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圣子今天,下山了么?》 · 晒豆酱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圣子今天,下山了么?》

作者:晒豆酱

文案:

本文不涉及宗教探讨等,主角不是宗教信仰中的“圣子”,和真实状况无关,只是一个大家对他的称呼,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欢迎收藏下一本京圈文文案《少东家他,为我弯了?》

大家都知道丹增顿珠是唐弈戈从高原抢回来的。

当他单手横抱着丹增从念经室出来,身后是烈烈彩旗。唐弈戈像个打了胜仗的血性将军,骄傲地扛着他今生今世的战利品。

丹增顿珠满脸泪水,咬着他的肩膀说“放开我。”

桀骜不驯的暴烈高智商霸总,和专门喜欢驯服野马的天然钓。

“强制爱”。而且唐弈戈不傻。

简介:

“唐总勾不得”,这是公司里不成文的规定。

他们眼里的唐弈戈相貌绝顶,不苟言笑,睿智冷静,办事老辣。这个人从小拥有得太多,京圈家世背景,在精英辈出的唐家算得上出色。同样,各样红花绿叶他也都见过,往上扑的人太多,要资源可以谈,要情慢走不送。

唐弈戈也认同他们的观点。

和丹增顿珠见面的那天,他对这人的印象是长得不错。

没想到穿着华美藏服的丹增因为醉氧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当下唐弈戈就确定了第一印象,呵,就这点伎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在得知丹增他还是一个百万粉丝量的网红之后,唐弈戈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当晚,醉氧的丹增顿珠在浴室里泡澡晕倒,被他抱起来时还主动勾上了他的后颈,微张着唇,靠在他的胸口不断轻喘,眼中似有一团水雾。唐弈戈缓慢将人抱起,扔在了酒店的大床上。

既然送上门了,来吧,反正自己什么样的小妖精没见过。

一夜销魂,这小妖精还挺可口。

没想到几夜销魂之后,丹增顿珠回了高原,临走的时候給唐总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金镯子,留下字条:[多谢这几天的陪伴]。

唐总愤怒了,这人把自己睡了,还留嫖资?谁睡谁?

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不过也罢,只不过是欲情故纵的伎俩而已。

没过几年,遥远的甘孜。

丹增顿珠的“云起”民宿门口来了一个男人,高大英俊,剑眉星目,西装笔挺。脸上盖着氧气罩,背后背着氧气瓶。

民宿的伙计问丹增:“老板,这人谁啊?用不用轰走?”

漂亮的丹增摆了摆手:“是我老公。我老公傻,大家都让让他。”

此时,门口的唐总出离愤怒了:“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家?每次都要我绑你?”

提示:

*京圈系列文之一,不补文不影响本文阅读

*不涉及宗教信仰的探讨,大家都是普通人。本文尊重任何信仰,民族团结!

*he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天之骄子 忠犬

主角:唐弈戈,丹增顿珠 ┃ 配角:唐誉

其它:豪门世子,商业精英,钓系,钓不明白

一句话简介:英俊的傻子不要扔,万一是老公呢

立意:爱具体的人便是最好的修行

第1章 我要离开你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雪豹生活在萨普贡拉嘎布。萨普雪山无边无垠,和人的心胸那样广阔。雪豹每日只捕获它要吃的那一份,渴了就吃山上的冰雪。它有雪山供养,无忧无虑也从不下山,不贪恋人间。”

“有一天,它在冰川遇上了一匹黑色烈马,那匹马有着湖水一样的鬃毛,英俊又强壮。它们在冰川同吃同住,快活自在,直到有一天,黑色的骏马说,我要下山了,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丹增顿珠说着藏语,坐在天府国际机场的椅子上,搂着一个同样身穿藏服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肤色,在接近太阳的地方晒成小麦一样蓬勃健康。只不过他打断了丹增顿珠的故事:“你在骗我。”

丹增耳上的绿松石一漾:“我没有骗你。”

“你把我当小孩儿欺骗。”藏族小男孩儿有些生气,“你对山川发誓。”

“好,我对山川发誓,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每个人一出生就是独立自由的生命,你虽然是小孩儿,我也尊重你,怎么会骗你?”丹增两片嘴唇轻轻一抿,笑着将目光移开了,看向朝他们走过来的一个女人。

女人没有穿藏服,双手合十地谢了他。丹增松开手臂,将她的孩子还给她:“不用谢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旅行确实不方便。”

女人又谢了谢他,拉着孩子的小手往更前方的登机口去,丹增顿珠又回到一人坐着的状态,坐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而就在他起身一刹那,不远处时时刻刻“监视”他的男人也站了起来。

“您要去哪里?”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他的正前方,语气客气异常。

“怎么,我想买点东西,都不行吗?”丹增顿珠仰头直视着他,谭星海是唐弈戈的贴身保镖,也是唐弈戈最信任的副手,他是唐弈戈的眼睛。

“买什么?我去买。”谭星海的起身不经意间吸引了几位路人的目光。

这让丹增顿珠不禁疑惑,唐家选保镖的第一关是否是外貌。可即便谭星海高大英俊、面容和煦,他也不会、不敢和谭星海耍心机,更不会妄想从谭星海手里逃走。在安保工作这方面,谭星海是专业的。

丹增曾经见过他的身手。

况且,只要自己还活着,只要自己还和北京的唐家有牵连,这颗星球已经没有自己的逃生之地。

“不买什么,我只是坐久了,想走走。”所以丹增也放弃了方才的念头,清澈的双眸黯淡许多,好似雪山的巍峨被青云笼罩,山巅反射的金光也阴沉下来。

“那我跟着走走。”谭星海尽职尽责地让开一步,对这个特殊的人,他从来客气。

丹增点了点头,算是无奈中的同意。两人前后同行,可丹增兴致缺缺,天府国际机场和首都机场已经走了无数遍,边角细节都在他的记忆中烙印深刻。只要唐弈戈让他下山,他就要下山,无论何时何地,他想见自己,就得见到。无论是人还是什么,在唐弈戈的世界里都是唾手可得。

手机的震动将丹增思绪打断。

唐弈戈:[你弟弟。]

发来的照片正是丹增顿珠的弟弟,诺布曲珠,也有另外一个好记的名字,姚冬。他有着和丹增一样的肤色,是国家蝶泳第一梯队的健将级运动员。兄弟俩笑起来有几分相似,姚冬看样子正在准备热身,和哥哥一样清澈的眼睛看向碧蓝色的标准泳池。

“诺布……”丹增露出一个思念满溢的笑容,卷着蜜蜡手串的右手摸了下照片里的弟弟。

唐弈戈:[如果今天你还不下山,我会对你弟弟不客气。]

丹增没有回复,因为他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反手将手机塞进袍子里。

不一会儿开始登机了,他在谭星海的严密注视下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喜欢靠窗,舷窗外的山峰能送来高原特有的冷空气,闻上去自由。在起飞之前,谭星海接了唐弈戈的电话。

“是……候机的时候没遇上什么异性。有一位女士要去洗手间,请他帮忙照顾几分钟孩子,孩子还很小……是,准点到京。”

丹增已经做好了下山醉氧的准备,提前昏昏欲睡。听着谭星海的汇报,他勉强睁开狭长的眼,舷窗外已经天色渐暗,他挚爱的景色披上了一层类似乌金的色彩。让他想起自己长大的地方,有硬而薄的草地,家里数不清的牦牛,以及永远咕噜咕噜煮着的黑茶。

北京的天空没有这种颜色。

飞机一落地,丹增顿珠就进入了醉氧状态。他是土生土长的高原人,父母、妹妹、弟弟,一家五口。他习惯大口呼吸山风,山风凛冽冰冷,像山上万年不变的矿物。北京的风有着多情的一面,也有着无情的一面。

身体变得很沉,过量的氧气随着丹增每一次呼吸进入他的血液,让他应付不来。他像被催眠,睡在唐弈戈安排好的商务车厢里,睡在车座上沉厚的羊绒毯子里,像一只被安稳保护的珍奇野兽,猎人的大伞已经对他妥帖地张开。偶尔睡醒,丹增的头脑如同酒醉,时不时看向车窗外的光彩琉璃,在这个城市里“唐弈戈”的名字便是通行证。

北京,也是他曾经完全不了解的地方。

他撑着一只手往外看,长安街的华表灯以及南池子的行色匆匆都在他眼中飞过,红墙青瓦,又让他想起他和唐弈戈相识的那个冬天,那一场动人心魄的鹅毛大雪。

而车窗外的金宝街是一处永远和“凉意”不沾边的盛景,唐弈戈曾经和他说过,这片天抖三抖,你再低头,肩膀上都有金粉。

就在他睡醒的一瞬间,车速慢下来,驾驶区域和后方的挡板缓缓上抬。开车的人是负责丹增顿珠在北京行走的老司机王叔,副驾驶坐着的人还是谭星海。

车子平稳无声地开到了丹增顿珠的终点站——金舆东华。

王叔给他开门:“丹增先生,一路辛苦了。”

“托您的福,一路很平稳。”丹增双手合十谢过。谭星海和王叔交谈几句,便带领丹增从停车场上了电梯:“唐总那边的工作还没结束,让您在家别拘束。”

丹增闭着眼睛笑了笑,已经接受了降临的命运:“对我而言唯一的拘束就是下山,唐总不会不知道。”

谭星海看着他昏昏沉沉的眉眼,略过他的话语:“唐总说过,如果您醉氧不舒服,唐家的家庭医生任您调用。”

丹增只是浅浅地笑了笑:“多谢他。”

唐弈戈的房子在顶层,500多平的套内双层带平层,丹增顿珠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明白这地方有什么好,为什么会贵出天价来。直到他一身吻痕地站在落地窗前,眼下是整片的故宫夜景。

“听说过一环么?”唐弈戈像给一个看不懂地图的山上来客科普,用皮带拴着他的手,“这里就是一环地段。”

这一次刚刚进屋,丹增顿珠就看到玄关处的陌生行李箱。唐弈戈总是喜好黑白,连灰色都不怎么用,行李箱更是商务打底。眼前这几个银色、金色的,必然和他无关。

丹增心里有个想法,却不确定:“唐总添新人了?恭喜。既然有新人陪他,我是不是可以……”

“误会了,是唐总的外甥。”谭星海怀疑丹增已经醉氧到头脑不清,“唐总姐姐的儿子。他今天上午刚刚回京,行李先送到这边来,明天他开始住这里,进入唐总的拍卖行壹唐。”

“哦……是他啊,我记得。”丹增点了点头,那确实是自己的一位恩人。如果不是他,诺布不可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也就是当年诺布的那件事,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丹增情愿没有下山亲自感谢唐家,那样就不会一头撞上唐弈戈。

“家里的阿姨还是您熟悉的徐桂兰。徐姨煮了酥油茶,一会儿给您送过去。”谭星海引他去唐弈戈的主卧,推开门后他不进入,“按照唐总的吩咐,一切照旧,您在这里等他,我先离开了。”

“一路多谢你的照顾。”丹增和谭星海没有任何恩怨,谢了他。等谭星海离开,丹增才发现卧室的桌上已经放了一杯酥油茶,飘着温热的香气。这是他的习惯,如果一天喝不到就浑身没有力气。

可现在丹增也没有力气,他全身上下皆是为了适应高海拔而生,每一次下山必定伴随难熬的醉氧。来不及品尝一口酥油茶,丹增顿珠一头倒进唐弈戈的床上,任由困意操控。

等到他再次醒来,他确信唐弈戈已经回来了,他看到唐弈戈扔在床上的黑色领带。它曾经无数次捆在自己的脖子上。

“睡醒了?”唐弈戈的声音如约而至。

丹增顿珠缓缓而起,唐弈戈坐在桌旁的沙发椅上,整个人隐在黑影中。不难看出他是一个极其英俊的男人,英俊到对众生产生压迫感。他有着唐家一脉相承的很深的双眼皮,可目光时时漠然,总是严苛地注视周围。

丹增顿珠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体对唐弈戈的声音是有生理反应的,他沉稳的嗓音蔓在耳边,丹增便想念拥抱。

“怎么不换衣服?忘了规矩了?”唐弈戈端起早已凉掉的酥油茶,一口浅尝辄止。

“太困了。”丹增慢慢地站起来,“你外甥他……”

“先去换衣服。”唐弈戈打断他,指向主卧的衣帽间。

衣帽间有声控灯,随着丹增顿珠的到来而通明。玻璃桌上有一套新的丝绸睡衣,很明显是让他换上。就在丹增准备关上衣帽间的门时,外面的唐弈戈点燃了一支烟。

“开着门换。”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这就是唐弈戈的风格,他呼风唤雨。丹增顿珠放弃关门,在灯光下开始脱掉层层叠叠的藏服。洁白的雪缎长袍,藏红花颜色的腰带,这时候山上还冷,袍边和袖口都压着柔软的棉边。头发有些长了,扎在脑后一个小发辫儿,和袍子上的暗纹相互呼应着。饰品像装回了百宝盒,耳上的松石、脖子上的天眼珠、腰间成串的蜜蜡和红珊瑚戒指……一样样脱在玻璃桌上,发出宝石落冰面的脆响。

而整个过程,都发生在唐弈戈的注视下。

丹增顿珠把自己剥得不着片缕,思绪也沉沉浮浮。他顺从地换上唐弈戈准备的那身睡衣,赤脚走出衣帽间。唐弈戈那支烟也吸完,轻而易举摁灭在烟灰缸,朝他伸出左手。

“过来,我看看。”唐弈戈又拍了拍他的左大腿。

丹增一步一步走向他,他时常觉得唐弈戈的脸是太阳神雕刻出来的,哪怕在暗影当中,那张脸仍旧有着落差极大的阴影错落,而非平面。只不过唐弈戈并不是要他坐上大腿,丹增顿珠动静很小地跪在唐弈戈的腿边,将自己的左脸压在唐弈戈的腿上。

唐弈戈摸着他的头发,他能看出丹增的整张脸发红,像一个不小心贪恋阳光的人过多接触了太阳:“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因为……”丹增顿珠深吸一口气,迅速抄起手边的水晶烟灰缸,“我要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谢谢大家!

小舅舅和珠珠来咯!

第2章 初遇

见到丹增顿珠的第一面,唐弈戈还以为小时候抱过的那只八宝沥粉镶金的箱子成了精,居然能下地走路。

这天,北京这一场雪来得悄声无息,也浩浩荡荡。

唐弈戈亲手推开四合院那道厚重的木门,红漆沾了一层砂白。朱红色撞开轻飘的雪花,一阵风斜斜出来,又将飞檐一角的雪花吹了下来。站在青色石阶的最高处,唐弈戈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

警卫员小罗快步跟随,臂弯挂着一件纯黑羊绒长大衣:“唐少爷,您的衣服。”

唐弈戈没有立即穿,反而将视线定格于带有年代感的院墙外。一棵枣树被雪覆盖,好似枝芽被年轮漂白。“最近我没什么事,你留在这里陪着老爷子,哄他开开心。”

声音不高,是特有的低沉和稳重。无论他以何种音量开口,都足以让周边的人重视和服从。

“那您身边只有星海了?”罗羽将大衣展开,习惯性等着他来穿。

“我没什么事,咳。”唐弈戈将半支烟吸完,罗羽连忙将大衣给他套上,唐家用人习惯世袭,他妈妈曾经是唐弈戈母亲的警卫员。

“您的嗓子是不是有点不舒服?”罗羽又问。唐弈戈从小很少生病,如果他没记错,上一次唐弈戈发烧还是5岁。

“为了唐誉的事上了点火。”唐弈戈被柔软的高级羊绒覆住肩背,又压着嗓音轻咳一声。

警卫员没再深问,唐少爷并不逞强,他是一惯性得强,嗓子上火他不会当回事,自己只能暗暗通知徐姨多炖冰糖雪梨:“唐小少爷做得是好事,您别生气。”

“我哪儿舍得和他生气?”唐弈戈踩下一节台阶,皮鞋在积雪中踩出一声“咯吱”,头顶稀薄的淡蓝天都被他撑出了分量。

罗羽跟着唐弈戈一起长大,当然也跟着着急。唐誉是唐弈戈的外甥,其实才小5岁。唐弈戈虽然才27岁,辈分却大,同龄人都是他的小辈,他独挑大梁。

小时候唐弈戈跟着警卫员的孩子一起训练,如今那剪裁精准的大衣之下是一片山脊般的肩背,有着严格训练过的痕迹。他单单站在那里,毫不刻意便能使人想到仪仗队,身高也是一骑绝尘。皮肤是冷调子的白,从小长在北京,到了冬天不免干燥。

“那您一会儿准备去哪里?”罗羽看了看院内,“老爷子这边您放心,警卫员够用。”

“爷爷身边的人太严肃,你活泼,多逗他老人家开心。我去一趟首都体育大学。”唐弈戈有养尊处优的资格,却没有虚浮的习惯,绷着唐家特有的内芯,什么事都要安排妥当,“姚家来了一个孩子,刚到,我接待一下。”

“您接待?”罗羽愣了一下。他很少,甚至可以说极少,从唐弈戈的口中听到“接待”的行程,谁家的孩子能让他出动?

“他千里迢迢从高原下山,进了北京就是客。唐誉救的那个姚冬,18岁,他哥大概20岁左右,可不就是个孩子?”唐弈戈清晰且不容置疑地说道,下颌线有着克制又近乎严苛的收拢。反之,鼻梁骨却很高,从眉心笔直一道,撑出整张脸的骨相,嘴唇的侧影略微倨傲,在外从不轻易泄露情绪。

他习惯了身份和辈分,在大院里,不少年长他几岁的人见了面也要点头叫一声小舅舅。正式场合中,唐弈戈和他们的父母才是同辈平级,哪里轮得到小辈说话。

“行,您放心去,这边有我。”罗羽也听懂了话外之音。唐小少爷救了姚冬,姚冬家里来人感谢,唐家要接待。唐弈戈便是最适合接待的人,有身份有辈分,年龄却相当。两人说话间,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从胡同口平稳驶入,停在不远处。下车的司机刚准备撑伞来接唐弈戈,唐弈戈却摆摆手。

“我坐公司车,别给人家太大压力。”唐弈戈的眼窝也是极深,有着唐家人血脉相连的面孔。

“需不需要给那个……孩子,安排招待所?我打电话去办。”罗羽随行送他。

“不用,听说他自己有安排,咱们做多了人家反而拘谨。”唐弈戈走向他平时的商务车,下车撑伞接他的便是谭星海。唐弈戈坐进车里,浓刻的脸哪怕隐入昏暗的车厢依旧边界分明。

谭星海也上了车,坐在副驾,左侧是司机老王。冰雪隔绝在外,谭星海回头问:“咱们直接去?”

“去。”唐弈戈往后靠了靠,压住喉咙里的咳声。

“晚上张洪成有宴请,提前一个月给咱们发过邀请函,一直没回。”谭星海是唐弈戈的左膀右臂,也是一起长大。在这里别人若要请唐弈戈,没个整月半载的谁敢临时邀?提前一周都算不周。

“不去。张洪成要谈南海的项目,敏感。”唐弈戈连头都不用摇。

谭星海也是同样看法,否则不会30天没给回复。况且张洪成还有个圈内闻名的手段,擅于送人。“那要不要看姚冬那位兄长的资料?”

“你念。”唐弈戈懒得动手,想来应该是一位实在质朴的藏民。

“姚冬,藏族名诺布曲珠,有一兄一姐。姐姐大他3岁,名叫卓玛兰泽。兄长大他6岁,藏族名为……丹增顿珠。资料里有他照片,需要过目吗?”谭星海拣重要的说。

“不需要。我休息一下。”唐弈戈这几日几乎没睡,为了外甥那事。眼下风雪被车玻璃隔绝在外,转瞬在玻璃上化作曲折的水痕。脑海中计划着,那位名为丹增顿珠的客人大概留京三四天,他将礼仪做足,收谢礼,之后也不会再有交集。若是丹增顿珠因为这事非要攀上唐家,他这一关就过不去。

开车是王勇,老王是唐弈戈用了多年的司机,车技没得挑。一路上唐弈戈睡得沉,梦中都是外甥这次遇险的侥幸。那个姚冬不知道怎么招惹了缅甸的人,要将他偷渡出国,唐誉为了救姚冬,居然跟着上了缅甸人的车。

虽然最后被保镖救下,虽然那缅甸人在半路就察觉出唐誉身份不轻,带着他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收费站,试图将他丢下,可唐弈戈这位先天性耳聋的外甥还是受了伤,助听器也被一拳打碎。

像噩梦照进了现实。

深深浅浅睡了片刻,唐弈戈还是醒来,他抬手看了一眼袖口的军用手表:“快到了吧?”

“还有几分钟。”谭星海也看了一眼手表,他的手表与唐弈戈精准对时:“那些缅甸人的资料已经调查清楚,确实是那边科技园的人,不是咱们担心的那个。”

“小誉怎么还和缅甸扯上关系了?”王勇忍不住问,他很少问老板的事。

“唐誉那个小傻瓜好心救人,才会被人绑架。”谭星海回答。唐弈戈很疼唐誉,知道他被人绑走时,手里的现金、黄金、电子货币和海外账户都在调动,只要能把唐誉换回来。如果唐誉真想去缅甸旅游,唐弈戈会花一笔钱给他组一支雇佣军保镖。

这些话唐弈戈已经听腻,他本人是不会像唐誉一样,脑袋一热就做个好事。心底还有些怪罪,姚冬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处理方式,都远远不够及格,以至于连累了外甥。

这样的姚冬能有个什么样的兄长?

“唐总,咱们到了。”王勇这时说。

商务车拐了个弯,绕过一栋白楼。

唐弈戈向外望去,窗外已经落了成片的白雪,反射着类似明亮的光。大学生们有的快步行走,有的打雪仗,隔着一段距离和冰雪,唐弈戈一眼认出了他。

深蓝色藏袍在雪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晕,袍子不用细看便能识别出明显的金线工艺,领口、下摆滚着云纹。藏袍右襟袒露,露出暗红色的衬袍,腰间系着一条带子,全身上下的饰品都在散发华彩,左耳垂一枚绿松石,近乎蔚蓝的绿色像凝结了高原的湖水。

当他双手合十对人行礼,手指的戒指鲜艳夺目,镶嵌厚重的红宝石、刻着真言的银戒指,还有脖子上层层叠叠的项链。

蜜蜡、天珠、珊瑚,以及沉甸甸贴着胸膛的藏金牌。轻易一动,便能听到他身上如同诵经的窸窣,也像在冰面上打翻一匣珠宝的动静。

他外甥唐誉也在,正乖乖地对着丹增顿珠点头,脖子上一块莫名其妙的红。丹增顿珠的嘴角向上挑起,皮肤是高原独有的小麦色。

唐弈戈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了片刻。

车停了下来。

感受到身后有车的丹增顿珠回过身,隔着车窗和飘飞的六角雪花,对上了黑色窗膜后唐弈戈的眼睛。哪怕隔着窗膜,丹增看出了一个不清晰的人影,坐姿端正,冷而坚实,正在沉静地凝视着他。

察觉到自己的观察,车里人没有闪躲,也没有紧迫,反而强硬无声地持续了这一场审视,反过来过滤了他的观察。一场观察和反观察猝然发生,丹增顿珠仿佛被人看穿了本质,只觉得那道目光应该和那人的面孔年龄不符,有一种经得起推敲和研究的内在秩序。

时间停刻,唐弈戈加入了这场微妙的对视,丹增顿珠的华贵不像显摆,反而像随身的习惯,也是一种无声的言说,将他民族的信仰和重量带到了山下。

车门终于推开,冷空气涌入车厢,唐弈戈没等老王和星海给他开车门,自己下来履行待客之道。不徐不疾一步跨出,羊绒大衣的衣摆被.干燥的风吹动,在丹增顿珠眼中,这影子却越来越模糊,像高大的黑影在白色雪地里逼近,让他联想到雪山捕猎的猛兽,不急不慢地靠近了猎物,只因为有把握猎物不会跑。

生长在高山上,丹增顿珠对空气里的气味格外敏感,当唐弈戈走到他面前,他闻出空气里有雪的冷冽、汽车的尾气、香烟的焦味,以及唐弈戈克制的香水味。

眼前一黑,醉氧发生得毫无征兆,眩晕袭来天旋地转,视野被耳鸣逼退。身体往前倾倒,好似被低海拔的城市抽走了全身力气,丹增一头跌入了唐弈戈的胸膛。

一臂的距离,唐弈戈刚刚下车。

扑面而来的不止是丹增顿珠身上特有的香气,还有刚刚隔窗对视的面孔,近距离看更加立体,也更真实。

在唐弈戈看来,丹增的倒下并不突然,哪怕他的身体像骤然坍塌的雪崩,不带任何缓冲就朝他倾倒,这样的速度在唐弈戈眼里还是太慢了。只是他刚刚伸出右臂,正准备和丹增正式握手,以至于他没能扶到这位客人的肩膀,倒像是……坦然张开了欢迎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唐弈戈外甥唐誉的文已经完结,有兴趣可以移步《棋逢对手,认输是狗》。珠珠弟弟的文也完结了,《体院男大,惹他干嘛》,是蝶泳竞技文。不补文完全不影响本文阅读,鞠躬感谢!

小舅舅:我倒要看看那孩子什么样。

也是小舅舅:这孩子……还挺大。

第3章 醉氧

从高山而来的客人,身着盛装和他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重量比自己想象中沉一些,唐弈戈原本以为他会轻一些,因为看着瘦,没有北方人的骨架。唐弈戈已经见过了丹增的弟弟姚冬,那个蝶泳运动员,他弟弟无论身高还是肩宽都胜过哥哥。

但唐弈戈也接触到了坚硬骨架,可能是有劳作的缘故,丹增肩膀肌肉比较硬。但最大的重量并不是人,而是他这一身厚重华美的藏袍,唐弈戈稳住他时,甚至看出了被他重重落下而砸起飞扬的雪花。

六边形雪花像是从高山吹来,安静地落在他唐弈戈的手臂上,等待融化。

融化也就是半秒钟,可半秒钟内,唐弈戈看向丹增的额头。额头抵住自己胸膛,仿佛依赖他,将全身抛给了他。耳垂上的绿松石转了半圈,他原来左耳上有两个耳洞,今天只戴了一个。橙黄色蜜蜡珠子有拇指大,隔着布料硌住皮肤,不难想象它坚硬的质感。

金线摩挲着羊绒面料,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就此相逢,沙沙声细微。

“这人是谁?”可唐弈戈还是明知故问,“把人给我弄走。”

没人喜欢莫名其妙被扑,特别是唐弈戈,每一次靠近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谜底。如果他不是提前知晓他的身份,现在丹增顿珠不会在他怀里,而是在地里。

“对对对,对不起!唐先生您好。”第一个道歉的就是姚冬。

唐弈戈抱着他兄长,又想起姚冬是个说普通话会结巴的,兄弟俩真是各有各的千奇百怪。

“我哥肯肯肯定是,醉氧了!”姚冬冲上前来,只有言语,没有动作,也不知道将哥哥搀走,“我们平时在高海拔。”

谭星海倒是绕了个车头,来到唐弈戈身边。唐弈戈准备把人转移,忽然一低头,从丹增顿珠浓密的黑发上闻出了某种中草药的气息。体温烘热,有一种奇异的香味透过层层布料传递过来。

“我阿哥……肯肯肯定是醉氧了。”姚冬还在道歉。

“小舅舅,你这么快就到了?”唐誉也上前一步,对于小舅舅和丹增顿珠见面的相拥,内心不免忐忑。还好今天小舅舅心情明显不错,不然他好担心丹增被自己这个小舅舅一脚踹飞。

“路上不堵车,所以快了些。”唐弈戈看向唐誉时,自己那颗被丹增顿珠扑了一下的石头心不免柔软,这可是自己姐姐唯一的孩子。都说外甥像舅,他们长得确实像,可脾气太不一样。

“唐总,我来吧。”谭星海已经准备帮唐弈戈解围。

他和罗羽都是唐弈戈身边人,只不过属性不同,也象征唐弈戈此时对外的身份。罗羽是警卫员,开口是“唐少爷”,谭星海开口则代表此时此刻的唐弈戈只是一个生意人。

司机王勇也看到了这一幕,但无论如何,下车帮忙的人都不会是他。他能做的就是将车内的暖风调至最高,奇怪,从前他只听说过缺氧难受,难道这人从高山下来,还能难受到晕倒不成?

雪还下着,同时落在丹增的睫毛和唐弈戈的眉梢上,要填满他们的缝隙。

“醉氧是这样的?”唐弈戈没把人给星海,反而问了姚冬。姚冬点点头,如实汇报:“是是是这样,头晕,困,难受,想睡觉,一睡不醒。”

“小舅舅,你把人给星海吧,先扶上车。”唐誉有些微微着急,他也没料到丹增会晕在小舅舅怀抱中。曾经有人试图用这种方式搭上小舅舅,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可丹增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他刚刚离开高原,是醉氧。

“是么?”唐弈戈的话让这场雪变得粘稠,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好像要等一个解释。丹增顿珠的呼气喷洒在他的脖子上,急促且热烈,他再次垂眸,将丹增露出的后颈皮肤尽收眼底。

光滑,不白,有一层几不可见的小绒毛。雪花飘入他的领口,那一块裸.露的皮肤因为寒冷而微微起粒。再往深处看,层层叠叠的藏袍里面挂着一小段红色的细绳,如果唐弈戈没猜错,可能是丹增的护身符。

就在这一刻,丹增急促的呼吸变得均匀平复,抖落了睫毛根部的雪花,颤动两三下,他终于极为缓慢地抬起了脸。刚才隔着窗膜的脸终于清醒地进入唐弈戈的视线,右脸颧骨上有一个可笑的红点,因为不小心压到了唐弈戈大衣的扣子。他打了个哈欠,同样也是很缓慢,眼睛因为短暂眩晕而生出生理性的泪水。

“自己能站住么?”两人目光再次对上,唐弈戈平静地审视着他,表情中藏着极其隐秘的兴味。仿若方才接住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不小心掉落的物品。

“托您的福,刚刚是晕了一下,现在已经醒来,有些醉氧。”丹增顿珠双手合十。

说话虽然口音不重,但能听出咬字和停顿和自己明显不同。唐弈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双手合十回礼,只是微微点头:“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实在是不好意思,忽然就……困倦了一下。”丹增点了点头。

唐弈戈看了一眼星海,谭星海马上拉开他们身后的车门,请客人上车。丹增回头又用藏语嘱咐了弟弟两句,这才上了车。车上的冷光裹着他一团暖光,唐弈戈的车像一个保险箱,将古老、浓郁又静谧的珍宝锁了进去。

唐弈戈没有立即上车,目光停在外甥的耳朵上:“这个助听器合适么?”

“合适,频段都对好了,我也没有什么大事。”唐誉一笑,出乎意料地抱了小舅舅一把。唐弈戈也是一笑,无奈地搂着外甥的腰,像小时候,给他往上掂了掂。心里的埋怨释怀了,唐弈戈明白唐誉的意思,他担心自己生姚冬的气,以至于迁怒了丹增顿珠,不好好招待。

其实没必要,自己生气归生气,家教不允许他怠慢客人。

但真的很生气。

“小舅舅,你快带人回去休息吧,丹增刚刚说他有很多礼物要送我,送家里,一部分到北京了,一部分慢慢运来。”唐誉还在给丹增找补。这是一个热情的藏族朋友,因为自己救了他弟弟,他恐怕要把山上搬空了,赠与自己。还穿着最高待客之道的盛装,生怕疏忽。

“放心吧,你在学校里……好好的,别瞎跑。”唐弈戈拍了拍唐誉的头,当着他的面给姐姐发了消息,说人接到了,而后才告别,上了自己的车。

后车厢只有他和丹增顿珠两个人,丹增身上的香味还是让他琢磨不透,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刚刚事发突然,还没有自我介绍。”等到车开动起来,唐弈戈微偏过身,右手重新伸了过去,“唐弈戈,唐誉的舅舅,唐爱茉的弟弟。”

“您好。”丹增顿珠像刚刚找回声音,这些日子他也做了功课,还亲自和唐誉的妈妈唐爱茉通了电话,表达了感激之情。如今面前的人变成了唐爱茉的弟弟,这是丹增第一次和唐弈戈接触,唐弈戈的声音比唐誉低沉稳重太多,字正腔圆,金石一般。

他慢慢升起右手臂,手腕的串珠柔软地垂坠下去。

车平稳地开着。

丹增顿珠却有一丝拖延的慌乱,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握那双手。虽然只是看了唐弈戈一只手,但凭借他骨节的紧实,不难推测出他手臂的有力。右手悬而未落,丹增手腕上的108串珠在晃动,每一次左右一晃就记录了一秒钟。

唐弈戈从容地等着他,看着他串珠上的宝石。

忽然间,车头闪过一位不守规矩的外卖小哥,逼得车技绝伦的王勇微微踩了一脚刹车。

“啊!”丹增顿珠的身体猛然一动,像不熟悉平原中的堵车,急忙握住唐弈戈的手来维持平衡。

身上的各种饰品集体碰撞,声响不容忽视。丹增稳住坐姿,虚虚地握着唐弈戈滚烫的大手:“您好。”

“你打招呼的方式,和我们不太一样。”唐弈戈依旧那么平静。

丹增再次尴尬一笑,拥抱残留的感觉冲上心头,是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唐先生,您好。”

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蜜蜡,丹增的面颊好似发着烫。唐弈戈倒是很自然地收回了手,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这是你第一次来北京么?”

话题收得如此之快,问得如此正常,好似那个长达1分钟的乌龙拥抱没有发生过,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丹增顿珠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接过水,低声说:“谢谢唐先生,是我第二次来。”

雪就在这时候下大,王勇打开了雨刷器。引擎若隐若现的轰鸣和雨刮的收拢声都让丹增不太适应,他又说:“北京的声音……和山上不一样。”

“北京确实吵了些,不过这也是发展所求。倒是建筑物,早期采用了大面积的钢筋、混凝土,打造出共和国风格的质料,你应该看不习惯吧?”唐弈戈问。

丹增看向他挺括洁白、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是有一些不习惯。”

他回忆起短促的握手,他以为唐弈戈的手只是捏住钢笔批示文件的手,因为手指过于修长,可握过之后,他又摸到那只手分布奇怪的薄茧,在虎口、食指的第一节关节内侧,还有中指的侧面。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劳动形成的。

就在他打算开口问问时,唐弈戈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轻声说了“抱歉”,然后接起了这通电话。

接电话的时候,王勇又把暖风往低调节了一下,降低车里的白噪音。唐弈戈听着手机里的工作汇报,一片枯黄的树叶在风雪里打着旋儿贴上了他左边的车窗。现在他身边的孩子都在发展期,每一个都习惯性地问他意见。

“行,我现在正在忙,下午给你一个正式的回话。”唐弈戈没有计算自己这一通电话打了多久,按照他平时的待客之道,有客人的时候肯定不接电话。只不过他对姚冬略有微词,迁怒了他哥哥。

“好。明天我的日程表还没安排,如果……”忽然间,右肩的重量让唐弈戈停顿一瞬。

唐弈戈看向右下方,被他故意晾在一边的丹增顿珠又一次陷入了醉氧,靠着他肩膀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每天下午6点日更!谢谢大家!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珠珠:困困困困困……

小舅舅:气气气气气。

第4章 弈戈兄弟

始料未及的重心转换,悄然发生。

两人距离的骤然拉近,发生得无声,却不无形。这一幕谭星海也异常惊讶,丹增顿珠就这样……靠着唐总晕了?松弛得像断了线的大号人偶娃娃。而这种行为,谭星海不是没处理过,经常有人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接近唐弈戈,不小心靠住睡着,这招还没人干。

因为没人找死。

唐总是一个凡事谨慎到精细的人,就连今天这一场接待,里面的弯弯绕绕也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挑清。不让警卫员跟着、不坐红旗,只是为了不给客人压力?恐怕不然,是为了隐藏一部分信息,不愿意把家族曝光于陌生人面前。更何况,他也防备姚家会牵扯不清。

他不像唐誉,他考虑人性更为复杂,也更真实,好坏都在转瞬间。就像他对丹增的自我介绍,也只说自己是“舅舅”而不是“小舅舅”,下意识藏起家庭成员,不希望丹增排列出唐誉还有一个大舅,再顺嘴问出来。

只不过……唐总恐怕是多虑了,丹增顿珠不像想那么多的人。

“我这边还有事,晚点打过去。”唐弈戈结束通话,肩膀稳如山峦。

他纹丝不动,也没有调整姿势,是一种近乎非人的耐心,就和方才的乌龙拥抱一样。丹增的胸腔起伏传递到他的肩峰,是沉睡的频率。

他看向副驾驶的谭星海:“前面路况怎么样?”

谭星海对视半秒,看向前方。前方是一览无余的干净路面,他却说:“路面有些打滑。”

王勇双手把持方向盘,在他落句的下一秒踩了一脚刹车。车身猛然一震,睡在唐弈戈肩上的丹增顿珠顺势下滑,脱离开方才安枕无忧的地方。千钧一发之际唐弈戈伸手接住,精确地检查着他身体肌肉的紧绷程度。转瞬之中,他检查完毕,将丹增顿珠顺势放在自己腿上,给于醉氧的人支撑。

身体肌肉正常放松,没有下意识的反应,人是真的睡着了。

唐弈戈微皱的眉头这才松开,腿上像放了一件易碎品,不过被他安置得相当稳妥。

“把车开慢一点。”唐弈戈看了看手表,忽然笑了一下。从山上下来的人,确实不太一样。

这一场醉氧持续了将近10分钟,等丹增顿珠缓缓睁开眼,眼神又出现了一场迷蒙。失焦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车顶,丹增花了几秒钟,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目光再一转,他自下而上看到了俯视着他的唐弈戈。唐弈戈目光平静,就这样看着他苏醒。

“咳咳。”丹增喉咙有些干哑,是刚刚睡醒的声音,“抱歉,我的反应太不争气了。”他撑着胳膊重新坐起来,身体被服饰、珠宝压得笨拙,每个动作都有一些沉重。

“我怎么能……睡在您身上,对不起。”丹增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努力驱散脑海里的眩晕。

唐弈戈的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弧度难以捕捉,这一次他直接拧开了矿泉水,递了过去,还是方才那句话:“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谢谢。”这次丹增接过水,先润润嗓子,他喝得很慢,像很珍惜,在努力品味。车里没有音乐,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吞咽声。

“车里还有很多水,你不用这么喝。”唐弈戈侧过头,探究的目光也侧过去。

丹增顿珠的目光短暂触碰了他的侧脸,轻轻碰了一下。“是我的习惯。在我四川老家,水源很珍贵,阿妈阿爸经常教育我们要珍惜。每天清晨我给佛堂供水,收回来的水都不舍得倒掉。”

唐弈戈点了点头,安静地认可了他的行为,也加入了一些好感。安静在车厢里弥漫,两人好像没有刚刚那么尴尬了,空气里揉着一层纱,隔开他们,又欲盖弥彰。

“是我刚才的建议冒昧了。节省是好品德。”唐弈戈打破安静。

“没关系。”丹增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清朗,因为普通话不是第一使用语言,咬字过于郑重其事,“我对山下的一切也不太熟悉,多亏了……唐先生。”

“你应该不习惯叫我‘唐先生’吧?”唐弈戈观察入微。

丹增败下阵来:“是,我很少叫别人‘先生’。”

“没关系,你可以用你的习惯来称呼我。”唐弈戈鼓励般地点了点头。

丹增安静了,明显在斟酌,手指又开始摩挲他身上任意一件宝物:“您的外甥救了诺布,我全家都很感激,所以我才代表全家下山亲自登门致谢。所以这样称呼您,或许太冒失了,不过按照我的习惯,我可以称呼您‘弈戈兄弟’。”

谭星海又微妙地看了一眼后车厢。第一次见有人和唐总见一面,便称兄道弟。

“弈戈兄弟……”唐弈戈这次笑得明显多了,“很有意思的称呼方式。”

“给您家和您外甥的谢礼我准备了很多,分批送到北京。第一批是老生常谈,我家在山上做了将近百年的虫草生意,今年最好的货,还没卖,阿妈亲手一根一根选好,送给您。还有一些珠宝。”丹增顿珠连忙说,“弈戈兄弟,这是我家的心意,没有对您家炫耀的心态。”

“好。”唐弈戈笑着点了点头。

谭星海揉了揉眉头,居然有人认为能和唐家炫耀。

“送您外甥的礼物我亲自准备。”丹增继续说,声音穿破北京的尘霾,带着一车人回到了湛蓝的天,“有酥油花,唐卡。”他停顿一秒,更郑重地说,“坛城沙画。”

“好,我先替唐誉谢谢你。”唐弈戈虽然不太了解这些,可全部听说过,皆是藏族神圣精妙的艺术品。

“只不过这3件都不是现成,断断续续要两三年才能完成,完成之后,我请师傅送它们下山。”丹增悠远地说道,“您能等吗?”

“不急。”唐弈戈话锋一转,“你在北京住哪里?亲戚朋友家?”

丹增顿珠摇了摇头,耳坠子轻漾:“我家在北京没有亲戚朋友。”

“那你住……”唐弈戈等他补全这句话。

“我订了一家很漂亮的民宿,就在雍和宫附近。我的行李已经送过去了,有一间大房,一扇对着雍和宫的窗。”丹增显然很满意这次的住宿环境,“上一次来北京,我没有时间好好逛逛,只看了一场升旗仪式。这次我好不容易下山,想多逛一逛。”

“打算去哪里逛?”唐弈戈问。

丹增当着他的面,从藏袍胸襟里掏出了一个手掌大的笔记本,虔诚地翻开上面一页,用手指指着说:“雍和宫,天坛,国子监,琉璃厂,故宫,颐和园,圆明园,还有……长城。”

唐弈戈笑容更盛:“你不会打算三四天走遍吧?”

“不行吗?”丹增马上反问,“我体力很好,在山上我骑马都不会累。”

唐弈戈没把他的话当真,在他看来,穿着一身宝贝的人骑马大概率也是花拳绣腿。“如果你想试试特种兵行程,我可以按照你的需求,帮你安排。”

“我还想去看看北京的胡同,上一次没来得及。我没去过什刹海,没去过烟袋斜街,没去过传说中的南池子。”丹增说着他本子上的地名。

“南池子……”唐弈戈笑得开始揉眉心,“没事不要在南池子久留,那条街的便衣比你身上的珠子还多,我可以保证。”

“那……您看我能去哪里?”丹增顿珠没了法子,将小小的旧笔记本晾给他看。唐弈戈也没推脱,自然而然地接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丹增的汉字。写得像小学生的田字格,横平竖直,不会连笔。

“比起你的旅游路线,我倒是觉得你的酒店不太方便,无论是停车还是打车。民宿的安全也没有太大的保障。”唐弈戈记下他本子上的字,将本子还给他,“有没有考虑换一家酒店?既然你是我的客人,我有义务帮你解决落脚的问题。”

没有客套,唐弈戈向来直话直说。可丹增的回应也很干脆,没有丝毫的客套:“还是不用了,那家民宿的评分很高,我很喜欢看看不同的文化和信仰。虽然不方便停车和打车,我可以尝试坐一坐北京的地铁。”

谭星海等着唐弈戈的声音。

可唐弈戈没有再主张给他换住处,这一次反而认同了丹增的观点:“好,既然你这样想,我不能随意更改你的决定。星海。”

“您说。”谭星海转了过去,他刚才还以为唐总会自作主张给丹增换酒店。

“你和丹增留一个联系方式,方便他和我联络。”唐弈戈几乎不给外人自己的私人号码。

“好的。”谭星海也点了点头。

车子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穿行,雪花从窗口掠过,盖住了三环、二环的高楼光影。很快,目的地到了,车子被王勇停在路边,没有唐总的命令,他也不会冒然开入胡同。而丹增顿珠也没有请人将他送到门口的意思,谭星海帮他开门,他便下了车,背后是红墙灰瓦,几棵冬日蛰伏的槐树,以及车水马龙的胡同口。

“弈戈兄弟,谢谢了,托您的福。”丹增顿珠双手合十,离雍和宫一路之遥,檀香的气味已经挥之不去。

“是那扇门么?”唐弈戈微微往前探了一下。一扇半开的大门,门口蹲踞着两头石狮,狮头落了一层雪花。门楣悬着橙红色的灯笼,不远处有人卖糖葫芦。

“是,就是这里了。您回去一路平安,咱们有缘再见。”丹增的动作利落又洒脱,瞬间融入车外的冷空气,像一粒尘土回归了大地,丝毫没有贪恋温暖的车厢。转身之后,他也没有回头,步履平稳地融入了胡同的光影里,进入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被另外一个世界吸走了。

谭星海关上车门,车里不再充盈暖光,只剩下引擎的声音。他上车之后,回头问:“唐总,咱们去哪里?”

“回公司。”唐弈戈说。车厢里坐过一个人,气味暂时还没消失,若有似无地漂浮着。车开始平稳行驶,唐弈戈的视线扫过丹增顿珠坐过的位置,还有微微的凹陷和热度。

在凹陷的边角,车靠背和车座的夹缝处,多了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

就在几十分钟前,他和丹增握手时,它还圈在它主人的腕口,随着车身的摇晃无处安放。

是丹增顿珠的108串珠被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谭星海:一路上反复震惊!

王勇:一路上反复刹车!

第5章 酥油灯

“有缘再见”,这句话好像也留在了车里。

唐弈戈伸手过去,手指轻松一勾,108颗珠子串成的手串儿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赤.裸裸地牵拉出来。它上面有深沉的光芒,和丹增顿珠一样,香味如出一辙,把高原的日光烟霭浓缩成一串,圆润饱满,串联紧密。

谭星海回过头,也看到了:“是丹增先生落下的个人物品?”

“是。”唐弈戈问,“如果我没记错,108串珠是用来计数的工具。”

“我对这方面也不是太了解,藏文化博大精深。”谭星海不敢乱说,“需要我帮您找资料?”

唐弈戈摇摇头,他看不出这些珠子的质地,但它必定经历过丹增顿珠上万次的虔诚抚摸,沉淀了时光包浆。顶端那一颗略大,作为母珠,它可能是暗红色的老玛瑙。刚才坠在丹增腕口,它的颜色就引起了唐弈戈的注意。

“明明还是个孩子,身上的老物件倒是不少。”唐弈戈虽然不是鉴宝专家,但从小耳濡目染,能识别品质。现代人的喜好千差万别,有人喜欢珊瑚,有人喜欢宝石,有人喜欢水晶,但无论怎么变,品质永远都有标准。

丹增这一串,品质上乘。隔珠颜色略浅,让唐弈戈想到了凝润如脂的和田玉。

“唐总,我听说这东西在高山上,都是喇嘛拿的。”王勇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就那些寺啊院啊,点着长灯,煮着酥油茶。那些喇嘛、上师闭着眼睛诵经,一颗一颗捻着串珠,看着挺有神性。”

“现在这东西已经普及了,普通人也能随戴,就是一种装饰品。”谭星海回应,“不过……”

目光看回后车厢,谭星海是个绝顶聪明人,后半句不需要说完。唐弈戈反倒是将串珠放下了,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丹增顿珠跪在佛堂中,手指尖不断拨动着珠子。嘴唇时开时闭,细微的藏语梵音低吟般涌出,面前供着佛像,供着无比珍贵的水。

“需要我给丹增先生打电话吗?”谭星海请示。刚刚他和丹增顿珠加了联系方式,现在车子掉头回去,也来得及。

车窗外,雍和宫金碧辉煌的轮廓和附近独有的建筑群开始退后,最后变成车辆后视镜当中的整片朦胧,越来越遥远。唐弈戈再次闭上眼睛,右手的食指规律地敲击着膝盖。车里无人说话,王勇和谭星海都在等他,手串好像也醉氧了,在寂静的车厢里睡去。1分钟后,唐弈戈睁开眼睛,眼睛里映着窗外掠过的大雪。

“不必。”唐弈戈利落地说,两个字落地生根,“继续开。”

谭星海和王勇也不必多问,油门平稳踩下,无声加速,畅通无阻。唐弈戈又一次拿起串珠,拿起了丹增的精神图腾,交给了谭星海:“找个礼盒,有机会再还给他。”

“好的,交给我吧。”谭星海将串珠接过来,妥帖地放进了公文包。

等到车子再次驶入闹中取静的停车场,大雪也停了。

唐弈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全部喧嚣。他不可能把所有时间放在一个丹增顿珠身上,桌上都是他需要审阅签字的文件。羊绒大衣搭在衣架上,红木办公桌上提前泡好了黑咖啡——公司秘书会计算他抵达的时间,总能恰到好处。

偶有休息的一瞬,唐弈戈想起的,还是他的外甥。

唐誉一天天长大,危险也一天天来临,有时候会让唐弈戈整夜整夜失眠。这次唐誉被缅甸人绑走,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预兆?

等休息结束,唐弈戈再次拿起沉甸甸的钢笔,笔尖在纸面留下沙沙作响的动静。等到谭星海敲门时,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冷静专注的人,黑咖啡已经喝到见底。

“您不能再喝了。”谭星海笑着收了咖啡杯。

“没事,我从小就拿这个当水喝。”唐弈戈没说大话,7岁时,家里的某位长辈给他尝了一口黑咖啡,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还行,“怎么,有事?”

