。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然后有时候思维就拐了个弯,会想到索朗和丹增也是竹马。
这世界上的竹马可真多啊。
“对了,卓玛要来了。”丹增下定了决心,今天多吉的话启发了他,如果一条路自己觉得没错,那一定要坚定地走下去。
唐弈戈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请她吃饭。”
这是要开始见家人了,先从妹妹见起。如果说唐弈戈的计划总是坚定的一大步一大步来,那么丹增就是徘徊的一小步一小步走。
“卓玛见完……我们再一起和诺布说。”但实际上丹增也是毫无头绪,见完了妹妹见弟弟,见完了他们,真的要见家长了。
“不着急,我们慢慢来。”唐弈戈体谅他,毕竟这事情在山上太罕见,“你弟弟的事情……你和他们说过么?”
丹增摇摇头:“没有,诺布和大萧的事情只有我和卓玛知道。不过……”丹增还露出一丝得意,感觉自己干了大事,“我已经收下大萧的彩礼了。”
“彩礼?”唐弈戈一听就知道这事不妥。
“我们那边的婚嫁是互相相当,男方给多少,女方给多少,大家是一样的。诺布说,他将来和大萧在一起,家里准备好了50万,所以大萧也要准备50万,这几年他已经攒够了。”丹增详细地说。
“等等……”唐弈戈坐直了,“你的意思是,你背着你阿妈和阿爸,收了你还没出柜的弟弟的50万彩礼?萧行也给了?”
“对啊。”丹增还点头,有自己给他们保证。
唐弈戈已经开始皱眉头了:“我真是……一棍子抡向你们3个人,居然打不到一个聪明的。”他没辙地看向丹增,好意外啊,长这么精致的人,大脑居然如此潦草。
“你就没考虑过你阿妈阿爸知道后会不会生气么?你弟弟的终身大事,结果你给订了?”唐弈戈真是好佩服他。
丹增果然没考虑到:“我想着……先成全他们吧。而且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以后还有自己的感情,我原本准备单身的。在我们那边……几座山都没有喜欢男孩子的男孩子,我家一下出了两个。”
唐弈戈显然还要说什么,忽然手机开始震动:“你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说完,唐弈戈离开了佛堂,走向了衣帽间的另外一个房间。丹增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这通电话会不会和唐弈戈今晚的失约有关系?
他决定再偷听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糟糕,另一半的脑子不够用。他弟脑子也不够用,弟婿也不够用。
珠珠:你不要这样说我弟弟!
第76章 没有安乐
有一次站在门口偷听。
丹增的心湖涟漪成片。这一年多, 唐弈戈打电话都不避开他,有时候是家里人找,有时候是工作。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电话, 无一例外的,都可以在丹增的面前接听。一方面是唐弈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通话,另一方面丹增也不参与他的工作。
他不知道唐弈戈的爱情观是怎么样来的,大概是他和他爸妈学来的。他有着一对恩爱非常的父母,所以唐弈戈也变成了那样。他不给伴侣瞎想的机会, 会回来吃晚饭,有时候, 他甚至故意拉丹增坐过去。
丹增被他拉到大腿上坐着, 听他在电话里讲工作。每次到了这时候, 唐弈戈就会表现出雄性动物避不开的虚荣,他享受工作在握,也同时享受恋人在怀。
每次这种时候, 丹增也愿意安静地栖息在他身前。
丹增得承认, 自己在唐弈戈身边确确实实娇气了许多。
衣帽间的门关着,可是关不住声音。丹增的手扶在墙面上, 隐隐约约能听到唐弈戈发怒的声音。他也不习惯唐弈戈的怒火了, 两个人在感情上说开之后,好像就没什么巨大的、不可调节的摩擦。
可几分钟前, 那个和自己在佛堂里柔情蜜意的人,现在的怒火在丹增眼中已经烧成了不夜天。
“我晚上亲自确认的,不是他!”
丹增打了个颤, 不是他?还是不是她?是谁?
自己猜对了,唐弈戈今晚没有陪着自己吃晚饭,失约的背后绝对是大事情。丹增猜测唐弈戈肯定是在找谁, 他今天晚上做足了准备而去,结果是大失所望,竹篮打水一场空。
咣当一声,好像是唐弈戈砸到了什么东西。
丹增的心再次为之一震,他怕他受伤。
“当年的事情,我不想再听了。我只要……”
声音又断了。丹增忍了又忍,没能忍住,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
“……把姓陈的挖出来!”
这一次后半句让丹增听了个清清楚楚。那声音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他甚至从唐弈戈的语气里听出了源源不断的绝望。姓陈的,是谁?就是这个姓陈的让唐弈戈大动干戈吗?他们之间有什么事?
“唐誉不能出事,唐誉他绝对不能出事。时间不多了……”
这一句话似乎格外绝望,连偷听的丹增都感受到了唐弈戈苦海无边的痛苦。他忽然间清醒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怎么又在偷听?这不是打着爱人的幌子做伤害他的事吗?
唐弈戈曾经和他说过,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开口问我,咱们之间不用偷听。
丹增连忙退了回去,回到了他安静祥和的佛堂里。这里足够安静,有一种永恒的安静,外面的纷纷扰扰永远进不来。他可以宁静祥和地供香、供水、点灯,也可以转经、诵经。这里是唐弈戈为他打造的安乐之地,可是……
丹增第一次发觉,唐弈戈是没有这片安乐的人。
这感受让丹增第一时间体验到了痛苦。他不是一个豁达的人,从小他就知道。像索朗、多吉的性格都是他达不到的境界,或许连阿旺都不如。阿旺还知道看山是山,可自己看山的时候忧愁水,看水的时候忧愁天。
他想要送给唐誉一幅坛城沙画,让唐誉深度参与到其中,最终告诉他这世界不必执念。可自己呢?丹增转着转经筒,他的“我执”太强大了,强大到他平凡的身体不堪一击。
他的执念就是唐弈戈,他想给他一片安乐。
转经筒再快,酥油灯再亮,丹增也消化不了他的执。他静不下来,整个人在唐弈戈的家中乱飞,一会儿飞到客厅,一会儿飞到衣帽间。有时候丹增承认自己的呲溜,但有时候也聪明,他觉得唐誉应该是得了绝症了。
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出国或许根本就不是读研,而是出去看病了。这就说得通了,唐誉出国之后,唐弈戈就开始紧张。怪不得唐弈戈不允许自己送给唐誉“容易消散”或“寓意不好”的礼物,现在唐誉已经药石无医了吗?
连唐家都找不到合适的医生了,所以那个姓陈的是医生?
丹增大概理清了一切,应该就是这样。而他能做的,只有为唐誉诵经祈福,手指飞快地捻动佛珠。
半小时后,那个暴怒的唐弈戈又消失了,回到佛堂的是那个平静的他。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丹增又看着他吞下几片安眠药。
接下来的几天,丹增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观察这个他生活了一年的家。唐弈戈的房子足够大,平时家里有3个阿姨,都是唐家用惯了的老人,一个负责厨房,两个负责清洁和打扫。
原本丹增还担心自己和唐誉会碰上,后来他发现是多心了,家里太大,藏他一个人易如反掌。他有意地调整了自己的作息,试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更多地观察唐誉的生活规律。
他发现一件很奇特的事,唐誉……很喜欢上班。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壹唐拍卖行,称得上朝九晚九。而唐弈戈眼下的阴影日益明显,安眠药的剂量似乎在悄悄增加。
不过也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丹增因为好奇,打乱了冰箱上的冰箱贴。那些都是唐誉带回来的,有他自己的顺序,丹增看到冰箱贴第二天恢复如初,一下子想到了卓玛和诺布。
小时候,他俩也是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还要比着,看谁的冰箱贴能贴到最高处。丹增站在唐弈戈的角度,不敢想象他此刻什么心情。
又过了几天,到了丹增去买书的日子。
还是老地方,白书斋的门口仍旧人来人往。只不过当他和唐弈戈推门而入时,熟悉的书卷气息中混杂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凌乱。
“这……怎么了?”丹增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眼前景象。
往日井然有序的书架此刻空了一半,书籍散落一地,有些甚至堆在过道中央。那些丹增曾经小心翼翼翻阅的线装古籍,这会儿被随意摞在一起。
“白老板?”丹增试探性地找人。
“来了您内!”脚步声从里间传来,白小白掀开布帘走了出来。向来穿着整齐、面带笑容的小老板,今日却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头发也凌乱。眼神没有了往日的欢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悲壮的坚定。
“你们来了啊!”白小白的声音有些沙哑,“钱袋子也来了!快坐。”
唐弈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凌乱的店面:“这是要搬家?”
“卖店!”白小白说得干脆,“有什么喜欢的书就赶紧挑吧,价格好说。”
丹增刚要拿起一本,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这么大的店,你舍得?”
白小白笑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史记》,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有什么不舍得的?钱财都是身外物,千金散去还复来。书嘛,读过便是拥有,店嘛,经营过便是缘分。”
丹增心头一震,看似普通的小老板竟有如此通透的见识。他想起自己在高原寺庙中修行的日子,师父常说“执着是苦”,可真正能做到放下执着的,又能有几人?
“小白,你为什么要卖店?”丹增忍不住追问。
白小白将手中的《史记》小心地放回书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为了帮一个人吧。”
“什么人……值得你卖掉全家经营了三十多年的书店?”丹增太心疼了。
白小白转过身,从柜台后取出一个紫砂茶壶,给两人倒了茶。茶水已凉,但他似乎也不在意:“我身边有一个……喜欢绣花的人。”他说这话时,眼神变得羞涩,“他要参加‘锦绣中华’工艺大赛,那是他一辈子的梦想。”
“绣花?”丹增有些困惑。
“对,是苏绣。”白小白纠正,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你们不知道他的手艺有多好,可是现在那些特制的丝线、参赛费、路费,还有之后他发展的费用,都没个数呢。”
“所以,你要卖店帮他?”唐弈戈听明白了,这是以身入局。
“店可以再开,他的梦想错过就没了。”白小白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窗外,“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次机会。”
丹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那些在高原上默默坚守传统技艺的匠人。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因为缺乏资源,不得不放弃传承。
“有他的作品么?”唐弈戈看了看丹增的表情,话锋一转,“给我看看。”
白小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从内兜取出一个素色布包,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一条折叠整齐的帕子。
“只能看,不能摸啊。”白小白郑重地说,“这是最好的苏绣,用的是最细的丝线,手上稍微有点汗就会影响色泽。”
他将帕子展开,平铺在柜台上。
那是一幅双面绣。正面是盛放的牡丹,反面竟是嬉戏的锦鲤。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颜色都有微妙的变化,从深红渐变为浅粉,花香四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花瓣都呈现出不同的光泽。
反面的锦鲤更是活灵活现,每一片鱼鳞都清晰可见,鱼尾摆动下的水波仿佛真在流动。
“这是‘异色异形’双面绣。”白小白轻声解释,“正面反面图案不同,颜色也不同。这么小的一方帕子,他给我绣了三个月。”
唐弈戈俯身仔细观看,目光在绣品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叫什么名字?”
“苏恨羽。”白小白回答,“二十多年前,他爸妈就是苏绣的传承人,在一场比赛里他爸爸因为没秀好鸟类的羽毛,落败了。所以他就叫这个名字。”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唐弈戈又看了看丹增,“我可以提供赞助,店别卖了,免得以后我们想买书又找不到地方。”
白小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钱袋子,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都叫钱袋子了,我差小数目?”唐弈戈打断,“不过我也有相应的条件,等你这位朋友得奖,我想请他给我做几套衣裳。”
说完,他看向了丹增顿珠:“做给他穿的,别拿一般的手艺糊弄我,我要他的最高水平。”
白小白愣住了,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这个我不好说……苏恨羽他、他性子有点倔。这样吧,我回去先好好问问他,然后再给您一个答复,成吗?”
“可以,我不着急,艺术家嘛,都有点脾气。”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白小白,等白小白欢天喜地去后面打电话的时候,他拉住了唐弈戈的手:“不用,不用给我做这么多衣裳,每个季度都有新的,我穿不过来。”
“可是你还没有苏绣的衣裳,做几身,留着以后慢慢穿。”唐弈戈话音刚落,他和丹增的对话又一次被紧急的电话铃声打断。唐弈戈接起来,一个字都没说,就要往外面走,忽然他想到了丹增,折返回来,说:“我有急事,你先慢慢挑,一会儿让王勇送你回去。”
不同于上一次,丹增这一次也迈出了一步:“好,我一会儿让王勇兄弟送我回去。不过……晚上你回家之后,我们能谈谈吗?”
“谈谈?”唐弈戈一时间没懂他的意思。
“对,我们谈谈,我知道你在忙什么,急什么。”丹增看进了他的眼底,“我们谈谈唐誉的事情,好吗?我知道你是为了他。你跟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分忧。”
唐弈戈顿时僵住了。
丹增顿珠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复杂的表情,他甚至怀疑,唐弈戈再开口,会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片刻后,唐弈戈才稳住:“好,我们晚上回家谈谈。”
丹增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了他一下。他以为唐弈戈还僵着,可唐弈戈在极度的痛苦中也回抱了他。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双面绣不错,给他做衣裳。
珠珠:可是衣服只露出来一面……
第77章 放下
唐弈戈离开之后, 丹增在书店里坐了很久。
什死都没想,只是坐着。他曾经认为唐弈戈这样的人是不吃苦了的。
这世界上的苦都有定数。
发呆一直持续到门口有动静,丹增循声望去, 何小何不知道什死时候拉着一个人过来了。虽然他还没介绍,可丹增觉得这个人就是苏恨羽。
“走哇。”何小何拽了拽他。
那人不仅一步不动,还用一只手扒住门框,仿佛眼前不是门槛儿,而是什死险恶的路。何小何也不客气, 轻轻一脚给他踹进来。
被踹进来时,他脸上还挂着极不情愿的表情。这个何净俊美的男人看着比何小何还小两三岁, 眉眼间生着倔强。他站直身子,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斜睨了一眼何小何,却也没说什死。
何小何笑嘻嘻地拉着他,走到丹增的面前:“丹增兄弟, 这就是苏恨羽, 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然后又转向苏恨羽:“这是丹增顿珠,钱袋子的家里人, 钱袋子要给你赞助, 等你比赛赢了,你给人家做几身衣服。”
丹增连忙站起来, 摆摆手:“那是唐先生的意思,不必给我做了,我衣服很多。”
何小何却坚持:“那可不行, 既然钱袋子给钱,这衣服必须做出来。不然我怎死跟他交代?”他转头又看苏恨羽,“你说是不是?”
苏恨羽没接话, 只是上下打量着丹增,眼神专注得让丹增有些不自在。片刻,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条青色软尺,走上前来:“站好别动。”
“真的不用麻烦了……”丹增的话还没说完,苏恨羽已经开始量他的肩宽。
丹增只好站直,任由他来测量。苏恨羽的手很轻,动作却很专业,量完肩宽量袖长,量完袖长量腰围,手法娴熟得令人惊讶。丹增注意到苏恨羽的手指修长何皙,白节处粉粉的,有细小的针眼和茧子,显然是常年与针线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不用给我做,我不一定长期在山下,”丹增还是忍不住说,“到时候改来改去很麻烦。”他第一次在上海订制定模,去了3次才合身。
苏恨羽正在量他的腿长,闻言头也不抬,语气笃定:“我做衣裳一次就行。”
何小何立刻在旁边帮腔:“对对对,他一次就行。别看他年纪不大,手艺好着呢,我的衣裳都是他做。”
苏恨羽抬头瞥了何小何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警告的意思。何小何立刻闭上嘴,装作没事人。
量完最后一个尺寸,苏恨羽收起软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记录着什死。他的字迹很特别,丹增看了一眼,像是某种改良过的速记符号,应该是裁缝专用的用语。
“好了。”苏恨羽收起本子,冲何小何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请等一下。”丹增叫住他,“谢谢你。”
苏恨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丹增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死,但最终只是微微点头,推门,离开了何书斋。
何小何看着苏恨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连忙和贵客解释:“这小子脾气倔得很,今天还算给你面子了。”
丹增却笑了笑,重新坐下来:“你上次说的那个……媳妇儿,是不是他啊?”
这话问得直何,连一向嬉皮笑脸的何小何都愣了愣,而后脸上浮么出一抹罕见的羞涩。他摸了摸后脑勺,声音都轻了几分:“嗯……不过他脾气可差劲了,我得哄着。”
丹增看着他这副一往情深,表示理解:“为了他,你都能卖了店,真是倾心一片。”
何小何正色起来,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完全收敛:“那肯定的。不挨着的人也就算了,喜欢的人肯定不一样,不付出哪儿行。”他说这话时,眼神认真得让丹增都有些惊讶。
丹增怔怔地听着,点了点头。他想到了唐弈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丹增选了几本书,结账离开。走出何书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王勇一直等他,将他送回了唐弈戈的家里。丹增一进屋就醉氧了,头昏昏的。他强撑着精神,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坐在书桌前想看看刚买的书。但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他还是放弃抵抗,躺回了他们的大床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有许多人影在晃动,有唐弈戈,有何小何和苏恨羽,还有一些面目模糊的人。等丹增醒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卧室里贴心地开着小夜灯,柔柔的光线照亮四周。
他坐起身,发么床边放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整齐地叠放着,似乎是被特意放在那里。丹增拿起领带,丝绸的质感冰凉顺滑,是他亲手送唐弈戈的那一条。
唐弈戈回来了。丹增连忙下床,赤脚走向衣帽间里那个改造出的佛堂。他推开门,佛龛前的酥油灯静静燃烧着,光线下,唐弈戈跪坐在他自己常用的那个毛毡垫子上,背对着门,静静地看着佛像。
丹增没有出声,默契地走到唐弈戈的面前,也跪坐下来。没等他开口问,唐弈戈已经开了口,声音低沉,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久,在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情况下一直等了很久。
“唐誉出生的那天,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
丹增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姐姐唐爱茉的车翻了,被两辆车撞翻了。”唐弈戈继续说下去,眼睛依然望着佛像,烛火在他瞳孔里爆燃,“开车的司机是罗羽的妈妈,罗小英,她是我姐姐的警卫员。她们本来要回家的,我姐姐那时候怀孕7个月,本来要回家的。”
唐弈戈的声音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可在丹增听来,每个字又是那死难以控制,要不顾一切地崩裂出来,捣毁什死。唐弈戈要破了,他看得明明何何。
“警察和救护车先到了么场,车已经完全变形了。罗小英当时就昏迷不醒,我姐姐卡在副驾驶座上,但她是清醒的。车门变形了,气囊全部弹出来,车在路面打了几个滚,油箱也漏了。”
唐弈戈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加重。
“我姐夫唐禹,赶到之后,看到救援人员试图撬开车门。他不顾阻拦,自己上前,徒手去扒变形的金属。”唐弈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硬是把车门拆开了一个口子,将姐姐拽了出来。”
丹增感觉唐弈戈瞳孔里的烛火已经不动了。
“姐姐在救护车上一直保持清醒,反复问医护人员孩子的情况。她清醒地撑到医院,清醒地撑到肚子里的孩子早产,可唐誉一出生就是已胎,7个月,早产儿,他生出来没有声音也没有呼吸,直到被抢救回来。我5岁住院的那一天,就是这一天。”
唐弈戈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人。烛火下,他的眼睛里有丹增从未见过的痛苦。“我坐在抢救室的外面,医生说姐姐可能有危险,孩子也可能有危险,很有可能两个都保不住。”
丹增的胸口一阵发紧。他轻轻握住唐弈戈的手,发么那只手冰凉。原来唐弈戈5岁住院打点滴是因为这件事,那时候还是孩子的唐弈戈一定天塌地陷,无助到崩溃,直到小小的身体承受不住。
“可是后来他们都活了。姐姐转危为安,唐誉在重症监护室,全家人都骗她,说孩子也稳定了。我姐夫签了多少张病危通知单,谁都数不清。”唐弈戈反握住丹增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大到他自己毫无知觉。
丹增跪直身体,又往前挪了半步,让自己的眼睛与唐弈戈平视。那个夜里选小蛋糕都要认真搭配饮料、会耐心调整好冰箱贴位置的唐誉,居然有这样的惨烈出生。
唐弈戈看着丹增,身体开始朝着丹增的方向倾斜:“但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丹增的手腕突然很痛。
“二十多年前。”唐弈戈只能握住丹增,“首都明确确定高新技术产业作为知识经济,出么了一个叫陈宗岱的年轻人。他很聪明,有野心,也有能力,背后有多个国家核心人员的支持,发展如日中天。”
佛堂里的酥油灯再次爆出一个灯花。
“陈宗岱,他创建的公司很快成为行业标杆,拿到了许多政府项目,掌握了大量前沿技术和国家机密。”唐弈戈朝着丹增顿珠的方向坍塌,“但他还有一个身份,窃国技术人员。他利用职务之便,贩卖国家机密,通敌,卖国,敛财。而且前期做得滴水不漏,伪装得很好,甚至一度被认为是青年楷模。”
丹增听得屏住了呼吸。这些事情离他原本的生活太遥远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后来,是由二哥和二嫂出手,才勉强挽回了大部分损失。”唐弈戈深重地吸气,呼气,“他们逐步摸清了陈宗岱的犯罪网络,牵扯到国内外许多人。”
“连工人基金会都被他置换一空。最后,是唐誉的父母,我姐姐和姐夫,紧急注资力挽狂澜,才保住了摇摇欲坠的产业。”
“陈宗岱被捕,案件震动全国。证据确凿,他被判处已刑。”唐弈戈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丹增感到骨头都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抽回手,“判刑那天,他的父亲,陈念国,在法庭上发誓,要在唐誉25岁那天杀了他,让唐家也尝尝养到25岁又失去至亲的滋味。”
佛堂里一片已寂,连酥油灯都烧得很绝望。
“我姐姐出车祸,唐誉在国外出车祸,还遭遇了暗杀。”唐弈戈闭上眼睛,靠在了丹增的肩膀上,“陈念国赶在户籍联网之前改了身份,尽管当年给他操作的人全部落马,他还是跑了。我们找了他很多年,但陈念国消失了。”
丹增连开口都艰涩:“唐誉……唐誉他自己知道吗?”
这句话,好像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住了唐弈戈。唐弈戈很久都没回应。
他的安静给了丹增答案,唐誉知道。那孩子可能从小就知道,只不过他背负着一切长大了,长成了顶好顶好的样子。但这恰恰是最残酷的,他应该没有怪过任现人,这是最残忍的事情。
佛堂的藏香也没法给他们一个周全的答案。
丹增跪在唐弈戈的对面,唐弈戈跪在他的对面。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湮灭。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丹增全部想通了,怪不得唐弈戈不喜欢“短命”的礼物。他不喜欢消亡,不喜欢破损,他什死都要十全十美,因为他抓不到十全十美。他听到了唐弈戈身体里无言的痛楚,那些痛苦扎着丹增的血,在他的骨头上生长,于是也变成了丹增的一部分。但是这不够,远远不够,他再如现痛苦,再如现共情,对上的都是唐弈戈。因为他的爱,他理解了唐弈戈,可是他永远感受不全唐弈戈从小到大的剥离。
生命无常,可又有几个人能轻盈地承受无常。
两只手被他攥疼了,丹增却不觉得疼了,他多希望唐弈戈在他身上发泄完全,都发泄出来。唐弈戈就在这时候松开了右手,那只手摸向了他自己的心口。从来游刃有余的眉心在紧锁,唐弈戈自己都察觉到呼吸在变轻。
他要破了。丹增不敢碰他。
唐弈戈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未曾感受过的声音,心脏里的神经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丹增低着头,看着他宽阔的背就这样弯下去,比看到了山崩雪崩还震惊。他多想让唐弈戈完全说出来,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他可以听,他会听,他可以不休不止地听上几天几夜,直到自己完全承载他的痛苦。
唐弈戈动了动嘴唇,压在了丹增的锁骨上。“为什死……”
丹增的身体震了一下。
“为什死不是我。”唐弈戈问。
丹增的眼眶一刹那就全部湿润了。当他轻飘飘地说出“放下我执”的时候,他浅薄的理解从未体会到沉重。痛苦不是一种概念,它太真实了,它具体、尖锐、日夜啃噬着,从未停止。他理解了,也懂了,他听见了唐弈戈的放不下,也听见了唐弈戈的抓不住。
等唐誉回来已经是10点多了,丹增在楼上,听得到他们在楼下的对话。
“今天又在壹唐忙什死呢?准备小展宏图?”唐弈戈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完全听不出傍晚的崩溃。
“当然了,我今天整理拍卖行的图库,看到一件绝品,可惜被一个私人收藏家预定了。”
丹增听着唐誉滔滔不绝地讲着拍卖行的趣事,讲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和艺术品,讲着过几天,他要参加的一个高端珠宝画展。
丹增又走到窗边,看着北京城渐次亮起的灯火。他点开手机,找到妹妹卓玛的聊天页面。
“卓玛,抱歉,唐先生后天有事,我们的聚会取消吧。”丹增输入这行字。
作者有话说:
白小白和苏恨羽的文案过几天开,白小白是受,他小老攻的脾气挺大。
珠珠:我在修行。
也是珠珠:我白修行了。
第78章 懂得避讳
从这一天开始, 丹增觉得自己真正看见了唐弈戈。
他知道了唐弈戈的痛处,两个人完成了最后的坦诚以对。
唐弈戈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和丹增说的事情越来越多, 像找到了可以倾诉的神山。不光是唐家,还是两个唐家,还有陆家,以及沾亲带故的几个家族……丹增连那些人的面都没见过,但他们每个人的事情都听得七七八八, 几乎听完了。
丹增知道了唐弈戈父母的故事,他大哥、姐姐、姐夫家, 他舅舅家……紧跟着话锋一转, 再从他爸爸家里说回来。每次到了这种时候, 丹增不仅是聆听,他也在寻找唐弈戈的伤口,他看得出唐弈戈在疗养。
没人对唐弈戈不好, 这是丹增最高兴的事情。
就和丹增想象得一模一样, 唐弈戈也是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那种小孩。他闯了祸,家里人都没舍得责怪他什么, 永远有一个大人给他背锅。在唐誉没出生之前, 无论他去哪个家里,饭桌上他都是焦点。全家的爱和高质量的教育将他养育起来, 给了他足以顶天立地的骨与血。
每天晚上睡觉前,唐弈戈都会突然间想到什么,又把他拉回怀里。他说得太详细了, 以至于丹增产生了一种幻觉,唐弈戈是打定心思要把他们的关系扭转成“青梅竹马”,明明丹增没有参与他之前的人生, 如今也历历在目,顺口就能说出一二。
听到有趣的事情,丹增会跟着笑,比如唐弈戈在他二哥二嫂那里有个可爱的小名儿,叫“唐大宝”。大宝就是他。
听到难受的事情,丹增也会流眼泪,比如他干舅舅陆飞鹰全家满门忠烈。
而伴随着语言的深入,他们的性进入了频繁的爆发期。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唐弈戈将丹增按得更紧了些。他们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丹增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大腿肌肉的抽动,他听到唐弈戈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固执又疯狂地不肯停歇。
唐弈戈的手指不触碰他的头顶,却有意识地缠绕着他的一缕黑发。唐弈戈冷峻的棱角开始沙哑地融化,呼吸喷洒在他的身上,问他:“你有没有想过留长头发?”
没有,没想过。丹增是想要回答的,只是他断断续续、陆陆续续的声音连不成串,连好好吸一口气都难。他被按得没法呼吸,唐弈戈的嘴唇就在他的锁骨上,没有亲吻也没有啃噬,单纯是一种存在的确认了,证明这一刻的真实。
他只能伸出手,将唐弈戈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膛,像安抚孩子一样轻顺着他有力的背脊。每一次,都是唐弈戈在寻求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倒计时的港湾。
“我……我不行了。”丹增尝试过拒绝,他确实疲惫,不仅是身体上,更是情感上。要承载另一个人的秘密和痛苦,其实并非易事。
唐弈戈已经没法停止。
丹增抬起眼,撞进他的目光中。他看到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于是放弃了抵抗,他伸手环住唐弈戈的脖子,主动迎上那个吻。
额头相抵,呼吸交织。他们面对着面,丹增有些羞怯地想躲,又仰起头,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进入了一片动荡浩瀚的海洋。
就在那一刻,丹增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尊欢喜佛。男女相拥,面容上是极乐与超脱的融合。爱与欲,痛苦与极乐,恐惧与超越。这些看似对立的东西,在人类最亲密的行为中融为一体。
直到最后,耗尽了唐弈戈最后一丝精力,也暂时驱散了他脑海中的阴霾。没有吃安眠药,他抱着丹增顿珠很快沉入睡眠,呼吸平稳。丹增却久久无法入睡,他看着唐弈戈的睡颜,手指轻轻描摹他眉骨的形状。
时间一晃,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是个大半年前就订好的日子,是丹增自己订的餐厅,好难预订。
“对了,你妹妹去哪儿了?”在车上,唐弈戈忽然想到了前阵子没见到的卓玛兰泽。
要不是丹增提前编造好谎话,肯定会被拆穿:“卓玛前阵子参加了支教,她挺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
“她前阵子不是在助农么?”唐弈戈问。
丹增立即说:“先助农的,后来去支教。她总是忙个不停……”
“这样啊。”唐弈戈想了想,“你问问她有没有来北京工作的意愿,我给她安排个。女孩子……尽量别往山里跑,特别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等下次我问问她吧。”丹增摸了摸他的手。
餐厅到了,比丹增想象中还漂亮,是亭台楼阁,吃饭的地方打开小窗就是水。灯光柔和,音乐低回,也是唐弈戈喜欢的环境。这时候,丹增想要去洗手间重新调整一下藏袍,唐弈戈便站在原处等他。
等待的时候,唐弈戈看着水面倒映的夜景,思绪有些飘忽。
“是唐弈戈吗?”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那人眉眼间依稀是旧时模样,但气质已全然不同。
“霍纬?”唐弈戈瞬间叫出了他的名字。
“老同学,你还记得我?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背影一点没变。”霍纬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一种训练过的优雅,“真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唐弈戈走了过去,两人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这个在校园里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甚至过于明亮,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神韵。
“研究生毕业后就没见过了吧?”霍纬起了个话头。
“是啊,好久了。”唐弈戈和他是本科加研究生的同学,“你看起来不错。”
“你更是。”霍纬笑了笑,“不过你好像变了些,刚刚瞧见你身边有个藏族的男孩子?”
唐弈戈先笑了笑,又点了点头:“是,准备往家里介绍了。”
“恭喜。”霍纬的笑容加深了些,“正好,我可能也快要结婚了,你把你们的姓名告诉我,我给你们发请帖。不用份子钱,到时候给我捧捧场就好,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家人朋友,估计凑不齐一桌。”
唐弈戈思索片刻:“我记得……你是不是也喜欢男人?”
霍纬的笑意未减:“我就是和男人结婚。你还记得宋越彬吗?就是他。”
空气凝固了一瞬,唐弈戈很快地说:“不记得了。”
霍纬轻笑出声,又摇了摇头:“别装傻了,我知道你记得,你就是不愿意揭我老底。”他顿了顿,“宋越彬当年把我当礼物人情送到上海去了,不过我也没闲着,陆陆续续找了不少,该得到的也得到了。谁知道宋越彬又后悔了,把我押回京。”
唐弈戈听着,餐厅里轻柔的音乐流淌,与这段对话形成奇异的对比。“那你和他结婚,是被逼的还是旧情复燃?”
霍纬直说:“我说被逼的,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卑劣又小人?”
“如果真有什么事掰不过,可以找我,”唐弈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好说话,“毕竟咱们同学好多年,军训的时候你是第一个找我自我介绍的人。”
没想到霍纬忽然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唐总,你是不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了?”
唐弈戈一愣:“怎么讲?”
“感觉你和广施善缘似的,以前你可不信这些,你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霍纬可太了解他,“你应该挺看不起我这种男人吧?”
唐弈戈没有立刻回答。
“没什么看不得、看得起,”他最终说,“每个人的求生方式不一样,只要你没伤天害理,我没资格评价你。不过也算是广结善缘,算是给家里积福,有些事情也学会避讳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的屏风后,藏袍的衣角一闪而过。丹增心中一紧,若有所思。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深。王勇的车开得平稳,车内只有轻柔的音乐。唐弈戈的手全方位扣在丹增的腿上:“吃好了么?我看你今天没什么食欲。”
“吃好了,就是不太饿。”丹增笑了笑,转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突然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车正经过一座桥,就在桥墩附近,一个小小的黑影被抛入水中,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那落水的形状,分明是一只黑猫。
“停车!”丹增脱口而出。
王勇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停稳。丹增迅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怎么了?”唐弈戈也要跟着下车。
夜晚的河边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丹增立即回过头:“你别下来!”声音在风中碎了,“我看到一只黑猫被人扔进河里了,你别下来!”
话音未落,他瞧见唐弈戈的眼睛里出现了犹豫。他确实是开始避讳了,不想和任何不好的征兆、意图扯上关系,怕连累了谁。
“让王勇兄弟陪我去吧。”丹增看向了王勇。
唐弈戈朝着王勇点点头,王勇便去后备箱拿工具,夜视望远镜、折叠梯、手电筒……他都拿上了,再跟着丹增去往桥墩处。丹增找了又找,哪里能找到什么丢猫的人,只有黢黑的河面。
他和王勇找了一刻钟,没有找到任何黑猫求救的动静。
又找了半小时,丹增对王勇说:“请帮我找一块尖一点的石头来吧。”
王勇不知道他要石头干什么,但还是从河边摸来了。丹增接过了石头,跪在河岸边,手里攥着这块棱角尖锐的石头,在河堤用力地刻。石头的边缘划过整齐的巨石,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固执的心跳。
王勇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柱投在丹增身前的空地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着这位藏族小伙子好几年,从最初的陌生、不解,到如今,已经学会在他做这些“奇怪”事情的时候保持沉默。他稳稳地端着光,让那片光亮笼住丹增的背影,和他手里的动作。
手电筒的光里,丹增刻出的图案渐渐清晰。
那是一架梯子。线条简单,横是一道,竖是一道,层层叠叠,笔直而上,延伸向河水荡漾的边缘。
丹增的手指因为握着石头而用力,呼吸却很轻,他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睛,光线从缝隙里漏下一线,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坚毅。他在心里默念着经文,又是一个生命被终结。
河水沉默地流淌,仿佛什么也没有吞没。
丹增却知道,它已经走了。终于,梯子画完了,丹增松了手,石头“啪嗒”一声落入水中。他直起身,手伸进藏袍的怀里,摸索出了一个东西。
转经筒。他单手持转经筒,指尖轻轻一旋,筒身便在掌心里无声转动。他没有念出声,嘴唇微微翕动,超度经文在他胸腔里轰鸣回响。那股庄重的不可侵犯的神圣感,从他身体里弥散开,王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下了目光。
而唐弈戈站在车边。
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背影上。3年前,丹增就站在路边,像现在这样,拿出了转经筒。周围是车水马龙,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有人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两眼,又缩回去。没有人停下来,只有丹增,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边上,轻轻地转动手里的转经筒,念诵经文。
唐弈戈记得丹增转过转经筒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一个生命轮回去向的郑重送别。可是他自己做不到。
他还记得那一天,丹增说那只黑猫肯定会回来报恩的,肯定要报答送它最后一程的人。唐弈戈没想到那只小猫这么笨,居然没立即找到他们,又遭遇一次不幸。
河岸上,丹增的仪式已经接近尾声。转经筒被他缓缓收回藏袍,王勇关掉了手电筒,月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
他们走回车旁,一起进了车。唐弈戈等他坐稳,才问:“你刚才在地上画梯子,是什么意思?”
那些关于藏族水葬的习俗,梯子让水中亡魂得以攀爬而上,抵达圆满之地。
可丹增微微笑了笑:“没什么,我们不谈这个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觉悟了。
小舅舅:……你又觉悟什么了?
第79章 你又要走
唐弈戈默契地没有再问。
丹增也默契地没有告诉他。
他不敢告诉唐弈戈, 黑猫小小的身影可能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过,便被卷进了一个漩涡,再也没有浮起来。
他不敢说。其实丹增从小在高山长大, 见过太多的生死,羊羔出生时死于失温,老牦牛在转场途中倒在山路上,鹰把死去的动物叼上天空,一切都有尽头的归宿。但此刻的唐弈戈接受不了, 他避讳。
更不会告诉他,在西藏, 水葬是一种传统。
丹增不希望他有挣扎和顾虑, 唐弈戈一看就是被精心养大的。他应该在城市里驰骋, 在青稞地里奔跑,在爱里圆满。
而王勇也没有说,同样闭口不言, 大家都守着一样的秘密。
第二天, 丹增跟着唐弈戈回陆家,去那个他已经熟悉的四合院。
唐弈戈自己开车, 他把车停稳, 没熄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你又不陪着我?”
“我不好意思, 等我准备准备,而且我现在空着手,见面要带礼物。”丹增又一次推却, “你快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好吧,我尽量快点, 你等我。”唐弈戈是想他陪着的,但最终没有勉强。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尽量快点。”
“我不急。”丹增点了点头,“你多陪老人一会儿,我在车里,不乱跑。”
唐弈戈关上了车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是大门开合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丹增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类似于暴风雨来临前的预感。他不敢往深处想,只是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将唐弈戈留给他的外套拉到胸口。
他很快睡着了。
梦是从水里开始的。
他在一片湖边,湖水是冰白色,像是被掺了牛奶,根本看不清深浅。水面很安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涟漪没有浪花。他突然低头看,看见水底下有一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发在水里散开,像一簇半透明的雪莲花。那个人在往上浮,手臂徒劳地向上伸着,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了,但就是伸不出来。
是唐誉。
丹增急得要命,他想要跳下去救他,但脚下生了根似的动不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块冰面上,厚厚的、全透明的冰,像一层玻璃把他和唐誉隔开。他看见唐誉的嘴唇在动,在喊,但水底下传不出声音,只有一串气泡从他的嘴边升上来,在冰面下方破裂。
救命,救命。丹增开始疯狂地用拳头砸冰面。冰面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他又用脚踹,用额头撞,冰面依旧坚不可摧。他急得满头大汗,指甲在冰面上刮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铺天盖地的绝望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跪下来,用手指在冰面上画,可他的手指没有墨,只有血,血在冰面上凝结成红色的冰珠,他突然又停,不对,我为什么要在冰面上画梯子?我是要救人,又不是……
冰面下方的唐誉不动了。他的四肢在水中舒展开,安安静静地沉向更深的地方。他的眼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晶,但那双眼睛透过冰面,直直地看着丹增。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一切的认命。
一声惊呼,丹增猛地睁开了眼睛。
车里很暗,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他的脸一片惨白。后背和前胸全是汗,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是梦。只是一个梦。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睡了不到一刻钟。唐弈戈还没有回来,丹增抱着他的外套深呼吸,熟悉的气息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唐弈戈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院子里的花香。丹增闻得出来,唐弈戈告诉过他,院子里种了不少茉莉花。
“等久了吧?”唐弈戈一把拢住丹增的脸,“怎么还热出汗了?”
丹增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唐弈戈的手臂越过来,帮他系好安全带,又朝前方指了一下:“你看那边。”
丹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墙外有一棵树。树干不算粗,但枝丫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唐弈戈有点自卖自夸:“那就是我小时候种下的枣树。”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语气郑重地承诺:“等今年结了冬枣,我给你摘。”
“好。”丹增的声音有一点哑,将梦境压下去,“我会慢慢习惯吃冬枣的。”
回到家已经快10点,丹增洗漱之后早早躺下,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不知数到第几组的时候,困意终于重新涌上来,把他拖进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是被声音弄醒的。唐弈戈的声音很轻,很急促,像是在极力压低音量,但又压不住话语里的震惊。丹增睁开眼睛,卧室里一片漆黑,他听见唐弈戈在门外说了几句,而后脚步声走近,门被推开了。
“丹增。”唐弈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醒醒。”
丹增撑着坐起来,顺手按亮了床头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唐弈戈的脸,他的神色不太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唐誉被车撞了。”唐弈戈说。
丹增的脑子像被人猛敲了一棍,嗡一声,所有困意瞬间消散。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正要开口问严不严重,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是真正的白光,像有人在房间里开了一盏很亮的灯,又瞬间关掉。那道光一闪而逝,但他眼前的画面已经变了。他不再站在卧室里,而是站在一条街上。路面湿漉漉的,下着好大好大的雨。路边有一辆车翻了,车很小很小,车灯碎了一只,玻璃碴子散落一地。
然后他又看见了枪。
他不知道那把枪是从哪里来的,一只握着枪的手,枪口正对着唐誉的太阳穴。
砰!
枪声没有传进他的耳朵,但他感觉到了。那股冲击力从地面上传过来,震得他的脚底发麻。唐誉的头猛地偏向一侧,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裂开,碎片翻滚又重组。丹增又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四面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换气扇嗡嗡地响着。房间中央有一把铁质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被反绑在椅背上,脚踝也被绳子捆住,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
椅背后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丹增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那人的轮廓被一团模糊的阴影笼罩,只能看见他的手。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握着一把刀。刀身很长,很窄。
那只手没有犹豫。它握着刀,对准唐誉的心口,直直地扎了下去。
唐誉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手把刀抽出来,又扎了一下。
又是一下。
血从唐誉的胸口喷出来,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朝着丹增的脚边蔓延。丹增无助地盯着唐誉的脸,看见他缓缓抬起头来。血还是血,伤口还是伤口,但那张脸不再属于唐誉。眉骨的弧度变了,下颌的线条变了,那双眼睛的颜色变了。
是唐弈戈。
丹增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把他从噩梦中拽了出来。他的视线里是真实的卧室,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速度快得像是要炸。
“丹增!丹增?”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手腕被人抓住了。两只温暖的手,是唐弈戈的手。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正对着他,近到他可以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是唐弈戈安然无恙的面庞。丹增忽然放心了。
“做噩梦了吧?”唐弈戈的声音又急又沉,“深呼吸,别怕,没事。”
丹增开始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他的手指依然在发抖,但视线逐渐恢复了焦距。
“别怕,就是一个噩梦,梦都是假的。”唐弈戈劝着,可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别害怕,我在。”
丹增没有说话。他抬起被他握住的手,不停颤抖着抚上唐弈戈的脸。他的手指从唐弈戈的额头滑到眉骨,沿着鼻梁到鼻尖,然后是人中、嘴唇、下巴。他在用指腹确认这张脸的完整性,确认它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刀刺出来的窟窿。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盲人在阅读盲文。
“你没事。”丹增终于可以说话了。
“我没事,我没事。”唐弈戈被他摸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没有躲开,安静地让他摸。
确认完毕之后,丹增的手垂落下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刚才叫得那么大声,会不会吵到唐誉?但他立刻想起唐誉听不见。
唐弈戈仿佛看透了他心底翻涌的杂念。他松开丹增的手腕,又一次拢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擦过他额头上的汗。他的手心很热,不像丹增的脸,又冷又湿。
“做什么噩梦了?”唐弈戈问。
丹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柔软。他想告诉他,告诉他关于那个梦,关于冰面下的唐誉,关于那把枪,关于那柄刀,关于那一场车祸,关于最后那张变成了唐弈戈的脸。他想告诉他,他看见了死亡,看见了血。
但他没有。
丹增只是张开双臂,尽量将唐弈戈整个抱住。他的手臂绕着唐弈戈的脖子,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唐弈戈的脉搏在颈侧跳动。他把脸埋在唐弈戈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唐弈戈的睡衣布料,说了一句:“我没事。”
说完这3个字,他感觉到唐弈戈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是松了一口气。唐弈戈没有追问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在他后心处一下一下地抚摸。
“没事就好。”唐弈戈放心了,“一切都有我。”
丹增闭上眼睛,用力地,把自己嵌进这个强大的怀抱里。
过了两天,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这天下午,唐弈戈外出了一趟,回家的时候一楼安安静静。他上二楼,直接去卧室或书房找,现在丹增很喜欢去他书房里看书。唐弈戈已经计划给二层重新装修一下,去掉一个客卧,改一间藏式装修的书房,或者茶室。他把人从山上弄下来,总不能让人找不到熟悉的生活轨迹。以后如果可以的话,他完全有能力给隆达弄下来,反正唐家有马术俱乐部。
丹增放心不下妹妹和弟弟,弟弟好说,姚冬就在北京训练。妹妹可以来北京工作,他们每天都能见面。至于云起和虫草生意,唐弈戈可以亲自选拔人才,给丹增培养团队,生意还可以扩张。
现在,宁静书房里的某个抽屉开着。
唐弈戈没有秘密,家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对丹增顿珠敞开,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他不喜欢掖着藏着。他曾经对丹增说过,家里每个地方你都可以看,就是动我电脑之前说一下,我把该存的东西存好。
丹增却从来没翻过什么。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拉开了一个抽屉。
唐弈戈走到抽屉前,里面放着一份报告。是他和唐誉的配型报告。里面详详细细罗列了各种检测项目,还有两个人的等位基因对比。这是唐弈戈曾经做过的准备,如果外甥出了什么事,身上什么器官不行了,换他的。
唐弈戈推上抽屉,走向了佛堂。
佛堂的门是虚掩,唐弈戈进入之后,发现佛堂的地板变了模样。
4块宽约50厘米的木板拼接在一起,平铺在地面上。木板的颜色很浅,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好像用木榫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丹增正俯着身子,用一支极细的笔在木板上勾勒。他极专注,整个人像一座凝固的雕像,从侧面看过去,连呼吸的起伏都难以察觉。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张纸,纸上画着草稿,像是几何图形,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唐弈戈站在门口,盯着那些木板,盯着丹增手里的笔,盯着他那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神情,心里忽然涌起毫无来由的预感。
他不知道这个预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这些木板和工具的一刻就脱口而出,但他的话已经先于思考,说出了口。
“丹增顿珠,你是不是又要上山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三阶段快过了,然后咱们即将迎来下一阶段。
小舅舅:把煤球弄下山。
隆达:啊?我也要下吗?
小舅舅:对,再弄个犬舍。
藏獒:啊?我也要下吗?
第80章 坛城沙画
佛堂里的光线护着丹增。
唐弈戈改造这里的时候也学习了不少, 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丹增需要。那时候丹增一下山,无聊的时候眼神会很空。唐弈戈没见过那种空, 像这个人把魂留在了雪山上。他不想仅仅得到丹增的身体,还有他的灵魂和情感。
于是有了这间佛堂。
此刻丹增的面前摊开了一大块橘红色的底布,旁边摆着8、9个小碟,碟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丹增的手很稳,描绘出木板上的线条, 又用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锥形铜管。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小棍,轻轻敲击管壁。
铛铛铛, 彩色的粉末如细沙, 一颗一颗、一粒一粒地, 从铜管尖端流泻下来,在木板上聚成一道蜿蜒的线条。那线条正在勾勒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层层叠叠, 圆环与方城交错, 是某种微型宇宙的模型。
“你是不是又要走?”他又问了一次。但答案已经知道了。
丹增昂起脸来,那双眼睛干净、平静, 没有波澜, 没有涟漪。他把铜管轻轻搁在碟沿上,动作小心, 像在安放易碎品:“是。但我不是走,我是回去了。”
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回去了’和‘走’有什么区别?”唐弈戈看不透他,“你就非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么?”
丹增没有接他的话。他低下头, 伸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倒了一些深红色的粉末在掌心。
“这是朱砂。”丹增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古书上叫‘丹砂’,研磨多遍才能当作坛城沙。”
唐弈戈皱了皱眉。他搞不懂丹增为什么突然跟他讲这些,丹增的脑海无边无垠,他要绕好几个弯才能摸到边。
丹增又拿起另一个碟子,里面装着土黄色的粉末:“这是雄黄,也叫黄金石,藏地的寺庙里画坛城也用它。”他放下雄黄,又拿起一个浅绿色的碟子,“这是孔雀石,要碾碎了再用淘洗法去杂质,剩下的粉才能用。每一种矿石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如果急,它碎得不好,颜色就不正。”
丹增一个一个地介绍过来,矿石的名字、产地、研磨的方法、在坛城中的象征意义,缓缓地说给唐弈戈听。唐弈戈站在原地,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他不知道丹增在干什么,但他知道丹增在用这种方式回避他的问题,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来拖延一场注定要来的对话。
“所以,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走?”唐弈戈终于打断了丹增的话。
“我只想告诉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盲目的,它们都有意义。”丹增指着眼前那些色彩斑斓的粉末,“现在我要用10天,来做坛城沙画。”
他顿了一下,显然是斟酌:“原本,这幅坛城沙画是我准备送给唐誉的最后一份礼物。真是不凑巧,我准备了3份大礼,结果都没能送出去。”
“坛城沙画在我们那里,是一种修行。制作者要花几天甚至十几天,一沙一沙,把坛城叠出来,每一个圆环,每一道线条,都要精确到毫厘之间。坛城是佛的居所,是宇宙缩影,是完美的。”丹增的手指在木板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但是做完之后,要把沙画全部毁掉。刷子扫过去,十几天的心血,一瞬间消失。然后把那些沙收起来,倒进河里,让水流带走。”
他抬起头,看着唐弈戈,目光清澈而坦然。“因为不要执着。什么都是留不住的,你越是想抓住什么,什么就越是会从你指缝里流走。最完美的作品,最后也要归于尘土。这个道理叫无常。”
“这份礼物我不会……”唐弈戈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丹增截断了。
“你不会让唐誉收,我知道,我不是为了气你。现在它不是送给唐誉的。”丹增的语气坚决而笃定,“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会越界去做让你为难的事情。这幅沙画,我决定送给我自己。”
“送给你自己?”唐弈戈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抓住丹增的手臂,把他从毛毯上拉了起来。丹增的手腕很细,唐弈戈的手掌合上去,能完全包住。那层薄薄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反而自己已经翻江倒海。
“你是什么意思?你就非在这时候和我分开?”
丹增没有挣开,他反而迎着唐弈戈的力道往前迈了半步,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唐弈戈的腰。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唐弈戈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和你分开。”丹增的声音闷在唐弈戈的衣服里,听起来有些模糊,“我是怕你以后会和我分开。”
唐弈戈还没来得及开口,丹增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了他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的布料,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在感受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我看到了你的报告。”
唐弈戈按住了他的手背。
丹增停了一下,而后他把额头重新贴回唐弈戈的胸口,侧着头,耳朵对准心脏的位置:“我知道,如果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真的会把器官都给他。血脉这件事,我理解,所以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他出事,他没事,你才没有事。他的平安就是你的平安。”
就和他噩梦里一模一样,唐誉的面孔最后变成了唐弈戈。丹增和唐誉的接触很少,他一直在共鸣唐弈戈的声音。
他说的这些,唐弈戈也理解,可唐弈戈不想接这个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丹增的眼睛:“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能不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丹增点了点头,第一次叫他正式的名字,“唐弈戈,你没发现吗?其实你变了。”
“我没变。”唐弈戈条件反射地回答。
“你变了。”丹增重复了一遍,“你以前不是平白无故对人施以援手的人,特别是你不熟悉的人。可是这段时间,你主动帮了白书斋的白小白和苏恨羽,吃饭那天你遇上了老同学,你同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帮他。”
“我一向都这样。”唐弈戈说。
“不,你的宽容确实让你愿意对人施以援手,但现在你是在积福。”丹增一字一顿地说,“你心里是相信的,对吧?”
“那也没有错吧?”唐弈戈承认,“我就是在积福,可我只相信好的那方面。别再说你下了山会有不好的事情了,你的山又没怪你,你们不是讲慈悲的么?你们不是讲众生的么?那凭什么你下了山就要出事?你的山就那么小气?”
丹增等唐弈戈的声音落下,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可能的。我从小有信仰,我比你了解。你如果真的信了好的那一面,你就一定会避讳坏的那一面。你越是相信积福有用,你就越害怕噩兆和暗示。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如果我留下来,唐誉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会想,会不会我不在山下,这件事就有转机。人性就是如此,出了事一定会想因果链。到那个时候,你心里的那根刺就会越扎越深,你会恨你自己,也会恨我。”
“我不会。”唐弈戈说,“我不会。”
“那你眼睛里为什么有犹豫呢?”丹增看见了。
唐弈戈看向了别处:“你以为你走得了么?你以为你在我手里真能跑出北京?”
但丹增听完,反而笑了。“我当然知道我跑不了。就算我跑到国外,你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翻出来。但我也知道,你根本看不上强制和囚禁的手段。”
唐弈戈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他第一次希望丹增不用这么了解他。
“因为你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关系,一个人用权力和金钱把另一个人攥在手心里,然后还自以为是爱情。”丹增爱上的人就是如此优秀。
唐弈戈安静了下来。是,他看不上。他从骨子里看不上那种手段。仗着自己手里有点权势,就把人当物件一样抢来抢去,留不住就关起来。他就算再不择手段也有自己的底线。他配得上全心全意、全力以赴、主动的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火苗跳了几跳,那些五颜六色的矿石粉末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颗碾碎了的星辰。
“你就非要走么?”唐弈戈终于开口了,“你考虑清楚了么?”
“考虑清楚了。”丹增要走,但眼里是留恋。
“你就不怕我怪你么?如果你这样一走,你就不怕我们算分手么?”唐弈戈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丹增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怕。我怕。但是我更怕你怪我。我更怕以后的你会想,如果丹增顿珠那段时间没有下山就好了。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真正没了可能。坛城做好之后就会毁掉,但那些沙会被倒进河里,顺着水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唐弈戈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丹增重新拉进了怀里。“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唐弈戈不信你的山!你要是铁了心要走,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把你弄下来,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回得去?”
“你不要说这个。”丹增心里一凉,他仿佛知道唐弈戈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这些年,你说你不敢承担责任,你懦弱,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你自己想下山,没问题,我来。我给你担着,你下了山,所有人都知道是我逼你的,和你丹增一点关系都没有!”
丹增马上制止:“慎言!”
“慎什么言?”唐弈戈早就不信了,一直不信,“你下山就行了,有什么不好的冲我来!我给你顶着不就行了?责任是我的,后果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就算你的神……”
丹增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唐弈戈的脸,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唐弈戈的嘴。这不是一个亲吻,更像是一场截击,一场用身体完成的拦截。他不能让唐弈戈继续冒犯,因为自己相信,所以他相信有些事情真的会发生。
唐弈戈停住了,他感觉到丹增的嘴唇湿润而温热,混杂着丹增想要落泪的心情。
那个吻短暂得像是幻觉。丹增随即用手捂住了唐弈戈的嘴,他的掌心贴着唐弈戈的嘴唇,指尖微微发抖。
“刚才的话都不作数!”丹增说,他的呼吸非常不稳,方才平静淡定的他已经无影无踪,“说者无意,不作数!”
唐弈戈站在原地,想把丹增的手从自己的嘴上拿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是拿不开,而是他知道拿开了也没有用。
直到丹增自己将手放下来。
“哪怕你这次回去……”唐弈戈看向他,“我们就当分开了。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你也要走?”
丹增没再说话。
唐弈戈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然后他说:“好,我不逼你,我也不喜欢逼任何人。”
这天之后,丹增没有再提上山的事,唐弈戈也没有再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丹增在佛堂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他安静地制作沙画,各色矿石研磨的彩沙被装在细长的铜管里,鲜艳地呼啸着,再倾泻而出。有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他跪下来,用一个丁字形的刮板一点一点地推着沙子,在信仰的牵引下勾勒出精密对称的几何图案。
几排规整的同心圆,中心的曼陀罗已经现出了雏形。沙粒经过挑选,颜色从深红到浅红渐变,边缘锋利得像是用刀切出来。唐弈戈多次站在佛堂门口,看了很久。
丹增的手指继续移动,沙粒簌簌落下。
图案开始变大,向外扩展了一圈,出现了花瓣形状的纹路,靛蓝色和金黄色交织,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
第3天,第4天,第5天,第6天……唐弈戈看着那座坛城在丹增手下一寸寸地生长出来。他猜,原本丹增是希望唐誉能深度参与这幅沙画的创作,但阴差阳错,是自己陪着丹增做完。
沙画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繁复,越来越精美。细密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藏青、朱红、明黄、翠绿、月白……无数种颜色被精准地摆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构成一个完美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第7天,坛城的主体结构完成了。
是一座立体的宫殿,四面的城门上有小巧绝伦的佛像轮廓,屋顶的宝伞和经幢,都是用比米粒还小的金砂堆叠起来的,光芒流转。
第8天,丹增开始填补最后的细节。他的动作变得更慢,更轻,每一粒沙落下之前,他都会停下来,反复斟酌。
第9天,当最后一颗白色的沙粒落在宫殿的尖顶时,丹增收回了手。
他端详着眼前的坛城,像是父亲看着初生的婴儿,又像是信徒看着神明的塑像。立体的沙画完美得不像人力所为,浑然天成,自生自长。它不像是被做出来的,倒像是本来就存在在那里,只是借着丹增的手,从虚空里显现了出来。
丹增开始诵经。他没有避讳唐弈戈,也没有刻意让他听到,闭着眼,嘴唇翕动,念着音调起伏的藏语。这沙画绝对不是他创作出来的,坛城本身就在。
唐弈戈看着丹增的背影,看着那座辉煌的坛城,知道他要走了。
第10天,丹增摧毁了沙画。
耗时9天建造的坛城变成了一堆混杂的沙粒。曾经界线分明的颜色全部搅在了一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共同完成了一场绚烂的坍塌。丹增的手上还沾着彩沙的粉末,他不可惜了,因为他感受过。
唐弈戈慢慢地走进佛堂,蹲下来,伸手想碰一碰那些沙子,手指却在距离沙堆几厘米的地方停住。
“你真的考虑好了?”
丹增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底板上的余沙,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帆布袋,蹲下来,开始用手一把一把地把沙粒捧进去。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收拾一件平凡的行李。
“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丹增又忍不住地看他。
唐弈戈转过头,看向窗外:“沙子也不能留下来?”
“要送到流动的河水里。”丹增把袋口扎紧,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这是规矩。”
唐弈戈沉默了很久。他还能闻到空气中残余的矿石粉末的气味,又干燥,又干涩,像是高原上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和木根。“现在回成都的机票是不是不好买?”
丹增将帆布袋抱在怀里,嘴角微微向下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状。“我已经买好了。我明天离开,你不要送我。你送我,我会舍不得,舍不得的离开更难过。”
他抱着沙子站了起来,用藏语说了一句再见:“??????????????????????”。
唐弈戈等他离开佛堂,蹲下身,在木板的缝隙里发现了几颗漏掉的沙粒。他用指尖把它们捻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紧了拳头。
那几粒沙硌在手心,有点疼。
他只能松开了掌心。
作者有话说:
坛城沙画真的非常壮观。
小舅舅:你信不信我强制你!
珠珠:你太伟大了,你不干这事。
小舅舅:???
第81章 故人
又一年秋天, 来得猝不及防。
就像年复一年的离别,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银杏叶就已经黄了。
唐弈戈坐在车后座, 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金灿灿的银杏树一路向后倒,像时光奔跑。
这一年过得真快,快到他有时候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都抓不住具体的画面。
车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王勇把车开得很稳,缓缓拐进通往陵园的小路。
这条路唐弈戈走了很多次, 熟悉得可以闭着眼睛数出每一个弯道。谭星海坐在副驾驶上, 低头翻着手机, 确认今晚的行程。罗羽坐在唐弈戈的右边,目光永远警惕。
每个人胸口都别着一朵白色小茉莉,花瓣洁白, 清香若有若无。唐弈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那一朵, 伸手轻轻正了正。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偶尔, 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更衬得这里肃穆而寂寥。
车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
王勇先下了车, 快步绕到左后座,为唐弈戈拉开车门。深秋的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气,有季节性的凉意。唐弈戈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茉莉花, 弯腰下来。
谭星海和罗羽跟在他身后,王勇也默默跟上,一行人无话, 不忍打扰这里。
墓碑不大,是老式的墓碑,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太姥姥和太姥爷的名字。墓碑上方嵌着一张合影,老照片翻印的,像素不高,已经模糊了。照片上,太姥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太姥爷则是一身军装,眉眼之间透着英武。
唐弈戈蹲下身,把怀里的白茉莉花轻轻放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仔仔细细擦拭墓碑上的每一寸石面。从照片到文字,一点灰尘都不放过。
“太姥姥,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懂事,像是对着一位还活着的老人说话,“您最喜欢的茉莉花,新摘的。”
他点上香,青烟袅袅升起,又缓缓飘散。
墓碑是合葬墓,可也有遗憾。太姥爷的尸体当年没有找回来,太姥姥是和自己为丈夫准备的衣冠冢合葬的。她走的那天很安详,家里人发现她的时候,她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睡着了。
太姥爷到今时今日,仍旧没有回家,不知道在哪里。
在线香燃烧时,唐弈戈轻轻抚过太姥姥的名字,指尖沿着石刻的笔画慢慢移动,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触摸到这个从未见过面的老人。
“走吧。”等香燃尽,唐弈戈亲手将香炉擦干净。
一行人重新上了车,王勇发动车子,沿原路驶出陵园。一驶出陵园的大门,速度就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变成飞速后退的剪影。唐弈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应该是在闭目养神。
谭星海在副驾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便没有开口说话,继续确定手机上的行程安排。
两小时后,车子在市区里穿行,快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王勇放慢了车速。这个路口往左拐,沿着导航走的常规路线会经过什刹海,往右拐则是一条绕一点的路。这一年,只要快到这个地方,王勇就会自动往右拐,哪怕导航一直在喊“请在下一个路口左转”,他也充耳不闻。
没有人提醒他,没有人下指令,但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自从有人离开,唐总再也没有走过什刹海那条路,自动屏蔽了这条街的西藏驻京办和珠穆朗玛宾馆。
王勇每次靠近这个地方,方向盘就会自动往右打。
唐弈戈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谭星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声音平稳地说:“唐总,今晚是亚太文化中心的剪彩活动,亚太地区的负责人、联盟主席和全球副总裁都会到场,剪彩由您和这三位一起完成。之后会有半小时的参观流程,然后是合影环节,总时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唐弈戈说:“好。”
谭星海继续说下去:“晚上的流程走完之后,主办方那边安排了一个小型的晚宴,您要是累了可以不去。我已经跟对方打过招呼了,说您晚上还有安排。”
“好。”唐弈戈又闭上了眼睛,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到了晚上,车子停在了亚太文化中心的展览厅前。颇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采用了大量玻璃幕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入口处铺着红毯,两侧站了不少工作人员和自媒体。唐弈戈下车的时候,早就候在一旁的负责人和联盟主席立刻迎了上来,与他握手寒暄。全球副总裁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热情地向唐弈戈介绍今晚的活动流程。
剪彩仪式设在主厅的正中央,4根红色的彩带横跨舞台前方,4把金色的剪刀分别放在红绒托盘里。
唐弈戈站居中间的位置。
4个人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同时举剪,咔嚓一声,彩带同时断开,落在托盘里。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整个主厅亮如白昼。
唐弈戈放下剪刀,脸上带着礼貌而得体的笑容。这种场合他经历得太多,完全形成了肌肉记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来宾觉得冷漠疏离。他转过身,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开始参观中心的各个展区。亚太文化中心规模不小,分为好几个主题展,涵盖了亚洲和太平洋地区的多种文化元素。
工作人员一边走一边介绍,唐弈戈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个问题,显得他既专注又用心。
整个参观流程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最后是合影环节。亚太地区的多位少数民族代表也被请上来合影,他们穿着各具特色的民族服饰,色彩斑斓又灵动,首饰大多是祖传,在整个大厅里熠熠生辉。唐弈戈站在人群正中间,配合着摄影师的要求,换了几个不同的角度,始终保持着那份礼貌的微笑和耐心。
谭星海和罗羽没有参与合影,他们站在休息区的某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谭星海的目光在那些少数民族代表身上扫过,里面有穿着傣族筒裙的姑娘,有戴着苗族银饰的妇女,有穿着蒙古族长袍的老人,还有一个……
他和罗羽的视线都同时凝固了一下,而后,两个人又若无其事且心照不宣地移开了。他们继续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等全部流程走完,已经将近晚上9点了。唐弈戈礼貌地婉拒了工作人员继续陪同的请求,说自己想去吸烟室休息一下。工作人员立刻热情地指明了吸烟室的方向,唐弈戈道了谢,一个人穿过走廊,往吸烟室走去。
吸烟室很大,两面是双层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车流光带在夜色中穿行。吸烟室里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吞云吐雾,彼此之间保持着不冒犯的距离。
唐弈戈推门进来的时候,有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但也没有冒然上前搭话。在这种场合里,唐弈戈哪怕不说话,身边没有负责人和全球副总裁,旁人也不会误以为他是普通的邀请贵宾。
唐弈戈走到空置的烟灰箱前,从西装内袋拿出扁平的商务烟盒,里面只有几支。就在他即将衔住烟嘴的前一秒,余光忽然一闪,一抹耀眼的藏红色从他视野边缘掠过。
非常纯粹的藏红色,和藏红花一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热烈奔放,像是雪山上燃烧绽放的一簇火焰。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年龄不大的藏族青年正站在吸烟室外面的玻璃窗前,背对着他,应该是在低头看手机。他身上穿着一套精美又精致的藏服,藏红色的底色,绣着金线和银线的纹样,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腰带,腰带下方坠着一块掌心大的圆形金牌。整个人站在那里,即便是背对着,也很难让人装作没看见。
唐弈戈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留了1秒钟,然后收回来,低头去摸打火机。就在他皱眉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右侧响起。
“唐总,晚上可以一起吃个宵夜吗?”
唐弈戈看过去,一个漂亮的男孩儿正站在他右边,手里举着一个已经打好了火苗的打火机。男孩儿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精心雕琢严选过,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碎钻,在吸烟室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双眼睛看着唐弈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切。
打火机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在男孩儿的瞳孔里,也跟着一跳一跳。他就这样举着打火机,歪着头,笑容灿烂地看着唐弈戈,仿佛他们早就认识了很久,这个邀约只不过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续篇。
唐弈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打火机,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了自己的,轻轻地卷亮。
香烟翻转了一个方向,伸向那个跳动的火苗。点燃的那一瞬间香烟发出自然而然的燃烧声,橘红色的火光在烟头处亮起,而后慢慢暗淡下去,变成一圈灰色的烟灰。
唐弈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缕白色的烟雾。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他半低着头,没有看旁边的男孩儿:“你认识我?”
男孩儿的笑容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减退半分,反而更加灿烂了。他往前凑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声音说:“所以我们能否认识一下?就当作我一往无前的奖励?我今年21岁,还没过21生日,算20吧。”
唐弈戈没有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左侧的余光里,藏红色的青年依然背对着他,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一切。吸烟室里另外几个人也都各忙各的,没有人往他们这边看。搭讪,邂逅,偶遇,只要这些词和唐弈戈沾边,就会成为秘闻。
男孩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用商量的语气问:“唐总要是不喜欢我这样的,还有其他风味的。”
唐弈戈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他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烟灰缸里,然后把还剩大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等烟彻底灭了,他才抬起眼来,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无可挑剔的男孩儿:“他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俏皮的小虎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您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他扎西顿珠。”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以前只是装扮成藏族青年的模样,现在连名字都有模有样。
“我不喜欢。”唐弈戈只留下这一句,转身离开了吸烟室,隔绝了铺天盖地、前赴后继、没完没了的漂亮脸蛋和订制偶遇。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谭星海和罗羽已经等在那里了。
谭星海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上来,刚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唐弈戈的表情有些不一样。
“唐总这是遇上了?”谭星海问。
“你们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唐弈戈也是问罗羽,按照罗羽的观察力,场上晃着那么大的一个目标,不可能没发现。
罗羽不会撒谎,轻声说:“我也分不出他到底是不是代表。是我的过失。”
他看向星海,两人同时叹了一声,自从唐总的身边空出来,穿着华美藏服的漂亮男孩儿都在和唐总偶遇,在各种各样的场合里。全世界认定了唐弈戈钟情这一款,会为同款的贵替而留步。
唯独没有那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
复合阶段开始!
小舅舅:我不是喜欢藏服,我是喜欢煤球!
别人:好的,美黑!
关于珠珠的离开,我是觉得挺复杂的,就像珠珠做点心的那件事,两个人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是两个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错。他们没有爱不爱的误会,是真真正正的人生在对撞。珠珠他是有信仰的人,他确实太害怕了,一旦出了事,他知道已经不再是无神论的唐弈戈会想别的。而唐弈戈一刹那的心虚,也验证了珠珠的猜测。他一方面怕自己违背对神山的誓言而受到惩罚,一方面又退缩了,他能想到的就是我得回去,这样对你最好。他想要放下的执念不是舅舅,而是他的纠结。小舅舅在这个特殊时期已经分身乏术,没有任何精力去苦苦挽回他,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你要走,好吧。再有就是小舅舅他说有什么报应冲我来,对一个对信仰深信不疑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一击,给珠珠当下就吓炸毛了。他俩没什么狗血的,纯是信仰和性格底层代码在打架,珠珠习惯性让舅舅扛事,这一次决定我不让你扛了,我自己想想办法(呲溜了一下)。不过等小舅舅缓过来,他心里肯定也有自己的情绪,你就不能再让我替你多扛一次么?我这么需要你的时候,你居然走了。但也不至于到由爱生恨的程度,就是一口气。
第82章 缘
明明已经是深秋, 可唐弈戈还是燥热。
晚高峰的车流在环路上凝滞,唐弈戈下了车,第一时间就将衬衫扣子解开, 说不出得烦躁。他进门的时候,徐桂兰正好从厨房端出一碗汤,看见他就皱起了眉:“瘦了。”
“徐姨,您上午是不是刚见过我?”唐弈戈脚步没停,只想躲过。
“你站住。”徐桂兰端着汤碗站在楼梯口, 像拦路的门神,“我炖了一下午的松茸鸡汤, 你喝一碗再上去。”
唐弈戈看了一眼那碗汤, 汤色澄黄油亮, 香气浓郁,只是他缺好胃口。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家里真正的霸总是徐姨,在饮食方面拥有着最高决策权和一票否决权。
“可是我在外面吃过了……”唐弈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外面是外面, 家里是家里。”徐桂兰盛了一勺, 往他嘴边送,“你看看你这张脸, 下巴都快成锥子了, 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您现在就在虐待我……”唐弈戈只好就着喝一口,最后站在楼梯口喝下一大碗。徐桂兰满意地接过空碗, 又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擦手:“这就对了。你胃上的病根就是你高考那年落下的,得养。”
“现在胃好了,没事。”唐弈戈擦了手, 把毛巾叠好还回去,终于可以上楼。他先简单地洗了把脸,冷水也冲不走心里的烦躁, 打开窗,深秋的晚风一点也不凉。
今天北京的深秋是不是有病?为什么和自己对着干?
唐弈戈就这么热着,把空调打开,坐在了书桌前。他摁了一下电脑的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右下角的邮箱图标显示有一封未读邮件。
他看了一眼发件人,手指顿了一下。
是“云起”民宿的季度财务报告。老派的邮件通知方式源自于云起的财务邮箱地址,排版规规矩矩,每一个数字都对得整整齐齐。报告里附上了上个季度的收支明细、净利润、分红比例,以及他个人账户的入账金额。
唐弈戈起身,将窗完全打开。
再回到座位上,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围墙维护费用被单独列了一个条目,备注里写着“围墙修缮及二期景观优化”,金额不大,但每一项都有票据扫描件附件。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边的人是如何一笔一笔核对数字,在刻板的严谨中明目张胆,写满了他们认真的疏远。
唐弈戈把空调温度精确地降低了2摄氏度。
他关掉邮件,自己和丹增顿珠之间,现在唯一的联系就是每季度准时出现的财务报告,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分红。分离契约一样,你把你的钱拿走,我把我的账算清,我们在数字上公平,在感情上也互不相欠。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我们。
每季度一封,规矩得像高中生交作业,体体面面,生怕两个人算不清。
那一年他离开了北京,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唐弈戈,唐弈戈也没有联系他,像成年人的默契。但他知道丹增回了云起,民宿的账号一直没有停更,偶尔会发一些照片,雪山、草原、经幡、石板路……还有厨房里的酥油茶和玛森糕,牧场的马和牦牛,犬舍的藏獒。
他们的圣子老板倒是不再出镜。
唐弈戈关掉了电脑,打算冲一个凉水澡。走廊很安静,现在打开了感应灯,他走过去,一盏一盏亮起来。经过衣帽间的时候,他慢了一下。
衣帽间的最里侧就是佛堂那扇门。
自从他走了,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丹增没有带走的个人用品全留在了佛堂里,他们的藏刀、酥油灯、佛像、藏香、银水碗、莲花蒲团……那个人走得太快,又走得太轻松,只留给唐弈戈一些藏匿于各处的坛城沙。
现在唐弈戈也不想进去,转身走向了浴室。
隔日,唐弈戈依旧觉得北京很热,他想给北京气象局打个电话,投诉一下今年的暖秋。世界疯了,全球正在变暖。
这天下午,谭星海不敲门,直接推门走进办公室。唐弈戈还在工作,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唐总,咱们核对一下下午的行程。”谭星海站在离桌子一臂远的地方,“3点有电话会,6点……”他顿了一下,“下午6点,壹唐拍卖行的春拍藏文化展品会。”
唐弈戈翻文件的手指没停:“不去。”
“真不去?”谭星海面色不变,显然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他还是尽职地补充了一句:“您之前的确认状态是‘出席’。”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唐弈戈终于抬起了眼,“跟藏文化有关系的以后都不去,不需要请示。”
“好,明白。”谭星海在平板上划掉了这条行程,转身要走。
“等一下。”唐弈戈叫住他,指了指手里文件,“这份展品清单是哪儿来的?谁放我桌上的?”
谭星海接过来看了一眼,认出这就是本次春拍的预展图录,封面是藏族题材,配色以红、金为主,精美华丽。“刘助吧,可能是想请您过目。”
唐弈戈把图录推到一边:“壹唐以后都不是我做主,不用再给我过目了。”
晚上6点半,壹唐拍卖行总裁办的刘若菲忙出了工作新高度。
刚刚确认完名家邀请函,又核对现场媒体名单,此刻的壹唐正在改朝换代,也是她不可多得的上升机会。终于有了喝口水的时间,刘若菲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小瓶纯净水,眼尾一扫,雷达一般的职业敏感马上激活。
她有意识地看向门口,果然没看错。
刘若菲疾步过去,微微欠了欠身:“唐总,您怎么来了?”她和星海对接过,唐总下午将行程取消了。
可唐总神出鬼没地来了,他没有走正门,从侧边的SVIP通道进来,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每一步倒是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整座展览馆都在等他一个人。
“顺便路过,你不用跟着我。”唐弈戈点了点头。
刘若菲是总裁办的老人,知道唐总雷厉风行,便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说:“小唐总在二楼贵宾室,需要我请他下来吗?”
“不用了,让他好好休息,我一会儿上去找他。”唐弈戈说完便往展厅的方向去了。
展厅很大,灯光调得有讲究,展品在玻璃展柜和射灯下千样千色。唐弈戈一个人往里走,两侧的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拍品,也有一些是展览用途和私人收藏。鎏金的佛像、老蜜蜡的佛珠、刻满经文的铜片、织工繁复的藏毯、老银镶松石的嘎乌盒……他走得很慢,每一样熟悉都历历在目。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参加过一场这样的展览,走过了重复的风景。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展厅最深处的主展区。这里的灯光比外面要暗一些,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墙,由暖黄色的射灯打亮。
唐弈戈的脚步停住了。
那些原本三三两两在看展品的人,注意力都从各自面前的展品上移开。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投向同一个方向,是唐弈戈这边。
唐弈戈知道他们看的不是自己,他们看的是他身后。
自己身后有展品。
几秒之后唐弈戈也缓缓转过身。霎时间,他眼里的光沉了下去,如同深水里慢慢暗掉的灯,又被其他的光线打捞上来,浮成整面的金。
刚刚在他背后的是一幅巨大的唐卡。
尺幅惊人,从天花板垂到接近地面,气势滂沱逼人眼前。画芯部分至少有两米多高,暗红色的锦缎装裱,工艺精湛,边缘镶着金色的卷草纹。
整幅唐卡在灯光下烁烁燃闪,淬火惊鸿,绽亮纷飞,万千明夜。
必须由矿物研磨成粉,再调和明胶液与金汁,一层一层反复晕染,沉静地呈现出厚重的质感。光辉生长出画纸,带有生命力在墙壁上延伸,朝着唐弈戈聚拢。
文殊菩萨熟悉的面容依旧慈悲庄严,右手持剑,左手捻着一枝青莲花茎。菩萨的身姿微微侧向右边,衣纹卷起轻盈,璎珞繁复,每一处都由笔触勾勒出了高光。莲花座下还是一头白狮,通体是雪白,鬃毛如银丝,根根分明,怒目圆睁和宁静安详同在纸上。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白狮的鬃毛上,是金粉,金粉细密地藏在银白色的毛发之间。
就是丹增顿珠的那一幅。
他画完了。唐弈戈深刻清晰地记得这幅画没完成的部分,记得丹增在病房里掉眼泪,在自己掌心中说“我不画了”。可是他没有遵守承诺,回到山上的他会忘记每一句话,又一次拿起画笔,又一次端上颜料,一次又一次将笔尖卷进舌尖,固执地要把自己的生命线碾在画里。
鬃毛上的银和金他画完了,莲花上的朱砂他画完了,整面唐卡的金粉由命运铺满,然后跑到这里来熠熠生辉。
现在文殊菩萨的眼睛已经点睛,仿若能看穿世间一切悲喜,亲眼看到了两个真实的大世界彼此擦肩,一人一画就此错过,将一个“缘尽于此”写到了极点。
唐弈戈往上看,文殊菩萨也不说话。你的智慧和洞察呢?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说了?
他站在这幅画前很久,站在展厅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一幅唐卡,背影沉默锋利,像一把钉在地上的凿山钉。
直到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小舅舅。”
唐弈戈忽然清醒,这才转过身。唐誉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套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气色看起来不错。
唐弈戈走向了他,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左手上。唐誉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上多了一处狰狞的巨大伤疤,永永远远地凸棱在皮肤上。
唐弈戈还知道,在别人看不到的心口位置,也多了一块巨大的疤痕。是刀尖多次刺穿之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唐弈戈每次看到这些疤痕,都觉得自己的记忆被人按下了删除键。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在他的脑子里支离破碎,他拼命回忆,也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直到想到太阳穴钝痛。
他想不起来唐誉被推进手术室抢救时,自己站在走廊里是什么表情。想不起来自己得知他心脏停跳的时候手有没有抖,想不起来那几天自己说了什么话,又安慰了哪个人。
他只记得自己以为他再次离开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是唐誉牙牙学语,他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小吆吆、小吆吆”,然后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这个画面是永久清晰的,清晰的像是昨天。
现在陈念国已经死了,唐誉又一次活了下来。
无论胸口的疤痕还是手背的疤痕,都是他命过大劫的证据。此刻,唐誉站在展品会的灯光下,笑着看着自己的小舅舅,眼里的光没有被任何东西熄灭过,也永远不会了。
“第一次自己操盘春拍会,累不累?”唐弈戈紧紧抱住了他,又掂掂重量。
“不累,我现在可是唐总。”唐誉歪了歪头,顺着唐弈戈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那幅巨大的唐卡,“小舅舅,你是不是喜欢这一幅?你要是喜欢,我走内部,不上拍。”
唐弈戈看着唐誉那张带笑的脸,静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就没有任何起伏,唐弈戈否认了:“我不喜欢。我从来就不喜欢唐卡。”
唐誉的笑容没有收,只是点了点头:“好吧,你不喜欢我就上拍了,这幅唐卡的点击率和浏览量是本次最高,炙手可热呢。”
唐弈戈又开口了,语气像是随口一问:“这幅画是怎么来的?”
“是一位收藏家的私人物品。”唐誉猜对了,小舅舅摆明就是有兴趣,“收藏家就在楼上贵宾室,我引荐一下?”
唐弈戈不动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喜欢。
也是小舅舅:我看看谁把我老婆的画给收了!
第83章 第三次黑猫
唐誉是很了解家人的人。
小舅舅一个表情、一个小动作, 他大概就能猜出怎么想。小舅舅摆明就是喜欢这一幅,嘴上又不肯承认。他对艺术品一向挑剔,能让他看这么久的东西不多, 能让他看到失神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在自己提出“引荐一下”之后,小舅舅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唐誉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楼上的贵宾休息区比楼下安静许多, 灯光调暗了几度,来自全国各地的收藏家三三两两地坐在不同的位置上。
有人拿着平板看上拍资料, 有人低声打着电话, 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养神……唐弈戈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 没有人穿藏服。
就在唐弈戈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收回来时,他看到了白洋。
白洋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身暗红色的西装,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他看到唐弈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立即走上前来:“小舅舅, 你来了。”
唐弈戈点了点头:“忙坏了吧?”
“还可以,我陪着他一起。”白洋的视线找着唐誉。
“他现在忙, 你多陪陪他。”唐弈戈说。
其实他之前也没想到,自己外甥会喜欢男的。不过喜欢什么都行,全家对唐誉的期望就是他一辈子快乐平安。小白和他好了8年, 两个人分也分不开,唐誉出事那几天,小白下一步就要殉情。
唐弈戈对白洋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 确实是精明,但就是小精明,从小缺个平台也没人引导他。现在好了,小白跟着二嫂在“探行”做事,踏踏实实地陪着唐誉。
“今天穿得挺精神。”唐弈戈很少见白洋这么打扮。
白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丝绒西装,嘴角弯了一下:“唐誉挑的,他说今天要穿情侣色,他穿墨绿,让我陪着他。”
“小孩儿嘛。“唐弈戈又看向他的领针,是唐誉西装的墨绿色。真没想到,小孩子都在自己之前修成正果。
“小舅舅。”唐誉的声音在他背后,“郑先生来了。”
唐弈戈转过身,看到的不是年轻的藏族青年,而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灰蓝色的中式对襟,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面色红润,笑呵呵,一看就是在藏圈里混得很开的老手。
不是他,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可那幅画怎么会在他手上?丹增给画卖了?
“唐总,唐总!幸会幸会!”那男人老远就伸出手来,热情得很,“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天总算是有缘见到了。我姓郑,郑远舟。”
唐弈戈伸手和他短暂一握,客套两句,没有多寒暄的兴致,能省则省。几句话过后,他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郑先生,那幅唐卡是怎么来的?”
郑远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显然早有准备。他搓了搓手里的佛珠,不紧不慢地说:“那幅画啊,是我从一位名师手里收来的。那位大师画了几十年的唐卡,在圈内很有名望,这幅画是他的收官之作。从那以后他就封笔了,不再画了。”
他说了一个名字。
唐弈戈听完这个名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他直视着郑远舟,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确定?”
郑远舟大概是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当然确定。这幅画从起稿到上色到开光,我都在旁边看着。那位大师画了大半年,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
唐弈戈转身就走。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明显地让人知道他脾气来了。唐誉立刻就跟了上去,一定是出了大问题。
郑远舟果然追了两步,嘴里说着“唐总请留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边说一边朝唐誉靠近。白洋的动作比他的话还快,一伸手,五指分开,不轻不重地按在郑远舟的胸口,将他稳稳地推退了半步。那只手挡在那里,态度再明确不过,不要靠近唐誉。
唐弈戈已经拿出手机,准备给星海拨过去。下一秒他的手机被抢了一下,唐誉站在他身侧,语气笃定地问:“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唐弈戈拿回手机:“是,不过你别操心,我让星海去……”
“小舅舅。”唐誉又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认真,“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唐弈戈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忽然意识到,圈子里提起唐誉这个名字,没有人敢小看他。
“你放心。”唐誉的语气很稳,“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查清楚。”
“好吧,但是别累着自己。”唐弈戈最终把手机收了回去。他只是没法告诉唐誉,这幅画,丹增画得很用心,他是专门给你画的,只不过没有送出去。
可世界里玄之又玄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一幅文殊菩萨是唐誉的,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它还是不远千里地回到了唐誉的手里。曾经有一个差点就成了你小舅妈的人给你画的,不是什么大师的收官之作。它的诞生不是在某位大师的画室中,而是在一家名为“云起”民宿的4层茶室里,从露台绕楼梯还要拐个弯才能进去。它不是上拍品,它单纯是作为送你的礼物而诞生,是给你的祝福。当时丹增说的话历历在目,他说你拥有文珠菩萨的洞察和智慧,所以才能救他弟弟。
现在这幅画被人冒认,被人冠以其他人的姓名进入商业运作,唐弈戈的一片神圣的白雪被人弄脏了。
离开展会的时候,外面的风一下子吹过来,仍旧没有降温的预兆。
唐弈戈是自己开车来的,他坐进驾驶座位,没有发动车,只是坐在那里出神。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又一次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解开领口的两颗衬衫纽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冷风一点一点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
所以这幅画是怎么到市场上的?它在谁的手里辗转?
唐弈戈有些后悔,他应该直接从那什么舟的嘴里撬出实话,唐誉的手段还是过于文明和法制了。
当他把车开回地下车库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车库里很安静,唐弈戈停好车,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下来。
下车后他按照熟悉的路线走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间,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动静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擦,小心翼翼地尾随了他。
唐弈戈没有马上回头,自然不是因为担心安全问题,这里的停车场要是有人埋伏当真是想闹出大事。他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小动作,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很明显就是有东西跟着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声音也跟着响了两步。
他停下来,终于回过头去。
一只猫。
一只很小很小的黑猫,正蹲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顶着两个尖角形状的耳朵,仰着头看他。它黑得太黑了,浓黑浓黑的,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黄水晶。
唐弈戈看着它。它看着唐弈戈。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峙了几秒钟。而后那只小黑猫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唐弈戈这才注意到,它的右后腿好像有点问题,走路的时候不敢用力,一瘸一拐的。
唐弈戈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蹲下去,也没有伸手,低头看着那只一瘸一拐朝他走来的小黑猫,过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一看,那只黑猫还在跟着他。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后腿就轻轻点一下地,不敢用力,但没有停下来,固执地朝着他的方向挪。
唐弈戈忽然觉得很无奈。他完全转了过来,蹲下了一点,看着那只猫,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一点回音:“你这样有意思么?”
黑猫停下来看着他,歪了歪脑袋。
唐弈戈又说:“他说你投胎之后就会来找我报恩,第一次你让车撞死了,第二次你掉进河里淹死了,第三次你在这里堵我?你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劲,每一次都半死不活的?”
黑猫没有回答。它当然不会回答,只能坐在那里,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还美呢?你知不知道你的画让人卖了?”唐弈戈不等它回答,大步走向电梯。他刷脸进了电梯间,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只黑猫还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电梯门合上了。
谭星海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刚结束了今晚的健身。消息很简短:[来我家。]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徐桂兰开的门。
谭星海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运动服,头发还有点湿,刚从健身房出来就直接开车过来了。他进门洗手,动作一气呵成,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唐弈戈站在客厅的中间,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谭星海问。
唐弈戈没有回答他,只是朝客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谭星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只超级小的黑猫坐在无比巨大的客厅正中央。
它坐得很端正,两只前爪并拢,尾巴规规矩矩地拢在身边,像一尊小小的雕塑。不知道为什么。它脑袋上的毛有些湿润。
谭星海和这只猫对视了3秒钟,转过头看着唐弈戈:“所以……你捡了一只猫?”
唐弈戈揉了揉太阳穴:“送你的。”
谭星海沉默了两秒,又看了看那只猫。黑猫依然端正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像是在等待什么。
“恕我直言。”谭星海慢慢地开口,“我觉得它身体不是很舒服。”
唐弈戈再看过去,那只猫的右后腿微微悬着,没有着地。于是他对谭星海说:“把赵祯叫过来。”
谭星海的表情很微妙:“恕我又直言,是不是应该先看兽医?”
唐弈戈半晌才有反应,“嗯”了一声:“你带着去。”
大半个小时之后,唐弈戈坐在农大动物医院大堂的长椅上。
这家医院的设施比他想象中要先进得多,等候区一排一排的长椅整齐排列,墙上的液晶显示屏跳动着,更新就诊信息,主治医生的名字和宠物姓名交替出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夹杂着猫狗的呜咽和主人的安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向诊室紧闭的门。
门终于打开了,谭星海抱着猫走出来,手里捏着各种各样的报告单:“医生推测年龄不超过3个月,右后腿骨折,需要手术固定。额前有开放性伤口,已经做了清创处理,问题不大。好消息是没有猫瘟,其他指标都还正常。不过……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等骨折手术做完再说。”
唐弈戈接过报告单,果然这只猫投胎也不聪明,伤痕累累地来了,脑子可以和煤球画个等号:“好,你去办吧。”
他把报告单还给星海,谭星海轻轻拍了拍猫的小肚子,转身去前台办住院手续。
大厅里喧嚣的声音渐渐退远,唐弈戈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那幅画。丹增为什么要卖?他下意识地回想起“云起”的财务报告,明明蒸蒸日上,完全没有资金链断裂的迹象。
那为什么还要卖?出事了?
唐弈戈皱起眉头,拿出手机,点开“云起”的社交媒体账号。他已经很久没有特意点开看了,最新的一条动态发布于昨天,是铺天盖地的白雪,屋顶上落了厚厚一层。
他熟悉的藏式彩绘被雪掩埋了大半。唐弈戈的指尖往上滑动,翻到了更早的记录,原来今年的8月初山上就开始下雪了,雪景配字:[牧场第一场雪,气温骤降]。
到现在北京的10月中,山上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很多场,很冷的一个冬天,怕冷的人难熬的一个冬天。
作者有话说:
唐誉和白洋:甜甜蜜蜜。
唐弈戈:空巢老舅。
现在就是把前面的那些伏笔收一收,小舅舅每天都在生气,怀疑全球气温变暖导致海平面上升!实则是自己气红温了……
第84章 沙
“炉火热茶, 等一场雪”。
照片里是民宿的休息大厅,壁炉烧得正旺,木桌上摆着一壶酥油茶, 两只陶碗。窗外的雪山被晚霞染成了淡金。构图很好,光影也讲究,一看就是用心拍的。
但唐弈戈没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太久,他快速地往下滑,一条一条翻看最近半年的内容。民宿的日常占了大多数, 偶尔有几条是徒步的路线推荐,还有藏式手工艺品的展示。
他没有看到丹增顿珠, 一张都没有。
以前云起老板的出镜率很高, 在灶台前煮酥油茶、在院子里修理栅栏、在牧场抱着新出生的小羊羔。可现在翻了大半年的内容, 一张丹增的脸都没有
唐弈戈口干舌燥,拧开矿泉水喝了半瓶。
他又拿起手机重新翻了翻。确认了,确实没有。云起账号的内容变成了风景、建筑、食物和偶尔出镜的员工, 唯独没有民宿老板本人。
他点开了私信对话框。对话框一片空白, 干净得像一场白茫茫大雪。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 是看起来很平淡的一句话:[你们老板好久没有出镜了。]
回复来得很快:[您好,我们的老板不喜欢出镜, 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吗?]
唐弈戈看着这行字,像极了民宿行业的标准话术,如今班觉的客服能力真是明显见涨。他又发了一句:[以前经常看到老板出镜, 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没有的,老板天天都在民宿,您如果来了就能瞧见。如果您想来这边旅游, 欢迎您选择云起,我们可以在线为您介绍。]
唐弈戈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他回复了一句[谢谢,暂时不需要],就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
北京还没下雪,可山上已经转为冬季。山上的雪更干,更轻,落在地上不会化,一层一层地堆上去,把连绵山脉变成冰。丹增怕冷,非常怕。他们在一起的第1年,唐弈戈发现丹增的体质比他想象中差得多。
小时候的经历给他落下了双腿畏寒的毛病。后来长年累月用冷水洗漱,寒气一点一点地吃进了骨头里,全凭他年轻扛得住。
中医给他调理,艾灸、药浴、膏方,赵祯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他在北京的时候就养得很好,养得金尊玉贵,健健康康的。而现在的自己需要靠一个客服来了解云起的消息,想想真是讽刺可笑。
我需要你们帮我了解?整个云起民宿除了丹增的小佛堂,哪里我没进去过?连自动门和围墙都是我亲自插手,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我都了如指掌。
唐弈戈又拧开矿泉水,将剩下的半瓶一口气喝光。
小黑猫顺利住了院,第二天,唐弈戈接到了白小白的电话,但通话的人并不是本人。
苏恨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率先自报家门。唐弈戈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有苏恨羽这么一个人。他说话很快,语气利落,说之前给丹增量身定做的苏绣衣服已经全部做完了,春夏秋冬各一套,用的是最好的料子,自己的绣工也是最上乘,问唐弈戈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暂时先不取了,就放在你那里。”唐弈戈确实没法取。
刚刚结束这一通,下一通电话就来了,今天唐弈戈的手机忙个不停。是宠物医院,说他昨天捡到的那只小黑猫已经打上了夹板,医院评估它的身体状况,暂时不能动手术,准备采取保守治疗。
宠物主人群里又发了一段视频,小猫被打了夹板,浅蓝色的固定板套在右后腿上,细长的腿像套了一截小水管。它正在抗议,声嘶力竭地叫,嗓子都叫哑了,宠物医院回荡着它凄厉的叫声,听得其他宠物的主人纷纷侧目。
可能是它叫得太过惨烈,唐弈戈下午去瞧了一眼。
他走到住院处的笼子前面,小黑缩在笼子的角落,右后腿直挺挺地伸着,身体抖得像筛糠,眼神又凶又怂。看到他靠近,它叫得更响了,像是在骂人。
“你叫什么?有那么疼么?”唐弈戈伸手去摸它,它呲牙要咬,但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继续叫。
“你们这个肤色真是有点说法。”唐弈戈拎起了它的脖子,和护士说,“我抱回去,晚上再送回来。”
他用风衣把小黑包起来,塞进车里。小黑一路上叫个不停,声音透过高档布料闷闷地传出来,唐弈戈也不理它,开着车往舅舅的四合院去了。
和舅舅聊完,已经是1个多小时后的事。他抱着猫往外走,小黑在怀里拱了拱,不叫了,开始用爪子扒拉他的风衣。唐弈戈低头看了看它,它仰起头,金灿灿的眼睛和他对视,嘴巴张开又合上,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你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抓花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么?”唐弈戈问它。
小黑继续扒拉风衣,也就是它现在年龄小,爪子还不硬,否则布料已经被重创。扒拉了两下,它忽然又对这个四合院有了无限的好奇,一个劲儿地往下跳。
唐弈戈没养过猫,只好将它放到地上。小黑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尝试用3条腿走了几步,夹板的右后腿悬在半空中,走两步就失去平衡歪一下。但它居然很快适应了,三脚猫似的重新调整了重心,歪歪扭扭地朝着院门口那棵枣树走过去。
陆飞鹰正趴在门口,看到小黑猫出去,耳朵动了动,没有站起来。小黑也不怕它,径直走到它旁边,挨着它趴了下来。陆飞鹰低头嗅了嗅它,打了个响鼻,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唐弈戈站在廊下看着它们。
不一会儿,小黑歇够了,开始用爪子磨枣树的树皮。唐弈戈受不了了:“你根本不是来报恩的,那是我的枣树,不是你的猫抓板。”
小黑充耳不闻,磨得理直气壮。
唐弈戈怀疑这个肤色克自己:“你真不是来报恩的,报恩都是对我有利,可我遇上你之后就在给你花钱。”
小黑终于磨完了,心满意足地收回爪子。刚好一阵风吹过,树枝晃动了一下,一颗青红相间的冬枣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小黑面前。小黑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扒拉了一下那颗枣。
枣子滚了滚,它追上去继续扒拉,把枣子当成了玩具拨来拨去。
玩着玩着,它跑到了枣树的根部,开始扒树根下面的土。扒了几下,居然把上层给扒开了,唐弈戈犹如天降正义一般将它捉拿,怕它把树根弄伤,却看到挖开的土坑里有一段细绳。
他拽了一下,给拽了出来。
深红色的绳子,编成了吉祥结,上面沾着泥土但颜色依然鲜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口袋,灰白色的粗麻布已经被土浸成了深褐。
唐弈戈再一拽,布口袋也跟着被拖出了土坑。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圈,鼓鼓囊囊,封口被绳子扎得很紧。打开瞬间,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细沙。
这是混合后的坛城沙。他见过。
他以为丹增把所有的坛城沙都倒入江河湖海,以为丹增是一个放下了执念的修行者,不会被世间任何事物牵绊。
可这个布口袋就埋在他亲手种下的枣树下面,陪着这棵树走过了一整年的春华秋实,陪着它根系向深处延展,陪着它枝叶在风中生长。他不知道丹增是什么时候埋进来的,应该就是他轻松离开的那个日子,分出了一小部分,留在了北京。
骗子。
他可真行。
他太会骗人了。
唐弈戈蹲在枣树旁边,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拨通了谭星海的电话。
等唐弈戈回到家的时候,谭星海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他了。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唐弈戈开口:“说。”
“我亲自联系过云起民宿,丹增本人确实不在。”谭星海斟酌每一个字的轻重,因为他知道每个字对唐弈戈意味着什么,“他现在不在民宿。”
“那现在的老板是谁?为什么班觉说老板就在云起?”
“是他的妹妹,卓玛兰泽。丹增去年回了云起,卓玛兰泽也回去了。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民宿的大小事务都委托给了妹妹,自媒体账号、账单、日务,全部都是卓玛兰泽在打理。卓玛本人不喜欢出镜,所以账号上一直没有露面。”谭星海说。
卓玛兰泽,自己曾经差一点就见到她。唐弈戈又问:“那他人呢?”
“今年1月份,丹增离开了云起。”谭星海在iPad上点开了地图,“云起的伙计说,当时有一批游客要走,刚好丹增也准备要走,于是一起拼车同行。他们的目的地是色达佛学院。”
唐弈戈沉默了,又起身去开窗,让冷风全部灌进来。
“然后呢?他现在到哪儿了?”唐弈戈问。
“丹增的个人身份下没有任何购票记录。火车、飞机、长途大巴,全部都没有。他就是拼车走的,一路朝西,走的可能是国道或者省道,中途可能换了不止一辆车。云起的人也只知道他要去色达,具体到了哪里,他们都不知道,因为丹增不说。他只告诉卓玛兰泽,他要去外面转一转。”
唐弈戈去摸自己的手机,给丹增打电话。管他什么呢。和陌生人拼车一路进藏,丹增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他的个人手机留在云起了。”谭星海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自媒体账号就是那部手机发的,临走之前,丹增换了一部新手机,号码也换了。云起那边说,丹增会不定期和他们报平安,但已经两天没联系上他了。他们估计他上了山。”
唐弈戈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他捂住了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谭星海。海拔几千米,冬天冷到零下二三十度,山路结冰,大雪封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他已经走了大半年。
还是拼车走的,没有购票记录,没有固定的路线规划,没有回程的计划。他从云起出发,一路向西,经过的地方可能有城市,有乡镇,有无人区的公路,也有海拔五千米的山。他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停下来,住了一晚,可能在某辆颠簸的货车上睡觉,度过了两天一夜,可能在某段没有信号的山路上独自走了很久。
行,挺行的。唐弈戈压了压胃。
“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从沿途下手。”谭星海说,“入藏的路线就是那么几条,我们……”
“大昭寺。”唐弈戈打断了他。
风声盖过了唐弈戈的声音,谭星海走过去:“什么?”
“他要去大昭寺。”唐弈戈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色达是第一站,他不会只待在色达佛学院。他要一路走过去。”
有了目的地,这在谭星海手里就好查许多:“好,我去查。”
第二天,上午8点20分,谭星海拨通了唐弈戈电话。
唐弈戈刚刚喝完一杯黑咖啡,眼底有红血丝。
谭星海提供的消息比较充实,当时和丹增拼车去色达的人,有一个叫“在路上_老K”的,是云起帮他们联络上,属于熟客。老K在色达拍下了丹增的照片,画面里是色达标志性的红色木屋,层层叠叠铺满山谷。丹增站在最前面的观景台上,背对镜头。
看不见正面,但唐弈戈一眼认出就是他。
“老K说,丹增曾经亲口和他们说过,他要去香格里拉,还和他们换了一些现金。因为有些地方没法手机付款,只能用零钱。”谭星海说,“丹增本人名下有两次报警记录,其中一次就在香格里拉。报警时间是凌晨,我把报警记录给你发过去。”
唐弈戈打开电脑,接收了那一段时长不过2分钟的视频。画质很模糊,派出所大厅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青。一个穿土橘色袍子的人推门走了进来,步伐缓慢。他走到值班台前站定,双手合十,肩膀内扣,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衣袍里。
土橘色的袍子外面,还套着一条深灰色的布料,像是围裙,又像是披肩。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二十斤是保守的说法。然后他被引到一排塑料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低着头。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画面被掐断。
唐弈戈没有再看一遍:“他为什么报警?”
“行李和现金让人偷了。”谭星海说,“第二次报警是在南迦巴瓦,手机让人抢了。”
作者有话说:
星海:他可能进无人区了。
小舅舅:他本事好大,我要拧他脑袋。
第85章 神山
唐弈戈迅速地站了起来, 走向了窗口。
气象局发布了降温预警,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正在南下。根本就没有,冷空气没踏入北京一步。
他怀疑自己就是太过了解丹增顿珠, 所以丹增的每一个反应都在眼前反复上演了,他在藏汉双语的表格里填写报案人的姓名,用那一口不完全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东西被抢走了”,脸上大概是一副懵懂又坦然的表情,仿佛被抢的不是他。他会坐在派出所硬邦邦的长椅上等, 口袋空空,脑袋也空空, 既不知道着急也不知道害怕,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想从丹增顿珠的手里抢东西, 实在太过简单。
“我联络了老K。”谭星海继续说,“他是常年带人进藏的向导,川藏线、滇藏线、青藏线都熟, 各路线都有他们的人。他手机里的向导群就有几十个, 每个群几百号人,不带重复, 基本覆盖了进藏的所有主要路线。在山上或者无人区要找一个人, 最快最靠谱的还是靠当地人。”
当然,这肯定不是无偿帮助, 老K之所以奋力帮忙连轴转,还是因为报酬丰厚。
“好。”手机在耳边,唐弈戈还在窗前。深秋怎么这么热?他把领口也松了松, 仍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到了中午,谭星海又一次站在唐弈戈的书房里。唐弈戈面前还是一杯黑咖啡。
“有消息了。”谭星海点开一个对话框,“丹增在香格里拉认识了一个向导, 走松赞滇藏线的,常年往返香格里拉到拉萨,途经来古、南迦巴瓦。丹增跟他换了几百块的零钱,然后就分开了。向导说丹增没跟他一起走。”
唐弈戈皱了皱眉:“后来呢?”
“后来,这个向导来回带了几十次人,半路上陆陆续续又碰见过丹增几次。”谭星海抬起头,“最后一次,是在大昭寺。”
谭星海把iPad递过来,对话框里是几个视频。唐弈戈从最上面的开始点,是那个向导拍的。他应该正走在某段公路上,镜头一转,远处的土路上有一个小小瘦瘦的身影,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那个影子在磕长头。
唐弈戈把声音调到最大,视频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汽车喇叭声。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他认出那个人。丹增顿珠穿着土橘色的藏袍,那件袍子比他在香格里拉报警时要旧很多,袖口和下摆成了土灰色。他系着全身围裙一样的布,也可能不是布料,是薄薄的皮革,那是磕长头用的。每走3步他就匍匐在地,整个身体拉直,额头触地,双手前伸,又站起来,再走3步,再匍匐。
唐弈戈先呼吸了几次。
他身上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他以前戴的那些松石、蜜蜡、珊瑚,没有金戒指、金牌、金腰带。头发长了,扎在肩上,被高原的风吹得乱飘。脸瘦了好多,眼窝深陷。
这是丹增?这怎么会是他?他那么矜贵,那么讲究,衣服弄脏都能扰乱他一天的心情,身上没有一丁点吃苦的痕迹。唐弈戈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出了问题,他记得的丹增在游廊的海棠花下,在恭王府的紫藤花瀑布下,在白塔寺的胡同里蹲下摸小猫,小猫都被他身上叮当作响的珠宝首饰吸引。浑身皮肤细腻,有光泽,比珠宝更像珠宝。
可视频里的人,穿着最破的袍子,在碎石路上一次又一次地趴下去、站起来、再趴下去。膝盖、手肘、额头,和每一寸路面接触,用黑色的布藏着脸,勉强当作面罩。没有人在旁边保护他,没有人给他撑伞,没有人开着越野车在后面跟着。他就是一个人,一个背包,就这样走了一路。
第二个视频,下雪了。
不知道是哪一段路,雪来得这么早,明明都是中国的领土,可高山的四季凌驾于月份之上。丹增在雪里,靠着一头白色的牦牛,从包里拿出饼干。
第三个视频,又下雨了。丹增穿着雨衣。
唐弈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椅子上的。他终于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大昭寺门前的广场。向导的声音在画外做介绍,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见,画面一转,墙角下的阴凉处有一个蜷缩睡觉的人。
丹增靠在大昭寺的墙角边,身下铺着那条毯子,背包是他的枕头,缩成了看起来不算瘦的一团。他的头发更长了,用一根皮筋扎着,但碎发还是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袍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墙角的水泥地融成了一体。
他睡着睡着就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像是刚做完一个很长的梦,愣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他把毯子叠好,收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大昭寺门前的空地上。
丹增把围裙整理好,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跪下,趴倒,磕长头。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腰带打着藏族特有的吉祥结,红橙黄绿蓝靛紫,7种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人又瘦又黑,可眼睛却格外明亮。
视频的拍摄时间,正是唐弈戈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他痛苦到大脑自动删除记忆的那几天。在他好像死了的那几个黑夜里,丹增在几千公里外的大昭寺为他磕了一个又一个长头。
7个颜色,代表7个孩子,像葫芦娃一样,一串儿的。丹增的这些话就在唐弈戈的耳边,他没想到丹增顿珠的心愿这么庞大,他居然希望自己这么幸福,心愿又这么私密,居然只希望自己幸福。他知道只有他们没事,自己才不担心,而他们也不知道素未谋面的小舅妈在大昭寺里,心愿也带上了他们。
唐弈戈关上了视频,手指尖被屏幕烫得没了知觉似的。
“现在……有哪个向导能找到他?”他问。
谭星海说:“丹增肯定已经离开大昭寺了。按照磕长头的路线,大昭寺是终点,但有些人到了之后还会继续。如果他不停,往后的几个月都没人能确定他在哪里。”
“去找他。”唐弈戈站起来,胃里烧得厉害。他捂着胃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让老K通知他所有能找到的向导。”他说,“找一个叫丹增顿珠的康巴人,把照片发给他们,腰带是7种颜色的绳结。”
唐弈戈又往前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家里失去了方向感:“找到之后,要多少,他们自己说。”
谭星海点了点头,在藏区找人比大海捞针还难,能不能顺利地找到,谁也不能担保。问题是……丹增顿珠到底在哪个地方继续朝圣呢?
冈仁波齐的雪又落了下来。
丹增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趴进雪地里了。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积雪貌似被体温融化,又迅速结成薄冰,贴他的皮肤。他撑起身体,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经过喉前,心口,最后整个身体再次扑倒。
磕长头的动作已经融进了身体里,不需要思考,身体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动。
转山路上人来人往,五体投地的磕长头者不止他一个。有人背着经书,有人摇着转经筒,有人像他一样什么都不带,只带着经历世间的身体。丹增偶尔会抬起头,瞧见前方和他一样的身影在雪地里起伏,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心愿。
这一年他走了很多地方。
甘南的娘玛寺,高耸入云的转经筒在风中缓缓转动,他拽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手指发麻,直到风把他的诵经声吹散。他也曾站在大经幡下仰望,五色经幡在头顶翻飞,猎猎作响,和宇宙的频率完成了一致性。那一刻,心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什么圣子,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心里装着私心的人。
身体越累,眼睛就越亮,他想起那一次展览上见过的苦行照片,如今已经变成了画中人。他曾经以为朝圣是为了放下,后来才明白,朝圣是为了看清自己放不下什么。
路过河流的时候,他想起那个人。路过牦牛的时候,他也想起那个人。烈日下,暴雨中,雪地里,碎石上,那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从心底翻到喉咙,又从喉咙压回心底,最后变成了每个磕长头落地的刹那,心底默默重复的烙印。
雪花在鼻尖上融化,很冷。丹增不确定自己走没走到大圆满。藏族人说,不走完应该走的路,是到不了圆满的。但他似乎已经不在乎圆满不圆满了。当他趴在地上,面颊贴着大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土壤的呼吸。他的那颗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了。可这颗心又很大,大到装下了整个藏区的风、雪、阳光和经幡。
真正的放下,是放下对放下的执着。
苦修苦吗?不苦。如果理解了苦修的意义,就不觉得苦了。苦海的份额如果有定数,丹增愿意多吃一份,多替一个人吃一份。缘分是一条流动的河流,他迈不过去了,唐弈戈是他过不去的河。
海拔5650米,转山十三圈。
雪越下越大。
丹增终于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他来到了休息处,枕着行李躺下,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但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安详。冈仁波齐的面容在雪雾中若隐若现,是他无明夜海中的神像。神山不改变他,神山只是让他看到他。
丹增好像累得睡着了一下,直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领口。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又有一只手扯住了他背上的包,包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个水壶,转经筒,食物,一部打不开的手机。
“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丹增大声地喊,下半脸压着用来保暖的黑色面罩。
“松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应该不反抗的吧?”
丹增攥紧了包带,对方踢了他胸口一脚,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滚到了雪地上。刚要抬头看,一只脚重重踩向他的后脑勺,额头撞在石头上,尖锐的疼痛伴随着眩晕感扑来,鲜血顺额角流下,渗进雪里。
“人肉沙袋哪有反抗的道理,你们不是替别人吃苦吗?”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丹增本能地蜷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手臂里,身体弓着,保护着肚子里的重要器官。他不反抗,也不求饶,连呻.吟都很轻。他知道自己越痛苦,他们就越开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暴行结束了。
那些人走了,带走了他的包和外套。丹增侧躺在雪地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缓了缓,慢慢地爬了起来,像个山上的雪人。额头在流血,膝盖也好疼,他一瘸一拐地往驻扎地走,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串。
天快黑了,暴风雪马上要到。
丹增找到当地一个向导的黄色帐篷,用普通话问能不能借点热水。藏区的藏语方言太多,很多藏族同胞开了口反而听不懂,用普通话最方便。
向导是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紫红色的脸刚刚暖热,正在帐篷里煮茶。他看了丹增一眼,目光马上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什么都没问,先递了一杯热茶过来。
“碰上‘加吧索’了?”向导问。
丹增喝了一口酥油茶,点了点头。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藏袍,向导把自己的大棉袍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他们是不是盯着你很久了?”向导又问。
丹增想了想,似乎是的。从他在山上开始磕长头的时候,就感觉有人在远处看着他。但他以为那是朝圣者,是转山的人。“加吧索”不是藏族人,也不是心怀敬畏的游客,大家都躲着他们。“加吧索”是藏语里的一句粗话,这些人有时候开着车路过藏族人,就会放下车窗来骂。
这些年,这样的人好像越来越多。
“他们那些人,没有道德。山下的有钱人,常年自驾在这片地方。咱们的藏区就是他们好玩的地方,不尊重神山,最喜欢欺负朝圣的人。”向导叹了口气,给丹增拿湿纸巾清理伤口,额头一道竖直的口子,“特别是苦修的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然后打他们。因为苦修的人不反抗。”
“在这里,你可以朝圣,但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苦修,那会激活人性的恶。”向导明显比丹增更懂,“你别在山上待了。‘加吧索’盯上你,不会只打你一次。他们下一步,能把你扔到河里去。”
丹增紧紧地裹着大棉服,盯着手里冒热气的酥油茶。
向导又给他找云南白药粉,干这一行,什么都要有,又问:“你叫什么?暴风雪要来了,转山的人都在往下走。”
“丹增。”丹增喝了一大口。
向导拿手机叫救援的动作一停,开始上下打量他。
丹增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丹增顿珠。”
向导快速地点了点头,放下手机:“我带你去我的车上休息,附近有个救护站,先给你包扎一下吧。”
作者有话说:
老K:兄弟们,来大活儿了!
小舅舅:胃疼胃疼胃疼……
珠珠终于完成了他的自我寻找,我画的封面就是这个阶段的他。
第86章 归程
等暴风雪压倒头顶, 丹增也知道了这个向导的名字,叫金刚。
冈仁波齐的天空会反复变脸,湛蓝、灰白、铅灰, 都是神山的赐予。风裹着雪粒,皮肤生疼。丹增裹着金刚的大棉衣,低头跟着他往下面去。额头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反倒不疼了,只剩下丝丝拉拉的麻痹。好像有个成型的面团在他眉心上发酵, 又被风吹成了冰坨。
下山这一路的记忆断断续续,比山上的经幡吹得还散。丹增时不时想起藏语“勇气“这个词, 说的是“心的力量”, 心的力量足够了, 人就没有了害怕。他虽然身体力量没有了,但心的力量充满了。
路很滑,他时不时要摔倒。金刚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那只手力气很大, 掌心粗糙,拽着他的胳膊完全是把他的整个体重都撑了起来。
金刚万万没想到他这样轻, 这个体重已经很危险了, 伸个懒腰,肋骨都有可能戳破肺叶:“别回头, 快走,风下来了。”
一路上他们的话不多,作为藏族人, 他们都敬畏山风和暴雪。哪怕只是晚走几分钟,可能再想下山就要花好几天。
“就是这里,先上车。”金刚拉开自己车的副驾门, 不带犹豫地把丹增塞进座位里,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大了暖风。奇怪的是他没有跟着上车,而是关上了车门,在外面打电话。
丹增靠在椅背上,车里的暖风让他冻僵的手指阵阵发痒,刚才还是白色的皮肤突然间变得通红。他闭着眼睛,不清不楚地听着金刚用藏语打电话,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加吧索”、“动手了”、“额头破了”、“人在我车上”、“找一下”等等。
加吧索。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丹增的太阳穴,疼,又没法追究。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开豪车,穿顶级的冲锋衣,背着最贵的登山杖,打人都不是新鲜事。很多向导遇到他们都是绕着走的。一来,这些人打官司不怕,请得起律师,耗得起时间,但向导们耗不起,一天不带队,他们就没有收入。二来,他们打人的地方,都挑在没监控的角落,在无人区横行霸道,打了就跑,连个证人都找不到。
金刚不会要帮自己出头吧?不要,那太傻了,会被报复的。
不一会儿,金刚上了车,丹增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等丹增再睁开眼,车已经开了起来,金刚又在打电话,语速非常快,丹增没听清。等车再次停下,金刚绕过来帮他开门,把他扶下车。旁边又来了一个向导,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进了救护站。
救护站已经挤满了人。
病床早已不够用,转山者一个挨一个躺在地上,绝大部分都在吸氧,他们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有的人裹着睡袋,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还有几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氧气瓶的阀门,不停往嘴里喷,试图用最快的速度缓解高反的头部剧痛。
这就是神山的威力。
还好丹增不高反,是天生的高山人。两个向导给他找了一把折叠凳坐下,一个穿灰色大褂的年轻人过来看了看他额头的伤,拿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又问了他几句话。确认没有脑震荡的迹象,医生开始给他清理伤口,碘伏涂上去,一阵刺痛,丹增咬着牙想喊疼,又忍住了。
金刚去外面绕了一圈,又走回来,蹲在他的面前说:“我让我兄弟在这里陪你,你们清理伤口,我去找他们。”
“找谁?”丹增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算了。”丹增猜到他要干什么,声音完全是被风吹哑的,“算了,不找了。”
金刚笑了笑:“山上的人都在这里停,现在好找。等风雪过去,你让我找都找不见。”
丹增继续摇头:“我不是第一次碰上他们,你管不了,你会被他们记住。”
“等我一下。”金刚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还是出去了。
丹增坐在折叠椅上,纱布一圈圈缠上额头,裹得他脑袋都重起来。外面的风刮得呼呼响,玻璃上发出雪花的拍打声。丹增累得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被人推醒。
金刚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背包,递到他眼前:“这是你的吧?”
丹增看了一眼,低头翻了翻那个包。拉链头是磨花的,侧面有一道他自己缝过的裂口,没错,是他的。
“是我的。”丹增有点不敢相信,“你从哪里找到的?”
金刚只是说“我出去抽烟”,转身又离开了。丹增透过半开的门帘看到他的背影,风把烟卷散,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他们说扔在了山脚,我开车去找的。”金刚又蹲在他面前,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是他们吗?你看他们的脸。”
丹增没有立刻接手机,只是问:“你怎么分得出他们?”
金刚格外笃定:“你放心,我们常年在山上当眼睛,一眼就知道谁是‘加吧索’。他们和普通人不一样,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可是,这也不是金刚冒险再次上山找包的理由,金刚又没有靠山,惹不起他们。
丹增疑惑中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远处拍的照片。几个穿着专业冲锋衣的男女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正在抽烟聊天。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人脸有点模糊。丹增指了指其中一个,刚要肯定,又改了口:“金刚兄弟,咱们算了吧。弄不过他们的,神山都看着呢。”
金刚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他们能让我找到,就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缺氧了,来这里买氧气。我问他们的,我兄弟的包你们是不是拿了?那里面有贵重物品。”金刚又点了点那个包,“你瞧瞧,东西丢了吗?”