谭星海没有大事不会打断他,唐弈戈也给了他进办公室不需要敲门的权力。“民宿我已经调查清楚了,确实是老资历,叫‘慧苑’,平均消费不低。按照丹增顿珠的描述,他住的那一间应该是整个民宿唯一的一间大窗房。”

“就这些?”唐弈戈放下钢笔,“星海,你要是为了这点事打断我,我看你是胆子太大了。”

“串珠我已经放好,是您收着还是我收着。”谭星海又把一样东西放到他桌上。

一个长条形的红木礼盒,打开后,又是那串。唐弈戈还是用一根手指勾起来,缓缓地合拢食指和拇指。坚硬的珠体压着他的指纹,宣告着不可回避的存在。

“你胆子是太大了。”唐弈戈放开手,“这点小事,不需要和我汇报。”

“还有一件事。”谭星海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还是两个人的交流界面。唐弈戈挑起眉梢,无声地询问怎么回事,已经有些不耐烦,谭星海放下手机,如实禀报:“丹增先生刚刚联系我,说他的东西丢了。”

唐弈戈的目光落在那个头像上,如果他没认错,应该是丹增顿珠自己拍摄的“日照金山”。它和他一样,来自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雪山海拔高出北京七千多米。那是一个自己不会主动去的地方。

“现在才发现随身物品丢了,他的反应速度正常么?”唐弈戈反问。

“不是,他没发现。”谭星海回答。

唐弈戈刚准备重新拿起文件,听了这一句,钢笔放在桌面上,金色笔身在桌面硌出一声清晰的“哒”。

“什么东西丢了?”唐弈戈问,没有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

“说是送给唐誉的礼物丢了,他急得不行。”谭星海将手机上交,“需要我打电话过去问问吗?”

唐弈戈看了一眼手表,又一次说:“不必。”

慧苑民宿古朴的佛堂里,是丹增顿珠不曾了解的汉文化,浓缩着千年风景。来了北京,他的方向感全部失灵,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可是在雪山上,他有着敏锐的辨识能力,循着风声都能回家。

他分辨不出雍和宫到底在自己的哪个方向,却能听到阵阵缥缈的诵经声。这声音也和他平日里诵读的经书不一样,不过万物归于一家,丹增从不认为多源是错误。

他接触世界太早,山上又不是闭塞不通,丹增面前的是一个无穷大的万千世界。

唯一让他不太适应的,只是佛堂里浓郁的香味。丹增平日不点这么浓的香,他更喜欢牦牛草料和酥油茶的香。这里的香味扑面而来,很粘稠,没有家里的香味那么冷。

距离他联系谭星海,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脚步声穿过浓郁的烟雾,比方才游客的脚步声更沉稳,径直地走向他。丹增在烟雾缭绕中回过身,唐弈戈站在佛堂橙黄的光晕里,像一位破风而来的英雄。目光所及之处以及不能及之处,烟火丝丝缕缕地缭绕着,不知道为什么,丹增顿珠觉得随着唐弈戈的到来,那些浓郁的白烟都被逼退了,散掉了很多,世界也清晰出来。

“弈戈兄弟,您怎么来了?”丹增顿珠双手合十,露着空荡荡的右手腕。

唐弈戈进来的时候,原本不想踏入佛堂。他并不是无神论者,只是过于唯心,所以也担心自己的唯心惊扰了佛像。而丹增顿珠一个人,站在高大的木雕观音像前面,观音的慈悲面容和他悲悯的侧脸融合了,他双手合十的身形像是在乞求什么,一动不动,专注地凝视着观音垂向他的眼帘。

“什么东西丢了?”唐弈戈打破了这里的沉静。

电子唱佛机还在工作,那是太阳能的,一刻不停。

他停在丹增身后两米处,精准无误,高大的身影盖过了光影,变成屋里最为浓重的存在。毫无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丹增被他笼罩进去,眼皮也微乎其微地颤了一下。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是我没看好。”丹增低下头,目光倾泻出歉意和无奈,“是我打算给唐誉制作酥油花的酥油,我本来想检查一下它的质量,准备放在院子的自然光下看一看,结果我又被游客拉过去合影,一时间没顾上。”

“合影?”唐弈戈问。

“是,有游客觉得我这身衣服难得一见,希望和我拍张照片。就是拍照的功夫,我错失了它,再回去找,一口袋酥油已经丢光了。”丹增顿珠掩饰不住自己的抱歉,“我联系了星海兄弟,希望他能帮我想想办法,没想到还惊动了您。可能是我和那些酥油没有缘分,注定要丢失。”

“酥油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应该好找。”唐弈戈也没想到他丢的是酥油。毕竟丹增身上随便一样物品,都是价值连城。在来的路上,他也敲定了丹增丢失的应该是贵重物品,比如他身上叮叮咣咣的首饰。

没想到是酥油。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唐弈戈杀了一个回马枪,“在我进来之前,你已经准备回身,双手合十的姿态已经准备好了,你怎么确定一定会是我,不是别人进来?”

丹增顿珠温顺地低着头:“因为有一样东西,告诉我,是您来了。”

“你这算是故弄玄虚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自然而然地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藏袍就是他的随身百宝箱,哪怕他拿出一头牦牛,唐弈戈现在也不惊讶了。

“这次下山,我还带着我从小就用的酥油灯,这是它第一次下山。”丹增拿出了一盏小小的酥油灯,里头凝固着他亲手制作的酥油,“在我的家乡,酥油灯可以保护每一个离家的孩子,当然,它也可以指向应该见到的人。”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小舅舅:我倒要看看你衣服里还有什么。

珠珠:继续往外掏……

第6章 转经筒

巨大的观音木雕立在丹增顿珠的背后,唐弈戈找到了丹增身上香味的谜底,酥油。

小时候,家里有援藏的亲戚回京,带回来一些,就是这种气味,让从小不喜甜食的唐弈戈印象深刻。

“按照你的说法,什么是‘应该见到’的人?”唐弈戈沉默几秒,短暂的安静将佛堂的烟气无限拉长。

丹增顿珠再抬起头,眼神仿若身后那双浮雕的佛眼,声音也被酥油的香气侵染得淋漓尽致,和这座飞速发展的大都市格格不入。就是这样的格格不入,将他的人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唐弈戈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纽带,在这里,只有他们是认识的。

“我也不好说,小时候心里想着阿妈,酥油灯的火苗便朝向阿妈。心里想着阿爸,火苗又朝向阿爸。后来我有了卓玛和诺布,心里想起他们,火苗也随心而动。”丹增顿珠摸着酥油灯上面的花纹。

唐弈戈看向他手指的小动作,言简意赅地问:“这是什么花?”

小小的酥油灯,精致非凡,可看着上面氧化过的痕迹,确实也是一件老物件。它给眼前人增添了一层神秘和故事的光带。

“是莲花。”丹增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被唐弈戈的话切中了他的信仰,“您是第一位问它花纹的人。”

“为什么我是第一位?”唐弈戈低着头看着他。

“因为在我的家乡,大家都认识这种花纹,心照不宣,不会问。它一般都在我的卧室里,我也不怎么带它见人,它和我一样大,阿妈生我那天,阿爸点了七七四十九的长明灯,就是它。”丹增终于抬起了眼眸。

头顶的光线稀疏,斑驳光影在丹增的肤色上作画,瞳仁因为方才丢失物品而慌乱,可现在蜷缩的瞳孔慢慢放开了,舒缓又流动地瞧着唐弈戈。

这样的改变,让唐弈戈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心情,仿佛只有自己的到来才让他安定,不至于在佛堂六神无主:“你喜欢莲花?”

“喜欢。”丹增又垂下了眼帘,捧着他还没燃起的酥油灯,捧着无处释放的暖意,“您想知道为什么吗?”

从踏入这间屋子,唐弈戈的嘴角首次向上牵动:“你说,我听。”

“那您会记住吗?”丹增顿珠又问。

唐弈戈接住问题:“会。”

“因为莲花是一种神奇的花,它开花的时候,莲蓬里已经有了莲子,根部已经长成莲藕。花果同现,在我浅薄的理解里,莲花象征着‘因果同时’。”丹增笑了笑,“弈戈兄弟,让您见笑了。”

说完,他将精巧的酥油灯收进藏袍,它昙花一现,再见就难了。唐弈戈又一次沉默,开口时便说:“连酥油这种生活用品都能丢失,我对这家评分颇高的民宿实在不敢恭维。”

“啊?”丹增顿珠看向他。

“你是我唐家的客人,让你住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恐怕我没法和家里交代。”唐弈戈看向门外,“星海会帮你办理退宿,一会儿我让司机帮你抬行李,换个地方住。”

话音刚落,唐弈戈转身,像要走出去通知。丹增小小地蹭了一步,问:“换去哪里?这边我已经付了钱。”

“换去我熟悉的地方。”唐弈戈说完没再停留,走向屋外。

换住处的过程比想象中快,谭星海不知何时已经办理了退宿,等丹增离开佛堂,他那些巨大的行李箱已经推至院门。王勇在等唐总的指示,按照他多年的习惯,唐总的车不进胡同,一来是安全考虑,二来是北京胡同多,开入死胡同不方便。

果不其然,唐弈戈没有让他直接将车开进来,而是请民宿的员工帮忙转移行李。丹增的行李箱上拴着颜色各异的彩带,彩带上还有一些不规律的结。

唐弈戈看着那些不了解意义的绳结,只当它们是机场取行李的时候方便辨认。

车门再一次在丹增顿珠的眼前合拢。

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轮回一样,兜了个圈子。唐弈戈坐在他旁边,等车子开动之后,丹增才问:“弈戈兄弟,您把我安排到哪里了?我一会儿要发消息告诉诺布。”

“我在瑰丽酒店有长期的包房,平时不怎么住,你在那边住方便些。”唐弈戈说着话,手里的消息已经发送过去。

谭星海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一条:[调监控,查一下。]

谭星海心理生活,唐总是想知道丹增顿珠那一包“宝贵”的酥油到底丢没丢。

“好,那我先谢谢您,托您的福了。”丹增说完便安静下来,拿出手机和弟弟姚冬联系。

时间还早,雪也停了,路况肉眼可见好了许多。王勇认真观察前方路面,等红灯的时候,心底忽然有个事儿。这位丹增先生要去北京那么多景点,唐总怎么还没给他安排地陪?

就在绿灯转变没多久,丹增的声音猝不及防:“等一下!”

王勇下意识地刹了一下,但刹得不突兀,不至于让唐总颠簸。唐弈戈也看了一眼路面,不解中还是说:“靠路边。”等车子安稳停靠,唐弈戈看向丹增:“东西落在民宿了?”

丹增摇摇头,快速地降下了车窗。虽然雪停了,可冷风的灌入还是和车内的暖风对冲,带着寒意。丹增探出头去,又缩回来,指着路边的什么,请求地问:“我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

唐弈戈顺他的指引看过去,看到一只被车辆碾压过的黑猫。它已经死了,可能是死在路中,又被好心人挪到了路边,安静地躺在马路牙上。黑色毛发混着暗色的血迹。

“你想做什么?”唐弈戈问。他不怕耽误,他的每一次行动都不是临时起意,既然决定来民宿找他,唐弈戈就已经提前空出了时间。这是他的一贯作风,百分百掌握主动权,任何事都是“他想”,而不是“别人让他想”。

“我想下去超度。”丹增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悲伤,“死亡虽然是生命的终点,但应该是一场有尊严的终结。”

唐弈戈看着他神色里的恳求,也看到了他的虔诚。他转向前方,对王勇说:“你跟着一起去。”

刚才还在操心唐总没给人家找地陪,现在王勇就跟下了车。这是他分内工作,没脾气,就是好奇丹增顿珠怎么超度?对着念经?

等到丹增下了车,谭星海从操控台上按下开关,将后车厢的右侧玻璃继续往下降,降至最低。唐弈戈静静地保持坐姿,丹增快步走到小小的尸体一旁,先是静静站了几秒,应该是默哀。

紧接着,丹增顿珠从藏袍里掏出了一个黄铜色的转经筒。

从唐弈戈这个方向看,转经筒的筒身已经打磨得发亮,反射着光滑的光环,刻满了细密的经文。丹增顿珠将它攥在手里,双眼紧闭,嘴唇开始无声翕动。转经筒缓缓而晃,顺时针转动,唐弈戈仿佛听到藏在其中的经文轮沙沙作响,像经幡被风吹过。

原本只是跟随保护的王勇也肃穆起来,没去过高原的他突然意识到他那些朋友说得很对,是很神圣,神圣到他完全注意不到旁边喧闹的车流。

唐弈戈看着,他认为这一刻的丹增顿珠是最真实的,为一个素不相识、已经逝去的生命超度,这是他骨子里的纯粹和悲悯,和他本人浓墨重彩的穿着打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不多时,王勇看向了他,唐弈戈将目光从那虔诚的侧脸收回,朝着王勇点了点头。王勇走向车尾,打开了后备厢,取出了一把折叠的专业工兵铲。

“埋深一点。”唐弈戈低声吩咐。

王勇也点了点头,重新走回路边。他本身就是部队汽车兵队伍,当年训练挖站立战壕比这轻松,一铲子下去,被冰雪湿润的冬土被掀开一块。

最后是丹增顿珠亲手将黑猫的尸体送到土坑里,亲眼看着王勇埋好。上车之后,丹增把转经筒放在座子上,接过了谭星海的消毒纸巾:“谢谢您,您会有福报的。”

“为它超度的人是你。”唐弈戈对福报这东西持怀疑态度,看向转经筒,“你……”

“嗯?”丹增擦净了手指。

“没什么。”唐弈戈的那句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他确实想问问,你衣服里面还有多少东西。

“即便您没有为它超度,也是会有福报的,它记住您,转世回来说不定会找您报恩。”丹增用力地点了点头,“您给了它最后的温暖,也给了我一份……”丹增用目光勾勒着他的侧脸,声音如同暖流,“给了我一份理解。”

唐弈戈听完,淡淡地笑了笑:“好,不客气。”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回路上畅通无阻,没再停留,最终停在瑰丽酒店的停车场。丹增顿珠一下车,被眼前的奢华光影微微震撼,小心翼翼地走在唐弈戈的身边,目光流转着酒店大堂的璀璨。

“我上次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灯。”丹增自己都笑了,“我家那边一座山上的灯,都没有这里多。”

唐弈戈放慢脚步,也笑了一下:“这很多么?”

“很多!”丹增顿珠的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吸收,“弈戈兄弟,您去过甘孜吗?”

“那倒是没有,我没有去过海拔那么高的地方。”唐弈戈闻到了瑰丽酒店熟悉的商业香氛,他皱了皱眉,似乎压住了酥油的气味。两个人一起上电梯,他从厢体的反射里看着丹增,丹增从藏袍掏出手机,对着头顶的电梯灯咔嚓拍了一张。

“这也很多么?”唐弈戈问。

“这灯很好看,我很喜欢。只是不知道它耗电多少……会不会太亮了?”丹增清澈的目光被灯晃得眯起来一刹那,而后下定了决心,紧张且真诚地问:“为了感谢您的好意,能不能再耽误您一下?”

“又要从你衣服里拿什么?”唐弈戈已经习惯了。

“我衣服里没有那么多,实际上,藏袍起初就是劳动服装,方便人们劳作,所以可以装东西,甚至装一个小婴儿。”丹增扯了一下领口,给唐弈戈展示衣服里的深度。

唐弈戈不经意地一瞥,看到了丹增那条已经被他看了一半的护身符。

“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阿爸就把我塞在他袍子里。”丹增诚挚地笑了笑,充满期待地问,“我行李里有上好的黑茶,您有时间喝我一杯茶吗?我亲手给您熬制。”

唐弈戈继续审视,开始读取丹增的微表情。微微收紧的下颚线线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都是充满期待又忐忑不安的表现。在电梯里,商业香氛的气味退场,丹增隆重的酥油气息卷土重来。

丹增顿珠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唐弈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又不明确地回答:“我一会儿有约。”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自己画的封面哈哈,第一次画,希望以后能画更好!

诺布(姚冬):阿哥你你你怎么换酒店了?

珠珠:因为我和唐弈戈称兄道弟了。

小舅舅:???

第7章 烈马

“哦……是我没想到这么多。”丹增顿珠给这个邀约画上了句号。

“你喜欢喝黑茶?”唐弈戈喝过,不太喜欢。

“嗯。”丹增很热情地介绍起来,“是我们四川的特产,茶饼有特殊香气,味苦,比较浓厚。您喜欢喝什么茶?”

“陪着家里长辈喝龙井、碧螺春这些,自己的话,我爱喝黑咖啡。”唐弈戈刚刚说完,电梯门开了。

厢体外的灯光更亮,将丹增引入一个万花筒般的迷幻世界里。他又一次跟上了唐弈戈的步伐,悄悄重复着:“龙井,碧螺春,黑咖啡……”

唐弈戈正要开门,又一次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怎么,你还要记住么?”

“要的,万一以后有缘要请您喝茶,我不想端错。”丹增的睫毛齐刷刷压下来。

唐弈戈的情绪再次卷起一丝隐秘的奇异,开了房门。谭星海、王勇和门童都在,一起核对丹增那5个大箱子。而这些行李的主人就没有那么上心了,丹增走向巨大的落地窗,下过雪的天穹空旷得令人呼吸不上来。下午时分的北京变成了流动的画卷,一铺,就铺到了丹增顿珠的眼下。

他忽然想起唐弈戈的介绍,北京的建筑风格确实很粗犷,闪烁着严酷的硬光,和日照金山是两种极端。

海拔的高低切割着两个城市,山上的人下山难,山下的人不上山。

上次来北京,这感觉还不是那样强烈,这次认识了唐弈戈,这种分割的情绪异常强烈。他的一切都像被嫁接、移植过来,从山上到了水晶屋。可他又不觉得过于突兀,更多的还是好奇。目光迅速环视四周,无论是大理石餐桌还是深棕色的真皮沙发,这都不是他家乡的陈设。更别说墙角的艺术品,丹增看不懂,却也欢喜地驻留几分。

“弈戈兄弟,我可以随意逛逛吗?这么大的地方,给我一个人住?”丹增看向了卧室。

唐弈戈转过身,套间有3个卧室,1个主卧,那个主卧是他睡的地方。只不过每天都有客房服务打扫,床上六件套皆是全新,丹增一挑就挑了个最大的。“可以。”

“谢谢您。”丹增快步走进卧室,这里就比外面柔和得多。窗帘两层,外层酒红色,内层米白色。空气里是洁净的香氛气味,丹增不太喜欢。在他老家,卧室的气味会更贴近自然,他喜欢薰衣草。不过这不妨碍他走向床头柜。

从客厅的位置,唐弈戈刚好看到,丹增顿珠站在他平时睡觉的床边解开了藏袍的束腰带子。

唐弈戈有意识地转了过去,像顾及男女大防,哪怕丹增是个男人。

“唐总,监控录像已经拿到手,您现在过目?”谭星海办事总是那么有效率。

唐弈戈伸手,他便把工作手机放上去。屏幕里活动的便是民宿截取的监控录像回放,镜头对准院落,丹增顿珠十分好认。他怀里抱着一个彩色的帆布包,里面装得鼓鼓囊囊,刚将帆布包放在横椅上,一男一女两位游客便上前邀约。

女士很客气,有样学样地双手合十。男士鲁莽且唐突,上手就要触碰丹增耳骨夹的珊瑚。丹增的脑袋迅速一低,躲过了他那只手,一向神色轻松的他居然也会眉头紧蹙。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另外一位人模狗样的男士进入了监控区域,先是观望了两下,随后,像提起自己的东西那么轻松自然,脸不红地拎着帆布袋走掉了。接下来便是丹增和那位女士合影,再回来找帆布袋,早已没有踪影。

“需要派人找回吗?”谭星海又问。

“不必。”唐弈戈并不在意酥油的去向,他在意的只是到底丢没丢,“找人不难,酥油又不值钱,找到他会说我以为没人要,酥油恐怕已经被他扔了。”

谭星海点了点头,看来丹增这点上没骗人,他的宝贵酥油确实丢失。唐弈戈将手机还给星海,再看向方才的主卧,那个解开束腰的人……已经躺下了?

他快步走向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两样东西——一盏莲花酥油灯,一个古老的转经筒。

近距离看,酥油灯是暗沉的铜色,仿佛给床头柜打了一枚坐标,立在那里不动。

谭星海紧随其后,看了一眼,立即转过身:“可能又是醉氧。”

唐弈戈这回没有转身,看着陷入自己那张大床的丹增顿珠。华贵的袍子连同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人一起沉入雪白的柔软,半长的黑发随意摊开,身上珠宝变成了有形的密网,压着他的胸口,缠绕着他的脖子和手腕。

唐弈戈的存在感宛如悬浮的巨石,极具穿透力地站在床边,和酥油灯、转经筒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赵医生刚好在附近,需要我安排一下吗?”谭星海提起唐家的私人医生,总是这样晕倒,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请他上来一趟吧。”唐弈戈说。

也就一刻钟的功夫,门铃响起,赵医生进来便是一句:“我这马上要去德国了,你们还让我加班?”

“没办法,我信得过你。”唐弈戈笑着打趣,“再见你是不是十年后?我给你办欢送宴?”

“十年不一定回得来啊……”赵医生一直为唐家服务,和他们交往深入,“病人呢?谁啊?我可不是八卦,我就打听打听。”

“一个孩子。”唐弈戈带医生进入主卧。

“孩子?”赵医生在卧室门口一停,什么孩子能睡唐弈戈的房间?再一瞥,整张脸无奈地垮掉了:“你这孩子是不是……”

“不是。”唐弈戈摇了摇头,“别瞎想。是我家的客人,刚刚从高原下来,醉氧。”

“哦……客人。”赵医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行,让我瞧瞧你的这个……孩子。”

脚步声朝床的方向移动,丹增顿珠的神经随之紧绷,焦灼又羞耻地考虑要不要睁眼睛。这次没有醉氧,他刚才只是轻微的眩晕,想在床上休息一下,没想到唐弈戈直接杀到床边,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慌忙中他不敢睁眼睛,怕被唐弈戈误会,没想到他们太过担心自己的身体健康,叫了医生。

医生要是看出端倪,自己该如何收场?

丹增顿珠尽量控制呼吸,但皮肤上只有紧张,能察觉到观察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脸上,不止是医生,还有唐弈戈的。他只能继续装睡,将急促的呼吸刻意拉长些。

“孩子多大了?”

丹增听到医生问。

“大概24岁。”唐弈戈的气息又在迫近。

“24岁真不小了。”医生又说。

唐弈戈笑声一过:“还没到25岁。”

“你啊,看谁都看小。也是,谁让你身边比你大几岁的人都没你辈分大呢。”赵医生先是给孩子把脉,能摸出心跳偏快,“体温有些高,会不会是发烧?”

他带有淡淡消毒水味的手抬起来,逐渐靠近了丹增顿珠的额头。指尖还远远未达触碰,丹增的眉心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蹙痕,但马上烟消云散。这是他们藏族的信仰,不能轻易被人摸头。

“等一下。”唐弈戈忽然拦住了赵医生的动作。

“嗯?”赵医生回过头。

唐弈戈释然地一笑:“算了,不用检查了,让他睡饱就行。”

“行,行,你说什么都行。”赵医生收回手,“咱们到外面说话吧,别给你孩子吵醒了。”

丹增顿珠松了一口气,听到两个人步伐沉稳地出去,还听到了关门声。窒息感消散,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好像真的开始醉氧了。这里的人好像没那么多讲究,今天在民宿也是,那位陌生的男人上来就要摸他的头,还好他身手灵活,躲开了。

原本只是小睡,这样紧张又放松下来,变成了真正的醉氧。类似醉意的疲惫排山倒海,猛烈于车上几倍。要怪就只能怪这里太舒适,丹增顿珠长长地深呼吸几次,更充足的氧气进入肺部,彻底压制不住困意,把他毫无挣扎的身体拖入深沉的梦乡。

睡梦当中,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躺在温暖的床上,家里很安静,阿妈和阿爸在做饭。电视机响着,在卓玛和诺布出生之前,家里总是一片安静。阿妈的脚步声、阿爸的做饭声,如同隔着毛玻璃,永远庇护着他。

他是家里的长子。

丹增顿珠忽然醒来,这一次没有忘记身在何处,他在唐弈戈的地方。

不知不觉睡过去4个小时,他自己都诧异了,从没醉成这样,这样没有防备心。主卧变成了另一番模样,窗外不再是明亮的光,而是深青暮色。北京的傍晚是一种灰蓝色,窗外的灯光闪闪烁烁。床头灯亮着,小范围的光圈柔和笼着他的酥油灯和转经筒,他好好地盖着被子,额头微微出汗。

没了唐弈戈,那强大的存在感也骤然消失,房间变成了一间很普通的豪华睡房。

但客厅有人,丹增竖着耳朵听了听,是那位医生在打电话。他压低了声音,但丹增是一个安静环境长大的孩子,在没有妹妹和弟弟之前,他听了很多年的寂静和孤独,所以这压低的声音也没逃过他的听力。

“……对,我在弈戈这边呢,他不让我走,让我看着他一个孩子,等孩子睡醒我才能走。”赵医生对电话里的人说。

原来屋里不是自己一个人。丹增那空旷的寂寞消散了不少,撑着酸软的身体坐直。他本能地寻找手机,不知道妹妹弟弟在做什么。转经筒安安静静躺在床头柜上面,仿佛也睡着了,酥油灯安静地站立着,像一个守护神,告诉他即便屋里只有自己,唐弈戈也在努力让他知道这里有人妥帖地照顾。

在那铜制的灯座下方,压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白色便签纸,和古老的旧物格格不入。

在看到便签纸的第一秒,丹增忽然想到唐弈戈的衬衫领口,也是这样白,挺括,边缘剪裁整齐如刀锋,摸一下可能就划伤手指。

丹增伸出右手,指尖带着被子里的余温,挪开了他的酥油灯,轻轻地拿起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有两行字,是汉字。丹增从小一边学汉字,一边学藏文,汉字写得很一般。眼前的字迹力透纸背,线条狂放,每一笔都不在丹增的预料内,像一条俾睨世间的游龙。

是狂草?连笔字?山上最野的烈马写出来的。

下面一行则好认许多,也简单许多,分量却大了很多。

先是一个字——唐。

钢笔墨水浓黑,笔锋锐利得挑破了纸张,纸纤维节节败退。只是一个字就有不容置喙的力度,在最后一笔的转折处下方,是一串好认、清晰的阿拉伯数字。

是唐弈戈的电话号码。

作者有话说:

赵医生:什么孩子啊,几岁?

小舅舅:24岁吧。

赵医生: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8章 燃灯

唐弈戈放下钢笔,笔尖在文件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印记。

窗外已经进入傍晚倒计时,今天的第3杯黑咖啡已经见底。

这一次谭星海倒是敲门,显然事情不紧急。唐弈戈忽然咳嗽了两声,火气疯狂奔涌到喉头:“咳,进来。”

“用不用给您买止咳药?”谭星海听到了,唐弈戈的上火完全由唐誉出事引起,恐怕一时半会儿下不去,“张洪成又亲自发了邀请函,问您今晚是否赏光?”

不等唐弈戈回答,红木桌面上的手机恰好震动起来。

“那您先忙。”谭星海极有眼色地退出这间。

手机还在震动,工作时唐弈戈习惯开静音。震动引起手机位移,像长了腿,从那边环转半个圈,震到他这一边来。唐弈戈接起这一通“不期而遇”的电话,只“喂”了一声。

丹增顿珠明明在隐秘的瑰丽酒店顶层卧室,却仿佛又一次直面了唐弈戈的洞穿:“……我是不是打扰您工作了?”

“没关系。”唐弈戈看向窗外的霓虹,“有事么?”

语调不是纯粹的温暖,但也不是纯粹的冷漠,让人很容易陷入一场无疾而终的研究。丹增的指腹压住便签纸上的字迹,感受到纸张那不明显的颗粒感:“有一点事情。”

“身体不舒服?”唐弈戈在心里列出了很多种备选答案。丹增这时候给他打电话,最好的理由就是不舒服。

“我挺舒服的。”没想到丹增问,“弈戈兄弟,我想问问您在纸上都写了什么?”

唐弈戈有半秒钟的消化时间。“你……你是不识字么?”

“识字,现在藏区的文化教育普及广泛,我还没上小学就认识汉字了。”丹增顿珠也是哭笑不得,“我认识您留下的那个‘唐’。”

唐弈戈是一个擅长给别人解决问题、而且以帮别人解决了难题为荣的人,但这一刻,他还是低估了丹增顿珠的问题:“所以你是哪个字不认识?”

他用规则建立的精准世界里,从没有一个人打电话过来,只为了告诉他,我看不懂你写的什么。

“上面的那一行,我都不认识……”丹增捏着手机,靠着柔软到几乎让他上瘾的靠枕,“我……我不是为了给兄弟找麻烦,我从小就看不出连体字,您的字又太草。”

窗外的灯火逐渐点亮,连成了片片,唐弈戈坐在文明世界的高楼里,回答着他这辈子绞尽脑汁都琢磨不出来的问题:“咳,一整行都不认识?”

“嗯,写得好乱。”丹增的声音像一颗摇曳的火苗,在唐弈戈的气息下左摇右晃,“我只看得懂很方块的汉字,所以……您留了什么话?”

唐弈戈拿起了刚刚放下的钢笔,用笔帽那一端顶着不知道该不该皱起的眉心。“我留下的话是,‘如有需要,直接联系我’。”

丹增那边的语调明显沮丧:“居然是这一句,真抱歉,我是打扰您了。我还以为……您留话说晚上回来吃饭。”

唐弈戈刚要放下钢笔,算了还是别放下了:“晚饭我叫了客房服务,再过十几分钟会有工作人员送到门口,按铃后你开门就行。要是不合口味,你自己点外卖也可以,我安排他们送上楼……点外卖你会吧?”

“会!这个我会!”丹增试图消灭唐弈戈的偏见,“在我们甘孜,智能手机已经很普遍了。”

“那就好。如果不认识什么字,你就问赵医生。”唐弈戈看了看手表。

丹增也心有灵犀地看了看手表,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好,那我和赵医生一起吃。您忙,我不打扰了。”

电话来得毫无征兆,挂得也毫无征兆,不知道是不是唐弈戈的错觉,丹增的每一次结束都异常果断,不包含黏黏糊糊的拖沓。见他通话结束,谭星海便重新进来,继续汇报工作。

重点说完,他话锋一转:“张洪成那边需要我再次拒绝吗?”

这已经是张洪成的第3次主动邀请,上两次都被唐弈戈拒绝。谭星海以为这一次的答案不会旁逸斜出,没料到唐弈戈反而说:“既然他这么有诚意,去吧,反正今晚我也没安排。”

谭星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应约,但老板的时候他不多问。出发的路上,唐弈戈给外甥打了个电话,唐誉还在那边心心念念地问:“小舅舅,你把小冬哥哥安排好没有?”

“这么不相信我?”唐弈戈笑了笑。

“我当然相信你,我最相信你了。不过他下山很不适应吧?用不用找赵医生?你给他找地陪了吗?用不用我安排?”唐誉在学校食堂,时不时和身边人撞一下。丹增好不容易来北京,肯定要旅游的,总不能让人家自己去吧。小舅舅日理万机,肯定没时间跟着。

“不用,我已经给他找好了。”唐弈戈忽然看向开车的王勇,“我给他安排了一个地陪老王。”

王勇“临危受命”,原来上午操心的那个地陪就是自己吗?

“还是小舅舅办事有效率。”唐誉放心下来,“他说给我带了礼物,礼物是什么啊?你看了吗?”

“这话说的,就跟你小时候我缺了你什么,人家送点礼物就把你巴结了。”唐弈戈从5岁就没让外甥吃过苦,凡是自己能给的,他都给出去。除了两次特殊事件——一次是唐誉过完百天宴,他上幼儿园,给小小的外甥放进书包,打包到幼儿园显摆去。家里人仰马翻得找,最后幼儿园老师哆哆嗦嗦给唐弈戈的姐姐打电话,说你弟弟带了个婴儿。

至此,唐弈戈这个名字5岁在大院成名。

第二次是他9岁那年,开着儿童敞篷车,带着4岁的唐誉上了北京二环路。被交警拦下时,他还说了一句“interesting”,上了新闻。再次大院出名。

唐誉像个小孩子撒娇:“我好奇嘛,都是高原的特产吧?我还没上过雪山呢。”

“你还是别上了,山上海拔高,我怕你受不了。礼物嘛……无非就是寓意很好的纪念品,说不定会亲手给你献哈达。”唐弈戈在这方面非常严格,他不允许任何寓意不好的东西靠近唐誉的生活。

哪怕丹增赠送一个几块钱的长命百岁小摆件,他都欣然接受。要是送一个象征时间流逝的昂贵沙漏,他能一掌拍翻。

两人聊着聊着,目的地也到了。唐弈戈挂了通话,在酒店门口下车,别人是晚宴的引路者来接,张洪成早早站在大堂里,像个门童,专门来接他。

“呦!唐总!唐总!欢迎赏脸,蓬荜生辉!”张洪成在别处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今天的每个人都不是简单背景,但远远够不上唐家。

“嗯。”唐弈戈既然来了,就不会给人脸色看。他这个人不来就不来,来就痛痛快快:“先说好,今晚不谈生意。”

“您放心您放心,咱们好好吃饭,好好品酒!”张洪成哪敢反驳,微微弓着腰带唐弈戈进去,对谭星海也是一样。他记得谭星海的父亲谭刀就是唐家的心腹,谭刀一共两个儿子,全部进入了唐家。大儿子给了唐弈戈,小儿子给了唐誉。

换成别家,外人肯定要说了,这谭刀也真够舍得,两个儿子都不放,打包塞进去找工作。可身份一转,那可不是别家,别说谭刀,张洪成恨不得给自己儿子也塞进去呢,这不是塞不进去嘛。

宴会厅布置得辉煌隆重,唐弈戈还没走近,侍者已经为他拉开了浮雕高背椅。席间还无人落座,主位由唐弈戈坐了才陆陆续续有人坐下。

“大家随意吧。”唐弈戈也不是非要高调,他身份在这,哪怕他不说,别人也会这样想,等他开口。直到他说完,宴会厅的气氛才柔和下来,进入了下一个流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唐总,今晚您喝什么酒?”张洪成作为东道主,亲自来问,“醒好的酒您要不要先看看?”

“不用,我喝茶就行。”唐弈戈摆手,这也是他的习惯,没必要不碰酒杯。

“您放心,我们哪儿上得来给您敬酒啊。”张洪成还以为唐弈戈担心他们端杯敬酒。这担忧确实没必要,唐弈戈的身份就是无形屏障,回绝了谄媚和试探的可能。

唐弈戈淡淡一笑。

张洪成自知话多,笑笑也就下去了。

他和唐弈戈坐相邻,满桌的珍馐流水一样摆上来又撤下去。张洪成是个人精,没有过分热络让人生厌,时不时还能和唐弈戈聊上几句国际形势。

“来,唐总,我以茶代酒。”张洪成借着位置近,还是敬了一杯茶,“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

唐弈戈拿起了茶杯,但是远远不到碰杯。在这种地方吃饭,他的一举一动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风向标,要是他和张洪成的茶杯碰上,有心之人会先入为主,以为张洪成的生意他也要参一本。

张洪成喝了茶,话题逐渐往干净的方向引导:“不知道您的拍卖行这次春拍有什么好货?到时候我一定去鉴赏,看看有没有缘分请回家两件。”

“好,我让壹唐的人给你留个位置。”唐弈戈名下有一拍卖行,叫作壹唐,位处金宝街。

“那我真是迫不及待啊。”张洪成是硬聊,换成别人,恐怕他的话题就不是文化发展,而是熟稔地探讨“伙伴”。但这些话题就算打死他,张洪成也不敢和唐弈戈聊上,送人更是不敢送。

目前聊天氛围还成,这已经是今晚张洪成的最优解。

唐弈戈的观感则简单许多,就是找个活动,缓一缓思路。可能是因为他在,宴会上经常见到的吹捧反而不见,大家的聊天话题一路上飙,奔着艺术高峰而去,从收藏聊到国家文化教育,最后说到国内近几年的知名藏品和拍卖高峰。唐弈戈没完全排斥,他早已习惯名利场,关系网的构建并不会让他窒息。而且他也不会随随便便看低谁,哪怕是纯粹的利益驱动,在唐弈戈眼中都有存在的价值。

这是他最为熟悉的世界。

和这个世界相比,丹增顿珠那些拙劣的小把戏和小演技,实在是太过好认,带着一种跌跌撞撞的笨拙奇异。

思绪漂浮,西装内袋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不是通话,而是短信。他和丹增没有加上社交好友,只能退回到最为质朴的方式——发短信。

上一次和别人发短信,唐弈戈大概还在用电话手表吧。他面上维持着那份不为所动的客套,右手自然地探入内袋,隐蔽地取出手机。新短信在桌下亮起,屏幕里点燃了一颗烛光。

发件人:丹增顿珠。

没有其他的文字,以至于唐弈戈怀疑丹增会不会下一秒告诉他,其实他不会汉语拼音。照片却清清楚楚,加载放大,是点燃了的莲花酥油灯。

酥油灯还是放在床头柜上,底座旁边是丹增卸下来的各种首饰,如同洗去了铅华。灯芯乖巧燃烧,仿佛一个小小的生命,明亮跳跃地告诉唐弈戈它不认识汉字,它上一次点燃还在藏族同胞的门框旁,佛台上。灯芯边缘的酥油开始融化,有半透明的油润感。

底座形成一圈连贯的光亮,莲花图案更加清晰深刻。

紧跟着,文字如同算准,跳了出来。

[托您的福,晚餐很好吃。我要睡了,这盏灯为您的平安祈福。]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丹增有一种……奇异的笨拙。

也是小舅舅:就是清澈的愚蠢。

第9章 深夜来访

明明只是一张静态的照片,可烛心却在跳动。

唐弈戈看着照片,看着字,再一次肯定了丹增的小把戏就是一眼看透的存量。在信息稀缺的高山上,丹增顿珠的招数产量明显够用,但是放在他处理的世界里,丹增属于明显产能不足。

无论是他第一次见面就装作醉氧撞上自己胸口,还是站在佛堂里等待自己的背影,以及他不认识连笔字的通话和算准了时间的短信息,都像一个一边走路、一边往地上掉引路物品的小孩儿,明确地告诉自己,跟着我来。

所以唐弈戈也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只是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王勇在车里闭目养神,刚刚他已经在宴会厅的旁厅吃完了晚餐。这种规模的晚宴一定包括宾客,绝对不怠慢客人。现在他休息着,只觉得这一天分外丰富,虽然不累,可仿佛干了很多事情,来来回回路上跑。

顺便还埋葬了一只流浪猫。王勇没养过宠物,但也会为了这种事心软。丹增这人不错。

手机一震,谭星海给他发消息:[我们出来了。]

咦?这么快?吃到一半就走?王勇看向手表,这时间明显不对吧?难不成是张洪成把唐总惹了?他连忙将车开到饭点的正门,和代位泊车打了招呼,马上就可以接人。再打眼一瞧,张洪成亲自送唐总出来,不像不愉快。

“唐总您有事您就先走,今天太谢谢您了。”张洪成脸色微涨红,喝了些酒,“今天您吃着还行吗?”

“不错,你们聊的话题我也觉着不错,特别是那场藏文化展览会。文化交流是重中之重,这一块好好抓。”唐弈戈说。

这下,张洪成心花怒放:“对对对,我们都是文化人,一定好好抓!”

王勇下了车,给唐总和星海开门,认真履行司机的指责。两人上了车,和张洪成彻底告别,王勇也上了车,打着方向盘问:“唐总咱们回哪儿?金舆东华还是大院?”

金舆东华是唐总的地方,大院就是回爸妈家了。没想到唐弈戈却说:“先往瑰丽开吧。”

“好。”王勇不再问,不好奇也不讶异,老板的私事。

车顺着辅路滑入二环路的主路,方才的铅华在唐弈戈眼前褪色。宾客、张洪成、红酒的颜色……都消散无声。唐弈戈先休息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翻起了朋友圈。

家里人多,身边的孩子也多,看朋友圈也是唐弈戈的大事。刷了没两条,唐弈戈眉心一紧,屏幕定格。他点开了外甥刚刚发的照片,一瞧就是站在雪地里拍的,手指冻得通红,举着一根木棍儿。木棍儿的顶端戳着一朵冰雪做的玫瑰花。

唐弈戈把电话打了过去:“喂?你刚刚发的什么?”

“花啊。”唐誉也没有隐瞒,“小舅舅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了没有?”唐弈戈捏了捏眉心,又问,“谁给你的花?就是病房里给你买便宜大碗、来路不明路边粥的那人?”

外甥疑似恋爱,这是唐弈戈已经默认的事实。唐誉从缅甸人手里救回来,住进了医院,唐弈戈火急火燎杀过去,唐誉病房的床头柜上就放着一碗平凡至极的水米混合物。不过唐弈戈也没打算插手,小孩儿恋爱自由,而且他有信心,无论唐誉谈了什么人,他都可以兜底。

“什么便宜大碗,也没那么不堪吧?”唐誉开始转移话题,“小舅舅,你觉得那花好看吗?”

“一般。”唐弈戈这还是心疼外甥,真实评价是“可以扔了”,“而且你为什么要站在雪地里?冷不冷?”

唐誉当年是早产儿,家里出了重大意外,生下来就气息全无,是举全医院专家之力抢救回来的珍贵儿。在唐誉上小学之前,他都没有真正意义上“过冬”过,冬天出门就上车,一直有家人抱着。他一句“想玩雪”,还是小学生的唐弈戈就去院子里堆雪人,再把雪人抱回家,放在浴缸里让他玩一会儿。

“不冷,我又不是小时候了。”唐誉知道舅舅是担心,他小时候确实三病两灾的,身体发育迟缓,“小舅舅,你知道这个雪玫瑰做起来多麻烦吗?”

“多麻烦啊?”唐弈戈耐心地听着。

“只有手特别凉才能做,手温要是保持常温,雪花就捏不成型,一碰就融化了,所以要先把手放在外面冻红再捏。这不一样……这有心意在里头。”唐誉盛大地阐述着这朵花的不容易,可唐弈戈却越听越无奈,唉,一碗粥,一朵免费的雪玫瑰,就把他外甥搞定了?

“好,有心意。”但唐弈戈不会泼他冷水。

“好啦,不和你说啦,我去陪陪玉宸。”唐誉说。

唐弈戈看向副驾驶的谭星海:“好,你去陪陪那小倒霉蛋。提醒他按时去医院复查。”

谭玉宸就是谭星海的弟弟,是唐誉的保镖之一。缅甸人持械,谭玉宸撞在刀尖上,在医院缝了针还住了好几天。通话结束,谭星海倒是先开了口:“我弟就是不听话,让他多住几天医院,他非跑出来。”

“过几天我给你放个假,你去陪陪他。”唐弈戈话音刚落,王勇倒是自告奋勇:“唐总,我什么安排?”

“你想安排什么?”唐弈戈不解。

王勇倒是坦诚:“您不是说我是丹增先生的地陪老王吗?丹增他想去北京那么多的景点,我得陪着做计划吧?总不能一天逛仨景点。要我说,第一站我们就去故宫,最近是大雪天,故宫拍照好看。”

“现在去故宫都拍照么?”唐弈戈问。

“拍啊,特别是冬天下大雪。”王勇说,脑海里已经列出了计划表,“第二站我们可以去琉璃厂,第三站去什刹海,顺便把胡同逛逛。然后再往远了去,颐和园啊,圆明园啊……”

“这件事不着急,你先别操心。”不知道为什么,唐弈戈反而将王勇的地陪热情压下来,按下不提。眼瞧着快到瑰丽,他才拿出手机,用许久不曾使用的短信息联系了那个人。

唐弈戈:[睡了么?]

半分钟后,回复来到:[还没睡,换了床我有些不适应,屋子也太大了,有些想家。您还在吃饭吗?]

唐弈戈直接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落了东西在楼上,马上上楼去拿。拿完就走。]

丹增顿珠也没有再给他回复,两人的联系骤然中断,却在字里行间写满了“未完待续”的可能。下车之前,谭星海等着唐弈戈的吩咐,唐弈戈看了看表,说:“你们回去吧,不用等我。”

谭星海心照不宣:“那好,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等唐总进了酒店大堂,谭星海才上车。车门关上,王勇好像也明白了点什么:“星海,这地陪老王是我吗?老王不是我吧?”

“哈哈,开车吧。”谭星海什么都没解释,也什么都没否认。

门没关,这是唐弈戈完全没想到的。

这一层就两套包间,但无论怎么说,还有另外一套客房投入使用。他推开微微敞开的一缝,丹增明明只在这里住了几个小时,却把客厅换了样,变成了另一种风格。大理石地板铺着本来没有的毯子,酥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更别说酥油的气息已经弥漫各处。

而丹增顿珠本人并没有走向他,反而背向着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

这种角度是唐弈戈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的,危险性极大。如果进屋的人不是自己,那丹增顿珠完全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唐弈戈没法评价他的行为,但这种行为不难解读。

把安全感全部抛给另外一个人,寄望于对方的人品,实在冒险。

这时候的丹增已经换了睡衣,但不是酒店提供的客房睡衣,而是他自己的。亚麻布松松垮垮垂在肩膀上,露出的脖颈还拴着他的护身符,应该是睡觉也不会摘。他戴着两只白色的无线耳机,目光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木勺,勺子在煎锅里翻转,黑茶的香气烘焙在他的控制之下。

唐弈戈觉得领带有些紧,单手扯开,放在了皮沙发背上。

丹增的左手攥成了拳头,轻轻地抵住下巴,仿若在思考如何把茶叶的水分煎出。

唐弈戈已经站到了他的背后。

丹增还无知无觉,盯着他心爱的茶。

“在做什么?”唐弈戈问。

丹增无动于衷,像是没听见。

唐弈戈目前对他耐心不多,可以浏览你出牌,但不明牌自己也会走人。他拍了下丹增的右肩膀,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动作给丹增吓得后仰半步,手忙脚乱当中又一次靠上了他的胸膛。

惊慌之余,丹增顿珠一刹那回过头,那双宇宙一样的眼睛深深地望向了身后的人。耳机也随之滑落,惊慌表情一闪而过,变成了唐弈戈很舒适的那一类。不得不说,他很喜欢丹增这一秒的表现,从面对外人靠近的慌张变成面对自己的安心,好像只有自己能给他安全感,所以他敢开着门、背对门,连声音都不听。

“我有那么吓人么?”唐弈戈随手一接,接住了他的耳机。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来了,我没听见。”丹增这才缓缓抽离,从紧贴的姿势离开。

他从唐弈戈的手里拿耳机,只有手指滑过那只右手,又一次触碰到那些意义不明的薄茧。拿过了耳机,丹增的手指不再伸开,攥着它问:“您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唐弈戈看向他的手,略过了这个心知肚明的问题:“你在听什么?”

“这个吗?是佛经。”丹增试探性地伸了伸手,“您要听吗?”

不等唐弈戈回答,丹增将方才拿回的耳机主动送到他耳边,只是没有塞进去。诵经声远远地唱在唐弈戈的耳廓旁,他没有拒绝,一直听着,一直听到丹增首先扛不住他的目光,和他不动如山的姿势。

“我以为您会不喜欢听这些,我已经听习惯了。”丹增低着头,欲言又止地收回手。

“你听了多少年了?”唐弈戈终于看清楚他的护身符,像某种种子。

“很多很多年,从小就听。我是一个很有佛缘的人,第一次听佛经,眼睛落泪。”普通话到底不是丹增的第一语言,他的形容词并不丰富。

唐弈戈点了点头:“有信仰,很好。不过以后不用这么专注,会听不到别人和你说话。”

“我……我习惯安静,也习惯了听不见。”丹增解释。

唐弈戈不解地挑起眉梢,接下来又是什么出招?

“哦,对了,这些黑茶叶我打算送给唐誉,都是我亲手煎制,喝了,身体很好。”丹增顿珠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茶叶,“我觉得……自己和您外甥非常有缘,哪怕只是见了一面,非常亲切,像家人。”

唐弈戈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某种异样的感觉也凉了半载。

他愿意接受丹增顿珠的暗示,但永远不接受别人用唐誉和他套近乎。只要和他接触过就不难发现,讨好唐誉就是讨好他的捷径。只不过唐弈戈异常反感别人走这条捷径。

“为什么?”唐弈戈眼底也冷了。

“因为……”丹增放开了耳机,开始摩挲护身符,煎茶的锅子还在烧,“因为他听不见。”

唐弈戈的眉心不由自主地紧蹙,唐誉的耳聋是先天性的,可能和早产那场事故有关,也可能是基因,两岁之前为了安装人工耳蜗做了两次手术。用唐誉的耳聋来找捷径,这已经触及到唐弈戈的底线。

“我妈妈也听不见,所以家里总是这么安静,我有时候戴着耳机听佛经,也不碍事的。”丹增却没察觉到唐弈戈的情绪变化,如实地说。

唐弈戈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几下。

眉心展开,他下意识绷紧的喉咙也滑动了两下,唐弈戈半信半疑:“你的意思是……你的妈妈,和唐誉一样?所以你才觉得他像你的家人?”

“嗯,不过唐誉的普通话好,妈妈说话不好。”丹增忽然比了个大拇指,“弈戈兄弟,你家为了他的说话,肯定下了很大的苦功。”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愤怒。

也是小舅舅:确定了,他脑袋呲溜。

第10章 烧心

唐弈戈瞳孔里的谨慎和防备还在。

和一般的有钱人不一样,唐弈戈的谨慎防备从来不是怕别人占他便宜、贪财好色。正相反,他很乐意给自己“看顺眼”的人好处,从不吝啬来分。而是他的位置上,一旦有人不怀好意、处心积虑的靠近,祸及的可能就是家人。

“你弟弟没说过家里的状况,抱歉,我不知道你母亲……”唐弈戈半真半假。

抱歉是真的,套话也是真的。

“我以为诺布会说呢。他总是那样,小孩子的心性,很爽朗,也很……笨笨的。”丹增顿珠的头顶一片稀碎光晕,摘掉了全部饰品,显得天然又出尘。

唐弈戈没有否认,姚冬在他的评价体系里,已经不只是“笨笨的”,能怀着满腔正义感和热忱闯出惊天大祸来。但见了他的哥哥,唐弈戈便了解了他家一脉传承的性格,有小机灵,但不多。

所以丹增顿珠的手段,总让唐弈戈感觉“顾头不顾腚”,丝丝入扣又漏洞百出。

下一刻,唐弈戈解开左腕口的表带。银色的金属扣与白色花纹大理石的料理台碰撞,响声清脆,唐弈戈继续试探:“你母亲说话不好,那你们在家怎么交流?用纸笔?手机打字?”

丹增顿珠摇摇头:“您……您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手语’吗?”

唐弈戈脸上浮现出类似考官般的神色,他看了丹增三四秒,那双和丹增交握过的手在两人面前翻出几句无声话语:[你母亲的耳朵是先天性的,还是后天性的?]

丹增顿时睁大双眼,黑色的眼珠茫然地捕捉着什么。

手语对唐弈戈而言不难,几乎算得上他的第二语言,外甥学手语的时候,他可是第一旁听陪读。如果丹增顿珠用这个事情来糊弄他,那真是一脚踹到了钢板上。

他现在怀疑丹增就是随口说说,他母亲的事情应该没错,但不一定会手语。毕竟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文字转声音的辅助工具花样迭出。那么丹增为什么要强调手语?会不会只是为了增添他身上的标签?

又是三四秒过去,丹增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他先是拇指扣向掌心,其余的四指关节向上,像浮现出的贡嘎雪山,而后两只手靠近,食指开始有了接触。

[阿妈是先天性的,从小听不见,总是被人欺负。阿爸喜欢她,保护她长大,长大就娶了她。]

唐弈戈那考官般的神色骤然消散,流转着不一样的情绪。两人的手语都是自然手语,交流无误,但也能看出平时说话顺序的细微差别,或许是汉语和藏语的系统差异。

羊绒布料和藏袍滚边,两套不一样的语言系统,开始重合。

他再次抬起双手:[他们的感情很好。]

丹增马上回应,安静中双眼跳跃着幸福的火花:[是,他们的爱情是生生世世。阿妈小时候,有人朝她丢石头,阿爸就给她买了一块石头大的宝石。等他们结婚,阿爸送给阿妈300头牦牛。阿妈错过了学说话的年龄,他们在家用手语,妹妹和弟弟出生前,家里很安静。]

唐弈戈读着读着,笑了。

丹增也笑了,低下头说:“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太多话?高兴的时候我说话很多,平时不会。”

“你现在很高兴么?”唐弈戈反问。

丹增又不回答了,目光挪移到料理台上:“您的表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唐弈戈也开始看表。丹增的手指在表盘上滑了一下,又摸过硬挺的金属表带:“您的温度表上还有。”

唐弈戈收回目光,全部放在了丹增的五官上:“你喜欢这块表?”

“很不一样,我以为……山下的有钱人会买很多宝石的表来戴,您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丹增又看向那双手,“手也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唐弈戈已经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他已经摸过了表。

“我能不能摸一下您的手?”丹增顿珠问。

唐弈戈没拒绝,将右手伸向他,当丹增顿珠总是以“请求”的角度来开口时,他不否认自己的心里有满足感。一双陌生的手包裹住唐弈戈的指尖,丹增的手是一双矛盾的手,和十指纤纤毫不沾边,又莫名让唐弈戈觉得它容易折伤。

像拨弄108串珠,丹增的手指拨弄着唐弈戈右手的薄茧,时不时勾起指节牵引唐弈戈的无名指伸直,再顺着食指滑向了虎口。

唐弈戈没有制止他,反而任由自己的右手手指被他摆弄成舒展或蜷缩。几次呼吸起伏间,丹增像拿到了一样爱不释手的玩具,不肯放下。

莲花酥油灯突然爆开了一粒灯花。

噼啪!丹增顿珠从全神贯注的过程里抽离,像眷恋地离开了大梦一场,将手松开了:“您手上的薄茧是什么?”

唐弈戈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锻炼身体时器械留下的。”

“哦……是这样,怪奇特的。”丹增关上了煎锅下的“小火苗”,他很好奇,从没见过有人留下那样的伤疤,哪怕是骑马的老手,自己的青梅竹马,他们手上的缰绳茧子也不是这样。

唐弈戈看着他的侧影,话题从薄茧离开:“你……阿妈,要是平时在家你戴着耳机,她怎么叫你?也是直接拍一下?”

“不是的。”丹增蹲下来,熟门熟路地翻起橱柜,拿出一口小奶锅。他将小奶锅放在料理台上,又从冰箱里翻出了青稞米:“您要不要喝青稞米熬的粥?”

“……你下午叫外卖就买了青稞?”唐弈戈怀疑他的大脑皮层过于光滑。

“当然不是,外卖我叫了麦当劳,酒店的晚餐也很好吃,我和赵祯兄弟一起吃。”丹增把一个碗放在他们当中,“我阿妈怕我下山吃不习惯,特意装了一包,还有一包青稞面,早上配酥油茶,抹着吃,很香甜。这一碗青稞米我已经泡了好久,会煮很快。”

“赵祯兄弟?”唐弈戈高高地挑了下浓密的眉峰。

“对,他是个很好的兄弟,而且他也去过西藏,我们聊得很舒服。”丹增将提前处理好的青稞米倒入小奶锅,快速转身又快速地碰了下唐弈戈的手背。唐弈戈按部就班地跟着他的小招数:“这又是为什么?”

“在家里,阿妈和阿爸都这样叫我,快快地碰我的手背,或者用他们的转经筒来碰。”丹增顿珠高兴地悬着手,手势落在料理台上,变成了一场悠远优美的皮影戏。他又抓住唐弈戈的手,往自己的面前拽了一把,食指的指尖顺着他掌心的爱情线描摹,将他的尾指勾在自己的尾指上,然后一起按向了掌心。

“在我家中,这个手势代表了我,我是家里的长子。”丹增在料理台的余温中问,“您有自创的密码吗?”

修剪光洁的指甲带来细微的触压,唐弈戈看着他们的尾指:“你们经常自创密码么?”

熟悉手语的家庭都这样,有时候来不及比划人名、特定的事情,就用一个手势来代替。丹增松开他,取来温热的水倒入小奶锅,银亮的水柱滑入青稞米,滋润了满锅。“不经常,我只是好奇您的事。还有……唐誉的助听器好像快没电了,您要提醒他充电。”

唐弈戈无奈地叹了一声:“他总是这样。”

助听器正常工作是绿色灯光,提醒充电是蓝色,快没电是红色。唐誉仗着人工耳蜗和助听器双管齐下,又会唇语,总是不按时充电。

“谢谢提醒。”唐弈戈松弛得往下沉了沉肩。丹增笑着转回来:“小孩子,总是爱玩儿,会忘记。您不要说他。”

“我可不敢说他。”唐弈戈也笑了笑,将话题送了过去,“你的青稞粥多久才好?”

“我不知道……”丹增干活很麻利,擦着大理石表情的水珠,“您上来拿落下的东西,是不是马上就要走?”

酥油灯将熄未熄的光不止给燃料覆盖了一层油脂,也让空气粘稠。唐弈戈拿起手表,看了一眼说:“喝一碗粥,应该等得起。”

丹增顿珠捏着厨房用纸的手指收紧了半分,语气中夹杂着孤注一掷或者破釜沉舟的傻气,也类似于勇气:“您……今晚没吃饱吗?”

“菜不合胃口。”唐弈戈简洁地回答。

丹增在简洁中看过来,垂下眼睫毛,眼下出现了一对儿扇形的阴影。随即他又开始擦拭料理台,只不过动作比方才慢了不少:“哦……”

声音被水开的动静淹没,失落太过明显,唐弈戈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又简洁地补充:“一起吃饭的人,也不熟。”

脸上的雀跃一闪而过,丹增又恢复了近乎刻意的稳重:“我以为您今天晚上是和熟人一起吃饭,我以为您……”

“以为我什么?”唐弈戈喜欢他对自己的钻研,这确实是他的舒适区。

丹增不好意思说,话题抛了回去:“您不是和女朋友一起吃饭?”

“所以,你以为我今天晚上会留宿在某个人的家里?或者在晚宴上认识了什么人,留宿在酒店里?”唐弈戈也将话题抛了回去,两个人试探到这一步,几乎是明牌。这样的试探,唐弈戈并不反感。

丹增显然没料到唐弈戈的突然诈问,愣了一下,坦诚地反问:“难道……不是?”

“不是。”唐弈戈收到了他的信号,他在确认自己的界限。

于是他缓缓地延长了他们的私密对话,比起上来就意义明确的亮牌,他愿意分析丹增不太聪明的琵琶半遮面。“我,没有女朋友。”

丹增顿珠像听见了,红着耳朵搅动着青稞米。“粥,有些慢,您要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

姚冬:我阿哥有这么多的心眼子?

小舅舅:比你多几个,但也不够用。

第11章 诱人水

青稞粥,唐弈戈何止是没喝过,他都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丹增却很虔诚,煮粥的时候不开口,等粥连续开了两次才转小火,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麻烦事。料理家务在他看来也是修行的一种。

唐弈戈的影子停在料理台的一旁,他比丹增高不少,也宽大不少。微微俯身就能看清丹增的轮廓,初次见面的那一撞纯粹是衣服厚重。

“你家在山上做什么?虫草生意?”见丹增忙完,唐弈戈开了口。有耐心努力接近他的人,他也愿意分出自己的耐心。

“嗯,我家已经好几代了,小时候,我跟着阿爸上山去收。”丹增娓娓道来,“我们收野生虫草,在山上,兄弟姐妹们采摘下来,我们带着现金去收。”

“现金么?”唐弈戈已经很久没听过如此直接的买卖。

丹增顿珠不容置疑地说:“是,必须现金。采摘虫草是苦的,要立刻见到钱才会开心,你要转账,大家不喜欢。阿爸开车,车里全部都是现金,蹲在地上分虫草,好的,不好的,分出来,然后几万几万付款,大家都会开心。”

“所以你也会分虫草?”唐弈戈问。丹增说他是家里的长子,想必这份生意也是交给他打理。

“我会,从小学,还不会走路就会抓虫草。”丹增伸出手。

唐弈戈保持怀疑,丹增的手算得上毫无劳动痕迹,平时应该直拿转经筒。再加上他对珠宝首饰的喜爱,唐弈戈眼里的他并不能吃苦。“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丹增顿珠收回了手。

“你们拿那么多现金上山,不怕危险么?现场结款的时候有验钞机?还是全靠信任?”唐弈戈不太了解高原的人文生态。

丹增并不意外,仿佛已经和很多人解释过很多遍:“如果我说全靠信任,您会不会觉得我在撒谎。”

“不会。”唐弈戈只是不太了解,并不是反驳型人格。

“我好开心,和您说话真让我喜悦。”丹增马上往前一步,“在山上我们彼此信任,这是虫草生意的原则。虫草生意要当地有诚信的人来做,因为虫子的品质不一样,随便看货,价格浮动会差几十倍,要是存心压价,几十万的货能压到几万块。要世代诚信的人,大家才会点头,反过来,诚信的人也不会拿假的钞票去骗。我家就有验钞机,阿爸阿妈点了钱,再装进麻袋里。”

“原来是这样。”唐弈戈认可这类价值观,“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事业么?”

“还有一些。”丹增又在看他的手,忽然话题回到方才,“不过,您这样的人……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呢?”

唐弈戈闻到了淡淡的米香,应该是青稞的味道:“我是怎样的人?我为什么要有女朋友呢?”

“我在问您,您为什么又问我?我不懂山下的事情,很多都是看电影、看小说来了解,电影里面……您这样厉害的人永远不缺人陪伴,如果有情投意合的女人,会留下过夜。”丹增低了低头,露出一截儿后颈。

像草食动物主动暴露弱点给肉食动物。

唐弈戈扫过那层皮肤,米香中,他享受到丹增表现出来的乖驯。这个问题有些冒犯和逾越,丹增也知晓,所以也给出了他的弥补,就是这份乖驯。

两个人互相明牌,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接下来便是“叫吃”。

“我和你看过的电影里的人不一样,我永远不会在任何一次宴会后留宿。”唐弈戈说。

丹增点了点头,又笑着问:“如果有人给您的车动了手脚呢?”

“别说是车动了手脚,就算用卑鄙的手段给我的酒水里下药,我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走也要走出去。”他停顿,“在外面管住自己的下半身,不止是道德层面,也是原则层面,也是安全层面。酒后乱性永远不会发生在我和我家人的身上。”

丹增顿珠认认真真地听着,他觉得唐弈戈没有在解释,反而是在陈述他的铁律。这铁律是生存法则,任何突破法则的行为都可能遇上致命的陷阱。一般人失控的欲.望,放在唐弈戈的身上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如果我想做什么事,大前提是清醒。”唐弈戈看着他。

丹增摸着胸口的护身符,说话有些不成调的轻颤:“那您今晚在宴会上喝酒了吗?”

唐弈戈松弛地步步紧逼:“我如果喝了酒,今晚就不会来拿落下的东西。”

丹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飞速地看了唐弈戈一眼。料理台上的木勺还在小奶锅里,他最后搅动了几下,打了个哈欠:“您能帮我看一下这锅粥吗?我突然有些困了。”声音好似摊开在空气里,丹增没有看向卧室,反而说,“我想去洗个澡,洗完澡就睡了。”

“好。”唐弈戈带着不易察觉的笑,“那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丹增顿珠最后点了一下头,在唐弈戈的目光中走进了浴室。

空旷的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只剩下唐弈戈。

浴室里响起了花洒喷洒的水声。

酥油灯还在跳动,油脂完全融化了,变成了暖意和湿润。唐弈戈斜倚着料理台,并没有看顾这锅粥,反而关闭了小火。青稞米缓缓安静下来,不再沸腾,变成了类似丹增本人的气味——干净、暖、草药。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屋里的旖旎。

“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啊?”唐弈戈接起来问。

“我这时候为什么不能给你打电话?”唐誉的声音透着对家人黏黏糊糊的依赖,“小舅舅,我忘了问你了,丹增的醉氧好些了吗?”

“哦,只问他,不问问我?”唐弈戈逗着他那不谙世事的外甥。

“那你吃饭没有?”唐誉立即就问。

“还没吃,不过马上就吃。”唐弈戈眉宇间有一层仅对家人的温度。丹增留下的青稞米香爬上了他的肩头。

“这么晚才吃饭对身体不好哦,当心我告诉你姐姐。”唐誉看了看时间,“小舅舅,你千万别把醉氧不当回事,要是人家太难受,你安排医生吧。”

“好,放心。”唐弈戈真不知道怎么阐述此刻的心情。

“他千里迢迢来道谢,一个人下山,身体不舒服又人生地不熟的,需要人照顾。你给他安排一个好的酒店,让地陪老王叔叔好好列个旅游计划……对了,这个老王叔叔是谁啊?我以前怎么没听过。”唐誉问。

“这个老王……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引荐。”唐弈戈喉头滚动,“丹增顿珠确实不容易,人生地不熟的。”

“我听小冬说,在他们山上,很多人都叫他‘圣子’,因为他佛缘深,诵经祈福很灵验。我不懂这些,但他看着又清冷又神圣,和小冬完全不一样,他不食人间烟火。”唐誉的声音带着全然的信任。

唐弈戈回味着那一头撞上自己的高原圣子,笑着肯定:“是,确实很清冷,很神圣,不食人间烟火。”

“那我就把他交给老王啦,有机会和老王叔叔一起吃饭。”唐誉完全信任小舅舅的办事能力。

话音刚落,浴室里发出一声沉沉的撞击响动,夹杂着清脆的破裂动静。浴室门虽然紧闭不开,可声响还是清晰地钻了出来。唐弈戈的回应戛然而止,目光顺着一丝透明的记号看向浴室的门。

“小舅舅,你是不是还有工作?”唐誉感觉到他们谈话的停顿,“要不你先去忙吧?”

唐弈戈看着那扇不一定锁上的门:“嗯,还有一点收尾的工作。你好好休息,别乱跑,过几天我去学校看你。”

“那你忙完别忘记吃饭。”唐誉补充。

“好,我这就吃。还有,别把我不吃饭的事告诉你妈。”唐弈戈笑着点了点头。

通话结束,瑰丽酒店的包房回到了方才的安静,酥油灯彻底灭掉。唐弈戈放下手机,顺着声响走到浴室门口,敲门之前他动作流畅地解开了衬衫的腕扣和衬衫上方的两颗扣子。

“出什么事了?”唐弈戈礼貌性地敲了三声。

浴室里如他所料般无人回应。

“需要我进去帮忙么?”唐弈戈看向门的下方,好似能看到袅袅生气的白色热气开始上升,绕着他盘旋。

浴室里面依旧无人回应,却无端让人想象出扑面而来的潮湿、沐浴露的甜腻、顺着镜面下滑的水珠。水珠一路蜿蜒,会有一双擦掉雾气的手。安静还在酝酿,气压不断增强,唐弈戈修长有力的手指再次叩在门板上,这一次他没有再等。

只需要捏住门把手,不费力气旋转,没上锁的浴室门已经对他敞开。

想象化作现实,水蒸气比他预料得还要浓郁,刹那间包裹了他,霸占清晰的视觉,留下朦朦胧胧的视角。从干燥的世界进入完全湿润,拨开氤氲的白色,刚才在通话中“神圣、清冷又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原圣子侧躺在洁白冰冷的浴缸旁边,瓷砖地面上是一滩水渍。浴袍仿佛没来得及穿上,人就倒下了,现在凌乱地裹着他的腰部,松垮虚掩着,露出一双紧致的长腿,被太阳晒成标致的颜色。

他蜷缩着,试图站起来,但马上又瘫倒在浴缸旁边,像一只被醉氧现象打落的雏鸟,湿润润的黑发无能为力地贴着潮红的额头,颈侧的发梢有水珠不断滴落。

当唐弈戈真正步入这间浴室,丹增顿珠徒劳地抓起浴袍,试图挡住他一览无余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珠珠:一天内速通唐弈戈。

小舅舅:???

第12章 烈马!

“您不要过来。”

浓密的黑色睫毛挂着一颗水珠,丹增顿珠明显试图要站起来。随着他的小动作,呼吸再次加快,急促中带着颤动的潮气。

“我可以……我可以自己起来。”可是无论是他的动作还是语调,半分说服力都没有。热蒸汽和热水双重加持,原本颜色较浅的嘴唇泛着水光的红,嘴唇微微张开,每一次呼气、吸气都那样艰难。

唐弈戈踩着他一呼一吸间走到他的旁边,第一下,就抓住了他的手。

“请让我自己起来,抱歉,我又醉氧了。”丹增的声音像被人扼住了喉结,脆弱,沙哑。

“别动了。”唐弈戈摸到那只湿淋淋的手。

手掌明明是朝向自己,还试图从他的掌控把握里挣脱,想要上演溜之大吉。唐弈戈反手再次把握,虎□□叠,掐稳捏中,丹增的手欲拒还迎,就无力地摊开在他手掌当中,尾指和无名指给了唐弈戈蜻蜓点水般的触压。

“让我自己起。”丹增好像能起来。

两条光.裸的小腿,在唐弈戈眼里怎么看都不像能自己起来,他快速掠过这两条腿的皮肤,心里的猜想再次得到了验证——丹增他根本不像他口中那样劳作过,他身上没有任何“吃过苦”的痕迹。无论是无力踩着白色瓷砖的双脚,还是触及到浴缸边缘的膝盖,小麦肤色天生显得细腻。而刚刚他发出的脆响就在浴缸里,因为“体力不支”他碰倒了陶瓷花瓶。

瓶子就在浴缸另一侧的窗台上,在浴缸里化作晶莹的碎片。这个花瓶就是全部的答案,丹增是为了吸引自己的主意,他醉氧是晕在另一边,摔倒之前还能把花瓶划拉下来,那除非是他臂展三倍于常人。

“别动了。”唐弈戈再次开口,这回是真的给他下命令。

引诱自己,只要自己看着他顺眼、做得又不过分,唐弈戈是喜欢的。大前提只需要一个——顺眼。唐弈戈不得不承认,他确确实实被丹增身上的某种气质吸引了,当然这里面有“色”的元素。人虽然不能只看外表,但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彼此的外表,丹增身体的每一处都在他的“顺眼”范围里。

包括性别。

他不知道丹增顿珠这颗时而聪明、时而呲溜的脑子是怎么看出自己只对男人感兴趣。当然,这也是他对丹增感兴趣的要素之一。他喜欢他身上的信仰、神性,在民宿那里,唐弈戈喜欢看他驻足在佛前的清冷。他也喜欢丹增下车为猫超度的行为,这都让他感兴趣,每次他觉得丹增是个傻子,他就展露出另一面来,可每次他觉得丹增是个“圣子”,他就傻乎乎的,自以为高明地勾人一把。

“哪里摔伤了么?”唐弈戈的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搂住肩胛骨下方。可能有水的关系吧,丹增的皮肤是唐弈戈接触过的最细腻之一。高原都偏爱他,只给他上色,不给他粗糙。

另外一只手伸向了他仿佛不受控制、正在微微颤抖的双腿。

“您要……您要做什么!”丹增被打横抱起,脚趾间恰到好处地蜷缩着。

“我在问你,哪里摔伤了么?”唐弈戈抱着他站起来,丹增的体重……比他想象中沉,确实有肌肉。

“您放开我吧,求求了,让我自己走。”丹增的右手靠外侧,仿若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身体的平衡。唐弈戈一个转身,抱着他往外走,他又受惊了,双腿虚脱地垂向下。

“你现在才想走,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唐弈戈并没有感觉到他的挣扎,反而,他感受到的是丹增特意给他的软弱。丹增的那只手没有推他,反而揪住了他解开的领口,稍稍一拽,领口下面藏着的纵深毕露无疑。

手背上的水珠蹭到唐弈戈的下巴,悬在棱角分明的下颚角,丹增毫无防备似的,只能将一身的水覆盖在唐弈戈强壮的胸口。浴袍反而成了两人当中的障碍,丹增皱着眉头,那只手实在没地方放了,在他断断续续的喘气中“只能”勾住唐弈戈的脖子。

就因为这个动作,原本就要散开的浴袍再也没法盘踞在他身上,摇晃中勉强挡住了凹凸不平的身型。

浴室水汽变成了无法散去的氤氲,唐弈戈却没有那么大的兴致研究他怎么摔倒。丹增坐在他的腰上,双腿弯曲,被迫分开的大腿细腻有力。白天握着转经筒的手现在色情地放在他的胸口,覆盖着他的胸大肌,不难看出丹增对胸肌的渴求和喜爱。

圣子?唐弈戈一把摸向他的大腿内侧,捏住了他半软的性器。他的下半身可不禁欲,在自己身上漂亮得甩着。丹增不由地夹紧双腿,光滑的后背紧绷着,微微呻吟着。

“碰一下就叫?”唐弈戈手上用力。

“别。”丹增掐着唐弈戈的小臂,强壮得几乎冲破白衬衫。他错误低估了唐弈戈的强壮,但又迷恋他胸口的形状。白天和他礼貌握手,晚上两人交流手语,薄茧此时此刻摩擦着他的茎身,初经人事的丹增哪里经受得住这种刺激。

唐弈戈又怎么会听他的拒绝,单手压住丹增的后颈,将那段线条不错的脖子压向自己,一口咬上去宣誓今晚的主动权。可能也是作为惩罚,从来没人敢咬唐弈戈,牙尖的尖锐猝不及防弄疼了他,也带来了更多的刺激。这一口咬上去,丹增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抖着,喉咙里却发出更加愉悦的声音。

“喜欢疼?”唐弈戈松开牙齿,攥得更加用力。丹增的喉结对准了他,唐弈戈又一次咬住他的喉结,吓得丹增试图从他身上翻下去。唐弈戈的手牢牢地压制着他,亲手控制他翻到了床上,解开腰上的皮带,将已经剥干净的丹增的双手拴了起来。

人已经一丝不挂,丹增身上的骨骼感很吸引人。唐弈戈暂时忘记他的小把戏,这确实是他喜欢的肉体,不孱弱,又不过于壮硕。不柔顺,又充满了力量。肌肉顺滑,浅浅的人鱼线形成v字沟壑,耻毛不稀疏也不浓密,适中得刚刚好。但最让他满意的还是这具身体的反应,充满了欲望。

丹增的反应非常强烈,还没怎么碰他,两颗乳头已经硬硬地挺了起来。唐弈戈一只手压着他的腕口,一只手压在他的胸口,丹增只能在他掌中挣扎。手往下转移,摸到丹增的胯部,揉捏着向屁股转移,饱满圆翘的大臀肌手感良好,是经常运动的人。

丹增难以自制地喘起来,他也能察觉到唐弈戈的性欲高涨。唐弈戈的力气也是他没料到得大,捞着他的腰窝,将他往上扔到枕头边缘。床头柜里有他们要用到的一切,丹增也来不及考虑是唐弈戈长期预备的,还是酒店的标配,他闭上眼睛,没想到唐弈戈连灯都不关上,一切都要发生得清清楚楚。眨眼的功夫,丹增感受到唐弈戈身上的重量,那种能咬死自己的感觉又来。

而手指也顺着他的臀缝,滑向了他没有经验的后穴。

洗得很干净。唐弈戈很满意。

手指裹着冰凉的润滑油,揉开穴口的时候丹增的呼吸已经喘得不像样,呻吟一声接着一声溢出来。他不止不抵触扩张,反而在揉和按压中获得了初次的快感,还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乳头挺得很色情,身上的肤色深,可性器的颜色却浅一号,融合在唐弈戈眼里,丹增顿珠的身体就是色欲的集合体。清冷的外表开始褪去,别人眼里的“圣子”染上了失控的情欲,唐弈戈看着他紧咬下唇,将一根手指换成了两根。

“不要……”丹增的声音已经不成调。

唐弈戈还穿着衣服,手上干着的却是让别人脱衣服的命令。丹增飞速偏过头去,一口咬中了唐弈戈的小臂。这一次又给唐弈戈咬疼,迎接丹增的是一声清脆的抽打!

啪!唐弈戈在他屁股上甩了一巴掌。

力道不完全重,唐弈戈又不是不喜欢他这股劲儿。简单的扩张后他直接给丹增翻了个面儿,丹增从平躺变成了跪姿,两只手还被皮带捆着。唐弈戈一只手托着他平坦的腹肌:“屁股翘起来。”

丹增连跪姿都是他喜欢的那种,两只手并拢伸向上方,后背低低地凹着,不止是跪下,还是跪伏,背沟和腰窝全部显露出来,屁股毫无遮挡。唐弈戈用膝盖分开他的大腿,手指上是透明的油,从西裤拉锁弹出的性器已经戴好了安全套。性欲再怎么旺盛,他也不会傻到和一个不了解的陌生人无套性交。

只是看顺眼了,性交就是性交,又不是做爱。臀缝中的肉穴比茎身的颜色还浅,会阴线兜着两颗睾丸,湿润又紧窄的穴口扩张得不完全,唐弈戈又改变了主意,欣赏着赏心悦目的反弓形状的背弓,耐着性子,

用三根手指在穴口处进进出出。

“啊……啊……”丹增的呻吟声鼻音很重,像是要哭。唐弈戈的荷尔蒙让他头晕,恐惧和陌生都变成了渴望。穴道里的内壁第一次被人触摸,丹增压抑不住难耐的轻喘,光是手指就让他腿软了。无论是体型还是外形还是性格,唐弈戈的性感都踩在他的审美顶点上,尾椎骨的快感堆积得足够多,他迫不及待想试试性交到底是什么滋味。几十次捅开之后,折磨停止了,龟头摩擦着床面,穴口被一样带有热度的东西顶着。

丹增瞪大了眼睛,吓得不敢作声。

它进来了,其实进得很慢,但身体被撑开的感觉还是让丹增恐惧。他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胆量,怎么能这么傻,居然放任一个陌生的男人把肉棒一点点塞进自己的身体里?穴口艰难地看着,丹增在疼痛中紧紧抓着枕头,两只手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溺水一样摊开,血管顺着手背一路往上爬。

“请您,轻一点。”丹增真的受不了了。

“我很轻。”唐弈戈确实不重,他没有把人操伤的恶劣癖好。性器缓慢沉入,他原本以为丹增的性经验丰富,是个风月老手。可现在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替他有一丝侥幸。也就是遇上的人是自己,不然他这副一碰就熟透的身体指不定被什么人玩儿坏。

穴口根本没法让他一插到底,紧致潮湿地吞吃着另一根性器。丹增的声音像很痛苦,但满足感更胜一筹。肩胛骨颤抖,唐弈戈的大手按压着他,看似近乎施虐一样,一个太紧,一个太大,两个人的腹肌同一时间绷住了,卡得不敢动,多一步都会受伤。

“……疼。”丹增终于忍不住吭声。

唐弈戈重重地粗喘两次,或许丹增真的是第一次。

“您轻一点,我疼。”丹增竭力地忍着,但真实的性爱还是超出了他的幻想,他可能……用尽全力都容纳不下唐弈戈的下身。光是插入不动就让他怀疑屁股要撕裂。或许自己找错了人,不该招惹他,现在丹增只能祈祷唐弈戈是个温柔的人。

唐弈戈双腿跪在床上,抽送得缓慢无比。他轻笑的声音压抑着情欲,缓缓抽出三分之一再缓慢地挤进去。套子薄得几乎看不出来,看上去和没戴差不多,润滑液在茎身上裹了薄薄一层。

他没有回应丹增的求饶,但无论是慢还是缓,他都留给了丹增足够的时间。一直到丹增的呻吟出现了变调,唐弈戈两只手掐住他的侧腰,前戏差不多了。这一次他整根抽出再全根没入,丹增的身体在撞击中晃动,唐弈戈不够满足似的放开了他的腰,两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上半身抬扳了起来。丹增被捆绑的双手再也找不到支点,唯一的支撑就是唐弈戈刁钻进出后穴的猛凿,异物感和胀痛被麻痹了,酥麻从穴口延伸,丹增的手指和脚趾颤栗起来,他的祈祷并没有奏效,唐弈戈的温柔是有时效的。

不管白天的他再怎么不可捉摸,这时候的他只剩下难以自控的叫床声。丹增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克制着完全被操开的身体不要那么放浪不堪。抽送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丹增从茫然到恐惧,终于找到了他一直期待的那种快感。

那种能让他忘记一切的快感,忘记自己是什么人,只愿意一头坠入

极端享乐的性快感。他的手想要往后伸,碰一下唐弈戈的脸也好,毕竟他不愿意他们的性交只是交媾般的插入,他可笑地寄望于有一点情感上的互动。唐弈戈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的腕口,解开皮带之后,啃咬的力度在腕骨上隐隐作痛。丹增的身体倒向他,胸口几乎朝向了天花板,穴口已经被插成红色,没了支撑力的他只能老老实实被钉在屁股里的肉棒上,任人鱼肉。

啪啪啪啪的声音断不了,丹增的后臀和大腿内侧也逐渐发红。唐弈戈的性爱方式杂糅着他熟悉的疼痛感,不得不说,丹增顿珠是有点怕这种人的,但怕过之后还是觉得这样的更合胃口。大脑混混沌沌到放空,唐弈戈将他翻过来,两个人终于赤裸相见,但唐弈戈让他将腿再分开一些的时候,丹增慢了一些,唐弈戈抽打他的屁股,丹增在粗糙的蹂躏中再次被欲望支配。一条腿被唐弈戈放在肩膀上,一条腿弯曲着,折叠在胸口,插得又重又快又疼,小穴被摩擦得毫无知觉,只剩下柔润地吸吮。

唐弈戈将他的臀部抬高,方便自己操得更舒服一些。他想过丹增是一个非常可口的床伴,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可口。

无论是他的青涩还是不由自主的迎合,每一样反应都完美契合他的取向。要不是丹增是个活生生的人,他真要怀疑丹增是谁专门训练给自己的性爱机器。他的臣服能带给唐弈戈最原始的本能快感,让唐弈戈萌生出超出了性欲的东西,有一种想要摧毁他的需求。征服欲的顶端甚至盖过了性高潮的快乐,他躁动着将丹增抱了起来,两个人面对着面。他的挺动让丹增只能上上下下,明明人家下山是为了感谢唐家,当晚就先在床上款待一下自己,也没什么错误。平坦的腹肌核心力量不错,皮肤比想象中细腻,无处可去似的,只能依附在自己的胸口。

“啊……啊……”疾风骤雨的顶弄让丹增的声音不连贯,偶尔说出的几句

藏语也让人听得云里雾里。操得更深了,精准又玩弄似的撞击肉穴里的敏感点,丹增惊恐地发现他要高潮了。

不是靠前面高潮,而是靠后面,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后面高潮,是唐弈戈操出来的。

下体还在唐弈戈的手里,丹增前后夹击无处可逃,穴口开始强烈收缩,死死地绞紧了插入的异物。两人紧贴的皮肤被汗液粘着,丹增开始一股一股地射精,他吃惊地看着下身,看着他熟悉的下体,却怎么可不熟悉这时候的身体反应。胸口起伏像快死了,丹增环住唐弈戈的臂膀,趴在他胸口,只有射精之后的意识涣散。唐弈戈不怎么处理精液,但丹增迷离的神色让他感受到了蛊惑。

“好了。”丹增迷迷糊糊地说,他好了,他感受过性爱的滋味了。

“呵。”唐弈戈又听不懂他的话了,“你好了,我还没好呢。”

皮带从手臂上拆开,系在了丹增的脖子上。丹增疲软着,龟头湿漉漉地躺在唐弈戈的指间,这时候的男人不禁碰触。唐弈戈的另外一只手顺着他的臀缝摩擦,把他放倒,再一次拉开他的双腿。

留给他休息的时间,等到下一次插入,唐弈戈掐住了丹增的喉咙。丹增的嘴唇和眼睫毛一起抖动,清冷和无措开始消失,他怀疑真实的自己要被唐弈戈操出来了,是一种潮湿的渴望。

“不要……”丹增眼眶通红,身体再次晃动起来,半软的阴茎甩动着。

唐弈戈掰开他的身体,他很少在床上失控,但丹增显然有这个能耐:“现在还说不要?是没给你操爽么?”

“不要……我不要在下面。”没想到丹增迷恋地按着他的胸肌,主动地亲了上去。

舌尖笨拙地滑动起来,吞掉了唐弈戈的汗水,他彻底臣服了。唐弈戈受用,轻轻地圈着他脆弱的喉咙,精壮的腰快速摆动,力道也陡然上升,再没有什么缓进缓出。肉体鞭打着丹增,像一个一个响亮的巴掌,丹增忽然抱住他的肩头,死死地咬了一口。

唐弈戈只是笑了笑:“这么不耐操?”

丹增在超出意识的快感里将唐弈戈推倒了,两只手死死地按着唐弈戈硬得不可思议的腹肌,自己主动坐了上去。又是一插到底,只不过这一次是他主动的,身体里的性器顶出他肚皮一块形状来,隔着皮肤就能摸到。睾丸在抽搐,丹增像驯服高原的烈马,后腰诱人地摆动起来,放在唐弈戈腹肌上的阴茎从半软到硬,也说不清谁是猎物。

快感让两个人同时头皮发麻。

一个人脸上是泪水,以及细密的汗珠,一个人脸上是发现惊醒的笑。唐弈戈完全没动,满意地享受着丹增的骑乘位,丹增半阖着眼睛,被咬哄的胸部泛着红,敏感到了极点,一碰就要哆嗦。身体也起起伏伏,唐弈戈喘气逐渐加粗,笑容也逐渐加重,他果然猜得没错。

丹增骑人的样子和他拜佛的样子一样精彩。他是虔诚的化身,也是欲望的奴隶。

“您……您把我放在客厅吧。”丹增顿珠被抱出了水汽,回到了灯光下。

唐弈戈走向了卧室的方向,主卧室。

主卧室的床已经被丹增睡过了,被子和床单呈现出暧昧的混乱。身体猛然一轻,丹增被抛向床面,重重又深深地陷入“陷阱”中。唐弈戈缓慢地解开一颗扣子,目光再次扫视着他的全身上下,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个疤痕,在丹增右大腿的内侧。

“怎么伤的?”唐弈戈又解开一颗扣子。

丹增抓着浴袍,布料成了他最后的堡垒:“我要是说了,您能放过我吗?”

“无所谓,我暂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知道。”唐弈戈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比丹增高明的人如过江之鲫,一个伤疤而已。他俯下身,一把抓过半湿的浴袍,丹增自然不给,他用力一扯,拉向自己,无论是浴袍还是人都过来了。浴袍被扔在地上,唐弈戈将伤疤看了个彻底,像是被什么锐器剜下了一条,留下了一道颜色略浅于肤色的增生疤痕。

没关系,这样一小条伤疤,不会影响他今晚的胃口。

“弈戈兄弟,您不能……”丹增往上躲。

“不要这样叫我,你可以继续叫我‘唐先生’。”唐弈戈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他的脚踝,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将人拉向了自己。仿佛有心跳在他指腹下讨饶,丹增紧锁的眉头和湿气也被他全部纳入囊中。白衬衫上是丹增方才蹭上的水痕,唐弈戈欺身上压,又听到丹增音节模糊的拒绝。

要不是他抓自己抓得太紧,要不是他们这一天的相处,唐弈戈就要相信他的“不要”了。

演技很逼真,力道却很依赖。疤痕若隐若现,床面经受着两个人的体重,沉甸甸地凹陷下去。体温只剩下衬衫分隔,源源不断透过来,唐弈戈伸手捞住这种陌生又具有强烈吸引力的灼烧,将丹增顿珠的身体翻了过来。

丹增在挣扎中,解开了衬衫上落单的纽扣。

“您不要这样。”热切的渴望涌入唐弈戈的颈间,强壮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完美,肌肉块垒精彩得可怕。手指执着地控制着他的后颈,丹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区别于高山的宁静,这屋里的空气都被唐弈戈点燃。

滚烫滚热滚开了,喧嚣喧闹喧哗着。

他不熟悉,但是又不排斥。指腹有意识地滑动在肌肉纵深当中,掌心还残留着青稞米的清香。丹增昂起头,溺水呼救一样,喉咙顶出了喉结的轮廓,像一捧被融化的冰雪。两人的交缠不知道该说是拥抱还是推却,唐弈戈躺在了床上,当丹增顿珠爬到他身体上,他终于相信这个人是会骑马的。

无论是平衡还是肌肉,丹增都像一个驾驭了烈马的人。

只不过自己不是他的烈马,他也不可能驾驭自己。但唐弈戈还是挺喜欢这种主动的互换,他并不喜欢单方面的掠夺,单方面的任何互动都只会让他觉得无趣。他下意识的挑起了嘴角,比想象中更有滋味。

“唐先生,您不要逼我。”然而下一秒,丹增顿珠的脸朝他靠近了。

唐弈戈立即偏过脸去,他不和没有感情的人接吻,更不会和丹增接吻。可预料的落点并不在他的嘴唇上,而是照准了他的下巴,尖锐疼痛同时出现,唐弈戈在疼痛中笑意更深,一只手顺着丹增带有弧度的背沟,扼制了他的颈后。

“现在换我了。”唐弈戈毫不留情地将他掀下去,惩罚和情欲可以同时出现。湿热的呼吸和疼痛也可以同时出现,唐弈戈咬住这清冷、神圣、不知人间烟火的丹增的颈侧,手指顺着丹增的指缝,将那只手死死地压在床上,直到自己能完全禁锢他。

“不要……您放开我。”丹增的脸瞬间埋入柔软的枕面,后背高高弓起,两个腰窝成为了这一场“狩猎”的容器。

喉咙发出阵阵呜咽,藏匿着粘稠的放纵,丹增被压制得喘不上来,嘴角又扯起微微的弧度。

第二天,北京的雪停了。

谭星海即便没收到唐弈戈的电话也会按时准备,他们的关系已经突破了上下级,在不少人的眼中,他们更像兄弟。只不过这话是别人说说,谭星海恪守本分,只想着陪唐总打天下。

最近唐总不开车,外加有那位“贵客”,王勇主动开车来接谭星海。谭星海上了车,他们直接去了瑰丽的停车场,原地待命。到了早上10点多,唐总的电话还没打来。

王勇看着地面融合的积雪:“这几天去故宫最合适了。”

“去不去又不是我说了算?”谭星海笑着说。

“我就是提醒一下,最近雪景好,千万别错过了。”王勇挠了挠头,“唉,我是个假老王,可是我也得提醒真老王啊!”

谭星海不明显地继续笑着,他也没想到事情能发展成这样。丹增下山来感谢,半路让唐总给截胡,过几天怎么见唐家的其他人?而且谭星海从小在唐弈戈身边,他不觉得丹增会是唐弈戈感兴趣的类型。

但自己觉不觉得有什么用,这是他们的私事。

“那你觉得……中午之前咱俩还能接到电话吗?”王勇又问,“你别说,我觉得人家丹增有点说法,我昨晚做梦嘿,梦见那只小猫了,可能是有缘分吧,小猫走得很安详。”

话音刚落,谭星海的手机响了。王勇立即闭嘴,谭星海确定安静后才接:“唐总,我们在楼下。”

“一会儿卫琢要过来,你看看用不用你接。”唐弈戈的声音透着餍足,低哑得一听就是刚刚醒,“还有……把赵祯叫过来。”

“赵医生?好,我去安排。”谭星海不多问,挂了这一通,打了另外一通,“喂,赵医生,您……”

“嘘,先别说话。”赵祯问,“你知道我当年当唐家的私人医生时,预想过什么样的画面吗?”

谭星海直言:“您说。”

“就是某一天突然被唐家的谁叫走,然后我看着床上的另一个人,对唐家的那个人摇头说‘你就不知道克制点’?”赵祯神神秘秘地打听,“今天是不是终于到这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唐誉:这就是成年人吗?认识的第一晚就?

唐弈戈:没错,这就是成年人。

第13章 放我回家

光线以一种近乎曝光的亮度照在了丹增的脸上。

就是这样一照,他终于醒来了。

双层窗帘已经被人拉开,那些光透过缝隙,斜线一样落在了丹增顿珠的身上,切割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北京的光没有高原的紫外线强烈,可精准度极佳,每一个落处都刚好在裸.露的印记上。

像是鞭笞后的印记。

丹增揉了揉太阳穴,将昨晚的回忆从沉睡中打捞起来。这一步有些艰难,可他的身体也在帮他恢复记忆。酸痛无处不在,胀痛无法忽视,骨头像重组,肌肉也疲惫不堪。在此之前,能让丹增难受成这样的活动只有……驯服烈马。

高原的马性格暴烈,戾气横生,稍有不慎就会受伤。马还是一种极为聪明的动物,一旦它们察觉到人的慌张、生疏和无助,它们便永远不会低头。

丹增艰难地坐了起来,被子顺着他的身体滑落,脖颈、胸膛、小腹、大腿内侧……无论多么隐秘的地方都被掀了一遍。特别是颈侧那一块红痕,暧昧中微微发着淤青。

“睡醒了?”唐弈戈的声音在他左侧。

丹增顿珠转动他略显沉重的脑袋,一把抓住被子,将白色床品的尖角拉到胸口。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和我说,医生一会儿就来。”唐弈戈自然地站在床边,身穿黑色浴袍,看样子已经洗过澡。

他没有丝毫的掩饰,尽管到目前为止他和丹增顿珠的认识时间才累积了24小时。成年人,遇上顺眼的人,两边都有意思,一拍即合达成共识。尴尬和生涩的反应永远不在唐弈戈的计划里。

丹增顿珠再次看向他。

唐弈戈走向衣柜,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整排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另外一个柜门里是几套可以应付各种场合的西装。“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诉赵祯。然后星海会带你去医院。”

“去医院?”丹增还拉着被子。

唐弈戈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领带和皮带都是配套的。昨天的皮带在丹增的手腕和脖子上,今天他得换新的。“对,去医院,抽血做身体检查,我要看你的体检报告单。”

丹增看着他从衣柜那边走到窗边,光线勾勒着他宽大的背脊。“为什么要做?唐先生,您不要逼我了,我想回家。”

“我逼你?”唐弈戈刚好脱掉黑色浴袍。

线条流畅又有力的背肌争先恐后地冒出一条条鲜红的抓痕。左肩膀还有一个明显的咬痕。

丹增的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您已经得到您想要的了,能不能放我回家?”

唐弈戈转过身,套上衬衫,慢条斯理地扣着袖口的银色纽扣:“不能。”

“您……”丹增下意识地拢了拢被子,把自己遮挡得更加严实,可无论他怎么遮挡都掩饰不了干涩得堪比砂纸打磨过的嗓音。

“如果体检报告单让我满意,我们再来谈谈这段关系的持续性发展,如果报告单有问题,我立即派人送你回家。”唐弈戈清了清嗓子,“现在你可以和我提要求,我不是一个吝啬的小人。”

说完这一句,唐弈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失策的地方。他居然没有调查清楚丹增的详细信息就上了床。不过即便他对丹增感兴趣也没有冲昏头脑,该做的安全措施一样不少。以及……他从来不和别人接吻,任何人。

丹增摸了摸被攥出了指印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您放了我吧,我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放我回家。”

“你再好好想想,我想听的话不是这一句。”唐弈戈打上了新的领带。

丹增安静下来,脖子上的护身符在床头柜上:“我……”

“不要跟我犟,我不喜欢别人和我顶嘴。”唐弈戈补充。

丹增的拳头收紧,指节明显泛白,看样子在努力平复“惊恐”下的情绪,尽量让声线听起来更平稳正常:“我肚子饿了,能不能……先让我吃口东西?然后再送我回家?”

“是昨晚你说过的青稞面和酥油茶?你确定现在你还能站起来做饭?”唐弈戈好心提醒他。

“不是。”丹增虚弱地靠向枕头,偏着头微微颤抖,“我想吃的东西,您买不来。”

“笑话。”唐弈戈真当笑话听,“在北京,我有什么买不来的吃的?”

丹增忽然低下了头,手腕内侧的红痕还在。他这样示弱,唐弈戈又不是占人便宜又翻脸的恶棍,确实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怀疑昨晚自己是不是太过火。他坚信丹增是想吃家乡的食物,只不过他太不了解自己在北京的能力范围,误以为自己买不到。

“你想吃什么?”所以唐弈戈给了他提示和答案,“我尊重你的饮食习惯,擅长做藏族饭菜的厨师北京又不是没有……”

“我想吃麦当劳……”丹增虚弱地说。

唐弈戈已经穿戴整齐,充满纵情氛围的主卧终于迎来了今天第一场宁静。

“你说什么?”唐弈戈皱了皱眉。

“我想吃麦当劳的薯饼。”丹增好似一个破釜沉舟的战利品,艰难地为自己要一点福利,“您能帮我买到吗?”

唐弈戈无聊地淡淡一笑,亏自己还要给他找厨师,居然一个薯饼就打发了。“半小时后送到房间里。”

说完他先离开主卧,刚好,敲门声如期而至。唐弈戈先去开门,门开之后,赵祯那张雀跃的脸探了进来:“我兄弟呢?”

唐弈戈把门一把关上了。

“诶诶诶,唐总!唐总!再给我个机会。”赵祯连忙钻进来,站定之后郑重地望向唐弈戈,“您孩子呢?”

唐弈戈有些微微的冷脸:“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我每天都很高兴,当医生多高兴啊,我可太高兴了。”赵祯看向主卧室的方向,意图明显地咳嗽两声,掷地有声地说,“人起不来了吧?你就不能克制点吗?”

“我给你机会,你好好说话。”唐弈戈不为所动。

赵祯一刹那改口:“您就不能克制点吗?”

“我看你是不想从德国回来了。”唐弈戈虽然没回答他的话,但昨晚没克制的人确实也是他。一开始,他以为丹增是有经验的人,无论是暗示还是骑上自己的动作都那么显眼。但后来……丹增的种种反应又让他怀疑了自己的判断,现在他也不知道丹增到底是经验丰富还是零经验。

“人没受伤吧?”赵祯认真起来。

“应该,没有。但如果他有不舒服的地方,该怎么看怎么看。”唐弈戈顿了顿,“你看着我的脸干什么?”

“没什么。那我先进去了。”赵祯快速掠过唐总下巴上的咬痕,虽然已经很不明显了,但他可是医生,什么都逃不过自己的双眼。没想到他的丹增兄弟还是个烈性子,居然咬了唐弈戈。

看着赵祯进了卧室,唐弈戈走到厨房,在咖啡机前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手机一直没停,他回了几个消息之后再次打给谭星海:“喂,星海,卫琢接到了么?”