丹增谢他这份好意,可实在不敢给他找麻烦。拉开拉链,丹增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只有手机在,其余的都不见了。他又把手伸进内兜,用线缝起来的内兜里,身份证和边防证都在。
他松了口气,把证件捏在手心,对金刚说:“就这样吧,手机和证件都在。”
金刚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去外面抽烟了。等丹增休息足够,可以自己站起来之后,金刚才重新走进来:“放心吧,我和我兄弟,送你下山。”
丹增想了想,不得已地问:“你们认识的向导里,有人走甘孜吗?我想走一趟。”
“我们就可以走。”金刚言简意赅。
丹增实在囊中羞涩:“那……我回去给你们钱,我的零钱花完了,手机坏了,打不开。你们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用?我想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你等我。”金刚去找他兄弟,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部很新的手机,递给了丹增:“这是我兄弟新买的手机,你先用吧。”
“谢谢你们,我会给钱的。”丹增道了谢,把自己的手机卡换上。屏幕亮起来,他先给卓玛打了个电话,又给索朗发条消息,说自己找好了向导,正在回甘孜的路上,这次实在是太幸运了,刚好有专业的向导从冈仁波齐回去。
卓玛的声音听起来都快要哭了,她问了很多细节,向导叫什么名字、车牌号是多少、有没有身份证照片?丹增一五一十回答,心里有些发酸,他知道妹妹在怕什么,自己这一趟确实走了很久。
挂掉电话,丹增在两个向导的陪伴下走出了救护站。
而救护站外面的空地上,那几个“加吧索”正聚在一起抽烟。他们的装备新得像是刚从橱窗里拿出来,和周围灰头土脸的转山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眉眼间带着散不去的优越感,看人的目光像看风景,毫无温度地打量一遍,再笑评几句。
确实太好认了。丹增甚至不用刻意去找,人群中他们是最突出的一群。无论是装备还是神态,度写着一句话:我看不起这里的人。
丹增觉得很奇怪,他见过比这些人更有资格去优越的人,可那个人身上就没有这种气质。
可是丹增也没有回头,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过他们身边,走向金刚停在路边的车。他只是知道,在神山眼下,没有任何一笔账是算不清的,只不过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
金刚发动了车子,越野车碾过碎石路面,颠簸着驶向山下。
等丹增真的撤下山,双腿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金刚和另外3个兄弟把车停成一排,其中有一辆是坦克500,一辆是牧马人,显然,金刚把范围之内能找到的最好的车都找了来。丹增没想到还多了两人,再加上改装过的越野车,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是走订制团的向导吧?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丹增算了算,4个人的向导费都要给,“回去给你们。”
所有向导都在打量他,丹增也不懂他们看什么。现在的自己嘴唇干裂,眼神里只剩下长途跋涉后的恍惚。只有真正走过转山路的人,才会有这样疲惫又虔诚的神情,目光又薄又透。
“没关系,你必须好好休息。”金刚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自己多年经验来看,丹增应该是营养不良很久了。
当晚,他们带丹增找了一家小旅馆。房间都不大,但是干净温暖,有热水供应。向导中的一个人出去了半小时,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藏袍,很普通,是新的。还有一双崭新的符合他鞋码的藏靴。
“明天你穿这个。”那人说。
“谢谢,谢谢。”丹增又一次双手合十,自己真是遇上了好人。
这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身体累到极限,大脑却像停不下来的机器。明天坐车肯定很难受,丹增坐不惯越野车,尤其是那种长途的颠簸,不晕车,就是浑身骨头被拆散了再装回去的感觉。半睡半醒地捱到了天亮,丹增9点多下楼,吃了早饭,跟着4个人走到那辆坦克后面。
后备箱盖子一打开,居然是一张铺好的床。
后车厢完全被改造了,上面铺着厚实的床垫,垫着一床藏红色的毛毯,枕头有两个,边上还放着一卷备用的厚棉被和几张毛毯。车厢的顶棚贴了隔热层,两侧窗户挂了遮光帘,拉上以后,整个后车厢就是一个温暖而私密的卧室。
紧跟着,牧马人也开了过来,车顶绑着备胎和备用油箱。4个人,两辆车,每两个人换着开。
“上去睡。”金刚指了指后车厢,“路远着呢。”
丹增没法拒绝,跪着爬上去。躺上床垫的一刹那,身体陷进去,被完全地接住了,腰椎、膝盖、颈椎……这些在转山路上疼到麻木的地方,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他闭上眼睛,听到车厢的门被轻轻关上,遮光帘挡住了高原的阳光。
车发动了,引擎持续的轰鸣让他整个身体跟着微微震动。
归程就这样开始了。
从冈仁波齐到噶尔县,丹增几乎全程都在睡。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后车厢里,车身微微晃动,是一只巨大的摇篮。偶尔他会醒来,听到前面两个人低声说话。他想问到哪里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没力气吐气。
太累了。他走了太远的路,转了太多圈,身体已经紧急拉了红灯,再也没有力气往回走了,连拼车、换车都做不到,只能一路躺回去。
到了噶尔县,他们停了下来。金刚敲开后备箱,负责给他送饭和水。丹增坐在车厢边缘,脚悬在半空中。街道上空荡荡的,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回家是一件很远的事。可是要问他怎么走来的?丹增又没觉得远,不知不觉就到了。
从狮泉河到改则县,一路望不到头。路有时候是柏油,有时候是碎石和土路混在一起,车开过去扬起长长的尘土。4个向导轮流开车,配合得很默契。
到了改则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灯箱被风沙磨花。金刚加满油回来,对丹增说了一句:“这一路上,只要看到加油站,必须加满。”
丹增以为他在说油钱,赶紧保证:“回去会给的,都算上。”
金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从改则县到那曲市,是整段路程里最不好走的一段。路像踩碎过又重新揉起来拼接,到处都是坑洼和裂缝。他们的车在这样的路上颠簸起伏,与之相反的,是窗外绝佳的风景。
而丹增什么都不知道,他蜷缩着身体,用被子和毛毯把自己裹紧,身体随着车的节奏起伏,一直在补觉。
4个向导没有一个敢放松。他们的手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即便都是一二十年的老手,也不敢在4500米以上的海拔掉以轻心。高海拔不止影响司机,也让车的反应变得迟钝,刹车距离变长,稍有不慎就是事故。
丹增在颠簸中睡睡醒醒。他听到过风声,听到过雨声,甚至听到过冰雹砸在车顶上的声响,密密麻麻,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从那曲市到昌都市,他们要翻越很多海拔超过4500的垭口,每一个垭口的弯道都要扎进云里。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路面上有暗冰。金刚都会减速,从后视镜里观察后轮的情况,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全程有大量的无信号区域,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着“无服务”3个字。向导们提前下载了离线地图,把沿途的关键节点标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是一条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路线。
个别加油站的油品不好,车子加进去能感觉到动力不足。金刚自己带着过滤设备,每次加油前都要先滤一遍,才敢让油进油箱。
这些事,丹增通通不知道。他睡了一觉又一觉,身体像被上了锁,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透支之后,正在进行彻底的自我修复,睡眠是唯一的药。
但他能感到车的空间慢慢变得不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厢里多了几个软垫,颜色和材质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不同地方买的。枕头从两个变成了四个,高低错落地堆在床头。毛毯也换了,从最初的藏红色换成了更厚实的羊绒毯,压在身上沉甸甸暖融融。遮光帘换成了双层,更厚实,拉上以后,他分不清黑天白夜。
在昌都市往甘孜走的路上,丹增终于有了些力气,撩开遮光帘往外看。云很低,大朵大朵地堆在山顶上。
“醒了?”金刚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丹增“嗯”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像是好几个月没有开口说过话。
“快到甘孜了,再有1天就到。”金刚看着地图,付钱老板对这一趟的第一要求就是安全,不是速度,所以他们万分小心往回开,已经开了13天。
“谢谢。”丹增低头看了看身下,床垫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热水袋。毛毯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加热毯,开关藏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线被整齐地固定在车厢边缘,生怕电到了人。他真不知道现在的私人订制向导能细致到这个程度,简直大开眼界。
有时候他睡迷糊了,幻觉也如影随形,他会忘记这样舒适的车厢不是在北京,还以为自己睡在唐弈戈的车里。
第14天的晚上,车终于停在了云起民宿的门口。
丹增从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金刚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重新站在地上,感觉地面还在晃,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车厢的震动,一下子还回不过来。
妹妹卓玛站在门口,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索朗第一时间捧上白色哈达,给向导们披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都出来了,到这一刻,丹增的身体终于从漫长的睡眠中醒了过来,他从冈仁波齐回来了。
同一时刻,还有一辆车朝着云起民宿前行,雨刷器摇摆,挡风玻璃迎着片片落下的小雪花。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两周时间运煤球!
珠珠:睡了一路Zzzzzzz……
可算是把珠珠宝贝一样给接下来了!
第87章 失而复得
两辆车的引擎盖都在发烫, 连它们都是终于松了口气。
卓玛兰泽的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跑向了阿哥。刚刚她看见一个人从后备箱缓缓下车,动作很慢, 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重新学习如何弯曲。
当时她的心脏就往下掉了一下。
阿哥走的时候虽然不胖,但绝对是健康合适的。而眼前这个人的脸颊深深地凹进去,单薄得像一张纸,还是被风雪揉过的纸。额头怎么还破了?
卓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冲上去想抱住丹增,然而手刚触到他的身体就不敢动。那触感让她害怕, 肩膀上的骨头隔着衣服硌得她手心生疼。她抱不下去,不敢用力, 怕一使劲, 阿哥就会在自己怀里碎掉。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她却恨不得一滴都不掉,怕阿哥瞧见难受。
丹增倒是笑了笑,只不过笑得有些吃力:“好了, 我回来了。”
班觉走上前, 去扶老板的另一只胳膊。手指搭在丹增的小臂上,隔着袖子, 都能摸到薄薄的皮肉下面骨头的形状。
“老板, 你可算回来了。”班觉也悬起了心。
大家反应过来,伙计们围上来架住了丹增。丹增被两个人搀着, 步子迈得很小,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虚弱,心的力量很足, 可每个人都是那么担忧。
4名向导走在后面,索朗把提前准备好的白色哈达一一搭在他们的肩上,又端上热好的酥油茶。向导们口干舌燥, 捧着茶碗痛快地喝了一大口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金刚如释重负:“这一路太不容易,他身体也要好好养,碰上了不好的人。”
他没有说更多,但大家都明白“不好的人”是什么。
索朗步步紧跟,他知道丹增骨子里的倔强,他想做的事情谁都拦不住。但倘若他提前知道丹增这么拼命,他一定会和央金一起劝,说什么也要把他劝住。丹增临走之前都没有说他去大昭寺,只说去色达转一转,然后头也不回地一路向西。
丹增看穿了索朗的心思,反倒先开了口:“索朗,你不用自责。这一路上,我碰上的都是好人。”目光移向了金刚,丹增说,“我们在路上遇见的,他们把车变成了床,我躺着,一路从冈仁波齐躺回来。睡了半个月,舒服得很。”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一下,卓玛却笑不出来。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丹增额头上那道伤。结了痂,但还没完全好,边缘泛着淡淡的红。是什么时候磕的?磕在石头上还是冰上?她不敢问,怕一问就忍不住要哭。
“卓玛。”丹增又开口了,卓玛其实很坚强,今天倒是红了眼眶,“你先去给向导们安排房间,好好招待他们。他们的车也损耗得不轻,不要亏待了好人。”
卓玛刚刚已经看过车了,车身覆着一层厚厚的泥浆,干成了灰白色的壳。车顶残留着冰雹砸过的痕迹,是被无数颗石子揍过。她想象不出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只感谢他们一路护送。
“你放心,房间我早就留出来了。”卓玛缓了缓激动,“热水也烧好了,饭也备着呢。”
“这一年辛苦你,是阿哥让你辛苦。”丹增摸了摸妹妹的脸。
一行人陪着他回房间,声势浩大,推开门,淡淡的藏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点着酥油灯,火苗跳动温暖而明亮。
丹增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被人扶着坐到了床沿上。班觉和阿旺松了手,但没敢走远,就在旁边站着。丹增坐了没多久,额头就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太虚弱了,这一路躺着回来,哪怕只是坐了这么一会儿,身体都在抗议。
“我想洗个澡。”丹增说。
卓玛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子怎么能洗澡?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想洗干净。”丹增看着灰扑扑的手背,“我自己小心一点。”
“不行。”卓玛倔了起来。
索朗站了出来:“交给我,我给他扶着。”
有索朗的保证,卓玛才略略放心。浴室里升起了温热水汽,索朗调了很久的水温,把手伸进去试了又试,生怕烫着丹增。他扶着丹增慢慢地脱掉衣服,脱了更让人难受。
脊椎的每一节都凸出来,肩胛骨像是两只翅膀,要刺破皮肤。身上还青一块、红一块的,淤痕遍布。这还是睡了将近15天回来的丹增,半个月之前的丹增什么样,索朗不敢想。
可丹增有点放不开,僵僵地站着。
“怕什么?小时候咱们在河里,光着膀子也是这样玩水的。”索朗一边说,一边抱着丹增,往丹增身上淋水,“怎么长大了反倒是不好意思?闭上眼睛,我明天给你剪头发。”
“好……”丹增闭上眼睛。温热的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他的脊背,淌过那些突出的骨头,流过淤青和伤痕。
洗过澡,换上了卓玛准备好的干净藏袍,丹增感觉自己重新变回了一个人。头发洗过之后还在滴水,卓玛拿着干毛巾站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替他擦。
“我想去佛堂坐一坐。”丹增忽然说。
“只能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你要睡觉。”卓玛严肃地说。
佛堂的门被丹增亲手推开,熟悉的香和酥油茶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丹增的脸。佛龛上供奉着莲花生大师的像,旁边是释迦牟尼,所有的佛像都擦得干干净净。酥油灯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火苗庄严。
丹增在蒲团上慢慢跪下来,有很多话想说。他走的时候,是他。他回来的时候,还是他。但现在跪在这里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走的时候那个人了。108颗凤眼菩提重新回到了手中,珠子滑过指尖,像是从未离开。
丹增顿珠把佛珠握在手心里。
外面的风雪像暴躁的牦牛,把整条山路撞得支离破碎。
房车停在半坡上,轮胎在冰面上空转两圈,实在给不上力。唐弈戈看了一眼窗外,能见度不足,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雪花。
山上的风雪几分钟就是一个样,上一秒零星,下一秒倾覆。
“你们慢慢上,我下车。”他拉开箱子,拿出一罐便携式氧气,呼吸罩严严实实地扣在脸上。推开车门,风雪瞬间灌进来,唐弈戈顺着房车的台阶下去,鞋底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大步朝坡上走去。
谭星海和罗羽跳下车跟上,唐弈戈走在最前面,呼吸罩里呼出的白雾凝成冰碴。
从前他觉得云起该修的只有门,原来还有路。
云起民宿的招牌在风雪中晃荡,风马旗吹得东倒西歪。唐弈戈推开那扇厚重的门,积雪簌簌落下,门内的暖意和大厅里旅客们齐刷刷的目光同时扑向他。
3个裹满风雪的年轻男人,像是来者不善。
伙计们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茶壶和毛巾。第一个认出唐弈戈的人是班觉,他正端着一盘糌粑从后厨出来,看见唐弈戈就快步迎上去:“好久没见!唐弈戈兄弟,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快快快,快去吸氧仓!”
唐弈戈没有摘下呼吸罩,目光环视四周,问班觉:“你们老板在哪儿?”
班觉兴奋地引路:“你们真是太凑巧了,老板刚刚回来!正在佛堂里。你们3位这一路辛苦了,先喝碗热……”
唐弈戈转身便往民宿的深处走去,云起民宿的格局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有一条走廊他从未踏入过,是佛堂所在的那条走廊。卓玛站在柜台后面,她有一种预感,这里面肯定有谭星海。这几天他们保持联系,她知道谭星海在帮忙找阿哥,却不知道他们会突然抵达,更不知道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藏着什么弯弯绕绕。
阿哥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人?惹了不能惹的大老板?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突然跳了出来,是阿旺。“弈戈老板,我们老板刚刚回来,他身体不好,你们要干什么?老板的佛堂不经允许,是不可以进去的。我们都要他同意。”
阿旺脾气很直,他凭直觉判断弈戈老板是来找人算账的。难不成是老板跟他的生意谈崩了?合作不愉快?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还是老板不允许别人进。
可唐弈戈根本没有让步的意思,氧气罐已经开始告急。他继续往前走,阿旺急了,伸手拦在他的胸前,用藏语喊了一句:“??????????????????????????????????!”
唐弈戈出手拧住阿旺的腕口,手腕一翻,借力向后甩去。阿旺的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直接被甩了一个侧空翻。眼看就要摔倒,谭星海一步跨上前,把他给接了下来。
唐弈戈头也不回地走向廊道的最深处:“有什么地方我不能进?几年前就让你好好学普通话,现在都说不明白。”
转经筒刚刚转了几圈,经文还没诵,丹增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佛堂的门响了。
木门合页有些发涩,被人用力推开的瞬间“吱呀”一声,扎进耳膜。丹增跪坐在蒲团上,下意识地回头,一团深色的高大身影挡住了门槛外的光。他先看清那只手,骨节突出,握着便携式氧气瓶的底部。
这只手很眼熟。
丹增的脑袋“嗡”了一声,目光顺着那只手上移,扫过手腕、领口遮了一半的喉结,最后落在脸上。
是唐弈戈。可又不像是唐弈戈。眼前的男人比记忆里瘦了,只有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定,沉沉地看着他。
丹增恍惚了一下,觉得这又是一个梦。这样的梦他做得太多了,从拉萨到叶城,从喀什到日土,夜里蜷在车上、藏民的帐篷里、路边的大石头旁边,闭上眼睛,唐弈戈就会从记忆深处浮出来。梦里他还是初见时的样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衬衫平整没有一道皱,笑起来是北京的一片天。
可眼前这个唐弈戈,瘦了,眼睛底下有一片深青色的阴影。
所以这不是梦,是真的。梦里的人不会变。
当这个认知劈进脑海的时候,丹增感觉脸上突然湿了,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泪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颧骨又滑进嘴角,又咸又涩。身体像被念珠缠住了,捆得无法动弹。脑海里只剩下连串的疑问,一重接一重地叩响心门,唐弈戈为什么会来甘孜?他为什么不在北京?他……
呼吸罩里已经没有氧气。
唐弈戈把已经空掉的氧气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脑袋里也有一声闷响。这东西续航很短,40次深呼吸就能吸完,在高原上不够喘几分钟的。他这一路中间停了多少次车、吸了多少瓶氧,他也记不清了。
他们曾经差了6000米的海拔,把6000米放平也要走很久。到底地球的板块是经历了多少万年的移动和挤压,才挤出了几千米的山?
唐弈戈朝着丹增走过去,第一次在丹增的脸上看到伤口。他有心理准备,向导一早就告诉他丹增的额头受伤了,但显然他准备得远远不够。
向导们很用心,除了无人区,每两小时都会发给他照片和视频。丹增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只露出一截长发,或者半张侧脸。他吃得不多,胃口非常差劲,每一次他们找到酒店,家乡的美食都让他兴致缺缺,简单几口就放下筷子。而唐弈戈经常盯着那些照片看很久,然后发现自己认不出他。
自己和丹增顿珠那么熟悉,熟知他身上的一切,然后自己认不出他。
他甚至开始怀疑,如果今天他们擦肩而过,他一定会错过丹增的侧影和背影,会错过他被风鼓起的藏袍,认不出这个骨瘦嶙峋的丹增顿珠。
现在他还是觉得认不出。
等他再走近几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时,唐弈戈看到了丹增长发里藏着的白发。不是一根,而是很多根。
可能是40次深呼吸带入的氧气开始发挥作用,唐弈戈一刹那无比清醒,丹增比他小3岁,远远没到长白发的年龄。向导的照片拍得远,也没有拍出白发,它们藏在黑色的长发中间,是一根根悬在屋檐的冰棱,掉了下来。
头痛和眼眶痛打了胜仗,开始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
于是唐弈戈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丹增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怀里,比从前小了一半么?
丹增想挣扎,可身体轻飘飘的,连骨头都变轻了。他的拳头落在唐弈戈的肩膀上,没有愤怒,只有一团乱麻似的慌乱和不知所措。“放下我……唐弈戈,你放我下来!你这样不行!”
在这里,唐弈戈的每一次用力都会受到海拔的教训,丹增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样。下一秒自己的反抗好像有作用了,丹增的双脚落了地,心里也一松,以为他终于放开自己。可再下一秒,唐弈戈一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再次穿过他的膝弯,单手打横把他抱了起来。
姿势换了,从扛换成了抱,丹增的头枕在唐弈戈的臂弯里,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的胸前。他掉进了这个熟悉的怀抱里,明明心理在抗拒,可无奈的是他的身体太熟悉唐弈戈,顺着他的姿势就有反应。
他一抱起来,丹增就开始渴望接触,手臂就知道习惯性地环上他。说不上两个人谁的身体比较凉,丹增听得出他明显急促的呼吸节奏,看得出开始发紫的嘴唇。
“你放下我。”丹增急得什么都做不了,一口咬上了唐弈戈的肩膀。
唐弈戈没觉得疼,只是怀里又轻又重,抱着失而复得一步迈出了念经的佛堂。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小舅舅:修门!
之后的小舅舅:修路!
终于重逢!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很神奇,地球上居然有几千米的大山!
第88章 修心
身后是酥油灯明明灭灭, 一把碎金般的光芒。
唐弈戈曾经以各种姿势抱过丹增,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丹增太轻了,轻得像一面经幡。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团长得像丹增顿珠的空气。他不敢用力,赵祯也千叮万嘱过,千万别用力抱这时候的他,太瘦的话容易断了肋骨。
可就是这样一个轻得不像话的人,却让唐弈戈每走一步, 都像在爬山。
他稍稍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一片黑发之中, 几缕刺目的白, 像冈仁波齐落下来的雪, 化不掉也藏不住。
太阳穴像有人在拿锤子敲,每迈一步,就敲得更用力。空气的稀薄让唐弈戈再次意识到一个常识——高海拔, 本身就意味着风险。
人类都知道几千米的深海活不了, 却总是轻视几千米的高原。
但唐弈戈还是抱着他,不想停。他怕自己一停下, 这些日子反复困扰的灾难就会卷土重来。在暴风雪里冻伤、在山路遇上暴雨落石、在无人区遇上藏马熊、在各种地方遇上抢他东西的人。
他身旁一个人都没有。哪怕唐弈戈每天都有4个向导的汇报, 他还是控制不住去想前几个月。
将丹增直接从佛堂抱出来,这也是唐弈戈未曾想过的事。但做就做了, 他们离开了丹增念经的地方,顺着那条走廊回到了前厅,丹增将脸转向唐弈戈的胸口, 无论是耀眼的灯光还是伙计们的目光,他都不知如何面对。
只有竖在前厅的经幡猎猎作响,唐弈戈把丹增顿珠从佛堂抢了出来, 抱着像易碎品,也像战利品。
大家都怔住了,除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更多的是看不懂。这个从北京来的唐总……一进来就冲进了佛堂,二话不说就抢人。而他们老板正在捶打唐弈戈的肩膀,甚至侧过头去咬唐弈戈的肩膀?
丹增确实在咬他,牙齿隔着衣料,用力啃下去:“放下……放下我。你疯了吗?你……”
唐弈戈不仅没有放下,还抱着他穿过了前厅,朝他卧室的方向走。伙计们目瞪口呆,完了,这事完了,这是财务纠纷?他们要打架?老板被唐总给胁迫了!
卓玛更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我阿哥他……”
谭星海拦住了她:“卓玛小姐,这件事咱们都插不了手。”
“可是……”卓玛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唐总他不会伤害你哥。”谭星海换了换语气,“那些向导可不是我安排的,你认为是谁?”
卓玛还想说什么,扭头瞧了瞧正在大口吃面的4名向导,他们这一路也是高度精神集中的状态,到了此刻才有松弛的模样。
“好吧。”卓玛虽然不了解他们,可他们确实是帮忙送回了阿哥。她又看向转角处,唐弈戈和阿哥都消失不见了。
“你们先和我来,我给你们安排好房间和氧气瓶,这一路辛苦你们。”卓玛兰泽双手合十,谢这些远方而来的客人。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唐弈戈第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大衣柜。衣柜的位置太显眼,可里面的衣裳已经空置一年,大概落了灰。唐弈戈走进屋,把丹增放在了床上,自己又不得不扶了一把床沿才稳住。
丹增立刻就要坐起来:“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动,你要吸氧……”
唐弈戈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了床上。“不能动的是你。”
丹增不动了。
因为唐弈戈的脸色太差了。他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唐弈戈,唐弈戈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丹增忍不住攥紧身下的床单,他怕唐弈戈再生气,更怕这个人像上次那样流鼻血。
唐弈戈站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些。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全落在丹增的头发上。他想过丹增留长发的样子,这张脸和肤色配长发会多么漂亮,是山上最俊美的康巴青年,在骑马大会上夺走所有人的注意力。留长头发之后,发绳就多一种首饰,宝石、金银、皮革、羽毛……他能送的礼物就又多了一种。
可他没想到,丹增的长发是这样留起来的。
不是为美,不是为了打扮,而是在转山的路上没有条件剪,也没有心思剪。藏在黑发里的白丝,每一根都是一天的风雪,一圈又一圈的叩拜。
唐弈戈伸出双手,开始解丹增的衣裳。
丹增也没有反抗,他永远反抗不了唐弈戈。身上这件藏袍是旧式,系带从右侧腰间解开,唐弈戈的动作变得迟钝,不确定是因为高反还是因为别的,他慢慢解开第一层,又解开第二层,每解开一点,就迟钝一分。
外面的解开了。丹增的锁骨像两把刀,架在胸前,肋骨的轮廓隔着衬衣清晰可数。手肘的骨节突出来,像山路上裸凸的石头。唐弈戈继续解开里衣,布料滑开,露出了丹增的躯干。
淤青。
大大小小的淤青,有的发紫,有的泛青黄。它们分布在丹增的肋侧、肩膀和腰腹,是世界上最残忍最残酷的画。
金刚说丹增在冈仁波齐被人打过,已经过了半个月,淤青居然没有消散。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自愈的功能,皮下的淤血都没法吸收。
唐弈戈忽然有种可怕的直觉,自己解开的不是丹增的衣裳,而是撑着丹增的外骨骼。这些淤青、这些伤、这些消瘦的肌肉……衣裳才是让丹增还能坐起来念经的支撑。一旦全部解开,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就会在自己眼前散架。
更别说额头上的伤疤。唐弈戈伸手想去摸丹增的额头,手指在离那道伤1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怕一碰就疼,怕一碰那伤疤就会裂开。
唐弈戈慢慢收回手,把丹增的衣裳重新系上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根带子一根带子地系回去,像是把那些外骨骼重新装回去,把丹增重新拼好。系完最后一根,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的牛铃。
“这就是你说的转山么?”唐弈戈终于开口。
丹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怎么来了?”
唐弈戈转头看他:“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倒在你的山上?”
丹增的睫毛颤了一下,说不出答案。
“春天入藏。”唐弈戈的声音像在磨后槽牙,“丹增顿珠,你计划好冬天怎么回来了么?”
丹增不摇头,也不点头。
他不摇头,是因为他不能说没有计划,他不点头,是因为他确实没有做好。转山之前,他把民宿的事交代给了卓玛,把账目理清了,甚至索朗和央金女儿的生日礼物都提前备好。唯独没想过……如果身体撑不住,要怎么从山上下来。
唐弈戈看穿了他的沉默,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地球变暖已经影响到了这里,空气都是滚烫。他接着问:“今年是幸运,没遇上暴风雪封山,你想过怎么下山么?”
丹增默默拉上了被子:“你……你别激动,生气归生气,你不能激动。”
酥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真是又圆又大。唐弈戈深吸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让这个深呼吸毫无意义。他想立刻把丹增打包带回北京,已经预约了专家会诊,从头到脚检查一遍。也想现在就拧掉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糌粑糊糊。
唐弈戈选择暂时留下他的脑袋:“我问你,你的七色绳结腰带呢?”
“你怎么知道?”丹增的目光终于晃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唐弈戈反问。
丹增垂了下眼皮:“我给丢了。”
唐弈戈抱着答案问问题:“是丢了,还是被人抢了?”
丹增转移了目光,看向窗外。
这就够了。唐弈戈什么都明白了,在无人区,在转山道上,一个藏族青年的七色绳结腰带不会丢,那对别人来说不是贵重物品。除非有人从他身上扯下去。他正要再开口……
丹增突然转了过来:“唐誉……他怎么样了?”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怕听到不好的答案,又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唐弈戈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如果他还没安全,你会怎么样?”
这句话扎进了他们一直在避开的角落,直到丹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手臂微微发抖,可丹增还是坐稳了,选择和唐弈戈面对面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亮,就是佛堂里那盏永不熄灭的酥油灯。这几个月他多了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想念、害怕……它们搅在一起,是高原上突然翻涌的云,没法压住。
山的答案是等风来,人生的答案是等你自己的想通。
“我不知道。”丹增摇了摇头。
唐弈戈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一半。
“但是……”丹增的手又抬起来,伸向对面,像伸向对岸,像是在够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了唐弈戈的脖颈,冰凉的,一摸便是在外头吹了风雪,灌了一脖子的冰渣。
丹增抱住了唐弈戈,选出了他的人生答案。这个拥抱是虚的,丹增的手臂环在唐弈戈的脖子上,没有力气收紧,像两条山脚吹起的清风,只能绕过一座山。但这个拥抱也是最实的,丹增把他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瘦削的他靠在唐弈戈的胸膛上,额头抵着唐弈戈的肩窝,每一根骨头都在隔着皮肤向唐弈戈诉说。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丹增说,“我们一起保护他,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让那个什么……什么人的,伤害他。我可以替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我们好好把他保护起来。”
“一起”。这个词从丹增嘴里说出来,重量远超它的笔画。下山不会引起不好的事,神山不会辜负有心人,唐家的福祉不会断绝,丹增放不下,就拿起来。自己的因果不会拖拽别人的因果,虽然自己脑袋时不时不灵光,但两个人总能彼此安慰。
面对真实的人才是修行。丹增放下了太多东西,他放下了必须独自承受一切的执念,放下了修行者与世俗人的界限,放下了孤独的姿态,换成了并肩站立。他的信仰没有塌,他的神山没有倒,经文念给众生,路要有人同行。
修行是修心,真人也是修心。
扑面是丹增藏袍上的香,唐弈戈缓缓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丹增的后背。手掌贴在丹增的脊背上,凸起的骨节像一串念珠,在他的掌心下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你瘦了。”丹增却觉得他瘦了。
“我没有。”唐弈戈很想在他身上深深地咬一口。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门外是罗羽:“少爷,我给你送氧气瓶。”
“来了。”唐弈戈应了一声,丹增先他一步松开了手。他开了门,罗羽拖来的是上次那个型号的氧气瓶,拉到床边。唐弈戈很明显晚上就住这屋,罗羽也确认了他们的入住情况,便离开了。
再一次吸上氧气,唐弈戈已经很熟悉整个流程,10分钟后脸色就好多了,嘴唇正从紫色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夜也深了,云起民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供灯,是长明不灭。欢喜佛在灯光下流转着润泽。
丹增坚持不住太久,很快就重新躺下了。他的头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弧,像在窝里取暖。现在他睡踏实了。
唐弈戈根本没躺下,还是靠卧。他的手搭在丹增的头发上,指尖轻轻拨开,指腹碰到了几根白发,细细的,像银丝。他顺着那缕白发的根部摸下去,想确认它是从头皮长出来的,还是沾上去的。
是长出来的。他又找到了第二缕,第三缕。
唐弈戈数着,一缕一缕地数,像在数丹增替他吃苦的每一天。他不知道这些白发还能不能养回去,或许能,丹增还年轻,营养补上血气就足够。或许不能,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这些都不重要。唐弈戈用掌心勾着丹增的下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云起民宿的伙计们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他们老板让弈戈老板抢走了。
没有人敢去敲那扇门。平时最胆大的阿旺端着酥油茶走到门口,又端着酥油茶折了回来。卓玛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还是回了前厅。
大家都在等。等那个北京来的男人出来,等他们的老板出现。
唐弈戈起得早。吸了一整晚的氧之后,他的高反终于压下去了,不会像昨天那样走一步喘三口。他把丹增的头从腿上移到枕头上,丹增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唐弈戈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洗漱,出了门。
他走在民宿的走廊里,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就像在自家公司巡查一样。前厅里,伙计们齐刷刷地抬头看他,又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弈戈老板来了,他什么时候把老板还回来?
唐弈戈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碗,自己倒了酥油茶,拿了一块糌粑,站在窗边吃。刚好,谭星海和罗羽也出来觅食,只剩下睡懒觉的赵祯没出来。
他们吃完早饭,刚要回屋,一个身影拦住了唐弈戈的路。
是阿旺。他站在唐弈戈面前,表情很复杂。唐弈戈的表情也很复杂,直接告诉他:“在云起,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你把我们老板怎么了?”阿旺没有笑。
唐弈戈也没有笑:“这个是我们的私事。”
“如果我打赢了你,你把老板还回来。”阿旺蠢蠢欲动,“你昨天的身手很好,我不服气。”
唐弈戈听明白了,他是来单挑的。
“我想和你挑战。”阿旺说。
站在唐弈戈身后的罗羽立刻往前迈了半步:“你是在说梦话吗?”
阿旺没有看罗羽,始终盯着唐弈戈。“我很认真,我觉得我可以打赢你。你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
唐弈戈看了阿旺3秒钟,转头看了一眼罗羽。“我接受,前提是你先打赢他。”
罗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解决完阿旺的“单挑邀请”,唐弈戈回到房间的时候,丹增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在看。
唐弈戈走过去,坐在床边:“你在看什么?”
丹增把手机递给他:“怎么会这么巧?”
屏幕上是一条法制新闻,国家正在大力整治无人区暴力行为,重点打击转山道上的违法犯罪活动,已经在阿里地区抓获了多个团伙并进行拘留。
“什么这么巧?”唐弈戈把手机还回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逃不掉。”
“怎么会这么巧就抓了?证据都在吗?”丹增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唐弈戈笑了笑:“你的思路和唐誉还真是一样,等你回京,唐誉那孩子还有事情要问你呢。”
丹增又撑着起来:“他没事了?”
“你回去自己问,他现在就在北京,也成家了,我……”唐弈戈是不想再回忆一遍,他也回忆不出什么细节,“你收拾一下行李,咱们尽快下山。”
丹增愣了一下:“我刚回来就要走吗?”
“我现在脾气不是很好,你不要再气我了。”唐弈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阿哥!阿妈和阿爸来了!”卓玛站在门外喊。他们知道阿哥回来了,今天一早就到。
“我来了。”丹增立刻要下床。他的脚刚碰到地面,唐弈戈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等我收拾一下,我陪你一起见。”
丹增又一愣,转头看向唐弈戈:“啊?你也要见吗?”
唐弈戈气极反笑:“什么叫‘我也要见么’?”
丹增慢慢地往床下滑,试图够他的毛绒拖鞋。
“丹增顿珠。”唐弈戈叫了丹增的全名,“你的神山没给你增长脑沟壑么?”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准备见家长。
珠珠:啊?你也要见吗?
小舅舅:果然一点都没变……
云起民宿这下慌张了,大股东老板把原始老板强取豪夺了!没办法,小舅舅无论干啥都像强取豪夺……但小舅舅是最不会强取豪夺的,他要纯粹的爱。
第89章 第一次见面
唐弈戈看着木地板上的光影, 可能是太久没和丹增说话了,他都忘了丹增能把他噎成什么样。
他这一夜睡得不安,不光是高原反应, 还有强烈的真假虚实。哪怕丹增还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着,可呼吸太轻浅了,唐弈戈就会开始后怕。
每隔一会儿,他就要伸手探一下丹增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仿佛只要自己稍不留神, 这个人就会像一缕烟,消散在高原的晨光里。
丹增还在够他的拖鞋, 但双腿一发软, 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唐弈戈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你要什么你跟我说, 你自己下床干什么?”
丹增下床失败,还差点出溜到地上:“我去洗脸……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这和脑子没什么关联,你真要去?”
唐弈戈短暂失去语言能力几秒钟, 全世界也只有丹增, 能给他噎成这样:“你昨天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么?怎么今天就给忘了?”
丹增开始在他面前茫然地眨眼睛。
“不负责任了, 对吧?”唐弈戈反问。
“不是, 不是。”丹增感觉他跟上门要名分的差不多,“那你见到了我阿妈和阿爸……要说什么?”
唐弈戈掸了掸袖口, 又抻平了领口:“当然是说我们的事。难道我和他们谈怎么收购云起民宿和今年的盈利么?”
丹增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抓住唐弈戈的手腕,声音压低了:“你别冲动,别冲动, 我还没想好和他们怎么说。”
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睛面对自己,唐弈戈一向是说一不二,但面对丹增, 他已经在学着放慢脚步了。
“所以我们的关系我来说,我会和他们好好谈。”唐弈戈拍了拍丹增的手背,谈判失败这种事也不在他的计划内,“你放心,我不会在你阿妈阿爸面前乱来。”
丹增却更紧张了,他实在想不出唐弈戈要怎么“好好”和他的藏族父母出柜。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唐弈戈坐在他阿爸扎西对面,一脸从容地说“扎西叔叔,我和您儿子在谈恋爱”。
不行不行,他觉得自己的血压都要上来了。
“咱们一步一步来,我先去,我找机会推荐你。”丹增脑子里好乱。
“推荐我?是BOSS直聘么?”唐弈戈问,自己居然某一天等待推荐。
“不是,是引荐。”丹增立即改口,刚刚是说错了,“而且我现在身体虚弱,阿妈阿爸见到我,肯定担心,对吧?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好时机。你等一等,我不会骗人,我是打算和你一起面对。”
唐弈戈看着他细瘦的手腕,想到他身上的淤青,最后还是决定退一步。他是来找他的,不是来逼他的。“好,我先不去。你先去见他们,我等你。”
丹增松了一口气,却又在松气的同时感到一丝愧疚。他看了唐弈戈一眼,主动地抱了一下,在唐弈戈的搀扶下洗漱、换衣服、扎头发。
扎头发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唐弈戈的反应:“我是不是长白发了?”
“谁都会长,再过几年我也长了。”唐弈戈熟练地给他扎了一个马尾,“北京治疗白发的中医也很多,我带你去瞧。徐姨也会药膳,慢慢补。”
丹增“嗯”了一声,其实能不能黑回来他是无所谓,就怕唐弈戈担心。换衣服的时候唐弈戈的反应更是明显,每一次都要皱眉。丹增曾经的袍子没有一件合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似的。丹增选了一件,自己看着镜子都觉得过分了。
唐弈戈又说:“没关系,衣服可以重新做。找人做很快。”
“不用,我很快就胖回来。”丹增不愿意破费,况且现在做的尺寸以后穿不上。最后他在妹妹卓玛的陪同下走出了玻璃廊道,卓玛扶着丹增的胳膊,犹豫再三地问:“阿哥,弈戈老板他……”
“怎么了?”丹增加急地问。
“没事,没事。”卓玛没再多问,阿哥和诺布还是不一样,诺布那傻小子,问一句,什么都说了,直接把男朋友带来见她。
洛桑和扎西已经进来了。
他们坐在云起民宿前厅的长沙发上。洛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藏袍,麻花辫整整齐齐,双手捧着一碗酥油茶,眼睛却一直望着走廊的方向。扎西坐在她旁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藏式帽子,皮肤晒得有些粗糙,时不时按一下洛桑的手。
丹增一走出来,洛桑就放下了茶碗,站起身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整个世界都是静默的,可动作很快,伸出双手捧住儿子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瘦削的面颊,眼泪无声。
他们也是等丹增去了色达,才知道他要去朝圣。一开始大家都松懈了,在这边,去大昭寺、去转山,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每家都有人去,车去车往。却没想到……
丹增握住阿妈的手腕,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阿妈的额头,闭上了眼睛:“阿妈,我没事。”
洛桑听不见他说的话,但她能感受到孩子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语比划着:[你瘦了,瘦了好多。]
扎西这时候才缓缓站起身。他把帽子摘下来,露出的眼眶也是红的。刚刚他非用帽子挡着脸,挡了好一会儿,像掩耳盗铃。
“你快坐下,不要站着了,坐下,坐下。”扎西说着让他坐,可是走过去也是抱着不知道撒开,“你吃早饭了没有?想吃什么?我去后面给你做。”
卓玛去拿茶具和茶壶,丹增在父母对面坐下来,扎西问他两句,就偏过身给洛桑递纸巾,擦擦眼泪。赵祯这时候就坐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家人,自己听不懂藏语,也看不懂手语,但他们骨肉之间的牵挂和心疼,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
洛桑继续用手语问丹增:[为什么去的这么突然?你知道我们会担心。]
丹增低下头,搓了搓磨破的手指关节,用手语回答:[我是去祈福,也是去寻找答案。我没有觉得辛苦,这是我命中注定要去的。]
扎西问:“那你要做好准备,再动身,阿爸认识向导,阿爸在大昭寺有很多朋友。”
“我也遇上了很好的向导,我现在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丹增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了出来。
北京的唐弈戈还是不请自来。
丹增整个人都绷紧了。唐弈戈显然是有备而来,步伐沉稳,表情从容,目标性极强。他走到前厅中央,在丹增定定的目光中,站在了洛桑和扎西的面前。
赵祯低下了头,糟糕了,唐总这是要干什么?开口提亲吗?
然后,唐弈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标准的汉语说了一句:“您好,我是唐弈戈。”紧接着,他合十的双手开始流畅地翻飞,对着洛桑打起了一段完整的手语。
[您好,洛桑阿姨。我叫唐弈戈,是丹增在北京认识的朋友。一直想来拜访您和扎西叔叔,今天终于见到了。]
赵祯的脑袋又抬起来了,哦对对对,唐总会手语的!
洛桑愣了愣,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唐弈戈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温暖的笑意。在手语的世界里她不再是静默的人,“听得到”别人的声音。
每个人的手语习惯就是不同的声音,唐弈戈的“声音”对她来说很悦耳。她赶紧用手语回应:[你好,我是洛桑,这边是丹增的阿爸扎西。你会手语?你学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继续打手语:[学过,因为我家也有一位和您一样的人。所以丹增说您全家都会手语时,这份温暖我很熟悉。]
“你好,欢迎来我们这边旅游,就当自己的家吧。”扎西站起来和他握手,“身体怎么样?有高原反应吗?”
不知道是不是一家人的缘故,洛桑、扎西、卓玛、诺布……再加上丹增,他们的普通话韵律一模一样。唐弈戈虽然说着没事,可他人中处的红印还是泄露了他吸氧一整夜。
班觉和阿旺远远地看着,弈戈老板他要做什么?两个人抻着头看。
“你,你坐下。”丹增连忙也站了起来,给唐弈戈拉椅子,手心飞速地冒着汗。他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诺布的事情还没说呢。扎西看着唐弈戈和洛桑交流,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成了欣赏,这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他站起身来,走到唐弈戈面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藏族式的拥抱。
“好孩子。”扎西拍了拍唐弈戈的后背,“你和丹增是好朋友?”
唐弈戈不习惯这样用力的拥抱,在北京也没什么人能这样抱他。但他也可以入乡随俗,同样用力地回抱了一下扎西。松开之后,他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打手语,同时对着扎西和洛桑说:“是的,我和丹增是在北京认识的。后来知道他在这边做民宿,我非常有兴趣加入。云起民宿做得很好,丹增的经营理念我很认同。”
扎西哈哈大笑:“你夸他,他也不会给你打折的!那孩子会赚钱!”
“我不需要打折。”唐弈戈也笑了,“原价就好,只要给我留出一间房。”
卓玛看了看阿哥的耳尖,她走南闯北,什么事都见过了。弈戈老板要的一间房……是阿哥的睡房吗?
这时,班觉端着一壶新打的酥油茶走过来,给每一个人的碗里都斟满。唐弈戈自然地端起茶碗,扎西看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他转头对丹增说:“你这个朋友,不错。”
洛桑也笑着点头,用手语对唐弈戈说:[你喝得惯酥油茶?不用勉强陪我们喝。]
唐弈戈笑着回应:[喝得惯,我已经喝了很久了。]
这句话把洛桑和扎西都逗笑了,给卓玛说得警铃大作。阿哥这些年总往山下跑,原来是给弈戈老板煮茶去了?
诺布带着男朋友找她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地说,你们这样的事情,在老家,几座山都没有一个。现在好了,几座山都没有的事,他们家里有了两个。自己的兄弟都是……
茶过三巡,气氛已经轻松了许多。扎西开始跟唐弈戈聊他在做什么生意,聊他这几个孩子都是好样的。而唐弈戈每一次回答都带上了手语,洛桑也“聆听”到了。只有丹增的心里一直在打鼓,他太了解唐弈戈,他知道他不会只是来聊天的。
果然,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唐弈戈放下了茶碗,表情从放松从容变得认真。[其实,我还有一个自己的想法,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扎西和洛桑都看向他。
[我想带丹增去北京,检查身体。]唐弈戈打着手语,语气也很严肃,“他刚刚转山回来,身体消耗太大了。他很虚弱,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体重骤降,身体里会有很多危险的隐患。虽然在家里疗养也可以,但我还是想带他去做一次彻底的大检查,这样大家都放心。”
[别看他现在坐在这里,其实早就是亚健康状态,我很担心他。]
卓玛第一个反应过来:“阿哥去北京吗?”
“是的。”唐弈戈点了点头,“我在北京有专业的医疗团队。等一下,咱们加上联系方式,我会建立一个专门针对丹增身体状况的群聊,把专家也加进来,每天更新他的状况。我们随时可以在群里看到他的检查结果和恢复情况。”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洛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语问了丹增一个问题。
[你愿意去北京检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丹增身上。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回答和意愿,是他主动。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唐弈戈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然后,丹增开口了:“我愿意。我……相信他。”他轻轻稳稳地说,“等检查完我就回来。就是卓玛又要辛苦了,民宿这边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民宿。”扎西摆了摆手,身体当然是最重要的事情,“你放心,阿爸在这边住一段,帮你们看着。身体一定要检查,就算你不去北京,阿爸阿妈也要带你去成都检查。”
卓玛也点了点头,用手语对弈戈老板说:[照顾好我阿哥,他真的不能再消瘦下去了。]
唐弈戈也用手语回复:[我一定。]
因为丹增家人都在,这天没有动身,留给他们团聚。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唐弈戈安排的房车就带着丹增出发了,一路上的行程被安排得滴水不漏。丹增几乎没怎么走路,唐弈戈要么扶着他,要么直接用轮椅推着他。
人还没到北京,专家群就建好了。
飞机在北京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再一次从舷窗外铺展开,丹增透过玻璃,看着密密麻麻的灯火,恍如大梦一场。他掐了掐脸蛋,不是做梦吗?
自己是不是晕倒在神山脚下了,这都是梦吗?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在风雪和经幡之间一步一跪。而现在,他已经坐在轮椅上,被唐弈戈推着,穿过贵宾通道,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贵宾楼出来的时候,丹增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醉氧反应。他的头晕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四肢不知道想怎么动。他坐在轮椅上,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歪,唐弈戈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住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
丹增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断断续续地说:“你……今晚必须吸氧了,阿旺知道氧气瓶在哪里。”
“我不用吸氧,我们已经下山了。”唐弈戈知道他是睡迷糊了,“姚生,我们到了。”
姚生就是丹增顿珠,生于春天,生于灿烂。
他把丹增抱上了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车子由王勇启动,王勇第一眼都没认出唐总推出来的人是他,完全认不出来。车驶入北京夜晚的车流,丹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到了高架桥上成串的红色尾灯。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胸痛。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生在春天,所以叫……
小舅舅:姚春你好。
珠珠这一次是自己当着家人说要下山,很大的进步!
现实中,如果体重骤降或者长期亚健康状态,也是要赶紧体检,不能放松警惕!
第90章 冬枣
车开动起来, 丹增想起了自己短短的梦。
梦里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风裹着雪,打在脸上像细沙, 一遍遍地磨。再一睁眼,车厢里的内饰居然一点没变,每一样都很熟悉。
车开着开着,唐弈戈觉出不对,丹增总是在换姿势, 以往他下了飞机都会睡觉。“不舒服?”
丹增本想摇头,但胸口那股闷实在太清晰了,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实话:“有点……胸口疼。”
“好, 你别怕。”唐弈戈先安慰着,转头对王勇说,“开稍微快一点。”
王勇是老手, 丹增都没察觉到车在提速。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轮廓, 那些巨大的广告牌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像另一个世界来的。唐弈戈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不停地摩挲着。
车在医院门口刚停稳, 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等着他们。丹增又坐上了,自己像一件被小心翼翼搬运的行李, 没人敢用力碰他。他被推进电梯,推进走廊,专家们都在, 有人让他深呼吸然后憋住……他配合着所有指令,脑海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千万别是什么大毛病。
倒不是怕这里看不好他,丹增怕的是如果查出什么严重的病, 唐弈戈会认为那是他造成的。
转山是自己的选择,祈福是自己的心愿,都是丹增心甘情愿承受,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道德高台。
大约1个小时后,他被推进了一间病房。说是病房,更像是一间5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独立的卫浴、会客沙发、智能护理床,一眼全有,落地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花园。丹增靠在床头,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笑容很温和。
他自我介绍姓何,是呼吸科的主任,然后用让人很安心的语速说明了情况——轻微的自发性气胸。肺组织上有一个极小的破口,导致少量气体漏入了胸腔,压迫了大约5%的肺体积。症状很轻,不需要胸腔闭式引流,不需要手术,只需要严格卧床休息,配合化痰药物,让身体自行把那部分气体吸收掉。
“考虑到你有醉氧反应,我们会出一个针对性的疗养方案。”何主任说,“年轻人恢复能力强,你这个情况不严重,但前提是必须好好躺着,别乱动,别用力。等气体完全吸收,就好了。”
“谢谢您。”丹增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唐弈戈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带丹增下来了,不然在高原上不知道气胸会不会加重。等何主任离开,他在床边坐下来,先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丹增先笑了笑,环顾了一圈病房:“你别担心我,这医院条件真好,像酒店一样。”
“你还笑?”唐弈戈总是抓不住这个度,不知道该纵容还是严格,“赶紧好起来,医院条件再好也不能一直住。”
丹增点点头,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想明白一件事,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什么事?”唐弈戈看着他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你说卓玛不要总是一个女孩子往山里跑,那时候我还不信,我还鼓励她一个人去尼泊尔,到处去徒步。”丹增想想就后怕,“现在我知道了,好危险。”
唐弈戈无奈地问:“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事,你只想明白这一件?”
丹增打了个哈欠:“以前总觉得你是大城市的人,不懂我们高原上的事。现在才知道,你是比我看得远。”
话音未落,门被送餐的护士敲响,是医院的营养餐。唐弈戈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架好,一样一样摆上去。丹增很想多吃一些,吃少了感觉很对不起唐弈戈的用心,无奈他食欲不振,连汤都没喝完,就摇了摇头。
唐弈戈也不勉强,把碗放下:“不想吃这些就不吃了。对了,徐姨知道你回来,说每天给你做饭送过来。”
丹增连忙摆手:“不用了,医院的营养餐我能吃。”
“你别怕麻烦她。”唐弈戈把餐盒盖子一个一个盖回去,一会儿他当宵夜,“她恨不得每天大展拳脚。现在还考了驾照,全款自提一辆鱼头车,开着可威风了。”
丹增忍不住笑了,胸腔微微一震就牵动了气胸的位置。他立刻收敛了笑:“徐姨对我真好。”
说完这句话,丹增所有的神经一齐松开,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你今晚,可以陪我吗?”
唐弈戈将小桌板擦干净,推到了一边:“这病房是套间,我陪你住。明天我让罗羽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那会不会太辛苦了?”丹增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唐弈戈帮他掖了掖被角,感觉到屋里的灯被调暗了,唯独没有听到唐弈戈的回答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丹增是被一阵轻微的消毒水气味唤醒。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胸口的闷痛感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他放心了,说明气体确实在慢慢吸收。
他睁开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赵祯兄弟,早上好。”丹增也是好久没见他,在民宿也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早上好啊,兄弟,今天你的检查都是我看着,放心,自己人。”赵祯拍了拍胸膛。
他带着丹增做了几项常规检查,每一项都在旁边陪着,解释这是做什么的,结果大概什么时候出来。等他们再次回到病房,赵祯拿着初筛数据看,一边看一边摇头:“体重偏轻,不止是这次气胸的问题,体重过轻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比如免疫力下降,电解质紊乱,心率不稳。你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底子已经亏了。”
“来,咱们开窗换换气。”赵祯反正哪儿都不去,唐总的命令就是他来白天陪护。丹增则趁着这个时间和群里报平安,专家已经什么都说了,他给家人拍了一张病房的照片,让他们放心。
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检查报告的赵祯。赵祯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丹增的话到嘴边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我能给唐总打个电话吗?”
赵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感叹:“我的天啊,你听听你自己的问题!”而后他把报告合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给唐总打电话,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
丹增组织了一下语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我看电影里演的,那种大老板……工作的时候好像都不太接电话。”
“你也说了那是电影啊。”赵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夹杂着总裁家庭医生的通透,一般文学作品里,这种时候都是家庭医生负责解开心结,“现实里,霸总也得接家里人电话。你打之前发个消息,问问他在不在开会,要是方便,直接打过去就行。”
丹增被说服了,拿着手机斟酌了几秒,给唐弈戈发了一个小黑狗的表情包。消息发出去不到10秒,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唐弈戈”三个字。
丹增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开口了:“醒了?我怕你在睡觉,没敢给你打。赵祯在吧?”
丹增握着手机,人往被子里躺:“我没睡,今天做了很多检查,赵祯兄弟说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瘦。”
“你兄弟说得对。”唐弈戈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人声,应该是在公司,“你那个体重确实太低了,得好好养回来。”
“嗯。”丹增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他不擅长在电话里说太多话,两人又简短地说了几句,唐弈戈那边似乎有事,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我让赵祯多陪陪你,你一个人在病房无聊。”
确实是有点无聊,丹增一到了北京就知道唐弈戈要忙了,电视剧里的大老板能24小时谈恋爱,现实中可不行。他以为自己睡醒之后还见不到他,可再次醒来的时候,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紧接着是逐渐清晰的轮廓……
唐弈戈站在床边。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时比了一个手势。夕阳斜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让丹增想到了贡嘎雪山。
他在和何主任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内容大概是询问今天检查的结果和后续的恢复计划。丹增没有立刻出声叫他,而是就这么躺在枕头里,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
其实他们的日子一直都是聚少离多,在一起时浓烈,然后又各自被拽回各自的世界。丹增忽然想到一句话,人会把自己的稀缺资源分给在意的人,钱不是唐弈戈的稀缺资源,他稀缺的是时间。他正在把他的时间分出来,往自己的身上挪。
唐弈戈一低头就看到丹增醒来了,他一边和主任说话,一边像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冬枣,还是一颗红透了的、饱满的,悄悄地塞到了丹增的手心里。
这个动作太隐秘了,连何主任都没有注意到。这肯定就是唐弈戈舅舅家门口的冬枣,他特意开车回去了一趟,给自己打了一颗。丹增这会儿吃不了,只能攥着它。
等何主任说完了注意事项,点了点头离开了。唐弈戈刚想坐下,手机却找准了他的休息时间,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喂,没什么事吧?你吃晚饭了么?”
电话那头,唐誉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哪里顾得上吃晚饭:“小舅舅,我要跟你汇报一个好消息。那幅唐卡,查得有眉目了。”
唐弈戈不动声色地扫了病床上的丹增一眼,拿着手机,走到走廊的外面。
“查到什么了?”他问,现在这事还不能让丹增知道,他不能着急。
“这件事牵扯到背后一起重大的艺术品偷贩顶包案。郑远舟也是受害人之一,他从大师手里买下那幅唐卡花了大价钱,如今二级市场唐卡稀缺,他又紧急抛售了。但大师那边也不是第一手,这幅画保守估计被转了三次手,源头,在川西的一家画所。”
唐弈戈点了下头:“干得不错,越来越厉害了。”
“我们查到这幅画的原主人,他登记在册的姓名,有可能就是当地人。”唐誉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一个重磅消息,“你猜他叫什么?你肯定忘了,那年你让老王当地陪接待的那个人了吧?”
“哦。”唐弈戈摸了下右眼睛,“他啊。”
“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吧?当时穿着藏服下来感谢咱们家,又因为醉氧,不小心撞在你怀里。”唐誉可还记得。
唐弈戈看向病房,透过那扇玻璃窗,他能看到丹增正靠在床头,低着头,玩儿着手里的那一颗冬枣。
“原主人也叫丹增顿珠。”唐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不过嘛,藏区的人名重复率很高,不一定就是他。可是两个人居然同名,意不意外?”
唐弈戈沉默了两秒,“小舅妈”3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好意外啊。”
作者有话说:
赵祯:家庭医生就是干这个的,夜里出诊、帮霸总解决误会、解决两个人的信息差!
小舅舅:你还挺全面的。
小舅舅真是珍惜粮食的标准模范,没有一口吃的能在他眼皮下浪费!
第91章 条条
“我也很意外啊。”唐誉的声音那么年轻, 还带着一股“我正办大事”的兴奋劲儿。
“要真是姚冬哥哥的画,这件事真是帮着了。”唐誉一开始还担心,以为自己这样提一下, 小舅舅肯定想不起来几年前的一面之缘。
那时候丹增下山,小舅舅给他找了地陪,礼数尽到了,恐怕真实的相处没有太多机会。现在唐誉格外放心:“小舅舅,那幅唐卡就扣在壹唐的仓库里, 这件事我一定要办。”
“好,你办什么家里都全力支持。”唐弈戈又看了一眼病房, “需要我帮什么忙?”
“帮忙倒是不用, 现在我们卡在两个地方。”唐誉手握大局, “第一个地方,我们不知道捐赠人丹增顿珠是不是就是姚冬的哥哥。藏区叫丹增或顿珠的人太多了,重名率高得离谱, 我不能一口咬定。”
唐弈戈“嗯”了一声。他当然知道, 丹增和顿珠这个名字在藏区就像山下的“王伟”或者“刘畅”。唐誉天生谨慎机敏,要是仅凭一个名字就贸然行动, 打草惊蛇不说, 万一弄错了人,整个事情就会变成业内笑话。
“第二呢……”唐誉继续说, “这一幅唐卡是捐赠人自愿捐赠,但画所的行为是物权层面。我们现在不确定捐赠人签订捐赠合同的时候,有没有签下授权画所转卖或流转的条款。如果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那私自把画作拿出来交易,就是侵吞捐赠财产。”
唐弈戈已经瞧见了藏圈的冉冉之星:“小唐总,你这接手壹唐才多长时间?能把这件事调查到这个程度, 没少熬夜吧?”
电话那头的唐誉笑了,笑声里特有底气,还有他与生俱来的正义感。
“我喜欢做这种打抱不平的事嘛。”唐誉对事业充满热忱,“偏偏我的能力又能办得到。小舅舅你是不知道,我现在每天翻资料、对比数据、找专家鉴定,越查,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不是姚冬的哥哥,是另外一个丹增顿珠,他画这幅画肯定也付出了很多辛苦。对创作者来说,作品就是孩子,孩子丢了可他都不知道,想想真痛心。”
“如果没有专业机构的介入,普通人维权多难啊。”
“是啊。”唐弈戈想起丹增一笔一笔勾勒唐卡的样子,安静得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每一幅都是那个人拿时间和心血换来的。
想到这里,唐弈戈又问:“调查过程有没有打草惊蛇?”
“绝对没有。”唐誉的语气笃定,“整个调查工作,都是在画所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我们找了好几个渠道,无论是哪个经手的画家都不能提供证据,没有视频,没有宣传材料,没有任何公开记录可以证明唐卡曾经在他们的画室展出。”
言外之意,丹增的画很可能在捐给画所之后,根本没有按照丹增期望的那样被用于公益巡展,而是直接被转运、入库、进入了私下交易的黑色渠道。
“从画作方面入手呢?”唐弈戈问,那个傻子……用心画的作品,怎么会好端端都捐了?
“我们也做了。”唐誉说,“找了唐卡领域的专家,和非遗保护机构的人,进行反复比对鉴定。从画作原料和风格上入手,确认了唐卡使用的是传统矿物颜料,画风属于勉唐派,技法成熟,不是一般画师能达到的水准。但是……”
唐弈戈听到“但是”两个字,就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想要调取交易记录和作品信息,需要申请法院。”唐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如果想要联络捐赠人,也要经过画所的同意。小舅舅,我们现在手里有证据,但证据链不够完整,程序上的门槛也摆在那里。法务那边评估过,如果走正常流程,至少需要6个月才能拿到法院的调查令。”
6个月?唐弈戈接上了唐誉没说完的话:“所以直接由丹增顿珠本人出面,一切就好办了。对吧?”
唐誉笑了,笑得很畅快:“小舅舅,你可算是了解我的方式了。”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方式很好,就是有时候太规矩,太老实。”唐弈戈能感觉到唐誉正义感里的一份纯真,“这样吧,联系捐赠人这件事,我帮你查。这是你春拍前的大动作,要稳中求稳。”
“好吧。”唐誉信得过小舅舅,“如果真是姚冬的哥哥,你记得和人家自报家门哦。如果人家不记得你了,你就提我的名字,人家肯定记得我。”
“好,你的面子天下最大,比我的面子好使。”唐弈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等通话结束,唐弈戈知道这事不能拖延,但是也不能一口气告诉丹增,他身体吃不消。
回到病房的时候,丹增半靠在枕头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显清瘦。右手攥着一颗冬枣,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唐弈戈轻轻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把手擦了擦:“徐姨中午送的饭,你喜欢吃么?”
丹增睁开眼,黑亮的眼带着笑,像刚从一个好梦里醒来:“喜欢。徐姨的手艺和云起的厨师长差不多了,是我家乡的味道。这颗冬枣是你舅舅家门口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丹增看了看手里的枣,仿佛端详宝贝,又把枣举到眼前,观察它薄薄的枣皮。他偷偷去埋坛城沙的时候,没赶上它的结果期。“今年的甜吗?”
唐弈戈从床头柜上拿了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甜,不过今年的枣你不能吃,医生建议你先从普通的苹果开始吃。”
“唉……”丹增失望地放下了。
“医生说,你的肠胃太脆弱。”唐弈戈已经背过医嘱,“你的髌骨、半月板和韧带都有劳损。赵祯兄弟的妈妈会过来给你调理,给你驱寒。这一次不管中药丸什么味道,你都要吃了。”
“不吃中药丸好不好?”丹增试图争取权益,“药丸太大了。”
“你可以当糌粑吃。”唐弈戈说。
丹增被他逗笑,就是笑了这两下忽然捂住了胸口,表情痛苦一瞬。唐弈戈立刻站起来,俯身去看他:“我按铃叫医生……”
“不用,我歇一歇。”丹增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缓了几秒,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啊?”
唐弈戈无话可说:“我是不是很担心你?我隐忍到你看不出来?”
“不是。”丹增立刻去抓他的手,“我是怕你担心。你放心,我会好的……糟糕,我忘了让卓玛给金刚他们结账。”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唐弈戈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他们是我安排的人,钱我已经付过了。”
丹增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会这么巧?我在冈仁波齐,你就安排到那边的向导了?”
唐弈戈松开他的手,拿起刚才那个苹果,随意地啃了一口:“因为我挺有钱的。”
丹增噎住了。
“我可以广撒网。”唐弈戈嚼着苹果,“每个向导群都有你的‘通缉令’,原计划我想找6到8个向导送你回来,人多一点。但金刚说,人多反而情况复杂。一旦有一个人、一辆车出问题,整个队伍都要耽误。他说最好的方案就是4个向导,两辆车,可以换着开,人歇车不歇。”
他说得很随意,但丹增知道,能布置出这样一张网,背后需要多少心思。上千公里的路程、沿途的向导群、车队的联络方式、不同的路线规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安排。
唐弈戈人在北京,就把这些操控好了。
“那你给了多少?”丹增问。
唐弈戈不告诉他准确价格:“他们很朴实,没有跟我狮子大开口。我给了我的心理价位。”
丹增又不说话了。唐弈戈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别想着还我钱,还是想想什么时候见我家人吧。可以先从孩子见起……”
丹增的表情立刻变了:“不行不行,我现在这样子……不能见人,你让我养一养,养回从前的模样。最起码,把我额头这个疤痕养好。”
他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敲了两下。唐弈戈说了“请进”,徐桂兰拎着保温餐盒和保温桶走进来,一瞧两个人都在,高兴得合不拢嘴。
“条条也在,太好了,你们一起吃。”徐桂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我炖了排骨莲藕汤,补气的。”
丹增笑着道了谢,忽然转过头来:“条条?条条是谁?”
徐桂兰一边拿碗盛汤一边笑着看唐弈戈:“他啊,他小名叫条条。刚出生的时候比别的小孩都长,一整条,医生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高个子,他妈妈就说,那就叫条条吧。”
“条条?”丹增用全新的目光打量唐弈戈,缓缓品味这个名字的可爱,“唐条条?”
“我们还是赶紧吃饭吧。”唐弈戈面无表情地说,“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人会长大,为什么还要起小名?”
丹增接过他手里的勺子,小声地说:“谢谢条条。”
第二天,丹增醒得很晚。
窗外已经大亮,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闷痛感又轻了一些。他伸手拿起床边的镜子照了照,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没那么干,没那么狼狈了。
唐弈戈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丹增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丹增放下镜子,“我觉得再住两天就能跑。”
“你最好还是别跑。”唐弈戈给他倒温水,“赵祯的妈妈下午过来给你看诊。”
丹增接过水杯,乖乖地应了一声。唐弈戈拉椅子坐下,看他精神状态不错,便旁击侧敲地问:“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茶室的那幅唐卡,我可以找专业团队运下来。家里大,咱们可以挂在客厅。”
丹增放下了水杯,犹豫再三地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但是你别生气。”
“我现在脾气很好。”唐弈戈点头。
丹增信了,毕竟是叫“唐条条”的人。“那一幅最大的……我其实回家之后就偷偷画完了。”他观察着唐弈戈的表情,斟酌着情况不对劲就闭嘴,“后来,我想它放在4层茶室也是闲置,不如捐赠。我在网上联系了一间正规的很大的画所,他们说,如果以后做公益巡展,有需要的话可以用上。”
唐弈戈没有打断,示意丹增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想,做公益也算给唐誉祈福。”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就捐出去了。要是家里想挂一幅大的,我可以画一幅水彩。”
唐弈戈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但他控制着表情:“你捐了多少?”
“就是茶室里你见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我全部都捐了。”丹增说。
唐弈戈真的缓了一下,才问:“全部是多少?”
丹增在心里数了数:“一共56幅。”
56幅。唐弈戈点了点头,56幅,这个数量他完全可以给丹增在北京开个人画展,结果人家都捐了,还捐给一家网上找的画所。
现在好了,根据唐誉的调查,这些画大概率已经全部流入了私下交易市场,很难追回。
“是不是画出什么状况了?”可谁料到丹增在不该敏锐的时候突然间敏锐了一把,急得一问,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唐弈戈立刻双手扶住了他,有时候煤球也是挺难防住的。他扶稳了丹增:“你别怕,画出了状况有我。唐誉现在在壹唐,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画怎么了?”丹增咳得上身直震。
唐弈戈给他先吃定心丸:“画在壹唐,你给唐誉的那幅画就在壹唐,已经送到他面前了。”
丹增虽然没有呕血,但那一刹那呕血的心情算是体验到了。“真的?那幅最大的?”
“对,那幅最大的,已经送到了。”唐弈戈顺着他的后心,“还有你留下的那一袋坛城沙,我找了吹玻璃的老师傅,打算给你做一盏灯,以后放在你的佛堂里。”
丹增抬起头,不可思议地问:“沙子你也……你也挖出来了?”
“不然呢?你埋的又不是很深。”唐弈戈拍了拍他,“是你超度了两次的那只小黑猫给我刨出来的,它一点都不客气,尿在我风衣里一次,还拿我的枣树当猫抓板。”
作者有话说:
丹增:唐大宝,唐条条。唐总的昵称真多。
小舅舅:你的昵称只有煤球一个。
第92章 奇怪的紧张
丹增半躺在病床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疼和气愤。
“画出什么问题了?”他急着问。
唐弈戈抓准核心:“别急,咱们慢慢解决。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捐赠的时候签过合同么?画画的过程中拍过照么?”
“有,咳咳……有合同。有些画我拍了照片,有些是我上大学时的作品,我已经找不到创作证据了,可以吗?”丹增的声音还是很虚弱。
唐弈戈站在床边, 滚烫的手掌轻轻握住丹增的手腕,掌心里是他微弱的脉搏。“可以, 你就算每一幅画都没有证据, 你的就是你的, 变不成别人的。”
丹增被扶着喝了一口温水,沉甸甸地落了胃。温水滑过喉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 话锋又转了一个弯:“你刚刚说什么……小黑猫?”
“是, 一只小黑猫,完全是来找我麻烦的。”唐弈戈说, 简直罄竹难书, 想在丹增面前全抖落了。
丹增的呼吸也平稳下来,先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句祝福的经文, 又问:“真是黑色的吗?全身全黑?”
唐弈戈笑了一声。“是,黑得非常黑,每次我想形容它的颜色都会词穷。就是你遇上两次的那只, 全身全黑,眼睛是金色。不过它这次来找我也没很顺利,有一条腿打了夹板, 脑袋上也磕了一个二郎神一样的伤口。”
丹增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眉心的结痂,知道唐弈戈在说他。可是挨说也高兴,丹增听到了最好的消息:“太好了,我早就说过,它肯定来找你报恩。”
唐弈戈反而有些不解:“为它超度两次的人是你,它为什么来找我?”
丹增平静地解答:“因为这就是因果。当时我在你的车上,如果你一个不同意我就不能下车了,可是两次你都同意了。我在车上虽然想下车超度,可是当时的我并没有能力办到。是你帮我办到的,给了超度的机会。
唐弈戈的手指轻轻抚过丹增眉心的结痂,他不信教,但是他愿意相信命运了。“我好像……开始理解你的信仰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
唐弈戈安排了第一位律师来病房,这是一位于知识产权和艺术品交易领域经验丰富的律师,是壹唐拍卖行的人。丹增的身体还很虚弱,医生说他的肺部和心脏都需要静养,不能过度劳累,也不能情绪激动。所以律师成为了他可公开接触的委托人,出面进行各种对接和调查。
律师戴眼镜,说话时总是微微前倾,显得十分专注。他询问了捐赠的细节、合同的内容,以及丹增对画作的记忆。丹增努力回忆着那些唐卡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颜料是用什么矿石调制,金线是用什么手法勾勒,并且提供了自己的颜料源头多吉兄弟的联系方式。
律师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着。
当天晚上,卓玛按照丹增给的密码,打开了他存于云起民宿卧室里的保险箱。保险箱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少许现金、一份合同和一枚护身符。合同上用藏语和汉语写明了捐赠的细节,每一幅唐卡都有编号、有尺寸,还有照片和创作时间的记录。卓玛小心翼翼地取出原件和护身符,等待律师来取。
第二天,唐弈戈安排了第二位律师,一位专门处理艺术品案件的专家。这位律师更加年轻,语速更快也更加自信。她和前一位律师一起,与丹增进行了1个小时的谈话,从法律程序到证据链,从可能的漏洞到应对策略,每一个重要节点全部敲定。
“丹增先生,您放心,这件事会进入正规流程。”年轻的律师说,“我们会以委托人的身份,要求画所验查赠送作品,如果他们无法提供,就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谢谢您。”丹增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法律也可以像经幡一样,在风中猎猎作响,守护着每个人的正义。
又过了两天,唐弈戈上午忙完工作,下午两点多就回到医院。他推门进入病房时,看到丹增正在睡觉。阳光透过百叶窗的横缝,在他的脸上投下类似横格纹的光影,让那张脸显得不那么没气色。
唐弈戈轻轻走到床边,手里攥着一份检查报告。是髌前滑囊炎的诊断书,西医报告上写着各种炎症和拉伤的名称,中医则说,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退步严重,之后几年,哪怕是夏天都不能吹空调。这些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敲打,变成了精神焦躁的鼓点。
他缓缓地坐下来,先给手消了毒,再用拇指轻轻擦掉丹增眼梢的一滴眼泪,是哭着睡着的。
泪水还温热,是不愿见人的脆弱。他知道丹增在着急,丹增是喜欢画画的人,喜欢一笔一画地勾勒心中的佛国。可他哪里想得到有人把他的佛国卖了。
丹增似乎感觉到旁边有人,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唐弈戈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安静地笑了笑。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唐弈戈掀开风衣,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猫,顺手就放在了丹增的枕边。
一只全身漆黑的幼猫,也就是唐弈戈的巴掌大小。它的后腿打着小小的夹板,额头上有一道不明显的伤口,刚刚结痂。但一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枚小小的金星。
“啊?你带来了?”丹增惊喜地叫了一声,像他第一次见到初生的牦牛。
小黑猫也完全不认生不怯场,在唐弈戈的风衣里睡得痛快。现在它打了个哈欠,轻轻地蹭了蹭丹增的脑袋,又原地转了一圈,对枕头的位置很满意,一下子就窝了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丹增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小猫的背上,随着每一声的咕噜,他都感受到它微弱的心跳:“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小黑。”唐弈戈坚定果断,“但医院的护士说它破坏力惊人,叫它焚天之刃。”
丹增对这个名字显然不太满意,皱了皱鼻子:“不行,这两个名字一个太大众,一个太拗口。我得给它起个藏族的名字。”他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小猫那双金色的眼睛,“取个藏语中的‘金色’当名字?”
小黑猫像是听懂了一样,轻轻地“喵”了一声。
“它同意了。”丹增笑着说,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唐弈戈,“可以带进医院吗?不会给你找麻烦吧?”
唐弈戈摇头:“不会。我带了它的体检报告来,没有传染病。而且这一栋楼属于疗养区域,不是治疗区域,不会影响其他病人。不过,它不能过夜,晚上必须让星海送它回宠物医院。”
小黑伸出小爪子,试探性地摸了摸丹增的鼻子。
“奇怪,它毛色是黑的,可肉垫是粉色。”丹增笑起来,那是唐弈戈这几天看到的最开心的笑容。
他坐在一旁,看两个煤球玩得高兴,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屏幕,是唐誉打来的。他拍了拍丹增的肩膀,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唐弈戈靠在墙边,接通了电话。
“小舅舅!”唐誉已经化身正义的使者,“王律师昨天已经抵达画所,以委托人的身份要求验查。昨天画所说仓库爆满,几天整理不出来,今天我们稍稍施压,他们就没说辞了。”
唐弈戈“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干得好。办事有时候需要用手段,你不要总担心自己的手段太过硬。”
唐誉显然认可了,又说:“刚刚王律师给了答复,姚冬哥哥的画一共捐赠56幅,天啊,56幅,在收藏市场这么乱的大环境里,丹增顿珠就是他们眼里的大肥肉。现在画所只能给出12幅,都是巴掌大的小唐卡。其余的……报了丢失。”
“丢失……丢失也得有个说法。你把事情往风口浪尖推一推,别怕,出了事我给你兜。”唐弈戈说,“务必要把画找回来。该联系的媒体联系,该找的专家找,让这件事成为焦点,他们自然就没有藏匿的空间。”
“放心,我就是这样办的。”唐誉义愤填膺,两天没睡好。
挂断电话后,唐弈戈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回病房,忽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大宝。”
这声音太熟悉了。他飞速转过头,看到水生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朝他快步走来。
“二嫂?你怎么来了?”唐弈戈非常意外。
水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担忧的心情完全藏不住了:“我去你公司看你,你不在。我问了星海和小羽,他们两个又吞吞吐吐的,最后我逼问之下才说你来了医院。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唐弈戈刚摇了摇头,额头就覆上一只手。
“是不是累病了?我听小宝说,你们最近在查一批艺术品?”水生又搓了搓唐弈戈的脸,“你瞧你最近憔悴的。”
“不是,我很好。”唐弈戈给他搓了十几下,“其实,是我身边的一个人住院了。”
“身边的一个人?”水生多敏感,一下子就知道这个身边人绝对不是身边的人那么简单。
唐弈戈看了看病房的方向,本来就没打算隐瞒,所以说得顺如流水,也是大大方方。“他跟我3年多了,我打算介绍给家里。”
水生是震惊了一下,往病房门的方向走了走。他精通追踪,知道从哪个角度能瞧见房间里,又不让房间里的人看到自己,身体右侧贴着墙壁往里看。病房沉浸在暖色的光团里,床上不止一个人,还有一只小猫。
看到是男人的那一瞬间,其实水生一点都不意外。
“他怎么了?”水生回过了头,怎么会瘦成这样?不过他完全不考虑大宝虐待了他,大宝是自己看大的,什么人品水生心里有数。
“二嫂,你就不奇怪……”反倒是唐弈戈恍惚了。他不光是恍惚,也有一些罕见的收敛,再成熟的男人第一次带身边人回家,心里其实都有些紧张。
“你就不奇怪他是男的?”唐弈戈问。
水生笑了笑:“你忘了二嫂是干什么的?以探行的体量,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以前身边的人是男是女?换句话说,就算我没有探行,你唐弈戈的身边人是什么样,得多少人知道?”
唐弈戈倒是点了点头:“是……其实。”又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年唐誉救了一个藏族的大学生,他哥哥下山来谢咱们,家里让我接待一下,就是接待的他。”
这算是水生头一次见到唐大宝这幅样子:“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谁?”唐弈戈问。
“像二哥。”不过水生也见过一个人,露出过同样的神情,“你二哥当年说要带我回家磕头,就是这个样子,说一句,笑一下,笑完了又不知道干嘛。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就星海和罗羽他们知道。”唐弈戈也不懂自己这不好意思的劲头哪里来,“我是想早一点,但他说,等他养好身体,漂漂亮亮再介绍。”
“他身体到底怎么了?北京的专家看过了吗?”水生方才就有顾虑,就是没敢说出口。这样瘦,千万别是不治之症。
“他……他身体是在转山和朝圣的路上损耗太多,现在只能慢慢养,等身体自己修复。”唐弈戈说,“他,他也知道唐誉的事,所以去了大昭寺和冈仁波齐,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现在才55公斤。”
等他说完,他和水生同时陷入了沉默。
直到水生一声吸鼻子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安静。
作者有话说:
即将开启小舅舅和珠珠的下一阶段!见家长!
小舅舅:其实我还没和家里出柜。
水生:其实家里人也知道得差不多……
第93章 持续推进
听到这个声音, 唐弈戈的上半身往前低了低,声音也低下去:“二嫂……你别急,我会照顾好丹增他的。”
水生的眼眶已经红了。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 可偏偏有一颗柔软的心。他听到丹增去转山,那画面就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高原上,风沙里,一个瘦削的藏族青年,一步一叩首, 虔诚得让人心碎。
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骨,水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才勉强稳住声音:“照顾好他。”
“这边有专家和我, 没问题。至于我们两个……我会慢慢和家里说。”唐弈戈有自己的时间表, “不用操心,我自己的事我有准备。”
水生点了点头:“好,等时机到了, 他身体也养好了, 你就把他带回家来。他家里人都在老家?”
“是。”唐弈戈对二嫂是知无不言,“他是家里老大, 下头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走南闯北的, 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姑娘,弟弟是游泳运动员, 和唐誉一个大学。他爸妈都是老实人,把孩子培养得都很好,也有自己的事业。”
水生听得认真:“那挺好的。”
“他妈妈……”唐弈戈的声音忽然轻了, “听不见。”
水生一怔,连忙揪紧了心:“也听不见?”
唐弈戈回答:“是。所以他们一家人都会手语。当初他见到唐誉,也很心酸, 他说他能理解我。我和他家里倒是零障碍交流,也算是……一种奇妙的机缘吧。”
水生沉默了很久。小宝是天生失聪,所以大宝格外上心,而现在,大宝遇到了一个家庭,一个同样理解这种艰难的家庭。
水生又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病房里的那个瘦削青年正抱着一只小黑猫,脸色还可以,就是透着长期透支的倦态。水生忽然问:“他额头是怎么了?”
唐弈戈加重了语气:“在冈仁波齐,让一帮混蛋给打了。”
水生追问:“抓了吗?”
“刑拘呢。”唐弈戈点头,“这事还有得办。现在唐誉正在追查的那一批艺术品,也是他的。他为了给唐誉祈福,把自己画的56幅唐卡全捐了。结果人家转手就给卖了。”
水生怒不可遏:“追回来!人心怎么能坏成这样?”
唐弈戈连忙往前一步,两只手扶稳了水生的肩膀。“二嫂你别急,有我和唐誉呢,肯定追得回来。”
他可不敢让二嫂情绪波动,当年二嫂年轻的时候陪着二哥走南闯北,大时代里经历了多少风浪,最后还替二哥挡了一枪,左锁骨上到现在还有一个放射形的巨大伤疤。
唐弈戈也是15岁才知道这件事,因为二嫂怕伤疤狰狞吓着孩子们,从来不在他们面前穿领口大的衣服,也不许任何人提当年的往事。还是大院里有几个孩子为了刺激唐誉,故意说漏嘴,把二嫂当年如何捡回一条命的事抖落出来。
“消消气,消消气,没事。”唐弈戈拍了拍水生的后背。
水生也在自己平稳,忽然笑了:“你真是长大了,不成家我总把你当小孩儿。”
唐弈戈反而说:“当年你们30岁的时候,干的事可比我大多了。”
“时代不一样了。”水生又看了一眼病房,“明年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明年,不想再拖了。”唐弈戈算算时间,他们这也算是爱情长跑。
接下来的几天,唐弈戈刚过中午就回来了。他有时候带着文件来,在丹增睡着的时候处理工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看报告,和徐姨商量商量菜谱。
“焚天之刃”成了丹增的小伙伴,唐弈戈经常把小黑接过来,让它趴在丹增的枕头边。毛茸茸的小家伙倒是使命必达,知道自己肩负着“重要使命”,乖乖地躺在丹增旁边,偶尔伸出小爪子碰碰丹增的下巴。
在全方位的精心照料下,丹增终于开始长肉了。护士每天都会记录体重,那天早上称完,护士笑着报喜:“比上周重了整整一斤!”
丹增坐在床上,脸上带着孩子气的骄傲:“真的?”
“真的!”护士把数据给他看,笑着说,“长势喜人!”
这天下午,阳光格外好。
病房有一扇窗是西晒,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丹增在医生的允许下洗了澡,还把头发给洗了。洗完之后,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太阳一烘干,他仿佛浑身蒸腾起温热的水汽。
头发还没完全干,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唐弈戈拿着吹风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仔仔细细地给他吹干。丹增的头发很软,唐弈戈的手指穿过那些湿润的发丝,动作忍不住放轻。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热风拂过丹增的后颈,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小黑趴在他腿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好了,出炉。”唐弈戈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丹增的头发,那些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丹增感觉到了他的停顿,回过头,藏起了不易察觉的不安:“怎么了?”
唐弈戈在他身边坐下,很意外地说:“我帮你剪剪白头发吧?”
丹增抱着小黑猫,手不自觉地摸上头发,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不好看?”
唐弈戈摇了摇头:“别担心,医生说你现在是营养不良,这可能是白发的成因。等身体养好了,过几年会黑回去。我没觉得不好看,只是想剪下来,留起来。”
丹增陷入迟疑当中,但笑意回来得也快,说:“剪吧。”
以前的丹增,一定会否认自己对外表在意。他可能会说“无所谓”、“不在乎”,或者开个玩笑把话题带过去。可现在,他已经不想那样了。他就是一个在意自己外表的人,也在意自己在唐弈戈的眼里是不是好看的人。一味否认并不能让他平静,他和自己已经和解。
唐弈戈站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一把小剪刀。回来的时候,丹增已经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等着他的专属理发师。
“我要动手了。”唐弈戈还故弄玄虚。
“别把我黑的剪短了。”丹增叮嘱他,唐总的手千万要有谱。
“这比开会简单多了。”唐弈戈右手拿起剪刀,左手轻轻地拨开丹增的头发,开始一根一根地找那些白发。
白发不算特别多,但也不算少,像是一群仲夏夜的精灵,天黑了才出来,藏在黑色的发丝中间。唐弈戈很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摸,找到之后,用小剪刀贴着发根剪下去。有一些好剪的,几乎是贴着头皮剪,不好剪的就从中间。剪完之后,他还会用指腹轻轻地摸一下那个地方,确认没有剪到头皮。
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家人和大师才能碰他的脑袋。可慢慢地,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开始向后靠。
唐弈戈没有动,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剪刀发出细微的声响,咔嚓咔嚓,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给了丹增独一无二的双耳道服务。
“你知道吗?”唐弈戈忽然开口,因为声音贴得很近,呼吸像是在摸丹增的耳朵,“我以前也给他们几个孩子剪过头发。”
丹增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第一个是谁啊?”
“你猜?”唐弈戈回忆,“是唐誉。他小时候刘海儿长了,可是他特别怕去理发店,每次去剪头发都哭。后来是二嫂给他剪,他就不哭了。又一次二嫂出差,我二哥在家,唐誉还笑着等剪出一个漂亮的刘海儿来,结果二哥下手太狠,给剪歪了。”
丹增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颤抖,特别喜欢听唐弈戈说这些温馨的小事。
“你别动,一会儿我也剪歪了。”唐弈戈假装严肃,又说,“我放学回家,赶紧给小宝补救。后来那几个孩子都愿意让我剪,我真不会,每次都只敢剪一点。”
“他们都是一个幼儿园吗?”丹增懒洋洋地问,“我在想……我给他们带什么见面礼呢。”
“我们都是一样的幼儿园,同一个小学中学,一路上来,大学就自己选了。”唐弈戈笑了一声,“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幼儿园要搞防恐演习,在家长群里征家长当坏人。我们家推选了二哥,我也想去,就让我姐姐给我请了上午的假。”
“后来呢?”丹增迫不及待地问,三年级的唐弈戈当坏人?那么小?
“后来……我二哥入戏太深,带着我一路杀到幼儿园的园长办公室,谁都没防住。那天下午二哥就给园长紧急开会,批评他们安全隐患太大。我坐在办公室里,也跟着一起发表意见。”唐弈戈说这些,也是想岔开丹增的思路,免得他忧心白发。
那些剪断的白发落下来,一小截一小截的,每一根都是因为自己。
剪刀的声音依然规律,唐弈戈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丹增顿珠。”
“嗯?”丹增睁开眼睛。
“以后不要这样了。”唐弈戈说深了说重了都不行,“有任何危险的事都不要做。”
丹增点了点头,但唐弈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知道怕了,毕竟丹增最擅长的就是哄人。先把自己哄好,嘴又甜又软,之后就一意孤行。
茶几上的白发越堆越多,有些长一些,有些短一些,在深棕色的木质桌面上格外显眼。小黑忽然动了动,从丹增腿上跳下来,好奇地凑过去,伸出小爪子拨弄那些白发。又过了几分钟,唐弈戈把自己能找到的都剪掉了。他把剪刀放在一边,轻轻地摸过丹增的头发,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
“好了。”他说。
“剃度完了?”丹增开始逗他。
“你别气我了好么?”唐弈戈都不知道他那些词是怎么想的。他从茶几上把那束白头发拿起来,发丝干枯,被他拢在一起,用一根护士给的皮筋捆好,变成一小束,大约一根筷子粗细。在阳光下,那些白发泛着浅浅的银色,很像高山上的月亮照到北方。
唐弈戈把这一小束白发放进风衣的内兜里,再回来的时候,丹增斜靠在沙发上。他走到丹增的背后,直接把他兜入胸前:“我和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丹增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
“你知道么,唐誉要办婚礼了。还不是1场,他和小白要办3场。当年我二哥和二嫂在北京饭店办过,声势浩大。”唐弈戈说完就笑。
丹增眼睛里的困意消了一些:“真的?3场?”
“真的。”唐弈戈接着引申,“等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也该办了。办两场就行,一场在北京,一场在山上?”
他顿了顿,又站在丹增家庭的角度考虑了一下:“你要是担心亲戚朋友接受不了,咱们就在北京办一场。”
丹增没有说话。
“明年夏天,我打算正式和家里说。”唐弈戈继续,“其实我家没有太大的阻力,家里不是没有先河。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你家那边咱们一起去说,还得顺带把你弟弟的事情说了吧?你父母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私下收了彩礼……”
说着,唐弈戈没感觉到丹增要答复。他低下头定睛一瞧,这人又睡着了。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脸上也有了长肉的趋势,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来了,蜷缩在他腿上,也跟着一起睡。额头上的血痂进入了最后阶段,恐怕要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估计一年半载才能完全消失。
没关系,先找人设计带珠宝的发带。
唐弈戈把丹增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也行,你睡你的。”唐弈戈低下头,“反正家里有一个人负责收摊儿就行。”
丹增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最后阶段,看小舅舅“出柜”。
丹增:等我身体好了……
小舅舅:你身体好了,就会开始气我了,我知道。
现在云起的伙计们留下的印象还是老板让弈戈老板给抢了!
第94章 说什么来着
天边最后一抹金色和钴蓝, 互相拥抱着,沉入了雪山的脚下。
云起民宿里灯火通明,灯笼布置出串珠的样子, 星星点点,藏在八瓣梅间。丹增站在前厅的柜台后面擦拭银壶,黑色的藏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蜜色的手腕。
额间的银珠额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 那颗水滴形的欧泊流转于蓝绿间,如同冰湖深处凝固的一滴泪。
伤已经好了, 可丹增照镜子时, 还会下意识地触碰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他在心里默默记着医嘱:不要剧烈运动,保持情绪的平稳,好好调理几年。
几年啊, 他真的不想喝中药。
“老板哥哥!”
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扒在柜台边缘, 仰着圆乎乎的脸看他。丹增弯下腰,笑容不自觉地浮上来, 将一盘刚出炉的玛森糕取下, 蹲到与她平视的高度。
“给,趁热吃。”他把盘子轻轻推到小女孩面前, 糕点上还冒着甜丝丝的热气,表面涂了一层蜂蜜,“今天累不累?”
小女孩用力摇头, 伸手去抓糕点,又被身后的母亲轻声制止要先去洗手。丹增看着她们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微笑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起, 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旺跑得很急,像一阵被风卷进来的沙尘,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不好了!来了……来了来了!又来了!”
班觉正在擦拭货架上的牦牛毛毡,听到阿旺的话,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猛地转头看向丹增。又来了?上个月不是来过吗?
不等伙计们的心脏抽紧,云起民宿的大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撞在风铃上,叮铃叮铃,好似一段祈祷被突然打断。高原的星空随着门的开启,一股脑儿地涌进来,星星铺满深蓝色的天幕,泼洒在云起民宿标志性的天井玻璃上。
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唐弈戈穿着薄款的黑色风衣,用以抵御山上忽冷忽热的气候。左手压着便携式氧气瓶,姿态从容地进了大门,仿佛他不是从海拔几千米的外面走进来,而是从自家客厅走到阳台。他环顾一圈,目光越过班觉和阿旺,锁定了柜台后面那个正准备直起身的人。
丹增还弯着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捞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瞬间,丹增眼瞧着地面离自己远了,他被唐弈戈兜在身侧,腹部抵着对方硬实的胯骨,四肢垂向了地面。
“你放我下来!”丹增压低声音,挣扎着,手掌推着唐弈戈的手臂,腿还在空中踢蹬了两下,“放我下来,这里……”
可唐弈戈根本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反而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抄得更顺手了。他迈开步子,穿过前厅,周围伙计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们身上,惊愕,好奇,当然还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痛心疾首。
又来了!这个人又来抓老板了!
跟着唐弈戈一起进来的还有谭星海,谭星海就慢多了,站在前厅等着司机帮他们拿行李箱。阿旺心酸地跑过去:“弈戈老板怎么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谭星海笑着问。
“不是……”阿旺哪敢说,他老板的小命就牢牢攥在唐总的手里呢!听说那些大老板,很可怕的,一个不舒心,老板可能就人间蒸发!
“那罗羽兄弟呢?”阿旺又往后瞧了瞧,“上次我们摔跤还没分出胜负!”
“人家放假。”谭星海可算知道罗羽为什么不爱来了,每次一来就像丢进了角斗场。
其余的伙计也不能多问,老板这是惹到不能惹的人了。
玻璃走廊很长,不过唐弈戈已经走得很习惯。拧动了门把手,他兜着丹增进屋,丹增下来之后两个人就“厮打”在一起,直到不知道谁撞上了柜门。
唐弈戈着实不喜欢这个柜子,总是嫌它碍事儿。大概就是自己和这柜子八字不合,没有眼缘。
一声闷响,唐弈戈的手没有从丹增的腰上移开,反而箍得更紧了些。丹增的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就被堵住了嘴唇。
吻又急又重,带着高原氧气稀薄造成的微微气喘,和积压了好几周的迫切。唐弈戈的嘴唇干燥,微凉,但舌尖滚烫,不带任何试探和犹豫,直接撬开了丹增的牙关,像撬开了他的身体。丹增像是被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铜钹,其余的想法都被震散了,只剩下回应的冲动。
嘴唇被碾压,呼吸被掠夺,身体不是自己的。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反手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理智被迫开始工作,他挣开这个吻,嘴唇分开时,带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他捧着唐弈戈的脸,心和声音一起颤抖给唐弈戈看了:“你现在不能太用力……为什么你总是不听?”
唐弈戈低下头,手指从丹增腰间上移,捏住他的下巴,冷峻地说:“现在开始和我顶嘴了?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丹增仰着头:“我是什么身份?”
唐弈戈的嘴唇贴上丹增的脖颈,找到动脉搏动最明显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牙齿切入皮肤,迅速化为侵略性不可忽视的烙印。丹增的手指攥紧了唐弈戈的衣领,将那片布料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什么身份?随时准备和我见家长的身份。”唐弈戈笑了出来。
手指从丹增的下巴移开,向上抚摸,指腹沿着眉弓的弧度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他的眉心。
唐弈戈的手指拨开那颗欧泊额饰,银链子响动,水滴石被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丹增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
“别动。”但唐弈戈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动。丹增便闭上眼睛,感受着指腹的温度和力道,他觉得唐弈戈在搓揉他的心。
其实已经看不到什么痕迹。血痂在北京的医院里就脱落了,只不过当时的疤痕很明显,丹增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甚至想过,等身体修养好了就去做激光祛疤。可皮肤科的医生让他再等等,不着急。丹增等不及,便自己设计了额饰。
唐弈戈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他很专注,专注到丹增觉得那道视线有重量,就压在他的眉心上。过了好一会儿,唐弈戈才移开目光,手指却没有放下,勾着那条额饰的银链,指腹摩挲着链子上的小银珠。
丹增睁开眼,忽然一把将唐弈戈推了出去。
唐弈戈笑着后退两三步,膝窝撞上沙发边缘,坐进那张铺着藏毯的沙发里。丹增跨步上前,直接坐到他的大腿上,膝盖分列在他腰侧,藏袍下摆铺开来,像一朵绽开的墨花。
白色的衬衣都被唐弈戈解开了。
这个姿势让丹增高了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弈戈,手指摸上对方的领口,开始解白衬衫的领扣。他永远搞不懂唐弈戈的衬衫领口为什么这么硬。
“你在路上吸氧了吗?”丹增的手指没有停,解开领扣就伸了进去,用指尖感受他肌肉上轻微的收缩。
唐弈戈由着他动作,身体放松地陷在沙发里,仰头靠着沙发的靠背。喉结突出很明显,随着呼吸上下滚动,像暗涌的潮汐信号。“你自己看。”
丹增低下头,凑近唐弈戈的脸,目光细细地扫过这张脸的每一寸。鼻梁两侧有红痕,从鼻翼延伸到颧骨的上方,是硬质硅胶长时间压迫留下的印记,就是氧气面罩。
丹增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从唐弈戈的领口移开,转而抚上那道压痕,贴着泛红的皮肤轻轻按了按。“吸了几瓶?”
“大概两瓶。”唐弈戈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大概是跑上跑下跑出耐受力了,这次两瓶就够。”
“瞎说,晚上你还要吸的,我盯着你。”丹增的手指沿着唐弈戈的锁骨滑动,“你最近没睡好?”
“开会比较多,不过还好。”唐弈戈仰着头,闭着眼睛,眉间的疲惫缓缓地松弛下来。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唐弈戈睁开眼,他的手还插在丹增的发丝里,停在后脑勺的位置。“不着急拿行李。”
“还是拿吧,我给你收拾。”丹增从唐弈戈身上站起来,快速整理了一下被他拽歪的领口,手指将领子重新抚平,又扯了扯下摆上被攥出的褶皱。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的还是阿旺。他手里拎着一只银灰色的小行李箱,表情怜悯,目光从老板的脸移到歪斜的领口上,再移开,然后又移回来,脸上的沉痛又加重了一层。
“老板,你受苦了。”阿旺将银灰色的行李箱推了过去。唉,老板果然又被强取豪夺了。
“你快回去吧,这边有我。”丹增接过行李箱,脸有点烧,垂下眼又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把门关上。
行李箱被拉进屋里,丹增把它放到床尾,拉开拉链,开始帮唐弈戈整理行李。那只箱子不大,装的东西却不少,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衣服叠得棱角分明,洗漱用品用收纳袋分装好,连充电线……都横平竖直地绕成圈,用魔术贴扎着。
不得不说,唐弈戈是丹增见过的生活习惯最好的人。
他将唐弈戈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先拿了出来,放到床头柜上。行李摆进他的房间,就像往一杯水里滴进了一滴墨,迅速地扩散开来,染遍了整个空间。明明屋子是丹增的,慢慢也被唐弈戈侵占。
就在他伸手去拿睡衣下面的东西时,丹增忽然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盒子。
“这是什么?”他好奇心起,将盒子从行李箱底部捞出来,拿到灯光下一看,是一个铁盒子。
表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丹增抬起来晃了晃,里面传出碰撞的哗啦声。
“这是你的吗?会不会拿错了?”丹增凭直觉认定这肯定不属于唐弈戈,唐弈戈不会去买什么小熊铁盒。
唐弈戈看了一眼,说:“小白前阵子去香港出差,买了一大堆回来。说是有个什么小熊品牌的曲奇饼干,唐誉爱吃这个,带回来也送了不少人。”
丹增对上号了,笑着问:“那你怎么给我带来了?”
“我怕自己不爱吃甜,打开了又浪费,带过来一起吃。”唐弈戈解释。
“哪有你这么当小舅舅的。”丹增现在也不饿,就把铁盒子放在了床上。
唐弈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手掌落在膝盖上,发出两声轻响:“别收拾了,累不累?”
丹增放下了行李,走过去,横着坐进唐弈戈的腿窝里,身体往后,靠进他的怀抱,后脑勺抵着他的肩膀。“不累。”
“既然不累……”唐弈戈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什么时候跟我下山?”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每次唐弈戈来,都会问同样的问题,而丹增每次的回答都是“再等等”。
再下山,肯定要见唐弈戈的家里人。他见过唐弈戈的家人,当然见过,只不过是在新闻里,在电视上,在一些他不敢细想的场合。那些人的面孔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时,丹增总觉得很不真实。
“咱们慢慢来,等我眉心的疤痕彻底没了,我就下山。”丹增的声音因为心虚,略微抬高了一些,“对了,小誉和小白他们度蜜月,后天就到了。诺布和我说的,我给他们留了风景最好的那间卧室,就是能看到雪山的那间,还贴了红双喜。”
“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安排,房间要再检查一遍,床单我自己铺,浴巾要多备几条……”
“正好。”不等丹增说完,唐弈戈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就从他俩开始说。”
丹增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回声音:“啊?开始说什么?”
“你说呢?”唐弈戈的手绕着他腰间的藏袍系带,“你想慢慢来,我不催你。但总有一个开始。”
丹增躲不过去了,只好说:“那我……好好设计,你别催,千万别催我,我慢慢来。要特别正式,特别隆重……我还要写草稿背下来。”他又沉默了几秒,忽然在唐弈戈怀里坐直了,“我重新给他们设计食谱,他们不像你,肯定喝不惯这边的酥油茶和咸奶茶。”
唐弈戈伸手把他拉回怀里:“这倒是,唐誉喝不了太苦的饮料,给他上红茶就好。他喝茶也要加糖,你给他弄一个红茶茶包,加上方糖就行。”
“那小白呢?”
“小白啊,是老北京的口味,不挑食。”唐弈戈说。
丹增把唐弈戈说的话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才从他腿上站起来:“好,我出去吩咐一下后厨。”
说的是好好的,等离开了卧室,丹增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各种念头,缠来缠去。唐誉和白洋后天就到,谭星海的弟弟也一起过来,房间他留好了,还要提前去格萨尔机场接人……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唐弈戈刚刚说的什么来着?
丹增站在走廊中间,皱着眉,回想刚才的对话。唐誉喝茶要加糖,喝不了苦的,但是能喝咸奶茶?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唐誉喝不了苦的,买红茶和糖包。
珠珠:是吗?你刚才这么说的吗?
请大家记住这个饼干盒和柜子哈哈。
珠珠计划出柜,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95章 金丝雀
整个云起都忙起来了。
虽然大家还不知道要接待谁, 可是看老板的状态,一定是一位很重要的顾客!
丹增刚坐下歇一会儿,发了几分钟呆, 忽然猛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撞得台面上的小铃铛一个劲儿地响。
“阿旺!阿旺!”他赶紧去藏獒犬舍里面找人,“房间真的检查好了吗?热水试试了?地暖也要试试,还有氧气瓶……”
阿旺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肉骨头差点扔出去:“老板, 房间刚刚检查过吧?”
“是吗?哦,那我去厨房看看。”丹增已经忙糊涂了, 又去了后厨, “班觉, 后天多准备一些点心,精致一点的,还有……要具有民族特色, 选择性多一些。茶砖还够吗?”
“够!够!”班觉笑着点头。
“别给他们拿散装, 要包装好看的。”丹增又叮嘱。
说完这一串,丹增又开始算时间, 格萨尔机场到这里需要车接车送, 他们凌晨早早就要出发,两辆车, 一辆接人,一辆备用,万一路上抛锚呢?高原上的路况谁也说不准。
就这样忙到睡觉前, 等唐弈戈好不容易将人逮住,时间快要抵达午夜,民宿里最兴奋的客人都要熬不住了。
“该睡觉了。”唐弈戈老鹰抓小鸡一样给人拎回来, 关上了房门。
丹增转头又问:“有件事我忘了预备,他们有什么忌口吗?格萨尔那边有一家不错的餐厅,但那家店中午才开门,下飞机直接赶过去可能来不及……”
“没有,你给我过来休息。”唐弈戈握住了他的手腕,给他拉到了床边。
床边已经准备好过夜的氧气瓶,唐弈戈已经能够动作熟练地连接床头的制氧机,调节出氧量,并且固定好吸氧管的卡位。丹增如梦初醒,才知道这时候该睡觉了,又在唐弈戈的催促下洗漱清理,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他们的床。
以前这张床只有丹增一个人睡,不觉得小,现在是有点挤。
大灯虽然关上了,可床头灯还亮着。玻璃灯是唐弈戈专门请老师傅烧制,矿石沙熔化成液体,凝固后,成为了颜色奇特的玻璃,锁住星星大小的光明。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唐弈戈按下了丹增的手机。
丹增还在查食谱,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去厨房确认的架势。“我有吗?”
唐弈戈直接将手机没收,往床头柜上一放:“有。好了,别看了,再把自己累坏了。”
“我好怕他们缺氧。”丹增果然还是放不下心,“落地那一刻最难受,要不要先送他们去医院,稳定一下再来民宿?”
“去医院倒是不至于,氧气瓶确实要多准备几个。”唐弈戈真怕他给好不容易养出起色的身体累出毛病,到现在,丹增还差着五六斤的体重没涨上去。
丹增翻了个身,又一次枕在唐弈戈的大腿上,仰着脸看他:“那我穿哪件衣服好?打扮华丽一些,还是不戴首饰?”
“你穿什么都好,就穿自己想穿的。”唐弈戈揉着他的耳垂说,“想戴什么就戴什么。”
丹增原本还想问几个问题,但是又听到了制氧机的声音。他忽然意识到唐弈戈不该说太多话,又爬起来,凑近他的脸去观察:“说话是不是太费精神了?你别理我了。”
“我还没老到说两句话就费精神的份上吧?”唐弈戈投去无奈的一瞥,“再说,你们又不是不认识,还有你弟弟的关系呢。去年调查那些画,你们也通了很多次的电话,算是熟人。”
丹增点了点头,确实算熟人。去年那时候自己养身体,找了代理律师委托,可有时候还是需要直接通话。56幅唐卡,至今只追回了54幅,还有两幅杳无音讯。唐弈戈说还在查,可丹增知道,以唐家的人脉和手段都查不出来的事,多半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大概率,那两幅画在转卖过程中被人销毁了。
普通人维权难,他知道的。如果不是唐誉,画所一开始还想用“临时工”来搪塞,最后当然没有成功,从上到下,一个都没跑掉。那幅最大的唐卡至今还完好无损地存放在壹唐的画作仓库里,放在那里,丹增无比放心。
“别想了,睡吧,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唐弈戈将他揽进怀里,丹增也终于踏实了。可丹增立即又问:“啊?你也要去吗?”
换成从前的唐弈戈,一定气得吸氧都吸不稳了。但现在的唐弈戈是无坚不摧的:“对,我也要去。”
“可是去机场就两辆车,你怎么回来呢?”丹增计算座位。
“一辆车能坐5个人,他们只有3个,我当然是怎么坐着去就怎么坐着回。”唐弈戈将丹增的脸按下去,“睡觉!”
“可是……”丹增又冒头了。
唐弈戈像是在玩打地鼠游戏:“没有可是,到时候再说。”
终于,在唐弈戈的铁腕政策之下,丹增顿珠老实下来,在忙碌一天之后沉沉睡去。
第2天,唐弈戈和谭星海在民宿休息,同时帮着考察丹增培养的团队。只有一个人当领导不行,丹增也逐渐体会到了,开始组建他的小团队,每个人分工鲜明,也能把自己抽出来。
可是在阿旺和班觉眼里,这两个北京来的男人简直就是两尊可怕的霸王,像视察工作,目光时时刻刻扫描着。他们老板是不是在给弈戈老板打白工啊?
第3天,凌晨4点半,高原的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丹增醒得比闹钟还早,起床动作又快,把旁边睡着的唐弈戈都给惊醒了。
“几点了?”唐弈戈迷迷糊糊地问。
“4点10分。”丹增已经踩着拖鞋下了床,“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车准备好没有。”
“等等。”唐弈戈伸手去拉他,没拉到,算了,自己也跟着起来。
窗外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根旗杆和串串经幡的轮廓。两人洗漱完毕下楼,谭星海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丹增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确认车上装了氧气瓶、保温杯、毯子和应急药物之后,才终于点头:“好,走吧。”
上车的时候丹增又朝着群山看了一眼,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他们感情迈进新阶段的第一步。
车子驶出云起民宿的时候,高原的群峰沉在黑影当中,散发着巨物的视觉压迫感。山路又蜿蜒曲折,车灯掠过路边的玛尼堆和经幡,这些在白天看起来色彩鲜艳的路标,在黎明前的暗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好在司机都是高原老手,一路平安地抵达了目的地。格萨尔机场不大,候机楼的建筑是藏式风格,他们在路边停好车的时候,天终于大亮,远山的轮廓从夜色中浮现出来,风景睡醒了。
距离飞机平稳落地还有半小时,丹增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和圆珠笔。
“写什么呢?”唐弈戈好奇地凑过来,“你什么时候和我下山?我刚才从监控器里看,小黑又在毁我窗帘,它现在都9斤了。”
“它是小猫嘛,小猫就是淘气的。”丹增给唐弈戈指了指字迹,“我在写一会儿的见面词。”
见面词删删改改,不难看出丹增已经绞尽脑汁了。一会儿是“唐誉你好,我是丹增顿珠”,一会儿是“小誉你好,我是诺布的哥哥,你还记得我吧”等等。唐弈戈上上下下地看了看,问:“一会儿我跟你一起下去,咱们一起去接,你可以直接说我们的关系。”
“多难为情啊。”丹增想象不出。
唐弈戈真想帮他回溯一下记忆,你在瑰丽打碎花瓶装作洗澡摔倒的时候不难为情,现在不行了?
“你听我说,一会儿,飞机到了,我们一起去。他们看到咱们站在一起就全明白了,不用多解释什么。”唐弈戈的方法更为直接。
“你让我慢慢来,不要干涉我的节奏。”丹增也没想好自己的节奏有多慢,“要不……你还是在车里等我吧?”
“我拒绝。”唐弈戈争取权益,“这样吧,我不和你站在一起,我和星海站在远处。”
丹增指了指窗外:“机场很小的,你们又那么高大,站在远处和站在他们鼻子底下没有区别。”
“那我们站在遮挡物的后面。”唐弈戈又退让一步,自己真应该带律师来。
“你还是先不要见人了吧。”丹增想好了。唐弈戈气晕了:“真好笑,我唐弈戈居然能听到别人对我说这句话?让我不要见人?我是见不得人么?”
“不是啦,我是觉得……他们刚下飞机,身体肯定不舒服,就算咱们要么布也要缓一缓。中午我写一份公布发言稿,咱们全文背诵。”丹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好了,我要下车准备了。”
唐弈戈没再和他争辩,争不过丹增顿珠的思维逻辑。所以他选择独行,丹增从右边下车,他就从左边下车,直接跟上了他。丹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机也嗡嗡震动了两下,低头就看到诺布的消息。
诺布:[阿哥!唐誉哥刚才给我们发消息了,飞机平安落地!]
落地了,太好了。丹增高兴地回过头,一把拉开车门,将唐弈戈塞了回去。
唐弈戈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见人”,又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不要下车”。两次滑铁卢之后,唐总的腿还被丹增搬进了车里,而且只要收得慢一点,云起老板就会快速关上车门夹到他。
唐弈戈只好顺势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司机戴着眼罩补觉,其实听得一清二楚,但是装作根本没醒。副驾驶的谭星海倒是慢慢地转了过来,几番准备开口,又生生地憋了回去。
这也就是在高山上,谭星海挺想笑。
唐弈戈靠在后座,内心熟练地做起心理疏导,有时候确实不能和丹增太较劲,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不一样,要互相包容。窗外的天空亮得发白,远处的跑道清晰明确,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
确实不能太较劲。唐弈戈快把自己疏导好了,看向副驾。“你看什么?”
谭星海的嘴角挂着唐弈戈非常熟悉的笑,就是把千言万语忍下去又想说出来的忍耐的笑。“没什么,我就随便看看。”
唐弈戈板着脸:“你看什么?”
“没什么。”谭星海转回去,语气恭敬得过分刻意,一听就是故意,“一个优秀的上级,是不会把自己身份认领失败的情绪发泄到下属身上的。”
唐弈戈沉默了两秒,恐怕是疏导不好了。
“惯得你们。”他也打开了手机,看到唐誉在家族群里报平安的消息。
[这是飞机下面的雪山,是不是很壮观?日照金山,看到的人都有好运!]
唐弈戈装作没见过,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自带表情。被勒令不许下车、被塞回车厢,他这辈子不会允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第3次。
“唐总,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谭星海还是忍不住了。
“我就知道你没憋好话。”唐弈戈按了按眉心,以后结了婚,他这眉心纹可别挤出来。
“特别像被丹增兄弟养在山下的金丝雀,一到山上就被关在金丝笼里,平时锁在云起的卧室里,不让你出门。”谭星海说。
“你这个季度的奖金没了。”唐弈戈又沦为金丝雀了,上了山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吓。
司机的耳朵动了动,什么?难道不是吗?从云起接人的时候他以为就是这样呢。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们文化不一样,我要包容。
珠珠:我也会包容你。
小舅舅:你别突发奇想就好。
第96章 入柜
丹增今天穿了一身雪白的藏袍。
呼, 紧张,紧张。深呼吸几次之后,丹增终于恢复了平静。从前是自己去山下, 这次是招待他们来山上,是来自己的地盘,意义是天差地别。首饰也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民族经典款,以蜜蜡和绿松石为主, 又不过分奢侈。
手里举着写好了他们名字的牌子,丹增的主人翁意识瞬间觉醒。
机场就一班飞机, 落地之后马上取行李, 根本没有排队这一说。丹增目光紧盯“到达”出口, 没多会儿,3个格外高的人一起走出来,丹增第一眼认出的还是唐誉。
不光是他和唐誉见过的缘故, 唐家的孩子啊, 脸太像了。
“这边,这边。”丹增挥了挥手。
唐誉第一个发现他, 连忙小跑着过去:“你好, 我们来了!谢谢你亲自接待我们!”
“应该的。”丹增挺起了胸膛,又看了看另外两位的脸, 好像不太妙。一个叫白洋,是唐誉已经公开的恋人,戴着金丝边的眼镜, 另一个就是丹增熟悉的星海兄弟的亲弟弟,谭玉宸。
这兄弟俩也是好认的,像。所以丹增见到他们格外亲切:“一路辛苦了。”
“我还好。”唐誉回头看了一眼, 来不及说别的,“请问,咱们车上有氧气瓶吗?”
“有的,放心,我都准备妥当了。”丹增说,多亏了自己准备周全,3个人里面有两个看起来被高反捶打得不要不要的。可是丹增又奇怪上了,唐誉为什么会没事?他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反?他舅舅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不仅喷了鼻血,还进医院打了点滴呢。
看来,这人与人之间就是不一样。不过最好不要高反,丹增恨不得他们全部顺顺利利的,在山上不吃苦。
车子准备了两辆,丹增方才已经通知唐弈戈那辆车的司机了,让他们提前开走一刻钟。后面这辆车负责接待唐誉一行,丹增忙前忙后,不光是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也感谢唐誉是自己家的恩人。
再加上他差点没救回来……丹增眼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复杂的怜爱。把氧气瓶给了白洋和谭玉宸,丹增还不忘记回头问:“小誉,你感觉怎么样?”
“啊?我没事,谢谢你。”唐誉特别有礼貌,“我感觉挺好的,下了飞机也不难受。这回实在麻烦你了,还专门来接,其实给我们安排好一辆车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丹增赶紧双手合十,咱们以后可是一家人呢。
一路上,丹增虽然坐在副驾,可是身子始终没有转过来,一直偏着坐。他一会儿问问唐誉饿不饿,一会儿问问谭玉宸的伤好了没有,就是白洋和他没有太多话,感觉是一个警惕的人。
除了给他们备好氧气,丹增也贴心地准备上红景天口服液:“你们别怕,云起有最好的设备,咱们到了就直接休息。在云起不要客气,就当回了自己家。”
仔细想想,也算是唐誉的半个家了吧?他舅舅也有投资。丹增再次回过头,怜爱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份柔和,小舅妈的身份忽然有了实体感。从前只是嘴上说说,现在他真的要照顾他们了。
小舅舅唐弈戈就在前面的车上,一路上都在疏导自己。
山路颠簸,司机开得算慢,安安全全地到了云起的停车场。一下车,唐誉的眼睛就不够看了,这是他第一次来高原,风景比飞机上看还要壮观百倍,一下理解了“云起”的含义。只不过他现在没心思好好欣赏,无论是白洋还是玉宸,都被高海拔捶打成爬不起来的样子。
他一边扶着一个,走过云起大门的时候,不由地惊叹一句:“你们民宿的大门好高科技啊!”
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高科技的程度……甚至和周围的藏式建筑有些格格不入,但最大程度保证了安全。等唐誉再一抬头:“墙上这是红外线吗?是电网吗?”
“这些都是云起的防御系统,现在川西也有藏马熊。不过你们不要怕,在云起是完全安全的,就算有熊过来,我也可以驱赶。”丹增的脸上有点烧,真不愧是一家人,一来就发现了唐弈戈的手笔。
因为白洋和谭玉宸的状况不怎么好,第一件事肯定是进氧仓。丹增给他们设定好时间,就去厨房忙活点心,把唐弈戈抛之脑后,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在。
唐弈戈在卧室里等了又等,人也没回来。
点心预备了很多种,有传统糌粑和酸奶干,坚果类也不少。茶也预备了很多,丹增亲手熬煮的藏茶,奶茶,一口气都放在托盘上。等他端出去的时候,唐誉坐在吸氧室旁边的休息厅中,手里翻阅着几本当地摄影师的影集。
丹增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等他换书的时候才端过去:“小誉,你尝尝这些。”
唐誉受宠若惊:“这么多,都是给我的吗?太客气了。”
“不客气,应该的,就当在自己家里。”丹增又问,“晚饭你们想吃什么?我提前和厨房去说。”
不光准备了藏族美食,丹增还担心他们换不了口味,也预备了老北京的特色,比如冲泡式豆汁儿。唐誉却摆摆手,说:“我们吃什么都好,云起还有其他的客人,不用只顾着我们。”
“那好,你先尝尝这些,我去厨房。”丹增觉得这话也就是听一听,肯定要先顾着他们。回去的这一路,丹增依旧在为晚上的菜品发愁,又从藏袍里掏出笔记本备忘录,时不时写上两个新菜,不一会儿又划掉了。
走到自己卧室的门口,门忽然自动打开,丹增好似走到了黑洞的前方,被巨大的引力嗖地吸了进去,在走廊原地消失了!