“正在接陆少爷的路上。”谭星海汇报。

“行,一会儿直接带他过来。”唐弈戈尝了一口黑咖啡,没有家里徐姨的手艺好,“咳……”

“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吩咐?”谭星海可太了解他,这不止是有事情,还是说出来有些麻烦的事情。

“你拐个弯,买点麦当劳回来,必须有薯饼。”唐弈戈说出来都一阵滑稽。因为工作原因,他从来不用自己的手机叫外卖,也不暴露任何地址,哪怕是瑰丽酒店的包房。

“麦当劳简单,只是……”谭星海居然犹豫了。

“只是什么?”唐弈戈反问。

“这个时间已经过了早餐供应,没有薯饼了。”谭星海也没辙,麦当劳又不可能专门给他们做一个。

“你确定?”唐弈戈已经许久没吃过。

谭星海很确定:“我弟就喜欢吃那个,只要他回家,早饭肯定吃麦香猪柳蛋和薯饼,过了时间就没有了。”

“……那你去看看别的快餐,让他们照着麦当劳的薯饼做一个。”唐弈戈掐了掐眉心,甘孜是一个麦当劳营业厅都没有么?怎么丹增顿珠偏偏要吃那个?

刚刚挂了电话,赵祯出来了。唐弈戈整了整领带:“又怎么了?”

“他说他饿了。”赵祯不好评价老板的私人生活,看不透他俩昨天晚上干了什么,能弄出那么多伤痕累累又恰到好处的痕迹。

唐弈戈看了赵祯几秒:“你用你的手机给他买个麦当劳。”

“又是麦当劳?昨天晚上我俩就吃的麦当劳。”赵祯按照吩咐打开了手机,屏幕亮起来,他老板的手也伸了过来。唐弈戈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明显就是在找什么,赵祯抬头问:“找什么呢?我点哪个套餐?”

“没什么,你随便给他点吧。”唐弈戈收回手,他真没时间去管麦当劳为什么过了早餐供应就不卖早餐这种小事。

半小时后,敲门声再次如期而至。

赵祯去开门,率先进来的是谭星海,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后面进来的人和唐弈戈差不多高,一进屋直奔唐弈戈而去。

“连大衣都不穿,找感冒呢?”唐弈戈将另一杯黑咖啡递给他,“你要是再这么不注意身体,我就把罗羽安排到你身边,让他天天盯着你。”

质感上乘的纯黑色高领上衣妥帖地裹着那人的上半身,陆卫琢永远带着专注的气质,理性得让人觉得无解。他接过咖啡杯,揉了下长时间凝视机械图纸和零件的双眼:“谢谢小舅舅,不过罗羽就算了吧。他跟我待在实验室里,非把我逼疯不可。”

“那正好,让他帮我看着你这个小工作狂。”唐弈戈走向了沙发。

“我远远没到‘狂’的程度。”陆卫琢跟着小舅舅走向沙发,手腕上也是一款军工手表,只不过比唐弈戈那款更加简洁,表盘下清晰可见齿轮结构。走着走着,他忽然回过头,看向料理台。

看了几秒,陆卫琢回过头问:“这屋里是不是还有别人?”

唐弈戈已经落座:“没有。”

陆卫琢再次回过头,尽管料理台上整洁光亮,毫无使用痕迹。

唐弈戈将咖啡杯放在茶几上:“你这次回来应该不会再长期出差了吧?”

不等陆卫琢走近开口,主卧里忽然传出几声咳嗽的声音,听着虚弱急促,不难听出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陆卫琢有自己的文案,叫《本店没有,英雄桃酥》。不是暧昧对象,都是唐弈戈的小辈。

丹增:咳咳咳!

陆卫琢:哦?小舅妈?

第14章 讨价还价

陆卫琢再次看向了小舅舅。

唐弈戈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黑咖啡,嘴唇抿出一条公事公办的直线:“说说正事,你那边的进度怎么样?”

陆卫琢低下头笑了笑:“好,说正事。”

谭星海在旁边给陆少爷泡咖啡,刚才那两袋麦当劳已经交给了赵祯。当唐总和陆少爷沟通时,他不说话,但他确保的是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窃听器。

论资排辈的话,唐弈戈并不是陆卫琢的小舅舅。唐弈戈的母亲陆颐莲,是陆卫琢爷爷最疼爱的小妹,他其实是陆卫琢的小表叔。唐弈戈带大的孩子不少,陆少爷是年龄最大的那一个,他其实只比小表叔小1岁。唐家和陆家深度绑定,陆卫琢是“为国铸剑”的那一批,主要攻克芯片专利。

而卧室里就是另一派风景,赵祯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的局面。

“咳咳。”丹增顿珠脖子上的齿痕虽然浅淡,但还是让人没法忽视,“所以没有薯饼吗?”

“啊……这个问题……”赵祯挠了挠后脑勺,“过了早餐供应时间了,要不你吃点薯条?”

“没关系,咳咳。”丹增看向旁边的温水,“赵祯兄弟,麻烦您帮我拿一下。”

“好,好。”赵祯赶紧去拿,递给他润了润嗓子。丹增穿着唐弈戈的黑色浴袍,除了脖子,身体遮得一丝不漏,可嗓音就是泄密的证据,昭然若揭,他们昨晚是如何蒸腾了彼此。

这……赵祯第一次出这种外包工作,又不能说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看看,只能笼统地问:“你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先给你量个体温吧。”

丹增点了点脑袋:“多谢。”

主卧的衣帽间里就有医药箱,这些都是赵祯提前准备好的。唐弈戈时不时在这里住,除了安保措施,健康保障也要跟上。赵祯拿出体温枪,对着丹增的额头一顶:“对不起,得罪了。”

丹增咬了一口汉堡,却不看上面的数字,反而问:“唐先生他……是不是有贵宾?”

“外面那个?”赵祯看到体温37度8,松了一口气,但马上这一口气又提起来。先不说陆家和唐家的合作关系,这是唐总的隐私,他不会傻到直接告诉丹增。即便他们一口一个兄弟,孰轻孰重、孰近孰远,赵祯心里可有杆秤。

“嗯,我听见有陌生的人说话。”丹增想要动一动双腿,但难以启齿的疼痛还是不容忽视。

“那是唐总的朋友,具体是什么朋友我也不清楚。”赵祯模棱两可地回答,只是表情极度真诚,将随口一说的真实性拔到了最高。

丹增不再多问,安安静静地吃着他的早餐,不一会儿,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丹增很礼貌地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我接一个电话”,按下接通键之后,他开始说藏语。

这是赵祯第一次身临其境听别人说藏语,和影视作品里的语境很不一样。丹增说藏语的时候,语调和方才显然有着天差地别,这才是他的第一语言,是他的母语。赵祯不清楚他是几岁学了汉语,他的普通话不标准,咬字和吞吐中略带厚重和笨拙,钝性十足,听着没有那么精明。

可一旦说起他熟悉的语言,无论是语速还是语调,丹增更接近一个清冷决绝的角色。

奇怪的矛盾感出现,他明明带着一身欲.望的痕迹,又能一刹那抽离得那么干脆。赵祯敢肯定,无论手机的另一端是什么人,那人一定想不到此时此刻的丹增顿珠裹着刚刚发生过关系的男人的浴袍,躺在他们的床上。

电话结束了,丹增放下手机:“是我妹妹,她在找我。”

“你还有一个妹妹?”赵祯只知道他有一个弟弟。因为他弟弟姚冬从缅甸人手里救回来之后,住的就是唐家投资的私人医院。

“嗯,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妹妹喜欢旅游,从小不拘束,弟弟从小喜欢游泳,也不怎么回去,经常在山下训练,比赛。”丹增提起妹弟,身上浓重的装饰感全部洗净。

“那……他们常年不在家,是你陪着爸妈?”赵祯随口一问。

丹增放下了汉堡,思考良久回答:“我是长子,留在山上是应该做的事情,也是我的修行。”

“哦,修行,我懂,就是修炼自己的品行。”赵祯完全不懂,“你……修行的时候都做什么?”

“祈福,念经,苦行。在雪山顶上点不灭的长明灯,看自然变幻,四季更替。不过我也很享受,那是我应该过的日子。”丹增咬了一口麦当劳,“赵祯兄弟,能帮我拿些番茄酱吗?”

赵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撕开后给他:“你是真的这么爱吃洋快餐,还是只因为这个好买?”他不认为丹增是吵着要零食的小孩儿脾气,可昨天晚上他们就吃了这个。

丹增将番茄酱挤在汉堡上,笑着说:“我小时候第一次下山……阿妈阿爸给我买的这个。我记得……我的快乐儿童餐应该有一个小玩具,但我们那边太偏僻了,玩具配货已经没有了,我没拿到。”

丹增低了低头,从此之后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第一次吃到的洋快餐成为了一个符号,代表他那天的雀跃、欢喜、好奇、热闹……以及等待礼物的向往。

“上一次我来北京,去了王府井那边的店,好大。”丹增确实被震惊到了,“我小时候去的那一家小小的,排队都要好久。”

“那你以后有机会去美国玩玩儿,美国好多旗舰店,建得跟游乐园一样,上三层下三层。”赵祯去过了,“唉,不过不管什么店的汉堡包都是一个味道,我当年也是瞎跑。”

就因为他的出行记录,唐家可是给他查了一个底儿掉,包括在国外出行阶段接触了什么人。不过唐总的生意特殊,赵祯可以理解。

“我不会去的。”

就在赵祯以为这个充满童趣的话题已经过去,丹增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什么?”

“我要回家了,山上才是我的家,过几天我就要走了。”丹增就这样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汉堡,精神好了一些。他的手指绕着黑色浴袍的腰带,布料的柔软让他联想到那双手的粗糙。那双手的薄茧完全开发了他,激活了他隐藏的压抑的欲,让他变成了欲的奴隶。

哪怕现在回忆起来,丹增仍旧渴望那能激起自己剧烈战栗和羞耻的揉弄。他努力地平静了几秒,问道:“对了,赵祯兄弟,我有一个问题。”

“说。”赵祯点头。

“唐先生……他手上有些茧子,像伤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知道吗?”丹增顿珠攒捻着手指。

“他没告诉过你吗?”赵祯平静地回答,“在打靶场,唐总的记录无人能敌。”

“……哦。”丹增偏过了头,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呼吸也急促起来。

唐弈戈和陆卫琢聊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后来陆卫琢接了一个电话,原型机出了点问题,他必须立即回去。王勇在楼下待命,一步到位送人离开,唐弈戈又接了几个电话,才再次走向主卧的门。

房间发出一声开门的响动,唐弈戈推开门,丹增顿珠的反应仿佛在等审判长落槌,慌张到瞳孔都放大了。

见正主回来了,赵祯也要及时离场:“唐总,丹增先生没什么问题,我先走了。您有事叫我。”

“嗯,辛苦了。”唐弈戈说完走向了床。他现在再看这张床比从前润色不少,走到床边问:“吃饱了么?”

丹增快速地掠了一眼他的右手,紧紧地抿了下嘴唇:“嗯,吃饱了……唐先生,您能不能扶我起来?我今早还没点灯。”

“学乖了?”唐弈戈朝他伸出手。丹增的手看似颤抖着,实际上精准地握住了唐弈戈的虎口,好似再次确认一样,将薄茧的分布摸了又摸。站起来的过程有些艰难,需要人搀扶,唐弈戈对于自己造成的行动不适有一定的歉疚,捏着他手的时候,也就更用了一点力气。

仅仅因为性.欲就把人弄伤,这也是唐弈戈的意料之外。性是他们唯一的链接,会让他们变回原始人,唐弈戈将他拉向自己:“星海他会带你……”

“诶呦。”丹增一不小心倒在了他的胸口。

隔着衬衫的料子,丹增顿珠细数着唐弈戈壁垒般的胸口,坚实又有力的肌肉线条撑起了白色布料。他一头靠了上去:“我会去做体检,等我换身衣服就去。”

轮到唐弈戈疑惑了,他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欲拒还羞的戏是不打算演了?

“好。”但疑惑稍纵即逝,此刻丹增的改变主意正合他意。唐弈戈被人哄好了,也就愿意缓和:“晚上你要是想吃家乡菜,我可以安排厨师过来。”

“不,晚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丹增再次靠上了唐弈戈的胸大肌,这一次是真的心有余悸。他怎么能料到唐弈戈的薄茧是枪茧,这远远超出了他的计划。

去医院由谭星海护送,开的是唐弈戈放在停车场的私家车。今天丹增没有穿太过华丽的衣袍,首饰都放在酒店里,只戴着他的护身符和耳坠。唐弈戈趁着这个时间叫了客房服务,收拾了花瓶碎片,以及他们那个主卧。

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唐弈戈也静了下来,开始抽丝剥茧给这件事定个性。

家里人还准备和丹增顿珠有一个正式会面,然而两个人却变成了床伴。

思绪刚刚宁静,手机又响了,是星海。唐弈戈接起:“出什么事了?你不要告诉我他在你手里跑了?”

“怎么可能?”谭星海看向副驾驶的丹增。

丹增顿珠一脸无辜地看着谭星海。

“那他是怎么了?”唐弈戈料想就是丹增的事。

“丹增先生说……既然他可以提供体检报告单,鉴于他和您的这个关系……”谭星海第一次见有人和唐总如此讨价还价,“他说您也应该把您的体检报告单给他看看。”

“呵。”唐弈戈不可置信地笑了声。

“我和他说过了,您每年都会进行严格的体检,他……”谭星海又瞧了一眼丹增。

“他怎么说?”唐弈戈揉了揉眉头。

“他说您要是不给他体检报告单,以后就不要碰他。”谭星海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声,这传话筒真是不好当。

不等唐弈戈回答,他的另外一部手机响了起来,闪烁的来电人是“酒店大堂”。这是他的工作手机,瑰丽经理和他直线联系。唐弈戈二话不说,先把丹增那边的通话挂断,接起了另外一部:“喂?”

“唐先生,楼下有一个男人……他报了您的房间号码,要找一位姓姚的先生。我们要怎么安置他?”经理头一次遇上这事,唐总都是直接带亲信上楼,这是第一次有人报房间号,要找屋里的人。

这一次唐弈戈没有任何犹豫,区别于声色,警觉率先被激活。丹增顿珠只是在这里住了一天,他居然敢约别人在自己的房间里见面?

作者有话说:

等到珠珠回到高原,换成他的视角,大家就明白他怎么想的了。不过他真的在钓,小舅舅一点都没看错。

珠珠:早知道是真理茧子我就不钓了,瞬间清醒。

小舅舅:约人都约到我屋里来了?

第15章 糖人

鼻尖还残存着若有似无的酥油香,昨晚的情欲也暗示着另一种答案——危险。

唐弈戈走向丹增顿珠留下的那盏酥油灯,他在想昨天的初遇到现在为止,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从丹增装作醉氧,一头撞在自己身上开始。唐弈戈从小训练,有着铁一样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怎么会分不清他真的晕倒还是假的?真真假假,第一面是假,在自己下意识搂住他的那一刻,丹增那双手可是压在自己胸肌上,像一个偷偷丈量的裁缝。

后来在车上,他靠着自己肩膀睡着,那一次是真的醉氧。

紧接着他把108串珠落在车上,留下了再次见面的暗示。可他的酥油确确实实让人偷走了,这不是他的人力财力能够安排。当自己赶到民宿,丹增用酥油灯告诉他,自己就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之后的每一步,丹增都算得明明白白,有时笨拙,露出一大堆收拾不了的马脚。可唐弈戈还是全盘接收,包括丹增的马脚。

一切的一切,能让唐弈戈短暂迷惑的原因,就是真假虚实来回转换。直到丹增约人见面,唐弈戈听到了危险的警钟。或许丹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给自己的“美人计”。

“喂?唐先生?”大堂经理的手机里杳无音信,“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需要。”唐弈戈重新走回咖啡机面前,选了一款咖啡豆,快速压制一杯黑咖啡。近乎纯黑色的液体在纯白色的陶瓷咖啡杯里环漾,杯中倒影是唐弈戈没有表情的面孔。银色的咖啡小勺碰撞杯壁,却磕出了唐弈戈翻涌不止的怀疑。

“你们别管他,让他等着。监控录像给我。”唐弈戈最后发话。作为一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他不喜欢颁布模糊不定的指示。

“好的。”大堂经理不再多问,只需要按照吩咐去办。

通话结束,唐弈戈回到刚才的位置上。他明确地问过丹增在北京是否住在亲戚朋友家,丹增说他在北京没什么朋友。昨天才下飞机,举目无亲、连笔字都看不明白的他,怎么敢直接将陌生的男人约在饭店?还告之了酒店房号?

是自己小看他了。

等待监控录像送来的时间段里,唐弈戈先和赵祯通了话,细细询问他们在屋里都聊了什么。赵祯肯定是知无不言,全盘托出,唐弈戈的手指敲着笔记本的键盘,抽空还处理了几份公司决策。

门铃响起,他要的东西也送到手里。

酒店安保科的负责人亲手送来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为了敲定工作细节到位,还附上了十几张彩色打印的高清监控截图。“唐总,您要的东西。”

“辛苦了。”唐弈戈接过来。

“还有一份文件,是那名男士留下来的,点名要交给房号内的姓姚的男士。”负责人极其负责,递过来一个白色信封。唐弈戈的心里倒不至于警铃大作,但模棱两可的答案呼之欲出。丹增靠近自己,难不成是为了和别人互通消息?

他回到客卧改造的书房,移动硬盘链上电脑。监控画面比他料想的还要清晰,画面的正中间,一位身穿浅黄色休闲服、坐姿周正、面孔也周正的男人,在瑰丽大堂的休息区等人。侧面对准镜头,刚才的他对于自己的入镜毫不知情,气质算得上悠闲,时不时环视一周,时不时看向手腕的表。

紧接着是一大段相似的过程,他在等待中不断变换坐姿。唐弈戈快速拖动了进度条,将类似的画面一一跳过,审查的目光从未改变。在最后一次翻看手机之后,男人的等待结束,他拿起手边的草绿色登山包,走向了和大堂出口相反的方向。

画面再一转,监控从休息区换成了前台。男人将包放在前台,并未作出任何过激的举动,而是礼貌地要了一张纸和一杆笔。前台经理将纸笔递给他,他便快速写了一串字,再将纸对折,快速递给了前台工作人员。

“麻烦您了,如果姚先生回来,请务必交给他。”录像中,男人的话并不十分清晰。

唐弈戈看向那个白色信封,抽出了刚才还在监控画面里的对折纸张。雪白的纸面留下一串潇洒的连笔字,不是方块字,而是飘扬旌旗般的藏文。

他给丹增留藏文?两个人都是下山的?唐弈戈看着那行字,或许那个男人察觉到自己被监控了,所以留下了一行心照不宣的信号。

唐弈戈拍下那行藏文,发给了谭星海。

一刻钟后,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谭星海开口便说:“找人翻译过了,是‘我先走了,你的手机我打不通’的意思。”

“确定么?”唐弈戈走向已经收拾好的主卧,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丹增顿珠没带走的手机。虽然他没法解锁,但点亮屏幕后还是看到了几通未接电话。

“确定。”谭星海不问这行字怎么来的,职业性地问,“在我找翻译的这段时间内,我又重新翻查了丹增弟弟,姚冬的信息。您是不是怀疑姚冬被唐誉救了的这件事?”

“查得好。”唐弈戈根本不怕别人冲他来,美人计只对付他,太小儿科。他怕的是别有用心之人要对付唐誉。

“和上次调查结果一样,缅甸人和姚冬毫无关联,确定唐誉救人只是一件偶然事件。姚冬家人,他兄长、姐姐、父母,均和境外人员无关。近五年,姚冬和他姐姐有出境记录,姚冬是出国比赛,他姐姐是短暂旅游,丹增本人旅游甚少,在老家经营一间名为‘云起’的藏族风格民宿,同时经营了一个网络账号,粉丝量不小。没有签运营公司,纯属个人行为。”谭星海停顿,又说,“抽血已经完成,他想在医院附近逛一逛。”

话音刚落,丹增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是“弟弟”。

谭星海知道唐弈戈想听到什么答案,添加道:“抽血过程他十分配合,没有抗拒,一路上也没有试图逃跑。”

唐弈戈看着那不断跳动的“弟弟”,松了一口气:“他想逛就逛,盯紧。”

结束通话之后,唐弈戈捏了捏紧蹙不展的眉头,他不怪自己过于谨慎,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再谨慎一千倍。他有很多不能触碰的禁区,丹增总能挑选到一个,糊里糊涂地进去踩一脚。比方说直接透露自己的住处,暴露了位置。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个人并不适合建立稳定的床伴关系。两个人在床上虽然合拍,但风险能冲淡任何合拍。

等到丹增顿珠回来,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半。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发现传染病或健康隐患。这是唐弈戈想要的结果。

丹增进屋之后,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放下的动作很缓合,仿佛里面是稀世珍宝。唐弈戈公事公办地问道:“听星海说,你在医院附近逛了逛?”

丹增点头的时候耳坠也在摇晃:“您在监视我?”

“我不应该监视你么?”唐弈戈和他距离几米,“买什么了?”

丹增不想动,抽血之后他总觉得身上没力气,醉氧现象还没从他身体撤离。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必须回答问题,一个手上有枪茧的人,自己有多少胆量可以和他对着干呢。

他站在原地回答:“是北京的糖人。”

“糖人?”唐弈戈没猜到这个答案,“现在街上还有卖这个的?”

“有的。”丹增走向冰箱,刚要打开,停手后请求,“我可以用一下您的冰箱吗?”

唐弈戈反而问:“我看着像不允许你用冰箱的恶人?”

“您……您在床上的时候,确实是。”丹增越说越小声。

唐弈戈把这句话当成了恭维,坐了下来:“北京现在只有冬天卖糖人了,那东西放不久,融化得快。”

“可是很漂亮,我第一次见到,我争取给它们带上山。”丹增听出唐弈戈的心情在好转。

唐弈戈饶有兴趣,如果丹增再机敏一些,他会觉得更完美:“带回去给谁?你妹妹还是弟弟?”

“都可以,他们应该都没见过,还有一些小孩子,他们经常来我家的民宿游乐,帮我捡捡牛粪。”丹增顿珠把半透明的小盒子放在冷藏室里,又把冰袋放进了冷冻室,“在山上……我们的娱乐项目不多。”

“你喜欢孩子么?”唐弈戈注视着他的侧脸。

丹增笑着点点头,颈侧的咬痕经过时间沉淀更加醒目:“嗯。对了,我给唐誉也买了一个,他救了我心爱的诺布。”

唐弈戈刚挪开视线,这回视线牢牢锁定在丹增的脸上:“你,给唐誉,买了一个?”

“是啊,虽然我知道他肯定什么都不缺。”丹增拿出一个盒子来,走到唐弈戈的旁边,“您要看看吗?”

“你打开,我看。”唐弈戈命令的语气少了一半。

丹增亲手打开了纸盒,用捏转经筒的手捏住一根细细的麦管。

在糖人手艺人的巧夺天工技艺之下,透明的琥珀色糖稀有了生命。唐弈戈先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小肚皮,又看到短短胖胖的四肢。空气里混合了酥油和糖丝的甜,凝固后晶莹剔透的糖被吹出完美的光弧。

“一个糖做的小猪。”丹增转着麦管,“连鼻头、尾巴和耳朵都吹出来了。”

唐弈戈仿佛摸到了糖人早已失去的甜津津的热气:“你怎么会想到唐誉呢?”

“他救了诺布,我会记他一辈子的。”丹增的手一动,小糖珠薄如蝉翼的耳朵轻轻颤动,“而且……糖人有暖阳一样的金光,像流动的蜜,也像高山的歌。”

唐弈戈笑了出来,拍了拍大腿:“你可以坐在这里和我说。”

丹增顿珠没有动作,反而起身要走。唐弈戈一把掐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回来,人只能打横地坐在他腿上。

丹增顿珠深深地低着头,看了看他的手。枪茧和壮阔的胸膛比起来,他选择了后者。唐弈戈和他一起捏着麦管,想起的却是唐誉发在朋友圈里的雪花玫瑰,忍不住说道:“唐誉确实喜欢这种……没什么成本的手工艺品。”

“他还是小孩子嘛。”丹增一靠近唐弈戈,身体里压抑的冲动又要蠢蠢欲动。

唐弈戈从他手里拿过麦管,将小糖猪抽出来,重新放在了纸盒里:“不过我不会送给他任何带有时效性的礼物,天气一暖,糖人会融化,我喜欢送他长久不变的。”说完话,唐弈戈顺着丹增的左手摸到他的肘内,这一次没有再用力,反而问道,“抽了哪条胳膊?”

丹增动了动肩膀:“左边。”

“针眼还疼么?我看看。”唐弈戈怀疑了几个小时,又突然发觉和丹增顿珠这样的人较劲,其实并没有必要。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家里突然有事,更新晚了!

丹增:爽一把就跑。

小舅舅:???????

第16章 菟丝子

丹增的脸色像血液尽褪,确实抽了不少血。

“我如果说很疼,您会给我看您的体检报告单吗?”可丹增还是想要,两个人已经从床下发展到床上,他也要考虑风险。没摸出枪茧,已经是自己第一次风险判断失误。丹增顿珠不想再错一步,他要一个健康的、能短时间内带给他极乐享受的男人。

唐弈戈并不喜欢强迫别人叫“您”,可丹增的声音总能点缀到他隐秘的快感。特别是谭星海已经将丹增的网络账号发了过来,那么多人评价的“神圣”已经成为他凝视下的欲.望圣像。

“抽血而已,有那么疼么?”唐弈戈松开了他的手臂。

丹增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毕竟我还在,醉氧,我不舒服。”

糖人小猪已经出现了融化的迹象,仿佛它短暂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这便是唐弈戈最不喜欢看到的情况,它绚烂可爱,又转瞬即逝。不过唐弈戈不怪丹增买错了礼物,他又不知道家族发生过的一切。

谭星海也在这时悄声无息地适时地离开了,去了唐弈戈改为书房的客卧,并且关上了门。

丹增坐在唐弈戈的腿上,昨晚疼到蜷缩的回忆如岩浆迸发:“况且,我对您不了解。”

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纸张与黑色岩石对比鲜明,当唐弈戈翻看,纸张的沙沙作响昭然若揭两人的肉.体关系。那是丹增本人的验血报告,在唐弈戈面前摊开的是一具干净的身体。

“你想了解哪一反面?”唐弈戈给他设下陷阱,无论是哪一方面,他都不可能和一个床伴推心置腹。

丹增低头攥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冷色,显得睫毛下的碎影十分不安。“健康……这方面。”

“只是这些么?”唐弈戈原本想要直接问他在酒店约了谁,但最终决定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丹增的点头幅度像降低了一半的力道,唐弈戈的目光犹如手术刀,识别出他以退为进的动作,只不过自己现在心情不错,他乐于和丹增玩进进退退的游戏。

“好,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的体检报告是秘密,不可能直接展示给你看。但我可以和你保证,以下的话全部属实,我没必要骗你。”唐弈戈说。

得到想要的答案,丹增抬起头,瞳孔里燃起两簇名为“得逞”的火苗:“所以您很健康?”

“我比你想象得还要健康。”唐弈戈说,“曾经有过两个固定床伴,两人时间间隔一年半。各取所需,没有劈腿,没有狗血,合得来在一起,合不来和平分手。你和我在一起,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可以大大方方开口说,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让床伴高兴得事情我顺手就可以完成。”

丹增应该是没料到他直接一步坦诚到底,一时间接不上话。唐弈戈引导他说:“你可说说你的事。我希望我们之间有充足饱满的性,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只有性。懂了么?”

丹增想了想,刚想开口,又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我作为我们这段□□关系的主导,我问,你说。”唐弈戈永远要掌控主动权,丹增习惯性地让权行为,也是他的兴奋区间,“是第一次?”

他的目光擦过丹增的耳廓,而后看到了丹增顿珠的点头。他像一个主动的侵略者,又问:“那你谈过恋爱么?你与我的关系不是恋爱,所以我们不接吻。”

丹增看了一眼唐弈戈的下巴,那个自己主动骑上去后留下的咬痕。在丹增看来,接吻太神圣了,神圣过身体的链接。所以他也不和别人接吻。

“喜欢过别人么?”唐弈戈又问。

丹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眼前好似看到了漫天的大雪,还有一整片被冰雪撕开的经幡。唐弈戈从他的眼神中读取信息,他是喜欢过别人的,他和自己不一样。

“两个。”这是丹增第一次对世界承认。沉重得有些可笑,原本他还以为要压抑一辈子,压抑生生世世。但唐弈戈的认真坦诚变成了打开他的催化剂,说出来之后,丹增的罪孽感减轻了不少。是唐弈戈逼着自己说的,不是自己想说,他可以把负罪感抛给唐弈戈。

“是一次喜欢了两个?”唐弈戈又问。

心头的重担在一点点卸掉,这是丹增从未感受过的轻巧,他摇摇头,揪住藏袍的布料:“小时候一个,长大了一个。”

“现在还喜欢?”这是唐弈戈在意的地方,他们虽然不谈爱,但两人的情感关系也应该有约束,“如果你还喜欢,我们的关系自动解除。”

“不了,不喜欢,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也不接吻,接吻是……只能对心爱之人的契约。”丹增果断地摇了摇头。

“那好,如果我们合不来,关系也自动解除。如果你想和我要什么,只要不是无理取闹,到时候尽管开口。”唐弈戈又看向了糖人。

小糖猪已经融化了一半,它快要不行了。

这在唐弈戈眼中像扎心的刺,好似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外甥身上还有一个死亡倒计时。唐弈戈别过脸,不再看那个糖人,对丹增顿珠补充道:“还有,不要想着隐瞒我什么,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有什么需求好好和我说话,不要跟我犟,我不喜欢犟种。最后就是,你送给唐誉礼物,我感谢你,但不要再送他留不住的东西,我不会给他的。”

这一连串的普通话,唐弈戈不确定他有没有完全听懂,因为丹增看向他的时候有疑惑和疑虑。但唐弈戈已经不想和他解释,而是单手解开了他的藏袍,对着那片小麦色的细腻肌肤再次下了口。丹增身体一晃,成为了唐弈戈的掌中之物,心头却挑起了难以想象的灵巧。唐弈戈对他的“强取豪夺”像一只大手,拖拽他、强迫他往身体极乐的深渊坠去,而每一次丹增对身体的让步,也解绑了他身上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是他在强迫我。丹增只需要这样一想,便毫无负罪感地予取予求了。他双腿分跨,又一次驰骋了一匹烈马。

夜幕降临许久,丹增顿珠从睡梦中醒来,梦里他又回到了安静的高原。唐弈戈在他熟睡前离开,空旷的套间安静起来令丹增浑身不舒服。他立即推开了大窗,楼下光影变幻的车流和繁花似锦的灯光给了丹增一份舒心,他吹着不冷不热的风,几乎带着笑容欣赏夜景,直到手机响起。

只匆匆看了一眼,丹增立即收拾了一番,离开了套间。他乘坐电梯下楼,离开大堂,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墨绿色越野车。不等他靠近,车窗降下,一张爽朗热情的面孔出现:“扎西德勒!”

丹增也用藏语叫了他的名字:“多吉!”随后一拉车门,坐了进去。

“好麻烦,你上午怎么不在?我在酒店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多吉热情地拥抱了他,两人久别重逢,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云起民宿里。

“我上午去了医院,做了一次健康检查。”丹增也热情地回抱他,“生意怎么样?”

“还好,北京比我想象中好,也更吵闹些。”多吉曾经是丹增家虫草生意的经销商,后来离开了自治州,“你呢?感觉这边怎么样?”

丹增兴致勃勃刚想说什么,又改了口:“不太习惯,我还是要回去的。”

“也对,你小时候说过,你永远不会离开高山的。”多吉转过身,右臂伸向后座,一把捞过一个粗布包裹的口袋,双手同时抬起,郑重地递给了丹增:“你说你在民宿里丢了东西,我赶紧给你送过来,千万别耽误了送礼。”

丹增也是双手接过了口袋,手指微微一按,隔着布料按揉到熟悉的、坚硬的块状物。他打开深深吸气,气味混合着青稞和奶制品,就是他万分熟悉的气味。

“就是这个,多谢了!”丹增顿珠紧紧地抱着口袋,这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过……你都给了我,你还有吗?”

“这算什么?都给你都是应该的,我阿妈生病的时候你给她祈福,我要记一辈子的。”多吉想起来还会哽咽,山上的人情绪饱满,他一直相信阿妈当年能渡过难关有丹增祈福的促成。

两个人聊起曾经,一时半会儿聊不完。多吉又问了问诺布的事情,丹增都不好意思告诉多吉兄弟,自己那个傻弟弟、傻妹妹惹了什么祸事。

“幸亏有贵人,诺布要是被抓到缅甸,这是我祈福祈不回来的。”丹增仍旧心有余悸。

多吉也点了点头,话题一转,又问:“今年我听说有几位同胞想走‘朝圣之路’,你不是一直想朝圣吗?要不要一同去?”

“我想去,只是……我没有时间。”丹增忽然压低了声音,朝圣之路是他一直想去的,从家乡到布达拉宫,一路磕着长头过去。

“没关系,以后你一定会去的,你心怀苍生,有自然慈悲,你会为天下所有的生命去的。”多吉毫不怀疑,丹增顿珠从小就是这样的孩子,他是山上圣洁的灵魂。

聊了半小时,丹增心里记挂着赶紧回去冷藏怀中的口袋,便婉拒了多吉一同吃饭的好意邀请。两人拥抱告别,丹增抱着沉甸甸的布口袋回到酒店大堂,还驻足欣赏了几分钟这里的灯火通明。

等他回到高山,这样的灯光就欣赏不到了。云起也没有这样多的灯泡。

欣赏完毕,丹增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电梯,按下顶层按钮。唐弈戈给了他一张房门的副卡,丹增刷卡进屋,刚走到玄关,落地窗前的那道身影着实吓了他一跳。

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

“去见谁了?”唐弈戈只是开口一问,压迫感无形间弥漫开来,无孔不入。

“去见一个朋友。”丹增的手臂紧了紧。

“过来。”唐弈戈放下咖啡杯,1米九的高大身影在灯光下落成长度惊人的影子,“是上午来找你的那个人?”

丹增的心口猛然一动:“您在监视我吗?”

“对你的安全级别如果上升到‘监视’,现在放在你面前的就是你那位朋友的档案袋,而不是我费劲问你。”唐弈戈又看了看沙发,“我说过,不要跟我犟,过来。我没有伤害别人的奇怪癖好,我只是让你过来。”

丹增像是被逼着过去的,可是一步比一步轻松。走到唐弈戈正前方,唐弈戈的手机刚好响起,丹增想要撤退,唐弈戈一只手接着电话,一只手“拧着”丹增的手腕,将他牢固地按在胸口。

丹增顿珠顺从地靠着他的胸膛,像一株菟丝子。

一边接着电话,唐弈戈一边打开了他怀里的布包。包里还有一层粗布,系着一个活结,活结解开,浓郁的气味冲上唐弈戈的鼻梁。灯光和目光双重注视下,里面包裹严实、色泽微黄的大块酥油块露了出来。

通话很快结束,唐弈戈将手机扔在沙发上,手背蹭了蹭丹增脖子上的伤口:“你约那个人在酒店见面,就是为了给你送这个?”

“他是我的朋友。”丹增还在考虑多吉的“朝圣之路”计划,他不是不想去,只是……

“你的朋友?”唐弈戈按了下那伤口,“是那两个之一么?长得如此普通。”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不啵嘴。

珠珠:我也不啵。

以后的他们:吃对方的嘴子。

第17章 自我牺牲

丹增的眼神没有闪躲,只是有些不悦:“多吉是我的兄弟。”

“好,所以多吉兄弟是你的那两个之一么?”唐弈戈换了一种问法。

丹增顿珠依靠着唐弈戈的气息,语气平淡地说:“不是他。”

唐弈戈显然不认可他的说法:“不是他也会在车里搂搂抱抱?在我们成立床伴关系的期间,我没有和其他男人搂搂抱抱的习惯。”

丹增这才直视了他,而且有些看不懂他。

唐弈戈当然看懂了他的看不懂,用极为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不用怀疑我,我没有必要用这些细微末节的事情欺骗你。这是我的个人习惯,就好比我告诉过你,在不必要接触酒精的场合我滴酒不沾。在我身上没有酒后乱性这种低级的生物性错误。”

丹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想问的?”唐弈戈很喜欢他的似懂非懂,仿佛这个世界自己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诉他,解释给他听听。

“如果在外面有人非要给您敬酒,您也不喝吗?”丹增只能想到这种问题,“我在山上也是听别人说的……大城市的酒桌文化,可怕,盛行,每个人都逃不过。”

唐弈戈笑出一抹明显的反问句:“我么?非要给我敬酒?”

“难道不行吗?”丹增也反问,他只是不相信在北京这个地方,没有人压得住唐弈戈的桀骜和盛气。

“你这个问题……”唐弈戈真的笑出了声音,“我想想。我第一次回答这种问题。”

丹增的绿松石耳坠压在他的衬衫领口,唐弈戈是一个很能给人幻觉的人,他的搂紧极度靠近“恋人”的方式,如果两个人不是开诚布公讨论过他们只有身体关系,丹增会晕头的。唐弈戈像一个国王,他的能量和能力太强,会习惯性照顾和庇护身边的人,丹增不了解他曾经的那两位床伴是不是这样想,反正……他是。

不过丹增也异常清醒,他们的关系持续不了太久。唐弈戈的精神层面有着诸多禁区,可能稍有不慎就会踩雷,提前将关系终结。

“目前,我没有遇上过你所说的酒桌文化,非要让我喝酒……只有我的家人。况且他们也不会让我喝太多。如果是同圈的人聚会,我大概率会比在场八成以上的人辈分高,你猜有没有人敢逼我喝酒?”唐弈戈喜欢丹增对世界的不了解,这份青涩让他愿意多讲一些。

“那工作场合呢?”丹增还在追问,他对这些超一线大城市的生活方式太好奇了。

明明已经解释得很清楚,换成别人再问,唐弈戈会觉得对方装傻。但丹增是真傻,他和他弟弟、妹妹一样,有时候办事确实呲溜了些。如果给唐弈戈一根棍子,让他朝着丹增兄妹三人抡一圈,恐怕打不到一个聪明人。

“工作场合也是这样。不单单是我,我有一家传媒文化公司,公司艺人也不受制于酒桌文化,无必要可以不参加任何形式意义上的曝光晚宴。”唐弈戈揉着他的耳垂。

“那……公司里的艺人,受您这样强壮的保护,不会爱上您吗?”丹增沉浸在唐弈戈对他身体的掌控感里。

“首先,并不是每个艺人都喜欢他们的老板,其次,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唐弈戈也有公事公办的一面,目光看向他怀里的布包,“所以你和多吉兄弟拥抱,就是为了这个?”

炙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敲击着丹增的耳廓:“这是他帮我找的酥油,我要给唐誉做酥油花。”

“酥油花……”唐弈戈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我记得这东西是不是放不久?”

“是。”丹增点头。

“还不如糖人耐放。”唐弈戈放开了丹增,“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说的话?唐誉不要有时间期限的礼物。”

“这是艺术,也是神圣虔诚的礼物。”丹增从菟丝子的身份抽离,深深吸着气,他不顾一切地要捍卫家乡的一切,“每年只有冬天能做,在祈愿大法会上面,温度接近10度就会变形。现在北京刚好是冬天……”

“他不需要,我的话还不明白么?”唐弈戈生硬地打断他。

丹增捏住布包:“就算酥油不是我从山上带的,我的酥油已经丢了,被人偷走了,但颜料都是山上的矿物,我满心虔诚、听着经文制作,您……”

“我再明确地说一次,你的好意我替他心领,但是他不需要。我不管你的酥油、矿物颜料是哪里来的,一律不允许送到唐誉的手上。你们山上有那么多的礼品,为什么不能送他象征长命百岁的东西?哪怕你只是给他一条白色的哈达?”唐弈戈不知不觉变成了丹增顿珠从未听过的严酷,“不要再让我警告你第二次。”

单方面的僵持几秒钟,丹增肩膀一沉,再也不开口了。他知道任何解释和科普都是徒劳,眼底闪过浓郁的悲戚和屈辱。他认为他带来的东西是好的,不应当被人误解。

悲凉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来,丹增顿珠忽然很想回家。是真的想回家了。指甲几乎掐入肉中,唐弈戈的态度堪比一杯冷掉的黑茶,拂去表面佛经般的茶水圈,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苦涩。

“可是……”丹增心疼他的酥油。

“我们不说这个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唐弈戈生硬地转了话题,好似方才两人的分歧都是幻觉,“你是不是想去故宫?”

可能是为了“报复”他刚刚的行为,丹增倒豆子一样倾泻:“是,我还想去布达拉宫,走一次朝圣之路。您能明白吗?布达拉宫和故宫的区别?它们不一样。多吉说他坚信我有一天一定会去,为天下苍生苦行修行。用双脚去丈量路途上的砖石……”

“你?”唐弈戈看向他的双腿,“据我所知,朝圣是一种很辛苦的苦修,对吧?我和你多吉兄弟的观点不同,你并不是那种人。”

“慎言。”丹增坚定地看过去。

“你身上没有一点吃过苦的痕迹,你也不是乐于吃苦的人。说你心怀苍生我相信,说你喜欢吃苦我不认同。你的一身行头可以在北京二环里买几套房,你放不下的东西太多。”唐弈戈持反对意见。

心跳在脉搏处跳动,丹增捏着手上的戒指和华美的藏袍袖口:“他相信我会去,我会去,只是现在家里的事情走不开,我要照顾虫草生意,还要打理民宿。”

“想去的人永远都可以上路。”唐弈戈观察着他忽明忽暗的眼神,“我并非亵渎你的信仰,我们不讨论这个了,你想不想去故宫?”

丹增沉默地抱着他的布口袋,脑海里不断闪过多吉和唐弈戈的话语。多吉才是对的,多吉认识自己十几年,唐弈戈凭什么下定论?

“最近会下大雪,我听别人说,下雪的时候在故宫拍照很漂亮。”唐弈戈拿起黑咖啡,刚准备喝,上火后的咳嗽反应让他闷声咳了两次。

丹增吸了吸气,最终在这一场对峙中败下阵来,他抿了下干涩的嘴唇,斟酌着话语,最终摇了摇头:“您不了解我,其实我不喜欢下雪。”

唐弈戈疑惑地看向他。“山上不是经常下雪么?”

丹增的脸色微微发白,被多次否定后精神上略微狼狈:“我不喜欢下雪,我不喜欢雪花落在身上的感觉。您也可以不相信,我不喜欢。你是无神论者,也不会理解我。”

“我不是无神论者。我是唯心主义,我相信什么取决于我看到什么。没有人向我证明有神明,可是至今为止,也没有人向我证明世界上没有神明。”唐弈戈放轻了语气,他不想给丹增施压,比起尖锐的交锋,他更喜欢好好说话的人,“既然你不喜欢下雪,后天北京有一场藏文化展览会,我带你去。”

“床伴也可以带着出去吗?床伴也可以光明正大见人吗?”丹增闻着酥油的香气,反而倍感煎熬。他辛辛苦苦准备了这么久,再过几天北京回暖,酥油花就彻底做不成了。

“我有什么事是不能见人的?我的人又有什么带不出去的?”唐弈戈永远都是这样,两个单身的人在一起出现,有什么不能坦诚的?

见丹增还不给答复,唐弈戈又说:“展览会上会有你喜欢的藏品,全部来自于你的家乡。我有一间拍卖行,如果你有兴趣,挑几件喜欢的,到时候我让公司运作拍卖,给你买回来。”

“我不要。藏品应该自由,它们没有世间的主人。”丹增顿珠的手指又紧了紧,紧张刺激的拍卖他也只在电视里见过。

“展览会结束后有一场答谢晚宴,可能会碰上比较有意思的人,或者遇上一些收藏家,你们可以聊天。我不控制你和别人的交谈。”唐弈戈看着他犹豫的手指,刺穿了他毫不掩饰的徘徊。

“我……我不能去,那种场合不是我该去的。”丹增刚刚安静下来,他放在袍子里的手机不安静了。唐弈戈看着他掏百宝箱一样,掏出手机,用悦耳神秘的藏语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

等电话结束,唐弈戈才出声:“你弟弟姚冬?”

“您怎么知道?”丹增马上看他,要从他脸上挖掘出秘密,“您听得懂藏语吗?”

“我不仅听不懂,我还看不懂。你下次接电话的时候如果不想别人知道那边是谁,可以把来电人的名字盖住。”唐弈戈缓缓开口,又一次感受到了丹增顿珠的大脑平滑度。

丹增这才盖住手机屏幕,酝酿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忽然通知:“请您不要为难我弟弟,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在北京闯,很不容易,您不要为了唐誉的事情迁怒他。”

唐弈戈无奈地说:“我至今还未迁怒。”

“家人是我唯一的软肋,您不要伤害他。”丹增放开了他的麻布包,将自己坦白地放在唐弈戈的眼前。

唐弈戈揉了揉眉梢,读懂他“自我牺牲的妥协”,微妙的上位和下位感开始促成:“我迁不迁怒你弟弟,主要看你的表现。如果你不陪我出席活动,我就会对他做很可怕的事情。”

丹增将麻布包放在一旁:“请您不要动我的家人。”

“去,挑一身好看的衣服,我希望你在展览会穿得漂亮。”唐弈戈没有多余的废话,心照不宣用命令的口吻砸向了丹增顿珠。

被威胁的丹增立即起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主卧,拉开了行李箱,翻动着他价格不菲的新衣服和珠宝。

作者有话说:

珠珠:您不要动我的家人!

小舅舅:打扮不好看我就动。

第18章 苦有定数

窗外又下雪了。

丹增顿珠的面前是一整片海洋般的暮色四合和华灯初上。奇怪的是,他小时候并没有见过海洋,梦里倒是常有。他没有拉上窗帘,反而欣赏着城市的喧嚣,空气里飘荡着洗浴露的气味。

和他身上带来的气味不一样,是一种人工合成的香味,充满了精准的精油调配。意外得不难闻。

脖子后方蒸腾起准备好的气息,丹增揉着柔软的床单,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和弟弟。卓玛在工作中被人设了圈套,被诈骗的人盯上,诺布想要救姐姐,孤身前往,又被打成重伤。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居然不知道报警,也不敢告诉自己,反而以身饲虎,居然……设计出卧底的方案,想凭借两个人的力量将诈骗团伙一网打尽。

结果当然不好。他们漏洞百出的计谋被缅甸的打手识破,要带诺布走的时候,唐誉上了他们的车。唐誉的私家保镖救了他们,其中还有一个精英保镖被缅甸打手捅了一刀。直到诺布进了医院,丹增才知晓一切,自己的妹弟是“勇敢”过了头,想要和罪犯硬碰硬。

在这方面,是不是自己教育的失职?自己是长子,却没有照料好他们。

屋里的安静让丹增想起卓玛出生前的时光,那时候他也很小,张望着关注着安静的世界。可能是因为太过安静了,丹增常常觉得孤独,寂寥。

打破卧室安静的是唐弈戈的气息。黑色的浴袍再一次罩在自己的身上,丹增被唐弈戈困在身下,两个人的面孔无限接近,又刻意避开了彼此的唇峰,连唇线都不曾靠近。

丹增仰着下巴,任由细密的吻沿着他的锁骨一路向上,那不容拒绝的力道就是唐弈戈的专属烙印。手掌滚烫,轻而易举在丹增紧实的腰上掐出难以抑制的红印,一见便知流连。

疼,但是也不算很疼。丹增在欲.望的浪尖飘扬,被强势的唐弈戈摆出各种形状,压迫和掌控都足以挤空他的大脑。忽然间,丹增瞪大了温润潮湿的眼睛,迷迷蒙蒙地问:“怎么不拿那个?”

“什么?”唐弈戈抓住他的手腕。

丹增看着居高临下的男人:“那个东西。”他看向床头柜,上一次唐弈戈就是从那里拿出了安全套。今天却省略了这个步骤?

“因为你的体检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唐弈戈明确地告诉他。

看过了就可以不用吗?丹增抿了抿干涩的下唇,昏暗灯光下唐弈戈的强壮让他无处躲藏。他幻想过很多次,可真实的性经验少得可怜,他也不确定这样对不对,只想抓住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可是我还没有看过您的。”丹增声音不大地说。

“你看不到我的。”唐弈戈有些意外,掐着他两只手腕,定定地检视他的每一个反应。丹增失望地垂了眼皮,唐弈戈锐利的目光快要切开他的皮囊,剜出他困顿许久的灵魂。空气凝滞的几秒里,丹增的手被交缠式的握法压住,呼吸声被悸动放大了很多。

“除了家人和我的私人医生,没有人能看我的任何详细信息。”唐弈戈再次揉起他细腻的耳垂,想起那天在张洪成晚宴上听到的信息,颇有兴趣地问,“你为什么有两个耳洞?”

丹增惭愧地说:“因为我的贪婪。”

“贪什么了?”唐弈戈想了想,在山上,他想到丹增能贪到什么。

丹增顿珠却说:“贪图首饰的多种多样,小时候不懂事,以为多扎一个耳洞就能多戴一颗宝石。”

“那现在为什么又不戴了?”唐弈戈无奈透顶,居然就是贪恋多戴一个耳坠子。

丹增缓缓地动着:“因为……因为我不想戴。”

他没说实话。不过唐弈戈也无所谓,他对丹增没有那么深层的追究。只不过丹增的眼神过于明显,一直紧盯他的胸口。盯着盯着,丹增的嘴里忽然冒出一句藏语。

“你说什么?”唐弈戈的眼底掠过一份怀疑。

“隆达。”丹增笑了笑,“您强壮得像一匹马。”

唐弈戈的那份怀疑转化成自然的兴味,侧躺在丹增的身旁,意外地问着他:“隆达是什么意思?”