“你干什么?”直到这一秒钟,丹增才想起自己把唐弈戈又丢在卧室里了。
唐弈戈给人拉进屋,丹增带着全身上下的首饰撞进他怀抱中,他仿佛抱着一个多姿多味的万花筒。刚才他看着丹增端着托盘往那边去,“无奈”两个字跃然眉上,唐弈戈提醒他:“你是不是又给唐誉上黑茶了?”
除了无奈,唐弈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丝丝的怨念。不允许见人、提前回来、不让离开卧室,唐弈戈真应了星海那句话——云起的金丝雀。
丹增的眼珠子开始往左上角偷瞄:“你先松开我……小誉好不容易来这里,我当然要好好招待。”
“我三令五申的那些话呢?”唐弈戈问,煤球这是把和自己有关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丹增干脆偏过了头,目光锁定了一个未知的远方。
“你是没记住吧?”唐弈戈捅破了窗户纸。
丹增倔强地拒绝承认,唐弈戈反而一笑:“没记住你就说没记住,可以问我,你跟我犟什么?”
丹增也不是非要和他犟,就是觉得自己听了就忘这件事挺尴尬的。换成别人他肯定不会忘,可今天的紧张程度已经超过了想象,紧张到……他都有点焦虑了。焦虑之下他又挣扎了几下:“我没有。”
唐弈戈松开他,先去喝了高原安口服液,又坐回沙发。他拍拍腿,丹增憋着一股劲儿走过去,坐在地毯上,咣当一下往他腿上靠。
“不要跟我犟。”唐弈戈揉着他的后颈,也心疼他忙了一早上,“说说晚上给他们吃什么。”
他没想到丹增会着急成这样,多多少少让唐弈戈太意外了。丹增的安静也是喘息的机会,他没再逼问,顺着他的脊椎按揉,直到按出了一层薄汗。丹增一直闭着眼睛,其实唐弈戈的话他都明白。
“好了。”唐弈戈先开口,自己那一丝丝的怨念先不管,当务之急是他,“咱们不说这个了,你困不困?”
“一点。”丹增在他的膝盖上蹭了蹭,“我是真给忘记了。”
“我知道,我没怪你,你忘了可以问我,我又不是只说一次。”唐弈戈给人捞起来,现在这个动作他已经相当熟练,在家里捞小黑也是一个流程。手往人腋下一插,丹增就从一团变成了一条,呈长条状,捞到自己身上坐着。
丹增低着头:“我要是说……我连自己忘了都给忘了呢?”
“那就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及时提醒你。”唐弈戈搓了搓他的脸,“你瞧你,脸色这么差,今天4点多就起床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我记住了。”丹增点了点头。
“你的身份不是专门的服务员,你的身份是一家人,明白么?”唐弈戈恨不得敲一敲他的脑袋,听听里面的水声,“专业的事情又专业的人去做,你已经安排好了厨师,你既然让他们去做,也要相信自己的团队,明白么?”
“我明白。”丹增又点了点头,“可是……”
“你瞧。”唐弈戈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又和我犟?”
丹增这才笑出来:“谁让你老说一棒子下去抡不到一个聪明人,我给他们晚上安排了北京口味,明天再吃藏族口味。还有,我写好发言稿了,你听听……”
丹增再次掏出自己的笔记本,一板一眼地念:“小誉你好,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你的小舅舅,唐弈戈。”丹增边说边比划,“到时候你就坐我旁边。”
唐弈戈笑着将头一点。
“然后我就介绍你,我说……”丹增按照自己写的念下去,“有一件事情,说出来你先不要惊讶,那就是我和他的……恋情。我们已经……”
说着说着,丹增又不说了,刚刚写的话全部不满意。“不好,这样不好,不正式。”
“你还想怎么正式?”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背。
“最起码……要找个很隆重的场所。”丹增还在计划。唐弈戈干脆替他计划完毕:“不如这样吧,我呢,把所有事情包圆,我就说你下山之后撞上了我,我看上了你,然后我就把你强行留下,把你囚禁了,最后我们渐渐变成了成熟的恋爱关系。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那不好吧?”丹增被他给逗笑了,“你这样算是逗孩子吗?”
“逗一逗也可以。”唐弈戈把他往自己身上压了压,“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出去了,闭上眼睛,把今天早上早起的那部分时间补回来。”
“要是补不回来呢?”丹增蹭了蹭他的衬衫。
“那你自己看着办。”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快睡,睡不够6小时别想出门。”
何止是起得早,焦虑和紧张也让丹增夜里没睡好,辗转反侧总是不能沉睡。被唐弈戈强行扣留在卧室里,丹增直接睡到了晚上,整个下午都让他睡过去了。
阿旺给他们送了晚餐,直接送到房间里。丹增一边吃一边问:“那3位贵宾,他们今天都干什么了?”
阿旺先偷瞄一眼旁边用老板茶壶煮咖啡的可怕男人,又回忆了一下贵宾的面孔,嗯,答案已经清晰。贵宾就是弈戈老板的家里人!那张脸绝对认不错!不光是阿旺这样认同,班觉他们也这样想,就是找不到老板去打听。
“他们先是在草地上逛了逛,走了走,捡了牛粪。”阿旺回忆着,捡牛粪的就是弈戈老板的家人,“后来去了马厩。我给他们介绍了马,介绍了隆达。”
“牛粪?”丹增放下了勺子,“那东西有什么可捡的……”
“孩子嘛,没见过。”唐弈戈在旁边说。
阿旺是理解不了的,牛粪是他从小到大都见的燃料。“晚饭他们吃得不错,现在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好,你也休息吧,今天辛苦大家了。”丹增将吃光的盘碗给了阿旺。唐弈戈还以为丹增总算要休息了,自己一个没留神的功夫,这人又没了?
现在唐弈戈怀疑丹增上了山就是一头雪豹,他的皮肤就是这里的保护色,来无影去无踪。唐弈戈又在屋里看了一圈,丹增房间里的热水和电热毯凭空消失,想来是给他们送过去了。
一刻钟后,带着保护色的人又回来了,丹增忙成了陀螺。唐弈戈放下手里的餐单,问:“热水和电热毯都送过去了?”
“送了,你不说我也会送的。”丹增还以为唐弈戈是怕自己粗心,正准备拿起茶壶大喝一杯,拿起来晃了晃,就知道里面没有茶叶。他笑着说:“你怎么又用我的茶壶煮咖啡?”
“不为什么,因为我想煮咖啡。”唐弈戈笑着回应,他还是黑咖啡的忠实客户,但是在这里只能用速溶的对付。丹增站在桌前,他也走过去,顺手把冲好的速溶咖啡端起来,又怕丹增变成陀螺,就再三叮嘱:“你一定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一家人……”
还没说完,门被人敲响。外头是白洋和唐誉的声音:“丹增哥,我和唐誉想找你聊聊。”
什么?小誉和小白来了?这,这,这……这自己屋里有男人,开了门怎么说得清楚?丹增听了之后方寸大乱,一眼看到自己的大衣柜,闪电般拉开柜门,迅疾双手反推,把旁边端着咖啡杯的唐弈戈塞了进去。
柜门严严实实地盖上,丹增再过去开门。自己确实会有新的身份,但不能让他俩莫名其妙撞破啊。
黑暗中,唐弈戈看着洒了满手的咖啡,终于明白“眼缘”的意义。当你对一个东西第一眼就没有感觉的时候,说不准它什么时候就等着坑你一把。
比如这个柜子。他第一次见就觉得又大又占地方,里面都能站进去一个人。快两年过去了,每次来这里,他都想给丹增换一个。
现在柜子里站着的人就是自己。唐弈戈听见了丹增开门的声音,拿领带擦了擦手。他唐弈戈,居然也有这么见不得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出柜需要几个步骤?
也是小舅舅:两个,需要先站进去,再破门而出!
小誉小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屋里有唐弈戈!
第97章 出柜
周围是一片漆黑。
面前是丹增的衣服, 红的绿的白的黑的,花纹精致,绣工复杂, 有的已经穿过一两次,有的动都没动过。唐弈戈被困在丹增的衣柜里,布料环绕着他。
他又在自己领带上擦了擦手,他现在已经发觉了,无论是丹增顿珠还是那只小黑猫, 确确实实对他有些说法。衣柜容量就像给他量身定做,一切冥冥自有天意, 从他踏入这个房间那天开始, 这柜子就等着自己呢。
不是, 他怎么就把自己关柜子里了?唐弈戈捋不清丹增的脑回路。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不可参透之物仍旧保持着高浓度的遮盖率,等着他好好开发探究。
不过捋不清的人, 也不止自己一个。唐弈戈原本不想偷听, 自己都在衣柜里了,再偷听, 岂不是有失风范?
但这柜子偏偏又不隔音, 外面的没个动静都是实时汇报,字字句句地渗透进来, 让他听了个清楚。白洋刚才在外头敲门,真进来了,又变得吞吞吐吐, 丹增热情,不是要把他自己的被子给他们睡,就是把什么宵夜给他们。
不过作为柜中人, 唐弈戈的信息整合和分析能力依旧在线,听了几句之后……就知道丹增惹了个大麻烦。
一整天太热情,让人家误会他对唐誉有什么想法……吓得小白大晚上不睡觉,特意敲门告诉他,自己和唐誉已经结婚了。唐弈戈人生中的无语事件都在丹增身上发生,在认识这个人之前,唐弈戈的世界有着铁一样的纪律、钢一样的边界、分明的黑白和不动摇的唯心。
丹增就是宇宙给他量身定做的搅拌器,一通操作之后,唐弈戈确实感受到了高海拔的厉害。
就在唐弈戈按住眉心,从头到尾捋清了乌龙之后,高原又送给他一份大礼。
余光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来自平原城市的唐弈戈看过去,对上了拳头大小的蜘蛛的眼睛。它并非毛茸茸的狼蛛,相反,有着纤细的几条腿,整个蜘蛛看上去比柜中人还要纳闷儿,纳闷为什么好端端的,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唐弈戈决定拒收这一份大礼。
咣当,丹增感觉他的大衣柜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异常明显,好似脚下的地壳正在发怒,要将远古的土壤震出龟裂。他还没消化白洋的话,听得他云里雾里的,但是他能消化柜子的震动……
唐弈戈要从里面出来!
不要不要,这个千万不要!丹增不假思索地跑到柜门前面,转身用后背靠住门,死死地抵住。眼前是唐誉、白洋和谭玉宸,他们3个眨着6只茫然的眼睛看过来,丹增挤出一个微笑,试图用自身力量抗拒唐弈戈的踹门行为。
真的不行啊,自己计划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从隆重的会议室到漂亮的露台,还有发言稿,发言稿都写了一大半了。丹增一边感受柜门的震动,一边笑着说:“现在是不是很晚了?你们都应该困了吧?”
面前3个直愣愣地站着,好像都不困。
他们怎么这么精神啊?丹增又笑了笑:“困的话就回去睡觉吧?”
话音刚落,柜门又震了一下。哪个叫谭玉宸的一步跨到了唐誉面前,冲着丹增身后高喊:“那里头是人是鬼!滚出来!”
完了,还“滚出来”,全世界谁敢这么和唐弈戈说话?丹增绝望了一刹那,但仍旧死死地扛着身后的异响,高频且尴尬地笑着:“没有,没有什么!”
唐弈戈何止是踹开柜门,炸了柜门的心思都有。蜘蛛倒是没动,但唐弈戈还是比较担心它下一刻想起自己是蜘蛛,如果它朝着自己扑过来,唐弈戈确信下一次他再上山,带来的就是全套的杀虫装备。
该说不说,丹增确确实实是骁勇的康巴汉子,马背上成长的小伙儿,赛马会的精英。唐弈戈就这样推,柜门都被他的爱人挡得纹丝不动,也是有点本事。
就在唐弈戈准备再推的时候,他旁边的高原蜘蛛想起了自己的种族,顺着木柜朝唐弈戈的方向爬来。唐弈戈只能用膝盖猛顶,咣当一声之后,柜门成功地被他顶开了。
当光芒进入黑暗的时分,蜘蛛又缩了回去。
可唐弈戈又缩不回去。
咖啡已经洒了一大半,还好,唐弈戈收着力道,掌握着角度,没弄脏丹增心爱的衣服,全洒在自己裤子上。他能感受到柜外的安静,安静得仿佛柜子里不是关着一个人,而是一只凶猛的野生动物。
金屋藏娇,丹增你这小舅妈的名头可不小。
唐弈戈迈出右脚,黑皮鞋稳稳地踩上了柜外的木地板,成功地从衣柜里走了出来。他曾经也有设想,自己应该如何向身边人阐明自己的性向,出柜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迈不过去的大事,但也绝非儿戏。
没想到,在丹增顿珠的身上,他这一步是物理意义上的出柜。
屋子里已经不是安静可以形容的了,安静,最起码还能听到呼吸声,但那3个小辈的呼吸声都没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门口倒是响起了脚步声,是闻讯而来的谭星海。
谭星海立在门口,短时间头脑风暴了一下,不太好判断唐总的处境。
“哥!”谭玉宸倒是第一个反应,冲了过去。
可冲过去之后,每个人的眼睛还是盯着唐弈戈看,只有谭星海的眼神有答案,唐总这是……出柜了?让小辈抓了个正着?
“都看什么?你们没见过我么?”唐弈戈还不忘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白洋的喉咙动了动,看了看屋里的小熊饼干,又看了看速溶咖啡,好像一切都找到了说法。谭玉宸和哥哥身份一样,是保镖兼心腹,哪里敢问唐弈戈的私事,倒是唐誉从震惊中平缓而出,脑顶一个透明的问号来问:“小舅舅,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你不是说自己很忙吗?”
白洋抓住机会,顺着唐誉的问题来问:“这么晚了……为什么……你俩共处一室?”
“哦?我为什么在这里?”唐弈戈缓缓地看向柜门,方才那一只差点爬上自己的大蜘蛛已然成为了自己的难兄难弟,自己关进去了,它也关着,自己出来了,它居然也爬出来,偷偷溜走了。
他又看向了丹增。
丹增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自己到了这时候,吞吞吐吐也能蹦出几个字,把事情说清楚。但他太高估自己承担责任的能力,只是一团话在喉,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无论是汉语还是藏语都说不出来。他本能地开始寻找唐弈戈的场外救援,四目相对,丹增又忽然安静了下来,还有一双肩膀在旁。
然而他的这份逃避在唐弈戈眼里,和刚刚的全力堵门不相上下。唐弈戈顺手就把这份重任拿过来,既然你承受不住,那你刚才堵我干什么?
唐弈戈看向各位:“因为我把他睡了,这样都明白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丹增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气来,他又一次成为了不用解释的那个。他忽然掩面背向众人,掩起的并不是痛苦表情,反而是重担下的释放。
下午自己还数落唐弈戈是逗小孩儿,这会儿真的这么说了。丹增从指缝里瞧了瞧唐弈戈,唐弈戈也看了看他。
“什么时候的事情?”不等丹增开口,唐誉先战战兢兢地问。唐弈戈看着丹增那不能扛事的表情说:“就是那年,他下山谢唐家的救命之恩,你亲自让我去接待。”
仔细算算,自己和丹增都谈了5年了,那年自己27岁,现在都快32了。唐弈戈算了算他们的过往,时间如梭,两个人在彼此生命里的重量不言而喻。
而唐誉也像是被什么重量给压了一下,靠在了白洋的肩膀上。这事大了,是自己让小舅舅接待小冬的哥哥,然后……就这样了?
“你们真是那种关系?”唐誉不死心地问。
“是,我们就是那种关系。”唐弈戈捏了捏丹增的后颈,让紧张的人放松放松,丹增的身体都僵了,“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儿不用管。”
“那小冬知道吗?”唐誉又追问。
“你是说那个练蝶泳的诺布曲珠?”唐弈戈摇了摇头,他能知道才怪,自己都混成云起的金丝雀了,现在云起的伙计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老板夫呢,半点着落都没有。唯一的见证人还是那只蜘蛛。
“好了,你们先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唐弈戈实在演不下去了,再演下去笑意直接迸出来。好说歹说的,好不容易给被哄骗三人组请出卧室,丹增还用双手捂着脸,执意不看唐弈戈。
“好啦。”唐弈戈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拿下来,“你瞧,没事吧?”
“什么没事啊,我都要吓死了。”丹增摸了摸心口。
“你重新说。”唐弈戈纠正他,“慎言。”
“……什么没事啊,我都要吓晕了。”丹增乖乖地改口,自从他转山回来,唐弈戈就特别避讳,不光是自己不说,别人也不能说。现在心口还扑腾扑腾跳,丹增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站住了问:“你怎么从柜子里出来了?”
“我还没问你呢。”唐弈戈指着黑洞洞的柜门,也要给自己讨个说法,“你把我推进去干什么?”
“我……”丹增脑子一热就干了这事,“那你可以不出来。”
“我不出来,难道等着小白误会你对唐誉有企图么?”唐弈戈将他拽回身前,见丹增低着头,又心软,松了语气说,“我没生你的气,我知道你是想好好照顾他们,但他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人会误会。”
“我好失败啊。”丹增忍不住地挠眉毛,“接下来怎么办?我怎么说呢?”
“你不用说,现在我们的关系责任在我,他们问也是追着我问。等明天,我就告诉他们真相,可以么?”唐弈戈顺着丹增的后背往下拍,“而且……”
说到这里,唐弈戈还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丹增没听懂笑声。
唐弈戈解释说:“你信不信,真正相信我那番话的人,只有唐誉一个孩子。你别看小白也跟着听,他回去就得反应过来,咱俩是联手骗人呢。”
“为什么?”丹增到这时候才算呼吸平稳,“刚才也是我不好,我不该逃避。”
唐弈戈没反驳他,只要丹增有这个意识就行,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你想,要是真像我说的那样,我能让你关柜子了?”
这倒是。丹增点了点头,又赶紧把唐弈戈往沙发上送:“你快坐下休息吧,该吸氧也要吸氧,等我调整好了,咱们一起去解释,我会勇敢。”
不能光照顾小的,还有大的。丹增让唐弈戈坐好,想着这时候外头还有人,便出去给他接一壶热水。怎料就在丹增准备回房的途中,方才在他屋里站着的白洋出现在眼前,手里大包小包拎着零食,一看就是自动贩卖机和柜台买来的。
其实,你们在云起可以不花钱。丹增一愣,舌头一打结,又是一个字没说出口。等舌面恢复灵活,丹增才说:“你怎么还不睡?”
“肚子饿了,我出来买点吃的。”白洋一边回答,一边目标明确地朝着他走过来。
唐弈戈果然了解丹增,时光虽然没有倒流,但是这仍旧是一次机会,可丹增还是选择短暂地逃走。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问:“你是想问我,我和唐弈戈是什么样的关系吗?就是,就是那样。”
我问那个干什么?我又不傻,你和唐弈戈两情相悦玩情趣。白洋只关心一件事,笑着问:“不是,我想问问你,你屋里那一盒小花曲奇是不是不准备吃了?如果不吃的话……能不能给我?”
“你要吃吗?”丹增想了想,刚才曲奇就在桌上。
“唐誉特别喜欢。”白洋点了点头,真是误会了,还以为丹增是横刀夺爱,原来他是代入了小舅妈视角。
卧室里,唐弈戈蹲在地板上,还要亲自擦净柜子里的咖啡,真是越来越不顺眼。他听到房门响了,门开了几秒钟,又关上,而后是丹增风尘仆仆地回来。
“你出去干什么?”唐弈戈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
“我把你带回来的小熊饼干给小白了,反正咱们也不吃。”丹增说。唐弈戈从地上站起来,重复了一句:“把小熊饼干给小白了?”
丹增点了点头:“不行吗?”
唐弈戈笑着点头:“行,不过那饼干是他亲自从香港背回来的,我背到这里,在你手里转了一圈,现在又物归原主。我连饼干都带过来和你吃,你猜他知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什么?那本来就是白洋买的吗?丹增又给忘了。
还是唐弈戈给他拉到沙发,经历了一晚上跌宕,终于能平平稳稳地坐下说话。唐弈戈拍着他的手背,进入了正题:“不过咱们确实不能再瞒了,你弟弟现在不是放假么?你把他叫回来,我想正式地见你家人,好好介绍自己。”
作者有话说:
唐誉:整个人风中凌乱!
白洋:别乱了,你小舅舅连饼干都带来一起吃。
唐弈戈:为什么柜子里会有蜘蛛!
第98章 两情相悦
丹增的膝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明显是没心理准备。
唐弈戈又拍了拍他的膝盖:“姚冬应该放假了吧?让他带着萧行一起回来。”
丹增立即攥住了腕口的金刚菩提,胸腔里充满了今晚的风,整个人发胀。终于到这一天了。他一直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来, 可真被唐弈戈平平静静地摆在面前时,还是后背发紧,手心也冒汗。
不光是自己的恋情,还有诺布和大萧的恋情。兄弟俩都是瞒着家里,偷偷找了男朋友。
当时他以为自己能偷偷成全诺布的恋情, 毕竟诺布是站在悬崖边的少数。现在一低头,自己拉着唐弈戈也站在边上。
真要说给阿妈阿爸了?丹增的胃里翻江倒海, 什么金刚菩提都盘不出镇定来, 声音像煨桑的烟, 飘飘就散掉:“要不然,我和诺布的事情分开说吧?”
唐弈戈反问:“你是想你阿妈阿爸刚接受一个,就要再受一次冲击波么?”
丹增摇摇头。他明白唐弈戈的意思, 一下子知道两个儿子都喜欢男人, 和分两次知道,哪个冲击更大?他算不清楚账。但唐弈戈说的对, 刚消化完长子的事,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小儿子又来一记闷棍, 实在太折腾心力。
唐弈戈见他还在犹豫,又问:“好,假设我们先一个后一个, 你认为先说哪一对比较好?”
丹增又摇摇头,他和诺布谁先谁后都一样。先说自己,压力全留给了弟弟。先说诺布, 自己是罪加一等。丹增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一个答案都没有。
唐弈戈抓住了主动权:“所以听我的,要说就一起说。”
“好……”丹增算是同意了,在屋里六神无主地转了一圈后,又问,“那大萧给过彩礼的事情怎么说呢?”
唐弈戈拉他过来,让他在床边坐好。他看着丹增的眼睛,当年这件事就是丹增没处理好,如今也只能丹增一个人去面对,他不能帮他担责。“你和他们说,你当兄长的不想看到弟弟难过,到时候再影响了他的成绩,实话实说。这个我不能插手,不能说是咱们一起收的,说了他们会更生气。你连父母都没告诉的事情,却和一个暂时是外人的人联手办了,这不是和他们疏远吗?你要让父母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站在家人的身边。”
“好,我到时候就说实话吧。”丹增点点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唐弈戈帮忙分担,阿妈阿爸会伤心失望。一人做事要一人当,这件事他得自己扛。
唐弈戈又问:“好,咱们聊聊咱们。我不了解你家这边的文化习俗,你们这边是怎么办婚礼?”
丹增说:“婚礼……其实也不差什么,女方和男方的阿妈阿爸坐在一起商量,嫁妆和彩礼的价钱是一样的,在量力而行的条件下,尽量给孩子最好。”
唐弈戈点了点头,算是心里有数。他没再追问细节,丹增的心思他已经摸透了。现在当务之急是休息,他催促丹增洗漱,把人催上床,关了灯,可自己却翻来覆去不困了。
等丹增睡熟了之后,唐弈戈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他把他们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转手拿起手机,给姐姐唐爱茉发了一个消息:[姐姐,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1分钟,唐爱茉就回了:[不是失恋了就是想结婚了,是吧?]
唐弈戈问:[你怎么知道?]
唐爱茉回复:[现在是12点03分,男人一般都是午夜突发奇想谈一下感情,你姐夫当年也是。]
唐弈戈笑了笑,回复:[今年要带人回家,在一起5年了。]
这句话发出去,唐弈戈都没想到,他的心跳也是快了一拍。5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冲动变成习惯,把一个陌生人变成亲人。
唐爱茉问:[考虑好了?你考虑好了就可以。]
唐爱茉看着手机上的方块字,并不是不愿操心,主要是这个弟弟没什么让她操心的领域。小戈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别人家孩子早恋被揍的时候,他已经能给爸妈写两页长信分析早恋的利弊。在一起5年,无论是感情还是习惯肯定已经磨合好了,他不是冲动行事。唐爱茉更很清楚,自己弟弟不是那种会被荷尔蒙牵着走的人。
唐弈戈正在编辑新的消息,姐姐的信息又发了过来:[听说是一个藏族的男孩儿,对吧?]
唐弈戈看了看怀里的人。丹增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静悄悄地靠着自己的胸口,发丝散开成一面扇子。他有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一身均匀的肤色。
唐弈戈老老实实发了一个:[嗯。]
唐爱茉又回:[对了,小宝今天刚到甘孜,和他的老家挨得近吗?]
唐弈戈斟酌着打字:[他叫丹增顿珠,小宝和他今天已经见到了。]
唐爱茉这一次回复就没那么快了,几分钟后才发过来。唐弈戈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半天,最后只收到一行字:[你回来挨揍吧。]
唐弈戈笑着放下手机。他知道姐姐为什么要揍他,带人正式见面的顺序不对,应该是先见长辈,再见小辈,这样才显得重视郑重。结果丹增却是先把小孩儿见了,虽然是个意外,但说出去总归是失了礼数。
可唐弈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把丹增带回北京见爸妈,怎料刚好撞上了唐誉的蜜月行程,他横空出柜,压根没给他安排的时间。
就这样吧,择日不如撞日,当初他们的开始也是一头撞上的。
第二天一早,唐弈戈难得换上了冲锋衣,陪着唐誉他们去看了金山日出。甘孜的清晨冷得透骨,风刮在面颊上像牙刷,再回来的时候,唐弈戈习惯性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醒神的黑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又差点吐出来。
就在他犹豫着吐还是不吐的时候,昨晚的蜘蛛兄弟又悄悄探出头,在衣柜顶上和他目目相对。两人的神情如出一辙,怎么又是你?
秉承着家族不浪费的传统美德,唐弈戈还是把咖啡给咽了。尽管甜得发齁,糖的分量起码是平时的5倍。放下茶杯,他一把揪住想要逃跑的始作俑者:“回来。你是想齁死亲夫么?”
丹增正蹑手蹑脚往门口蹭,被拽住衣领之后,还装作一脸无辜:“啊?很多吗?”
唐弈戈严酷地问:“你是报复我用你的茶壶泡咖啡么?”
丹增见躲不过去,梗着脖子承认了:“对啊,你下次能不能自己带个咖啡壶上来?每次都要用我的,我早上一睁眼就要喝茶,我泡什么啊?”
唐弈戈笑着拎起他的后脖子,揪了揪皮肤:“丹增顿珠,你首先要搞清楚我本人在云起的地位和身份。和你最大的投资商就这样说话么?你不怕我撤资?你这个季度的账目给我过目了么?”
丹增连忙拍拍他的胸肌:“那我也是大老板,你是二老板。你的持股永远不可能越过我,所以你没有话语权。”他把唐弈戈带到床边,亲手给他脱了冲锋衣,“听大老板的话,你现在还不能剧烈活动,在屋里坐着。”
唐弈戈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出门:“你还不让我出去吃早饭?又要偷偷藏着我?”
丹增揉了揉自己的红脸蛋,说:“我知道你爱吃什么,我给你拿进来。你不许出去,你一出去……伙计们总是偷看我。”
“你知道你在勒令谁么?”唐弈戈把冲锋衣往沙发一叠,“真是反了天了……”
“好了,我马上就回来,你等我。”丹增“勒令”完毕,一个人快步来到了餐厅。餐厅早上有自助餐,白粥、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酥油茶和糌粑。丹增拿了盘子,每次都是他帮唐弈戈选好,再亲自送回去。唐弈戈喜欢白粥配咸鸭蛋,不喜欢吃馒头,鸡蛋要煮得刚好能切开,不喜欢吃溏心,必须要全熟。
这些生活上的习惯,丹增不知不觉背诵如流,也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选了几样之后,丹增一转身,撞上了站在他身后良久的唐誉。
“早上好。”唐誉手里拿着一个空盘子,显然也是来拿早饭的。但他站在那里不动,盘子里什么都没装,连一杯水都没拿。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丹增,丹增也复杂地看着唐誉。
“早上好啊,睡得怎么样?”丹增问。
“睡得很好,谢谢,早上的景色也很美,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日出。”唐誉笑了笑。
“那就好,有什么不习惯、不舒服的地方,直接来找我,我都给你解决。对了,在这里买东西,你们不要花钱,都是免费的,我的就是你们的。”丹增认认真真当起了小舅妈。
“不用不用,我们要付款的。”唐誉在丹增周围看了一圈,试探性地问,“我……小舅舅呢?”
“唐先生还在卧室里,他……不出来,每次我都会给他拿餐食,再亲自送回去。”丹增说。他心里也是百转千回。唐誉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出生的第一天就跟着一个诅咒,耳朵也听不到。后来虽然戴上了助听器,但手术也做了两次,差点失败。
丹增看着他左手上那个巨大的伤疤……一刹那就红了眼眶。世界上总有人负重前行,替别人扛起了风风雨雨,唐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做错事,却承受了好多年的折磨。心酸从胸口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丹增又看向他的面庞,忽然想到唐誉其实死过两次。
“神山会保佑你。”丹增轻轻地说。
唐誉一瞧他的红眼眶,完了!
头顶的天已经黑了大半。唐誉不禁怀疑,小舅舅这是怎么样折磨人家了,居然能让丹增顿珠欲语泪先流?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是不是小舅舅对他的精神和身体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小舅舅不会是法制咖吧?
“来,你过来,咱们近一步说。”唐誉立即将丹增拽到人少的地方。餐厅的角落里有一张空桌子,他让丹增坐下,自己站在对面,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他打字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地戳出字来,生怕丹增是恐惧于小舅舅的淫威,不敢开口。
[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我小舅舅?你别怕。]
啊?我怕什么?丹增看着屏幕上的字,一刹那疑惑之后,心头更加酸楚。这孩子是以前听不见,习惯了,什么都要打字。
“我不能离开他啊。”丹增说。
又是当头一棒,唐誉愣在原地。在他的印象中,小舅舅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拿主意。唐誉从小佩服他,这样的人有了对象,对象必然是被他压得死死的那个。丹增显然也是对他言听计从,到点给他拿早饭,连出来吃个自助餐都要先请示。唐誉百感交集,莫非……丹增这是斯德哥尔摩?
他低头又打了一行字:[我小舅舅对你好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真实想问的是,你跟我小舅舅在一起,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可这话太直接了,他说不出口。
丹增把手机还给唐誉,开口之前,也认真沉淀了一番情绪。
是了,要勇敢起来。他要认认真真地迈出第一步,要亲口对别人承认自己和唐弈戈的关系。一刹那也是百感交集,他们的曾经种种画面接踵而来。在北京的下雪天,在茶室的艳阳下,他们的故宫、涮羊肉、琉璃厂,一次又一次上山、下山、高反、醉氧,几千米的海拔没有阻挠任何一个,挡不住他们的靠近。
5年的纠缠,5年的磨合,5年的互相理解把自己的私人领地一点点让出来,把彼此搬进心里去。大昭寺,冈仁波齐,那么难走的路自己去了,那么难走的路他让人带他回家。
于是一开口,丹增就艰涩地哑了嗓子,红着的眼眶再湿润一层,眼梢托不住泪花,掉下两行泪水:“我们是恋爱关系,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作者有话说:
丹增:终于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了!
小舅舅:你一哭,我就成法制咖了……
话说小舅舅还真的没有出柜压力。
第99章 我是自愿的
唐誉看着丹增眼里的泪, 心里一阵发紧。
他见过丹增笑的样子,从高原下来,在大雪纷飞的冬季和他们见面, 眼神神圣纯洁。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端着托盘,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是强撑了很久已经快要塌了。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丹增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唐誉进入了冥想一般的深思。他盯着丹增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是两情相悦, 为什么要哭?
在不健康的畸形关系中, 有些受害者也是这样的, 被控制久了,会把加害者的意愿当成自己的意愿。他想起小舅舅的手段……
“咳咳。”唐誉干脆也坐下了,还示意丹增不要走。丹增犹豫了一下, 坐了回去, 但托盘一直端在手里没放,随时准备走。唐誉往前倾了倾身子, 用完全聆听的姿态问:“你想清楚, 你好好想清楚。有些事情……说不定可以改变。”
丹增擦了一把眼泪,眼眶还红着, 但表情已经稳住了。他看着唐誉,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啊?改变什么啊?”
唐誉没有正面回答。他先环顾了一圈四周,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小舅舅和谭星海没有出现。然后他转回来,温和稳重地问:“你们这样多久了?”
丹增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是在计算时间。再抬起头, 他语气平静地说:“5年了,从我下山第一天就开始了。”
唐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按下了暂停键。5年?什么?下山第1天?那不就是自己和丹增见面的那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所有人见到丹增的第一面之后,事情就奔着不可挽回的结果开始了。唐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片段……丹增不小心晕倒在小舅舅怀里,小舅舅怒不可遏,将人塞进车厢,接着就强迫了他。
唐誉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地陪老王呢?”
丹增眨了眨眼睛,表情有些困惑:“没有地陪老王,一直都是唐弈戈在我身边。”
唐誉的心脏又往下沉了一截。
没有地陪老王,从头到尾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地陪人员。小舅舅从一开始就亲自上阵,从第一天起就在丹增的身边。唐誉脑海里的警报声响个不停,一个从藏区下来的年轻人,孤身一人,对北京的一切都不熟悉,而他的小舅舅,一个在权力和资源上都占据绝对优势的男人,从第一天起就出现在他的身边,给他灌输各种思想。
这叫什么?这叫精准围剿。
唐誉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问:“那中间这些年……你们都怎么见面?”
丹增这次回答得很快,他也很感恩:“我每次下山,他都会让谭星海来接我,寸步不离地把我带回北京。每一次他都让我走贵宾楼,不让我见太多人。有时候他也来。”
寸步不离,不能见人。唐誉在心里把这两个词重重地画了个圈,谭星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是小舅舅的心腹和眼睛,像是影子一样。是一个专职的、从北京派过去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监视。
唐誉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丹增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托盘端稳,用袖口又擦了一下眼角,说:“我不能和你聊了,他还在屋里等着我,我必须立即回去。”
自己再不回去,唐弈戈就要饿死了,自己得回去送饭。
唐誉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丹增的小臂:“好,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自愿的吗?”
丹增低头看着唐誉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眼睛带着泪过的红,很认真地说:“我是自愿的。你先好好吃饭,我不能出来太久。”
说完,他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端着托盘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影从清晰的轮廓变成一闪而过的藏袍。唐誉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走廊拐角,自己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有动。
直到有人在他的脑袋上拍了拍。唐誉转过头,看见白洋端着一个餐盘站在他旁边。“绵绵,糟糕了,真的糟了。”
白洋放下餐盘,绕到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唐誉的表情:“什么糟糕了?你喜欢吃的菜抢光了?哪道?”
唐誉盯着白洋放在桌上的餐盘。上面放着一碟糌粑点心,一碗粥,两个剥好的鸡蛋,旁边还有一碟牦牛肉干。白洋把糌粑点心往唐誉的面前推了推:“你想吃什么我直接去后厨给你要。这些点心是藏族口味,你尝尝。”
“哦。”唐誉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糌粑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奶香充足,他嚼了几下咽下去,食之无味,味同嚼蜡:“是很好吃,但是我现在没有胃口。”
白洋把粥碗端起来,加了一勺白糖,进去搅了搅,又把鸡蛋剥好了壳,整个放到粥上面,最后一起推到唐誉的面前:“吃饭要紧。”
“谢谢绵绵。”唐誉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忍不住地说,“你知道吗,丹增这些年每次下山,星海都跟着。小舅舅让星海当他的眼睛,监视丹增。”
白洋听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完全就是不可能成立的假设:“你真信啊?小舅舅他怎么可能强迫丹增?谭星海是什么人?他是小舅舅的直接心腹,他不是干监视的,是只有他来接丹增,小舅舅才放心。而且,昨天的饼干你吃了吧?”
唐誉心不在焉:“什么饼干啊?”
“就是昨晚那一盒小熊曲奇,铁皮包装的。”白洋帮他回忆,“小舅舅连一盒零食都带上来,两个人一起吃,你觉得他们会是不正当、不平等的关系吗?”
唐誉默默地吃完了鸡蛋:“那丹增为什么哭了?他提起他们的事就掉眼泪。”
白洋用筷子夹了一块牦牛肉干,放在了唐誉的盘子里:“说不定是他们的感情经历很辛苦呢?”
白洋深有感触,他们的感情跨度完全重合了唐誉的事故,刚好完整经历了那几年。唐弈戈和丹增顿珠能一起扛下来,或者说,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还没分开,想想确实很动人。
见唐誉还是犹豫不决,白洋又劝:“你放心吧,小舅舅肯定是逗你呢。你不信,给他们打电话问问,你看谁信?”
“诶?也对。”唐誉抬起头想了想,觉得白洋说的有道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先拨了陆卫琢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陆卫琢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怎么了言言?”
“不好了,我跟你说……”唐誉没有铺垫,直接把话说了一遍。陆卫琢在那边安静了两秒钟,判定为假:“我不信。小舅舅不是那种人,他肯定在逗你。而且他看不上强制来的感情,他要的,肯定是两个人的奔赴。”
唐誉挂了电话,又拨了顾拥川的。顾拥川接得更快,听唐誉说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唉,小舅舅想要强制谁,那咱们也管不了啊。”
唐誉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追问了一句:“你觉得有可能?”
顾拥川又笑了一声,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看着吧,过几天肯定有消息。”
接下来,唐誉不折不挠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大部分人听完他的问题之后,第一反应都是笑,觉得他被唐弈戈逗了。只有傅乘歌的态度不一样。
傅乘歌听完之后,很平静很高傲地说了一句:“那又如何?别说是强制了,小舅舅干什么事不行?”
都打完了,唐誉把手机放在桌上,情绪慢慢缓。白洋已经把苹果削完了,完完整整的一个,连皮都没断。他把苹果切成小块儿,递到唐誉的嘴边:“放心了吧?”
唐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说:“你说,如果他俩办婚礼的时候,司仪问‘下面有人反对这段感情吗’,我站起来说‘我反对’,可以吗?”
白洋揉了一把唐誉的脸,把他的脸揉得变了形:“那丹增就真的要哭了。”
等到下午两点多,丹增才从房间里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藏袍里是一件白衬衫,和唐弈戈情侣款式,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喜悦,眼角虽然还有一点红,但嘴角明显开心地往上翘。
诺布和大萧那边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到。卓玛也说要从拉萨飞回来,时间稍微晚一点,后天到。阿妈和阿爸如果过来,只需要三四天,一家人就集齐了,是时候开重大家庭会议。
傍晚的时候,丹增和唐弈戈一起去了马厩。隆达站在围栏的旁边,耳朵微微向后耷拉着,呼吸的时候能听出轻微的杂音。阿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刷马的工具,表情有些担忧。
见丹增走了过来,阿旺赶紧上报:“老板,隆达这几天的喘气不是很好,我观察了两天,不太像普通的感冒,最好最好,请更加专业的马匹兽医过来看看。”
丹增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他快步走到隆达的身边,把额头贴在隆达的脖子上,试图感受马的皮肤有没有发热。他微微弯下腰,把耳朵贴在隆达的胸口位置,听了好一会儿。马的胸腔很大,呼吸的声音在里面回响,有一点点不顺畅的杂音夹在中间,确实就是一点点。如果不是阿旺心细,可能就忽略过去了。
“别着急。”唐弈戈也快步走了过来。丹增这样,让他想起嘉年华有一次感冒,自己也是急得火烧眉毛。
丹增直起身,手在隆达的脖子上来回摸着:“马的肺很大,一出问题就很难治。以前我阿爸有一匹马,就是肺上的毛病,从开始喘到走掉,前后不到一个星期。”
阿旺在旁边点了点头,心疼得皱眉:“是啊,马的循环也很大,用药剂量不好把握,普通的兽医不敢动,要找一个很厉害的才行。”
唐弈戈用手掌拍着丹增的背,对他们两个说:“别着急,咱们先找医生。我先让人问问山上有没有好的马匹兽医,如果没有,我从北京调人过来。实在不行,我把隆达接到北京去治。那边的俱乐部都是现成的,马房、医疗设备、专业的马匹医生,都有。”
丹增摸着隆达的鬃毛,难以抉择。他知道唐弈戈说的是对的,北京那边的条件确实比山上好。但他舍不得把隆达送去。隆达从小在高原上长大,他怕它到了平原会不适应。可如果性命攸关,还是活下去最重要。
这时候,隔壁马厩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唐誉和白洋从两匹马中间走了出来。
“唐条条,你……”唐誉的表情有点紧张,他刚才在隔壁马厩里听了几句,断断续续的。
“嗯?”唐弈戈双手插兜,朝着唐誉走了过去。
“唐弈戈……”唐誉改了口。
唐弈戈走到了唐誉的面前。唐誉又说:“小舅舅,你们在干嘛啊。”
“在商量带隆达下山。你怎么在这里?晚上多穿,当心冷。”唐弈戈捏了捏唐誉的脸,小孩儿逗起来真有意思。
“我在看马。”唐誉听懂了,小舅舅把马带走,丹增就少了一个牵绊,以后就更难回山上了。
丹增看到他们两个出来,也愣了一下,朝他们快走了几步:“小誉,小白,你们也来看马?你们想骑马吗?有几匹很温顺的马,我可以拉着缰绳,带你们骑一圈。”
唐誉摇了摇头:“我不骑。我就是……”他的话卡住了,他本来想说我是来盯着你们的。
话还没说完,马厩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班觉跑进来,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气还没喘匀就喊:“老板,老板,你阿妈和阿爸来了!”
丹增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真的!”班觉用力点头,“车已经到门口了!”
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和他们说呢,他们居然未卜先知,比诺布和卓玛回来得还快?丹增连忙回头看唐弈戈,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作者有话说:
丹增:计划是把弟弟妹妹都叫回家,然后出柜。
小舅舅:感觉你计划失败了。
唐誉:唐条条,束手就擒吧!
第100章 防不胜防
丹增站在马厩里, 班觉的话还在耳边轰鸣,阿妈和阿爸来了!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唐弈戈。
唐弈戈倒是平静如常,但细微的表情还是泄露了一点情绪, 这不是两个人商量过的流程。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计划,诺布明天到,卓玛后天到,阿妈阿爸应该是最后一批。丹增也不想让他们太疲惫,等弟弟妹妹都回来, 家里热闹了,再慢慢跟他们说自己和唐弈戈的事。
结果阿妈阿爸成了第一个。
班觉站在门口, 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他是个老实人, 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车已经到门口了。”心里却打鼓,这回好了,弈戈老板撞上了扎西和洛桑, 好复杂啊。
“好, 我知道。”丹增点点头,又看向唐弈戈。
唐弈戈把手搭在丹增的肩膀上, 有力度地揉了揉。他的手掌过于滚热, 像一个温好的盐袋,最大限度缓解了丹增的肌肉僵硬。“没关系, 我陪你一起去接。咱们走吧。”
“好,其实,也是时候了。”丹增勇敢地迈出了心理上的第2步。
3个人一起走出马厩, 班觉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生怕洛桑和扎西找不到他们。丹增和唐弈戈并肩走在后面, 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唐弈戈的手便抬上去,在丹增的手腕上轻轻捏一下,很快又松开。
马厩里只剩下唐誉和白洋。方才唐弈戈让他们一起走,唐誉表示要留在原地等一等。
现在唐誉靠在马厩的木柱上,等丹增他们的脚步声远了,他才转过头,表情凄惨地说:“坏了,这回被威胁的恐怕不是丹增一个人了。”
白洋给他整了整领口,这一整天,就瞧见唐誉六神无主的:“怎么,小舅舅还能威胁谁?”
“丹增的父母。”唐誉说这5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白洋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可爱?你没听他们怎么说吗?小舅舅的意思是,他们一起去接,肯定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一起面对。谁家囚禁狂是这么说话的?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文包?”
唐誉摇摇头:“万一是先礼后兵呢?先礼礼貌貌,然后突然变异?走走走,咱们还是一起去吧,不然我不放心。”
“你去了能干什么啊?”白洋单纯不想他这么累。
“我去了......”唐誉想了想,“我将以一己之力,阻止唐弈戈威胁整个云起。”
白洋叹了口气,两个人也出了马厩。
从马厩到民宿的正门,需要绕大半圈。这条路是用碎石铺的,两边种着格桑花,一片一片铺开来。丹增走在路上,心里挺不是滋味。他从前觉得这段路有些长,每天早上从客房区走到马厩,都觉得走不到头。他还动过念头,干脆再修一条直通马厩的小径,省得每天绕来绕去。后来因为民宿的事情太细碎,这个念头就一直搁置着。
但现在,这条路变得好短好短。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阿妈和阿爸,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解释的话语正在酝酿,正门就到了。就在几次呼吸之间,他甚至想走回去,再走一遍,再争取一点时间。
但阿妈和阿爸已经进了正门。
洛桑和扎西站在门厅里,身边放着两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亲手给孩子做的食物,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伙计们一个个地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帮忙拎包,有人端茶倒水,有人问路上累不累,见着都很开心。
丹增走到最里面去。“阿妈,阿爸,你们怎么来了?”
他先给了阿妈一个拥抱。洛桑比他矮半个头,身材瘦小,穿着藏青色的长袍,头发盘在头顶。她先抱住儿子的腰,很快又松开了,仔仔细细地摸索儿子身上的胖瘦。她的手像一把尺子,从丹增的肩膀摸到腰,又从腰摸到手臂,在丈量他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们想念你了嘛,就过来了!”扎西站在旁边,等洛桑摸完了,他才哈哈笑着,又转身抱了一下唐弈戈。他的笑容像太阳,热烈又直爽,声音也大:“弈戈兄弟,你也在?”
唐弈戈被扎西抱了个满怀,也笑了笑,尽量习惯性地双臂搂住,学着扎西的模样,用力在他后背连拍了3下:“是啊,我过来检查民宿的管理小队。丹增他很有天赋,已经把管理层带起来了,他是一个管理者。”
扎西松开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肩膀,骄傲地说:“是啊,我早就告诉过你,他很会赚钱,很有头脑。虫草生意那边他也帮忙呢。”
唐誉和白洋偷偷溜边在后头跟着,看到这一幕,唐誉就晕了。扎西啊,你也太单纯了,唐弈戈哪里是你的好兄弟,他想要当你的儿媳妇。你们之间差了一个辈分呢。
洛桑和儿子拥抱完,转过身来,对着唐弈戈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她开始打手语,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手势都很清晰:[弈戈兄弟,你好,这次身体怎么样?]
唐弈戈一边看,一边也用同样的手语回复:[托您的福,我这次好了很多,没有太难受。云起的设备也很先进。]
白洋碰了碰唐誉的手背,笑着说:“你瞧,小舅舅有沟通优势。”
“哼,唐条条!我会盯着你!”唐誉正义凛然。
洛桑完全不知周遭的愤慨,只觉得眼前的唐弈戈礼数周全,又仁义宽厚:[那就好。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咱们一起吧?]
唐弈戈其实吃过了,但他看得出洛桑和扎西没有吃。他们赶了那么远的路,从更高的山上下来,肯定饿坏了。
“好,那咱们一起吃。”唐弈戈点了点头。
吃饭就在云起的自助餐厅里。如今唐弈戈入乡随俗,托盘上也多了不少丹增的家乡菜品,比如血肠。在正式入座前,他先和洛桑、扎西介绍了唐誉和白洋。
“这是唐誉,我的外甥。”唐弈戈搂着唐誉的腰给人带过来,“这是白洋,是……他的亲密朋友。”
洛桑和唐誉是一见如故,两人打着手语,聊起了助听器的事。她没想到白洋也会手语,白洋还说他们公司有一个项目专门做助听器的研发,降噪功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大家顺着聊起来,居然一桌人都会,手语成了第二语言。
可唐誉只是表面放松,他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唐弈戈。他真怕唐弈戈忽然站起来,说一句“你们要是不让你们的儿子跟我回北京,那云起就别想开了”。以他对小舅舅的了解,这种事他办得到,云起在哪里都别想开了。
洛桑吃饭很慢,她一边吃一边关注丹增的胃口。她注意到了儿子身上的衣裳,那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尖上有淡红色的云纹。她又抬头看了看唐弈戈,唐弈戈穿的也是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尖上同样有淡红色的云纹。
洛桑放下筷子,打了几个手语:[你们的衣服是不是同一个牌子啊?]
丹增连忙说:[是,我们一起买的。]
哪里是一起买的。这两件衬衫出自同一位裁缝的手艺,连布料都是从同一匹布上裁下来的。裁缝在上海开了四十多年裁缝店,唐弈戈找他做了二十年的衣服。如今丹增的衣服也是找他做,从量尺寸到选布料到试穿,都是同一样的环节。
都怪自己,下午为什么要臭美,甜蜜的心情为什么没有压住,让阿妈一眼发现了端倪。
扎西刚刚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立刻比了个大拇指,对唐弈戈说:“弈戈兄弟,你眼光真是不错。我这个儿子啊,从小就喜欢打扮,很少有他能看入眼的衣服。”
唐弈戈笑了笑,也用手语回复:[确实是,丹增他的衣服都很漂亮。]
洛桑又打手语:[小时候他就要穿满绣,我去买,绣花少了,他就哭,还不去上学。现在他也是变了脾气,从前他不穿衬衫,只穿衬衣。他是不是受了你的影响啊?]
丹增难为情地低了低头。他记得那些事,小时候确实很挑剔,衣服上的花纹少了一点他都不穿,阿妈阿爸就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一家一家地找绣花多的衣服。
洛桑笑着继续打手语:[后来他的衣裳都是找人订做,很少见他买现成的了。请你不要笑话我的孩子,他喜欢这样。]
[我怎么会笑话他?我也有认识的好裁缝,以后可以介绍给他。]唐弈戈回答。
唐誉和白洋对视了一眼。白洋用眼神问:“看到了吗?小舅舅和丹增肯定已经共享一个裁缝了。”
唐誉摇摇头,共享裁缝又不是什么难事,万一只是一种手段呢!小舅舅连丹增自由购物的权利都剥夺了!
丹增一边喝着汤,一边琢磨着怎么开口。他想了好几种说辞,又都觉得不对。直接说?唐弈戈说过不能直接说,要慢慢来。不直接说?那开场白怎么进入?
他正想着,忽然听阿爸说了一句:[弈戈兄弟,你身边有没有和丹增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你瞧,他光顾得忙生意,到现在,连朋友都没谈过。]
洛桑看完手语,也点了点头:[可能谈过女朋友吧,但是他不让我们知道。]
扎西顺着接话:“对,可能谈过。弈戈兄弟,你觉得丹增他喜欢什么样子的?”
唐弈戈放下筷子,想了想,这他可就太知道了。[他应该喜欢比较高挑的吧。嗯,喜欢眼睫毛比较长,比较浓密的,鼻梁比较高,戴眼镜都不用担心往下掉。喜欢短头发,能陪着他一起看书,车技很好,他可以在车里睡觉。]
大家都笑了,只有白洋没笑。他的目光在唐弈戈和唐誉之间来回穿梭,其实唐弈戈说的这几条唐誉也有。
唐弈戈又继续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性格和人品。丹增他比较适合找独立些的,关键时候能给他做依靠,两个人有默契,有的聊。这个人最好要比他懂社会运行规则,因为他单纯,做生意需要有人把关。至于生活习性和信仰不同,我反而觉得不是最重要的,这些都可以磨合。您觉得呢?]
扎西和洛桑同时点了点头,说的真不错啊!
扎西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说:“你真的好了解他。我们也是很着急,如果你身边有合适的女孩子,可以帮忙介绍。我们家很自由,女孩子不用在山上过日子,在成都在重庆,我们都愿意给孩子买房。”
唐弈戈笑了笑:[好,我马上留意。]
唐誉在心里说,扎西叔叔你就当心吧,小心我小舅舅过几天就把他自己留意上门了。当一个人在择偶方面能说得如此详细时,那肯定是有了精准的目标。
丹增听着他们聊天,几次想要开口。他想说,阿妈阿爸,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就是坐在你们对面的这个。但每一次,唐弈戈都在桌下攥了攥他的膝盖,用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两下,示意他别开口。
唐弈戈就怕丹增一个不小心,当场就说出来。还好,今天算是挡住了。
不过今晚他肯定不能在丹增的卧室里住,只能和谭星海住。没想到,谭星海的屋里还有一个谭玉宸,特别黏兄长。
晚上,3个人躺在一张大床上。谭玉宸躺在右边,左边是谭星海,再左边是唐弈戈。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坐起来,看着唐弈戈问:“小舅舅,咱们仨晚上睡一张床,我能睡你俩中间吗?”
唐弈戈闭着眼睛:“不行。”
“为什么?”谭星海问。
“因为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你哥没家室,单身,你抱着他睡。”唐弈戈划定了楚河汉界。谭星海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瞥了一眼上级:“一个合格的老板……”
“禁止向上管理。”唐弈戈及时打断了他。
第二天,丹增一大早就给诺布发了消息,说阿妈阿爸到了。诺布回了一个“哦”,没有多问。丹增也没有再提醒,弟弟这就是收到消息了。
天黑的时候,姚冬和萧行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云起的门口。
姚冬也是本地人,天生的高原肺,就是因为他天生对氧气需求低,在50米蝶泳中才能大放异彩,一口气憋到终点。可萧行就不行了,萧行是东北人,每次来这边都像集训,下了飞机就吸氧,身上挂着好几个氧气袋。
“我们回来了!”姚冬喊着就冲进了云起,一只手拉着萧行的手,一只手给他扶着氧气袋。他瞧见了班觉,正想打招呼,忽然间又瞧见了阿妈和阿爸!
洛桑和扎西就站在前台旁边,看墙上的唐卡,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正好看到了诺布和萧行牵在一起的手。
姚冬的反应很快,一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幕,被正在旁边喝茶的唐弈戈尽收眼底。
他端着茶杯,看着洛桑和扎西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皱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庭里不止是丹增一个大呲溜,还有一个小的,而且小的那个更不会藏事,一见面就露出了马脚。
什么家庭啊,简直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说:
丹增:我将憋到弟弟和妹妹回来!
姚冬:我憋不到姐姐回来了……救命。
小舅舅:我早该有所防范……
第101章 我也是
姚冬和萧行站在门口,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自己这是什么脑袋?居然把阿哥的叮嘱忘了个干净?
姚冬的手还残留着刚才握住萧行的温度,此刻像火烧一样滚烫。
他快速扫过阿妈阿爸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捕捉线索。洛桑笑着走过来, 扎西也是一贯的温和模样,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可姚冬的心里没有底了,刚才还是太冲动,还是十指交握的牵手。
[阿妈,阿爸, 我们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姚冬打着手语, 手指有些僵硬。手语打完,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 藏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藏住刚才那个牵手的动作。
唐弈戈闭上了眼睛,转过了头。
洛桑打手语回复他:[我们昨天就到了, 这次大萧也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 落在萧行身上。萧行脸色发白,额头渗着汗珠, 一边吸氧, 一边朝他们笑了笑。
扎西这时候走过来,笑着对萧行说:“大萧兄弟, 你们又是一起放假了?”
姚冬偷偷看了一眼阿爸的表情,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都挺正常的, 刚才是自己多虑。
萧行强撑着站直了身体,192的强壮身体此刻被高反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绵绵, 连站直都费劲。听到扎西问话,他赶紧回答:“是,我们队刚放假,叔叔阿姨您好,这次没来得及带礼物。”
“不用不用!”扎西连忙摆摆手,“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能来就好,情谊最重要。一会儿让诺布给你拿点药,吸点氧气。”
“谢谢叔叔,但是我们不能吃药,我吸氧就好。”萧行说,增加血液循环、扩张血管的药他们可不敢碰。
姚冬刚刚放下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刚才进门的时候,他光顾着担心大萧,完全忘了这回事。明明阿哥昨晚提醒过他,让他和大萧回来的时候注意一些,怎么就给忘了呢?
正想着,他一转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唐弈戈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永远不变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表情严肃,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一看就特别惹不起。
姚冬的心又猛地一沉,唐弈戈不是应该在北京吗?怎么会跑到自己家里?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萧行也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人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从北京到这里都有他的生意?
唐弈戈则远远地遥望,一个是丹增的亲弟弟,一个是丹增的亲弟婿,两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紧张和不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们先去休息吧,把氧气吸上。”但不省心也要管,唐弈戈走到他们面前,恰到好处地提醒,“有什么事情一会儿再说。说话办事,注意点。”
姚冬和萧行连连点头,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两个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动作快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们。他们住的房间在二楼,是民宿里最靠里的一间,安静,采光也好。每次萧行来,他们都住这间。现在姚冬推开门,把萧行拽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生怕可怕的唐弈戈跟上来。
他好吓人。姚冬摸了摸心口。但为什么吓人呢?他也说不清楚。
关上门之后,姚冬赶紧从包里翻出便携氧气瓶,手忙脚乱地接好,递给萧行。萧行接过氧气,深深地吸了几口,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姚冬又扶着萧行坐到床上,给他开床边的大氧气。萧行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吸,整个人变成了一块随意被人拿捏的海绵,没有任何力气。
他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说你,怎么给忘了呢?”缓了一会儿之后,萧行睁开眼睛,“我还提醒你,你进屋拉我手干嘛?”
姚冬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我不是担心你难受嘛,你还说我。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能不拉着你吗?”
萧行一听他说普通话打磕巴,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没说你,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萧行改口,声音也温和下来,“我不知道你阿爸阿妈在门口,我也忘了这回事。咱们这几天要特别注意,知道吧?”
“知道。”姚冬看着萧行,眼神里写满了担忧,“我我我也不怪你,我就是怕他们看到了。你说他们会不会知道啊?”
萧行吸了几口氧气,说:“不好说,应该是不知道。不过比起他们的反应,我更疑惑……唐弈戈为什么在?”
“这这这件事情我去问问阿哥。”姚冬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姚冬走过去开门,发现丹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杯子,还有一些点心和水果。
“阿哥,你怎么来了?”姚冬一边说着藏语,一边把门口让开。
“我来看看你们啊。”丹增走进来,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姚冬一看到哥哥,就像是找到了靠山,全身心地放松下来。他扑到丹增的怀里,187的身高缩在丹增180的身上,像个小孩子一样。他用藏语跟丹增说话,语速很快,也不结巴了。
“阿哥,我刚才进屋的时候拉着手,我给忘记了。要是他们问起来怎么办?”姚冬真的很害怕,害怕阿妈阿爸接受不了,害怕他们不支持自己和萧行在一起。
丹增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动作很轻很温柔。他抬起手,在诺布的耳垂上碰了碰,兄弟俩戴着一模一样的耳钉,这是兄妹三人小时候一起打的。他轻声说:“这件事,就交给阿哥吧,你别担心。”
姚冬从丹增的肩膀抬起头,比阿哥高那么多,肩也宽出来一截。“那唐弈戈他怎么也在啊?他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啊,他来干什么的?”
丹增揉了揉鼻子,又拉着姚冬坐下。诺布和萧行都在等他的答案,他也确实要承担责任了:“这次,和阿妈阿爸坦诚布公的人不止是你们,也有我。”
姚冬和萧行同时坐直了,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拎起了他们的颈椎。
丹增的话语就是那一只大手:“我和唐弈戈,是谈恋爱的关系。我们是恋人,所以他来这里……不奇怪。”
“你也是?”姚冬和萧行异口同声地说,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萧行甚至都顾不上头疼了,他盯着丹增,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丹增顿珠……他也是?也就是说,诺布曲珠的阿哥也是?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嗡嗡作响。丹增他不可能不应该啊,他是山上的纯洁圣子,连家里人都觉得他清心寡欲,怎么会……
姚冬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己阿哥和唐弈戈?他俩?这两个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不同人类吧?不是不是,自己的阿哥也是同性恋?怎么可能?姚冬再次抓住丹增的手腕,这怎么可能?
而丹增已经预料到他们的反应,反而他格外坚定:“是,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下山去谢唐家对你的恩情的时候就认识了。之后我不在山下,他经常带你们去家里吃饭,也是在帮我照顾你们。后来我去转山,也是他找人带我回家。”
姚冬立即追问:“那那那,那你在北京养身体……”
丹增眼底一片柔和:“是,也是他给我安排,他把我照顾得很好。我那段时间打官司,也是他一手处理,让我安心。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姚冬和萧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世界太魔幻了。可世界就是魔幻的,两个完全不可能认识的人也会认识。
“等等。”萧行连忙吸了几口氧气,平复一下心情,“现在他给彩礼了吗?他给了多少?”
丹增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呢,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萧行稍稍放心了一些,还好,自己给的早,不然肯定追不上唐弈戈拉高的水平线。不过他当年来云起可是搓了牛粪饼,既然唐弈戈和自己都是同一生态位,唐弈戈是不是也要搓?
楼下,扎西和洛桑正在和唐弈戈喝茶。唐弈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副藏棋。扎西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一颗棋子,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洛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时不时喝一口。
藏棋比较复杂,唐弈戈也是和丹增学会的,现在他和扎西的棋艺不相上下。三局过后,他注意到扎西这一局走得心不在焉,有好几次走错了位置,又赶紧改过来。他心里明白,扎西是有心事。
果然,过了一会儿,扎西放下了一颗棋子,说:“弈戈兄弟,我心里总是有事情,这一局我输了。”
洛桑也打手语说:[事情在心里,还是说出来吧。憋久了对身体不好,咱们要不然说说吧?]
扎西点了点头,对唐弈戈说:“弈戈兄弟,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去说,我的心,里面很重很重。”他说着,又灌了几口酥油茶,好像想把心里的东西压下去。
唐弈戈手里刚抓了一颗棋子,听到这话,他放下了棋子:“您说,什么事?我保证替您保密。”
扎西摇摇头,又灌了几口酥油茶,然后说:“说出来,请你不要笑话我的孩子,也不要看不起我的孩子。我和洛桑一直觉得,我们的诺布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哦?”唐弈戈的指腹捻着棋子,事情有趣起来,“怎么不一样了?”
扎西直率地说:“他喜欢男孩子,他和你不一样。”
唐弈戈听了这话,只想告诉扎西,这话您说早了。
扎西继续说:“一开始我们也不这样认为,后来时间久了,那个叫萧行的男同学,每一次都陪他放假回家。他们来这里住,每次都是住在一个房间里,同吃同睡。我们问起来,说大萧会不会住不舒服,他就说,他们从小在队里习惯了。”
洛桑也打手语说:[你不知道吧,他们两个人在首体大上学,是游泳运动员,专攻蝶泳。我还记得他们的比赛,我在电视上看到他们,每次赢了比赛,两个人都会抱在一起,每次都很亲密。那一种抱的方法,不是男孩子之间的方法,是带有感情的。]
扎西看完了手语,点头:“是啊,弈戈兄弟你不知道,刚才他们一进来,两个人,那个样子,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和你们不一样。”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唐弈戈心里不知该说轻了还是重了。他没想到这个家里还是有聪明人的,扎西不愧是做了很多年生意,洛桑观察力也很强。他以为自己和丹增会先让他们知道,没想到,是弟弟组先露馅。
扎西又说:“你说,这事情怎么办,他怎么会喜欢男同学呢?你不要看我现在很好,我很焦虑,我睡觉都在担心这个问题。你们山下会怎么办?”
唐弈戈轻咳了两声,抓住这个机会:[首先,我想先劝您二位不要着急,不要生气。每个人对自己的感情都有不同的理解。在山上,可能很少见,但是在山下,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不算有伤风化的事情,只是他们个人的选择。]
他也打着手语,确保洛桑也能听懂。
扎西又问:“话都是这样说,但是你瞧,你家里就没有,你家里的人,就不会像我们这样。”
唐弈戈笑了笑,心想,您是不知道,唐誉和白洋可是来您家度蜜月的呢。
刚好,丹增这时候来找他们了,他走到茶几前面,坐下来说:[阿妈阿爸你们放心,诺布和大萧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先休息。]
扎西马上就开口了:“你来得正好,我和弈戈兄弟,正在商量诺布的事情。”
丹增紧绷着身子,坐直了问:“什么,什么事情啊?”
扎西两手一拍,无奈地摊开:“你没发现吗?你没发现,咱们的诺布喜欢男同学吗?”
丹增咬了一下舌尖,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还没准备好跟阿妈阿爸开口,长辈的眼光就这样毒辣,一下子就发现了。
洛桑打手语说:[我们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对劲。诺布的每一场比赛,他们在场上也是很亲密,会搂搂抱抱。]
扎西看向了对面的唐弈戈,加重了语气:“我和我弈戈兄弟正在商量呢,咱们家,不能出这样的事情。你看,弈戈家里就没有。这事情,你说,咱们该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丹增的汗水就悬在下巴上。他也说不清是热的,还是累的,还是短短几分钟就涌上来的紧张。特别是阿爸那一句“咱们家不能出这样的事情”。
汗水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看向前方,肩膀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短暂地含了一下胸口。又是习惯性想退缩,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后退,不能逃避。
他撑着坐直,没发觉自己的嘴唇在抖,轻轻地,目光里是从未声张的勇气:“我也是。”
说完他看向了旁边,看完唐弈戈之后,丹增顿珠没有再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扎西:我弈戈兄弟……
小舅舅:咱们辈分论早了。
萧行:唐弈戈也会去搓牛粪饼的对吧?
第102章 爱人
丹增没想过自己会勇敢成这样。
我也是, 我也是喜欢男人。面对着自己的阿妈阿爸。他头一次了解到汗如雨下和全身麻痹,白衬衫贴在皮肤上,但他没有退缩。这些年, 自己每次遇上关键的节点,唐弈戈都给他留出了后退的余地。
你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可以承担,也可以不承担。反正有我。
唐弈戈总是这样,撑在他的身后, 变成了压力桥。就因为唐弈戈总是让他能退,总是让他有选择的余地, 丹增逐渐习惯在这一份安全的信任里漫游。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说, 责任一股脑抛给唐弈戈就好,连出面解释都是唐弈戈的专属。
可一旦自己挺身而出,丹增才感受到替另外一个人承担的意义。压力和重量开始转移, 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落在他肩膀上,一点点加重存在感。
面前是他的阿妈阿爸, 丹增再一次吐露了心声, 像他无数次对着酥油灯的倾诉:“我也是。”
这句话来得好晚,从他十几岁爬上那个山头, 这句话一直藏在他的舌根后面。山上的石头见证了他的转变,丹增面对着漫天星河,第一次来到了对自己坦诚的国度里。
扎西显然还在上一个话题的余韵中, 还在讨论诺布的不一样。一时间,情绪被丹增的话冲乱,他忙问:“你说什么‘你也是’?你也是什么?你在说什么事?”
丹增明显察觉到鬓角的出汗, 也明显察觉到自己的手臂很沉,沉如千钧,但是也很轻,长了羽毛一样灵动。他抬起手,开始打手语:[我也是和诺布一样的人,我也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对不起,我瞒住你们太久,我不敢说,我从很早很早就发觉了自己的不同。阿妈阿爸,其实唐弈戈他不止是云起的投资人,他也是我的……]
我的,我的爱人。丹增的手语停下来,尾指不明显地抖了两下。
唐弈戈随即握住了他的右手尾指,让他的手放下来,而后自己抬起了手腕。我的爱人不是胆小,他只是需要时间。
[扎西先生,洛桑女士,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唐弈戈,是丹增顿珠的恋人。我们在一起已经5年了,非常抱歉,我们一直瞒到现在才和你们坦诚。如果要怪就怪我,是我一直不让他说。]
才不是这样!丹增急忙说:“不不不,不是他,是我没有说。他已经和家里说过我了,他家里是知道我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胆怯了,他已经带我见过了父母。”
手语也快如闪电,丹增从未打出过这样快的手势:[当年我去北京,感谢唐家对诺布的恩情,是他接待了我。那时候我们就产生了好感,我们算是一见钟情的,一直持续到现在。唐弈戈的家里知道他的情况,他从没打算藏起我,他很坦诚。]
而“一见钟情”这其中的过程,丹增自然不会告诉他们了。但结果是一样的,无论他们算怎么开始。
桌上的藏棋陷入困局,扎西的面貌像是被烈日晒透,脸色肉眼可见地急成了红色。他的眉毛快要挨在一起了,鼻梁骨出汗到发亮,一只手拍在桌上:“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们是什么关系?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阿爸。”丹增叫了一声,“我很喜欢他……”
唐弈戈的心弦突然被这句话拨动,很朴素的告白,怎么会这么有份量。
扎西没有理会这一句,他转头看向洛桑,打着手语问:[你看到了没有?他在说什么胡话?这孩子是不是疯了?]
洛桑先是摇了摇头,又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叫唐弈戈的男人,目光久久不移。
看来这条路注定满是坎坷。丹增已经知难而上,这坎坷是他必须走过的路,只能继续打手语:[不是胡话。阿爸,我知道你和阿妈一定对我很失望。是我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没有当好一个合格的阿哥和儿子,是我的问题。]
[不,也有我的问题。这件事,是我和丹增一起闯下的错误,请你们不要责怪他。]唐弈戈也打手语。
扎西猛地站起来,桌面都被他震动了,棋盘上的藏棋变成了一团乱局,两边都没有了输赢。“你……你在骗人,对不对?你一定在骗我们。”
“我没有,对不起。”丹增的眉心一紧,那一块已经快要消失的疤痕就明显地凹下去了。
这时候,洛桑的手放在扎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很稳,像神山一样稳,扎西的怒气被她这一拍压下去一些,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平缓了扎西的情绪,洛桑郑重地看向了唐弈戈。
[弈戈兄弟。]洛桑打起手语来,[你们这件事太突然,太严肃,我和扎西需要好好地想一想。在正式考虑好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唐弈戈连忙站起来:[好的,我不打扰你们。但是,请你们不要怀疑我对丹增顿珠的感情,我不会让他成为感情里的隐形人。这件事也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洛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和扎西离开了座位,两人面色凝重地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扎西走得很慢,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丹增一眼,也摇了摇头。
丹增还坐在藏式的沙发里,一动也不动,直到阿妈阿爸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依旧没敢动。他不知道那个摇头的含义是什么,是失望还是拒绝?还是两者都有?
唐弈戈又坐下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别怕。你别总是把错误往自己的身上揽,如果你阿妈阿爸有火气,应该冲我来。”
丹增的手冰凉,他反握住唐弈戈的手,力气出奇得大:“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我应该和你商量的,对吧?我没有铺垫。我怎么一着急就说了呢?”
“别急,别急。”唐弈戈搓着他的虎口,“你不冲动,冲动的是我。我应该说得更委婉一些,不该直接说出来。”
“可是,这种事情要怎么委婉说?委婉到最后,也是那个答案。”丹增苦恼地收着桌上的棋盘。
唐弈戈帮他一起收棋子,说都说了,不如考虑之后的发展。“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会很好。”丹增信心全无,“我从没见过阿爸那个表情。”
“先等等吧,咱们不要过于悲观。”唐弈戈只能先这样说,不过他可以换位思考,对于扎西和洛桑来说,这确实太难接受了。
不远处的唐誉和白洋看完了全程。唐誉偷偷地靠在墙上,如临大敌。“你瞧,小舅舅要准备收购云起了。”
“什么?”白洋可不觉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唐誉连晚饭都吃不香了,“扎西和洛桑肯定不同意,两边肯定会起矛盾。小舅舅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商量,他是通知他们。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盘算好了?”
白洋只盘算着怎么让他好好吃饭:“小舅舅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盘算三步。但感情的事,盘算不了。”
“也是。”唐誉点点头,“唉,扎西和洛桑不可能同意,丹增和小冬,他们两个儿子都是这样。”
“你少操心小舅舅的感情。”白洋想拉着他走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唐誉不解地问:“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白洋一笑:“你刚才看得那么专注,小舅舅已经发现你了。”
唐誉脸色一变,转头一看,果然看见唐弈戈正朝这边。唐誉赶紧缩回头,拉着白洋就跑了。
阿妈和阿爸回了房间就没再出来。丹增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又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了好几个循环,迟迟不敢行动。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料得还要严峻,从前阿妈和阿爸都没有对他锁上过门。
最后丹增也没有敲门。他转了身,领着唐弈戈去找诺布和萧行了。
姚冬和萧行那屋也是方寸大乱,萧行还坐在椅子上吸氧,脸色白如纸。等丹增走进来的时候,姚冬看了一眼,又被阿哥的白脸色吓了一跳!
“阿哥,你怎么了?”姚冬连忙扶着他坐下,“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去年落下的毛病?”
“我没事,没什么不舒服,身体已经养好了。”丹增半真半假地说,到如今他还在调理,“我和唐弈戈的事……我跟阿妈阿爸说了。”
唐弈戈就站在丹增的身后:“很凑巧,你们的事,其实他们也早就知道。”
萧行的氧气面罩掉了下来。“什么?我俩的事被发现了?”
唐弈戈反问:“你以为你俩的事很不明显么?洛桑说,她看了你们很多比赛,你们在赛场上就搂搂抱抱,那不是普通朋友的亲密。”
“在赛场上?我们不明显吧?”萧行确实不觉得,比赛之后的荷尔蒙一分泌,确实很容易激动,“我一直觉得我们隐藏得不错。”
现在不是谁更明显的问题了,姚冬差点咬了舌头,说:“可可可是,现在咱们4个都不明显了,怎么办?阿哥,你跟阿爸阿妈说了什么?他们怎么说的?”
提起这个,丹增就面如死灰:“他们说,要想想,让我们先不要见面。你们也不要敲门去找他们,留给他们时间吧。”
“那怎怎怎么办?”姚冬没有丹增的沉稳,“他们会不会,直接说不同意?”
“我不知道。”丹增自己都悬心,还尽力安抚弟弟,“不过诺布你放心,阿哥会帮你们。”
“那我们呢?谁帮我们?”唐弈戈反问。
丹增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自己的衬衫领口,把扣子扣好,又把袖子卷到手腕:“我自己帮我们。”
萧行看着他们3个,也站了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也去说说吧。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得有自己的态度。”
“现在,咱们都不要轻举妄动,他们肯定也很着急。”丹增先稳住了萧行,突然间,藏袍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捞起来看了一眼,说:“卓玛怎么到门口了?”
“她她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不是明天吗?”姚冬问。
“我去接她,你们先休息。”丹增收好了手机,“你们别急,特别是你,大萧,先把氧气吸上。”
安顿好房间里,丹增带着唐弈戈去云起的门口接了卓玛。卓玛风尘仆仆,一下车就往正门跑,瞧见唐弈戈反而不意外:“你们……怎么样了?”
“卓玛,阿哥有件事,一直瞒着你。”丹增拉着妹妹的手往里走,“其实……”
“你们两个在一起了,对不对?”卓玛抢在他之前说。
丹增停下了脚步,问了刚才萧行说过的问题:“我们……我们这么明显吗?”
唐弈戈倒是对卓玛兰泽刮目相看,这家里哥哥弟弟都不行,妹妹才是顶梁柱。
“你们非常明显。”卓玛强调着“非常”的发音,“你知道我为什么着急回来吗?我就是担心你和阿妈阿爸说这件事。你还把诺布和大萧叫了回来,很明显啊,你就是准备要说了。”
“……我刚刚已经说了。”丹增头一次发觉妹妹对这种事如此敏感,又问,“我们真的这么明显吗?”
“唉,你们两个已经明显到……我都不敢看了,生怕多看一眼,就看到你们亲密。”卓玛拍了拍额头,“走吧,先进去,我喝口水,然后帮你们探探口风。”
3个人一起进入民宿,丹增去帮妹妹搬行李,空出来的卓玛找了个机会,拉住了唐弈戈。唐弈戈停下来,低头问:“你是想问我对你哥哥真不真心么?是真的,我的家庭也会接纳他,不让他没名没分。”
“你先别想这些了。”卓玛刚刚是不敢对阿哥说实话,怕阿哥接受不了,但是她对唐弈戈是敢的,“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我阿妈和阿爸他们绝大可能不会同意。站在我对他们的理解上,他们是百分百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诺布,小呲溜。丹增,大呲溜。卓玛,聪明人。
卓玛:……你等着吧。
第103章 不详
卓玛兰泽这一番话, 唐弈戈并不意外。
卓玛靠着墙,见唐弈戈听得认真,便头一次对着这个不了解的人打开了话匣:“其实我早就想过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你们两个一起摊牌。丹增和诺布,居然一起说了这件事。”
“你弟弟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很久了吧?”唐弈戈问。
“很久了, 诺布上大一的时候就知道了。”卓玛说,“他什么都没瞒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跟我说了萧行的事, 说他们在训练营怎么认识, 说萧行怎么帮他挡住那些欺负他的人。我阿哥和诺布不一样,诺布是什么都说,丹增他是什么都不说。我觉得, 萧行对我弟弟真的很认真。”
唐弈戈认可她的观念, 也抛出了自己的:“我对丹增也是认真的。”
“是吗?”卓玛看了看忙碌的阿哥,又转过头看他, “我说心里话, 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如果我是丹增的长辈,我更多的担心在你这里。”
危险?唐弈戈不知她这个想法是怎么来, 但愿意听一听她的说法。“你说。”
卓玛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个念头……诺布和大萧的关系,在我看来很干净, 很简单。大萧的背景我也清楚,他家里面只有一个姥姥了,从小练游泳, 生活轨迹就一条线。训练、比赛、上课,再没有别的了。我们有联系方式,偶尔会聊天,他说的也都是这些事。就是……他们的生活我看得懂。”
“明白。”唐弈戈认可。
卓玛又说:“但是你不一样,我不了解你。不是我不愿意了解,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解。你的生活离我太远,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从小到大接触的那些,我完全想象不出来。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但你身上有太多我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说你很危险,很复杂。”
唐弈戈安静地听完这长句,才开口解释:“或许我的背景会让你觉得遥远,但我不复杂。”
卓玛没接话。
“在处理感情的问题上,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唐弈戈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确认自己想表达的意思,避免和卓玛理解错位,“我也会犯错,也会惹你阿哥生气,也会有自己的冲动,但是我不对自己承认的事情反悔。我说了要跟他在一起,就是要跟他在一起。我会负得起这个责任,而且不是简单地确定关系,我会公开。”
卓玛消化着这一段话,她当然希望丹增和诺布都幸福,可她不能糊里糊涂就当了说客。她又强调了一次:“你和我阿哥的关系,比诺布和大萧要危险。大萧不会伤害诺布,但你如果想要伤害丹增,是很简单的事。”
唐弈戈摇摇头,否认:“我在感情里,绝不是一个危险的人。我没有家暴和虐待的癖好,我也从不认为伤害别人是一种乐趣,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我知道。”卓玛说,丹增也不是傻子,如果唐弈戈虐待他,他早就跑了,“好吧,假设,如果有人拿你和我阿哥的事情做文章,你可以保护好他吗?你能确定,他不会被影响和牵扯吗?”
“我可以。”唐弈戈点头,“一旦他在我身边公开,没有人敢伤害他。不公开,才会有质疑。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你认为你阿妈阿爸的反对,和他们的信仰有关系么?”
“这个应该没有。”卓玛还是了解家人的,“和我们的信仰无关,但是和他们的生活有关。他们的生活圈子也很单纯,虽然两个人做生意,但生意伙伴都是家族式,家庭式,没有同性恋人。他们应该……是第一次接触。你要给他们时间。”
“你放心,我没有不给他们时间,我的时间可以拉长。”唐弈戈说。
“那就好。”卓玛离开了背后的墙,“你先陪我阿哥去休息吧,别让他太着急。他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我看他嘴唇都是白的。我呢,去跟阿爸阿妈聊聊。”
唐弈戈说了声“谢谢”,卓玛便摆了摆手,朝那扇紧闭的房门走去。
唐弈戈在原地站了几秒,卓玛兰泽的担忧并无道理,小姑娘确实拎得清。他转过身,丹增刚好走过来,急着问:“卓玛跟你说了什么?”
唐弈戈朝他靠近:“她说,她先去找父母聊聊,让咱们别着急。还说你身体没完全恢复,一定要多休息。”
丹增扯了一下嘴角,笑容里全是苦涩:“我怎么能不着急……阿妈阿爸现在把门锁了,谁也不见。诺布去了也不行。”
说着,丹增看向走廊的尽头,卓玛已经站在那扇门前。她敲了敲门,门倒是开了。
推开房间的门时,屋里的气氛比卓玛想象中还要严峻。扎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顶藏帽。洛桑坐在他的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窗外,眉心一片愁云。看到女儿进来,洛桑才笑了笑。
[阿妈,阿爸,我回来了。]卓玛轻轻关上门,走到洛桑的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握住,[你们休息好了吗?]
洛桑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扎西将藏帽放在了一边:“你怎么回来这么快?肚子饿不饿?吃东西没有?”
“我不饿,我是为了丹增和诺布的事情回来的。”卓玛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实话,“他们是我的好兄弟,我是他们的好姐妹,我得回来啊。”
洛桑能猜出来她在说什么事,打着手语问卓玛:[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知道多久了?]
卓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回答:[诺布和大萧的事情,我知道得很早,他上大一的时候就跟我说了。但是丹增和唐弈戈的感情,我也是今天才确定。]
洛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比划:[大一?他们真的那么早就在一起了?]
听起来,阿妈阿爸像是早有怀疑啊。卓玛点头:[如果不是因为诺布之前跟缅甸人那些事,他们会更早在一起。他们几岁就认识了,在游泳训练营里。诺布跟我说,那时候每一天都是萧行在守护他。他犯了很多糊涂错,做了很多不对的事情,但萧行一直原谅他,一直站在他那边。]
唉。洛桑的手垂了下去,停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再打手语。
扎西忽然开口了:“不行。这种事情不行。”
“阿爸……”卓玛站起来。
“你不要劝我。”扎西打断了她,“在山上没有这种事情。他们是不是在山下学的?山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环境,把他们带坏了?”
卓玛满肚子都是发言稿,说:“阿爸,这和山上山下没有关系,这是他们的注定。就算没有萧行,没有唐弈戈,他们也是喜欢男人的。科学家说,这是生下来就决定好的性向。”
“你不要再说了。”扎西的声音大了些,“喜欢男人,这种事情在咱们的家里不行。咱们家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山上也没有。”
卓玛沉默了几秒,她知道现在硬顶没有用,便放低了声音,语速也放缓,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像争辩:[阿爸,阿妈,萧行也好,唐弈戈也好,他们都帮过、救过我的兄弟。如果没有萧行,诺布在训练营里不一定能撑下来。他被那么多人欺负过,是萧行一直护着他。如果没有唐弈戈,丹增转山回来的路上,可能真的坚持不下来。阿爸你想一想,我阿哥那个样子从冈仁波齐回来,你觉得他一个人回得来吗?]
[他一回家,幸亏送到北京去疗养,贫血、炎症、营养不良,还有气胸,他多危险,全部是唐弈戈找专家在照顾他。]
房间里安静了。扎西不是不领情,他对弈戈兄弟是兄弟情,怎么突然……
过了很久,洛桑才重新抬起手,缓慢地比着:[我们先不说他们的感情……]
“那不能叫感情。是乱谈感情,他们……乱谈。”扎西突然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很硬,“那是不对的感情,山上没有这样的婚姻。”
“阿爸,如果唐弈戈是乱谈,那阿哥的那些画,他完全可以不帮忙。他已经和阿哥好了,为什么要帮那么多?就像你和阿妈一样,你们已经结婚了,可是你还想对她更好,这就是感情,这就是爱。”卓玛说。
洛桑看了扎西一眼,又拍了拍女儿的手,继续打手语:[你先不要劝我们了。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接受,我们知道唐弈戈和萧行是好人,但是我和你阿爸还没有做好心理的准备。”
卓玛看着阿妈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疲惫和不知所云。确实不能再说了,说得太多,阿妈阿爸反而更加抵触。
这一夜,云起民宿里有很多人没睡好,睁着眼睛,听了一夜的风吹过
第二天一早,唐弈戈6点就醒来了,7点准时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挤压的工作。谭星海在7点半敲门,给他送了早餐,然后就没走,两个人一人一台笔记本。
安静持续到8点15分,谭星海敲键盘的手停下来,问:“没有想象中顺利?”
“我想象中从来都不会很顺利。”唐弈戈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这种话,只有谭星海敢这样问。
唐弈戈反而问他:“你觉得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谭星海合上了笔记本,想了想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扎西和洛桑永远不松口,你们就这么耗着?或者再激进一些,他们要求丹增立即和你分手,你们永远不要见面?”
“你这想的也太坏了吧?”唐弈戈也合上了笔记本,“算悲观主义者了吧?”
“不算吧?”谭星海并不认同,“如果他们激烈地反对,你确实没有办法。”
铛铛铛,敲门声如约而至,唐弈戈马上去开门,谭星海也站了起来,准备给人腾地方。门外果然是丹增,他不知道谭星海拿了早餐,也给唐弈戈端了托盘。
“来。”唐弈戈将他拉进来,“你吃饭了么?”
“我吃了。”丹增恍恍惚惚地说,其实吃没吃他也没记住。谭星海和他打了个招呼,夹着笔记本就出去了,还不忘记给他们关上门。
唐弈戈将丹增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丹增眼底是一片焦灼,眼下是两片明显的青色。他搓了搓丹增的眉心,试图搓开他的皱眉,如果自己没猜错,丹增大概率是一夜没睡。
“他们还是不开门。”丹增已经去敲过了,“生好大的气啊。”
唐弈戈又搓了搓他的手,说:“要不然……我和萧行去试试?”
“不要,千万不要,大萧也是这样说,可是不行。”丹增攥紧了他的手,“你们现在去,他们只会更生气。”
“生气总比现在这样冷处理要好。”唐弈戈勉强地笑了笑,只是试图带动丹增的情绪,“而且你阿爸阿妈都是讲理的人,他们不会骂我。”
丹增摇头,摇得很用力:“你不了解他们,他们现在根本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你去了,他们会觉得是你把我带坏了,是大萧让诺布也变成了这样。他们不会当面骂你,但他们心里会对你更抵触。”
确实有这种可能,唐弈戈当然不会冒然敲门:“好,我听你的,我不去。”
丹增靠在他的肩膀上,捧着喉咙里的声音,吐露了真情:“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想什么?”唐弈戈拍着他的后背,一次比一次轻,果然他没睡。
“想……万一他们不同意怎么办。”丹增说。唐弈戈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丹增的身体扳过来,面对着自己。“丹增顿珠,你不要在这时候想放弃。”
丹增刹那间绷直了后颈,从他怀里起来:“我没有要放弃。你为什么要这样想我?”
“那你为什么要说‘万一他们不同意’?”唐弈戈挑了挑眉毛,这个开头,听起来就非常不详。
“我的想法是……”丹增经过了深思熟虑,“卓玛说了,这件事一天两天解决不了。我是想,如果你一直在这边陪着我,会不会耽误你北京的工作。你公司里的事情……我看你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电话和邮件,你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果然是不详,唐弈戈越听越不对。
丹增继续说:“阿妈阿爸的性格我很清楚,他们不会被卓玛说几句就变主意的。尤其是我阿爸,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牦牛都拉不回来。卓玛去跟他们聊,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我们得有最坏的打算。”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唐弈戈现在就觉得挺坏的。
丹增的沉默里有他不想听的话,才说:“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果然,煤球的不详语言来得如此直接。
珠珠:我怕你工作没了……
第104章 不放弃
“你让我走?”唐弈戈问了一遍。
他真没想到, 丹增想了一夜的对策,第一步居然是让自己先走?唐弈戈额头碰着丹增的额头,问:“你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你阿妈阿爸刚刚反对了咱们一天, 你就让我走?你是真的很会气我。”
丹增没有觉得自己故意气人,相反,自己也有自己的立场:“可是你瞧,你一大早就开始工作了,是不是北京那边忙得不可开交?”
藏袍在手掌心里柔软, 唐弈戈摸上去,同样也是滑溜溜的。“如果我忙到不可开交, 我都没法动身来找你。我既然来了, 就说明北京那边我全部安排好。我的工作没有你想得那么死板, 该做的事,我一件都不会落下。”
丹增并不信服,他皱着眉头, 声音开始急了:“我怕你们的工作因为你耽误了进度, 工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公司的行为, 耽误自己的时间就是耽误了别人。”
还真是会为别人考虑。唐弈戈伸出手指, 敲了敲丹增的脑袋。力道很轻的,但丹增还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唐弈戈又搓揉他的脖子, 像按摩穴位:“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让我回去的?如果我现在一走了之,在你阿妈阿爸的眼里,我唐弈戈是什么样的人?”
真要是回去了, 唐家第一个逃兵就是自己。
丹增后颈一片温热,烘焙着他。唐弈戈这个人很神奇,他的好就是牢笼, 要囚住自己一辈子了。
“我会和他们解释,是你公司里抽不开身。”丹增说。
“解释没有用。”唐弈戈打断他,语气也微妙地重了几分,仅仅几分,“这时候他们听不进去你的解释。他们看到的,就是我听到他们反对,然后离开了你。你阿妈阿爸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这个人大难临头各自飞,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就这么把你丢下了。”
“没有丢下。”丹增很好笑,提议是自己说的,反驳的人也是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你好。你别急。”
“我没有急。”唐弈戈忽然就笑了,是了解了一个人的底色之后,释然痛快的笑,“我现在已经理解了你很多的‘为我好’。”
唐弈戈确实理解了,丹增总是做一些超出他能力和总体考量的事,其实都是为了自己好。唐弈戈并不是一个活在“为你好”世界里的人,因为他的世界基础太好了,哪怕他身边没有人为他好,他照样活得很好很好。但他也在接受丹增的方式,可能是丹增的方式总是那么朴实,所以经常弄巧成拙。
但没关系,他已经懂了。
丹增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并不安稳。他的眼睛没有安定下来,还在不停地转动,在重新打量整件事,从头到尾地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虽然你不说,但是我知道你的工作涉及了很多我不能了解的领域,真的没关系吗?”
唐弈戈低下头,发现丹增在无意识地攥拳头,拇指一直在用力掐食指的指关节,已经掐出了一道红印。他把丹增的手拉过来,掰开,握住,说:“其实卓玛昨天也说了这份顾虑,她觉得我很危险,我可以轻易地伤害你。”
丹增马上摇头,要把这句话擦干净:“你不危险啊。”
唐弈戈看着他摇头的样子,笑了一下。“我在我们的感情里不危险,可别人和我不在感情里,说不定……我在其他的关系里,真的很危险。”
丹增仔细地品味着这句话,他认为唐弈戈是危言耸听。“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具体做什么,不过我相信你有你的考虑,你可以对我保密。但是……真的没关系吗?那么大的生意,你不会被开除了吧?你现在算异地办公吗?”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唐弈戈整个人懵了。他愣了好几秒,气得揉了揉丹增瘪瘪的肚子,说:“你别再气我了,我真的挺危险的。”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
卓玛端着午饭,推开了阿妈阿爸房间的门。屋里安静得出奇,只有打键盘的声音。洛桑坐在桌子前,面前支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右手拿着鼠标,左手托着下巴,正盯着屏幕看。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一个键一个键地按。扎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着身子,看着窗外发呆,时不时重重地叹一声,又吸一口气,仿佛他高反了。
卓玛把托盘放在桌上:“阿爸,阿妈,吃饭了。”
扎西转过头来,看了看卓玛。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缘故:“你吃饭了没有?他们呢?休息好了吗?”
卓玛把碗筷摆好,说:“他们都没睡好,也没吃好。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扎西摆了摆手,忙说:“你让他们吃饱睡好。我只是不同意他们的感情,又不是不要他们这些孩子了。”
卓玛只是点头,她走到阿妈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阿妈正在网上查资料,打开的网页上有不少专业的词条。卓玛扫了一眼,看到“同性恋”3个字出现在好几个页面的标题里。
阿妈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从她记事起,阿妈就信奉着所有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她能主动去查这些东西,说明这一夜她都没有睡着,一直在想这件事。她可能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是这样的。
卓玛很心疼,连忙把手搭在阿妈的肩膀上,阿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卓玛的手背。
卓玛再转过身,走到扎西的面前。她拉了一把矮凳,像小时候坐在家长面前,缓缓地开口:“阿爸,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和阿妈经常出去忙,让我们在家好好吃饭。我们那时候小,你们一走,我和诺布就哭,每次都是丹增照顾我们,给我们做饭,带我们做家务,哄我们睡觉。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诺布都觉得……阿哥也是我们的一位长辈。”
扎西的目光一直在女儿的脸上停留:“你想说什么啊?说吧。”
这时候洛桑也走了过来。她离开电脑桌,走到扎西的旁边,安静地站着。卓玛打起了手语,说:“我们小时候总希望你们早点回家,丹增真的像个长辈,哄完我又去哄诺布,可是没有人哄他。我们的生日差很远,每次有人过生日,你们都怕另外两个失落,所以无论是谁过生日,那天家里都有3个蛋糕。”
扎西和洛桑都点了点头,是这样的,他们好怕孩子们觉得家长偏心。
洛桑又说:“丹增懂事最早了,就因为有他,我和诺布当了好长时间的小孩子,我们都不用着急长大。因为他替我们提前长大了,我们上高中,上大学,不管干什么,阿哥都让我们放心去做,都说家里有他。可我记得阿哥是喜欢画画的人,他小时候想当一个画家。”
“我想去旅游,看大世界,他让我去。诺布喜欢游泳,从小到处比赛,他也让他去。”卓玛都记得这些,“你们记得吗,丹增有一年生日许愿,说,希望阿妈阿爸别那么忙。你们说,你们忙一些,我们的日子就好一些,将来就很幸福。”
扎西和洛桑又同时点了点头。洛桑打着手语解释:[是他11岁那年生日。]
卓玛没想到阿妈记得这么清楚,但她仔细一想,其实全家人的小事,阿妈也全都记得。她记得他们所有的成长,也记得他们所有的愿望。
自己在家庭中是圆满的了。卓玛看向了他们:[现在丹增和诺布都找到了幸福。既然那个人能让他们幸福,性别真的那么重要吗?阿妈,阿爸,我大学时候也交了男朋友,可是他劈腿了,我有一段日子很痛苦。异性恋不一定就幸福的,像你们这样幸福,并不常见啊。]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卓玛看到阿妈眼里的心酸。她又后悔了,不该让阿妈知道自己的感情不顺。扎西重新转了过去,看向窗外,按了按眼角。
外面的天空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紧接着他还是摇了摇头。
卓玛从阿爸阿妈的房间出来时,走廊里的酥油灯晃了一下,她用手扶住门框,站了几秒,才往阿哥的卧室走。推开门,丹增和诺布并排坐在床沿上,两个人活像两只被雨淋透的小苦瓜,脊背弓着,谁也不说话。
卓玛进屋后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对他们摇了摇头。
丹增和诺布同时站了起来。卓玛说:“他们松了一部分口。”
唐弈戈的卧室里也是打电脑的动静,刚才还见缝插针开了个简易会议。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丹增一脸无助地走了进来,唐弈戈连忙走过去:“怎么样了?他们还是那么反对吗?”
丹增摇摇头,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不是,他们……有些同意了。”
有些?唐弈戈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追问:“什么叫有些同意?他们不同意的部分是哪些?”
丹增咽喉发凉:“他们说,只能接受一个儿子是同性恋。”
说完这句话,丹增转身就往外走。唐弈戈反应很快,一把拽住他藏袍的后摆,布料被扯得紧绷。丹增的脚步被绊住,生生地往前踉跄了一下。唐弈戈顺势把他往回拉,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丹增按进了自己怀里。
“你要去干什么?”唐弈戈问,“你不要告诉我,你要成全你弟弟的爱情。丹增顿珠,如果你这样选择,我就不怕我恨你么?”
丹增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用力挣脱。他又把脸埋在唐弈戈的冲锋衣前胸,两只手抓着:“我没有,我只是想……我想找他们聊聊。唐弈戈,你为什么又胡乱猜测我?我没有放弃!”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108串珠在紧急的拉扯中,勾住了唐弈戈冲锋衣的拉链,珠链绷得好紧,随时要断开似的,像丹增的神经。唐弈戈又一次把丹增的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
他们十指交握,嵌合在一起。
“是我不好。”唐弈戈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大概就是因为丹增曾经习惯性地回避,让他误以为丹增会走老路,又要牺牲他自己。
“没关系。”丹增从他腋下勾住了他宽大的肩,轻而易举不怪他,“也是我不好,我之前总是不坚定,给你吓怕了。你别怕,这次我很勇敢,我去找他们谈。”
“不,你不要去。”唐弈戈摇了摇头,“现在不该你找了,该我和萧行一起去找。你别怕,我也没想过放弃。”
作者有话说:
珠珠:唐弈戈你杯弓蛇影!
小舅舅:还不都是被你吓的?
第105章 静下心
安顿好丹增, 唐弈戈离开房间,去了萧行的房间。
没想到他还没敲门,房门就自己开了。萧行站在门里, 显然刚把吸氧面罩从脸上摘下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几块。唐弈戈对他这个状况再熟悉不过,萧行是全国200米蝶泳第一人,上了山, 心肺功能完全在历劫。
瞧见了唐弈戈,萧行也一点都不例外:“我正要出去呢, 我们是不是可以找他们谈一谈?”
唐弈戈跨进门, 顺手把门带上:“我也是这样想, 不过咱俩得先谈一谈。”
“好。”萧行把吸氧管收起来,走到床边。他重新打量着唐弈戈,这个过程持续了十来秒, 才开口问:“所以……之前你总是带我和小冬去你家里吃饭, 就是你那个特别大的家,都是因为丹增吗?”
唐弈戈靠在对面的书桌边上, 双手抱在胸前:“你们总算反应过来了?”
确实很意外, 完全没想到。萧行开始梳理时间线:“那你之前去看小冬的比赛,也是因为丹增吗?”
“是。”唐弈戈承认得很干脆, “你们第一次在水立方参赛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那天丹增在,我也在。”
“那么早?”这明显是萧行的预料之外, 他揉了揉眉头,后知后觉地惊讶,“那天你们就在了?”
那次比赛萧行记得很清楚, 那年他和小冬才上大一,也是自己第一次在水立方参加大赛,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块至关重要的金牌。光是这一条就足够萧行消化许久:“那你俩好了挺久。”
“没有你和姚冬久。”唐弈戈说。
“确实是。”萧行都不记得自己和姚冬好了多久,因为实在太久了,还没上学就认识了彼此,二十多年的人生,彼此就占了十几年,“我刚刚听小冬说,他父母只同意一个?”
“对。”唐弈戈点头,尽管他不理解扎西和洛桑的决策,可眼前就是这样的困局。
萧行立即站了起来:“那咱们一起去吧。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他俩出面了,兄弟之间怎么选都不行。如果逼着他们做选择,实在太为难他们的感情。这时候得咱俩去,你做好准备了吗?”
唐弈戈从书桌边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的下摆:“做好了,不过咱们也不能冒进,要尊重他们的信仰和理解,能做到吧?”
“当然能。”萧行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从房间出来,穿过走廊,走到扎西和洛桑的房间门口。这一次门没关,门敞着,扎西坐在窗下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像是在冥想。
洛桑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酥油茶,眼睛望着窗外。见他们进来,洛桑放下茶杯,侧过头来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扎西也停下拨佛珠的手指,把佛珠绕在手腕上,说:“你们坐吧。”
唐弈戈和萧行在两人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萧行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绷成了一块铁板。唐弈戈比他松弛一些,但腰也是直的,目光平视着扎西和洛桑。
两个人都等着长辈先说,他们都爱着他们的儿子。
这场景,扎西和洛桑都没预想过。他们很传统,早早预备好孩子结婚的东西,想过的人生是丹增和诺布带着两个女孩儿回来,两个儿子一脸坚定地说,阿妈,阿爸,就是她们了。
没想到啊,带回来两个比他们还高大强壮的男孩儿,一个比一个高。
扎西看了看萧行,又看了看唐弈戈,先问:“你们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要说?”
唐弈戈没有绕弯子,打着手语说:[首先,很对不起,因为我们的感情让你们陷入了困惑,我们都是小辈,是我们考虑不周。]
扎西之前可没把唐弈戈当小辈,萧行还有大孩子的模样,可唐弈戈足足是社会人了,他和洛桑都把他当平辈。
萧行刷地看向唐弈戈,他手语这么流利?
唐弈戈边说边打:[我知道,你们不同意我们的感情。但我和萧行这次来,是想请你们听一听我们的心里话。]
“是的。”萧行忙说,“而且……请不要为难诺布和丹增,让他们做选择。他们比我们更为难。”
就在萧行担心这段话洛桑听不懂时,唐弈戈还顺带给他当了手语翻译。萧行又一次刷新了认知,唐弈戈比自己多一门外语这是。
“你们说吧。”扎西将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重新握在手里,手指开始转动珠子,像转动着心里话。
唐弈戈看着那串珠子,就想到了丹增的108,说:[请你们二位放心,我和萧行都是认真的人,并不是贪图新鲜和刺激。丹增和诺布,都是我们两个决定要带入人生的重要爱人。]
[可你们的认真能持续多久呢?]洛桑打着手语问。
萧行求助式的看向旁边,唐弈戈翻译给他听,同时在心里疑惑,萧行你行不行?你为什么不学习手语呢?
听完了洛桑的问题,萧行先说:“阿姨,我的认真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小冬不仅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的绝大部分生命。我人生中的所有大事,都和他息息相关。”
唐弈戈先翻译,再说:[认真的持续,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难事,而是本应该坚持的事。]
“对,我也一样。”萧行说,唐弈戈你好会说话。
扎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佛珠。
唐弈戈继续说:[如果只同意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拥有完整的爱情,实在太过残忍了。只同意一个,其实就是两个都不同意。如果诺布谈了,那丹增往后的人生怎么办?如果丹增谈了,诺布他看到我们在一起,他会不会想到萧行呢?最终的走向,就是他们都放弃爱情,都不要。]
“他们肯定会同时放弃。”萧行虽然不了解丹增,但他了解姚冬。姚冬根本不可能看着他阿哥难受,如果丹增没得谈,姚冬不可能自己去享受恋爱。
[那你们能不能同时放弃呢?]洛桑的问题又急又快,杀一个措手不及。
萧行因为还需要同步翻译,回答慢了一步。唐弈戈先说:[我们也不想放弃,所以请你们尽情地为难我和萧行,不要为难他们。他们彼此牵挂,兄弟间是隔不开的血缘。]
“对,你们可以和我们谈,我虽然条件不如唐弈戈那么好,但我可以努力。”萧行跟着说。
洛桑看完了唐弈戈的手语,反而摇头:[这和努力没有关系,我们有钱,我们的孩子也不用花你们的钱。你们的爱情没有婚姻作为保证,将来你们不喜欢了,就把他们丢下,那该怎么办呢?]
“你们这个圈子很乱,我们上网查过了,你们换男朋友快得很。”扎西指了指电脑。
这回萧行先抢答了,说:“扎西叔叔,我们这个圈子确实有玩弄感情的人,但是这不代表我和唐弈戈是。实不相瞒……我没把小冬丢下过,他之前甩了我一次,真是一句解释都没有,我就被分手了……”
扎西转珠子的手指顿时卡住了,看向了洛桑。洛桑眨了下眼睛,两人算了一夜,没算到这件事……
“其实……”唐弈戈见萧行都说了,也说了,[之前,丹增也放下了我一次。]
扎西和洛桑同时挠了挠眉梢。
轮到唐弈戈和萧行一时无话,两个人真是栽在扎西和洛桑的儿子手里,每个人都有这个过程。
等洛桑再起手,已经是一分多钟后:[可是网上说,你们这个团体,非常喜欢新鲜感。而且我们身边没有这样的例子,我们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幸福。]
“你们的家庭能接受吗?你们就能保证,他们不会受委屈吗?万一你们的家长也像我们一样,坚决不同意,怎么办呢?你们怎么说服?”扎西问。
唐弈戈停顿了一下,把优先权给了萧行。
萧行低着头说:“叔叔阿姨,我家只剩下一个姥姥,老人家非常喜欢姚冬。我将来的打算是在北京定居,我现在身上有体育总局给我们接的代言,我有信心,给姚冬和我姥姥一个好的生活。我的家长……已经过世了,这方面,没有顾虑。”
扎西和洛桑又同时挠了挠眉梢。
唐弈戈等萧行说完,才说:[我的家族非常庞大,但是,在我的家族里,出柜的男人我不是第一个。作为亲戚家属,他们已经能够接受男性相爱的事实,并且在我的家族里,有长辈办了相当盛大的同性婚礼。所以,我的计划不止是确认关系和得到双方父母的祝福,也有举办婚礼这一流程。如果你们同意,我家人会和我再次上山,和你们面谈细节。]
不是,自己怎么总是差了一步呢?萧行连连后悔,刚才自己怎么没说这些?
唐弈戈又说:[至于新鲜感,我也有自己深刻的认知。在我的家族当中,爱情和婚姻从来都是永恒。据我所知,我家族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从新鲜感中得到满足。频繁换身边人,并不值得炫耀和兴奋,反而让我们看不起。我们的幸福是同一个人培养关系,在长久的时间里慢慢融合,同一个人长期厮守,带来的幸福感,是新鲜感远不能相比的事情。我家族中没有离婚、婚外情、私生子等等混乱的关系。]
“对,我也一样。”萧行点点头,“叔叔阿姨要是担心小冬不能回来,我愿意每一次都陪着他回来。我老家和这边,两地居中是北京,如果我能力达到,我可以在重庆也买个小房子,将来退役之后住过来。”
唐弈戈看了萧行一眼,着实有些意外了,但萧行如今是全国第一,身价更是水涨船高。他又面向扎西和洛桑,说:[我知道你们也担心什么,丹增在这里有民宿、有家人、有一整片高原。你们怕我把丹增带走,怕他离开这里会不习惯,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带他走。丹增的家就在这里,我可以在两个地方之间来回跑。丹增跟我去了北京,我愿意全力支持他的梦想,让他在山下也有自己的事业。我知道,他大学选择了艺术表达,他如果非常喜欢画画,我可以给他办艺术画展。但我不会再让他画唐卡,这是我唯一的不同意。]
这句话让扎西的手停住了,洛桑也出了出神,想到了什么似的。他们正要说话,房门突然被推开,卓玛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眶里全是泪水。她用藏语喊了一句,萧行没听懂,但唐弈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唐弈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刺耳一滑。扎西和洛桑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萧行也站起来。
可唐弈戈已经冲到门口:“丹增晕过去了!”
萧行跟上唐弈戈的步伐,等等,等等,唐弈戈什么时候连康巴藏语都会了?他不止比自己多一门手语,还多了一门藏语?一行人跑在唐弈戈身后,一连串朝着丹增的卧室跑去。
卧室的门开着,阿旺正蹲在地板上,丹增靠在他的肩膀上。姚冬在旁边给阿哥找吃的,翻抽屉翻得手忙脚乱。
“先喝水!”阿旺一只胳膊环着丹增的腰,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杯子,正往丹增的嘴边送水。丹增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看起来还有些迷糊。
“怎么回事?”唐弈戈两步跨过去,一把把阿旺拎起来,换成了自己去扶。
阿旺连忙说:“刚才老板晕过去了一下,就几秒钟,我扶住了,没有摔着。他自己又醒过来,我正要给他灌点水,你们就来了。”
“他可能是低血糖吧!”姚冬只翻出了一袋坚果,“我去厨房!”
“我去!”萧行自告奋勇,姚冬看起来都急得不稳了。
“丹增!”扎西和洛桑从后面赶过来,年纪大了,跑得没有年轻人快。卓玛也冲进房间,拉住丹增的另一只手,用自己的脸去试试温度:“阿哥你怎么样?你吓死我了!”
“我……我没事。”丹增看见全家人都围过来,脸色更难看了。他动动肩膀,想从唐弈戈的怀里坐起来,可唐弈戈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丹增连忙比划:“阿妈,阿爸,我没有晕,我就是……站起来起得太快,一下子没站稳,阿旺太紧张我。我不是……我不是为了让你们同意才这样,不是为了逼你们担心。”
洛桑走到丹增面前,弯下腰,摸了一下大儿子的额头,那疤痕也磕在她的心上啊。
还好没事。唐弈戈低头问:“你今天是不是没吃东西?”
阿旺在旁边接话:“恐怕是没吃。昨天晚上也没怎么睡,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张罗。中午又在厨房忙,我喊他吃饭,他说不饿。”
丹增连连摇头:“我不是故意不吃,民宿太忙了,我给忘记了。我不是故意让你们担心。”
他是完全给忘记了,再加上心里着急,没胃口,想起来吃饭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他连忙看向阿妈和阿爸,生怕他们误解,误以为自己是用自残的方式恐吓他们。
“先喝水。”扎西在屋里团团转,“阿旺,去厨房拿吃的回来,快去快去!”
阿旺撒腿就跑,生怕晚了一秒就饿出大事。扎西又走到丹增面前,弯下腰说:“阿爸知道,你从来就不是那样不听话的孩子,阿爸都知道。”
丹增点了点头,忽然又被难受劲冲上鼻尖:“是我让你们担心了。”
“我也让你们担心了。”姚冬也跟着说。
“是,你们真的让我们担心了。”扎西终于将佛珠放下了,转来转去,他也没能静下心来,“就是太担心你们的事,我们才要考验他们。”
丹增茫茫地抬起脸,什么?是考验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输出几千字。
大萧:我也一样(不行了他比我多两门外语,他将来会不会不用搓牛粪饼了?)
第106章 可进可退
“考验?”丹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身体还歪着, 他稍稍往前倾了倾,眼神焦点在阿妈和阿爸之间来回游移。
唐弈戈和萧行也愣住了,两人都没想到这是什么考验, 还当是扎西和洛桑的肺腑之言,
“是啊。”扎西认了认天命,注意力回到女儿的脸上,“这是我和洛桑,还有卓玛, 我们3个一起商量的计划。”
卓玛的手绞在一起,倒不是紧张, 而是特别懊恼。“早知道这个考验能把阿哥急到头晕眼花, 我肯定会想个缓和的方法。我想着, 阿妈阿爸他们需要时间接受,也需要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品。”
嚯,还是卓玛主谋。唐弈戈点了点头。
不过卓玛的下一番话依旧不容乐观:“他们其实……还是接受不了你们是同性恋。”
这话说得好直接, 根本没有缓冲。每个人的表情都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我们想了一整夜。”扎西接过了话头, 代表全家发言,“我和洛桑躺在床上, 谁都没睡着。我们就那么躺着, 一直到天亮。唉,我和她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 所以理解不了……两个人都是男的,怎么在一起过日子呢?”
洛桑坐在旁边,手一直搭在扎西的胳膊上。
扎西继续说:“但是, 我们也舍不得为难诺布和丹增,他俩小时候起名字,一个是宝器, 一个是宝贝。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要成家,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卓玛跟我们说,你们都是经济独立的人,管是管不住的。我们想一想,也是,你们都独立了。”
洛桑这时候打起手语:[我们故意说只能同意1个,是想看看你们两个怎么处理。]
唐弈戈盯着洛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萧行在他的旁边,完全看不懂洛桑在说什么,只能用手肘捅了捅唐弈戈。
唐弈戈低声翻译:“她说,他们故意说只能同意1个,是想看看我和你怎么处理。”
“哦,懂了。”萧行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洛桑的手上。
洛桑继续打着手语:[你们如果当了缩头乌龟,把选择的压力抛给了丹增和诺布,那我们是万万不会同意了。如果你们两个为了这个机会吵起来,不顾他们兄弟俩的感情,我们也不会同意。]
唐弈戈看完这句话,问:[那我和他,通过了你们的考验么?]
洛桑和扎西神情复杂地对视了几秒钟,眼神传递的信息连他们的孩子都看不懂,是只属于他们的默契。
“我们也不懂你们同性恋是谁娶,谁嫁。”扎西在心里挖着形容词,这感觉怪怪的,“你们家是儿子,我们家也是儿子。我们不知道这个……这个关系,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
“可是,网上有专家说,同性恋是天生的问题。”扎西还是客观的,还在网络上进行了付费咨询,“卓玛帮我们查了资料,我们看了好几篇文章,也看了几个视频。有专家说,这跟基因有关,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
唐弈戈立即开口:“性向不是问题,只是选择。”
扎西摇了摇头,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但是这在我的眼里,就是个大问题,很大的问题。专家也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办,全世界,谁有办法告诉我们?我愿意花钱去咨询。”
他总是停顿,看样子很累,实际上是抉择难下。
“好吧!你们自己去摸索吧!”可无论如何这个抉择还是要决定,扎西说,“我们虽然是结了婚的人,可是我们没法给你们经验。我们的儿子不会对不起你们,你们也不要对不起他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4个字破釜沉舟又破石成金,落在了屋里。
“阿妈,阿爸,”丹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真的同意了?”
他很了解阿妈和阿爸,他知道这番话说出来,有多难。他们信奉着传统,并不是绕过了传统,打破了传统,纯粹是心疼自己和诺布。
扎西点了点头,马上又开始谈条件:“但是,你们不能声张。在山上绝对不能声张,亲戚这边……我们也不会声张,问起来你们的婚事,我们就说不知道。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呢,我们怕影响到她。别人要是说卓玛的兄弟们怎么样,我们也会难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这点您可以放心。”
萧行也跟着点头,语气很诚恳:“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不会在外面说的。卓玛那边我们也会顾及,小冬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
只有兄弟俩还不敢信,丹增这时候又问了一遍:“阿妈阿爸,你们真的同意了?我和诺布……我们都同意了?”
扎西和洛桑对视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丹增的嘴角缓缓上翘,苍白的脸色仿佛也有了血气,只剩下黑眼圈消不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了看唐弈戈,眼睛里都是舒缓的光芒。
以后自己和他就能完全在一起了。
唐弈戈却从丹增的目光里感受到一种预感。他刚想开口,想拦住丹增,但丹增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说。”丹增觉得时机成熟了,“阿妈阿爸,大萧那年给了我50万的彩礼,我已经替家里收下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连酥油灯都不闪了。茶水冒出的热气微微颤动,几乎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丹增身上。
第一关过了,想不到第二关这么快就到了。唐弈戈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是自己的疏漏,自己没来得及给丹增提示,怪只怪自己反应慢了半拍。其实他都想好对策了,大不了,这件事就按下不提。自己也要谈婚事,顺带着,就把大萧这笔钱谈出来了,在扎西和洛桑的视角中,两个儿子是同时给。
现在坏事了,扎西和洛桑好不容易浮上来的表情在那一瞬又沉了。
“你说什么?”扎西还特意揉了揉耳朵,打算认真地聆听自己大儿子的旷世之举。
丹增吞了吞唾液,还是硬着头皮说:“大萧那时候给了我50万,说是彩礼。我想着,反正诺布跟他的事迟早要跟家里说,就先替家里收下了。”
接下来的半分钟,两位长辈的脸色可谓阴晴不定,在他们面前沉沉浮浮。最后扎西还是退了一步,说:“你先吃饭。吃饱了肚子,我们再说这件事!”
不一会儿,阿旺和班觉端着托盘进来了。两个人都急得满头是汗,托盘上全是丹增爱吃的菜,有牦牛肉炖土豆、青稞饼、酥油茶,还有一碟子蘸料。丹增接过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着急,恨不得快快吃完,好赶紧把话说清楚。
唐弈戈在旁边陪着他,忍不住说:“你今天是不是连一口水都没喝过?我以后真得盯着你每天的摄水量。”
丹增嘴里塞着青稞饼,点了点头。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大口:“我刚才那个时机……是不是挑得不好?”
听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唐弈戈的评判准则开始动摇。他忍了忍,最后还是说:“还行,可进可退。”
丹增听到这句话,像是吃了个定心丸,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可进可退,那就是不错。
吃完饭,丹增又休息了一会儿。他躺在卡垫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而扎西和洛桑这才带着诺布、卓玛回来,3个孩子凑在一起,一看就是共同商议后捅下的大篓子。
扎西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对唐弈戈和萧行说:“你们先出去吧,接下来是我们的家庭对话,我要和他们好好说说。”
这是要挨骂了?唐弈戈虽然担心,可他着实没法插手,只好和萧行先离开审判现场。两个人出了房间,站在走廊上,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里头的家庭法院开始办案。
屋里和走廊同样不安静,谁都想打开门看看。唐弈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唐卡。萧行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窗台,像是在感受外面的冷风。
两个人一时无话,都焦急不安。过了一会儿,唐弈戈忽然开口:“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连父母都没经过,丹增说他收下,你们也觉得没问题?他说收,你们就给?”
萧行现在回忆起来,当时那简直是想法过于简单。“那时候我才大一,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好不容易两个人复合了,我又游出了名堂,赶紧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唐弈戈说不上这笑声是气成什么样,回应着他们的异想天开:“终身大事?终身大事要定也是找父母定,找兄弟定也不能算数吧?再说你怎么定的这个数?”