“‘风马’,在某些地区也有‘经幡’的意思。”丹增着迷地看着唐弈戈胸口的块垒,“我有一匹马,就叫隆达,它性格很烈,我的伙伴们没有人能驾驭它,都被它甩下来。它脾气很暴躁,很凶,它的肌肉也很大。”

唐弈戈不确定该不该高兴,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强壮得像他自己的马。

“隆达是赛马会的冠军,我骑的它,它是风中的英雄,它很漂亮,只不过它很厉害,一般人没法靠近它。”丹增还在轻声诉说,完全没理会唐弈戈的无可奈何,“我如果说隆达会咬人,您相信吗?”说完之后,他又蠢蠢欲动地伸出了手,“我能不能好好摸一摸您的肌肉?”

“你没摸过么?”唐弈戈怀疑自己的胸肌已经被丹增背下来了。

“上次摸,其实我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丹增确实没记住,“趁现在我还清醒,万一过会儿我又……”

这是唐弈戈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离奇的请求,有人单纯喜欢他的胸肌。于是他把丹增顿珠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丹增的手一开始还半攥着拳,唐弈戈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摆直,重新放了上去。

丹增想看又不敢看,只用手指感触。他脸上出现了唐弈戈从没见过的神采,像个孩子,一个简单的指令完成了,他脸上的羞赧就变成了满足。他一直都没有抬头,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胸口,呼吸也明显加快不少。手指顺着块垒中的纵深滑上又滑下,让唐弈戈想起他掰着自己手指的模样。

唐弈戈甚至开始怀疑,丹增是不是没玩过什么玩具,如果他小时候能有一套乐高,长大了或许不至于这样。

“您是我见过的,胸口最为宽阔的人。”摸完了,丹增舒服地一声微叹。

这话,没有任何一个雄性动物不爱听,生理上的夸赞总令人耳目一新。唐弈戈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不能免俗。不免俗之后他也会愿意交流,志同道合地说:“你喜欢马?其实我也有一匹马。”

“真的?”丹增意外地看向他。

唐弈戈微微点头:“真的,所以我相信你说的话,马确实很咬人。马很有灵性,它不喜欢的人一辈子也骑不上,宁愿玉石俱焚摔断脖子也要把人甩下去。”

“那您的马叫什么?”丹增继续问。

可唐弈戈没打算说太详细,这也算他的个人信息,点到为止就好。丹增感受到了他的停顿,也不再多问,目光乖巧地滑到床头柜上:“如果您要用,我可以帮您戴上……”

“不用。”唐弈戈摇了摇头。

“那我会害怕。”丹增退却了,“胸怀那么宽大的人,不应该让人害怕。”

激将法对唐弈戈一向不起作用,以退为进对唐弈戈也不起作用。但激将的同时以退为进,唐弈戈确确实实会被影响到,掀动着保护弱小的气魄。

当他的手伸向床头柜时,丹增松了一口气,以为他是去拿安全套。

可是唐弈戈的手却拿了手机。解锁之后,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这几秒里丹增的念头很多,他坚信自己的任何伎俩都不可能动摇唐弈戈的本质,唐弈戈可能会将他的体检报告截图,让自己看几行字。

但出于对自己的负责,丹增又不信任简简单单的几行字。他们确实是露水情缘,但露水也要干净。

“看吧。”这时候,唐弈戈将手机屏幕转向了他。

丹增听话地看过去:“这是……献血?”

“这是我今年年初的献血报告,我每年都会进行一次无偿献血。北京三甲医院中心血站,手机实名制,献血量400cc,以及合格通过的电子印章。”唐弈戈平静坦然地说。

丹增的目光在电子单据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的最后一丝疑虑屏障也被唐弈戈权威性地击破了,溃不成军。无声中他不再发问,只剩下主动伸出的手,勾住了唐弈戈的后颈。唐弈戈的手机掉在床下,丹增也顺势骑上了他的胯骨。

这场雪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天,第二天晚上才停,第三天的晚上又下起来。

丹增顿珠又一次坐上了唐弈戈的车。

“这场雪会持续两天。”谭星海仍旧坐在副驾驶。

“今年的雪真多啊。”真正的司机老王盯着路面,他还以为这两天会接到带丹增顿珠去故宫看雪景的行程,没想到一个行程都没有。

丹增捏着转经筒,目光穿过车玻璃,又一次发出叹息:“北京也一直这么大雪吗?”

“这不算大吧?”唐弈戈坐在他旁边。

“和山上比,确实不算大,但我觉得很大了。”丹增不想开窗,“山上的冰雪太冷,没想到山下也是一样。”

谭星海侧身看向唐弈戈。唐弈戈点了下头,谭星海动手调节了车内的暖风,开到了最大档。

“唐先生,您有没有法子能让北京不下雪?”丹增忽然转过来,“能不能不让雪花落在我肩膀上?”

“不能。”唐弈戈冷酷地说,有时候他也为丹增顿珠不切实际的想法头疼,“你可以想办法躲开雪花,人类不能愚蠢到和自然现象抗衡。”

“……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世界上的苦都有定数,如果全部落在我身上就好了,这样落在别人身上的就少了些。”丹增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就不再开口。

车里温度居高不下,王勇和谭星海明显出汗,好在目的地已经不远。车子无声地滑停在展览会接待处,门童上前,恭敬地开了车门,黑色的车身被落地玻璃内气势磅礴的恢弘的光照亮。

黑色皮鞋率先踏在一尘不染的路面地毯上。

唐弈戈下了车,气度矜贵身姿挺拔地站在车旁。雪势加大,冰晶一样浓郁地铺在他的肩头。他微微侧身,却没有朝车内伸手。

比丹增顿珠先离开车厢的,是他颈上的长串蜜蜡。纯黑色丝织为底,繁复的银线绣满了吉祥纹样,莲花针脚细密,祥云立体饱满。襟边和袖口滚镶着宽阔的毛料,毛尖泛着柔和的银灰色光芒,裹着稀世珍宝般的面孔。

丹增双手合十,对门童道谢。

鸽子蛋大小的老珊瑚,温润凝脂般的蜜蜡珠,藏金链子垂下具有分量感的长链,一直垂落至丹增顿珠的腰际。藏金的色泽犹如凝固的火,灼灼耀目。手腕上的宽镯布满浮雕,镶嵌着未经打磨的绿松石,左耳垂戴着一枚小巧的金环,在发丝中若隐若现。

如此浓郁的宝物都没能压住他原始又俊美的五官,单单站在这里就成了大隐于市的神圣。仿佛他不是来参观展览的,他本身就是从壁画里走下来的藏品,是雪域中的荣光。

密密的雪花落在他的毛领上,激得丹增缩了下脖子。

“你得习惯。”唐弈戈并不觉得雪花有那么难忍,丹增的反应有些小题大做。

可丹增还是躲了下,轻巧地贴上了唐弈戈的手臂:“接下来呢,我跟着您一起走?”

唐弈戈感受到周围无数的目光,其中有几道颇为贪婪。“对,跟着我。”

“里面会很有意思吗?”丹增跟上了唐弈戈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边。

唐弈戈放慢了脚步,特意等了等他。可能是场内的灯光过于明亮,他首次在丹增的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向往和兴趣,他更加确定了,他是喜欢这里的。

“跟着我就有意思,跟错人就没意思了。”唐弈戈轻轻地说,用手揉了一把他的后颈。

“比山上热闹,或许我不该来这么热闹的地方。”丹增的手不经意地放在他小臂上,又仓皇地收了回去。

唐弈戈看向他手上的戒指,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去朝圣。“你也不想你弟弟出什么事吧?”

“我没说不陪着您,您别吓着诺布。”丹增笑着往展厅里眺望,那是一个充满精彩的地方吧。他继续跟在唐弈戈的身旁,一枚深红色的吻痕藏在银灰色的毛尖下,时不时露出一半来。

作者有话说:

丹增用人造毛。

舅舅:原来他是胸控。

珠珠:好大好大好大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第19章 乐园

四周的目光丹增顿珠恍若未觉,跟在唐弈戈身边的脚步有些滞涩。华丽的灯光轻轻地落在他的脸上,又压着千钧的重量。

一身纯黑色的藏袍,他成为唐弈戈身边行走的艺术品。

展览会比他想象中还要盛大,冲破了他对“漆黑”的理解。这样亮的光芒,足以点亮一小片山地,和天上的星星交映生辉。谭星海就跟在他们身后三四米的距离,丹增时不时回头看看他,悄声问:“这种场合也带保镖,周围很危险吗?”

唐弈戈步履从容:“没有危险,只是偶尔帮我挡一下过分热情的陌生人。”

“过分热情?”丹增小心翼翼观察着他,这一刻的唐弈戈和瑰丽包房里的那个唐弈戈,已经不太一样了。在眉宇间多了几分盛气凌人,是不好接触也接触不到的样子。丹增忽然意识到,说不定唐弈戈的脾气不好,他只是惯常流露出沉稳。

像山里的百兽之王,因为没有天敌,所以显露出松弛的一面。

不等唐弈戈解释,展厅的总负责人已经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细节化、职业化的殷勤。丹增立即回头,见谭星海没有上前,于是又好奇地问:“这是过分热情的人吗?”

“不是,这是正常的工作人员。”唐弈戈解释。

“哦,哦,我错怪人家了,真不应该。”丹增马上收回视线,小心翼翼的探询神色让唐弈戈十分受用。话音刚落,总负责人已经到了面前:“有失远迎,唐总您有什么吩咐?”

“我们自己随便看看,不用帮我们预定解说员。”唐弈戈的声音不高。

丹增又开始观察,他发现唐弈戈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对工作人员,无论是酒店、展会还是交通,唐弈戈都不辱下。丹增在民宿见过的人不少,“云起”是他的心血,无论是精力还是财力都舍得投入,所以也见过不少高消费的顾客。其中有些人无论是素质还是人品,都配不上他们的生活品质。

“好的。”总负责人立刻会意,“展后晚宴是三人吗?”

谭星海不用多说,人人皆知他是唐弈戈的心腹,只不过身兼保镖一职。所以总负责人问的其实就是唐弈戈身边这位。至于这位是什么关系,他们从不打听。

“先订三个人。”唐弈戈极其自然地说。

“好,那您请随意,我先下去。如果有感兴趣的藏品,您直接请壹唐拍卖行的工作人员联系我就好,不劳您大驾。”总负责人不再多说一句,引着这三人向展厅的深处走去。

今天的展会除了文化交流以外,还有便是商品交流。每一样展品的持有人都希望展品能够上拍,只不过如今拍卖行业混乱不堪,浑水摸鱼,唐弈戈手里的壹唐拍卖行信用优秀,要谈下持有人并不难。

而唐总今天看着就不像随便逛逛,倒像是……给身边人买礼物。

深层展厅的展品更是琳琅满目,丹增见过且拥有的珠宝不少,可艺术品还是头一次见这样多。他不知道该如何与别人言说这份心情,很开心能在山下、在这样遥远的城市里见到它们,可又觉得它们不该在这里,应该还它们自由。没过一会儿,唐弈戈见他在一尊黄铜鎏金的佛像前驻足,那佛像造型奇异,不像常见的。

“你在看它?”唐弈戈缓步上前。

丹增顿珠点了点头:“男女相拥,肢体交缠,面容却超脱世俗,我第一次见。”

唐弈戈微微偏头:“你以前没有见过欢喜佛?”

丹增搓着珊瑚戒面,看着那纠缠到难舍难分的肢体,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寂寥:“没有,我家里不供这个,别的地方我也没怎么去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说不清是认可还是不认可:“我以前倒是在拍卖行见过几次,这是密宗的东西?”

丹增没有接话,他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想和不同信仰的人谈论这些。别人不会理解,他也不会奢求别人的理解。

“我不信佛,但我家里人相信,佛家讲究‘空性’,欢喜佛是将情欲列入修行了?”唐弈戈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轻点着丹增的面庞。

丹增的吻痕在藏品展览灯的照射下好似变得灼热,他是很意外的:“你懂这些?”

“不太懂,只是有些浅薄的理解。”唐弈戈只是暂时没看明白丹增顿珠,他身上对欲的极度渴求和极度排斥形成了对立面。

丹增的脸热了起来,脑海中出现了一批情欲的画面。为了降温,他连忙看向展厅的另外一角,那边是和眼前对比鲜明的另一个洞天。欢喜佛四面八方都是光源,另外一角的光线被刻意压制了,萦绕着庄重和肃穆。展品是巨大的黑白照片,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朝圣者和僧人。他们或坐或卧或跪。在荒僻的山石上休息,在鹅毛大雪中打坐,在烈日灼人下闭目冥想。

丹增顿珠走到照片前,脚步就被钉住了。

“苦行也是你们的修行么?”唐弈戈也换了地方。

“以极端的方式磨砺心智,寻求自我的解脱,或者为了天下苍生祈福。”丹增凝视着其中一张。

那是一位年老的朝圣者,刚刚磕了一个长头。嶙峋的骨骼撑在破旧的袍子里,头发长久没有打理,简单地束在脑后。袍子太旧了,完全看不出本应是什么颜色,可能是土灰色,可能是泥沙红。他瘦得眼窝深陷,可双目却亮得惊人,像两块藏金,燃烧着不会熄灭的火焰。

丹增的喉结开始滚动,吞咽了苦涩的情绪后,他侧过身,第一次对唐弈戈有了倾诉的冲动。可能就是因为唐弈戈的本性很好,他想要对不了解的人说说话。

“您……您怎么看苦行这种修行?”丹增问。

唐弈戈一一看过那些照片,眉头紧蹙一刹那,随即恢复了原状。“我尊重每个人的宗教信仰,各有各的缘。不过……”他又像想起了什么,目光回到丹增的脸上,“人活着,尽量不要给自己找苦吃。”

“可是,天下的苦都有定数,苦行的人多吃一份苦,别人就少吃一份。”丹增的眼底骤然一暗,低亮度的展灯笼在他身上,厚重的黑色藏袍也带上了沉郁和孤寂。

“我不喜欢吃苦,也不希望别人因为我吃苦。”唐弈戈笑了笑,信仰不同,所以这方面的话题他们应当避开,“说了这么多话,渴不渴?”

“啊?”丹增摇摇头,忽然青涩地说,“其实我们聊得挺好,我以前和别人聊这些,那人都是让我别瞎想。”

“那人?”唐弈戈又笑了笑,“是那两个之一么?”

丹增的反应太过自然生动,连欺诈都没学会:“您怎么知道?您不介意我这样说?”

“我为什么要介意?我们可以大方谈论这个话题,如果你想知道我曾经的那两个是什么样,我也可以讲给你听。”唐弈戈说。

“是什么样?”丹增没过脑子,话已经说了出来。然而唐弈戈刚动了下嘴唇,丹增又立即喊了停:“不用,我不用听这些。”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喊停,只确定当下的自己不想知道。唐弈戈的“好”有不可阻挡的迷惑性,他对自己顺手就能完成的细节,对他们也是如此。只是有一个问题丹增很是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分开?

是床伴关系时限终结?还是唐弈戈换了人喜欢?丹增不觉得他们会爱上别人,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丹增顿珠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纠结。

这份纠结让他喉咙干涩,他环视四周,又一次发现自己判断错误。他以为这样的大场合,会有许许多多的人前来打招呼,和唐弈戈客套。可实际上正相反,像唐弈戈这样的人,反而不会让人敢打招呼,哪怕是客套。

渴到了某种程度,一位侍者从他们身旁经过,托盘里有酒水和方便拿取的零食。

“您说,我可以喝酒吗?”丹增目光灵动地追看过去。

唐弈戈抬起手腕,眼观六路的侍者平稳过来,端上酒水和小食。丹增不熟悉这种场合,求助式的看向了身边人,唐弈戈如沐春风:“烟熏三文鱼,酒水应该是香槟。”

“三文鱼……”丹增摇了摇头,“我不吃鱼,我们那边都不吃鱼。”

“是只是不吃鱼,还是海里的都不吃?”唐弈戈取过一支香槟杯,点头让侍者结束服务。

“只是不吃鱼。”丹增已经先一步伸出手,雀跃地捏住香槟杯纤细的玻璃,“这种玻璃好漂亮。”

唐弈戈在交杯时碰到了他冰冷的指尖,压低了声音笑:“水晶。”

“哦,哦,水晶。”丹增笑着改口,“我没有什么水晶的饰品,所以我不认识……这个酒是直接喝吗?”

唐弈戈点了下头:“慢点喝就行。”

“没有什么……喝酒前的礼仪?我不懂这些。周围这么多人看着,万一我给您丢人了怎么办?”丹增犹豫不前,他是长子,应当稳重,不应当干当众饮酒的事。

没想到这句话让唐弈戈又笑起来:“你站在我旁边,谁敢说你丢人?”

这句话瞬间裹住了丹增紧张发凉的手指,哪怕他们的手没有像上床时相贴,他仍旧要被灼烧得颤栗起来。在唐弈戈的身边,再怎么出格的事情都显得再自然不过,丹增笃定了这份感受,才将香槟杯端到唇边。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香槟,平心而论,没有青稞酒好喝。

“可能是好的,但我喝不出来。”丹增孩子气地咽了大半杯,又不放松地环视四周,“喝到后面,味道很奇怪。”

“大概率是矿物的味道。”唐弈戈笃定地回答。

“您怎么猜的?”丹增顿珠的眼睛亮起来,“闻到的吗?我看过电视节目,品酒课程可以闻出酒水的年份。”

唐弈戈笑着指了指拍照区域的背景板:“那边有酒水赞助商的广告。”

“原来是这样。”丹增终于笑了出来,自己怎么能紧绷成这样。他觉得自己是丢人和露怯,但唐弈戈好像挺开心的。这份开心又搅动起丹增的心情,他知道唐弈戈在前两个床伴面前也是这样笑。

只是床伴。丹增也笑了笑,再过几天自己就回家了。

就在这时,唐弈戈衣裳内侧的手机震动起来,当唐弈戈取出手机时,他顺手盖住了手机屏幕。

这份谨慎又让丹增瞬间认清了现实,其实唐弈戈的界限很清楚,除了上床之外,他百分之九十九的生活都是自己不可能看到的方方面面。

唐弈戈走到十几米外去听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虽然脸色如常,可眉梢挂着一闪而过的阴霾。“公司有事,我现在要走,你跟我一起回去还是再留片刻?”

丹增微微一怔,这就要走了吗?他还没看够。

唐弈戈的视线聚焦在丹增脸上,捕捉到他恍然的怔愣,而后抬起手,压了压他的颈侧,动作像安抚,也是另一种不容置喙的提示。

“我让星海留下来。你记住,星海在,你在这里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4月3日,本周五,于21章开始入V,上午10点掉落3章!评论区会掉落小包包!谢谢大家!

小舅舅:丹增脑子一阵聪明一阵呲溜。

丹增:那我回娘家了!

第20章 圣子

唐弈戈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可是他说过的话还在丹增耳边逡巡般停驻。

留下那样的一句话,那样滚烫的掌心……他像一汪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石子激发了涟漪,涟漪不曾平息,让丹增发酵出好奇和探究。

他没有把自己孤零零留在这里,他的身影还在自己身后矗立。

“您想再看看什么?”谭星海上前了一步。

“不用‘您’,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丹增顿珠目视前方,落在走廊尽头高大的雕像上。那雕像是他不曾见过的,丹增见到了山下的世界和热闹,就想着再靠近一些。

就在他迈步子的这一秒,丹增察觉到了几道胶着的目光。

这些目光几乎是凝视,是不干爽的窥探。丹增收回了脚步,重新低下了头,只看着眼前的展览品。那些目光开始扰乱他的心绪,唐弈戈的离开像抽走了他身边的空气墙,在他的面颊上滑动。

谭星海无声地走到了丹增的一旁。

丹增用余光看他,这是他头一次近距离接触工作中的谭星海。他站姿挺拔,眼神也不凶狠,好似在陪同自己看一件藏品,可目光明显不落在这里。当唐弈戈站在自己身边时,他在后面,现在他的存在感强烈,丹增能感觉到他已经在刻意收敛了,可那种……和唐弈戈类似的,金属淬炼后的利硬气质,仍旧不可忽视地漫开。

当他站过来之后,那些胶着的目光集体消失了。

丹增顿时松了一口气:“谢谢。”

“不用谢我。”谭星海微微点头。

丹增也点点头,他明白,谭星海在他身边筑起的无形高墙,背后也是唐弈戈的名字。他不了解唐弈戈到底是什么人,仅仅一个名字,就能将自己护成一座孤岛。

看展的兴趣重新燃起,丹增在唐弈戈留下的强大存在感里行走,用自己的目光去计量藏品的价值。谭星海沉默陪同,偶尔也能发现一缕两缕缝隙般的视线。和方才一样,视线落在丹增顿珠颈侧的吻痕上面,暗红色在明亮灯光下无所遁形。

不一会儿,丹增声音不高地开口:“唐先生……对谁都这样吗?”

问题简短,深意却大。谭星海清楚丹增要问的是谁:“是。”

“我猜也是。”丹增站在一幅星河巨作的前方,低垂的银河仿佛触手可及,不同的是在这里他闻不到呼啸而过的风。他不由自主蜷紧了指节,微微的痛感让他觉得真实。

“我能问问他们是怎么结束的吗?”丹增忽然间很好奇,他并没有妄想唐弈戈对自己是独特的。

谭星海不带犹豫地回答:“这是唐总的个人隐私。”

“对不起,我问得太多了。”丹增知趣儿地撤退,唐弈戈可以有任何一种原因去结束床伴关系。可能是触及了他的底线,可能是性格不合,也可能是他们睡过了最后一次,再一睁眼,唐弈戈就不喜欢了。

他不再问这个,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和自己无关:“那刚刚,唐总说过的‘过分热情的人’,其实是看我的吗?”

谭星海点了点头,在这里大部分人都认识唐弈戈,不可能冒然搭话,但丹增的脸太陌生,说不准就有人来结识:“您在唐总身边,有时候‘认识您’也是他们认识唐总的默认途径之一。不信的话您可以问问展会的总负责,您如果看上了哪一件,持有人会立即请您去VIP室细谈,最后无偿赠与。”

“送给我?”丹增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送您一件几百万的藏品,卖给唐总一个人情,这笔买卖对他们而言还是太好做了。”谭星海说着话,仍旧专业性地环视四周。

“那个人也是吗?”丹增发现了一道目光,源头是一个看起来没多大的年轻人。

谭星海皱了皱眉,冰冷地说:“那个不是。那是刘霖送到国外从小养在温哥华的小儿子,最近刚接回来。”

刘霖又是谁?丹增完全没听过,但他敢肯定,别看这名字被谭星海脱口而出,这也是一个有分量的名称。“如果我不想他再看我,直接拒绝的话会不会很不给他面子?”

“您连他父亲的面子都不用给。”谭星海评价那位地产大亨。

丹增当然不会这样做,而是摇了摇头。他不喜欢那些人的强势,让他感觉被围困,唐弈戈的强势却能熨平他的忐忑:“咱们回去吧,我也看得差不多了。晚宴不想在这里吃,我想回唐总的地方。”

谭星海再次上前一步,为丹增顿珠前行开路。就在丹增转身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喂”。丹增还是太不了解这样的场合,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以视而不见,可以直接走人。他遵循着自己平日里的谦卑和习惯回过了头,果然,叫他的就是刚刚那位,什么刘霖的儿子。

谭星海也转过来,看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夜色中,一辆轿车沉入了灯光的脉络,缓缓驶入目的地。唐弈戈靠着车后座,车还没停稳就看到了罗羽。

院内高树掩映,傍晚时分每个人都收到了[北京即将迎来暴雪]的天气预告,现在雪花将树木妆点成白色,更显得门禁森严,完全隔绝外界的喧嚣,不动声色。

在瞧见罗羽的一刹那,唐弈戈就自己推开了车门。

王勇再踩刹车,车完全停止。罗羽撑开了黑色的单人伞,踩着雪过来接:“您不用这么着急,下着大雪呢。”

“怎么样了?医生来过了么?”唐弈戈哪里等得及这把伞,脚步放得又急又快。罗羽满眼担忧,一边走一边说:“雪太大了,您穿得太少。医生来过,您放心,只是肠胃不消化。”

“只是么?”唐弈戈急忙问。

“只是,我怎么敢骗您啊少爷!”罗羽跟着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到屋檐下罗羽才收伞,可是一片雪花都没拦住,少爷的眉梢和头顶都是雪花。唐弈戈甩了甩脑袋,顾不上掸去肩膀上的雪花,罗羽给他开门,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脚步声控制得恰到好处,尽量不惊扰屋里的人。

“真的只是不消化?”唐弈戈又问了一次罗羽。

罗羽是惯有的认真:“真的。下午陆阿姨不舒服,陆爷爷就把我踹过来了,让我在这边盯着。医生过来检查,说……说是冰棍儿吃多了,冻的。”

“爷爷踹你那是信任你。”唐弈戈这才松了一口气,罗羽口中的陆爷爷其实是他的舅舅。进屋之前,唐弈戈又是洗手消毒又是搓手暖热,罗羽又给拿来了暖水袋,暖得差不多了,唐弈戈才推开妈妈的卧室门。

“你在外头叮呤咣啷干嘛呢?一直不进来。”陆颐莲靠着枕头,肚子上也是一个暖水袋。

“我爸呢?唐景和呢?姐姐呢?”唐弈戈走到床边,自然地抽了椅子坐下。

“你爸亲自盯着中医抓药,你哥和你姐……我可不敢让他们知道,吃冰棍儿吃到胃痉挛,多丢人啊。”陆颐莲已经上了年龄,但有着岁月不败美人的面孔,“还有,你别总是唐景和、唐景和叫着,从小你这孩子就不叫哥,仗着你大哥宠你。”

唐弈戈笑了笑,摸着妈妈肚子上的暖水袋。他的出生吃尽了双倍红利,在上一辈中他年龄小,每个人都疼他。在下一辈中他辈分大,每个人都服他。唯一的不好就是……爸妈年龄大。

“现在还难受么?”唐弈戈鼻尖上一层汗水。

“这有什么难受的?当年你妈我开坦克、练跳伞,比这厉害得多。”陆颐莲完全不当回事。

唐弈戈无奈地看着妈妈,妈妈年轻时候去俄罗斯留过学,当过坦克兵,脾气当真火爆。她和爸爸认识就是因为她自己组装了一辆跨子车,在院里试驾,一脚油门给书香门第的唐淮清撞进了车斗里,崴了右脚。

第二天,勇猛的陆家姑娘陆颐莲拎着奶粉和罐头去唐淮清的家探病,唐淮清的卧室第一次进女子,害羞得直接翻了窗户,从二层楼一跃而下。

崴了左脚。

“那冰棍儿肯定是唐景和买的。”唐弈戈开始栽赃大哥。

“那是你爸买的。”陆颐莲拍了拍他的手,“你怎么出这么多汗?要不看看中医?对了,星海呢?”

星海从小跟在小戈身边,他弟弟谭玉宸的名字还是陆颐莲给取的,足见关系紧密。往常小戈过来,不一定有罗羽,但一定有星海,今天怎么不见人?

唐弈戈的神色毫无变化,语气平常地说:“放他一天假,让他去医院看看弟弟。”

“诶呦,是,玉宸还没出院吧?我跟你说……”陆颐莲还想聊几句,唐弈戈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妈妈,您别操心别人了,先养着胃。您要是不好好养,我就找舅舅告状,让他过来看着您。”

陆颐莲一听,假模假式地开始喝水,她哪是怕大哥的人?不一会儿爸爸回来了,唐弈戈跟着进了厨房,父子一起研究怎么熬中药。等到药熬好,妈妈又不喝,爸爸为了以身作则自己先喝了一碗,唐弈戈看着他们相亲相爱的场景,只觉得家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都那么好听。

爸妈现在上了年龄,睡得早,所以唐弈戈在晚上10点前离开,并且把罗羽留下了。

王勇在车里闷了一觉,这场酝酿了好些天的暴雪终于如期而至,裹挟着凉意,静谧地盖住了寒冬中的北京。车子启动之后雨刷器刮得飞快,王勇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忍不住说:“嘿,我长这么大了,这是头次见半掌大的雪花!”

雪大得惊人,路面湿滑,能见度极差。路灯下的雪花像一锅八宝粥,唐弈戈看向车外,意外地想起了丹增顿珠。一个生长在雪山的人不喜欢雪,那地方的雪豹都没他避雪。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星海]的名字上悬停半秒,迅速按了下去。

“唐总,丹增先生已经回酒店了。”谭星海开门见山。

“什么时候回去的?”唐弈戈继续欣赏着雪景。

“继续看了43分钟的展,他说没意思,让我带他离开,要回您的地方吃完饭,没有留到晚宴。”谭星海汇报细节。

唐弈戈很满意,他不阻止丹增参加晚宴,但他顺从地回自己地方吃饭,是让人开心的举动。“那43分钟里没有什么事情吧?”

“有,起初有5个人看他,后来只剩下1个。刘霖的那个儿子。”谭星海说。

“然后呢?”唐弈戈的声音闷在车厢里,略微低沉。

“等我们要离开的时候,刘霖的那个儿子请丹增先生献首歌,说是为本次藏文化展览添色。”一向干脆利落的谭星海说到这里居然停下了。

通话中悄然穿过一阵沉默。

让唐弈戈的贵宾现场唱歌,这是什么意思?

“他唱了?”唐弈戈已经料定。如果丹增拒绝,星海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

谭星海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唱了。”

唐弈戈一把结束了通话,眼底卷起翻天怒火,对王勇说:“开快点儿,回瑰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10点入V!谢谢大家!

小舅舅:刚觉得丹增好一点,又呲溜了!!!

第21章 金山上

车厢里只剩下寂静。

王勇切实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下降的低气压, 连自己的吸气出气都放轻了。以他对唐总的了解,这回肯定生了大气。

唐弈戈捏着手机,不知不觉中指关节明显发白。刚刚见过家人, 此刻他脸上的温情柔和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甚少出现的恼怒。这不止是丹增顿珠一个人的事情,唐弈戈都不用动脑子就能想到那个画面——在公开场合,丹增顿珠在周围猎奇的目光中,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蠢事!

不知道反抗, 难道还听不懂自己的话?他把他自己当成什么了?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气极反笑,唐弈戈已经许久不知道眼尾抽动是什么感受。他再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直接打给了丹增顿珠, 通话还未接通时, 唐弈戈也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反省,自己确确实实失去了警惕。

他怀疑丹增的醉氧是假的,怀疑他108串珠是故意落在自己车上, 怀疑他在佛堂等自己过去还特意拿上了酥油灯, 怀疑他掐着时间发照片,就是为了让自己去酒店……他都警惕地怀疑过了, 包括那个送酥油的多吉兄弟!

唯独……唯独没有怀疑丹增和他弟弟是同一种人, 是没脑子的人。

他弟弟和妹妹“智斗”缅甸团伙,他们能有一个什么样的聪慧哥哥?他只不过误打误撞了几次, 会说藏文、会讲故事、会超度、会手语……种种误打误撞给唐弈戈造成了一种假象,让他误以为丹增顿珠有他神圣的一面。

圣子和傻子,只有一字之差。

短暂的接通音后, 手机的另一端有了动静。是丹增:“唐先生,您好,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声音干净而清晰, 普通话带着藏语特有的韵律感,透出高山不容侵犯的冷度。要不是唐弈戈和他上过床,他也会被丹增这一刻的疏离蒙蔽:“丹增顿珠,你在展会上唱歌了?”

王勇恨不得连喘气这一步都直接省略,他能听出唐总这顿火不小。

“是星海兄弟告诉您的吗?”丹增顿珠平静地回答。

“这世界上没有你那么多的兄弟,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唱?”唐弈戈并没有劈头盖脸地斥责,正相反,他这样才是真动怒。

丹增看着窗外瓢泼般的雪景,完全能想象到唐弈戈紧锁的眉头,以及那怒不可遏的目光。“我为什么不能唱?”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唱?你觉得这是有脑子的人问出来的问题么?”唐弈戈的音量陡然升高,丹增的反问只抛给他难以理喻的荒诞和荒谬!

“……我只是唱了一首歌,仅此而已。”丹增还在看雪,露台上已经积攒了一层,和他们山上的雪量差不多。

唐弈戈支起手臂,右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右太阳穴。玻璃外的城市一片洁白,此刻却让他莫名烦躁,或许自己和丹增的床伴关系就是一个错误。他不喜欢和自己对着干的人,特别是对着干之后还用这种天真无邪的语气来问,仿佛自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值得感动的大好事。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在的情况下,你代表的就是我?你是觉得星海没法帮你全身而退,还是觉得我唐弈戈的面子不够用?”唐弈戈问。一种尖锐的怒意正在生成,失控一刹那,“你知不知道,那整屋的人给你唱歌都可以了,轮得到你展示歌喉么?”

“我……”

“你知道他们冒犯的人是谁?你以为真的只有你么?”唐弈戈不能说完全在鸣不平,而是拥有着权威被挑战的敏感。他产生了某种深沉的疲惫,又想动用一切能量给丹增训斥到明白,又一个字都懒得说,只剩下未解读的情绪。

“是我太自信了,我以为自己已经讲得足够明白。”唐弈戈自己摇了摇头,他还是高估丹增顿珠的智商和情商,同时,丹增也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你是不是以为我的脾气很好?”

“我没那么想过。”丹增看了看时间,语气有些急促,“如果您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把电话挂断了。”

还没人敢这样挂断唐弈戈的通话:“你真以为我不会去瑰丽把你连人带行李掀出来?”

“您想这样做就这样做吧,我时间不多,要赶紧制作酥油花。做酥油花的过程中,我不能说话,所以您打电话我也不会接,等做完我们再说。”丹增的语气平静到带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意,又恢复了他神圣的语调。

“你是真傻,还是和我装傻?”唐弈戈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世界亲手掀翻,“我已经警告过你,唐誉不要你的酥油花。他不需要转瞬即逝、脆弱不堪的礼物。你的文化象征不要拿到唐誉的面前去!你……”

电话断了。

“喂?”唐弈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已经终止。他马上再打过去,声音只有“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音。他用力将手机摔在车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很好,挂自己电话,还关机?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唐弈戈咬牙切齿,眼白中的每一根红血丝都在跳动。丹增的每个举动都在挑战他的预期和极限,无论是献唱还是做酥油花,都在他无法忍受的底线上来回横渡!他重点叮嘱,在展会丹增代表自己,他反复说明,酥油花不在礼物名单之内,可丹增的脑子就跟锈住了一样,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愤怒如同岩浆,在唐弈戈的胸腔里来回翻涌,比车外的雪势还要猛烈。唐弈戈最痛恨两种人,一种是不会好好说话的人,无论是正话反说还是刀子嘴豆腐心,都在唐弈戈的雷区之内。好好说话是人类的必备技能,如果不能正确表达自己的意见,沟通就没有必要,可以变成哑巴。再一种就是和他犟的犟种,选择和他背道而驰,一意孤行,自诩清高。

唐弈戈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这辈子不想再和什么高原扯上一点关系!唐誉需要的不是一朵充满迷信色彩的酥油花,如果一朵用什么油脂捏出来的会融化消失的酥油花能保佑他一生平安,唐弈戈亲手把酥油花叠到喜马拉雅山的高度!

不可理喻,固执的蠢货!唐弈戈深吸一口气,肺都要气炸了。就在这时,鞋边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刚好就是“唐誉”。

唐弈戈再次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已经压不下去的怒火,接通了电话。他调整好语气,听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喂?这么晚还不睡觉?”

“小舅舅,外面下好大的雪哇!”唐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兴奋。

“是啊,雪好大,听说要下一整夜呢。”唐弈戈缓缓呼吸,生怕外甥听出端倪,“等等,你不会这么晚去玩雪了吧?”

“哈哈,玩了一下,就在我们学校操场边上,田赛跳高队的训练场里。”唐誉显然还没尽兴,“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雪地里乱跑?”唐弈戈揉揉眉心,因为他知道唐誉和他一样,过冬不穿羽绒服,总是挑好看的大衣,“感冒了怎么办?”

唐誉不当回事,反而劝道:“我身体已经很好了,放心吧。倒是小舅舅……你怎么听起来不对劲?”

唐弈戈立即清了清嗓子:“没错,就是不对劲,为你乱跑的事情上火呢。对了……你们学校那个姚冬,不用和他走太近,万一他再想一出是一出,捅什么篓子再连累你。”

唐誉没有马上反驳,全家都为他的事情上火,确实是自己办事欠考虑。“小冬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现在改正错误,已经没那么冲动了。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是论迹还是论心,小冬都是一片赤诚。”

“呵。”唐弈戈实在不想给外甥泼冷水。

“对了,小冬哥哥怎么样?醉氧好些了吗?”唐誉想到了丹增,那个在雪中清冷的圣子。

“他挺好的,放心吧。”唐弈戈恨不得给丹增一脚踹回山上。

“那怎么没听你们逛景点?人家好不容易下山一次,几千米的海拔高度呢,总要逛一逛再走。远了不说,故宫这些总要去看看,咱们家别怠慢了客人。”唐誉原本还想自己策划路线,不过小舅舅说有地陪老王,这事唐誉就不管了。他对小舅舅的信任是与生俱来的。

“嗯,放心吧,这件事我心里有谱。”唐弈戈回以一个勉强的笑声,明天就让丹增回去,他们之间也不需要任何瓜葛。什么虫草、珠宝、转经筒、酥油灯、青稞米,打包带走。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唐誉的谈话热情高涨,一直在聊。唐弈戈也没有提出挂断,而是认真地陪着外甥天南地北聊天。他能听出来,唐誉心情很好,有可能和那个送冰雪玫瑰的人有关。两人一直聊到唐弈戈下车,上了电梯,走到瑰丽套间的门口,唐弈戈不能再打下去了,才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

指纹解锁,门开了。

屋里很暗,唐弈戈刚准备开灯,手机再次震动,来电人是“星海”。他再次按下接通:“什么事?”

“您另一部手机是不是落在大院了?”谭星海语速有些快,“刚才我一直给您打,一直占线。我给那一部手机打过去,是小罗接的。”

“是么?明天早上你去帮我拿一趟,顺便给丹增订票,让他明天回去。”唐弈戈摸了摸内兜,里面是空的。要是平时他早就发现手机没带,刚刚是气到极点雷霆万钧,又碰上唐誉来电,居然没发现。

“您刚才通话挂得太快,我的话没说完。”谭星海的语速更快了些,“献唱是刘霖的儿子提出来的,丹增用藏语唱了《北京的金山上》。”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第22章 天界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抡在刘子轩的脸上!

刘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半白的头发差点一夜之间气成满头全白,哪怕书房的实木门再厚也无法隔绝他的骂声。

“孽障!孽障啊!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真不知道北京的天有多高!”刘霖的吼声因为愤怒而破了音,听上去异常沙哑, “谁给你的狗胆子?你有几条命就敢让唐弈戈身边的人给你献唱?你活腻了就自己作死,别把全家人都搭在里头!”

几个小时前在展会厅意气风发的刘子轩同样胸痛起伏,他捂着被抽了好几个耳光的面颊,满眼的震惊和屈辱:“爸,我是你儿子啊!”

“滚, 你滚,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滚回去!滚回加拿大!”刘霖不止是说说, 原本他把孩子拎回来就是准备培养。没想到刚刚回来就闯出大祸!

“不就是唱首歌?那么多人看他, 凭什么我看几眼就不成了?”刘子轩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从他有记忆以来,刘霖就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他继续梗着脖子, 每个字都透着不服气。

刘霖气得扶了下桌面,血压冲上了头顶:“那么多人看他?你知道那么多人看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送礼!他但凡多看几眼, 那藏品就要打包送到他手里!人家都是想着怎么巴结、怎么讨好, 你倒是好啊,你故意害死你爸!”

“我没有。”刘子轩愤愤不平, “他那种人我见得多了,不就是陪唐弈戈……睡觉的吗?让他唱首歌又怎么了?再说了……唐弈戈喜欢男人,我这不是想露露脸, 让他对我有个印象,万一以后有点什么……我也是为了咱家考虑。”

“你……”刘霖这回是真的要气背过去,他上前几步, 逼视着儿子那双蠢钝的眼睛,“我和你妈那么精明的人……怎么生出你这样的不孝子!唐弈戈就算带着一条狗,狗也比你值钱得多!你以为在北京只靠钱吗?你知道那些天顶上的世家都是干什么的?还看上你?我呸!”

刘子轩生怕他爸再一个耳光抡上来,终于吓得退后两步。他确实不太了解,可以说一知半解,从小在国外长大,接触的男男女女也多。唐弈戈身边能带人就能换人,他仔细看了看那藏族人,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在国外,无论是搭讪还是勾搭,都是大胆的人享受世界!

“我不就是想和唐弈戈认识嘛。”刘子轩考虑不到那么多,现在唐弈戈肯定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人家认识你干什么?人家连你爸都可以不认识!唐弈戈一句话,别说是你,你爸妈都得过去给他身边那位唱歌!你打了唐弈戈的脸面,摆明了不把唐家放在眼里,你以为唐弈戈就移情别恋了?能看上你这种低智商的白痴!”刘霖的喘气声像拉开了手风琴,呼呼倒气。

刘子轩终于开始后怕,在他眼里,唐弈戈的身边人是一个竞争位,跟打广告似的。谁有本事谁上位,不管什么手段,哪怕能短暂拥有一段时间,对自己也好,对家庭也好,都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那怎么办啊?明天我去道歉?”刘子轩颤抖着问。

“你道歉?你能摸得到门路,你爸的脑袋卸下来给你当球踢!你连唐弈戈一个普通秘书的电话都打不通,最后还不是你爸妈惦着脸给你擦屁股?”刘霖何止是说说,已经在行动了,只不过他的特助求助无门,沟通不上。

刘子轩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刘霖看都不想看,一副烂泥糊不上墙的德性。“还好……还好人家丹增先生深明大义,唱的是《北京的金山上》这首歌。人家是救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听得出来吗!蠢货!”

“北京又没有金山……”刘子轩根本没听过这首歌,他出国太早了。他只知道旧金山。

刘霖还想抽他,但已经气急败坏到没了力气,手指头都懒得动,断绝父子关系的念头都钻了出来。“北京确实没有一座金山,你知道那唱的金山是什么?这歌是什么境界?什么觉悟?人家丹增是不跟你计较了,知道你作死,不让你难堪,不让你下不来台!人家这首歌把整个展览从你搞的低级趣味里拔高,拔高了整整几层!人家唱的是主旋律!你以为这种敏感度是谁都有的?那是唐弈戈身边的人!藏文化展览,人家那是世外高人才敢唱这首!”

说完,刘霖气不过,连续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恨自己娇惯孩子,悔不当初。

刘子轩吓得目瞪口呆,被父亲劈头盖脸的怒骂和剖析彻底震住。当时丹增开口唱歌他还有点意外,根本听不懂藏语,现在才知道里头的玄机。怪不得他唱完所有人集体鼓掌,他们不是吹捧他歌声好听,而是在确定风向和态度!

“人家是大人大量,放你一马!放咱们刘家一马!他要是随便唱一首别的,唐弈戈必定不罢休,地产经济都这样了你让你爸怎么混?等着崩盘吧!但偏偏他选了这一首,别人也可能认为这是唐家授意的表态,促进民族团结,唐弈戈也避免了一场干戈。”刘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家这个跳梁小丑。

刘子轩也一屁股坐下,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脸皮疼不疼,只求能有一个补救的机会。

同一时间,唐弈戈也结束了通话。

他还是没有开灯,套间被黑夜笼罩,唯一的光源居然是桌上的酥油灯。花果同时,因果同因。

酥油已经补过,它渺小又坚定的光芒照亮了一个角落,再次散发出那股暖甜的气味。灯座的一旁就是茶几,密密麻麻堆满了首饰,都是今晚丹增顿珠佩戴的,一样不落地摘了下来。

唐弈戈看向了露台。

只有露台亮着灯,雪太大了,他看不清外面。

包间自带一个宽阔的露台,北京冬夜的这场暴雪像彻底碾碎的天鹅绒,打着旋儿,簌簌茫茫铺向露台的木地板上,盖住了那一层浅色。唐弈戈再向前走去,玄关的感应灯率先亮起,像一把藏银刀,劈开了满屋的漆黑。他轻而易举嗅到了料理台的气味——酥油茶。

煮沸的酥油茶,可能已经放凉。但奶脂加热后的香气还在。

唐弈戈没有打破这一场静谧,他解开羊绒大衣,挂衣服的动作仿佛能激起客厅的回声。没人回应他的动静,只有露台门缝漏进的雪花在回应他,让他想起雍和宫那一家民宿的观音垂眸。唐弈戈走过茶几,抓了一把满托盘的首饰,金的、银的、宝石的……各种各样的滚过托盘,发出稀碎的声音,听起来像滚石子的小游戏。

一阵风吹开了露台的门,风雪卷起一阵铜铃声,撞进了唐弈戈的耳膜,他看向露台,一眼瞧见了卷在风雪里的彩色经幡。

他继续朝前走去。

丹增顿珠跪在风雪里,十根手指脱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无论是老珊瑚还是绿松石,箴言戒指还是藏金,都不在了。露台的世界很安静,挂上了高山带下来的经幡,转经筒几乎被雪掩埋。

不知道为什么,唐弈戈觉得这时候的丹增顿珠苍白而阴郁。

楼下就是辉煌的都市森林,尽管雪势加大,可北京是一座坚固的城市。它有钢筋混凝土,建筑物好似永垂不朽,能矗立于地表一万年。即便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车水马龙的现象仍旧还在。

当唐弈戈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时,他仿佛还能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不是仿佛,是确实听到了,年轻人的热情被冰点的雪点燃,像他的外甥,下了雪就跑出去拍照,留念,记录青春。外面欢乐的笑声徐徐传来,那些经幡也能形成一道屏障,以磅礴的力量立在这里,隔开了浮躁,又化身一条神奇的脐带,把两个世界链接到一起。

这已经成了凝固的空间。

唐弈戈继续往前走,他说过,他不喜欢任何人吃苦,也不喜欢别人为了他吃苦。这会让他感觉挫败,明明自己能撑起所有人的心愿,能提供足量的庇护。

丹增顿珠的面前放着很多精致的小木盒,已经被一一打开,各种颜色都有。鲜艳、巨大、坚硬的矿石已经磨成了粉末,变成了色泽鲜明、触手细腻的天然颜料粉。那是来自于他家乡的东西。

除了颜料粉,还有最纯净的牦牛酥油。它已经在丹增的指尖停留,变成了冰凉又柔滑的形状。

“我说过,我不喜欢看别人受苦。”唐弈戈停在了丹增身后。

丹增就像听不到他的声音一样。

“起来。”唐弈戈又说。雪花打在他的眼睛里,融化也是冷的。

丹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独自跪在三寸厚的积雪里,沐浴熏香后的他换上了最为简单纯净的白色藏袍,和雪色浑然一体,只有肤色和发色分得出来。腰间那一条朱红色的腰带像雪地里盛放的红莲,也像他流尽的热血。

他没有穿鞋袜。

膝盖旁边是一面铜盆,盛着纯净的水。水面浮着形状鲜明的冰块儿,细看就看出是冰箱里的冰格制造,每一块都是同样大小。制作酥油花必备零度冰水混合物,否则就做不成了。

在铜盆的另一侧,整齐码放着丹增从甘孜带下来的工具。

“我说过,唐誉不需要。”唐弈戈的视线凝固在他的手上。

丹增顿珠已经开始制作了,面前有几样成品,看不出是什么大形状。他一字不说,只是静心行动,将酥油固定成他要的模样,一双手再完全浸入冰水当中。浸泡后的手一刹那泛起青紫色,从水中抽出,滴水的指尖又被雪花裹满。

雪花凝结成一层透明的冰壳,像是戴了一双琉璃手套。丹增握住刻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酥油,就是这一瞬间的温度变化,那些其貌不扬的酥油浸出了珍珠般的油润光泽。

丹增顿珠正在雕琢他的天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第23章 雪域冰雕

“起来。”唐弈戈的声音飘在风雪里, 连自己都听不清晰。

雪势还在加大,天气预报已经发出了预警,这是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降雪。唐弈戈反复在自己的回忆里搜刮,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只有一场大雪比今天大。

就是唐誉做第二次人工耳蜗手术的那天。

唐弈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窗外忽然飘起了雪花。那时候他还小,刚上小学没多久,但唐弈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 或者说是唐誉的出生过早地催熟了他,让他明白了很多事。他还不懂姐姐、姐夫、二哥、二嫂……这些人的工作意味着什么, 但他已经明白唐誉是负重前行的果实。

像莲花一样, 好像要进入不可逆转的结局里。

家里人没告诉他小外甥的第一次人工耳蜗手术为什么会失败, 他听说那个主刀医生后来被调查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唐誉的皮肤被切开,头骨被磨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那天是第二次开脑, 还要打磨第二次。

雪打在医院的玻璃上,唐弈戈很怕失去他。

“起来。”现在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场大雪, 只不过大雪里多了一个人。

丹增顿珠恍若同样失聪, 已经变成了雪域的人身冰雕。纤薄刻刀的尖端就在他掌心游走,每一次滑动, 一朵八瓣莲的花心旋即完成。刀刃在酥油表面轻轻刮剜,能听到甚微的沙沙,像一滴水掉进了水里, 又像象征生命的春蚕啃食桑叶。雪花虔诚地落在丹增的发梢,凝结成冰晶。不难看出这也是一项体力活,丹增的额头和鼻尖冒着细密的汗。

“起来。”唐弈戈得不到他的回应, 也不愿冒然上手去拉他。

他不理解这份信仰的重量,但愿意抛出自己的理解和尊重。丹增不肯出声,就说明他在整个过程里不希望别人触碰。唐弈戈仿佛在和雪山交流。

下雪的夜晚总会格外明亮,有天然的雪光。雪光是月光的折射,分不出是城市的碎钻还是高山的冰晶。也可能都是,毕竟他们共享了同一片天。

纯净的白酥油,在丹增顿珠的手中变成了石绿、雄黄、朱砂。

一朵朵千叶宝莲迎雪绽放,每一朵宝莲都是一个微缩世界,莲瓣精雕别有洞天。最外层的花瓣在刀尖的施展下逐渐舒展,唐弈戈一时间分不清它是莲花,还是北京故宫的角楼。

“你做这些我也不会送给他。”唐弈戈再次开口,呼出的白色雾气晕染在风雪里。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他的话语不曾对丹增顿珠造成任何的影响,甚至不能让丹增顿珠皱一下眉头、动一动神色。但他能看出丹增开始打颤,可能因为寒冷,也可能因为跪姿导致的酸疼麻痹。唐弈戈的肩头已经被雪花打湿,他忽然想到今天他们一同看过的那些照片。

入定僧人的禅杖和转经筒,就和丹增手里的刻刀一样稳定。

“雪太大了,起来。”唐弈戈明知道无人回应。

露台并不是全然平整,木质地板下方设有预留的凹槽,方便雨水流经而过。现在透明的雪水顺着丹增冻红的脚踝蜿蜒而下,像神奇的丹霞地貌,染上了矿质原本的天然色彩。

忽然一阵狂风,彻底吹开了丹增的袍子一角,唐弈戈才看出他这一身肃静的袍子多么单薄,这可能是丹增最薄的一身衣裳。唐弈戈还是喜欢看他富足而享受的模样,看他不沾雨雪的藏袍,看他恨不得满绣的滚边。

任由风雪吞噬,唐弈戈的意念里多多少少有些自讨苦吃。

他转身走向了室内,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丹增的手又一次深入冰水,整个人都在明显发抖。连铜盆的边沿都开始凝结冰霜,水面也出现了一层薄冰,丹增先用指尖划破冰面,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

唐弈戈再次低下头,看着他颈后浮起的鸡皮疙瘩,以及领口露出的那一段恐怖的青白。

忽然间,丹增从冰水中捞出一块冰块,慢慢地放在口中含着,他嘴角泄露的白色雾气顿时消散,变成了冷冽的冷空气。唐弈戈猜测他是担心自己的呵气过于温暖,防止酥油花的融化。

刀锋转向莲花宝座的后方,莲须的一侧出现了一条龙。

不管这条龙是什么颜色,在暴雪旋舞中都会变成白色。丹增离它更近了,细细雕刻着龙鳞,孔雀石研磨的颜料成为了祝福的象征。

当唐弈戈撑开一把黑色大伞的时候,丹增正在从小盒子里挑一片合适的金箔,裹住龙角的尖端。

十二骨伞面在丹增的头顶撑开,伞端也很快结冰。唐弈戈并不想看他,只是不希望山下的雪暴虐山上的人,他可以撑起任何屏障,足以抵挡恶劣天气的咆哮。伞下也成为了另一番宇宙,刻刀切削,他好像听到了丹增顿珠的念经声。

当最后一片金箔裹住龙鳞,北京城也彻底被雪裹住。

两个小时悄然而过,冰水彻底冻成了冰坨子。

酥油彩绘泛出了矿物独有的虹光,在丹增眼里便是七彩的祥云,雪月生辉。

“完成了。”丹增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刻刀。

他要站起来,身上的关节发出了枯枝断裂般的弹响,只因为他冻了太久。最先发出声响的是手指,不堪重负,终于能自由活动。他撑住地面,试图站直的过程像缓慢的慢镜头,藏袍的下摆粘着冰,快要将他冻在地板上,必须用力扯下。

唐弈戈没有伸手扶他,丹增也没有寻求人的庇护。

唐弈戈看着他急速失温的面孔,雨伞好似不堪重负,今晚承受了太多的东西:“你就算做得再完美,我也不会把它送到唐誉的面前。”

“不是送给唐誉的,送给您吧。”丹增说话已经很轻了,轻得像刚刚出窑的瓷器。

“送给我?”唐弈戈看着他比酥油花更加灼目的面貌,“呵,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吃苦,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自虐一样的艺术创作能送给我,我会收?”