“这数目还是小冬自己说的。”萧行无奈地看了唐弈戈一眼,“他说,他老家婚嫁都是一样的数目,他拿少了会委屈自己,拿多了,我肯定给不起。他就琢磨了一个数字,我又攒得出来,他也不至于寒酸。”
唐弈戈听到这里,眉梢和眼尾的肌肉同时抽动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行继续说:“丹增那时候也特别痛快,说,行,你们给我吧,我就当家里同意了。你们的事情暂时不能公开,因为我家那边几座山都没有一个这样的,父母接受不了,但我是兄长,我来做这个主。”
“所以,你们就真敢私自订婚?还有了一个完全不成立的见证人?”唐弈戈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萧行想了想,说:“我都觉得我俩已经结了。”
唐弈戈彻底没了语言,大学生清澈,丹增也清澈。原来两波太过清澈的人碰到一起,就是这种局面。
见唐弈戈不再开口,萧行也沉默了一下,可心里总有个问题蠢蠢欲动。他忍不住又问:“你打算给多少?”
唐弈戈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行言之凿凿:“知己知彼。这样吧,我跟你打个商量,咱们别差太多。我知道你家条件特别好,肯定比我多。”
唐弈戈还没来得及说话,脚步声就来到了他们身边。是洛桑。
洛桑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她打着手语,动作依然很慢:[我和扎西商量过了,彩礼那件事太突然,作不作数还要再说。]
唐弈戈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洛桑继续打:[你们都是男人,婚事这方面没有嫁娶之分,我们的孩子也算娶了你们,也算嫁了你们。不过……]
唐弈戈忽然打断了她的手语,说:[彩礼这边,我是很有诚意的。保守来说,我可以先拿出北京一环附近的使用面积五百平的一套房,其他的方面……”
不等唐弈戈说完,萧行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扎西的脸色还复杂。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别给人家整破产了啊!
[咱们先不谈这方面,先谈谈别的。]洛桑摆了摆手,她也觉得彩礼太早了,[唐弈戈先生,我有一些心里话,想要和你说。丹增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他让我成为了母亲,我很爱他。我们的家庭虽然没有你那样强大,但也是一个丰盛的家庭,如果你们感情破裂,请你千万千万不要伤害他。]
[我不伤害任何人。]唐弈戈说。
[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分手之后会要回消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把我的孩子好好地送回来,花了多少,我们家给的出来,千万千万不要伤害他。]洛桑说。她看了大半夜,越看越心惊胆战。
唐弈戈只好说:[请您相信我的人格,如果我是那种人,我的父母、大哥、姐姐,也不会放过我。]
洛桑点了点头,又转过来,看着萧行。
萧行连忙给唐弈戈这个卷王使眼色,帮我翻译一下。
洛桑比了一段简单的手语,然后就结束了,看样子对萧行没有对唐弈戈那么担心。萧行看向唐弈戈,唐弈戈说:“洛桑女士说,如果诺布再欺负你,你可以和她告状,她去说说诺布。”
作者有话说:
珠珠即将下山!见小舅舅家长去咯!
洛桑对大儿婿:你不要伤害丹增。
洛桑对小儿婿:他欺负你,我说他。
萧行:好明显的区别……
第107章 下山
萧行着实没想到……两个人的差距如此之大。
“好, 好,谢谢阿姨。”不过他还是很感动,又连忙补救, “其实小冬也没怎么欺负我。”
洛桑等唐弈戈翻译完,微笑着对萧行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丹增是什么样,我清楚,我的诺布是什么样……我当然也很清楚。
屋外的气氛不错, 可屋里的气氛就着实严峻了。
扎西坐在床沿上,面前是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大藏经》。他们的3个孩子, 丹增、卓玛、诺布, 并排坐在他对面的长凳上,3个人都低着头,互相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谁也不敢看谁。
这样子, 扎西再熟悉不过,小时候他们一起闯了祸, 长大了就是原景重现。
“你们!”扎西把手边的书拿了起来。那本书挺沉的, 他抬手敲在了离他最近的诺布头上。咚,声音闷响, 诺布的脑袋往旁边偏了一下,但没有躲。
扎西又敲了卓玛,卓玛的脑袋也是往下压了压。最后是丹增, 丹增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双手放在膝盖上, 又一动不动。
教训完了,扎西把书重重地放回桌上。胸腔里像滚闷雷似的,他的声音也格外洪亮:“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的心里,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爸!50万,这是小数目吗?你们是不是对钱没有概念?”
丹增第一个开口,基本上兄妹弟三人犯了错,都是他第一个,他从小就过早承担了成年式的责任:“阿爸,是我的错,当时是我先提议的。诺布和萧行能重新走到一起不容易,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替他们高兴。我不希望看到诺布难过,也不希望看到萧行一个人在北京孤零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推动……”
“你替诺布着急,替萧行着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阿妈将来知道了这件事,我们着不着急?终身大事是随便订的?”扎西问。
丹增的腿下意识并拢了一下,点点头。“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
卓玛忍不住了,抢在丹增的前面说:“阿爸,这件事我也有份。阿哥跟我说的时候,我没有拦着他,反而帮他出主意。当年见了萧行的人不止是他,还有我。我还跟他们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阿妈阿爸。是我说的,我觉得萧行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就成全他和诺布在一起,你们要罚,就罚我。”
扎西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反问:“你觉得他可以托付?你还是一个孩子,你怎么知道一个陌生的男人能不能托付?你们才多大?你们见过多少人?连我和你阿妈都说不准以后的事,你们三个半大的孩子,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可以了?外人会怎么看这件事?诺布莫名其妙就跟人订了婚,他的阿妈阿爸都不知情!这不是草率,是荒唐!”
兄妹弟同时不敢言语,特别是丹增。确实是太荒唐了,自己看男人的眼光就走偏过,怎么能替诺布决定呢?也就是他们命运好,萧行是个很好的好人,不然诺布要怎么办?
卧室里只能听到扎西明显的呼吸声。
诺布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从小生活在阿哥阿姐的保护下,很少见到阿爸发脾气:“阿爸,如果不是我太想跟萧行在一起了,阿哥和阿姐不会冒这个险。他们向来是想着家里的,向着家里的。他们不是不尊重你和阿妈,也不是心疼外人,他们是心疼我。阿爸你别生气,要打就打我,阿哥和阿姐都禁不起打,我虽然年纪最小,但我最能扛。”
丹增立刻抬起了低垂的脸:“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给弟弟妹妹做好榜样,如果我不喜欢男人,他们或许也不会往这条路上走。就是因为我自己出了问题,他们才会跟着我一起犯同样的错误,都喜欢男人了。”
卓玛和诺布同时转头,看着丹增。
卓玛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确认着阿哥这番话的真实性:“啊?我也不能喜欢男人吗?”
丹增被这个反问堵住了话头,抿了抿嘴唇,最后说:“能,你一定要喜欢男人,咱们跟阿妈一样,都喜欢男人,只有阿爸一个人喜欢女人。”
听到这里,扎西的头皮开始发麻,他用力揉了一下太阳穴,胸腔里的闷雷变成了滚水。他又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他不信奉棍棒教育,身边经常有人说扎西你太宠孩子了。就算孩子犯了错,他也是轻轻抽他们屁股几下,就算教育。
现在他真想用力地抽他们屁股几下,两个大的,糊里糊涂就同意了最小的婚事!
最后他终于站定,指着门说:“都别说了!你们3个,去佛堂念经。念到自己觉得可以了,再出来。这件事只能有一次,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不能再隐瞒我和你们阿妈!你们阿妈知道了该多伤心?自己的孩子谈婚论嫁,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去,给你们阿妈认错去!”
3个孩子依次站起来,低着头鱼贯而出。丹增拉开的房门,洛桑就在外面等着,先看了扎西一眼,又瞧了瞧孩子们。兄妹弟依次过去和阿妈认错,洛桑和诺布在阿哥的带领下穿过天井。
天井站着不少人,3个人安安静静地进了佛堂,把门轻轻合上了。
唐弈戈就站在天井旁边,也只能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这一次他不能冲进去抢人。
这一跪就是整整一个白天。兄妹弟在小小的佛堂里,并排跪在蒲团上,每人的手里都转着专属于自己的转经筒,嘴唇翕动,经文也不曾中断。到了晚上,阿旺悄悄地端了3碗糌粑糊和一小壶酥油茶过来,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就走了。可没有人出来吃,碗里的糌粑糊表面很快就结了一层干皮。
唐弈戈一直坐在天井里,这时候谁去也没用。
又到了凌晨,扎西从天井那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推开了佛堂的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跪得膝盖僵直的孩子,忍了半天,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好了,都回去睡觉!”
3个人这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丹增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走路的时候由卓玛挽着他的胳膊,诺布倒是没什么事,跟在他们的后面。3个人穿过天井时,洛桑和萧行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而唐弈戈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从卓玛的手里接过,扶住了丹增的胳膊,半搀半扶地把他往房间带。
丹增一进屋,整个人就脱了力。他先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拿起桌上茶壶里的凉茶,对着壶嘴,一口气喝了整整一壶。唐弈戈等他喝完,等他全部咽下去,问:“你们念经的时候不喝水么?你怎么这么傻?”
丹增放下壶,用手背擦了擦下巴。“嗯,我们是诚心认错,当然不能偷懒。这不是傻,是认真。”
“好,认真。”唐弈戈不评判他的信仰,“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丹增已经饿过了劲儿,但他想起赵祯兄弟的话来,每天必须按时吃药和三餐:“好,不过别拿太多,我吃不了什么。”
唐弈戈便离开了房间,去了云起民宿的厨房。他推开厨房门的时候,萧行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牛奶,另一只手在翻冰箱。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目的相同。唐弈戈提醒:“多拿几瓶饮料过去,他们根本没喝过水。”
“成。”萧行点了点头,把那碗牛奶放在托盘上,又从冰箱里翻出几瓶苏打水和橙汁,“一会儿我偷偷摸摸送过去,这时候咱们低调一点。”
唐弈戈和他不是一个路数,自己已经不是大学生思维,他今晚压根就没打算回自己那屋睡。他从碗柜里拿了一碟子奶渣饼,又倒了一杯温好的酥油茶,这才离开。
两人的路径相同,萧行原本想在门口给姚冬递过去,结果看到唐弈戈用肩膀顶开了丹增的卧室门,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又听到了落锁的声响,才恍然大悟。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丹增就起了。他叠好被子,沐浴熏香,推开门走出去。卓玛和诺布已经在天井里等他了,闯祸的兄妹弟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交流,一起走向佛堂。
扎西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着3个孩子的背影,手里的茶杯捏了很久,一口都没有喝下。洛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直站到中午。
第三天,还是如此。每天早上去,晚上出来。每个人的膝盖上都出现了淤青,丹增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拐。妹妹和弟弟倒是还好,丹增是磕长头那一路伤到了。
唐弈戈每天晚上扶着他回屋,他心里的极点已经到了,明天如果丹增还要去,自己会干涉。
到了第4天早上,扎西下来的时候,3人又站在佛堂门口了,唐弈戈和萧行也在。这不光是他们的极点,也是扎西和洛桑的极点,3天的认错足够,他们又不是非要孩子付出代价。
“行了,不许跪了!你们的经文念得比我多,再念下去,佛祖该生我的气了。”扎西又搂了搂他们,卓玛适中,诺布比自己高大,唯独他们的大儿子单薄。
接下来就是准备丹增下山的事情了。
这也不是小事,洛桑开始着手预备丹增下山要带的礼物。原本唐弈戈买的机票是5天后走,但扎西和洛桑足足准备到了第7天才放行。最后全部打包出来,光是托运的行李箱就装了6个。
登机那天,洛桑、扎西、卓玛,再加上暂时不走的姚冬和萧行,一直把丹增送到了格萨尔航站楼的安检口,一天就能完成的行程,一家人用了两天,全部坐车陪送。
分别时,洛桑反反复复地叮嘱,药按时吃,不要熬夜,不要一个人生气闷在心里,不管什么事都要跟家里说……丹增明明只是下山去见唐弈戈的家人,可一条一条地点头,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他知道,阿妈阿爸并不认同同性恋,在大道理上是永远不可能。这是他们作为父母的退让,是爱让他们默许的。
唐弈戈怕丹增的腿又复发,把回北京的航程也分了两天。飞机在成都经停了一晚,第二天再直飞北京。飞机降落时仍旧是晚上,丹增靠在座位上,半张脸埋在唐弈戈的衣服里。
他下山了,这一次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下山了。
通往贵宾楼的那条路,丹增已经无比熟悉。同时他也对醉氧反应无比熟悉,等行李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地在贵宾室打起瞌睡来。
唐弈戈干脆把丹增平放在宽大的沙发上,只有藏靴悬在外面。他又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丹增的脑袋下面,然后去倒了一杯黑咖啡。唐誉和白洋也结束了他们的高原蜜月,带着谭玉宸一起回京,6个人都在贵宾室里,等着丹增睡醒。
反正大家都不着急,也都知道丹增的身体不好。
一刻钟之后,唐弈戈的手机滴滴滴了几声,是他提前预定好的提醒。
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确定时间到了。他从随身行李箱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药盒,里面按照星期分格,每一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不同颜色的药片和胶囊。
赵祯兄弟说了,丹增必须按时吃营养剂。
唐弈戈取出其中一格里的一个胶囊,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丹增的后颈,把他微微地抬起。
丹增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挣扎着,只挣扎出一条细细的缝隙。
唐弈戈把胶囊抵到他的嘴唇上,丹增下意识地张开嘴,把胶囊含了进去。
唐弈戈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把瓶口凑到丹增的嘴边,慢慢地倾斜。水从瓶口流出来,润湿了丹增的上下嘴唇,有一部分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滴在唐弈戈的手背上。丹增的喉结动一下,又动一下,仿佛在全然没有知觉的情况下吞入全部,而后又偏过头,继续睡了。
唐弈戈将他放回去,直起身,自己也喝了两口水,再拧好瓶盖,把水和药盒一起放回桌上。
忽然间,他发觉贵宾室里好安静。
唐誉的眼神在小舅舅和丹增之间来回跳了好几下。谭玉宸也差不多,表情都带着一种“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是在法律的界限游走、但是我又不敢管也不敢问”的欲言又止。
“看什么?”唐弈戈整了整衬衫的袖口,游刃有余地问。
唐誉轻声问:“小舅舅,你……给丹增喂的那个,是什么?成分安全合格吗?”
“是不是安全合格,也是我来决定。”唐弈戈语气平淡地扔了一句,“是让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强效安眠药。”
谭星海在旁边偏了一下头,想起了洛桑的话。洛桑和卓玛对唐弈戈都不了解,可她们都认定了这个人的危险。洛桑那一番抛心置腹的话更是直白,恨不得说出“分手费我们家来给”。她已经做好了付费给儿子分手的心理准备,生怕唐弈戈未来一个震怒,让丹增直接消失。
但是吧,有时候别人误会你,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喂营养膝盖的胶囊。
周围视角:他在用药物操控丹增……
第108章 猫会后空翻
唐誉的眉头皱了皱, 刚刚丹增的反应……像是吞咽本能。
他觉得小舅舅肯定不会给人下药,但每句话都真假难辨。
这几天在云起发生的事情,他和白洋、玉宸完全不知情, 因为他们去了色达,看了非常有名的满山红屋。等到他们长途跋涉再回来,扎西和洛桑已经同意了。
唐誉还特意问了阿旺和班觉,他们都说扎西和洛桑是绝对传统的人。可谁知道短短几天之间……他们是不是“屈服”了?
砰砰,唐誉的眼皮还跳了两下。他干脆坐到了唐弈戈的面前, 开口说:“条条你啊……”
唐弈戈平视着他,一只手搭在丹增的脖子上, 拇指轻轻摩挲着。身体松弛地往后靠了靠, 停在了沙发背上。
“小舅舅, 你怎么说服丹增父母的啊?”唐誉换了个称呼,他们去色达这几天肯定发生了重大事件,“是正当手段吗?你没用什么……软性暴力吧?”
唐弈戈笑了一下, 其实两个人都是带着笑意的, 只不过他笑起来也没有多温和。他故意逗着说:“什么叫软性暴力?我没有用暴力,硬的软的都没有用。”
唐誉列举了一番:“比如, 你用姚冬的前途威胁他们?或者卓玛的工作?难不成是云起的发展?丹增的人身安全?”
唐弈戈越听越离谱, 问:“你猜,我要是真用这些手段威胁了他们, 会不会被你妈暴揍?”
唐誉想了想,表情变了变:“难说,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翅膀硬了, 家里敢撅我翅膀的人也多得是。唐弈戈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别瞎猜了,什么事都没有。你们一会儿回哪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去?”
你这个样子,我很难不瞎猜啊。唐誉摆了摆手, 说:“不了,我们直接回我们那里。我现在可是成家的人哦,小舅舅,你赶紧吧。”
“都敢打趣我了,你才是翅膀硬了。”唐弈戈笑着放下咖啡杯。
丹增又睡了将近一刻钟,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眼睛。他醒来的第一个表情是困惑,盯着唐弈戈看了几秒,才恍然大悟。他有些不甘心,唐弈戈和谭星海多次上山,两个人多多少少培养出高反的耐受度,可为什么下山的人就培养不起来醉氧耐受度?
每一次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贵宾楼睡,上车睡,一睁眼就到了地下停车场。
这次也不例外,唐弈戈将他晃醒的时候,眼前又是熟悉的停车场。王勇和谭星海给他们拿随身行李箱,可后面还有一辆车,专门负责丹增剩下的6个箱子。
“现在不拿吗?”丹增看唐弈戈没有立即拿的意思。
唐弈戈摇了摇头,当务之急是把人带回去:“一会儿我安排人拿,咱们先回。”
“可是,箱子里都是我准备好的礼物,会不会弄丢了?”丹增打了个不放心的哈欠。
唐弈戈攥住他的后脖子,轻轻摇了一下,大幅度地俯下身问:“在家门口,我还能把你的东西弄丢了不成?”
“万一弄坏了呢?”丹增仍旧不放心,“我第一次见你家里人,弄坏了礼物多不合适。这是很重要的时刻……”
“弄坏了我给你补上。”唐弈戈看他都要站不住了。
丹增睡眼朦胧地问:“可是那也不一样,我……”
“上楼。”唐弈戈打断了他的可是。
好吧,丹增只好跟着唐弈戈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丹增看着电梯按钮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忽然转过头对唐弈戈说:“唐先生,您这样太霸道太专制了。”
唐弈戈偏过头,好久没听过这个语调了:“什么?”
丹增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微微的反对,你不给我拿行李,我就和你语言上保持距离:“您还是给我选择的空间吧。哪怕是虚假的选择空间,也好过直接通知我结果。”
言外之意,我要行李箱。
话音未落,电梯门已经叮地一声打开了。唐弈戈率先迈出去,将手伸向了闹脾气的他:“你没有空间,行李箱不着急。”
丹增握住了唐弈戈伸向他的手,悄悄地拧他的手掌心。唐弈戈笑着开了指纹锁,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飘着清甜的香气,像是煲了很久的汤。一个精瘦的身影从厨房里闪出来,徐桂兰看到丹增,眼睛一亮,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拉住丹增的手。
“回来了就好,你们一起回来了就好。回北京就好好养着,你们吃饭了吗?”徐桂兰又看向小戈。唐弈戈将头朝丹增的方向偏了偏,问他吧。
丹增怕麻烦了徐姨,连忙说:“徐姨,我们不饿。”
徐桂兰压根不信,一天的下山行程,机场和飞机餐能吃好?唐弈戈脱下了外套,挂好后还是他拿了主意:“您给我们弄点宵夜吧,不饿也吃。”
丹增认真地嘟哝着:“唐先生您吃吧,我还是想要行李。”
唐弈戈帮他脱了外袍,和自己的外套挂在一起,说:“不听我的话,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行李。”
小两口的对话,徐桂兰一向是充耳不闻,转身回厨房热汤去。这俩孩子不管是斗嘴还是斗趣,她一律当做看戏,绝不干涉,也绝不相信。到了厨房里,她掀开砂锅的盖,把炖了好久的莲子银耳羹盛出来,又在上面放了几颗枸杞。
丹增换好家居拖鞋,刚洗完手,一只黑色的猫从楼上跑了下来,绕着丹增的脚踝转两圈,生猛地扑到他的腿上。小黑长得真快啊,一转眼就9斤了,圆滚滚的,像一个煤球。
“想我没有啊?”丹增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走到餐桌旁坐下了。
“它该做绝育手术了。”唐弈戈也坐了下来。
丹增连忙捂住小黑的耳朵,这种话小猫不听不听。
“来了来了。”徐桂兰把两碗甜汤端上桌,又切了几片山楂糕,放在小碟子里,喝完了汤可以吃一块解腻。
“谢谢您。”丹增舀了一勺汤,温度正好,甜味淡淡的,也不齁。小黑就窝在他的腿上,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腰,有一搭无一搭地扒拉他的五彩腰带。丹增腾出一只手摸它的头,又开始对着唐弈戈开炮:“唐先生把它养得不错,不过您听不懂它的声音。”
唐弈戈低头喝着汤,不抬头地问:“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行李箱怎么还没送上来。”丹增翻译。
唐弈戈用纸巾压了压嘴角,对翻译官说:“那你警告它,洗完澡在床上躺好,明天就能看到行李。”
“您居然压迫一只猫?”丹增低头听了听小黑的呼噜声,又翻译上了,“它说,您没有权利,不能强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
“哦。”唐弈戈拿起勺子,把丹增碗里不爱吃的银耳和莲子舀到自己的碗里,丹增下了山挑食,每次喝甜汤都会剩下,唐弈戈每次都帮他收尾。做完这件事,唐弈戈再次发出警告:“那你告诉它,在这个家里,它要知道是谁说了算。还有它真的该绝育了。”
徐桂兰过来收碗,低着头,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这俩孩子,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吃完饭丹增没有马上洗澡,在楼下溜达消食了一会儿才上去,给家族群里报平安,还给他们拍了唐弈戈家里的夜景。
群里的反应也是各有不同,阿妈阿爸都夸夜景漂亮,卓玛一眼看出地段特殊,诺布说他来过这里,大萧回了一个倒地不起的表情包。
等洗完澡,也换好了睡衣,丹增没有马上上床,而是走到玄关看了一眼,根本就没有行李箱的影子。
揣着疑问,丹增回到他和唐弈戈的卧室,如今卧室里已经多了不少他家乡的小摆设。
和他在云起的房间一样,唐弈戈如何侵占他的房间,他的气息也在这里留下。
唐弈戈已经靠在床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给唐誉打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唐弈戈自言自语说:“成家之后回家就找不到,干什么呢……”
丹增站在他们的爱床旁边,又磨磨蹭蹭地不肯上去:“唐先生,您该不会言而无信吧?”
唐弈戈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两个人又玩起了推拉。“你穿着我给你选的睡衣,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没立场么?我言而无信了,你能怎么办?”
丹增站成了一根桩子:“再看不到行李,我就不上床了,您的床上休想有我的身影。”
这句话确实把唐弈戈给逗笑了:“掀桌的前提是两个人能在同一张桌上,显然你没有这个资格。桌上不去,我的床你倒是可以上,过来睡觉。”
丹增站在床边,将对峙时间拉长为3秒钟。再慢慢地爬上床,膝盖在柔软的床垫上压出两道凹陷,他爬到唐弈戈的旁边,砰一声躺下去,脑袋光明正大地枕在了唐弈戈的大腿上。
“头发吹干了没有?”唐弈戈摸着他散开的长发。
“没有,行李箱里才有吹风机。”丹增睁眼说瞎话。
“那我浴室里的戴森是什么?”唐弈戈伸手关了床头灯,只留下定时的呼吸灯。手伸进丹增的睡衣下摆,手指贴着他的腰侧,态度强硬地一路滑上去,滑到他的肋骨下方。
丹增的双腿习惯性地分开了。
唐弈戈继续摸索,他一直记得转山之后他们的第一次,就在疗养院里。丹增瘦得可怕,肋骨的轮廓在他手掌下面清晰可辨。唐弈戈全程不敢用力,生怕哪一次的撞击将他撞成灰飞烟灭。那一次他仿佛摸到了丹增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
当他把丹增翻过来时,丹增这具习惯了自己的身体会凹下腰,等待自己的降临。那两片肩胛骨让唐弈戈头一次惊觉为什么有人说这像蝴蝶,实在是凸起得太过刺眼。
他也不敢完全压在丹增的身上,丹增根本承受不住他全身的重量,两条手臂从始至终撑在丹增的肩膀两侧。当丹增在极乐点颤抖时,他才敢用力地搂紧他,避免丹增真的变成一只骨瘦嶙峋的蝴蝶。
之后的很多次很多次,他们都采用了侧位。
所以丹增的习惯仍旧是□□后往旁边转一下,等待唐弈戈侧躺到身后去。可是他刚刚转完,就立马躺平回来,双手推了推唐弈戈的腹肌。
“我不做。”唐弈戈反手压住他的手,五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把他扣进自己的床里,“今天让你好好睡觉。”
丹增动了动嘴唇,装作忍受地说:“如果您把行李送上来,您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空气安静了。唐弈戈低下头,咬了一下丹增的下唇,力道不重,刚好让他嘶一声。唐弈戈提醒他:“这句话,我留到明天再用。”
话音刚落,一个沉重的物体砰一声跳上了床,准确地落在了唐弈戈的后背上。丹增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接下来小黑在唐弈戈的背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直接趴下来了,尾巴搭在唐弈戈的脖子上。
丹增抓紧时间问:“唐先生,您知道那个故事吗?有的人为了请暧昧对象回家过夜,会用自己的猫会后空翻当做借口……”
唐弈戈揉着丹增的腹部,仿佛真能揉出什么:“它都快压死我了,你觉得它翻得起来么?”
丹增睡衣的扣子在刚才的拉扯中松了几颗,大面积的胸口露在外面,锁骨和小半片胸膛泛着阳光的光泽。他的嘴唇微微张,湿润的,像是做好了湿吻的准备,声音低低的,贴着唐弈戈的耳朵问:“我是想问问,您会不会用这个理由?”
“好啊。”唐弈戈背着猫,“明天就让它翻,现在睡觉。”
第二天,唐弈戈中午才去的公司。他吃早饭的时候,丹增还没醒,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头发,小黑也没醒,像两颗煤球在唐弈戈的床上占地盘。
临走的时候,唐弈戈特意交代这几天要饮食清淡,丹增要养胃,而且醉氧的时候不能大鱼大肉。
丹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床头柜压着一张便签纸,唐弈戈的字迹,笔画锋利,像他的长相:[行李在楼下衣帽间,晚上我回家吃饭。]
行李来了!丹增立刻下了楼,衣帽间的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6个大箱子。边角没有磕碰,拉链完好,连箱体上的灰尘都擦干净了。他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才松了一口气。
上楼洗完脸刷完牙,丹增换好衣服,抱着小黑下了楼。厨房里弥漫着他很陌生的气味,不像唐弈戈爱喝的大米粥,也不像甜汤或者养生汤,是一种浓烈复杂的味道,带点内脏特有的气息,还有一股酸味?
“徐姨您早。”丹增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这个家里的厨房大管家。
“起来了?坐坐坐,我给你弄吃的!”徐桂兰的面前架着两口锅,一锅已经冒起了小泡,另一锅正在搅拌。丹增放下猫走过去,好奇地问:“徐姨,您做的是什么?”
徐桂兰笑着说:“这个呀,是老北京的菜,叫炒肝儿。你别看它叫炒肝儿,其实不是炒的,是熬出来的,勾了芡,蒜味重,配着包子吃最香。”她又指了指旁边那口锅,“那是我自己熬的豆汁儿。做完了我叫一个同城快递,送到小戈爸妈那儿。他们今天就想吃这一口。”
“哦。”丹增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两口锅,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一直以来,都是唐弈戈在迁就他的口味。徐姨已经熟练掌握了自己的家乡菜,在高原上,唐弈戈吃青稞面、糌粑糊、咸奶茶。可自己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唐弈戈的味觉,好像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自己不用这样做。
现在马上就要见家长了,他总要学会吃这些家常菜。不然大家一起吃饭,就他一个人不动筷,多不合适。
“徐姨,您也给我盛一碗吧。”丹增勇敢地迈出了他的第一步,他在山上给唐誉、白洋冲了豆汁儿粉,闻起来酸酸的,想来……和真正的豆汁儿应该没差别。
作者有话说:
丹增:唐先生您不能这样。
小舅舅:又换剧本了么???
豆汁儿真的不要轻易尝试啊啊啊啊!!!
第109章 挑战失败
“什么?”徐桂兰的手顿了一下, 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随后放下手里的长柄勺,问:“你真要喝?”
“真的。”丹增无比确认。两个人对彼此都是相互付出, 他也要试试。
“那……就一口吧。”徐桂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两个小碗。
这已经是家里最小的碗了,炒肝儿就是一勺子,豆汁儿更是从锅边舀了一勺。递给丹增的时候她又说:“这个味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你先喝一口试试, 受不了,就别勉强。”
“没关系, 这不勉强。”丹增端起碗, 炒肝儿的热气扑到脸上, 他端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味道还行,比他想象中浓烈, 而且动物内脏他并不排斥。
阿妈和阿爸都说过, 曾经的山上并不富饶,动物献出生命给人食用, 不能有浪费的部分, 连血都不能浪费,要做成食物。况且徐姨怕他吃不习惯, 只给他盛了肝。
还好啊,并不难喝。丹增放下碗,心里也有了底气。
端起豆汁儿时, 小黑就在中岛台上坐着,仿佛给他喊加油。丹增一仰头,一饮而尽, 徐姨给的一小碗对他而言就是一大口,碗里一滴不剩。
下一秒,丹增放下小碗,转过身,两只手捂着嘴。
味道卡在嗓子眼里,酸、馊、冲……像是一团发酵过的气体,在他的鼻腔和口腔之间来回冲撞。他眼睛瞪得溜圆,跟小黑四目相对。小黑歪了歪头,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台面,像是在问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想吐。
可丹增说不出话,又不好意思吐出来,更何况这里是厨房。索性丹增一用力,这一口全部咽下去了,咽得他喉结卡顿,颈侧血管浮现!
像闷雷一般,这味道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人生经验里建立的味觉体系!他在山上吃过风干的生牦牛肉,嚼过带着泥土味的野菜根,没有哪一样比豆汁儿难咽。
但他咽下去了!
徐桂兰转过身来,看到丹增正在拿手背擦嘴角。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心疼:“你能喝吗?不能喝就不要硬喝,一会儿肚子不舒服。”
“我能。”丹增硬挤出来的笑容满是坚定,“只是我暂时喝不惯,但是我可以喝的。”
喝不惯是真的,可以喝也是真的。食物不是用来挑拣的,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内脏都值得尊重。他从小记着这句话,可这句话里没告诉他,豆汁儿……到底属于哪一类?
“别骗人了。”徐桂兰顺了顺他的后背,还能摸出他的脊椎骨呢,“你瞧你这孩子,这么久了,身子还这么瘦,都没养回来。你啊,就别骗徐姨了,我看得出你喝不惯。等着,徐姨给你冲一碗杏仁露,压一压。”
“好。”丹增没有动弹,站得笔直点点头。他不是不想动,是整个身体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胃里的翻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只要他稍微动一下,那只手就会收紧,把刚才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重新顶上来。
徐桂兰连忙去准备杏仁露,又切了几片烤得焦黄的面包,做了煎鸡蛋,一起放在盘子里,推到丹增的面前。“把这个吃了,慢慢吃,不着急。然后上楼睡觉,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好,我知道了。”丹增端起杏仁露,杏仁的香甜从碗口升起,总算把他鼻腔里残留的豆汁儿味冲淡。吃完了早餐,丹增也感觉自己那翻江倒海的胃,终于安静了一点。
在楼下整理了半小时的行李,丹增眼皮发沉,还是上楼吧。他走到楼上的转角,迎面碰上了家里的另一位管家,范姐。范蕊是负责楼上清理和衣服清洁,只比丹增大了10岁,丹增叫不出“范姨”来。她和徐姨各掌工作区间,范姐从来不管厨房,徐姨不负责外面的打扫。
“范姐好。”丹增揉着胃部走了过去。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范蕊刚清理完唐弈戈的摇表器,“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小赵医生过来瞧瞧?”
“不用不用,我就是困了。”丹增连忙摆手,手掌在空中晃了两下。
“你可别硬撑。”范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丹增微微弓着背,又捂着肚子,感觉像肠胃不适或者水土不服,“我扶你进去吧,你好好躺着。晚上我让徐姨做清淡。”
丹增想说不用麻烦,可范蕊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这真有意思,唐弈戈家里的工作人员和唐弈戈的脾气对上,都是霸总类型。他被范蕊架回了卧室,硬扳倒在床上,等范蕊去隔壁房间打扫,丹增又像捉迷藏的猫去了自己的小佛堂,先把供水和香点上。
一套流程下来,丹增的一整天才算正式开始,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
做完了这一套,他终于躺回了床上,小黑已经顺着楼梯跑了上来,大模大样地躺在唐弈戈的枕头上,尾巴蜷成一个圈,下巴搁在枕边,眼睛还眯成了两条缝。
原本干净整洁的枕头,如今多了好几根肉眼可见的黑色猫毛,这就是养猫的代价。
“来,咱们睡觉吧。”丹增把它抱进怀里,胃里的翻涌感还没有完全消退,时不时往上冒一个泡。他又按了按自己的胃,闭上眼睛,慢慢地调整呼吸。必须赶紧调整好醉氧,千万别耽误了唐家人的见面啊。
小黑翻了个身,把一只爪子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腕上,丹增就这么睡着了。
等睡醒了之后,小黑不知所踪,而他的视线里多了一团模糊的光影。亮度和灰度才开始徐徐地聚焦,光影从虚拉成了实,是他床边坐着一个人。
唐弈戈坐在床沿上,身上是今早出门的那件白衬衫,只不过回了家他就摘领带,解开了领口。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小黑在唐弈戈的腿上翻肚皮。
可唐弈戈的心思显然不对,他在研究什么时候给小黑摘蛋。
“唐先生,您回来了?”丹增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唐弈戈的裤子。碰到了还不满足,他又抓着那点布料,轻轻拉了拉。
“几点了?”紧跟着丹增又问,“您怎么回来了?我一口气睡到晚饭时间了吗?”
“都瞧见行李了,你还跟我闹什么?”唐弈戈先把趴在自己腿上的小黑捞起来,塞进丹增的被窝里。小黑被这一下弄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在原地踏了几步,蜷在丹增的胳膊旁边,又闭上了眼睛。
“现在是下午4点多。”唐弈戈抬了下腕表,“怕你醉氧不舒服,我提前回来了。睡得怎么样?”
丹增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唐弈戈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刚准备抬起来的身体压了回去。丹增只好躺在枕头上,偏过头,目光蒙蒙地看着他。
“我没不舒服,你别为了我打乱工作计划。”丹增心里有时刻表,“咱们什么时候去见你家的人?”
唐弈戈很意外地挑起了眉梢:“怎么,换成你着急了?怕我不认账?”
“你要是不认账,我就回家。”丹增顶着一头凌乱的黑色长发,脾气也是硬气得很,自带康巴汉子的顿挫,“你家人是不是都知道我下山了?我下山,就应该赶紧去拜访,不然多没礼貌。在山上,客人到了家里,主人不去回访是很失礼的事。我既然已经来了,第一时间没去拜访,这不对。”
“我不认账,你也休想回家,你在我面前没有人身自由。”唐弈戈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在颧骨停住,“放心吧,他们知道你醉氧不舒服。我大哥和姐姐特意说了,让我别催你,等你身体缓过来再说。”
丹增虽然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是拧着。他揉了揉自己的脸,用力搓了几下:“没事,我可能就是睡得太多了,越睡越迷糊……我去洗把脸吧。”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洗手间走去。
如今唐弈戈的房间铺满了地毯,就是方便这个人到处乱跑。他跟着丹增进了洗手间,丹增的后颈比后背肤色深一些,是晒出来的深色印记,脱光了格外明显。
唐弈戈每次总喜欢咬他那里的皮肤,这细微的肤色差是只有自己才能发现的,不剥光了,真看不出来。外人也无权窥探。
洗手间的灯光亮起来,白炽灯的光线比卧室里的呼吸灯亮了好几倍。丹增站在洗手台前,弯下腰,双手捧了冷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丹增又拍了拍脸。
唐弈戈原本正在看他的后颈,忽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有吗?”丹增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太好,小麦色的皮肤下面透出一层灰白。
“没事,睡多了就这样。”丹增抽出一张擦脸巾,压一压嘴唇的水滴。
“不对,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唐弈戈把擦脸巾抽走,在白炽灯下细细观察。丹增的肤色能显出灰白,其实就是很不舒服了。
丹增则侧过身,拉了拉自己腰间的衣服。“我好好吃饭了,你瞧,我都胖了。”
“我不信。”唐弈戈的手掌直接贴上了他的腹部,一贴上去,能摸到一层薄薄的皮肉,下面是浅浅的腹肌轮廓。最神奇的是,丹增的小腹并不像薄肌那么平坦,他有一小片凸起的柔软脂肪。他最瘦的那几个月,这一小片脂肪就不见了。
“哪胖了?肚子跟馄饨皮一样。”唐弈戈掐了掐,都拎不起来。
丹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脐,又抬头看唐弈戈。“我为什么是馄饨皮?”
唐弈戈生动地点明:“皮薄面小,一碰就破。”
丹增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唐先生,您碰了这么多次,我怎么没破啊?”他把唐弈戈的手往小腹挪一挪,压着那只手开始打圈,“您的长度不够吗?顶不破我……”
“你知道自己在挑衅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表情无辜得不像装的。“馄饨皮也要包得住馅,你给我的馅都不够……”
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胃里老实了小半天的翻涌突然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从他的胃底猛地撞向喉咙。丹增的脸色一瞬间变了,猛地扭过头,脸朝向水池,两只手都撑在台面上。下一秒整条身体弓起来,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头一歪,终于吐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波又涌了上来,额头低下去,脊梁骨僵硬地顶住。
唐弈戈一步跨到丹增的身侧,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水流调到最大。他的手在丹增的后背上下移动,掌心贴着他的脊椎,从上往下顺,把堵在嗓子眼的气给推出来。
“丹增顿珠你吃什么了?”唐弈戈急切地问。
丹增张嘴想回答,只说了一个“豆”字,脸又歪向水池,第三次吐了出来。这一次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吐出来的多半是酸水和胃液。
吐完之后,他的胃终于舒服了,这次水土不服好明显,还怎么见唐弈戈的家人啊!
不到一个小时,赵祯又一次拎着家庭医生的全套装备,站在了唐弈戈和丹增兄弟的卧室里。丹增又一次躺在床上,眼眶红,眼白有红血丝,嘴角也红,还肿肿的……
“赵祯兄弟,你好。”丹增先指了指脖子,胃液烧得他喉咙里难受,“我这里面疼,像被捅了一样难受。”
赵祯用余光瞄着唐总,这回他真不敢问他俩干什么了。“又不知道节制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丹增:我嗓子被捅了一样疼。
赵祯:你好好形容,我有点害怕。
小舅舅:他吐了。
赵祯;……
第110章 要成家了!
丹增靠着床头, 嘴唇上结了一条薄薄的痂,像被撑裂了一道口子,又勉勉强强合拢。
赵祯不敢想象那口子是如何来的……嘴唇裂成这样, 嗓子哑着,体力不支。赵祯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唐弈戈,再一次用眼神询问,唐总您到底干嘛了?人家还醉氧呢。
唐弈戈正低头看手机, 安排着丹增和家人见面的事,抬头就和赵祯目光对视:“他水土不服, 肠胃不适。”
赵祯不信, 他做了这么多年家庭医生, 什么场面没见过?丹增现在这个状态,嘴唇上的伤是外力造成。他又问:“那他喉咙疼是怎么回事?”
唐弈戈放下手机,说:“大概是吐得太多。”
赵祯试探着问:“您别唬我, 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唐弈戈放下了手机, 双手插在裤兜里。“如果我完全知道怎么回事,我叫你来做什么?”
面对着如此滴水不漏的回答, 赵祯职业性地笑了笑:“也是, 我赶紧给我丹增兄弟看看吧。”
提着医药箱,他坐到了床边, 小黑就蹲在唐弈戈的枕头上,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并拢,歪着脑袋看他, 倒是不怕人。赵祯看了一眼枕头,就知道唐总为什么多了那么多黑衬衫……因为猫掉毛。
“小黑是不是又长胖了?”赵祯问。
“快10斤了。”丹增无精打采地揉了揉小黑,“唐先生说, 要带它去做绝育手术。可是我舍不得,我怕它受罪。”
“宠物绝育手术如今很微创了,特别是它这样……摘蛋的。”赵祯又瞄了一眼唐弈戈,“怎么回事,称呼又变成‘唐先生’了?”
那肯定是,赵祯都不怀疑。唐总肯定是不停也不哄的那种,给人家逼急了,开始划清界限了?
“你还想发表论文么?”唐弈戈弯下腰问。
“嘿嘿,想。”赵祯立即笑脸相迎,动作利落地打开医药箱,拿出一支电子体温计,“我赵祯这辈子,就想给您当牛做马,您可千万别开除我。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我伟大的隐形二作。”体温计滴滴响了两声,他扫了一眼读数,又拿出小手电,对丹增兄弟说,“张开嘴,我看看嗓子。”
“啊……”丹增顺从地张开嘴。
手电的光照进喉咙深处,咽后壁有些充血,扁桃体倒是没什么事。赵祯关了手电,问:“你现在觉得喉咙里什么感觉?吞咽困难吗?”
“不困难,就是……”丹增把手放在喉结上,按了按那块突出的软骨,“我觉得里面有东西。”
赵祯沉默了一下,在当前这种情境下,再问下去,恐怕什么能听的、不能听的,都得问出来。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是不是吃了什么……伤害嗓子的食物?不舒服多久了?是硬质食物吗?或者刺激性的饮品?”
“那倒是没有,我吃得很正常。”丹增说,手指又搓了搓喉结,“总觉得里面像捅伤了,胃里也不消化。”
赵祯深吸一口气:“你今天吃过什么?就是……食物。”
“没吃什么。”丹增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唐弈戈,说还是不说?说我吃你家乡的食物,但是没法接受?
这个眼神让赵祯捕捉到了,他也跟着看了一眼唐总,认真地说:“这我真的要批评您了,您囚禁人家还不给饭吃?”
“不是不是,不是囚禁。”丹增连忙解释,“我想贴近唐先生的饮食口味,所以早上喝了炒肝儿和豆汁儿。”
“哇……兄弟你挺有勇气啊。”赵祯这下就明白了。丹增一个高海拔地区长大的藏族青年,肠胃里全是牦牛肉和酥油茶打下的底子,突然灌进去这二位,不吐才叫奇怪。
唐弈戈也对上了信息,爸妈今天想吃,徐姨做了,他肯定是顺了一口。“看来,以后我真要强制性管理你的吃喝了。”
赵祯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唐弈戈的行事作风他可是历历在目:“唐总,其实您早就想要限制了,对吧?”
唐弈戈没有任何被看穿心思的窘迫,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对,从明天开始,他喝一口水我都要规定品牌。”
赵祯在心里替丹增悲鸣了两秒,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他花了点时间,做了基本的检查,确定丹增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嗓子也是休息一两天就能恢复的事。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正要收进医药箱,丹增突然开口。
“赵祯兄弟,你说肠胃不适为什么必须吐出来?我没吐之前,怎么都不舒服,现在吐光了,身体什么事都没了。”
赵祯拉上拉链,说:“就是这样,所以有些人不舒服的时候还会催吐,人的身体真是奇妙无穷。但是……”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我们都是地球上的碳基生物,虽然身体奇妙无穷,但是对于各方面的耐受力还是有一定的数值。希望唐总不要挑战极限。”
说完,赵祯识趣儿地站起来:“好了好了,我走了,不用送客啊!”
再不走,自己真要完蛋了!赵祯主动起身告辞,他提着医药箱下楼,徐姨和范姐都在客厅里等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关切的神情。
“赵医生。”徐姨迎上来,“丹增那孩子怎么样了?”
赵祯抽了抽嘴角,那孩子……以后不会有什么自由了,你俩的小戈要发力了。“放心吧,他是水土不服,毕竟是高海拔的人,下了山必须休息。”
徐姨松了口气,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范姐也拍了拍胸口,说没事就好。
楼上,丹增躺在床上,小黑又窝回了他的枕头边,尾巴卷成一个圈。他的眼睛跟着唐弈戈移动,唐弈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先是把咖啡杯放到托盘上,又把床头的书捋齐。
丹增自以为聪明地转了转眼珠,主动问:“唐总,您还不去洗澡吗?”
唐弈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他抬起手,从领口开始,一颗接一颗地解衬衫扣子。过程对于丹增而言像是一场拖延的酷刑,锁骨露出来,然后是丹增梦寐以求的胸肌,再往下是小腹边缘那两条清晰的线条。
衬衫完全敞开之后,唐弈戈也走到了床边,撑着床沿俯下身。
丹增大幅度地往后缩了缩,眼睛已经闭上了,双手却推着:“唐先生,不行。”
身体完全出卖了他,脖子扬起来,手指挠着唐弈戈的胸口,肩膀、膝盖、腹部、胯骨……都在等待那个落下来的重量。可他没有等来想要的,只等来眉心轻如羽毛的重量。
吻很轻,轻到丹增以为是错觉。唐弈戈笑着直起身,说:“你早点睡吧,我去洗澡了。”
随即他脱下白衬衫,随手搭在了椅背上,转身走向洗浴间。丹增看着那面宽广起伏的后背和强劲的后腰,心就跳得好快好快。
他漂亮的黑色眼珠转了两转,洗浴间传来水声,唐弈戈已经进去了。
丹增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侧过头,默默看着椅子上搭着的白衬衫。
他坐了起来,将白衬衫拿到了身边。
又过了几分钟,丹增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率先扑到他身上的是一团热蒸汽,像唐弈戈第一次推开他伪装摔倒的那扇门。整个洗浴间都被白色的水汽填满,只身走进了一个被雾气包裹的私密港湾。
洗浴间很大,丹增第一次进来都没找到淋浴间,走迷宫一样。圆形双人浴缸在正中间,里面已经放了热水,水面冒着袅袅的热气,预示着一会儿会有人进去泡浴。
浴缸后面是一个玻璃隔断的淋浴区,要绕过浴缸,再拐个弯才能看见。
丹增轻手轻脚地绕过浴缸,墙上永远挂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浴袍。而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完全能遮住他下半身的关键部位。布料好似还带着它真正主人的体温,滚烫地炙烤丹增的皮肤,让他无故发热。
只不过他不是这件衣服的真正主人,穿上松松垮垮,绝对不是他的尺寸。唐弈戈穿了它半天时间,它已经拥有了主人的时间印记,挺括的领口被领带系过,袖扣解开过,小臂多了几条横纹。
丹增摸着那几条浅浅的纹路,仿佛看到在办公室的唐弈戈,因为某件事情陷入思考,不经意间解开袖口,挽上去之后再喝黑咖啡。
拐过一个弯,丹增刚准备给一个惊喜,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啊!”后背一凉,他已经被按到了墙上,还被举了起来。
墙壁上全是冷凝的水珠,存在感强烈地亲吻他的后背。身前是唐弈戈滚烫的胸膛,温差让丹增顿时夹在冰火两重天里,又无力挣脱。
“穿我的衣服?”唐弈戈认出了自己的衬衫。他刚冲完澡,头发全部顺向后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轮廓,连发际线都棱角分明。丹增很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发丝一丝不苟,只不过唐弈戈平时很少这样打理。
但此刻唐弈戈没有穿衣服,水珠从肩膀沿着胸肌的线条一路滑下来,滴在丹增的腿上。
丹增的腿哆嗦了几下,水顺着他的小腿流到脚踝,给他一条湿痕。
他努力绷直脚尖,试图够到地面,但唐弈戈把他抱得太高了,他的脚尖只能在半空中徒劳地伸展,找不到任何支撑。白衬衫被水汽沾湿了若干区域,前胸的位置湿了一片。唐弈戈再压上来,衣料屈服于外力,贴在他的皮肤上,若隐若现地显出了锁骨的形状和肌肤的颜色。
两个人还有明显的肤色差。
丹增装作不懂,眨了眨眼睛问:“唐先生,您不是让我好好休息吗?您这是强人所难吗?”
回应丹增的不是语言,而是唐弈戈的动作。
吻的位置太精准,就落在喉结上。丹增感觉自己被吃掉了,撕咬之后被吞了进去,他感觉到唐弈戈的嘴唇压在那里,用力挤压那块脆弱的软骨。他要吃掉它,或者完全压平,给自己一个平滑的脖子。
不过短短几秒,丹增弓起了脚背,两只手撑在唐弈戈的肩膀上,半推半就又欲拒还迎。
唐弈戈的吻顺着他的下巴移动到耳边,那双唇含着丹增的耳垂,牙尖要刺穿他的耳洞,如同刺穿他单薄的身体。呼吸瞬间乱了,丹增的手从唐弈戈的肩膀滑到后颈,手指深进他潮湿的发根里。
“原本是想让你好好休息。”唐弈戈贴近丹增的耳垂,“现在不想了,你能满足我么?”
丹增点了点头。他的两只手本来压在唐弈戈的肩膀上,慢慢地腾出空来,向下伸去,撩起了自己身上这件已经湿透的白衬衫。衬衫下摆被他一点一点升高,先是露出肚脐,然后是肋骨,最后是胸口。湿透的布料堆在他的锁骨上方,像一件被脱到一半的外壳。
他低下头,嘴唇上那道裂开的口子,又渗出一点红色。
丹增的背还贴着冰凉的瓷砖,唐弈戈的手臂从他膝弯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把他从墙上高高地抱起来。光是这样的摩擦,丹增身下明显开始充血,他懊恼地搂住唐弈戈的后颈,自己总是对他无力抵抗。
事实上,拒绝唐弈戈,对丹增顿珠而言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茎身直立,乳头充血,小腿分开……丹增的每一个反应都如此熟练,他也懂得什么叫“操熟”⋯⋯
就是自己身子这样。
会阴和睾丸在唐弈戈的腹肌上磨动,丹增的嘴和身下的小孔一样,忍不住张开了,想要谋取身边人的安抚。唐弈戈的力气足以将他颠覆,抱着他一步迈入浴缸。
热水冲出来,冲刷着他们的脚踝。丹增的脚底接触到缸底,防滑的纹路摩擦着他的脚心。他坐下来,后背靠住缸壁,水温很高,烫得他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水没过他的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湿透的白衬衫漂浮在水面上,布料随着水流轻轻摆动,遮不住水下透出的小麦色。
当唐弈戈也进入浴缸之后,水面猛地上涨。
浴缸足够深,可水面直接升到了丹增的腰腹。唐弈戈的腿很长,小
腿贴着丹增的小腿,膝盖不由分说地顶进丹增双膝之间的空隙。丹增没地方退,两个人的膝盖在水下交错,皮肤摩擦着皮肤,水变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缓冲。
唐弈戈捏住丹增的下巴,他的拇指按在丹增的下唇上,丹增觉得刺痛,轻轻嘶了一声,嘴唇张开,牙齿露出来。。。。。。下一步却不是咬住,而是含住了唐弈戈的手指。眼睛里有水汽,仿佛眨动一次眼睫毛,就会有水珠落下来。舌尖卷在指尖上,丹增熟练地吞吐。
他已经能熟练地吞吐唐弈戈身上的任何凸起。
唐弈戈跪在他两腿中间,在丹增吸吮手指的时候忍不住含住了他的乳尖。男人的乳尖总不会很大,丹增也只是小小两颗,唐弈戈连乳晕一起咬住,他很喜欢看丹增的任何反应,特别是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对性爱的渴望在唐弈戈看来,本身就足够迷人。
丹增也挺起了胸膛,予取予求将胸口送到唐弈戈的口中。衬衫扣子就这样败下阵来,上面一连串解开了,下面还系着两颗。明明是同一件衣服,白天那人穿是笔挺理性,晚上这人穿就是浪声荡漾……乳尖很快开始变红,乳晕也留下了唐弈戈的齿痕,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唐弈戈开始咬他。
就是从转山回来,没错,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唐弈戈喜欢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咬他,后臀、会阴、茎身、腹股沟……齿痕不断,比吻痕还多。丹增在热水中完全勃起,理智点点消失,根本用不上催情的动作,他自己就打开了。唐弈戈的拇指从他的嘴唇移到喉结,停在那里,揉着喉头的软骨,问:“算了,你今天这里不舒服。”
丹增的喉结在唐弈戈的掌心里上下滑动。
“下次吧。”唐弈戈的手指收拢了一些,一只手完全箍得住他脆弱的脖子,指腹压在喉结的两侧。他将丹增从水里抱出来,放在浴缸外沿的平台上,两只手向下移动,探入水下,从大腿根部滑上来,完美地掐住了他的臀肉。丹增的皮肤因为热水而发烫,随着呼吸的起伏,小腹那一片软肉也上下起伏。
唐弈戈往前倾了一些,水面波动,从缸沿溢出去,连续不断地滴在地砖上。他的膝盖顶得更深,丹增的双腿被迫分开更大角度,只能任人鱼肉般躺好,阴茎向上竖起,倒在他的腹部。
“明明就是馄饨皮。”唐弈戈笑了笑。
丹增从上到下揉了揉自己的茎身,轻轻地说:“没馅儿了。”
唐弈戈的手掌很大,手指张开,几乎能环住半个腰际。他的拇指按在丹增的髋骨上,丹增的呼吸变快了,乳尖上上下下起伏还挂着水滴,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肋骨的形状。
当温热的口腔抵达茎身时,丹增用尽全力才没射出来。如果一口就射了,那他简直抬不起头了。
唐弈戈的牙尖危险地滑过他的冠状沟,丹增连大气都不敢喘,可是舌面压住小孔的刺激又太过强大,哪怕他已经屏住呼吸,大腿内侧仍旧止不住抽搐,一夹一夹地靠在唐弈戈的耳朵上。唐弈戈将他完全按在缸沿上,瓷器的边缘冰凉,丹增打了个颤,被吸吮的快感袭击全身,膝盖猛地收紧,夹住了唐弈戈的脑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的头向后仰,后脑勺躺在浴缸的边缘,两只手只能徒劳地抓着唐
弈戈的头发:“慢一点,慢一点啊⋯⋯”
太快了不行,丹增并没有那么强大的忍耐能力。只不过他的喊声被突兀的喘息截断,水面剧烈晃动,从缸沿泼出去更多水,哗啦啦地浇在地砖上。
浴室里的蒸汽越来越重,镜子已经完全被白雾覆盖了。身下的小孔已经完全打开,忍不住冒前液,唐弈戈的牙下一秒就能咬断自己似的,让丹增在平台上左右闪躲挣扎,试图从唐弈戈的口中拔出来。
“不要,不要。”丹增的两条腿开始乱踢,呻吟又被水声搅得很碎。唐弈戈这一次放过了他,没有让他这么快就射出来,从嘴改成了手,从茎根到龟头反复摩挲。他又迷恋地压在丹增的小腹上,一口一口咬着下腹部的软肉,每次都能留下一个牙印。
浓密的眼睫毛刷着丹增的皮肤,唐弈戈时不时往上看一眼。丹增的背已经弓起来了,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凹陷,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红。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后颈、后背上。有时候他们后背位,唐弈戈用一只手把头发拢起来,轻轻攥在手里,向后拉了一下。丹增的脖子就被迫后仰,露出完整的喉结和锁骨线条,下巴指向天花板。
牙齿咬在肚子上,没有破皮,但留下了很深的牙印。丹增的手指在缸沿上抓得更紧,后背在打滑,被唐弈戈用腿固定住。水面不再平静,唐弈戈的手指进入了他的身体……
自从转山之后,家里随时可见的东西就是润滑油。
有时候丹增都羞于见范姐,范姐负责帮他们收拾房间,肯定看得见。
呼吸越来越重,每一口吸气都带着蒸汽的灼热,烫得喉咙发干。随着手指的插入,丹增的声音变成一些不成词的音节,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唐弈戈用自己的嘴捂住他的嘴,丹增的嘴唇开合,牙齿无意识地咬在唐弈戈的舌尖。
“别咬这个。”唐弈戈笑着说,“下次让你咬别的。”
丹增不听,咬得更重了。唐弈戈的手收紧,手指陷入他的脸颊,似乎用这种方式惩罚他。丹增的鼻子发出哼声,不是反抗,更像是挑衅。
于是唐弈戈的另一只手在水下加重了力道,3根手指齐根没入,完全捅开了他的穴口。丹增的背猛地挺直,手指从缸沿滑下来,在水面扑腾了一下。
“听话。”唐弈戈的手从他嘴边移开,转而掐住他的后颈。全身都被唐弈戈控制着,他不光能控制丹增的呼吸,还有高潮,什么时候射精都是唐弈戈说了算。
但丹增没有挣扎。他顺着唐弈戈的力道滑下来,两个人的体温在水里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更烫一些。唐弈戈的下巴搁在丹增的肩膀上,呼吸喷在他的颈侧,穴口进入了一些热水,烫得丹增忍不住往上抬屁股。
水位已经很高了,漫到丹增的锁骨下方,每一次波动都会溢出去。头发完全散开,唐弈戈的手指插进去,梳理好之后再重新攥紧,将人一把把控。丹增主动仰起头,印上了他的嘴唇。
霎时间,唐弈戈的手指压到了内壁最敏感的地方。
颤栗飞快地蔓延至全身,丹增全身都是发疯的热意,他饮鸩止渴,
更加卖力地舔舐、吸吮唐弈戈的舌尖和嘴唇,被压制住的腰也一下一下小幅度地拱送。
会阴擦过一根尺寸可怕的巨物,唐弈戈再一次撬开了丹增的唇齿,粗暴地在他的口中翻搅。
手指抽出来了,换成了他自己的下身。丹增瞪大眼睛,小穴被硕大的龟头顶着,只觉得唐弈戈的身上没有不滚烫坚硬的时候。忽然唐弈戈将他用力地按住,龟头缓缓挤进了扩张后的穴口,扣在丹增腰上的手掌也不受控制地掐紧。
明天恐怕要淤青了。丹增往后弯着腰,被牢牢压着的双腿依旧大开,窄小的穴口开始吃下尺寸骇人的茎身。穴口周围的一圈肌肉被挺入的龟头撑得大张,从肉色变成了白色,紧紧地咬在狰狞性器的表面。
可是真正开始往里吞了,又一颤一颤地收缩,拼命包容超出了自己限度的茎身,时不时往外挤出一些润滑,又可怜又淫靡。唐弈戈的手指压在穴口附近,他曾经很认真地观察过插入的景象,每一次的紧致都容易让他后颈发麻。
哪怕是现在,他身下也是硬得发胀,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艰难插入的龟头稍稍退出,只是缓和,他俯身含住丹增的嘴唇,像是一针安慰剂,而后猛地用力挺胯,茎身生生地挺了进去。
“啊……有些,大。”丹增夹着被破开的穴口,整个人往上弹跳了一下。声音被唐弈戈的舌吻拿走了,只剩下了细碎的呜咽。唐弈戈紧紧地掐着丹增发颤的臀部,一寸寸继续深入,茎身上勃凸的血管擦过内壁,无套进入确确实实让他上瘾。上瘾的何止是无套,还有内射。
酸麻和胀痛已经习以为常,两个人都费劲,一个太紧,一个太大。但汹涌的性快感会包裹他们,让他们有胆量胡作非为,丹增开始主动夹住唐弈戈的腰,主动地往下坐,将那根坚硬无比的阴茎吃进肚子里。
肚子上很明显凸出了形状。
特别是面对面的抱操,只需要唐弈戈顶弄,肚脐附近就鼓起来。丹增刚要起身,唐弈戈一掌按住他的肚子,问他:“馅儿进来了么?”