雨伞笔直地竖在雪里,它虽然打在丹增的上方,却没有明显的偏颇,保持着一份中立。

“不是自虐,这就是我的修行。可能在您眼中它不值一提……”丹增缓缓地说,“我说过了,天下的苦都有定数,有人愿意多吃一份苦,只是为了别人少吃一份苦。唐誉的礼物我选好了,这份给您。”

唐弈戈仿佛面对一个怎么都说不通的人:“你为了我吃苦?”

“不是为您,是为了很多很多的人。”丹增点点头。

“那他们都知道么?他们都是谁?他们都在哪里?你以为他们会感谢你?会明白你的一份苦心?如果他是一个恶人呢?如果他是一个……”唐弈戈的白色呼气悬浮在丹增的鼻尖上方,“如果他是一个,年轻时候纵容子女贩卖国家机密,低价脱手工人基金,里应外合做空,导致万千人差点无家可归的恶人呢?如果他是一个为了给死不足惜的子女报仇,就要把死亡压在另一个无辜生命上的恶人呢?”

丹增看着唐弈戈的嘴唇,自己的嘴唇已经变得青紫。

“您不能做这样的假设,因为我也不做这样的假设。同样的,您不能取笑我的虔诚。”丹增说。

唐弈戈立即说:“我没有取笑你的虔诚,我尊重它,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有,有必要,因为天下总有善良的人在吃苦,如果这一份苦变成最后一根稻草,那又怎么办呢?我可以承受很多稻草,因为我生命中还有很多支撑,他们不一样。”丹增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您。”

唐弈戈沉默了一刻。

“那你为什么要唱歌?”唐弈戈没有听到歌声。

“那是为了您。”丹增赤诚坦白,“我不希望您为了我……或许也不会为了我,和任何人起争执。”

“争执?”唐弈戈无奈地蹙紧眉心,“我需要和别人起争执?”

“只要动了怒念就是争执,我不希望您那样,我希望您平静,平和。”丹增看向他的眉心,他早就发现其实唐弈戈不爱皱眉头,他只不过辈分很高,架子很高,可实际上唐弈戈也是一个年轻的人,“还有,我想为了那些藏品歌唱。它们应该太久没有回家了,我怕它们忘记家乡的语言。”

雪花打在唐弈戈的鼻梁骨上,伞柄表面凝结的水珠早就打湿了他的手。“心怀苍生,你可真是圣子之心,心里装着这么多的人,他们不会感谢你。”

“我不需要他们感谢,我甚至不需要他们知道我的祝福里有他们。”丹增脸上的冰开始融化了,冰凌变成了冰珠,“酥油花放不了多久,可能这场雪停下之后,它们就撑不住了,所以您要赶紧……”

“赶紧什么?”唐弈戈反问。

手上的枪茧开始在伞柄滑动。

“赶紧……送到您父母那边去。”丹增猛地打了个哆嗦。

唐弈戈的喉结滑动几次:“我的父母?你又不认识他们。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一个连自己都照料不好的人……”

“我知道您的辈分很大,唐誉只比您小5岁,对吧?”丹增明显快要站不住,这时候谁用手指尖鸿毛般触碰一下,他就会像雪崩一样轰然倒塌,“辈分很大的年轻人……有着上了年纪的父母。”

唐弈戈忽然看向了别处。

再看回来,唐弈戈收回目光:“所以呢?”

“为您父母祈福,也为您的不安。”丹增的声音开始消散,像棉絮,被风一点一点吹开了。

雪没有停,但某种雪开始停下。丹增的手指染着各种颜色,被冰水过度浸泡之后,一些关节出现了明显的肿胀。藏袍上也有几块矿石颜料粉末,好似落在了画板上。

凌晨之后的北京结束了一场喧嚣,但某一场声音正在开始。

黑色的雨伞扛住几小时的风雪而不动,现在小幅度地偏向了丹增顿珠的角度,大面积地遮住了他的头和肩膀。

丹增却没有时间去感受,耳朵外面的世界骤然消失,所有寒冷一触即发,冲进了他的后脑勺。他的身体迅速朝后方瘫倒,率先落到木质地板上的却是那把十二骨的大伞。伞柄、伞端、伞面在坠地后磕下了一层完整的冰壳,像焕然一新褪色。

唐弈戈两只手接住了丹增顿珠,这是他接触过的最冷的人,在他生命中第二大的一场雪里。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不知道为啥这章没设定时间……抱歉抱歉!

伞:怎么把我扔了?!

第24章 比较笨

人类是恒温动物, 又逐渐被冷冻。

唐弈戈亲眼看见了他呵出的白气。刚刚他一直含着冰块儿,呼出的气团没有颜色。

丹增落进他怀抱中,没了藏袍和首饰, 轻得有些意外。布料太薄,一摸就摸到了肩胛,唐弈戈打横将他抱起,将他从冰雪吞噬的世界捞出来,带回了温暖的卧室。没有一处不湿透, 唐弈戈想说他笨,想说他傻, 但最后还是先用干燥的被子包住了他。昨天这被子还在自己肩上, 被后背高高拱起。

头发也湿透了。唐弈戈第一次发觉人能湿成这样, 像骨头缝往外渗水。他去洗手间拿大浴巾,顺手给赵祯发了消息,让他带着全套装备赶紧过来。

丹增顿珠像是睡着了。

唐弈戈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没有多少照顾人经验的他束手无策, 只能尽力擦拭。他又接了一杯热水,但丹增牙关紧咬, 只能勉强喝下半口。唐弈戈将浴巾和浴袍全部拿来, 堆叠在丹增的身上,忽然他想到丹增那身衣服是湿的, 又全体搬开,将白色藏袍褪了下来。

明明是一身小麦色,冻得苍白。

十指肿胀, 指甲盖透着紫灰色。唐弈戈将他的手拿起来搓了搓,丹增的指腹经历了长时间的冰水浸泡,已经泡得严重发皱, 关节处还有裂开的细微伤口。刻刀是木质刀刃,这双手有时候泡一下再拿出来,有时候就在冰水里雕花。

笨。

唐弈戈低声说,明显有些焦躁。

赵祯还没来,他取来医药箱,用碘伏擦拭手指关节的裂口。当深棕色的棉签触碰到伤口时,丹增的手指抽搐一瞬,将手往回缩了缩。唐弈戈已经没心情去算计他到底是真晕倒还是假晕倒,先一把压住他的手背:“先别动。”

丹增脸色惨白,嘴唇四周发紫。睫毛都是湿的,那些扑朔的霜花已经变成了睫毛尖的水珠。

“你那位赵祯兄弟马上到,你先别动。”唐弈戈给他上了药,用热水浸透的毛巾裹住了他的手和手腕。

丹增说了一句藏语,像他无意识的梦呓。

“什么?”唐弈戈听不懂。

“冷。”丹增的普通话也有一些口音。

“现在知道冷了?不然呢?你以为你念着经文做酥油花就有什么天神金刚附体,让你刀枪不入?”唐弈戈掀开了被子,摸了一把他的腹部。小时候他参加冬跑和冬泳,教官曾经告诉过他,四肢的温度可以缓,可以等,核心温度一旦下降刻不容缓。

丹增的四肢冻僵成冰冷无比,万幸的是丹田那一点热度还在。

其实唐弈戈的手也不算滚热,丹增在雪里跪了多久,他就在雪里站了多久。无非是冰手碰到了很冰的肚子,丹增居然渐渐放松,痴迷地贴了贴这算不上温暖的热源。

唐弈戈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丹增确实吃不了苦。苦修的人哪有开口喊冷的,但丹增和真正的苦修者不同。

他是比较笨的那一种。

丹增半晌都没说话,也没有发抖,全身能量都被冻没了,连发抖都做不到。唐弈戈的手一直放在他下腹部,从那里感受他体温的回暖,几乎没有回暖,只不过勉强维持着不变冷而已。

忽然间,唐弈戈轻声问:“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雪?”

第一次见面,丹增就在看雪,只不过他的表情带有深切的疏离。唐弈戈那时以为这是他的人设之一,在表演清冷,现在再回头看,是他当真不喜欢看雪。

丹增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上六件套里,裹着他的还是唐弈戈的黑色浴袍,声音要消散在空气中:“我10岁那年,有一些游客……他们开着改装过的越野车,近距离,拍我们的牦牛。”偶尔夹杂一两句藏语,“阿妈去找阿爸,阿爸和他们说,牦牛不喜欢……发动机的声音。”

“牦牛也很危险。”

丹增断断续续,打捞童年的回忆:“他们不听。牦牛受到惊吓,其中有一头跑向山,我家的牦牛有保险……”闭上了眼睛,丹增又说,“但我去追,碰上了下雪天。”

唐弈戈突然觉得他的肚子缩了一下。

“山上的暴风雪,看不见路,我找到了牛,找不到家。牦牛很好,它爱我,它把我顶到山上……大石头的边边上,身体挡着风。”一滴眼泪从丹增的眼尾滑落,“一天之后,它不动了,那是一头年老的牦牛。我靠着它还有温度的肚子,雪一直盖住我们,它就再也不动了。”

“后来呢?”唐弈戈问,他一直以为丹增不喜欢雪,仅仅是因为冷。

“阿爸来了,救援队像金刚,他们找到了我。牦牛已经冻僵,没法带下山,阿爸背着我下山,我的牦牛还在山上。回家路上,阿爸一直在哭,后来阿爸再上山,牛也没有了。”丹增的听力开始复原,听到卧室里温暖的送风声。

他又说了一句藏语。

“我听不懂。”唐弈戈的手掌贴着他。

“我的牛。它应该是被雪豹吃掉了,雪豹到了冬天……也会到附近吃东西。雪豹的食物一直不多。”丹增摇了摇头,忽然间看向了唐弈戈,“您有没有冷过?”

唐弈戈没有立即回答,他认为丹增这个问题有些天真。一个真正理解过寒冷的人,在问另一个显然养尊处优的人。

暖风同时吹着他们两个人,唐弈戈沉默了很久。

“有过。”最后他说,“我5岁半那年,生了一次病,发了一次高烧。那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发高烧,唯一一次病倒。”

丹增疲惫地睁开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的姐姐出了一些事,我急坏了。一个小孩儿急坏了也做不了什么,大哭一场,还把自己哭到病倒。我住进医院里,半夜醒来过一次,手背上扎着点滴针。那一天,我觉得点滴瓶里的药水怎么会那么冷,一滴一滴进入我的血管。我看着天花板,被点滴液冻得睡不着,就只能数着点滴落滴的速度和次数。我觉得我的身体内部在冻结……从那天起,我发誓不会再让自己病倒,那种感觉太挫败,什么都做不了,照顾不了家人,还要让家人担心。”

“后来我妈妈来了,她帮我把点滴速度调慢。那应该是她人生中最可怕的一个晚上,我姐姐住了院,我也住进了儿童医院。原本不应该是这样,原本不该这样。”

丹增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后来呢?”

唐弈戈想了想,淡淡地忽略过去:“没有什么后来。后来我就好了,再也没有病过,也再也没有冷过。”

丹增点了点头,似乎在认同他的说法和作法。高烧和疲劳开始吞噬他的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半分钟后沉入了不深的睡眠中。

一刻钟后,赵祯终于到了。

这一次他自己拎着急救箱,是专门从家里带来的。他和唐弈戈不用客套,洗了手就往主卧室冲,一进来,眼睛顿时睁大了。

凌乱不堪的床,撕破了的白色藏袍,体力殆尽的藏族青年……

“您就不能克制一点!”赵祯回过头就是一句。

“他自己在露台冻了三个半小时,发烧了。”唐弈戈简洁地说,并且反驳,“我很克制。”

“那你早说啊。”赵祯先松了一口气,连忙走近给丹增顿珠检查。唐弈戈就戳在他旁边,赵祯先是检查体温,温度已经逼近39度5,又检查他包起来的手腕和手指。

比起身体的高温,这双手简直触目惊心。赵祯回过身,斟酌了一番,欲言又止:“那您也不能有这些……奇怪的癖好啊。这个圈子……确实比较刺激,但玩不好容易出人命。再说了,你壮得跟马一样,他……还是没克制住,对吧?”

“你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小说都给我卸载?”唐弈戈的脸上只有无穷无尽的无奈。

“难道不是吗?”赵祯反问。

“你以为难道是什么?”唐弈戈也反问。

“难道不是你们玩那个什么S什么M的,就是有一种什么主什么奴的,你惩罚他去外头冻着了?心甘情愿、双方愿意也不能冻这么久。”赵祯说。

唐弈戈这回脸上一丁点表情都没了:“赶紧给他退烧。”

赵祯也没有完全停下,说话的功夫就拿出了退热贴。只不过刚要往丹增顿珠的额头上放,唐弈戈又拦住了他:“等等,他有民族信仰,他不让别人碰他脑袋。”

“他都高烧不醒了,别说我碰他脑袋,就算我抱着他的脑袋给他疗伤都没问题。”赵祯撕开包装袋,将方方正正的退烧贴按在丹增的额头,“我爷爷可是军医,跟着你舅的时候,上了战场哪能顾那么多?你舅受伤那次,我爷爷可是用手指头给他堵的血管。怕你舅失血休克,还用曲别针给他舌头和嘴唇别上了,这才没把舌头咬断。”

“行,行,我知道了。你好好给他检查,我出去一下。”唐弈戈松开手,放给他去处理。

他离开主卧,回到了客厅。料理台上的酥油茶还在,只不过没了香气。唐弈戈走向露台,一人多高的酥油花保持着原状,没有半分软化。那些珍贵的矿石颜料已经不见踪影,藏在雪里。

而这一场纷纷扬扬的暴风雪,终于有了停下的趋势。

唐弈戈拿起手机,回来的时候没顾得上看,原来手机屏幕已经被他摔出一道裂痕。他拨给了星海。

“什么吩咐?”谭星海没睡,声音很清晰。他不是24小时彻夜待命,只不过基于对唐弈戈的充分了解,今晚有些事情没处理完。

“联系刘霖那边的人。”唐弈戈推开露台的门,“还有,我这边有一件棘手的东西,需要处理。”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

赵祯:你们玩好大……

唐弈戈:我要让你失业。

第25章 大愚若智

午夜已过, 连长安街都静了下去,华表灯矗立。

露台玻璃门大敞,楼下的路灯切割着浓厚的夜色, 卷走了他指尖的烟味。烟上猩红一点,烫着指腹,他眼前盛大的酥油花展开成雪山连绵,山河奔涌。这其实是丹增要送给唐誉的礼物,来自那一片他从未踏足、今后也不会踏足的土地。

手机开始震动。

是赵祯的手机。刚刚星海已经单方面联系了刘霖的特助, 报上了赵祯的号码。唐弈戈的私人号码从不对外公布。

电话接通,唐弈戈什么都不说。刘霖的声音不像是从睡梦中惊醒, 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警觉:“唐总您好, 唐总您好, 是我教导无方,家教不严。我代表全家向丹增先生道歉,向您致歉。”

语气恭敬得完全溢出手机听筒, 唐弈戈踱到酥油花的前方, 俯瞰着脚下酣睡的北京:“怎么致歉?”

刘霖忐忑不安:“我先感谢丹增先生大人大量,不跟我家那个丢人现眼的计较。”

这是实话, 刘霖现在就是没地方送礼去, 不然他第一个谢谢人家丹增。但他今晚仍旧辗转反侧,彻夜难安, 丹增的大度那是丹增的人品高洁,可仍旧没有改变整件事情的性质。这事就是自己儿子闯出祸事,当众让唐家的贵宾下不来台。

“我已经跟我老婆说了, 明天就让我儿子滚回去,一辈子不回来。往后您放心,他绝对不会回来给您添乱!”刘霖对天发誓, “这件事,只要您开口,只要丹增先生开口,我家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

“是么?”唐弈戈的语调依旧平稳,只是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这种折中的手段,在唐弈戈眼中未免太小儿科。刘霖把刘子轩踢回美国,既可以承认错误,又是最大限度的保护了儿子。无论从哪方面看,刘子轩都留不住,他在北京的发展一定受困于亲手的恶行。

通话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找不到,刘霖的额角渗出冷汗,当然听得出唐弈戈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刘霖理解并认同这种不满,换了谁,这事都不可能轻描淡写略去。

“您说吧,您给我们指条路,我们一定照办。”刘霖不加掩饰地说,“打骂都是跑不了的,别说他,我自己都抡了几个嘴巴子。是我家教不严,教子无方。我们愿意弥补,我们愿意补救丹增先生的心情,只要您一个吩咐,我和我夫人立即去给丹增先生唱歌!”

“唱歌?我要你们给他唱歌做什么?我唐家也没有践踏别人尊严的习惯。”唐弈戈还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诶呀呀呀!这真是……您说!您说!”刘霖急得语无伦次,这回不止是他们理亏,这回是各方面高下立判,“您给我们一条路吧!您……”

“刘霖。”唐弈戈打断他,想要用手碰一下酥油花,可手指停在几厘米之外,“丹增那孩子是藏族,今天那场藏文化展览都是他家乡的瑰宝。佛像、唐卡、法器、经卷,还有照片,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北京。”

“对对对!”刘霖点头如捣蒜,他求的就是唐弈戈给指一条认错的路。

“他说,它们不应该摆在展品柜里,接受来来往往的目光和外行人的品头论足。”唐弈戈顿了顿,好让自己的话在刘霖脑海中发酵片刻。

“可以!没问题!”刘霖马上接话,接住了这一根救命稻草,“唐总,不瞒您说,我这些年一直想做文化交流,还得感谢您和丹增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那就送它们回家吧,我希望那孩子以后回了藏区,也能在家乡的博物馆里见到。”唐弈戈清晰缓慢地说。

“是,是……”刘霖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唐弈戈的暗示再明白不过,就是让自己自费买下来,再无偿捐赠。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这也是唯一能展示诚意的路子。

“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我明早就去联系展会总负责人,让宝贝回家!丹增先生那边……只求您帮我们美言几句。”刘霖在脑中飞快计算着得失,咬了咬牙,就这样吧!

“先去办吧,我会派人跟进。”唐弈戈的语气只微微松动了一丝,便按下了通话结束。

赵祯的手机放回屋里,唐弈戈转身坐回沙发,今晚注定睡不成了。他起身,去咖啡机前泡了一杯黑咖啡,刚喝下两口,胃部突突地跳了起来,立场鲜明地和他作对。唐弈戈揉了揉胃,刚好赵祯出来接热水,连忙冲过来没收了他的咖啡杯。

“你怎么出来了?”唐弈戈装作没事。

“让你少喝咖啡,你就是不遵医嘱,看看吧,这霸总的毛病一样不少。小说里霸总肠胃不好,你瞧瞧你!”赵祯小声斥责。唐弈戈平时身强体壮,就是这个胃真不怎么样,饮食无规律,咖啡不离手,还都是浓浓的黑咖啡。

“我没事。”唐弈戈无所谓地摆摆手,走到主卧室的门边。卧室里只留下一盏舒适的暖光床头灯,丹增顿珠陷在松软的被子里,面颊不正常发红,嘴唇却发白。

“他需不需要去医院?”唐弈戈眉头紧锁。

“今晚我盯一下,一会儿我给他把把脉。”赵祯说着走向床边,两根细长的手指压在丹增露在外面的手腕上。

“你什么时候会把脉了?”唐弈戈第一次见。

“略懂皮毛,我爸是西医,我妈是中医啊,医生世家的孩子什么都会。”赵祯只觉得指下的触感冰凉,像按了一块冻肉,脉象沉而紧。他又看向唐弈戈:“你赶紧睡吧,以后注意点儿。”

“我注意什么?”唐弈戈毫无困意。

“注意……明天我跟你汇报。”赵祯的眉头也不展。

唐弈戈只做了简单休息,离开瑰丽时已经是中午。当赵祯的电话打过来,已经是傍晚了,唐弈戈拿起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又可笑又好笑,没想到被气到摔手机这种幼稚的举动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退烧了么?”唐弈戈先问,他离开酒店的时候丹增还热乎乎的。

“退烧了,体温正常。”赵祯松了一口气,“物理降温也在做,效果很明显。不过我想跟您聊聊别的……他……你……你们……”

“我没故意冻着他,我没有虐待别人取乐的癖好,我也节制了。”唐弈戈前两句话是完全真,后面一句是半真半假。

“真的?您这几天没干别的吧?”赵祯看了看还在睡觉的丹增,“我给他把脉……他不光是风寒这么简单。”

“你别卖关子。”唐弈戈催。

“他脉象是体内寒气郁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赵祯文绉绉地用词,“这种寒气不可能是一次发烧引起,就是长期积累的,一旦有诱因他的身体底子全面暴露,快冻到根本了。”

“你通俗一点说。”唐弈戈放下了钢笔。

“具体怎么样恐怕得我妈来,我妈肯定比我厉害,我只能摸出他冻着过,这次退烧之后必须好好调养,不然以后麻烦不断。”赵祯只有几成的把握,“他以前冻着过吗?”

唐弈戈推算时间:“他10岁那年在雪山里冻了一天一夜,这算么?”

“有可能啊,小孩子嘛,寒气侵体出不来。”赵祯也说不清楚。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寒气出来啊,你……姜汤你懂吧?驱寒的中成药你能买吧?捏着鼻子给他灌!”唐弈戈捏了下鼻梁,以自己对丹增的了解,说不定他脑袋摇成拨浪鼓喊着“不喝不喝”。

等结束通话,谭星海进屋送文件,看了一眼唐弈戈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唐弈戈先把碎屏的手机放下,问:“驱寒吃什么药?”

“驱寒……姜汤?”谭星海对此也是一无所知,但不用想就知道谁要驱寒,“或者食补,羊肉,牛肉,红枣当归人参?”

“那你帮我预定两家私家菜,恭王府那边的铜锅涮肉,王府井那边的宫廷菜,餐单不用给我过目,不要鱼就行。”唐弈戈拿过文件,刚好就是昨天藏文化展览的展品清单。

酒店里,丹增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终于醒了过来。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白,天上落的是雪粒,他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没过膝盖的白雪中,无法抵抗寒意。远处,在绝对不该出现马儿的雪原上跑出了一匹烈马,嘶鸣声悠长激烈,盘旋在空旷的天地间。他跟着那马一直走……睁眼就是华丽的天花板。

好酸。

无处不在的酸意从脚底而升,顺着脊椎抵达肩头。回忆开始复苏,丹增半梦半醒间看到了很多场面,有奶酪条,有格桑花,最后是一尊欢喜佛。

挣扎了几分钟,丹增彻底睁开眼睛,开始思念家里的牛粪炉、酥油茶、糍粑……他慢慢坐了起来,唐弈戈的浴袍成了他的睡衣,温暖干燥。

丹增摸了摸睡衣的胸口,又休息了一下就下了床。他扶着墙,要去看看酥油花,可露台上已经空空如也,别说酥油花,他的刻刀和颜料都没剩下。唐弈戈果然不要。

赵祯兄弟睡在宽大的沙发里,看上去疲惫不堪。

丹增先双手合十谢了谢,昨晚他一定照顾了自己好久。随后丹增轻手轻脚地回了屋,先给家人回了消息,又追随着梦境中的欢喜佛,把电话拨给了昨天展会的总负责人。昨天离场之前丹增要了电话。

电话只打了几分钟,丹增说了“谢谢”,又挂断了。

握着手机缓了一会儿,丹增一只手揉着唐弈戈的浴袍带子,一只手将电话拨给了他。

几声之后,这通电话被接起,唐弈戈的声音紧随而来:“你睡醒了?”

“……是,醒了,托您的福。”丹增的声音好难听,“多谢您。”

唐弈戈放下咖啡杯:“你的赵祯兄弟呢?”

“他睡着了,昨晚他一定好累。”丹增将浴袍裹紧,尽可能地裹紧,“我刚刚……联系了展会,我想买欢喜佛。可负责人说……昨天的所有展品已经私人购入,不做流通。”

“嗯,是。”唐弈戈点了下头,“你什么时候有负责人电话了?”

“就是离开之前。”丹增眨着沉重的眼,“展品那边……是您的意思吗?都买下来?”

唐弈戈没否认,他并不好大喜功,但丹增能这么快猜出自己示意了刘霖,看来他要重新评估。或许是自己错怪了他,圣子大智若愚。

“举手之劳。”唐弈戈语气舒缓,自己的举手之劳在丹增眼中是壮举,他心中专属于雄性的虚荣心在膨胀。

丹增休息了几秒,用不服输的语气问:“您怎么能都买?您是觉得……我买不起吗?”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100小包包!明天晚上10点更新!然后恢复正常时间,下午6点更新!

小舅舅:爱上傻子,老总很烦。

珠珠:我有钱啊!

第26章 收摊儿

唐弈戈好像看到了一团驱不散的雾气, 虚无缥缈地飘在丹增顿珠那一整套过于好看的五官上。

“你在问我问题之前,能不能动一动脖子上面的脑袋?”唐弈戈问,一切都遥远起来, 无论是那个暴雪中一笔一划送他酥油花的青年,还是躺在床中气若悬丝的病人,都没了。

“我也有钱。”丹增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被子上还有几条羊绒毯,毛毯边缘顺着他的腿滑落,露出一截冻出淤青的脚踝。他的赤脚不自然地踩着羊绒毯, 矛盾地享受着质地高级的面料。

“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有多好笑么?”唐弈戈气笑,“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脖子上面是一颗精美的煤球么?”

“所以……您现在是在取笑我皮肤黑吗?”丹增看了看手背。

唐弈戈安静片刻, 将准备说的话咽下去, 想起了凌晨时丹增浑身吓人的通红。“现在回去躺下, 先把药吃了。”

丹增又攥了攥拳头,看着他的“黑手”,叹了一声:“欢喜佛真的不能割爱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唐弈戈觉得他的声音是高烧病人特有的沙哑和黏糊, 又很执着,不顾排斥地钻进自己的耳朵:“等你好了, 我会解释这一切, 现在回去睡觉。”

“可是……”

“你妹妹临近毕业,你也不想她找不到工作吧?”

丹增没应声, 手机里倒是传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唐弈戈也没有和他多聊,手头工作一堆,赵祯会照料他, 丹增顿珠这个人也没有重要到占据他全部的精力和时间。

放下手机没多久,一条新短信震动,打断了唐弈戈的专注。

丹增顿珠:[您不要为难我的妹弟, 他们还小。谢谢您昨晚的照顾,您是一个伟大的男人。]

“伟大的男人”?唐弈戈看了好几遍,反反复复过目。他不知道丹增的汉语言文化学到了哪一步,是否能正确理解何为“伟大”。但不理解也有不理解的优点,唐弈戈愿意接受这份依附的诚意。

但他还是回复了:[不让我为难你的家人,主要看你怎么做。]

丹增还能怎么做?接下来的一天半,他格外老实。

仗着年轻、火力壮,恢复起来也是不在话下。睡下午觉的时候,瑰丽还来了一位年纪略大的女医生,在他迷蒙中把了脉象。再见到唐弈戈又是晚上,同时还有一袋塑封好的液体。

“把这个喝了。”唐弈戈把塑封袋递给他。赵祯母亲的诊断和赵祯相差不多,寒气侵体不是这一两天的深度,是反复累积。只不过赵祯没有他妈妈的本事,她可以开药,食疗和药方双管齐下,保守估计三年能养好。

丹增没有去拿液体,反而小心翼翼地试探:“唐先生,我明天可以出门了吗?”

唐弈戈懒得回答,把领带丢进洗衣筐。

“我不是给您找麻烦,也不是,不珍惜我的身子。主要是……我来北京已经好久,哪里都没去过,我再不发些照片,卓玛和诺布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会担心。”丹增恳求意图明显,“我没有跟您犟,我在求您。”

唐弈戈这才走回来,奖励他的态度,将温热的药袋再次递过去。丹增右手接过,深褐色药汁哪怕隔着塑封也封不住清苦刺鼻的气息。

“把今天的药喝完,再跟我商量明天的门朝哪边开。”唐弈戈看向床头柜。上面有一个瓷白色小碗,碗底是细细切好的姜丝,赵祯的手艺不错。

丹增坐直了些,双腿位置的改变牵动着羊毛毯,眼睛直直地望着,脸上浮起温顺的笑:“这是北京的俗语吗?”人倒是听话,陷在眉骨下方的双眼因为药汁的苦而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苦不堪言,苦得愁眉苦脸。一整袋喝光,浓稠黑褐的药都进了丹增的胃,他突然轻声玩笑:“您好像古代的帝王。”

“怎么说?”唐弈戈从伟大的男人变成了帝王。

“古代宫廷剧里,皇帝要是不喜欢哪个嫔妃,就在嫔妃侍寝之后赐一碗苦苦的药,这样就不会有孩子了。”丹增抿了抿嘴唇,咂摸起药材的后调,“所以这也是避子汤吗?”

唐弈戈的胸腔里窜起一股有名火:“你真想知道么?”

“嗯。”丹增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可气又可怜。

“是哑药,你闭嘴。”唐弈戈怀疑这药治标不治本,丹增果然是一个煤球。

丹增闭上了嘴,没再吵人,只不过脸上总漾着笑意,不再是烧成一塌糊涂的茫然。第二天,他还是要喝姜汤和中药,其实丹增不太想喝,可为了能尽快出去,他还是咽下了挥之不去的苦味。

等到3天之后,丹增才知道那扇门往哪边开,他终于出来了。

他们出来得早,这一天微微起雾,给厚重的宫墙盖了一层轻盈的薄纱。谭星海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丹增想要去看午门,唐弈戈便带他去看,他们融入了游客。巨大的朱红色门让丹增感受到了森严和庄重,他选了一身藏蓝色的藏袍,银质的嘎乌盒沉甸甸地坠在胸前,和宫墙的顶瓦反射着同一色的熹微光泽。

他踩着雪,学着那些穿了汉服的游客的样子,在古树下转了几圈。突然间丹增又恢复了沉稳的站姿,回首去找唐弈戈,他穿着差不多样子的黑色羊绒大衣,竖起领口,两只手插在口袋中。

寒风中,他好像不怕冷,站得笔直。丹增快步朝他走过去,脚步都发出轻快的歌声:“听说故宫有小猫。”

“故宫一直都有很多猫。”唐弈戈唇边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快速消散,“我小时候见过很多。”

“您小时候就来过?”丹增问了一个傻问题。

“来过,上学的时候春游、秋游都来,回去还要写作文。”唐弈戈低头看了看他,在这里,丹增是一个遥远高山下来的“异类”,色彩浓烈地走在一片黑色、黑蓝的羽绒服中。

丹增微微抬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他被故宫的宏大震慑住了,无论是巍峨的宫殿还是高耸的宫墙,或是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都带有唐弈戈的气息。当唐弈戈沉默伫立在红墙之下,丹增认为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位置。

人声鼎沸中,丹增忽然想到:“听说,在北京,有的地方晚上就可以看到故宫,是这样吗?”

“差不多。”唐弈戈让他走在自己的里侧,“我有一套小房子,在金舆东华,可以拿故宫当作夜景。”

“那一定很漂亮。”丹增喃喃自语,声音藏在鼎沸的人声中。他再次看向周围的砖石,忍不住去想唐弈戈的夜景何等壮观。在这里的一切,飞檐上形态各异的脊兽,对称的铜缸,汉白玉上的蟠龙,以及被无数人走过的金砖路和不开放区域的古树,都是他的夜景?

但这个话题就聊到此处,两个人都没有深入的意思。唐弈戈并没有带人回家的习惯,那风险太大,他并不会为了一时的贪婪冒险。而丹增也不想去看,那磅礴的夜景不属于他,他和唐弈戈的关系仅限于此,也快要到此为止。

他属于空旷的天地间,宽大袖子里面装的是风,胸口的嘎乌盒叮当作响。

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唐弈戈的拍摄技术绝佳。

丹增终于发了朋友圈,每一张都出自唐弈戈之手。他特别喜欢太和殿的那一张,摸不清唐弈戈是怎样找到的角度和光线,把他拍成了古老画卷之中的异域景点。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时光一点点沉淀下来,终于离开了神武门。

离开故宫之前,丹增顿珠回望,和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永久地告别。

上车之后丹增睡了一下,鼻尖从通红变成了正常。睁眼之后,车子在穿越胡同,他顿时又睁大眼睛:“咱们去哪里?不回酒店吗?”

“你不会以为我跟你回酒店吃麦当劳吧?”唐弈戈放下了手机,上一秒还在处理工作。

“去吃饭?我们吗?我们两个?”丹增有些惊讶。虽然他和唐弈戈已经是床伴关系,但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他会在外面吃,酒店会按时按点送好吃的,丹增也可以自己点餐。

“不然呢?你还想叫上谁?你的多吉兄弟?”唐弈戈笑着问。

“不,就我们吧。”丹增连忙说。

不一会儿目的地到了,丹增跟着唐弈戈下了车,走进另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进入四合院仿佛穿越了时空,青砖墁地,古旧斑驳,天井应该也是可以吃饭的,还有围炉煮茶。走过一片山水,他们落座于室内,窗外就是那一整片自然造景,还有人在做小桔灯。

丹增挑了临窗的位置:“这是……咱们吃这个?”

“对,吃这个。”唐弈戈就坐在他的对面,包间里已经准备妥帖,是传统的铜锅涮肉。鲜香在暖意中融化,铜锅里的清汤咕嘟翻滚,丹增好奇地打量着清亮的汤底,暖他的不止是屋内的热气蒸腾。

“你应该习惯吃辣吧?”唐弈戈不太了解丹增的口味,但甘孜自治州是四川省的地级行政区,也就是“川西”,“铜锅没有辣锅,但是调料可以放辣椒油。”

“我可以吃。”丹增脱了一条袖子,露出浅色的立领衬衣,“这么多的小料?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你如果想吃,完全可以一个人吃。”唐弈戈拿起一个小碗,“你自己盛吧,如果吃不惯芝麻酱可以换香油。”

“不不,我想试试。”丹增拿起自己的勺子,兴奋得跃跃欲试。

唐弈戈马上说:“用公筷和公勺。”

这话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丹增脑海中的热度。温度的下降也催生了理智,丹增顿时不语。其实唐弈戈这样做没错,他们只是床伴,吃饭没有那么熟悉。他们的第一次共同进餐应该分得清清楚楚,把界限标注好,特别是在公开场合,两人的链接应该是共用的,没有私人的。

想明白之后,丹增投入到这一场味觉博览会当中:“芝麻酱,糖蒜,香菜末……这是什么?”

“韭菜花。”唐弈戈带很多合作伙伴吃过这一顿,但没有一个人像丹增这样好奇。

“韭菜花?我没吃过,加一点。”丹增马上用公勺加入,探索欲蔓延,“这个呢?”

“鲜红色的是腐乳汁,你左边那一盘才是辣椒油。浅色的那一盘是咸菜末,再深一些的是辣萝卜条碎,都可以加。”唐弈戈已经开始笑了。

“都可以?那我都要。”丹增是个贪婪的人,他喜欢什么都有。一勺一勺加进去,很快,小碗里的蘸料快要搅拌不动,他放下公筷,用公勺盛出来一点,再用自己的勺子送入口中。

“什么味道?”唐弈戈已经料到了结局。

丹增眼里的喜悦渐渐黯淡,认真品尝后懊恼地说:“全加进去,不是很好吃。”他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走着钢丝,左右为难,“不过您放心,我会吃,我……”

“我就知道你吃不惯。”唐弈戈伸直手臂,从丹增面前收走了那一碗颜色诡异且质地浓稠的混合物,“这个我吃,你可以重新再来一份,别放太多小料。”

两人的桌面并不小,但因为唐弈戈的动作干脆利索,臂展优越,让丹增误以为他们坐得很近,拉不开距离。他错愕地盯着他,目光穿过冒着热气的铜锅,看着他若无其事搅拌的私用筷子。

热气好像烫了一下丹增的脸。

“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吃不惯?”丹增捏着答案找问题,原来他让自己用共用餐具玩儿是因为要自己吃?

“您应该及时纠正我,食物珍贵,我确实不应该玩儿。”丹增认真地忏悔着,“我可以自己吃。”舌头变得沉甸甸,突然间自己变成了顽皮小孩儿似的,很陌生又很奇异。他又看了一眼唐弈戈:“我家不让浪费。”

后半句他没有说,在家里,阿妈吃不了的饭菜,阿爸都会顺手放在碗里。

“不要紧,不浪费食物也是我家的家训,其实我从小也被教育不能玩儿食物,家里有长辈走过雪山草地。”唐弈戈的声音不大,热气中却有分量,“我让你玩儿,就有准备给你收摊儿。”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是一个煤球。

珠珠:那我回老家了。

第27章 延迟满足

丹增看着他的筷子。

筷子上, 自己搅拌出来的蘸料浓稠到可以挂住筷子,腐乳、韭菜花、芝麻、茴香……都在同一个碗里。唐弈戈夹起一块刚刚涮好的羊肉,不带犹豫地埋进那团黏糊糊的酱料中, 滚了一圈。

一滚就滚成厚厚一层,全然不见肉的纹理和颜色,只有浑浊的酱色。

唐弈戈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直接送入口中。

他吃饭好安静。丹增顿珠的心头盘踞出这句话来,好像哪里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他在民宿见过很多人, 因为吃不惯高原的食物而嫌弃,或者面目扭曲, 强撑着吞下去, 唐弈戈是一个……吃饭都很好看的男人。像一片薄薄的坚冰丢入铜锅的沸水, 如果不看他吃,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动作。

但是,他吃饭也很快。吃完了这一口, 他看到唐弈戈端起了旁边的茶杯。

“大红袍你喝得惯么?”唐弈戈发现丹增一筷未动。

丹增连忙低下头:“我都可以。”

“喝不惯可以让他们换。”唐弈戈说。

声音随着汤底的水汽袅袅上升, 丹增刚刚戳破的小口又被填上,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力量填补。猝不及防的, 他的手和身体一下震动, 像怀孕牦牛腹中正在成型的胚胎,第一次有了心脏脉冲。他陪着家里的牦牛看过兽医, 兽医怀疑牦牛没有怀孕,做了B超,那一瞬间刚好被丹增看到。是生命的喜悦和旺盛。

“你要不要换熟普洱?”唐弈戈见他还不动。

旺盛的悸动被无限拉长, 故宫的红墙和铜锅的沸腾填充着丹增顿珠旷久的寂静。他再看向唐弈戈,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映着火光。

像高原上瞬息万变翻涌的云海,一模一样。

“可以吗?”丹增也任性了一把。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唐弈戈笑了笑, “我小时候也喝不惯大红袍,都是陪着我爸爸和我舅舅喝。”

丹增点着头,其实每个字都听得微妙轻巧。他在听唐弈戈纯粹的声音,反而过滤了他的话。等到杯中的大红袍换成了普洱茶,丹增听到唐弈戈问:“你过几天要不要去天坛?”

“要。”丹增不想了,他要去,“我想去听祈祷的声音,我知道很多人都在那里祈福。”

“你能听到那么多?”唐弈戈猜这又是他的信仰加成。

“我能,祈福后的声音会留在风里,安静之后,可以听到。”丹增捏着筷子,“您……能再陪我去一个景点吗?”

唐弈戈放下茶杯:“我不想去长城。”

“为什么?”丹增的目标也不是长城。

“因为我陪着太多人爬过长城,连野长城都爬过,路线图我可以给你画。”唐弈戈摇了摇头,“关于长城的作文我也没少写。”

丹增突然间笑了:“我不去,冬天爬长城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想去琉璃厂买书。”

“那可以,琉璃厂好去。”唐弈戈说完看向他们的铜锅,“快吃,一会儿凉了。”

丹增这才开始动筷,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他什么都不敢多加,调配了一碗简简单单的老北京蘸料。吃不太习惯,可他还是吃了个精光,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包间的经理拎着两盏刚刚做好的小桔灯进来,询问客人是否需要。

当经理看向丹增时,他摇了摇头。

当经理看向唐弈戈,他用眼神示意,看了他的正对面。临走的时候,丹增就顺理成章地拎上了两盏,拎上车的时候还在研究。

接下来的几天,丹增去了上一次来北京没有去成的景点,也吃了很多没吃过的菜肴。

天坛圜丘坛的天心石,他站上去,闭上眼睛听了时间的回声。后海的冰糖葫芦他拿在手里,好奇地张望酒吧街,听驻场歌手弹吉他。景山公园万春亭,他试着从唐弈戈的角度俯瞰故宫,听他说这里的故事。最后就是琉璃厂,丹增在这边的古旧书店淘到了一本1960年出版的《西藏出行》,扉页还有作者的亲笔签名。

“这本多少钱,请问您。”丹增看向了书店老板。

“这个啊,您给个3000吧,童叟无欺!”老板逗着八哥鸟。

“这么贵?”丹增摇了摇头,摸着泛黄纸张上的藏文。正在另外一个书架旁闲看的唐弈戈咳嗽了两声,丹增忽然想到,这些天他总能听到这种咳声。索性他快速地翻阅书籍,翻到自己想看的部分,等唐弈戈走过来时,刚才那漫天要价的老板突然改了主意:“算了,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儿上,50拿走!”

“真的?多谢!”丹增抱着书谢道。

等他们离开书店,唐弈戈又咳了一声,显然他刚刚听到了原始报价:“我忘了告诉你,你来这边买东西要学会砍价。”

“没关系,最后他给了我50的价格。”丹增翻着书看。唐弈戈也跟着扫了几眼,老实讲,他宁愿写一万篇以“长城”为题的作文也不想学习藏文。

“您看得懂吗?”丹增误以为他感兴趣。

“我当然看不懂,我比较适合看方块字,不太适合看一群飘舞的彩带。”唐弈戈说,“不过我很疑惑,他怎么会突然给你降价?”

“应该是缘分到了吧,在我们那边,买东西不能光有诚意,还有缘分。”丹增又翻了翻书。

车上只有王勇等待他们,作为一个虚假的老王,他这些日子也算把热门景点跑了个遍。丹增先上了车,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车上多了很多羊绒毛毯,厚厚密密铺在真皮座椅上,每次丹增做进去都热得出汗,热得昏昏欲睡。他上车之后唐弈戈没有上,而是站在车边接了个电话:“怎么了?现在下课了?”

“我今天下午没有课,我在锻炼身体。”唐誉每天都要和家里人联系,“小舅舅,你最近在干嘛啊?”

“最近……比较忙。”唐弈戈说。

“是吗?那你要注意身体,千万别累坏了。”唐誉知道小舅舅的事业,“你知道吗,姚冬看了他哥哥的朋友圈,一直夸拍得好看!是专业摄影师吗?”

“不是,是地陪老王。”唐弈戈心不虚地回答。

“这个王叔叔我怎么不知道?他和你很熟吗?”唐誉思忖片刻,他不记得小舅舅身边有这样拍照技术绝佳的地陪。

“还好,我没有时间招待,总要找别人帮我分担。”唐弈戈看了一眼车里的老王,“你最近多穿些,千万别感冒。”

“我没冻着,而且我体质很好。那你一定帮我好好谢谢这位王叔叔,有时间我请王叔叔吃饭,谢谢他东奔西跑帮我接待客人。”唐誉去过的地方也不少,反正没见过哪个地陪这样尽心尽力,除了长城没去,其余的景点都拍了九宫格。

“……好啊,有时间我安排。”唐弈戈先把外甥骗过去,又上了车。

“唐总,咱们去哪里?”王勇尽职尽责地问。

“去西藏驻京办。”唐弈戈说。

丹增原本正在看书,瞬间转了过去:“我们去那里干什么?”

“去买你昨天说的玛森糕。”唐弈戈关上了车门。丹增动了动嘴唇:“唐先生,您是专门给我买吗?”