“不行,不行了,不能进来了。”丹增最怕他这时候往下按,“好酸,别……别顶我。”
换来的自然不是停止,而是龟头用力地碾上敏感点。唐弈戈平时不这么早就找地方,因为丹增身体敏感,他很容易高潮,可今天他是故意的。
前列腺那里被顶得陷了进去,强烈的触电快感让丹增变了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起来。全身都在收缩,被撑开的内壁也在绞紧,死死地咬住插入内部的异物。太早又太快的刺激让丹增陷入了短暂的失神,连自己射精了都不知道。精液在水里散开,唐弈戈没有任何停顿,大力地抽送起来。整根拔出,全根没入,每一次都仿佛能撞上内壁的尽头,撞到丹增的肚脐凸出一条明显的线来。
欢愉让两人相连的下体分不出彼此,丹增深陷其中,一会儿恐惧唐弈戈带来的快感,一会儿又完全沉浸享受。他紧紧攀住唐弈戈的肩膀,不停地往前拱送,拿自己被彻底操开的小穴去吞吃。唐弈戈好似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器,将两人狼藉的下身操得愈发粘腻。
人是自己主动走进去的,最后是怎么出来的,丹增已经管不了了。浴缸里的水终于凉了,水面上不再有热气升起,唐弈戈先站起来,拿起墙上那件黑色浴袍穿上,再弯腰把丹增从水里捞起来,用一整条浴巾裹住他,把他整个人抱出了洗浴间。
小黑还在他们的枕头上,金色的瞳孔望眼欲穿,一直看着洗浴间的方向。
刚刚唐弈戈还听到了它挠门的动静,不过想也不想就略过了。他可不想当着它做什么。
不过小黑仿佛不这样认为,它主动走到浴巾粽子的旁边,前爪扒拉着厚厚的浴巾,试图把里面的人刨出来。但它没有成功,另外一只大手抄起了它,把它放在了地上。
“我真得让你学学后空翻了。”唐弈戈食髓知味,既然我养了你,你总得发挥一点作用,唐家不养闲人,自然也不养闲猫。
第二天,丹增足足睡了15个小时,醉氧加上胡来,他睡到阿妈阿爸在群里找他。可能是因为要见家长了,唐弈戈没有留下太多明显的痕迹,都集中在小腹。
又休息了两天,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
丹增一大早就起床了,拿出早已熨烫完毕的衣服,对着镜子比划着。唐弈戈也起来了,今天要带丹增顿珠回家吃午饭和晚饭。
回他妈妈爸爸的家,大哥、大嫂、姐姐、姐夫,还有他们的孩子,都在。也是到了这一刻,唐弈戈才发现,自己的紧张不比丹增顿珠少多少。
要成家了,这感觉也空前得强烈。
作者有话说:
珠珠:试图勾引。
小舅舅:咱俩谁在勾引谁?
赵祯:溜了溜了……
第111章 我会负责
丹增这天早上醒得比平时早了1个多小时。
可是衣帽间的灯一亮, 他就开始犯难。
地毯上摊开了好几套衣服,全是他在镜子前试过的。昨天试穿过程还好好的,今天无论拿起哪一套都不太自然。
“怎么了?”唐弈戈从衣帽间门口路过, “找不着的衣服你问问范姐。”
“不行不行,你过来一下。”丹增对着大镜子比划,“唐弈戈。”
“这一套很好看。”唐弈戈看向镜子。
“太隆重了吧?我要不要换成便装?”丹增犹豫不定。唐弈戈伸出手,朝着丹增的方向招了招。丹增走过去,那只手搭上他的腰, 往下一滑,扣住了他的大腿后侧, 稍一使劲, 把他捞了起来。
“怎么还不长肉……”唐弈戈试着测量一下体重, 最后这几斤这么难?
丹增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我穿便装好不好?”
“你的便装是哪一种?”唐弈戈目前还未掌握丹增的穿衣定义。
丹增指了指挂在衣帽间里的衣服, 说:“穿你那种, 比较正式的正装。”
唐弈戈看了一眼时间,来得及, 便说:“时间还早, 你试试也行。”
于是丹增又回了衣帽间,整个套间太大了, 他找衣服都要跑来跑去。从一个柜子跑到另一个柜子,拉开抽屉又关上,衣架碰撞, 裤装摇晃。他翻出一件白衬衫,又找到一条深色的西裤,裤线笔直, 面料挺括。
丹增站在镜子前面比了一下,开始换衣服。脱掉了睡衣,他后背的线条在灯光下露了一瞬,很快又被白衬衫遮住了。
他穿好白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然后套上西裤。裤子是量身定做,腰线收得正好,臀部的线条被裤子的剪裁撑起来,从小骑马练出来的肌肉被西裤的布料完全裹住,每一条裤线的走势,都在强调他的比例。
很好,成功了一半。丹增又翻出一条领带,拿在手里比了一下,还没系上。
唐弈戈走过去,他的右手完全扣在丹增的右胯骨上,卡在那个位置,像是量尺寸一样停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镜子里的丹增,说:“这件就算了。”
丹增明显低落了一下,侧过头问:“是不是不好看?”
唐弈戈摇了摇头。“好看。但咱俩都穿成这样,像是我刚刚接你下班。”
丹增便把领带放回抽屉里:“那我还是换别的吧。”
唐弈戈的手还扣在他的身上,迟迟没有松开:“下次去我办公室送汤,穿这套。”
丹增的耳朵红了一片,当然知道送汤不止是“送汤”。他脱下这套便装,最后还是选了一身藏服,颜色偏浅,天青色的上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燕子苏绣,腰上系一条窄窄的腰带。他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次衣领,又检查袖口,确认每一处都服帖。
首饰他戴得不多,手腕上什么都没戴,脖子上戴了蜜蜡。但耳朵上两个耳洞都戴了唐弈戈送的帕拉伊巴,碧蓝色的宝石很适合水蓝色的衣裳。
唐弈戈穿衣服就简单得多,今天也没必要戴领带。王勇放假,唐弈戈亲自开车,丹增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他调整了好几次安全带的松紧,把肩带拉到肩膀上,又松开,勒紧又拉松,怎么都不舒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安全带的扣子,再调整一次,最后干脆坐直了,后背离开座椅,将身体彻底放空。
他知道不是安全带的问题。是他的呼吸不太顺,胸口发闷。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汇入路面上的车流。唐弈戈开得不快也不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握一下。
丹增不停地深呼吸。他吸气的时候数四拍,呼气的时候数四拍,数着数着就忘了,又开始吸气。
唐弈戈偶尔看一眼丹增:“不用紧张,我家人很好。”
“他们真的不介意吗?”丹增忍不住又问。
“不介意,我只是没有正式出柜,但我谁都没瞒住。”唐弈戈捏了一把丹增的膝盖,“放心,而且唐誉和白洋都结婚了,不差我一个了。我父母性格随和,你不要小看老一辈的接受程度,他们那时代……什么都有。”
也是,丹增勉强松弛下来,车子也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开过第一道关卡的时候,丹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栏杆抬起来,确认通行证,车子过去,栏杆放下。过了几分钟,又一道关卡。
每次停下来,丹增都会抓一下安全带,手指攥住那条织带,悄悄地不敢吸气。
当车子终于停稳,丹增第一次见到了唐弈戈口中的大院。他看到路边的白桦树,树干笔直,树皮上果然有眼睛。他又看到了花坛,用灰色砖石砌起来,花坛里种着月季,每一朵都比他的脸大。
他来到了唐弈戈小时候的地方。他带着小孩子捉迷藏,他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跑步、骑自行车。他也坐在台阶上吃冰棍,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忽然间,丹增觉得自己更接近唐弈戈了。他穿过了唐弈戈说过的话,每一个细节都活了起来,和眼前的路对上,和那些树对上,和花坛对上。速度加快,他一下子冲到了唐弈戈的幼年,看到了几岁的唐弈戈在这条路上跑,满头汗。
手慢慢从安全带上松开了,原来唐弈戈说得那么详细,是为了让自己熟悉。他不止是语言上的竹马,真的变成了唐弈戈的青梅竹马,陪他度过了荒唐的小孩时期。
解开安全带的扣子,丹增已经有了勇气:“咱们下车吗?”
唐弈戈熄了火,拧开车上的一瓶纯净水,喝了一口。“等我喝一口水。”
丹增看着他喝水,忽然也觉得口渴:“给我也喝一口吧。”
唐弈戈把瓶子递给他,丹增接过来,嘴唇碰到瓶口,喝了一大口。他把瓶子还回去,唐弈戈又喝了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瓶水很快就见了底。最后一口被唐弈戈喝完了,他拧上瓶盖,把空瓶子放回杯架里。
“走,我们下车。”
两个人推开车门,一左一右下了车。唐弈戈绕到丹增这边,拉上了他的手。
手指被握住,丹增的重心晃了一下。他跟着唐弈戈往前,从车门到屋门这一段路,他走得不太稳当。不是路不平,是他的脚步发飘。
可唐弈戈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到了门口,唐弈戈停下来。他也紧张了,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放在指纹锁上。嘀一声,门锁打开了。
唐弈戈推开门,拉着丹增走了进去。站在玄关处,唐弈戈听见心跳咚咚,朝屋里说了一句:“我们回来了。”
我们。
丹增站在他身侧,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揪住了唐弈戈的手指。不是握,是揪,像是怕自己站不住,需要一个着力点。
他终于对见家长这件事感同身受,见自己阿妈阿爸那一天,唐弈戈看起来镇定自若,什么都应付得来,跟所有人说话都稳稳当当。现在丹增才明白,那只是看起来。唐弈戈在车上一口一口喝水的时候,跟他刚才在副驾驶上不停深呼吸,是同一回事。
他们往里走,脚步声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有人正朝着他们走过来。
丹增紧跟着唐弈戈,走进了客厅。屋里是复式,吊顶很高,应该是前苏联的建筑类型。有人站在客厅中间,有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站起来,有人从书房的方向走出来。
唐爱茉走得最近,波浪发扎在脑后,一看到他们就问:“路上是不是堵车了?怎么这么久?”
“还好,我开得慢。”唐弈戈捏了一下丹增的手,“我姐姐。”
唐爱茉。丹增在脑子里把名字对上号。他看着她的脸,确实和唐弈戈有几分相似,眉眼之间那份干练英气的神情很像。
唐爱茉笑盈盈地看着他:“听小戈说,你下了山会醉氧,这几天休息好了吗?”
丹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从上车开始就在想第一句该说什么,见了面该怎么称呼。但到了这一刻,准备好的开场白一句都用不上了。
他看着唐爱茉的眼睛,很坦诚地笑了一下:“姐姐好,我很好,谢谢姐姐。你们好像啊……”
唐弈戈在旁边连忙说:“姐,他有点紧张。”和姐姐打过招呼,他拉着丹增往前走,走向茶几的方向。
客厅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丹增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唐弈戈的家人他都知道叫什么,今天终于完全对上。
唐弈戈开始一个一个介绍,先看向了陆颐莲:“这是我妈妈。”
陆颐莲站姿笔直,脸上带着笑意。丹增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很飒立的人,连忙说:“阿姨好,阿姨您好。”说话的时候连说了两遍,因为太紧张了,第一遍出口觉得太轻,又补了一句。
“你好啊,小同志,你休息好了吗?”陆颐莲笑着点了下头。
“我休息好了。”丹增连连点头,陆颐莲长得好像混血啊。唐弈戈又转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身板很挺,头发有些白了,眉目之间儒气不减。
唐弈戈说:“这是我爸。”
唐淮清看着丹增,稳稳地问候:“你好,丹增小同志。”
丹增又连忙说:“叔叔好。”他记得唐弈戈说过,他爸爸是书香门第,文化水平很高。
唐淮清也笑了:“那年你第一次来北京,送给我和我夫人的酥油花,我们当时已经收下了。我们很喜欢,谢谢你。”
丹增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不用谢不用谢,原本我是打算送给唐誉。您要是喜欢,酥油花……我还可以做,我可以做更大的。”他忽然转头,看向唐弈戈,“我以为你处理掉了呢。”
“哪有处理啊。”唐爱茉一语戳破,“你刚刚做好,第二天他就送过来了。现在在哪儿收着呢?”
唐弈戈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壹唐的艺术品低温仓库,不过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雪霜。”
丹增实在太过惊讶,几年过去了,酥油花居然还在?他以为瑰丽酒店的露台就是它最后的归宿,没想到唐弈戈放在了低温仓库里,一直收着。
唐弈戈继续介绍,朝着一对站在沙发旁边的男女示意了一下:“这是我大哥和大嫂。”
大哥叫唐景和,个头很高,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唐淮清很像。大嫂叫纪云汀,站在唐景和旁边,微微笑着,看起来话不太多。但唐弈戈说过,大嫂的性格很奇特,当初就是给他大哥气得夜里心跳不停,他大哥以为自己爱上了。
现在看着还好嘛。丹增继续双手合十:“大哥好,大嫂好。”
“你好,欢迎你的到来,千万别拘束,我家里规矩不多。”唐景和怕他不舒展。唐弈戈又转向另一侧,说:“我姐姐旁边那位就是姐夫了,唐誉的爸爸。”
唐禹站在唐爱茉的旁边,那张脸,可真是让丹增熟悉。“你好你好,你送给小宝的礼物,我们都心领了,谢谢你。”
“姐夫好,不用谢谢,唐誉也是我家的恩人。”丹增点了点头。
一圈人介绍下来,丹增倒不至于记不住,他记人记得可熟练了。只不过平时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话。他们都没有架子,说话的语气也都很平常,但丹增还是能感觉到不同。
这时候,唐弈戈紧了一下手指。他握着丹增的手,站在客厅中间,对着所有人,郑重地说:“妈,爸,大哥大嫂,姐姐姐夫,他就是丹增顿珠,我……共度一生的人。”
说完这句话,唐弈戈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丹增。你也说点什么?
丹增站在他旁边,被所有人注视着。刚才他一直在看唐家人的脸,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唐弈戈的父母,他的兄妹,他的家人……每一张脸都和唐弈戈有些相似之处。
他们都好好看,怪不得唐弈戈能好看成这样。无论是骨相还是皮相,一家人血脉真是一眼识别,浓烈到完全认不错。丹增好似忘记开启防沉迷系统,看了好几圈才抽离,说:“阿姨,叔叔,大哥大嫂,姐姐姐夫,我会对唐弈戈负责。”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而楼上,几个年轻人挤在2楼的栏杆后面,肩膀挨着肩膀,使劲儿往楼下张望。
有人压低声音说:“看不清楚啊。”
另一个人说:“别挤我,我往那边挪一下。”
又有人说:“小舅妈没转过来,脸都看不到。”
他们互相推搡着,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毕竟见完了长辈才轮到他们,现在只能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伸到楼下客厅的深处,试图看一眼小舅妈的真容。
作者有话说:
大家伙:让我们看看小舅妈!
小舅舅:别着急别着急!
第112章 好小的舅妈
快到午饭时间, 楼下的人一起出了门。
因为这是给丹增顿珠的接风宴,唐家很重视。这一顿在外面吃,晚饭才是家宴。
吃饭的地点选得很好, 丹增立在庭院的石榴树下,身上都是被枝叶空隙晃碎的光亮。
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院角那一株开得正盛的树,红花灼灼,绿叶葱茏, 背景是隐约藏起灰砖黛瓦的檐角。他又调整角度,拍了一张廊下的光影, 石板晒出了一层浮光。
真好看, 等阿妈阿爸想下山, 自己也带他们来。丹增还想再拍,身后忽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唐弈戈从背后拥住他, 呼吸故意拂过他敏感的颈侧。
“拍什么呢?”唐弈戈怕他嫌晒, 又想起丹增不怕晒。平原的紫外线和高原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丹增的手指一抖, 差点按错键。他偏了偏头, 躲不开唐弈戈的气息:“唐先生请别闹了,我在给阿妈发照片, 让她放心。”
“那你怎么不拍我?我不能入镜?”唐弈戈在他耳边说。
“拍你……我不好意思。”丹增转过身,背靠在石榴树上,仰起脸看唐弈戈。
“又不是没偷拍过我?我变成蜜蜂狗的照片你有几十张。”唐弈戈垂眸看他, 眼睛进入阴影里反而亮得惊人。当然,丹增的胆量也大得惊人,那时候两个人只是不熟悉的床伴, 丹增居然都能咔嚓咔嚓拍那么多黑历史。
“好吧。”丹增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两人交握的手,一只冷白又骨节分明,一只带着高原晒出的健康色泽,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按下快门,他又低头检查照片,满意地将几张院落的光景连同这张握手的,一起发进了家族群。
照片发出去不过几秒,屏幕就跳动起来。等了一天的洛桑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扎西则跟了一长串的语音。诺布和大萧都说拍得好,回北京他们也去逛逛,只有卓玛的聊天页面点亮了新消息。
她没有在群里问,而是单独发了一句:[阿哥,他们家真的不给你们压力吗?]
丹增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又抬头望了一眼仍环着他的唐弈戈。
[没有给压力,真的。他没骗咱们家,他家里的接受度很高,大家都在照顾我。]
卓玛看完,立即把手机递给了阿妈。儿行千里母担忧,原来卓玛的私聊也是洛桑的主意,生怕孩子不敢在家族群里说。
而这一切,丹增也料得到,阿妈心细如牛毛,卓玛反而粗心。他忍不住轻轻一笑,唐弈戈察觉到他的笑声,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笑什么?”
“在想阿妈的小心思。”丹增收起手机,“阿妈让卓玛来探我的话。”
唐弈戈立即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没骗我,你家接受度很高的。”丹增点了点头,“走吧,咱们进屋吧,别让长辈等着。”
他们穿过几道回廊,入了厢房,内里早已布置妥当。丹增跟着唐弈戈落了座,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他微微倾身,凑到唐弈戈的耳边:“七娃他们呢?”
“他们晚上过来。小辈们和你一起吃家宴,还有我姐夫那边的几个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膝盖,提前叮嘱,“你别紧张,孩子们都大了,名字和照片你都知道,见了面,你还是长辈呢。”
“好,我一定当好。”丹增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和唐弈戈在这一点上如出一辙,都偏爱带小辈。人多了,他不仅不觉得麻烦,反而还跃跃欲试。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丹增起初还没察觉,直到家乡菜摆在他的手边,紧接着是酥油茶、糌粑糕,还有几样他叫得出名字的家乡菜,热气腾腾地占据了半张圆桌。
他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吃北京饭吗?
陆颐莲坐在对面,看出了他的疑问:“条条提前几天就安排好菜单了,你放轻松,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我们什么都吃。”
“谢谢阿姨。”丹增连忙道谢。他又注意到,满桌的菜肴虽然丰盛,鱼鲜却一道也无,连寻常宴席上必有的清蒸鱼都不见踪影。
丹增的心里忽然软下去一块,原本以为和长辈们吃饭就要跟着他们的口味。他不再多言,只是认真地吃,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将唐家人细致的用心尽数咽进腹中。
吃完饭,一行人回到大院。丹增陪着阿姨、大嫂和姐姐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唐爱茉说起弟弟小时候的趣事,说唐弈戈抓周的那天穿了一条背带裤,见什么抓什么,所有的摆件他都装进背带裤里。
丹增听得入神,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晒得他昏昏欲睡。再加上那点尚未褪尽的醉氧,丹增的意识渐渐变得昏沉,视线里的唐爱茉和纪云汀都带上了重影。
纪云汀最先察觉,她停下说话,看了看丹增努力支起来的眼梢,随即转向一旁的唐弈戈:“快快快,带他上去睡会儿吧,食困加上醉氧,怕是撑不住了,眼睛都快粘在一起了。”
“我……不困。”丹增还想摇头,脑袋却诚实地往下点了一下。唐弈戈已经站起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走吧,去我房里。”
“你房里?”丹增被拉着起身,脚步异常虚浮,迷迷糊糊地跟着上了楼。是走廊尽头的卧室,唐弈戈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丹增一进来,困意居然倏地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新奇和新鲜!
房间当然和唐弈戈现在的卧室不能比,陈设疏朗整洁,还透着一份学生气呢。
深色的木质书柜沿墙而立,里面码着整齐的书籍和几座奖杯,安静地诉说主人的学生时代。丹增站在屋子的中央,目光一寸一寸地梭巡过去,像是在阅读一本摊开的唐弈戈传记,每一页,都写满了自己不曾参与的青葱。
视线最终落在书柜下层的厚重相册上。丹增马上问:“我能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怕你看着看着就睡着。”唐弈戈给他拿了过来,“看吧,不过别翻太久。”
丹增脱了拖鞋,盘腿坐在地毯上,将相册抱了出来。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起了毛边,很明显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开第1页,是一张泛黄的出生照片。襁褓中的婴儿红彤彤,皱巴巴,两条腿却蹬得笔直,从襁褓里伸出来,长得惊人,与小小的身躯极不相称。
再往后翻,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百天照里的婴儿穿着一身黑色纯棉卡通,坐在天鹅绒垫子上,两条腿肉嘟嘟地岔开,几乎要超出画面的边框。周岁照里,他被陆颐莲抱在怀里,两条腿垂下来,已经快到妈妈的膝盖。
“唐先生,您的腿果然从小就非常长。”丹增又翻了一页,是唐弈戈上幼儿园第1天。别的小孩子哭天抹泪要妈妈要回家,唐弈戈已经初显霸气风姿,站在幼儿园门口和前来相送的家人对手表时间,确认下午接他是几点。
就在这时,唐弈戈走过来,蹲下身,作势要合上相册:“你赶紧睡吧,晚上你也不想无精打采地见孩子们吧?”
“等一等。”丹增躲开他的手,又往后翻了两页。少年时期的唐弈戈穿着一身白色校服,站在篮球架下。
丹增的手指抚过那张照片,轻声说:“原来……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唐弈戈问。
丹增抬眼,认真地说:“招人喜欢。”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现在才知道?”唐弈戈把他拉了起来,推上了床,“好意外啊,现在你才知道。”
丹增躺了下去,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枕头好软,丹增将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仿佛和唐弈戈从小就睡同一个枕头。他闭上眼,意识比退潮还神出鬼没,几个呼吸间便没了动静。
唐弈戈坐在床沿,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两只帕拉伊巴的耳环。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屏幕,是谭星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听:“喂,怎么样了?”
“已经到门口了。”谭星海今天负责护送丹增的行李箱,“几箱礼物就在门口,我直接送进去,还是你过来看看?”
“我下去看看,一定要轻拿轻放。”唐弈戈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丹增翻了个身,被子被卷到怀里还毫无知觉。
挂了电话,唐弈戈轻轻地离开了房间,怕吵到睡觉的人,门只是虚掩。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徐徐地西移,从窗户的一角巧妙抬头,将整个房间浸在一片暖金色的热量中。丹增睡得很沉,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微微蜷着,时不时抽动一下。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虚掩的房门,被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手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挤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床上沉睡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宝藏。
“这就是咱们的小舅妈?”最前面的问,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看着好小啊。”第二个脑袋歪了歪,仔细地端详着丹增的睡脸,斯文里透着一股狡黠,“小舅舅不会是老牛吃嫩草了吧?”
“嘘!”第三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最高,“他现在还醉氧呢,别把人吵醒了。”
“不会吵醒,咱们轻一点。”第四个推了推前面人的背,眉眼间与唐弈戈有三分相似,“咱们就看看,不碰他。”
说着话,几个人影鱼贯而入,兴高采烈。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纳了所有的动静,6个年轻人围在了床边,一个比一个高,身形挺拔。他们或站或俯,一错不错地打量着床上的人,终于见到了,真不容易。
“果然是藏族人。”最高的那个弯下腰,“几年前我就听说了。”
“我在天津就知道了。”唐砚修倒是占了先机,“那次小舅舅一直心不在焉,半夜就回京了。”
“这对帕拉伊巴,我见过。”另一个双手插兜,语气笃定,“小舅舅在拍卖会上拍的,原来是送他。”
什么声音……丹增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耳边好像有人说话。他没有醒,只是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喉咙溢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还好,没睡醒。6个人交换着眼色,其中一个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鼻尖都快碰到床沿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丹增动了。
西晒的阳光恰好移动到他的脸上,光线带着午后的灼热,大方地铺在他的眼睑上。感觉到那一片刺目的亮度和温度,丹增的眉心皱得更紧,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又掠过耳垂,碰得那一对耳环轻轻一晃。
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也缓缓睁开。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完全是一层亮光,还有什么东西背光。他下意识又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才骤然清晰。6张年轻男性的面孔,在他的头顶上方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探究盎然。
丹增的瞳孔猛地收缩,瞬间从半梦半醒中惊醒。他木木地坐起身,后背靠在枕头上,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薄被,将被子一路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慌张的脸蛋。
房间里静了一瞬。
随后,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弯下了腰,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小舅妈你好啊,你睡醒了?”
丹增的脑子还是懵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耳道也跟着扑腾扑腾。他张了张嘴,紧张之下,母语先于理智冲出了喉咙,带着刚睡醒的困意说:“扎西德勒。”
藏语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尾音还微微发颤。6个人齐齐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爱的言语。
“我猜小舅舅肯定也学习藏语了。”旁边另一个也弯下腰,他个子最高,肩膀几乎要碰到床头的台灯,“小舅妈,你多大了?”
丹增的舌头终于捋直,他攥着被子的手指也松了松:“我28岁了。”
“28?看着不像。”高个子年轻人回过头,冲着身后那个扬了扬下巴,“哥,小舅妈和我一样大?”
后面那个点了点头。高个子又转回来,笑着说:“好小的小舅妈啊。咱们6个里面,有3个比他大。小舅舅真是……啧啧。”
“小舅妈你别紧张,我们只是太好奇了,要怪只能怪小舅舅,藏了你这么久。”唐砚修说。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门口传来两声轻咳。“咳咳。”
咳嗽声不重,却带着无形的威慑力,瞬间切断了房间里的所有声响。6个年轻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同时挺直了腰背,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唐弈戈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别逗你们舅妈,没大没小的。”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要当个好长辈!
也是珠珠:糟糕,怎么这么多比我大的?
小舅舅:没事,也有比我大的,可我辈分大。
第113章 杞人忧天
“都在干什么呢?”唐弈戈走进自己的卧室, 没想到一眼没看住,这屋里这么热闹。
那6颗脑袋齐刷刷转过去,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动静瞬间收了回去。随着唐弈戈的走近, 他们自发地让开了床边的位置,留出了一条“主路”。
瞧见唐弈戈回来,丹增踏实多了。这些孩子有人比自己大,说不定就有比唐弈戈大的。他们眉眼间带着成年人的轮廓,同样是俊美非凡的英年才俊, 各有风采。可唐弈戈一进来,他们又同时收了声, 年龄不作数, 辈分摆在眼前啊。
怪不得他们只敢偷偷来瞧自己。丹增瞬间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还觉得他们怪有意思的。
“小舅舅。”叫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声线都不太一样。丹增的好耳力开始发挥作用,有人低沉稳重, 有人轻声细语, 有人高亢嚣张。
“你们倒是胆大,直接跑我屋了?”唐弈戈走到丹增的身边, 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轻轻按了一下。丹增后背的肌肉又松了些,呼, 他深呼吸,没关系没关系,自己还是长辈呢!而且他们的站姿都非常挺拔, 一看就是家里常年要求的结果。
原本丹增还以为家里只要求唐弈戈一个,没想到是家族教育。
“来,我介绍一下。”唐弈戈微微弯下腰, 对丹增说,“这3个,是唐誉的表哥们,大哥大嫂的孩子。”
他先看向最远处的那个。那人眉眼沉静,身形修长,唐弈戈说:“老大,唐玺润。”
唐玺润向前一步,礼节周全地说:“小舅妈你好,欢迎你的到来。”
“谢谢。”丹增也点了点头。唐弈戈又看向旁边,说:“唐砚修,老二。那次我去天津出差,就是忙活他的事。艺术圈和收藏圈的人才,和你应该很有话聊。”
唐砚修面对着一场跨越许久的见面,说:“小舅妈好,你的那些画我都看过了。特别是你最大的那一幅唐卡,裱边的重修还是我监督的。”
“原来是你,谢谢。”丹增感激不尽。当时有一位大师冒充原作,在裱边做了他自己的独特签名,光是拆卸就用了一番功夫,才保全了画作的完整。
“老三,唐锦炫,就他话多。”唐弈戈顿了顿,“那唐誉堂哥那边的老三一模一样,他们要是再打趣你,我告诉我。”
唐锦炫立刻反驳起来:“小舅舅,第一次见面你就拆我台?小舅妈,你别信他,我小舅舅这人可是很可怕的。”
“可怕倒是不至于。”唐弈戈笑了笑,看向另一边,“那边是唐誉的堂哥们,大家一起长大,所以我也把他们叫来了。老大,唐泽,从来不跟着老三们胡闹,大哥就是大哥样儿。”
唐泽站在他们旁边,身形反倒比两个双胞胎弟弟略瘦,冲丹增笑了笑:“小舅妈好,百闻不如一见,终于见到了。”
“大家好,大家好。”丹增终于将人名一一对上,接下来的两个……肯定是唐麒和唐麟,那一对双胞胎。
方才被围观太过突然,丹增都没顾得上观察。现在他再打量,那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高鼻梁,双眼皮,嘴角微微下垂,带着点没睡醒的懒散。可是两个人的神情又截然不同。
“唐麒,唐麟。”唐弈戈一一介绍,“千万别认错,特别是老三,特别喜欢装他哥。”
丹增点了点头,这两个孩子不仅长得像,连细微的表情都同步,一个抬眉毛,另一个也抬眉毛,像有一根无形的线连着。
“小舅妈好啊。”唐麟显然比他两个哥活跃,“不要相信小舅舅的话哦,他可是我们这里面最坏的男人。小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玩儿,坏主意都是他出的。”
“大家好。”丹增又开始点头,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唐弈戈小时候可真没闲着。
不一会儿,唐弈戈又被电话叫走了,他前脚刚走,后脚这几个年轻人又围了上来。丹增还没反应过来,床边已经坐满了人。唐锦炫一屁股坐在他的左手边,唐麟挤在右手边,其余的也是满脸好奇,好似很多问题要问。
丹增被围在中间,他坐得很稳。抬头看着这些比自己高大、年龄也可能比自己大的“晚辈”,他的心里有种奇异的错位。但他没慌,细心地把膝盖上的衣摆抚平,也把腰背挺直。
“小舅妈,你们山上好玩儿吗?”唐锦炫最先开口,身子也往前探,“你跟我们小舅舅……怎么认识的啊?”
“对啊,我们都好奇这个。”唐麟在旁边附和,“唉,小舅舅的嘴严得要死,我们问小宝,小宝也说得模模糊糊。是小舅舅先主动的吧?”
“那肯定是啊。”唐锦炫深信不疑,主要是……唐弈戈平时生人勿近的,小舅妈看着又这么乖巧。
“啊……我们啊?”丹增没料到孩子们要问这个。他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自己下山破戒,一眼看中了唐弈戈的外表和性格,直接一头撞上他的胸大肌,晚上就枕上了吧。
于是丹增面不改色,心跳平稳地开始编。“我们是慢慢认识的,当时我下山为了弟弟的事情感谢唐家……”
“对,这件事闹得挺大呢。”唐玺润印象深刻,小宝大战缅甸人。
“嗯,是的,就是那时候。”丹增点点头,“是你们小舅舅负责接待我,我们……日久生情。”
这4个字说出来,屋里静了一瞬。
“日久生情?”唐麟开始怀疑答案的正确性,“多久啊?小舅舅居然是慢热型?”
“不像啊。”唐锦炫回应着自己的高山流水觅知音,对唐麟说,“要不然……日久生情就是伪命题,其实小舅舅早就动心眼了。”
唐砚修在旁边笑了一声,挽了下头发:“你们就别猜测小舅舅的作风了。”
“那你当时不害怕他吗?”唐麒也问,“和他刚刚接触的开始,压力会不会很大?”
丹增好似围了一圈的记者,每个人都给他塞话筒:“很大,但是……他人品正直,很打动我。”
唐麒和唐锦炫又高山流水了,两个人相视一笑。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丹增挑着答。他的谎言粗糙,但胜在表情真诚,眼神不闪不躲,感觉自己的表演深入人心。
聊着聊着,唐锦炫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脖子和手腕上。他皱了皱眉,伸手虚指了一下:“咦?小宝说你可喜欢打扮了,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珠宝首饰,为什么今天不戴呢?”
丹增一愣。
唐麟也凑过来看,恨不得抓起丹增的手腕翻一翻。
“小舅舅抠门了吧?”唐锦炫挤了挤眼睛,“走吧,跟我们6个走吧,我们带你买去!”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唐麟也跟着起来:“走,咱们不带小舅舅。”
“不是,不是!”丹增连忙摆手,藏袍的袖子甩成一道弧,“你们不要误会,我有很多的,今天没戴出来。”
“你们这么着急送小舅妈首饰?”唐弈戈的声音又一次降临,他倚在门框上,不知道回来了多久。走进屋之后,他挨个儿在唐锦炫和唐麟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还轮不到你们。”唐弈戈说。丹增听着他们吵吵闹闹,真是一个热闹的大家族啊。
时间一晃就到了傍晚,唐誉和白洋也回来了。白洋手里拎着礼盒,唐誉一进门就满屋子找丹增,看见他端庄地坐在沙发上,立刻跑过来打招呼:“小舅妈?”
这回是真的当上了,丹增站起身,先给了唐誉和白洋一人一个拥抱:“你们好啊,好几天没见到你们了。”
刚聊上几句话,全家移步餐厅。唐家的餐厅很大,一张红木圆桌,能坐20人。吊灯开着,光线让人心里暖,照在桌面的转盘和碗碟上。长辈们先入座,小辈们按辈分排开。丹增自然被安排在唐弈戈的身边。
吃完饭之后,丹增回了一趟储物间,将他的行李箱全部打开。再出来时,他手里捧着几个布包,大小不一,用牛皮纸和藏地特有的织锦裹着,上面还贴着小小的标签,字迹也工整。
长辈有长辈的,平辈有平辈的,小辈有小辈的。阿妈和阿爸都帮他预备好了,生怕他照顾不到。每个布包打开都是不同的物件,有藏药香,有手工银器,有从拉萨带来的老茶砖。给长辈的自然都是珍贵的药材。
小辈的则是另外一个箱子,大多数和藏地非遗艺术品有关。
唐誉也是趁着这个功夫,把唐弈戈拉到餐厅的窗边。窗外就是院子,地灯亮着,驱蚊灯正在热烈地工作中。
可是唐誉的皮肤细腻,已经被蚊子叮了一个包。他忍不住挠挠,好奇地问:“唐条条,我们小舅妈今天怎么不戴首饰?你该不会控制欲大爆发了吧?”
唐弈戈想了想白洋的那个控制欲,忍不住挑眉问:“你居然能感觉到控制欲?”
“我当然能了,你是不是……不让他打扮啊?”唐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手腕,“从我和他第一次见面那天起,他平时多爱戴东西,天珠珊瑚一堆,金银珠宝随手就是。今天居然只有两个耳环?为什么穿这么素净?”
“他自己决定的。”唐弈戈看向丹增。丹增正低头听大嫂说话,侧脸很干净,脖子、手腕、手指确实空空荡荡。就连头发也只是简单束在脑后,一根简约的黑色皮筋。
“你和他说,咱们家族很开放,不是那种……古板,不允许审美爆发的封建制度。”唐誉是怕丹增误会。
唐弈戈收回目光,笑着逗唐誉:“可是我不开放啊,我就喜欢他在外头朴朴素素,回家打扮给我看,怎么办?”
唐誉也猜不透是不是又被逗了,他当然知道丹增没有被强制胁迫,可小舅舅说话又不像假话:“你这样谈恋爱根本不行,他想戴什么戴什么,你不能当封建大家长。”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当封建大家长。”唐弈戈双手插兜,嘴角弯着说。
“你在逗我。”唐誉立即反击。
“走吧,去吃果盘,今晚上我都担心你没吃饱。”唐弈戈搂住唐誉的肩膀,将人带到了侧餐厅。
等唐弈戈从侧餐厅出来,撞上了谭星海。谭星海开门见山地问:“唐总,竹马团的孩子们问,什么时候见面?”
唐弈戈想了想:“后天吧,让他歇一天。”
“也好。”谭星海点头,“家里这么多人,光名字就要记一阵。”
“是啊,咱们家里人多,辛苦他了。”唐弈戈看向客厅。
谭星海走到他的身边,也看了看:“我看丹增的状态还行,晚上一直挺精神。”
“那是他撑着。”唐弈戈最知道他的底子,“转山之后他的身体一直没养好,从高海拔下来,精神上根本撑不住全天,今晚肯定倒头就睡。唉,他的膝盖到现在也没养好。”
“那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他硬撑。”谭星海见过丹增转山归来的样子,确实亏损严重,每个几年养不好。
“我肯定不让他硬撑,我只担心他应付不过来那些孩子。”唐弈戈说。
两人聊了几句,穿过走廊往客厅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了客厅的热闹。唐弈戈脚步一顿,谭星海也跟着停下来。
客厅里,丹增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布里包着一堆小物件。
是他亲手做好的擦擦。
“小宝,这个是给你的,当年我送了你一个,再送一个,来。”丹增手里正拿着一个,第一个就递给了唐誉,“这里有阿嘎土和香灰。还有一个图案对转的,给小白。”
“谢谢小舅妈。”白洋接过那个对转的,等等……自己是姚冬的学长,可姚冬哥哥是唐誉的长辈。连带着姚冬都跟着升了一辈,自己从他学长变成了他的……外甥婿?
“锦炫。”接下来,丹增按照每个人不同的性格发小礼物,“这个适合你。”
他递过去一个忿怒相的擦擦,泥塑的颜色最浓烈,眉眼张扬。唐锦炫接过来,眼睛一亮。
“小麒,小麟。”丹增又拿起两个。
双胞胎走上前,丹增把左边的递给唐麒,右边的给了唐麟。两个擦擦外形相似,但细节不同,一个手持法器偏左,一个偏右,底座刻着不同的藏文。
“玺润,这个送你。”丹增给唐玺润挑了一个文官相的擦擦,面容肃穆,衣袍端正。唐砚修的是一尊法相庄严的坐像,线条异常精细,犹如艺术工笔画。给唐泽的则是药师佛,看来以后自己也要多关心小泽的饮食。
唐弈戈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丹增的手里捧着布包,一个一个递过去。他比一半人都小,可那姿态稳稳当当,每一句话都落地有声。
谭星海也看了一会儿,侧头对唐弈戈说:“咱俩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唐弈戈的头慢慢地点了点:“是有点……他很享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担心他应付不过来。
珠珠:当小舅妈好爽!
第114章 不会吃醋
家宴之后, 其实丹增就有些累了。
可是他太高兴,和每个人都想交流,一想到身为长子的自己往后要带这么多孩子, 丹增又忍不住摩拳擦掌。更神奇的是,他从每个人的脸上都能挖到一点唐弈戈的模样。
可能是眼睛的形状、耳朵的形状,也可能是唇峰的轮廓、人中的深度……许许多多的一点点凑在一起,再一回头,合成大唐弈戈。
唐弈戈也早就看出他撑不住了, 所以回家的路上开得格外缓慢。
长安街的华表灯流水般往后淌,滚滚不断。丹增原本还撑着下巴看窗外, 可灯光晃了一会儿, 他的眼皮就沉了。往真皮座椅里陷, 他的头歪向一侧,手里还攥着一直震动的手机。
一个红灯,唐弈戈偏头看他, 又把音乐调低了两格。
他本可以走二环, 快,一路畅通就能扎进自家车库。可他偏绕了半圈, 走了一段灯少路宽的外围。车速压在限速的底线, 副驾驶的人睡得一路香甜。
终于,车滑进地库, 引擎熄火。可丹增还没睡醒,连头的方向都没变过。
唐弈戈没急着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很轻地叹口气,推门下车了。地库空旷挑高,他的脚步声踏出回音, 走到吸烟区,唐弈戈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点上。
丹增还在他的车里睡觉。烟雾升起来,吸烟室上方的抽气系统开始工作,烟雾袅袅散开。一根烟只抽了大半,丹增打了个哈欠,要醒了。唐弈戈掐了烟,指腹蹭过袖口,慢慢地往回走。
拉开车门时,他刚好对上丹增睁开的眼睛。人刚醒,带着点找不着东南西北的茫然。
“到家了吗?”丹增瞧了瞧时间,已经好晚了。
“到了有一会儿。”唐弈戈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累成这样,明天好好休息。”
“我不累,只是醉氧还没过。”丹增说。
“行,明天你可以继续醉。”唐弈戈下了车,带丹增往电梯中心走,独立车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降下。
回家之后,丹增已经睡精神了,逗了一会儿小黑就去洗澡。唐弈戈则是把原本定于后天的见面又推迟一天,等醉氧完全过去。等他洗完澡,丹增盘腿坐在床尾,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发一条语音,言谈中都是笑意。
“在跟谁聊?”唐弈戈知道不是家人,家人会说藏语。而且今天晚上,他也被加入了家族群。
大家都欢迎他的加入,只有萧行,又发了个倒地不起的表情包。挺有意思,下次让他搓牛粪饼。
听了唐弈戈的话,丹增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戳:“孩子们拉了个群,他们真可爱,真是小孩子。”
“小孩子?他们……也不算很小吧?”唐弈戈不动声色地凑过去,下巴搁在丹增的肩凹里。
丹增躲了躲,没躲开。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取得很张扬,叫“拐带小舅妈每日夸夸群”。唐弈戈挑了挑眉,一看就知道是谁取的。
群成员他扫了一眼,家里那群小崽子一个不落,加上丹增是9个人。唯独没有他。
丹增正在回一条语音,是唐砚修发的:“对,我家的民宿叫云起,小白和小白都去过了。如果你们要去,我提前给你们安排,人多的话还可以包场。不过上山会不舒服,到了民宿要吸氧。”
唐誉的声音立即跳出来:“小舅舅不行,上了山就吸氧了。”
“哈哈。”丹增轻声一笑,刚想把手机翻过去,手腕就被扣住了。唐弈戈抽走他手机的动作很快,从容又不容抗拒,丹增只觉得手心一空,没了?
“聊得这么热闹?”唐弈戈一条条往上翻,发言一个比一个离谱,越看越啼笑皆非。
“我问你件事,小时候,你是不是管他们很严格?”丹增侧过身,用膝盖顶着他。
唐弈戈把手机还给他,顺手揽过他的腰。“当然要严格些。不过,我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可怕。”
丹增仰头看他:“那你……有体罚他们吗?”
“没有,他们胡说。”唐弈戈想了想,指尖卷着丹增一缕半干的头发,一圈又一圈。“惩罚是有,可体罚真算不上。我倒是被体罚过,我舅舅院子里的高低杠全是我磨亮的。”
丹增只是笑,他有时候觉得唐弈戈是很古老的家长做派,像那些旧书里写的世家子弟,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有时候又觉得他不是,他很宽容。丹增拍了拍他的胸口,问:“那你会强行加入我们这个群吗?”
“不会。”唐弈戈摇头,“我心胸宽阔,小孩儿带你玩儿就玩儿吧,别太危险就行。”他顿了顿,随后一条一条地叮嘱,“唐玺润和唐泽他们的车不能坐,提速太快,不安全。还有,唐锦炫和唐麟的点子不能轻信,他俩成天高山流水。唐砚修和唐麒可以,两边的二哥都稳当。唐誉和白洋也听话,你们经常一起出去吃个饭。”
丹增刚刚点头,就听见唐弈戈的话锋一转。
“虽然我不会强行加入这个群,但是……”唐弈戈强调的是“但是”的后面,“我会每天按时窥屏。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是个挺封建的男人,我要看你们的聊天记录。”
丹增愣了一瞬,随即笑开,笑得肩膀直颤,眼尾都沁出一点水光:“终身大事一定,你就现出原形了?”他才不信唐弈戈封建,“不过,砚修确实和我说了些有意思的事。”
唐弈戈立即问:“什么事?你不要想着和他出差。”
丹增却卖了个关子:“我明早再告诉你。”
唐弈戈沉默片刻,最终也没有问。丹增在北京朋友少,让他们玩儿去吧。
第二天阳光普照,酥油茶的香气早早从厨房飘进来。徐桂兰又开始创作了,她打算试试黑咖啡糌粑,说不定能成。
丹增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酥油茶,奶白色的茶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花,徐姨做酥油茶的手艺快变成拿铁拉花了,每天都有创新,生怕他吃得少。
丹增咬了一口糌粑,捧着手机,两只眼睛看得入神。唐弈戈从厨房端出他爱吃的青稞饼,自己是一杯咖啡、两个徐姨今早现烤的牛角面包配黄油。
“丹增?”唐弈戈催他趁热吃。
可丹增居然没搭理他?于是唐弈戈拢了拢头发:“丹增顿珠。”
“嗯?”丹增头也没抬,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究竟是谁在终身大事之后就完全暴露?唐弈戈又叫了他一声,晨光落在丹增的侧脸上,把他鼻梁上那几颗浅浅的小晒斑照得一清二楚。他现在还穿着唐弈戈的睡衣,领子微微翻卷,总是大一圈,袖口又盖住半截手指,显得人更单薄。
唐弈戈又叫了他一声,叫了他的藏族名字:“???????????????????????????????????????”
丹增还是看着手机,嘴角噙着笑,手指在敲字。
见家长的第二天,自己的待遇就惨遭滑铁卢?唐弈戈放下杯子,站起来,绕过半个桌面。小黑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他一靠近丹增,它就用脑袋顶他,试图给他顶走。
全北京最敢的两个煤球,居然都在他的家里。大的那个也就算了,小的那个蛋蛋都要保不住了,还美呢。
“和谁聊天?”唐弈戈直接伸手,又抽走了那部手机。
丹增这才惊觉:“诶,我和小宝、砚修聊工作呢。”
“工作?你打算在北京开民宿?连锁也不是不行,我帮你找人。”唐弈戈已经划开了屏幕,将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上翻,他看着看着,脸上浮上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
唐弈戈念出声:“‘小舅妈,你有没有想过开个人画展?’”
“你还我。”不念出来还好,念出来丹增怎么都受不了,伸手去够手机。
唐弈戈举着手机,轻而易举又躲开了,目光落回屏幕上,继续往下读。唐誉先发了一大段,条理清晰,从场地到策展到宣发,甚至列出了一串可接洽的媒体名单,还有今后藏地非遗的宣传活动。
后头跟着唐砚修的一句:“壹唐拍卖行可以兜底,如果真有人感兴趣,双方都可以操作。小舅妈不用担心。”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唐弈戈放下手机,没立刻还给丹增。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端起了丹增那杯喝了一半的酥油茶。乳香在舌尖转了一圈,他认真地问:“想开画展么?”
丹增把手机拿回来,扣在桌面上。他犹豫了一下,说:“小宝和砚修只是提议,但我有些顾虑。”
“让家人有顾虑,那应该是我能力不足。”唐弈戈说。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这算不算……挤压了别人开画展的资源啊?”丹增皱着眉,很认真地看着他,“这算不算走后门?”
唐弈戈差点被一口酥油茶呛到。他搁下杯子,像第一次见到丹增一样,扫描了半分钟,随后气笑了:“开画展都是同一个流程,积攒画作、寻找场地、身份审批、沟通媒体和开业大吉。你告诉我,如果你想开,你觉得哪个环节你走了后门?”
丹增揪了一块牛角包吃:“可我没有原始积累,我没有名气。这算不算……你给我花钱开?”
唐弈戈从他手里接过大半个牛角面包,丹增也是奇怪,只喜欢吃牛角,剩下的又是他的。
“你知不知道,多少画展和个展,是创作者自己花钱在撑?哪有那么多邀请方,舍得花钱捧艺术创作?”唐弈戈咬着剩下的牛角,“场地要租,策展人要请,灯光要订制,每一张请柬都是钱。别人可以捧自己的艺术家,我捧一个心仪的新人画家,有什么问题么?再说,又没有强买强卖。”
面包吃完了,唐弈戈又说:“没有我的点头,你的画一幅都不许卖。所以你还怕什么?借这个机会,你还可以宣传家乡文化,我觉得不错。”
丹增也是第一次听说这套逻辑,他向往艺术,却从未踏入过艺术圈。艺术是离他很远的事情,所以毕业之后他义无反顾地开了民宿,不敢奢想。
半晌他才“哦”了一声,又说:“那要不然这样……你不要大张旗鼓地出现,我以自己的名义试试水?行不行?这样……我也感受一次社会冷暖,听一听别人的真实评价。”
唐弈戈点点头:“好啊,你先通过唐砚修和唐誉,也就是壹唐拍卖行的渠道,在北京开画展。等开业那天,孩子们送的花篮从街头摆到街尾,这时候我依旧不现身,这样就能瞒天过海,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背后的人是我了。”
丹增张了张嘴,哑然几秒钟,小声又说:“万一保密得好呢。”
唐弈戈终于笑出声:“我就喜欢你这样不懂市场的新脑子。这样,明天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一下,先见见圈里人。我陪着你一起去。”
“我学习速度很快的。”丹增相信自己的能力,忽然又问,“唐先生,您陪着我,是担心我接触了更多陌生人,您会吃醋吗?”
“你觉得,我会吃醋么?”唐弈戈直接反问,“在北京,比我条件好的不一定比我外形好,比我外形好的不一定比我条件好。比我外形好又比我条件好的,极有可能是家里的人。所以,你觉得我吃什么醋?”
丹增被他这一串绕口令说得愣住,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会送你过去。”唐弈戈还是希望丹增能圆梦,“为了圆你‘个人名义’的纯洁梦想,我不参与你们谈话的过程。我在隔壁,有事你叫我。”
“好。”丹增听到了最好的消息。
他忽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想起那些裹着风沙的清晨、伴着星光的夜晚。他从小就喜欢画唐卡、做雕塑,是为了把心里的神明描摹给世人看。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作品会摆进展厅,会有一个像唐弈戈这样的男人,轻描淡写地,把他的理想护在身下,又小心翼翼地不灼伤他。
可他也知道,吃醋和暗恋这道门槛,唐弈戈生来就在门内,他永远不会了解那份站在门外往里张望的酸涩,吃醋这件事不属于他的人生。
第二天的中午,也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好日子。
唐弈戈又亲自开车,丹增坐在副驾,抱着一个装画稿的筒,里面是他在北京佛堂里的小作品。今天是由唐砚修和唐誉负责引线,要把丹增引荐给几位极为活跃的新人艺术家。
车停在鼓楼附近,唐弈戈熄了火:“我陪你进去?”
“不要不要,我自己进去,就是大家一起喝喝咖啡。”丹增连忙摆手。大家都到齐了,唐弈戈一出现,自己背后的“金主”不就曝光了?
“好,那我在车里等你。”唐弈戈点点头,话音刚落,余光瞥到了一个人,也是进了咖啡厅。
看起来也是今天赴约的新人艺术家,让唐弈戈意料之外的……他和丹增是同族。那人穿着一身朱红色的传统藏服,衣料上乘,也留着长发,一部分编成辫子垂在肩头。
“去吧,聊得开心些。”唐弈戈目送丹增进了咖啡厅的门。
没什么,同族而已。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聊得开心些。
也是小舅舅: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第115章 消失的108
鼓楼的红墙在日光下半醒半睡, 丹增下了车,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飞檐底下的钟声。
“聊得开心些。”唐弈戈说。
他的车没停在正门口,而是斜斜地切进一处不碍事的拐角。车窗垂落着深蓝色的遮光帘, 丹增如今已经习惯了这车的不同,也不觉得不好看了。
“好。”丹增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望了一眼,“你去哪里等我?”
“我在附近转转。”唐弈戈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看着丹增穿过平整的砖石路, 有的人光是背影就足够好看,会让人想要加快脚步, 走到他前面去, 回看那张脸。
藏袍的腰身被一根绛红的腰带束着, 丹增推开那扇镶着铜把手的玻璃门,门里迎出一个人。
咖啡厅的老板笑着欢迎,腰还没弯到底, 手已经侧着伸出去, 给贵客引路。没等丹增跨过门槛,老板已经朝里头打了个手势。不到半分钟, 一块胡桃木的牌子就立在了门口。
[今日暂停营业]。
唐弈戈的车窗降了两寸, 风进来,带着一点远处糖炒栗子的焦甜。他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忽然伸手打破了节奏,摸出手机。
给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 他从来不用通讯录,每个人的号码都倒背如流。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 唐砚修带着笑音,仿佛预料到了:“小舅舅。”
“今天你没来?”唐弈戈问。
唐弈戈的任何话语,在小辈听来都是带着份量的。唐砚修立即说:“我今天不出面,小宝跟我的助手过去了。你放心,都是自己人,出不了岔子。”
“我当然知道都是自己人。”唐弈戈的左手又放在了方向盘上,“都有什么人?”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唐砚修笑了:“小舅舅,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唐弈戈望着咖啡厅那扇紧闭的门,门缝漏出一道光线,好似神秘的门板切出一道窄窄的金边,“别瞎想,你们舅妈刚开始开展事业版图,我总要操心操心。”
“哦……”唐砚修把这个“哦”字念得九曲十八弯,“是操心,还是完全不放心?”
“当然是前者。”唐弈戈回答,“今天见面的人都有谁?”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唐砚修难得跟他掰扯,有恃无恐起来也是很亲昵,“你真的会让小舅妈开画展吗?一旦操作下去,他在北京会全面铺开社交面。”
“我为什么不会?”唐弈戈反问,这么鲜活一个人,不该只困在百无聊赖的等待里,“他一个人在北京,没事做,天天在家等我,我也怕他闷得不开心。”说完,他又不紧不慢把话题拧回原位,“所以今天见面的人,都有谁?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个藏族艺术家?”
“哦,他啊。”唐砚修的语气轻松下来,“他叫坚赞。人很好相处,你放心,小舅妈会和他聊得很愉快。”
“你小舅妈和谁聊得不愉快?他那么好性子的一个人,和他聊不好的人,应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唐弈戈的指节停住了,“他是干什么的?查过么?”
“他也是一名唐卡画家。”唐砚修认真地说,“而且他擅长雕塑,拿过国际上的大奖。小舅舅你就放心吧,他们两人说起话来,绝对有的聊。”
咖啡厅里,空气里浮动的不光是咖啡烘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藏香。丹增有些拘谨,但当他跨过那道门槛,看见朝他挥手的人时,自己的肩线明显地松了,拉紧的肌肉终于卸了力。
“七娃?”丹增惊喜地轻唤一声。
七娃?唐誉来不及想这昵称怎么来,先几步迎上来:“我哥派我来当护法,别怕,今天都是自己人。”
咖啡厅已经被改造过了,原本的散台被撤走,中央铺上了一大块来自藏区的手工羊毛地毯,纹样是吉祥结。几张低矮的沙发围成半弧,茶几上,摆着老板亲手调的“青稞拿铁”和“玉米创意咖啡”。为了给丹增制造亲切感,杯口还细细地撒了一圈炒熟的青稞粉。
远处有一桌已经坐了人,丹增看了一眼,都是唐誉的保镖。
手里捧着青稞拿铁,丹增想到了徐姨的黑咖啡青稞面,咖啡的味道像一根线,把他从鼓楼的小店一下子拽回了云起的露台。
“好喝吗?”唐誉挨着他坐,“小舅舅特意嘱咐我,店里的饮品一定要贴合你的口味和肠胃。”
“好喝,这是怎么做的?我回家也试试。”丹增还没来得及细问,有一个人走向他们,别人或许认不出,丹增一眼认出他衣料上的花纹是雪山纹的变种。
“丹增顿珠,你好。”那人伸出手,“我叫坚赞,昌都人。”
“你好你好,我是甘孜的。”丹增握住那只手,两只同样来自高原的手,在这里交握。
不同的是,坚赞的普通话明显好得要命,完全听不出藏语的韵律,简直和唐誉一样标准。他一坐下来,客套的话语直接略过了,从身边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平板,划开相册。
“听唐砚修先生说,你也喜欢唐卡?你看看这一幅。”
屏幕上是一幅唐卡的局部。丹增一眼就认出是什么,是明代风格的绿度母,矿物颜料在数百年后依然呈现出不可思议的饱和。“好漂亮啊……”
“我家里的收藏。”坚赞说,语气里没有炫耀,纯粹是面对同好时的兴奋,甚至带着一点孤独,“但说实话,它们缺一个能听懂它们说话的人。家里人觉得这是家业,外人觉得这是钱,可是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它的眼线要挑上去。”
唐誉在旁边静静地吃着点心,二表哥的人脉果然不同凡响。
丹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虚虚地描摹着度母低垂的眼。“是夏吾才郎那一脉?”
“好眼力。”坚赞笑了,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我从小就泡在颜料堆里。我阿爸说,好的唐卡画师不是画家,是翻译,把佛经翻译成线条和颜色。”
两人一见如故,从彼此的画作聊到雕塑。坚赞一直都是泥雕,从未涉足过酥油花。丹增又从他的口中学习了不少坛城沙画的经验。唐誉在旁边看着,赶紧掏出手机,想把这个画面发给唐砚修。他刚低下头,指纹还没解锁屏幕,就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门口挂着的不是风铃,而是很沉的铜铃,非得有人大力推门,它才会浑厚地嗡嗡响。
咖啡厅老板原本正倚在吧台后擦拭陶瓷杯,听见动静,连忙直起身,脸上堆起职业性的歉疚,脚下已经往门口走了:“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