“不是,我一个从小吃沙琪玛的人突然想吃西藏点心,这个回答你觉得怎么样?”唐弈戈看向精致的煤球。

车子开动,挪出车位时轮胎和泊油路刮擦出刹车片的声响,景点永远人多,能找到一个车位都是幸运。唐弈戈回忆起刚才在书店的一幕,丹增顿珠翻阅古籍,很像从故事集里走出来的人。他一边翻阅一边跟着念了几句藏语,恐怕就是这样的虔诚打动了老油条老板。这里可是琉璃厂,除了明码标价的商店,私人书籍能要出十倍的价格。

就在这时,刚刚还在读藏文的丹增顺着羊毛毯靠了过来。

不应该说靠了过来,而是伏了过来,唐弈戈一手圈住他的后颈,拇指揉动,将细腻的皮肤揉热:“我说过,你只要不跟我犟,别总是惹我生气,我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他喜欢丹增的伏身,完全抛给了自己一样。只不过他没想到丹增也很大胆,两腿分跨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车窗外就是人群,车速只有20迈,一时半会儿开不出去。

唐弈戈面对这突如其来又近乎试探的热情,顺手就兜住了他:“我从来不在车上做。”

开车的王勇当机立断地按下了控制台的按钮,前车厢和后车厢中间唯一沟通的挡板缓缓落下。他目光紧盯路面和行人,此刻车上就只有自己,别无他人。

丹增却充耳不闻,一只手扯开了藏袍的毛边。唐弈戈说归说,他也有冲动,一只手顺着丹增开启的领口探进去。丹增急切地打开衣服,将那些手工盘制的纽扣解开。唐弈戈上一次脱他的衣服,就知道这些扣子用了牦牛的毛绒线,现在一颗接一颗在他手里崩开,露出了里面的青色衬衣。

“我说过,我不在车里做。”唐弈戈笑着说,压住了丹增的小腿。

另一只手却贴着丹增的衣裳,将他的白色内衫解开。唐弈戈再次看到那一片紧实、带给他无比快乐的小麦色胸膛,其实他真没有在车里做的经验,因为他总觉得这不符合自己的性格,显得猴急,显得等不起。

延迟满足也是他很重要的自律手段。

唐弈戈喜欢快感,但不希望自己沉迷快感。

车窗外的行人和他们一层之隔,漆黑的窗膜就是唯一的玻璃纸。

“我真的不会搞车震这套,如果路况好,我们一个半小时之后已经上床了。”唐弈戈刚刚说完,丹增就精准抓住了他滚烫的手腕。

丹增的力气不大,但很急切,仿佛此刻的他已经□□焚身。唐弈戈的手腕被攥牢,在接触时传来那片胸膛的热度。丹增也闭上了眼睛,薄茧擦过他的皮肤,直抵心脏,别看他骑在唐弈戈的身上,其实他被唐弈戈固定在身上。

近在咫尺的眼睛对视,唐弈戈没有回避:“我们可以先不去西藏驻京办,直接回瑰丽。”

“唐先生,我想给您看看这个。”丹增已经将上半身剥得差不多了,像一朵荼蘼的莲花,花瓣就是衣裳。

他牵引着唐弈戈的手,塞进了敞开的衣襟,用弹性的皮肤呼应。紧接着他再牵引那只手摸向他保护起来的东西,质地偏硬,就在他的怀中。

唐弈戈摸到了他的护身符。

他们每次上床,丹增都会把这东西摘下来。唐弈戈也没问,不打探他的隐私。

一个方方正正的麂皮小口袋,质地柔软。丹增胸口急促地起伏,像心里装了太多,刹那间要说:“您摸到了吗?”

唐弈戈摸到了:“你要送给我?”

“是,我想送给您一些。”丹增将小口袋拽出来,红丝绳好似是一条脐带。打开口袋之后,里面是一个塑封的小口袋,是抽真空的。唐弈戈见过很多种护身符,有观音,有佛,有佛牌,甚至有鬼怪、狐仙,各种各样。每个人都有信仰自由的权力,他不相信,但从不阻挠别人不信。

可真是他第一次见这样……普通的护身符。

“这是青稞米,是我出生的那年,阿妈亲手挑选的好种子,它们和我同一年出生。”丹增不知道为何很想送他,他觉得这些种子已经管不住了。它们是珍藏起来的沉睡生命,又在不一样的土壤里苏醒。

“阿妈说,它们能保佑我,我也觉得可以。”丹增低头看着他。

青稞米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它们在共鸣,为他们不可能的结果以及迥异的文化。丹增又说:“我家里也有关于饥饿和珍惜的教育,我可以分给您几颗。”

“几颗?”唐弈戈的手掌还在他胸膛上,揉着那坚硬又饱满的颗粒,“我唐弈戈收礼什么时候只要几颗?不应该全部给我么?”

“全部?可能不行,我还要这些米保护呢。”丹增说。

车子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颠,压过了减速带。其实颠得非常不明显,丹增这几天发现唐弈戈的车做过特殊处理,车轮会自己往上抬,哪怕压了路障都没事。可这一次却把他颠得往前伏倒,裸出的肩胛骨让唐弈戈囊中取物。

丹增不说别的,因为他两天后就要离开,机票是不会等人。

作者有话说:

好家伙我终于登上晋江了,一直崩,这土豆服务器啊!

珠珠:准备跑路咯!

小舅舅:呵呵。

第28章 逃跑的清晨

唐弈戈最后还是没收下那份礼物, 理由是他从不收便宜的礼物。

但实际原因是护身符这东西,有些过于贵重。

每一样物品都有价格和价值,青稞米的价格不贵, 但丹增顿珠出生那年的青稞米的价值很贵,会让他们单纯的床伴关系变得复杂。唐弈戈没有接受床伴过于昂贵礼物的习惯,特别是带有明显感情色彩的物品。而他给床伴花钱反而不怎么纠结价格,因为他实力足够。

在实力足够的情况下,他很乐意满足床伴的需求, 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层面,大到买一些昂贵的收藏品, 小到买喜欢的零食。唐弈戈自认为自己不无情冷酷, 他也愿意交流, 床伴关系应该是双赢,是你情我愿、摩擦为零,而不是尖酸计较、尔虞我诈。

退一万步说, 就算床伴小小的诈他一点什么, 唐弈戈只会觉得有趣,无伤大雅。

他不是“嫌货”的“买货人”, 他看上的绝对有过人之处。只要不踏足他心里的雷区, 唐弈戈可以把这份关系处理得很好。

丹增一直没有从他身上下去,唐弈戈伸手拿起一条羊毛毯, 盖在了他需要调养的身体上,轻声提醒他回去别忘记喝药。

西藏驻京办最终也没去,丹增半路想要回酒店, 唐弈戈便发了语音,通知王勇更改路线。车子回到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王勇身后的高科技挡板也一直没有升上去, 星海不在,他摸不准唐总的脾气,不知道后头到底在做什么。

唉,这事,唉,这事。

挡板严严实实,分成了两个独立空间。王勇还以为这些天会是自己陪着丹增先生逛遍北京城,真想不到唐总也跟着。但他也没想到丹增先生如此狂野,这车上还有别人……

唉,这事!唉,这事!

王勇坐在驾驶位发呆,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就安安静静地待命吧。但他潜意识里是坚信他们不会在车上发生什么,因为唐总不是一个急不可耐的人。

等到后车门终于打开,两个人下了车,王勇立即下去开门,也更加坐实了自己的猜测——是平安无事的一路,两个人看着都很正常!

“谢谢。”丹增在唐弈戈怀里睡了一路,车上太温暖,以至于下了车反而冷得一个激灵。

“不客气不客气。”王勇特别有眼力见儿,转身就问,“唐总,要不我再跑一趟西藏驻京办,想吃什么我打包带回来?”

“好,我上楼之后问问他。”唐弈戈的衣着不乱,连领带都是正中。蛊惑很诱人,丹增跨坐在他腿上很乖也很有魅力,但不值得让他打破平日的习惯。

等到两人上了楼,谭星海已经在门外等待。丹增识相地说:“唐先生,您和星海兄弟聊吧,我先进屋看书。”

“那行,我一会儿把中药加热,给你送进去。”唐弈戈很满意他的懂事,而他的话也是一种暗示。有什么需求,我进去给你,你不要自己出来,我们要谈工作了。

丹增点了点头,顺从地进了屋。唐弈戈解开领带,问:“卫琢那边出什么事了?”

谭星海这些日子都在陆卫琢那边,在唐弈戈耳边压低说:“和您猜测一样,科研室那边不干净。”

“几个?”唐弈戈问。卫琢那边的“现代商战”可不止是盗窃专利,也会有商业间谍。

“1个。不过还好,卫琢一直不信任新手,即便这个人已经进组4年,他一直没让他接触核心。这个人还是卫琢的同校。”谭星海回答。

“卫琢办事我放心,先别打草惊蛇,争取顺藤摸瓜,摸出是他个人行为还是一条线。”唐弈戈又一次走向咖啡机,“咳咳……咳。”

“您放心,卫琢那边也是这样想,一直按兵不动。他让我带话,这件事您别插手了,让他去操作,当作锻炼的机会。”谭星海走过来,帮他拿咖啡豆,转而又劝,“罗羽说您上火总是不好,让我提醒您吃药。”

“他就是小题大做,从小就这样。我什么时候生过病?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罢了。”唐弈戈将咖啡豆倒进去,等待咖啡冲泡时又去冰箱拿了中药。陆卫琢是他带大的孩子里最稳妥的,只比他小1岁。以前认识他们的人还开玩笑,说陆卫琢是他的嫡长子。

“行,我不管,让他去操作,孩子大了。”唐弈戈笑了笑,但他的不管可不是大撒把,是稳坐后台,出了事或者没收拾干净,他还要出手扫清。

“其实您比卫琢才大1岁啊。”谭星海也笑了笑,能感觉出来,唐总现在心情不错。

“只大1岁我也是他长辈,我身边这7个孩子哪个都不能放心。”唐弈戈说。他一手带大的,一共7个,最大的就是陆卫琢,比他小1岁,最小的是唐誉,比他小5岁。

谭星海原本想要伸手帮他加热中药袋,可是看情况,唐弈戈没打算给他,是打算亲手加热。“是啊,我记得咱们小时候,您和卫琢像双胞胎似的,身高也差不多,长得也像。我记得有一张照片,特别有趣儿,您捧着奶瓶正在喝奶,另一只手都没闲着,还给卫琢扶着奶瓶。”

“我是他小叔,能不像?”唐弈戈将中药袋小心剪开,深褐色的苦药汁倒入了可以加热的碗。7个孩子里只有1个女生,她是例外,男女有别,其余的6个小不点他都亲手换过尿布。

“等下,您这些天都是这样加热的?”谭星海拦住了他,“放微波炉里?”

唐弈戈单手端着碗,沉稳有力地说:“那你现场教我怎么使用烤箱。”

“微波炉和烤箱都不行,为了这里的安全,您要远离厨具。”谭星海接过来,“我妈前阵子感冒,喝中药都是隔水加热。有锅吗?”

“阿姨怎么了?”唐弈戈又去翻锅。

虽然这是酒店,可长期包房已经成为了唐弈戈的据点,橱柜里应有尽有。有时候家里的阿姨还专门跑过来一趟,生怕他吃不好喝不顺,给他做几天的家常菜。但这些厨具唐弈戈搬动的次数屈指可数,端着锅给了星海,再眼睁睁地看着星海熟练地添水。

“你还挺懂。”唐弈戈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人生短板——不擅于加热中药。

“这药,得长期喝吧?”谭星海看了一眼卧室。

唐弈戈倒是不隐瞒:“两三年吧。”

说完后他和谭星海都沉默了,两三年,这种时限放在一段不可预料的关系里,就像在提前预示结局。不过谭星海倒是放心,唐总就算和丹增分开,他会把药方给丹增,分手的时候冷静地提醒他记得吃药。

前两个也是,哪怕因为他们触及了唐弈戈的雷区,关系终结时唐弈戈也没有失态。当然,无论他们再怎么保证,唐弈戈也没有心软。谭星海很了解他,他是一个只筛选不改变的人,一次踩雷,哪怕之前把你宠得如何如何也自动结束。而最危险的是唐弈戈从不对别人说他的雷区,你踩了都不知道。

哪怕眼下,唐弈戈亲手给丹增顿珠加热中药,端进去喂他,谭星海也不觉得他在动心。他给床伴的宠爱是利他且利己的,大方且谨慎。

“好了,小心烫。”等苦药汁加热完毕,谭星海垫了几层厨房用纸,递到唐总手里。

唐弈戈单手接过来,说:“过两天我派罗羽给阿姨送点补品,你要是想回家陪她你直接开口。”

“用不用把我弟叫过来,我俩换个班?”谭星海开着玩笑。

“算了,小倒霉蛋是个话痨,他在我身边一刻钟,我能踹他十五次。”唐弈戈可受不了,端着中药进了主卧。丹增坐在羊毛毯上,还在看那本书,唐弈戈刚刚把碗放在床头,丹增自己站了起来:“唐先生,我想先把东西给您。”

“什么?”唐弈戈走过去,手自然而然地揉他的颈侧。

“是我给唐誉换的礼物,您说不要酥油花,我挑了这个。”丹增已经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他打开了一个熏香气息浓重的木盒,深红色丝绸衬底上躺着一枚珠宝,光泽温润又有存在感。

这样的东西,唐弈戈愿意接受:“我就怕唐誉不戴,我先替他谢谢你。”

“没关系,小孩子喜欢换首饰,戴不戴无所谓,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丹增送上镶金九眼天珠,“九眼是幸福之珠,我希望唐誉往后一生顺利,平平安安,幸福永在。”

唐弈戈的手从颈侧移到了丹增的侧脸,左手掌心捧着他,眼神里有挡不住的喜悦欣赏:“这礼物很好,我希望能借你吉言。我会亲自送到唐誉面前,亲眼看着他戴上,绝不浪费你的心意。”

“还有这个呢。”丹增又转了过去,弯腰拿东西,再挺直了背脊,“我想……把我的酥油灯也送给他。它跟着我在佛堂很久,听我诵读很多年的佛经,可以庇护别人。”

“那你以后用什么?”唐弈戈跨过了询问那一步,直接替唐誉收下。当丹增送上带有吉祥祝福含义的礼物,唐弈戈的手指不禁软下来,弯曲着,指节滑过丹增的耳垂。

“我找人帮你做一盏新的。”唐弈戈揉了揉他的耳洞,丹增把庇护的莲花酥油灯送给外甥,自己也愿意庇护他,“你在我身边可以两个耳洞都戴上,我不会觉得你贪婪。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喜欢就可以,我明天带你去买。”

“不用,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丹增也大胆地摸了下他的脸,手又放在他胸口,“还有那两个大行李箱,里面还有哈达、其他小珠宝和虫草。还有两件大礼,等我完成,我……”

“比起你跟我清点物品,我倒是觉得你应该先喝药。”唐弈戈怕好不容易经历了高难度隔水加温的中药凉透,端起来,放在了丹增的手中。

之后连续两天夜里,他们从未有过的疯狂和持久,两个人都深刻理解了何为真正的精疲力竭。到了第三天清晨,唐弈戈听到丹增起床,在床边穿衣服,但他没有睁眼,因为这两天丹增都是提前起床,出去煮一锅青稞粥,一锅酥油茶。

唐弈戈喝不惯,他仍旧喝他的黑咖啡,想来今生今世也不会尝试那加了盐巴的酥油。

潜意识里,唐弈戈认定这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他已经习惯丹增的早餐流程,会先念经,主要食物是糍粑,吃饭的时候和他讲述家乡的民宿和佛堂,讲每天供几碗水、多少香。唐弈戈也会被他带入到情景中,但仅仅是带入,那不是自己去的地方。

等到唐弈戈再次醒来,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昨天他们没有拉窗帘,丹增在满天星光下求他。

唐弈戈伸手摸向旁边的枕头,空无一人。

他真正地睁开眼睛,只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金镯子。

金镯下方压着一张纸条,是丹增顿珠龙飞凤舞大开大合的汉字草书:[多谢这几天的陪伴。]

作者有话说:

珠珠:跑咯!跑咯!

小舅舅:你不是说你不认识草书么?

第29章 笨猎人

大床上残留着彻夜疯狂的气息。

唐弈戈的眉心不悦地蹙起。

床上有丹增身上独特的酥油香气, 还有他习惯性摆弄的家乡草药气息。两天前他就开始摆弄,有些东西没带来,他还特意去了一次中药店。情欲后的特殊气味又压了草药一头, 昨晚浓郁,现在已经薄如游丝,在新风系统的工作下无声无息退场。

但润滑油的气味将这些味道通通压住,两天就用空了一管。

唐弈戈又看向那一枚厚重的金镯子,它沉甸甸、分量感十足地撂在床头柜上。房间里一片安静, 仿佛和它隔空回应。强烈的光线无处不在,给那只手镯照得金光灿烂, 奢华无比, 连它投射到墙面上的光都是金线状, 像一握金灿灿的流沙。

唐弈戈又看向丹增的枕头。枕头上还有几根黑发,从长度上来看,那就是丹增的。丹增虽然不是长发, 但发型接近狼尾, 比自己长,只不过扎不起来。

唐弈戈默默地看了几秒。

再缓缓起身, 被子滑过他裸睡的身体, 他捡起地上的浴袍披上。

主卧里少了些东西,昨晚自己亲手扒开的藏袍不见了, 那双与瑰丽地毯格格不入的藏靴也不见了。奇怪的是,丹增的行李箱倒是一个没少,全部立在衣帽间里, 可昨天放在行李箱一侧的转经筒却没了踪影。

唐弈戈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稳重,哪怕已经推敲出结论仍旧颇为从容。昂贵的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他又一次回到主卧,拿起了那一只昂贵的手镯。

和青稞种子护身符相比,它的价格倒是高得多。

是传统的扭丝花纹,这样的造型唐弈戈曾经在妈妈的首饰盒里见过,更偏向于女士,但是玉镯不会这样宽。可能因为金镯具有地域性,它的凸起面雕刻了莲花,凹下的地方是金刚杵。以唐弈戈的眼光来看,工艺绝对算不上精细,风格粗犷。但用料十足,拿在手里直压掌心。

他丹增顿珠真是给了自己一个好价钱啊。

唐弈戈人生中第一次变“耗材”了。

更别说那一笔字,写得流畅漂亮,完全脱离了初学者对工整的追求和稚嫩笨拙,都写出他个人风格了,笔划间既有汉字横平竖直的纯熟,又有藏文书法特有的韵律感。

唐弈戈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嘴角先是紧绷状态,而后抻成一条直线,最后缓慢地向上弯起。

“呵。”唐弈戈听到自己很轻的笑声,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怒极反笑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还在办公室,丹增的电话就那么直愣愣地打进来,抛出一个近乎碾平了智商的问题,说他不认识连笔字。后来,丹增还瞪着那双洁净程度堪比纳木错湖心的双眼,说汉字连起来也很漂亮,是山上风吹乱的经幡的模样。

唐弈戈又听到自己的笑声了。

还行,装得有一套,确实是自己没见过的套路和小伎俩,诈得滴水不漏。唐弈戈走向床头,拿起手机拨给了星海。

“唐总,早上好。”手机另一边只响了一声就被谭星海接起,语气平稳,随时随地准备。

唐弈戈走向落地窗,今天的北京终于给了好脸色,光线充足。楼下是车流如织,城市的脉络铺展看,远处的大厦反射着温暖的阳光,提醒着所有人今天仍旧繁忙有序,不应该有任何的改变。

“查一下丹增顿珠的出行。”唐弈戈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倒是能听出刚刚睡醒,“所有交通系统,特别是高铁和航空。”

“明白。”谭星海只是迟疑了一下,但立即着手让人去查,也只有他敢直接怀疑发生了什么并且敢问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唐弈戈将金镯扔到了床上。

“……哦。”谭星海不再多问,唐总让他查,言外之意就是丹增不告而别。但谭星海也没料到是刚刚发生,昨天中午他从酒店离开,丹增看上去还挺正常,正在料理台前熬一锅看起来致死量极高的液体,像个高原的祭司。

然后就在刚刚,丹增顿珠跑了。

他把唐总睡完了,然后跑了?

谭星海手下人多,效率极快,很快就有了消息:“查到,丹增的身份证件预订了今天从首都机场起飞的航班,直飞成都天府机场。明天上午8点30分直飞甘孜格萨尔机场,落地时间为9点55分。按照时间推算,现在他人还在首都机场。”

唐弈戈握着手机,没有回音。

“从双流到格萨尔的直飞每天一班,他这个时间段飞到天府,必定要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办理入住,休息一晚。从格萨尔机场位于德格县错阿镇和甘孜县来马镇的交接,距离甘孜还有44千米,如果他赶不上唯一的这一班,还可以坐车回去。”谭星海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丹增的这一通逃跑,是漏洞百出的小计划,并不是计划周全。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两个字,笨拙。

先不说这耗时长、转折多的归途,但凡唐弈戈早睁眼睛,他都没法穿着衣服走出房间。而这一路上又有太多的变量,以北京的早高峰强度……不是谭星海非要笑话丹增,丹增现在还没领登机牌。

“所以,咱们需要采取措施吗?”谭星海顿了顿才问。

“措施?”唐弈戈这才开口,他确实有很多措施,“不用。”

“不用?”谭星海问。

“既然他要走,就让他走,我什么伎俩没见过。”唐弈戈没有迟疑,无论是闹脾气还是增加神秘感,他都不认识丹增的出逃是聪明之举。也有可能是他真的要走,可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对他采取措施?

结束了通话,唐弈戈重新回到客厅,今天早上没有奇怪的粥和酥油茶,但酥油灯还在。唐弈戈略过那盏灯,在他这里以退为进并不是好法子。更别说他们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基础。

洗了个澡,唐弈戈换上熨帖的衣裳,离开了瑰丽的套房。门被他亲手关上,他没有大把时间去纠结一个人的离开是真的还是假的。

上午工作如常,唐弈戈除了参加投资项目的内部审议会,还要关注陆卫琢科研室那边的动向。到了下午,他推掉了一个不必要的应酬活动,上车后和王勇说:“咱们去首都体育大学。”

“好。”王勇连忙设置导航的路线。有事情发生,他不是谭星海,哪里敢开口问,不过……前几天坐唐总腿上的丹增先生哪去了?肯定不是回老家吧?要是回老家,唐总不可能让人一个人走,肯定是车接车送,说不定还让别人陪着回去。

所以,丹增先生呢?王勇瞄了一眼右侧的谭星海。

谭星海也看了他一眼:“车里温度是不是太高了?”

“哦,对。”王勇赶忙调节暖风的大小,这些日子真是热着他了,每次丹增先生一上车,暖风都是开到足量。

抵达目的地之后,唐弈戈给唐誉打了电话,在东校门接他。不一会儿,唐誉朝气蓬勃地跑了过来,上车后连忙打招呼:“王叔叔好,星海哥你也好。”扭过身给小舅舅一个大拥抱,“小舅舅你最好,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么?”唐弈戈笑着用纸巾给他擦汗,“你干什么去了?”

“唉,在准备体测。”唐誉拿过车里准备好的蜂蜜水。唐弈戈早就帮他拧开了瓶盖,看着他大口大口喝,慢慢地看向了他的脖子。

“有人有件礼物要送你,我今天给你带过来,你记得带在身上。”唐弈戈从旁边取过一个木盒,打开后还是那个红丝绒衬底。

“这是九眼天珠,是幸福之珠,戴上之后可以保佑一生顺利,平平安安。”唐弈戈亲手放在了唐誉的手里。

“这个天珠还是镶金的呢?真漂亮。”唐誉也是见过好东西的人,但九眼镶金确实独特。

“所以你要戴着啊,戴着它保佑你。”唐弈戈伸出手,亲自给唐誉戴好,调整长度,让天珠恰好落在外甥的胸膛正中。他的动作少见得柔和细致,最后还夸了夸:“很好看啊,很配你。”

唐誉摸了摸,笑起来:“谢谢小舅舅,我要是能戴就经常戴。只不过这个首饰太大了,有些明显。对了,这是谁送我的?”

前车厢里,王勇看向了左侧的窗外,谭星海看向了右侧的窗外。

唐弈戈没有看窗外:“是一个人。”

“我知道是人,是谁啊?是丹增吧?”唐誉其实已经猜出一二,“这么贵重的礼物他都舍得送我?”

“他还有几箱子的礼物要送你呢,过几天我给你送过来。”唐弈戈面不改色地说。

“其实用不了这么多,这份心意我已经收下了。你们是不是该去长城了?北京市内的景点逛完,该往郊区走走了吧?”唐誉摸着冰凉的天珠,“丹增怎么没跟着一起来呢?”

“哦,他啊。”唐弈戈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语气,“他又醉氧了,在酒店里睡得昏天黑地,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给外甥整了整汗湿的额发,“你在学校好好的,有事没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真的?万一你工作呢怎么办?”唐誉格外黏家人。

“我可是你小舅舅,有什么工作比你还重要?”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脑袋,但同时也看向了自己的手。他仿佛受到了一些影响,以前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没有想法,刚刚他居然想到这个动作对一些人而言是冒犯。

唐弈戈看了一眼车里的时间,送天珠的人已经落地。回你的空气稀薄的地方去吧。

晚上再回到酒店,客房服务已经完成,床单被褥重归原样,空气里弥漫的是瑰丽酒店最标准的香氛,和酒店大堂的如出一辙,再也没有任何特殊性和私人性。不过那个金手镯和纸张还在床头柜上,客房服务的经理生怕出什么错漏,还把它们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生怕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刚洗了洗手,手机响了,来电人是唐弈戈的亲姐姐。

“姐姐。”唐弈戈接了起来,“你吃饭了吗?姐夫今天回家了吧?”

“我吃了,你吃了没有?”唐爱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弟弟的胃病,“小罗说你还在上火。”

“我看他是太多话了,到处宣传我身体不行。明天我就得敲打敲打他。”唐弈戈是笑着说,“放心,我一切都好。”

“小罗可没这么说,他说你总是咳嗽又不吃药,也不喝家里的冰糖雪梨,你是不是找我收拾你?”唐爱茉是家里唯一能收拾弟弟的人,在弟弟5岁之前,她还是一个文静贤淑、雅致优雅的大小姐。

直到有一天回家,弟弟跳塌了她专门订制的睡床。那一天,优雅的唐爱茉抡起了自己的鞋底,给了弟弟一个完整的童年。

“好,好,我喝,我明天就喝。”唐弈戈认输,姐姐对他的疼爱他都看在眼里。

“还有,你让人送来的那个……酥油花,真漂亮,爸妈很喜欢啊,看完就连忙让人又送回冷冻,那是丹增顿珠送的?”唐爱茉笑起来和弟弟很像,“他有心了。”

“啊,对,他做的。”唐弈戈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倒不是他不想喝咖啡了,而是姐姐耳朵尖,能听出咖啡机的声音。

“人家真有诚意,你要好好谢谢他。他大老远从高山来,别怠慢,别累着他。”唐爱茉刚刚查过,酥油花的制作过程不易。

“嗯……好,我没怠慢,我也没累着他,他醉氧,等他休息够了我再好好招待。”唐弈戈可不敢和姐姐说实话。说什么?说他和丹增顿珠认识的第一晚就上床?姐姐的鞋底子马上就到。

通话结束,房间再次回归安静,唐弈戈走向了咖啡机。

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夜色渐深,和昨晚一样的满天星河,楼下的车流也连成了璀璨星河。

唐弈戈躺在床上,戴上了眼罩准备入睡。这个时间丹增顿珠应该也入住酒店了,他以为自己会在酒店安排人手和措施,把他给押送回来?

不会。

唐弈戈翻了个身。

半小时后,唐弈戈摘下了眼罩,重新拿起床头柜的金手镯。

他凭什么给自己留嫖.资!

作者有话说:

唐誉:丹增人呢?

王勇:跑了。(但不敢说)

谭星海:跑了。(也不敢说)

小舅舅:他醉氧。(就不说)

第30章 不可冒犯圣子

家乡的天色就算暗下来也是蓝。

到了晚上, 群上会睡觉,在蓝色的天里做梦。

每次到了这种时分,丹增顿珠都坚信这世界上的云会开始诞生, 酣睡在山脚下,随着明天旭日东升,白色云团崭新得接二连三升起。每次云升起,他的心里就会多出一些渴望,期盼有浪漫的事情发生。

不过浪漫并不多见。

风尘仆仆下车, 丹增率先看到的是“云起”民宿的灯光。

藏区的民宿各有特色,云起的经幡亮得夺目, 白、蓝、黄、红、绿, 5种颜色被高山烈风卷翻, 猎猎之声灌满了他的身体,从时光长河撕出了一道路。丹增的身体完全轻快了,这些日子他的醉氧反应一直没有消失, 每天都感觉笨重, 时不时水肿,此刻他脚步轻盈, 可以飞成一只鸟。

越走越近, 丹增看到了云起的停车场。

空气好冷,也好甜, 和北京不一样的。丹增在低氧环境中完全活跃起来,在4000米海拔,他的喜悦跟随翻飞的布帛要触碰斑斓的天际。充分饱和的氧气并不能让他舒适, 他甚至小跑起来。

风马旗经文跟随他一起游走,稀薄的氧气让他血液里的红细胞变成了活物。

“丹增!”云起的伙计看到了他,“老板回来了!老板回来了!”

后面两句喊给民宿的伙计们听, 接二连三的欢呼声高昂震动,欢迎着他们主心骨的归来。丹增笑着掀开厚重的门帘,酥油茶的气息敷在木头上。“辛苦你们,托大家的福,这些日子还好吧?”

“怎么可能不好?只不过大家都盼着你赶紧回来呢!”阿旺第一时间送上了热乎乎的擦手巾,“肚子饿不饿?”

亲切的家乡语言,热情的伙计,丹增赶忙点了点头,点头的频率和铜盏里的火苗一起跳动。“供水和供香都……”

“放心,我怎么会偷懒呢!”阿旺才18岁,年龄小小的,读不好学就出来帮忙,家里比这边穷苦得多,“水,坚果,香,酥油,还有青稞米!”

“是吗?那我要检查检查。你乖,好好吃饭,不要给我省粮食。”丹增拍了拍他的大臂,他对阿旺还是放心,不然也不会让他进入自己的佛堂。

“我没有省,一天吃这个数的面!”阿旺伸出五根手指,他现在还没进入民宿干细活儿,在马厩帮忙。

伙计们纷纷围过来,不是送茶就是送奶酪干。老板这一去可是闹坏了他们,天天期盼老板回来。高大的当地小伙子绕着丹增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表面上看还是那个人,可神情、面貌,又有不同。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是气味!他们一起露出洁白的牙齿,老板去了一趟山下,带着一股香水味回来了!

厨房开始做饭,打算给老板弄一碗汤面。丹增在家把酥油茶当水来喝,他一边检查着伙计们的工作,一边走到天井。

和北京的四合院一样,他的院子,也有天井。

装潢得有些夸张,天井的穹顶全部玻璃覆盖,当初也是他一手设计。阿爸和阿妈说他们只会做做生意,装修的时候放权给他,卓玛和诺布都不在,丹增便大刀阔斧。后来,云起的成功证明他对了。

现在他抬起头,星辰就在眼前。偶尔低低飘过一片薄云,伸手可触似的。他又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部,撑开所有的肺泡,激活了他四肢百骸的熟悉。

顺着一条隐秘的过道,丹增进入了他的佛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丹增还以为全世界每家都像这边,家里都有一间屋子礼佛。佛堂没有外面亮堂,光线陡然温暗,他放下茶杯,虔诚地拜了拜,再走向佛龛,一眼看到青稞米粒的润光。

面前的佛像低眉垂目,面庞在暗影中生光。供水的碗收得整齐,干果装满,没有散落的香灰,好似有一团沉静的雾在这里,抬头便是悬挂的唐卡。浓烈朱砂和淬目金粉交织,颜色几乎可以滴落,仿佛丹增一伸手,就能接住金刚那熔金的眼神。

这里是他的心血,不光是这里,整个云起都是。连每一样藏式家具的挑选都是他亲自过目。

丹增几乎没带回什么,转经筒倒是不离身,放在了佛前。虽然身心疲惫,但他还是没有休息,在高原上开民宿不是容易事,他时时刻刻担忧突发状况。果不其然,丹增刚走回天井,一位伙计小跑过来,喘着气说:“老板,有一位客人缺氧了!”

私下里他们更为亲近,会直呼其名或者阿哥,工作时候大家对丹增是心悦诚服。不光是他优越的工作能力和语言,还有他出尘清冷的气质。平日里大家说说笑笑,可谁也不和丹增顿珠勾肩搭背,就好像……那本来就不能做,丹增是不能随意碰和玩闹的人。

“我去看。”丹增收回疲惫,快步走向云起侧厅的高压氧舱室。这里也是他花大价钱购置,在这边的民宿里是独特一份。不光是他担心云起出事,丹增也担忧着每一位上高原的人。很多人是冒然上来,对高海拔环境失去了敬畏。

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孩靠着氧舱,揉着太阳穴。

“我再也不来这里洗涤什么灵魂了。”女孩是疼得没了法子。

“别怕,别怕。”丹增温和上前,帮她打开了氧舱,“来,我扶你进去。”

女孩虚弱地点点头,头疼得眼眶欲裂。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老板,云起的老板在网上很有名气,可这时候她只想吸氧。感谢过之后,她被老板扶进了氧舱,顺利躺好。

“你瞧,这里是氧气浓度,我现在帮你开到中高档。”丹增柔声说,“这边可以选择音乐,你喜欢海边吗?”

女孩静静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选择海浪声。”丹增帮她调节一切,最后给她关上了玻璃舱门。一开始女孩有些害怕,毕竟这是一个密封的地方,但老板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外面等着她入睡一样。渐渐地,女孩放下了防备心,心安定下来。她想到了网上云起民宿的评价。

“如果能遇上老板那真的太好了!他像冰山雪莲一样,你甚至可以跟他许愿!只不过要特别注意礼节,不要冒犯圣子和民族礼仪。”

丹增一直等到女孩昏昏欲睡才离开,山下的人上了山,多多少少都会不舒适。特别是身体很好的人,这个大都市女孩一看便是平日里的运动姑娘,但这反而成了双刃剑。

身体素质越强,心肺功能对氧气的需求就越大,来了这里就越不舒服。

那他呢?丹增忽然间走了个神。

但他没时间去想,伙计又来找他,有一位顾客不会使用热水器,希望老板去帮忙。丹增刚刚解决了热水器的问题,还没洗手,阿旺兴冲冲地跑了过来:“马场!生了!”

“真的?我去。”丹增什么都顾不上了,径直跑向民宿后面的牧场。当他跑进马厩,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立刻甩气尾巴,抬头发出一声声亲昵的嘶鸣。

“隆达。”丹增跑过去,打开了门,将脸贴在马颈短短的皮毛中,“我回来了。”

隆达打了几个响鼻,高兴得踏起前蹄。

丹增勾着它的脖子亲了亲,当初隆达因为性子太烈差点被人处理掉,没人笃定能骑上。现在丹增的嘴唇贴着隆达的耳朵,用藏语低声说:“我在山下遇上一个男人,他和你一样强壮,也和你一样不驯服。”

隆达的脑袋甩动了几下,仿佛在表示不满,不喜欢主人将它和什么男人作比较。

丹增笑着摸了摸它的鬃毛:“好好好,你是风中的快马,你比任何男人都厉害,他没有你强壮,没有你厉害,他吃草没有你吃得快。你乖,我先去忙,忙完过来陪你。”

紧接着,丹增去看刚刚出生的小马,那是一匹通体白色的马。阿旺帮难产的马接生,立了大功,丹增便让他来取名字,过了一会儿,阿旺像抱着自己真爱的女儿,搂着小白马纤细的四肢,给它起名为“雪饼”。

好吧,或许应该自己来取名。

丹增回到云起时还在笑这个名字,阿旺果然是小孩子心性。这时候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但厨房仍旧可以单点,丹增刚刚路过主餐厅,便听到一位男客人对着一桌藏餐皱眉头:“把你们老板叫来!”

餐厅的服务生是女孩子,丹增上前示意她先离开,双手合十说:“您好,请问我们的餐食出了什么问题吗?”

对于一些熟客,丹增会记得他们的喜好和面貌,但眼前这位年轻男客很陌生。男客像是没想到老板真的来了,语气收敛不少:“这牛肉……煮熟了吗?”

“熟了,您放心。”丹增已经很习惯处理这些小问题,“如果您觉得不好,我请厨房换一份。”

“那这个酥油茶呢,怎么味道这么奇怪?”男客指了指茶杯。

丹增回答:“第一次喝确实需要适应,如果您不喜欢,我给您换一壶甜奶茶可以吗?”

“你……你真的是老板?”男客的挑剔仿佛到此结束,目光扫过这位年轻的老板,包括他耳垂上的饰品,“你怎么这么年轻?”

“我真的是老板,这里的一切都是我负责。”丹增顿珠哭笑不得。

“哦,这样啊。”男客好奇地问,“行,我可能是不适应口味,慢慢就可以适应了,不用换。咱们民宿有什么活动吗?”

“有篝火晚会和亲近动物的活动,周三和周六,还可以学习藏文、体验歌舞、动手做糍粑。”丹增松了一口气,这个客人还算好说话。

“好,你们还挺热情。”男客在空气里嗅了嗅,“这是什么味道?”

味道?丹增也嗅了嗅:“藏香,如果您不喜欢,我们可以减少点香。”

男客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我喜欢。好了,没事了,谢谢。”

终于解决完今天的最后一件小事,丹增顿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休息。在北京被照料得太好,他几乎忘记连轴转什么体验。不过还好,他想起来也很快。

走回自己房间时要经过一一条长廊,长廊的一侧全是落地窗,丹增看了看时间,快午夜12点了。这个时间的北京……应该还很热闹。他看向落地窗,将黑夜尽收眼底,远山如黛,夜色泼墨,只有风声寂寞。

他又看到了风马旗。

和阿妈一起挂上时,阿妈比着手语说:“你瞧,你的心事是不是飘在外面了?”

丹增顿珠当时说没有。

阿妈就笑,又比:“你的心飞得比旗子还高呢,高高的。丹增,不要小瞧这些旗子,风马旗什么都说,会告诉你。”

丹增当时并不理解阿妈的意思。

夜幕完全降临,丹增也回到了他的房间。这是云起最豪华的一间,一进屋就是一幅绿度母唐卡,慈悲垂目尘世。丹增脱下华丽的藏袍,放在衣柜里,打算明天进行清洗。他赤.身走进浴室,拧开了冷水。冰凉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丹增打了个剧烈的哆嗦,全身小麦色的肌肉刹那绷紧。

年轻结实的身体就是他苦修的容器。从17岁开始,丹增便不洗热水澡了,只不过在北京破了例。他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唐弈戈和他一起泡在热水里,浴火燎原,他体验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失控,人生已经没了遗憾,他知道了什么是性,什么是极致的性,什么是男人之间极致的性。

丹增从12岁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和高山上的每一个同伴都不一样。他隐藏着这个秘密,直到今年竟然发觉……这个秘密也在弟弟诺布的身上。只不过诺布比他勇敢,诺布勇于和心爱的男孩子在一起。爱情是稀少又纯粹的珍石,弟弟找到了,学会了牢牢地攥在手里。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丹增生怕是自己影响了弟弟,妹弟的事情都应该是他这个长子肩上的责任。

在冷水中丹增居然体验到了滚烫,太烫了,无论是体外还是体内。唐弈戈他太烫,完全是一块炙红烧热的炭,将他的身体烧穿。丹增察觉到了自己的走神,连忙将脸埋入冷水,继续冲刷内心的躁动。直到敲门声响起。

“是谁?”丹增关上了冷水,裹着浴袍出去。能来他房间的人也就是伙计们,不会是雪饼出了什么事吧?丹增加快脚步,有可能,难产的母马和小马很脆弱,阿旺难道没有彻夜陪伴在马厩里?

脚下的地毯厚密深软,吸走了他双足的水珠。丹增将房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不是伙计,反而是餐厅里那位挑剔食物的男客。他一步踏入房间,用身体撞上了门,丹增忽然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有一种肮脏的不安。

“请你出去!”丹增刚刚开口,男客忽然搂了过来,出乎意料地压他在墙面上。丹增的嘴被他捂住,有一只手已经顺着浴袍深入了他的侧腰,暧昧地掐在腰上,眨眼功夫他上身的痕迹被剥离出来,男客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狞笑,没想到手下的皮肤这样细腻光滑,放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简直是暴殄天物。

“别装了,我都闻出你身上的润滑油味儿了,怪不得你们云起名声大噪,原来老板还能提供特殊服务?特别是你这样长相的少数民族小伙儿,真不一般。”男客原本只是猜测,这名叫丹增顿珠的神圣老板怎么可能身上一股熟悉的润滑油味,是故意沾在身上的?

现在他百分百确定了,拨开这层浴袍,这位被数万网友称赞“清冽如霜”、“与世隔绝”、“连远观都要守礼节,亵玩就是犯罪”的年轻老板,身上全是性留下的红色印痕。

而且还很新鲜,这个圣子刚从哪个男人的床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午工作很忙所以提前更新!

隆达:什么山下的野男人!

珠珠:不气不气,他吃草吃不过你。

第31章 老板在哪儿

同样是耳边低语, 同样是呼吸喷在湿漉漉的皮肤上,丹增恶心到想吐。

他不是没经历过同样的事,就是经历过才分得出两者的差距。一模一样的动作, 完全相反的心境。

什么气味?丹增刚开始还有些不明白,直到那人说出“润滑油”,丹增的第一反应是羞耻。他身上有,衣服上也有,今天不想在天府机场停留, 只想着赶紧回家,所以取消了明天直飞甘孜的唯一一趟单程, 自己在机场外包了车, 颠簸归来。

他没来得及洗澡, 也不觉得身上残留了什么。其实在车上,在那密闭的小空间里,家乡的同胞就好奇地问过, 这是什么气味。丹增并没有放在心上, 从山下回来,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

像瑰丽酒店那样的豪华场所, 连楼下的大堂和电梯里都有固定香氛。

但是他绝想不到有“同道中人”能察觉出来!

“怪不得大家都爱住民宿呢, 老板还会提供‘特殊服务’。”男客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蜂拥而至的羞耻立即被怒火顶替,从丹增的脚底冲上眉心。他试图推开对方, 但男客的力气也不小:“嚯,这也是你的小把戏?欲擒故纵是不是?假装推脱能要个高价?”

面对他的肆无忌惮,丹增从他指缝里喊出了一个“滚”!

男客听完反而更笑, 手上还用力地捏了一把:“好好好,咱们好好谈价格,我也没吃过你这一口儿, 不知道你们这深山老林里的价位。”

丹增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反手就卡住了他的腕口,捏住了男客因为性兴奋而快速跳动的脉搏。当然他自己的心跳也非常快,但不是因为激烈的恐惧。

而是亵渎!

这屋里的一切,自己从小到大的积累和见识,修行中沉淀的智慧,以及锻炼出的身体,仅仅因为这人肮脏的思想和堕落的灵魂,自己努力的全部结果就变成了他猎奇的性.幻想。仅仅一个接触的机会,他便能粗暴地归纳自己的定义,用他的酒气和浑浊侵入自己的私人领地,身上的气味让丹增作呕。

“让我弄一下,真的,让我弄一下。”男客瞄着他毫无遮蔽的上半身,兴奋地浑身起粒。锁骨、前胸,那些印记甚至蔓延到侧腰。身上的吻痕、指痕、咬痕,还有捆栓过的记号,深色皮肤饱含了情欲,将这身体上发生的疯狂无声昭示。

男客的嘴角轻蔑地向上咧开,充满恶意又充满笃定:“圣子老板?你可真是名声在外啊……背地里居然留客的?云起民宿能做这么大,靠的不会就是你这一套吧?确实有些人会上钩,我也是,圣子这一身皮肉……”

“我说过,给我滚!”丹增短暂地出神之后彻底爆发了。

不断积攒在大脑皮层上的羞耻和亵渎终于炸开,轰然而出,变成了丹增身上暴烈的强度。他被彻底激怒,胸腔里只剩下焚烧一切的愤怒,恨不得一把大火烧掉亵渎者!

男客也没想到他力气如此之大,一把就甩开了。到了这时候他还以为丹增的拒绝是“等待开价”,毕竟谁都喜欢看神坛上的圣子堕落,人家卖的就是这一口,总不能让你轻而易举吃到嘴里。他枯黄的手再次伸向丹增健康而勃发的身体,迎接他的只有圣子坚硬的手肘。肘部尖叫砸向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凿得高高扬起,嘴里顿时咬了舌头。下一秒又天旋地转。

丹增顺势将腰一拧,这人沉实如腐肉的身体在他洁净的房间内砸出一声闷响。

空旷广阔的群山养育了他,呼啸奔跑的烈马育养了他。男客被丹增猝不及防地放倒,重重地砸在木柜脚下。柜顶上,那些彻夜陪伴丹增的电子酥油灯剧烈摇晃起来,火苗惊恐,将丹增的影子也投得不得安稳。

“来人!有人在我的房间里!”丹增喊起了伙计。尖锐高昂的藏语冲破了走廊,撞击着伙计们宿舍的木门,瞬间贯穿了他房间外的玻璃走廊。也就是几十秒,走廊响起了混乱的脚步声,像古代打仗的战鼓轰隆擂动,由远及近。第一个冲进房门的便是阿旺,黝黑又稚嫩的面孔进屋便是一惊。

他立即看向心目中绝对正确的老板,看着丹增那山风都热爱的面庞:“这个山下的人做了什么!我要杀了他!”

身后冲进来的几个伙计还没来得及收拾别人,率先按住了爆发的阿旺。可大家也不经意间看到了丹增身上的不堪,他头发凌乱,浴袍被撕开一大条,醒目的红和未褪的淤青,遍布他身体。

擅自闯入者滚在地上,揉着撞晕的额头,拧伤的后腰。

“是他!”阿旺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野牦牛,低吼中用藏语进行了最恶毒的诅咒。他以为丹增身上都是地上闯入者的罪行,壮硕的身体几乎按不住。还好伙计们也是强壮的孩子,铁钳一样的手按着阿旺,剩下的人拎起了地上的陌生人。

“你们!你们这是……仙人跳!”男客被摔得浑身疼,也被吓懵了,酒意醒了一小半。他在云起伙计们的手里徒劳挣扎,踢打的时候还踹翻了丹增自己动手做的小茶几。可伙计们早就怒不可遏,要不是丹增反反复复教导他们不要惹事,给他们读书的机会,这人的下场肯定要被打到半死!

“放手!你们这是仙人跳!我要告你们!我要告……”不等男客骂出更难听的,伙计们像拖麻袋似的,将他拖出了丹增的卧室。老板的房间他们都不舍得进去,阿旺更是,第一次进来前还沐浴,没想到被这人……

大家配合默契,动作干脆且狠辣,恨不得要把这人丢出去。只需要丹增一句话。

“等下。”丹增狼狈地系好浴袍带,制止了他们,“把他锁进客房!”

“什么?还要留着他?”阿旺上前一步,“为什么不丢出去!我去丢!”

“不行,丢出去会死人。”丹增听着他指节咔吧咔吧的响声,“你们听我的,把他扔回客房,明天轰他走!”

阿旺不懂,可最后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跟着年长于自己的兄弟把人踹回客房。那一道门被他们撞上,大家都不敢走,谁知道这人会不会再出来。最后只好决定轮流守夜,拿一把凳子过来,看着这门。

以前云起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不过大家守夜看着的是顾客的昂贵行李。丹增教会了他们很多,比如这守夜不能一个人,否则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不清,出了事也有帮衬。第一组就是阿旺和另外一个伙计。

阿旺亮出了他的切肉刀,两个人目光炯炯地看着那门,绝不允许再有任何风吹草动。

混乱的声浪远离了丹增的房间,现在屋里只剩下他一个。重归安静,电子火苗还在不安摇曳,光晕投射在丹增顿珠的心里是鬼影栋栋。心里还揣着尚未消散的愤怒,可丹增只能做到这一步。

这里是高山,不是大城市里的酒店。要是酒店,报警也好,丢出去也好,不至于死人。但这里不一样,高原瞬息万变,他要是让伙计们丢他出去,低温和高原反应就能杀掉他。

不能让云起坏在一个坏人的手里。丹增再次回到淋浴间,重新接受洗浴。可被人看穿的羞耻在他的毛孔里喷涌,要把他吞没了。唐弈戈的夜晚在他心里撞击回旋,怎么都赶不出去,丹增突然觉得很荒谬,明明这一次是他决定的最后一次下山,偏偏撞上了那样的男人。他虽然和自己上床,但从来不践踏尊严和信仰,他也会把自己当成性.幻想的对象,毕竟他们……确实在彼此的身体上探索。

但丹增却不觉得那是亵渎,而是流畅的生理反应。

为什么会这样?在自己做好了决定一辈子留在高山上、不向往山下的一切、不沉迷热闹和好奇的时候,他遇上了从未想象过的男人。丹增顿珠困惑住了,不过还好,他的定力做够强大,他不会困惑太久。

洗完澡之后,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精美的木窗。雪味道的冷风吹进来,灌溉了他脸上的水珠。丹增看着深夜的月亮,它是一头巨兽,可它在北京又是灵巧的风铃。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此刻是什么样,北京灯火通明,唐弈戈过着另外一种人生。一个是注定不平凡的商人,一个是注定留在高原的苦行人,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海拔还瞩目。

第二天一早,丹增睡醒后先去供水、供香、供茶,在他查阅这个月马厩的草料进货单时,阿旺红着眼睛过来,告诉他那个男客已经走了。

“你哭了?”丹增反而不管那个荒唐的客人,“雪饼没事吧?”

“没事。”阿旺就是难受,说不出的难受,“老板,大家都不舒服,我们不舒服。”

“乖,没事。”丹增在这里是顶天梁,他的一举一动关乎着所有人,“大家都乖。”

“可是!就让他轻轻松松走?他连昨天的房费都没有给,他是山下的恶棍。”阿旺想到老板脖子上的印记就心头一紧,声音也恶狠狠地提了几分,“他是不是咬你了?你说,你心里难受,你说。”

“啊?”丹增连忙提高了领口,唐弈戈慵懒笑声再次滑过耳边,每次笑声之后都有牙齿细细地碾磨。唐弈戈不是一个严肃的冷面人,他很喜欢笑,可每一次他的笑容都会让丹增想到大型野生动物对猎物的碾压,是一种胜券在握的揉碎。

“没,没有。”丹增也看不起自己无畏的挣扎。他从不敢让身边兄弟们知晓自己的秘密和渴望,而这些,他在唐弈戈身边都可以轻易得到。唐弈戈用性将他精准地剖开,让他百无禁忌。

“放心,以后我会很小心,你和大家说说,不要为了我的事情难过。”丹增刚刚说完,外面的姑娘喊他,声音和唱歌一样好听。

丹增拍了拍阿旺的手臂,这才出去。他不怪阿旺冲动,阿旺的阿妈和阿爸都是山里的兽医,背着行囊挨家挨户去看牛马羊。山里的兽医不像城市宠物医院的医生,穿白色衣服,月薪也高。山里的兽医很苦,也赚不到什么钱,开的药片都是几毛几块,最值钱的手艺便是解救难产的动物,不要一尸两命。这手艺倒是让阿旺学会了。

等阿旺再静心两年,就让他重返学校,总不能这样野着。

丹增自愿背上所有人的祈愿,出来后问云起的姑娘:“叫我做什么?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索朗来了!索朗找你喝茶!”姑娘脸上有健康强壮的高原红色,“快去!”

索朗?丹增放松喜悦地一笑,连忙跑向门前的小路。那是他的竹马兄弟,会在山上找花的索朗。

就在丹增刚刚离开,云起民宿的主大厅有手机铃声响起,是接待的铃声。阿旺见周围没人,又怕耽误了生意,万一有客人开车到一半迷了路那就糟糕了,于是大着胆子第一次接了接待的电话。

“扎西德勒!”阿旺粗声粗气地说,“这里是云起,你找什么人?”

那头没有瞬间回应,但是凭借阿旺的听力,他听得出是有人的,不是玩闹电话。

“喂!是不是迷路!是不是迷路啊!”阿旺对着手机大喊,“高原反应?我们有氧气,店里很多氧气!老板说过,不要怕,进来就有氧气!”

“老板在哪儿?”终于,手机那一端有了回应,是一个阿旺听起来沉稳无比的男人声音。

作者有话说:

阿旺:你谁?

电话:山下的野男人。

第32章 煨桑仪式

还没跑到山头, 丹增好像已经听到索朗那爽朗的笑声。

藏区温差大,跑到光线下便热,到阴凉处偏冷, 索朗就在光线里头,宽厚的背影在丹增的心间流转。

“索朗!”丹增跑向他,“你怎么会来?”

索朗和微凉的空气一样,笑容干净赤诚:“听说你回来了,我熬了一壶好茶, 你尝尝。”

丹增顺手就接过了他的皮子水壶,只不过他们都长大了, 自己不能再像小时候去对嘴喝。两个人如同往常, 找了个地方并肩坐下, 伴着草皮和泥土的气味丹增喝下了温热的酥油茶。

“不错,比我熬得好喝。”丹增擦了擦嘴角,方才直接倒进嘴里还是飞溅出一两滴。

“哈哈哈, 我多加了糖。”索朗笑着拍腿, “你这次下山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碰见诺布了?”

一听到“山下”,丹增的心跳不自觉快了些:“碰见了, 好好地教育了他。他如今是大学生, 有学校和国家队管理,我放心了。”

“山下有什么好玩的吗?怎么不多住几天?”索朗有一头浓密的黑发, 笑起来还有明显的酒窝。

丹增十几岁的时候经常偷看他,那是一场寂寞的暗恋,比深埋地下的种子还寂寞, 并且今生今世无法发芽。他第一次脸红的男生就是索朗,他们去山上采野果子,索朗伸出手拉他上坡, 指着一些花说那里好香。丹增的脸就红得发烫,他喜欢索朗的快乐,也喜欢他从不摘花的手。但所有的情愫都要咽下,而且被他藏得很好,他害怕索朗一旦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就会远离。

“山下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都去过了。”丹增的眼神变得悠远,“我去了故宫,去了天坛、颐和园、圆明园、景山、王府井、琉璃厂……我还吃了很多东西。”

“好吃吗?吃得惯?”索朗偏着头听,偶尔看一眼天上的飞鸟。

“不太习惯,很多东西的味道很奇怪。你知道韭菜花的味道吗?我形容不出来。豆腐乳有很多种,有些辣,有些不辣。茴香倒是气味浓烈,芝麻油我喜欢,很香。不过我最喜欢六必居的咸菜,我喜欢那一道辣辣的萝卜条……还有,糖人也是可以吃的,但有人说那个不干净,不让我吃。”丹增说着说着,看到索朗专注的目光便停下来,“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哈哈,哪有太多,我是觉得你在山下交了好朋友。或者是诺布带你去的?”索朗反问。能说的这样详细,想必这几天非常快乐。

丹增笑了笑:“是啊,诺布带我去。”

“我猜到了,诺布很听话,他从小在山下的学校和游泳队,他比你习惯那里。”索朗又说,“小时候你就让诺布和卓玛去外面学习,自己倒是不走。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就发过誓要留在山上给大家祈福,还要去走朝圣之路。”

“我会去,我今年就去。”丹增许下了一个空虚的誓言,“我一直没去是民宿离不开人,我不放心。”

“我知道你会去,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虔诚的一个,所以你祈愿比任何人都灵验,你太干净了。”索朗点了点头。

“不,我也有犯错的时候,我不该前几年下山,去北京。”丹增却后悔地摇摇头,“我发过誓了,我是要好好修行的人。可能就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好奇才导致卓玛和诺布出了大事,我是长子,要稳重,要坚守誓言,这是我的本分。”

“我也是这样想,我每天也为了尼玛操心许多呢。”索朗有个弟弟叫尼玛,尼玛和诺布同岁,他俩也是竹马兄弟,“咱们是长子,必须是家里的依靠才对。”

丹增点了点头,面对暗恋过整整一个青春的男子,现在他的心情已经变成平静的河流,不会再有任何涟漪。两个人又聊了很多,有童年的往事也有长大后的困惑,还有家庭。两个人的困惑也走向了分叉路,索朗早早扛起了家里的责任,丹增总觉得自己做得不足。

“等你想去朝圣的时候,提前告诉我。”索朗毫不怀疑丹增的话语,丹增比任何人都坚定,而且不害怕吃苦。或许在丹增的眼中根本没有“疼痛”和“苦痛”这样的字眼,他和别人也是不一样的灵魂,少了许多七情六欲。包括他信仰的苦修,那对他的灵魂是一种洁净的洗礼。

聊着聊着,一个高大的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过来。

那是索朗的妻子央金,两个人的女儿才刚刚3岁,脸蛋是初绽放的格桑花。丹增立即起身,和她们打了招呼,几个人又聊了片刻,丹增便说自己还有民宿的工作,要先走了。

如今索朗的身份是丈夫和阿爸,丹增不会再占用他太久时间。走下山头之后他又回过了头,看到索朗的手落在央金的肩膀,他已经变成了妻子的港湾。而央金坚强乐观,目光在女儿和丈夫之间流动,一家三口浸润在幸福当中。

当索朗抱起女儿,将她放在自己的肩头上时,丹增也被他们的幸福感染,不由地笑了出来。

忽然那背影闪动着变了样,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和气息,强硬地插入了丹增的视线。剪裁精良的羊绒大衣,领口锋利的白衬衫,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那双手……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手,带着危险的薄茧。

“老板!老板呢?老板!”阿旺的呼喊像一个棒槌,敲醒了丹增顿珠。他回头,小伙子正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部手机,好似不高举着信号就要断掉。

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正在通话中。阿旺迫不及待地说:“北京的人!北京的人来电话!很急!”

“北京?”丹增喃喃自语,“我不认识北京的人。”

“可他说认识你。找你。”阿旺在不远处呐喊。

“我真不认识北京的人。”丹增这样说着,脚步却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小跑着冲向了阿旺。他接过手机,黑色的手机壳贴着他的掌心,有什么蠢蠢欲动正在冲破他的胸腔,从心底骤然抬起。他的脸说不清道不明地滚烫起来,是一种丹增不敢去深究的滚烫。呼吸在不经意间变得隐秘,手指压在屏幕上,终于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喂?哪一位?这里是云起民宿。”丹增的声带像被勒住了,很发紧。

“我的丹增顿珠兄弟哦,你跑哪儿去了?”赵祯恢复了往日的语调,不再像平日里那么拿腔拿调,一听就是医院特有的专业腔调,“你的疗程还没喝完你怎么走了?前面不就白喝了吗?”

“哦,原来是赵祯兄弟。”丹增松了一口气,肺部却像被针尖刺破的气球,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落在了胃上面。

“原来是?不然呢?你以为是谁?”赵祯笑了笑。

“没有,我只是……这样一说。是这样的,我们民宿出了很大的状况,伙计们自己解决不了,所以我提前回来,中药……我就先不吃了,我身体挺好。”丹增握着手机的右手也松弛下来。

“哦……好吧,不过最好还是吃上,我母亲说你冻得厉害,现在是年轻阳气足,身体底子还能撑得住。一旦火力旺盛期过去就该难受麻烦了,你不要不当回事。”赵祯说完又想了想,“这样吧,药方我给你发过去,你那边要是有合适的中药房就自己抓药,别断。”

“好,谢谢你。”丹增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这可把阿旺给急坏了,他能听懂一部分,但也有几个词没听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咱们保持联系。”赵祯又唠叨了几句医嘱,这才结束通话。

通话挂断,赵祯看向一旁的谭星海:“放心,人家已经回家了。”

星海和他一说,赵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有丹增的微信,星海偏偏让他打去民宿,八成是丹增没按照原定计划回家,这边要确定他是否抵达目的地,要不就是半路改道去了别的地方。

“你觉得他情绪怎么样?”谭星海倒是问。

“听着挺正常。”赵祯哪敢想啊,全天下把唐总“用完即弃”的勇士只有这么一个,“唐总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今早唐总已经去深圳了,顾少爷那边需要他出面,小辈还是分量不足,关键时刻要唐总压压阵。三四天之后,唐总要去上海,从上海回来,他还要去盯一下陆少爷的善后。”谭星海说,“我这次没陪着他去,是因为他带着罗羽,我和他会在上海碰头。”

“忙,都忙,忙点儿好,大忙人!”赵祯倒是不意外,唐总一向如此。丹增兄弟这样一跑,唐总倒不至于追,只不过心里肯定有气,仅此而已。

丹增已经将手机还给了阿旺,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高原近乎透明的天倾泻下来,勾勒出雪山原本的面貌,环绕着不散的流云。丹增看着那些云,有时候会被它们和自己的真实距离震惊,明明好似伸手即触,实际上永无交集。这样的失落会催生他的寂寞。

山上的寂寞不会消散,丹增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害怕寂寞的人。

一转身,忙碌的工作淹没了他,再休息已经是下午3点。今天在高高的山头有一处特殊的活动,也是云起民宿给住宿客人的礼物——煨桑。

巨大的煨桑炉静谧地立在高处,沐浴在暖光中,上一次的灰烬已经被丹增亲手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洁和庄重。色彩鲜艳的卡垫在炉前铺展,摆放着精心准备的贡品。无论是清澈的泉水还是清香的青稞,还有那一捆捆气味芬芳的松枝,都是丹增过目、过手。

“煨桑仪式要选在高处,因为烟往天上走,会靠近更洁净的地方。”丹增双手合十,谦卑躬身,“很感谢大家今天来参与我们藏族的煨桑,这是我们和神佛的交流,大家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他换了一身洁净的枣红色藏袍,去掉了所有饰品。周围站着十几位民宿的客人,充满期待地等待他下一步。

山风吹起了丹增额前的黑发,眉宇间自然从容。

“请问可以拍照或者摄影吗?”昨天那个吸氧的女孩子礼貌地举手发问。

“可以,当然可以。”丹增笑着回应,“我们要点燃这些贡品。”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先把干净的松柏树枝垫在炉底,动作轻柔:“松柏有献给神佛的灵气,接下来是青稞饼。”巨大的青稞饼被他放在厚厚的松柏枝叶上,有方向盘那么大,厚厚的。紧接着是红枣,酥油,最后是一整袋细腻的糍粑面。洒上了一层白雪似的,均匀地盖住了贡品,随后是清澈的水。

“这些都是我们纯净的馈赠,里面都是滋养的力量。”丹增做完这一切,拿起了卡垫一旁的火石。他很熟练地打出火苗,一声轻响,火苗落入干枯的水分不高的松柏树枝上面。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火苗,蓝色的火舌窜上了青稞饼,淡青色的烟滚滚升起,袅袅而现。

树枝燃烧,冷冽的木香混合着谷物烘烤的暖香,顺着阳光笔直地抵上透蓝色的天际。

丹增再次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藏语颂词从他唇间流淌,与烟霭融为一体,正在穿透尘世间的烦恼,去未知的高处获得放松。民宿的旅客们都在拍摄,有人拍煨桑火炉,有人拍丹增顿珠,整个过程传递着古老的宁静。

真的是圣子啊!那女孩子忍不住赞叹,看着这烟她的灵魂都快干净了,心里很安静。

“等一下!”突然间,一个扛着单反的年轻男人凑近了炉口,对着那还未烧尽的贡品猛按快门,“这些都是烧给神佛的?”

他的同伴是一位年龄相当的女游客,也毫不掩饰地质疑:“这算不算浪费粮食啊?现在多少地方的人都吃不上饭呢,你居然把青稞饼、酥油和糍粑面给烧了?里面那些红枣还是新鲜的呢!”

“什么?”丹增的后背依旧挺直。

“你这不就是资源浪费吗?与其烧给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佛,为什么不免费布施呢?你直接施舍给乞丐不就好了?”单反男也提出了质疑,“你瞧,这些青稞饼、青稞都是新的。”

“形式主义祈福不如做点实实在在的,你知道世界上多少人吃不上一口青稞吗?一次煨桑需要的贡品足够一家人吃好几天,你心里亏不亏?”女同伴拿出手机拍摄地上的包装袋,仿佛在收集证据。

单反男马上说:“用一家人的口粮去乞求神佛,神佛知道吗?你许的心愿也不可能实现,因为你这是‘人血仪式’。”

“喂!人家真是信仰,你们能不能学会尊重啊!”昨天吸氧的女孩子忍不住了,“你们觉得世界上吃不饱饭的人多,你们给什么了?”

“不要吵架,不要在高原上吵架,你们的身体受不了。”丹增制止了他们,迎着那两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深沉又包容地说,“我们煨桑并不是为了和神佛乞求,这不是交易。我们不乞求神佛为我们做什么,请你们尊重我们。”

“况且……这是一种仪式,神佛不需要我们,神佛不需要人类,相反,是人类需要祂们。”丹增的目光扫过众人,“今天的煨桑仪式到此为止,请各位回去休息吧。下午有免费的奶茶。”

“可我们还是觉得浪费……”那两人咕哝着,便悻悻地离开了。

丹增再次谢过众人,从山头下来,一个人回到了卧室。他感觉到一种疲惫,手掌上还有糍粑粉末,别人对他的不理解就如同他对他们的不理解,中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而这一道鸿沟不止是今天才有,很多民宿老板都在经历。在泸沽湖,有男游客拉着女店员非要“走婚”,在这里,也有男的以为他是“招客”。

川西高原距离北京也很遥远,那里却有一个人从不勉强自己。

天黑得很快,夜色墨汁般降下来,沁湿了景色。丹增去马厩检查完毕,云起民宿一天的热闹终于要安静了,他却有些不舍,想要留住热闹的空间。回到卧室,丹增独自坐在木桌旁,打开了电脑。

电脑屏幕刚刚亮起,他的太阳穴却突突跳动了几下,让他感觉不安。丹增像往常,率先在网络平台搜索“云起”关键词,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便是今天的那一场煨桑,视频清晰。

标题更是触目惊心——藏区民宿老板带头浪费粮食!浪费可耻!信仰岂能成为糟蹋资源的遮羞布?

丹增压了压胸口,把狂动的心跳压下去,点开了视频。视频刻意放大了煨桑炉的比例,好似成吨的青稞和糍粑熊熊燃烧。配字更是煽动,指责云起民宿的老板用虚无缥缈的理由浪费资源,说他烧粮食给空气看。

同一时刻,阿旺有了上午的经验,又一次勇敢地接了接待的手机:“扎西德勒!是云起民宿!”

那边简短地说了几句什么,阿旺就跑起来,奔向老板的卧室:“又是北京的电话!老板在北京认识的人真多!”

“真的?”伙计好奇地问,“北京到底有什么人?不会是……老板娘?”

“瞎说!电话里是男人!”阿旺跺了下脚,急匆匆地继续跑。再说了,老板是天生这里人,怎么可能和山下的女孩子谈恋爱呢?

作者有话说:

珠珠上山:超级抗压王。

珠珠下山:手不能提。

第33章 乱心

开民宿很累, 比想象中累得多,所以丹增没让妹妹插手,他只希望妹妹轻松快乐。

可这是丹增头一次察觉如此疲劳, 仿佛全身上下都是嘴却说不清楚一件事,全世界都听不到他的声音。明知道不该这样做,可丹增还是忍不住去瞧下面的评论,评论确实刺痛他,他就像着了魔, 非要看下去。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搞迷信这一套?太愚昧了吧!简直血压飙升啊, 支持博主曝光, 浪费粮食可耻, 直接举报走起!]

[藏区文旅一上网天都黑了,这一年的努力白干。]

[真心疼粮食啊,老板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吧?神佛才不需要呢, 这就是满足自己可悲可怜的仪式感。]

[自我感动的虚伪民宿, 避雷了!以后坚决不去这一家云起民宿去消费!]

恶评如潮,偶尔倒是能刷到几条正面的解释, [煨桑仪式是人家的文化]、[人家自己买的为什么不能烧]等等, 但几个回合就会被汹涌的嘲讽和谩骂淹没。

[洗地的这么快就来了?是民宿的员工吧?传统文化就能浪费?]

看到这样的评论,丹增更是刺心。可手不停实话, 食指一直压在鼠标滑动的齿轮上。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越来越苍白的面孔,甚至可以感受到文字的冰凉和戾气的锋利,来回煎熬。不一会儿, 丹增把握鼠标的手指开始颤抖。

吞了一大口冰坨那么冷。丹增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山迷路的夜晚,冷得喘不上气。但那次还有牦牛护着他,这次再也没有保护和退路。民宿是他要开的, 他不能被击倒,应该立即作出回应。无论是圣子还是长子,他都要立起来。

可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委屈,也没有放过他。人格被羞辱,信仰被曲解,丹增不得不闭上眼睛,背靠椅背大口地喘息。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网络的力量,那对男女对他的质疑一经发酵就被网络滚雪球一样放大,许许多多匿名背后的恶意铺天盖地。他突然想到自己冰冷中的祈福,点燃松柏时的诵经,一种更为泥潭深陷的无力攫住了他。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好人,也有恶人,你心怀天下能怎么样?

唐弈戈的声音居然出现在耳畔。

不,不是这样。丹增猛地睁开眼睛,他不是为了这些恶人,更何况他也没有资格去论断谁是恶人。丹增深吸几口气,强行咽下翻滚的情绪,他命令自己必须坚强、坚持,哪怕手指发抖,也要在键盘上颤抖!

僵硬极了,每打一个字都要歇一歇。丹增必须抓住回应黄金期,解释清楚,不能让民宿毁在几个人手里。不过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难,他写写、删删、改改,尽量组织好汉语逻辑,云起里面他的汉语最好,除了他,还有谁能替云起说话?

用最为朴实的语言和大众解释煨桑的意义,丹增每一个拼音都敲得格外艰难。

“老板!老板!你休息了吗?现在睡觉了吗?”

阿旺的声音带着上午的急迫,敲门声是鼓点,咚咚咚地撞着屋里凝重的气氛。丹增赶忙去开门,没想到门开了,阿旺连滚带爬地倒进来,手里还高高举着那个手机,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劈叉:“又是北京的电话,是老板你的朋友,说出了你的名字要找你呢!”

刚才打字时僵硬的手指更僵了,丹增骤然一愣。又是北京?是赵祯兄弟吗?还是……

那3个字是一把刀,隔空剖开了丹增混乱的情绪。胸腔里突兀地紧了一下,他并不知晓那是什么身体反应。期待和惧怕都在,说不定这个电话只是网上的陌生号码,前来辱骂自己?但总不会有这么邪恶的人吧?

丹增的心再次紧了一下,平静的心湖被投入一颗石子,不受控制圈漾出涟漪。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开口:“您好。”

手机被阿旺捏得发烫,丹增的脸也烫,像那年和索朗上了山。

“您好,请问是云起民宿吗?”手机那端是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丹增有些耳熟:“是,我们是云起民宿,我是老板丹增顿珠。请问您是……”

“丹增先生,您好,我就是那天展会的主负责人,您加过我的联系方式。”负责人说。

“哦,对,您好,您好。”丹增回忆起来,但心里扑了个空,“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那次展览会上的私人藏品已经完成了捐赠手续和公证,将于一周之内陆陆续续入藏,由一位名叫刘霖的代理人进行无偿捐赠,手续已经完备。”负责人说。

刘霖?丹增的思路像生锈齿轮,咔咔咔几声后全部回忆起来。他想到刘霖的儿子,想到了那一首《北京的金山上》,想到了那一夜漫天暴雪和那把伞。

“代理人特别指明,藏品中有一尊异常珍贵的双身欢喜佛像,它单独列出,务必亲手交到您的手中。”负责人说。

“我?我的手中?”丹增的心跳有几秒钟失序,记忆闸门对那3个字敞开。他们在展会上,唐弈戈停留在藏式家具的正前方,专注地阅读展品前的介绍。他也看过玻璃里面的佛像插图,转过来问这些都代表了什么。

盘踞在心底的热流被放大,丹增顿珠身上还背着民宿的一片狼藉,却在这时候收到了一份跨越千山万水又指名道姓的珍贵礼物。是他误会了人家,唐弈戈没有不让他买,而是让刘霖全部买下。而这一切背后的答案……

周遭被丹增按下了静音,他只能听到自己失序的心脏跳动。

“佛像的运输和交接我们有专人负责,具体时间定为后天早上。我们会提前和您联系,到时候直接送到云起民宿,您看这个时间段方便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更改,这边备注是一切以您的时间为重。”负责人负责地问。

丹增点了点头,而后突然意识到对方看不到,这才改成了开口:“可以,我方便。”

又说了几句通话才挂断,丹增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仍旧举着手机。他奇妙地体验到暖意,让他在艰难的步履维艰中得到了某种力量。除却力量,还有难以形容的安定,哪怕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丹增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深刻体会那安定感悄然传递全身。他还是会想,对唐弈戈来说,欢喜佛送到云起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不管是为了替自己出一口气,还是真心送礼。

但是他也会想起那人夜里的咳声,心意也是那样珍贵。

等到再接到展会负责人的电话,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丹增处理了很多事,无论是网络还是线下他都希望尽善尽美。能做的解释他都做到,接下来便不是他的努力能改变的,相信他的人自会相信。

当他按照约定时间站在云起的门口时,天特别漂亮,是很少见的钴蓝色。风卷起他和伙计们、姑娘们的藏袍,他们翘首以盼。只不过他们也不明白老板到底认识了谁。阿旺更是喜上眉梢,不管是谁吧,必定是云起的贵人!

越野车碾过山路,卷飞尘土成烟,蜿蜒而来,又笔直地停入停车场。

车门打开,下来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位中年女士为首。她不断提醒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小心,那两个人合力从后备箱抬出一个长方形箱子,抱着朱红色的防震材料,边缘裹着厚实的防撞角。他们小心又虔诚地抬着,走到云起众人的身前,没有太多寒暄。

丹增双手合十:“一路辛苦了,谢谢大家。”

那名女士蹲下身,动作利落专业地解开了防震材料,一个一个搭扣和束带脱落,一层一层布料揭开。最后是一层乳白色的麻布,家乡的光芒终于落在了佛像上,像一簇火焰瞬间点燃。

丹增对着佛像双手合十,再次和它对视。上一次它在展柜里,这一次在故乡,男尊刚健威武,女尊婀娜柔和。他们的身体以极其复杂的姿态嵌合,四肢缠绕,超越凡俗,传递着宇宙生命的本源。

整个迎接队伍安静极了,连最爱说话的阿旺都闭上嘴,屏住了呼吸。经幡的猎猎声便是最好的欢迎。大家都没见过真品,一时间惊叹住了。惊叹之后便是纯粹的平静。

那名女士郑重地开口:“能亲自护送它回归家乡,也是我们的荣幸。”

接下来是复杂的交接文书流程,丹增一个人完成,第一次理解了珍藏的意义。等他们离开,云起还是那么安静,每个人都多了几分郑重。好似从这一刻起云起是神圣的神庙,是他们需要用生命保护的地方,云起也是一种归宿。

丹增缓缓将身体前倾,看向那穿越了时光的双眼。他又被另外一双眼睛穿透了,他被人看到了,看到了他的期待、困惑、疲惫和挣扎,也看到了他的懦弱、贪恋、贪婪和纵欲。奇怪的是,丹增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唐弈戈审视,只是被包裹住,所有杂念都能被熨帖抚平。

他伸出手臂,指尖轻柔地碰了碰玻璃保护罩。随即他抱起这尊沉甸甸的佛像,流转的庄严直抵心间,温暖了他前几天因为打字而不断颤抖的手臂。有人亵渎羞辱他,有人曲解污蔑他,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抚平了,所有的浊气都被清空。

丹增顿珠抱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佛,目光穿过了群山,穿过了辽阔山脉,穿过了即将初春的草叶,穿过了稀薄的空气,越过千山万岭,眺向了拥有高耸建筑和悠久历史的北京。

同一时刻,唐弈戈拿起咖啡杯,莫名地歪出了一滴来。

深圳福田区核心地带,旁边的落地窗外也是一片城市森林,将光线切割成不同形状的几何图案。他抽出一张白色纸巾,擦掉那一滴咖啡,看向面前颇为英俊的孩子。

“多亏小舅舅过来。”顾拥川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有着顾家标志的红唇,眼神里不带遮掩的崇拜。

“这有什么难的,你还小嘛。”唐弈戈浅浅喝了一口黑咖啡,总觉得没有家里的好喝,“下次记住了,和上面的人打交道,不要找写过发言稿的。写发言稿就是立场表态。”

“是,是我没经验。”顾拥川也只在小舅舅面前低头。自己只比小舅舅小两岁,怎么就这样不足?

“写策论的人,可以用。写策论的能人都是池中金鳞,只不过他们平时过于谨慎,长期中立。你又不是做坏事,大胆些。”唐弈戈说。

顾拥川连忙点头:“记住了……唉,我是不是太笨了?”

“你笨?比你精的人我都找不着了。”唐弈戈的手捏着他的后颈掐了掐,“深圳这里我交给你就是让你学习锻炼,就算不成还有我兜底,大胆干。”

顾拥川又点了点头:“嗯,放心吧,我好好干。”

“走吧,咱们出去走走,别在这里闷着。”唐弈戈想带孩子散散心,拥川已经做得很好了,关键点是上头风云变幻,和孩子没什么关系。起身之后唐弈戈拿起外衣,正准备弯腰拿手机,一股不算强大的力量突如其来撞上了他。

“小心!”顾拥川连忙上前,挡在了小舅舅前面。

咖啡香气浓郁扑面,飞溅到唐弈戈的白衬衫上,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略显青涩的口音随之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唐弈戈瞬间拧紧了眉心。

眼前是一张年轻面孔,大概二十岁出头,皮肤是高原日照下特有的小麦色,眼睛无措地看着他。他身穿一套青色藏袍,同样有着鲜艳的滚边,脖子上挂着成串的蜜蜡,左耳坠着小巧的绿松石,手上戒指数不尽。

若隐若现的酥油茶香味也渗透过来。

作者有话说:

唐弈戈和顾拥川没有暧昧啊,拥川就是从小崇拜,他俩各谈各的,拥川有文案叫《漂亮疯狗,狗绳我有》。

唐弈戈:都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拥川:那什么时候给我们找小舅妈?

第34章 比他拙劣

有那么几秒, 唐弈戈眼前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深冬北京,风里藏着雪粒。琉璃厂古旧的门楣挂着深秋未扫的梧桐枯叶,还没飞到地面又变成沙沙的粉末。两个人沿着沉淀了墨香纸韵的街道前行, 皮鞋和藏靴踩过同一块青石板。鳞次栉比的书店和文玩店铺缓缓路过,古旧的线装书、明珠蒙尘的景泰蓝和摔掉一角的砚台,都成为了他们的观景。

曾经收入怀中的气息再次出现,唐弈戈回忆起它的独特。新鲜酥油融化中才有,被人体加温, 会有让人微醺的油脂香。

“没烫着吧?”顾拥川才不管什么人撞上来,连忙拿起桌上的纸巾压在小舅舅的胸口。唐弈戈的脸色算不上难看, 但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只是平静中有些异样的不耐烦,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好好的衣服被人泼了。

“楼上有我换洗的衬衫,小舅舅,咱们先上楼换衣服。”顾拥川就住这家酒店, 身后的人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唐弈戈摆了摆手:“没事, 我也有换洗的,这件不要了。”

随后他才看向那名陌生的藏族男孩儿, 或者说模仿藏族的男孩儿。

他比那个人要小很多。

丹增的演技就够拙劣, 这世界上怎么总有这种人?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藏族男孩儿琥珀色的双眼惊慌失措,双手合十后,他稍微退后了一两步, “我没有看见您,我愿意赔偿。”

“赔偿?”顾拥川率先转了过来,“你是什么人啊?”

这话将人逼得有些狼狈, 唐弈戈捏了下拥川的肩膀,让他把那世家子弟的脾气收敛。顾拥川便往侧边站了站,唐弈戈用洞察的眼神看过去:“赔偿?可以。”他笑着说,“你不用怕,我脾气没那么不好。”

那男孩儿才迅速松了肩膀,无比顺畅地接下去:“我的汉语不是很好,您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为了表示歉意,我可以请您吃一顿简餐?”

唐弈戈看着他那一双平静无波、无欲无求、超然出神的眼睛,胸口贴着一片咖啡浸透的布料。目光顺着男孩儿的脖颈深入领口,看到了一截儿鲜红色的丝绳。那一段红色带着青稞米的画面,活物般的进入了唐弈戈的视觉神经。

“抱歉,我不习惯留给别人联系方式。”唐弈戈没有摇头。

顾拥川的目光在小舅舅和那男孩儿中间徘徊,又古怪地看向了小舅舅。

“你住在哪儿?”唐弈戈直接问。

藏族男孩儿揉着鸽子蛋一样的戒面,这就是一个信号,两个人踩入了心知肚明的意境:“我就住在楼上。”

“你把你房间号告诉我,有需要我去找你。”唐弈戈又说。

男孩儿只觉得一股成功的冲动从脚底而升,捏了捏拳心:“我就住在楼上1206房间。”

唐弈戈还是没有点头,旁人很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分析出成败。但他确实记住了这个房间号和这个暧昧的回应,带着拥川离开咖啡厅的时候,深圳的阳光正好。

他把顾拥川拉到自己的里侧:“外面车多。”

顾拥川对方才的小插曲毫不重视,两人言归正传。唐弈戈带他去眼光好的地方散步,他能敏锐地察觉出拥川情绪多么低落,从他一下飞机,看到拥川灰头土脸站在机场接他就知道了。

当然,这灰头土脸只是自己的滤镜。拥川永远穿着体面,红唇齿白的,与其说撞自己的人多,其实撞过拥川的人也不在少数。

“小舅舅,咱们回去吧,我不想晒了。”顾拥川的金丝边眼镜闪过一段流光。

“好了,不就是一件事没搞定嘛,至于丧眉搭眼成这样?”唐弈戈笑着说,捏着他的后颈揉了揉。顾拥川的头一低再低,轻轻地嘀咕:“我是觉得自己给你丢人了。”

“哈哈,给我丢人?我唐弈戈的人是随便能丢的?就算丢了,别人一秒钟也得给我找回来。”唐弈戈拍拍他后脑勺,“走吧,回屋,我也换身衣服。”

“嗯。”顾拥川跟着他转了方向。

房间在2405,也是顾拥川的长期包间。他这些年的重心大概就在深圳,所以也订了一个长期的套间。回到房间后唐弈戈先洗了个澡,换下干净的衣服,至于那一件弄脏的,他也没有丢进洗衣机或垃圾桶。

顾拥川低着头正在发消息,看到小舅舅来了,便放下了手机:“真的没烫着?”

“咖啡不烫。”唐弈戈坐在他旁边,活动着脖子,又揉了揉下颌线的转角处。莫名其妙的这几天还有点牙疼。

顾拥川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唐弈戈看着这一条英俊的狐狸:“干嘛?”

“小舅舅,为什么会有人穿成那样撞你啊?”顾拥川早就忍不住了。那么刻意为之,那么模仿清晰,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舅舅身边肯定有一个同等生态位的精准模仿对象。对于他们而言,性取向从来不是别人口中的谈资,小舅舅也没有公开出柜。别人只会将唐弈戈的性取向当作风向标。

像今天这样只是很初级的,还有一种高级的,那真是从兴趣爱好到生活习惯全方位的渗透,有时候会在身边潜伏很多年。所以对于他们而言,突然冒出来一个各方面谈得来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从不是高山流水觅知音,而是警惕。警惕这是专门为自己订制的高端美人计。

“少打听。”唐弈戈点了点他的脑袋,这几个孩子里面拥川是又贼又精。小时候一帮孩子商量点什么事,就属拥川出的鬼点子阴到没边儿,注定是个需要引导的小孩儿。

“是不是要给我们找小舅妈了?”顾拥川更近一步问,“藏族人?怎么认识的?好了多久了?别人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手机里有没有他照片?”

他神秘兮兮又胜券在握,刚刚那灰头土脸的丧志一扫而空。唐弈戈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没有的事。”

“不可能,我又不傻。”顾拥川坐回了原处,“要是真没有,这补货的速度能这么快?你是不是带人出去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详细地瞄上?”

“说什么呢?”唐弈戈揉着腮帮,“小孩儿少打听大人的事,你快想想晚上吃什么。”

“行,不打听了。”顾拥川又重新打开手机,搜索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厅。不过心里已经八字有一撇,那位被模仿的正主儿肯定不在小舅舅身边,有事分开了。不请自来的人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随地关注着这些动向。

到了晚上,1206的房间门如约被人敲响。

藏族男孩儿没有立即去开门,故意放慢了脚步。时间已经临近11点,这时候赴约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有时候就需要抓住这一点点的机遇。

“谁在敲门?”他低着头开门,还特意问了这么一句。害羞待放的面庞确实很年轻。

“你好。”门外站着的人却是罗羽。

男孩儿愣了愣:“你好,你是……”

“今天你是不是撞了唐少爷的衣服?”罗羽递过来一个口袋,手上戴着警卫员专用的白手套,正气十足地说,“唐少爷说你会赔偿,我加你一个联系方式。衣服应该是洗不干净了,你可以按照原价赔偿。”

男孩儿缓过神来,脸上的红晕立即褪去:“好的,你等一下,我去拿手机。”

等唐弈戈从上海回北京,已经是3天之后。

这些日子他总是牙疼,找了信任的牙科医院拍了片子,医生居然告诉他……他唐弈戈,要长智齿了。

唐弈戈觉得这个事实很可笑。

但他觉得是他觉得,智齿的成长并不遵循他的成熟轨迹和性格魄力。王勇仍旧负责开车,星海和小罗都在车上,唐弈戈一面被牙痛困扰,一面接到了赵祯的电话。

“喂?”唐弈戈先问,“片子我发给你了,你看了么?”

“看了,确实是智齿,而且是完全长歪的智齿,横着长的智齿。”赵祯第一次见如此有个性的智齿,“拔了吧。”

唐弈戈却异常坚持:“你确定?为什么我现在才长?”

“因为你是人,有些人到了40岁才冒,并不是说长智齿就是青少年的特权,它也是成年人的特权。长智齿又不丢人……”赵祯比谁都了解唐总的想法。

罗羽在旁边贴心地拧开一瓶蜂蜜水,这些日子还是听见唐少爷咳嗽。

唐弈戈拿过来喝了一口,又问:“有没有什么药能让它不长?”

“你是害怕看牙医吗?”赵祯问。

“我不害怕任何事物。”唐弈戈回答,“或者,有什么药能让它竖起来长?或者你给我开止痛药。”

“诶呀,现在拔牙很成熟的,biubiu几针麻药下去,完全无痛,就是拔完牙脸会有些肿。你又不是小说里的Alpha,拔牙又不是绝育。”赵祯无奈地搓着眉头。

“你还是先帮我开止痛药吧。”唐弈戈没给赵祯反驳的机会,单方面结束了通话。刚刚放下手机,它又响了起来,唐弈戈再次接起:“喂,徐姨,我在路上。”

徐桂兰戴着套袖,正在瑰丽酒店的开放式厨房里忙碌。她是照顾唐弈戈长大的老人,为了让唐少爷好好吃饭,认真学习中餐、西餐、日餐,甚至还有法国甜品和各种咖啡。无奈唐弈戈还是进食无规律,闹了个胃病。她也空有一身手艺没地方展示。

“那我今天晚上给你做几个大菜,汤还是做罗宋汤。”徐桂兰上次做,小戈喝了两碗,“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问问,冰箱里有几瓶黑乎乎的液体,看着时间不久了,需不需要处理掉?”

“黑乎乎的液体?”唐弈戈从来不碰冰箱。

徐桂兰拿起那几个密封的玻璃罐子,晃了晃里面粘稠的糊状物:“像黑芝麻糊?”她说完就知道这东西肯定不是小戈的,他又不养生,又不爱吃甜,这东西像被遗忘的标本,遗留在这里,无声证明有人来过。

“应该不是芝麻糊,无所谓,您帮我扔了吧。”唐弈戈猜测那可能是丹增的。

不用猜测,那肯定是丹增的。他曾经在瑰丽生活过,留下了不少生活痕迹。那张可气的面孔再次浮现,唐弈戈看着车窗,无意间又想起在深圳遇上的那个藏族男孩儿。他很难形容当时是什么心情,被一个和丹增顿珠差不多的更年轻的身体主动相遇,也是一头碰上怀抱,唐弈戈的第一直觉……

居然是生气。

很微妙的气愤,不来自于被猜测、被跟踪、被琢磨,也不来自于被弄脏了衣服,单单针对于这一场偶遇。从前唐弈戈也遇上过,在公司里,总有人坚信实习生无意间撞上上级就能得到青睐的幼稚戏份。但没有一次像深圳那次那么生气。

现在时间还早,可车窗外的车尾灯已经连成流动的红河。

“去琉璃厂顺路么?”唐弈戈突然问。

王勇放慢车速,调整了导航:“顺路。”

顺不顺路都不是王勇说,唐总问了就说明他想顺路。开到琉璃厂后光是找车位就耗时半小时,王勇不光是车技好、反应快,记忆还好,无论是认路方向感还是记路线,当年在队伍里都是数一数二。

他将车停在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车位里,心里揣着明白:“唐总,咱们到了。”

“小罗,你留在车上。星海你陪我下去。”唐弈戈安排,下了车再次踩上了青色的石板路。说不准是什么驱使着他,让他循着记忆重新拐进那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深处就是那一家旧书店,旧书味扑面而来,甚至还能闻出些许的灰尘和霉味。

在那密密麻麻的书籍当中,书架中的过道仅够一人通过。唐弈戈曾经在那里和丹增擦身而过,又互相卡住。

店里不算安静,放着京剧,吵着八哥鸟的叫声。上次那一位狮子大开口的老板正在木梯上,脚上踩着一双老爷鞋,低头看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呦,来了您嘞!”

唐弈戈无声地走了进去,手指拂过上次见过的那一条藤椅:“你记得我?”

老板顺着木梯下来,笑成了弥勒佛:“当然记得了,上回您和一个藏族小年轻一起。谁承想呢,我还想诈您一笔呢!一瞧您出手就是阔绰!”

“那你为什么没诈?”唐弈戈点了点头,他很欣赏说实话的人。老板倒手古玩古籍,本身就是开张吃三年的买卖,这不为过。

“哈哈哈,这就是我的本事了,我不就想放个长线、钓个大鱼嘛,往后他看开心了,还不是得从我这儿买书,您是钱袋子,我怎么赚不是赚呢?”老板擦了擦藤椅,“您坐吧。”

唐弈戈见藤椅干净了才坐,不免有些奇怪:“你就这么有把握?”

“那您现在在哪儿呢?”老板逗了逗八哥鸟。

唐弈戈又点了下头,确实。“所以那天你为什么给他降价了?”

“您真想知道?还是您一直不知道?”老板将八哥放在了肩膀上,“您知道他翻开的那几页是什么吗?那是藏族的药方,专门给人治咳嗽的药。”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别人撞上我,我只会让他赔钱。

珠珠:大脑呲溜的我也一头撞上了。

第35章 你该下山了

“我不相信。”

唐弈戈回应得快, 这样凑巧的事情只能在他心里打个问号:“你看得懂藏文?”

太过凑巧的事情都会引起他本能的质疑,无论是相知相投的人还是目的明确的指向性解答。唐弈戈不喜欢被人牵着思路走,他欣赏书店老板的诚实和勇气, 这样市侩圆滑的生存之道就是他们的生意经。每一个古玩,每一本古籍,他们都能说出一个故事来,都能切入顾客的心里。

“哈哈,您为什么不相信?”老板扛着鸟儿走过来, 带着笑意眯眼睛打量他,“也是, 一般您这样的人不好骗啊。想赚您一点儿钱可真难, 您真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唐弈戈也不恼:“所以你刚才就是在骗我?”

“骗不骗您, 这最后还是您自己决定,鄙人不才,就是这家书店的小老板, 从我爹娘手里接的小本儿买卖。”老板热情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所以那位藏族小年轻呢?挺漂亮的,他是真少数民族还是演员?”

前阵子的记忆闸门被老板一手推开, 唐弈戈眼前出现那一张轮廓分明又生动立体的面孔, 高原阳光就是肤色独有的记号。

“他眼睛忒亮,应该不是演员, 像真的少数民族。”老板又自问自答,“黑眼珠跟黑葡萄似的,我是第一次见。”

那双“忒亮”的眼睛又在唐弈戈的眼前眨了眨, 只不过眼神不一定精明。唐弈戈便看向四周:“您这里还有什么藏文的古籍么?”

“您要多少?”老板一拍大腿。

唐弈戈说:“有多少?”

老板笑意更盛,想憋着都憋不住。别看他眼睛小,可看人很准, 在人群中一眼能揪出钱袋子。他连忙去拿,拿书的时候又格外灵活了,风尘仆仆地捧过来,专心细致地介绍:“这一本是藏族80年代的风土介绍,您瞧,里头都有照片呢。这一本是98年再版的绝版书,讲的是‘梵文转写字’,这里写得明明白白,梵文转写字一共16个元音字母,34个辅音字母。这本,诶呦,这本可厉害了……”

唐弈戈看着他一一指过的藏文,仍旧很陌生。

“这本是康巴文化。”老板翻到了一页,“康方言,藏语三大方言之一,主要分布在西藏自治区的昌都、那曲两个地区,还有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云南迪庆和青海玉树。”

“你看得懂藏文?”唐弈戈的目光被书面简短地吸引了。

老板越说越热乎:“一个笔画都看不懂。”

“……那你和我扯什么?”唐弈戈怀疑自己在浪费时间。

老板一丁点都没生气,笑容好似一个秘密被洞悉:“我确实看不懂藏文,但我记得住书。卖货不得给客人介绍?书上哪一页是什么我是背下来了,不在书上我就看不懂。”

说着他慢悠悠地看向钱袋子,语重心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人家对您有情啊。”

唐弈戈对他的说法仍旧比较抵触,从眉头紧皱就看得出来。

“不瞒您说,打您俩一进屋我就看出来,您俩关系不是兄弟朋友。”老板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嘿嘿嘿地笑了几声,“那天您就站在书架那边,咳嗽得挺厉害,对吧?”

“不对。”唐弈戈忽略了现在的喉咙不适。

“他就挑了那本书,翻来覆去看那几页。”老板也是有点恶趣味,非要看着钱袋子表情泄露,就像那什刹海的冰面裂了一条缝儿,而后揭晓了答案,“那本书写的是老藏医的游记,主打风寒肺热。人家听着您咳咳咳,急得什么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看,手指头还点着。听我开价高,他就开始背,我一瞧就心软,算了。”

“算了?怎么就算了?”唐弈戈下意识地反驳,要斩断某种情绪滋生的空间。老板的形容过于清晰,直接给唐弈戈拉开了一幅画,走马灯一样强行来来回回播放。

还有丹增回到酒店坐在羊毛毯上的阅读,去中药店进货,反反复复搅拌着不知名的神秘液体。唐弈戈以前就认定他笨,现在更实锤了这个看法。没人能笨成这样,白长了一张靠男人就能一招鲜吃遍天的脸。

老板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笑着说:“难得有情人,我难为他干嘛?您就说他给没给您抓药吧?”

“没有。”唐弈戈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但又指了指面前几本书,“这些帮我打个书封,我带走。”

“得嘞!”老板兴高采烈地准备去了。

等唐弈戈迈出这间书店的木门,门上青色的铜铃和上次一样叮当作响,谭星海就等在外头。他看向唐总手里,几本书用粗糙的牛皮纸包着,但包得非常贴服,打了个十字花的粗线拎着,拿在手里像从中药铺领了几服药。

“走吧。”唐弈戈把书递给星海。

“怎么想起买书了?”谭星海也是揣着明白。

“没事看看书,静心。”唐弈戈笑了笑。

再回到车上,又到了怎么别都别不出去的交通高峰期。王勇简直复刻了上回的经历,光是等自行车、外卖小电炉通通过去就等了好几拨。玻璃隔绝声音,唐弈戈被牙疼困扰地闭上眼睛,后牙槽里仿佛多了个发动引擎,嗡嗡嗡地开工。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急促穿过他的手指尖抵达了手机,立即回拨给方才最后一通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徐桂兰快速接起,温和地问:“小戈啊,是不是想起想吃什么了?”

“啊,也没有,就是……”唐弈戈把要说的话放在舌尖,喉结滚了又滚,“就是刚才冰箱里的那个黑芝麻糊,还在么?”

“那个啊?那个你不是让我丢掉吗?”徐桂兰手脚麻利,厨房的工作干得飞快,不留一丝隐患,“我打开闻了闻,是黑芝麻糊吗?味道不对吧?”

“……那就是黑芝麻糊。”唐弈戈坚持,“只不过……有点变味儿。”

“所以我听你的已经丢掉了。你现在爱吃那个?你自己买的?”徐桂兰看了一眼垃圾桶。

“嗯,对,是,我现在……喜欢吃黑芝麻糊。”唐弈戈欲盖弥彰,“我在养生,我自己买的。”

除了开车的王勇,谭星海和罗羽同时看向了唐弈戈。两人心目中冒起了同一个问号。

“你怎么会养生呢?养头发?”徐桂兰心里酸痛,是自己没照顾好小戈。

唐弈戈认真地说:“对,我在养头发,我怕脱发。”

“哈哈你这孩子真是瞎操心,家里哪有脱发基因?头发多得跟戴帽子似的。放心吧,黑芝麻糊徐姨也会做,以后一天一碗给你送来,家里做得干净放心!”徐桂兰心酸之余又重振精神,小戈不就是爱吃个黑芝麻糊嘛,好办!

结束通话,唐弈戈缓缓地放下了手机。

算了,扔了就扔了吧,本身中药就不能放。再说自己的体质他也不了解,做那些没用的东西也是多此一举。更何况藏医和传统中医有区别,两者的用药和判断是两个系统,就算药没有坏,就算丹增他聪明些直接端到自己面前,唐弈戈也能确定自己不会喝。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就笃定自己特别吃这一套呢?

不声不吭地背药方子,神神秘秘地熬煮,然后又密封好放进冰箱。唐弈戈反正不会做这种傻事,你自己一个字都不说,凭什么要别人了解你的付出和全部的辛苦?再说了自己又不是翻冰箱的人,要不是徐姨来收拾房间,谁知道那里面有药。

人长嘴就是为了说话,连基础的说话都做不到,还不如不长嘴。

唐弈戈忍着牙痛,他总是会高估丹增顿珠的脑袋。他有那样的妹妹和弟弟,能进步到哪里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甘孜已经完全落入黑夜。

丹增在佛堂清扫,静谧的空间里点着他的酥油灯,豆大的火苗温暖着他,也把周围精美的佛像彩绘映得栩栩生辉。他点好藏香,没来得及享受今晚的安静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急急忙忙出来问伙计。

“和上次一样,都是来拍照的人!”伙计气愤地说。他们没有老板的好脾气,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哦,让他们拍吧,拍完他们就走了,别和他们起争执。”丹增这些日子已经累透了,疲乏给他的骨头锈住,时不时就累,就困,想睡觉。但民宿哪有让人放松的时刻,自从煨桑事件之后云起就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客人。

他们不住店,也不消费,只是川西路线的路人或者网红徒步者,因为云起深陷舆论漩涡,有热度,反而成为了他们的打卡地。

丹增也是网上经营的老手,对一切蹭流量的行为都是堵不如疏,总不能关上门,闭门谢客吧?他好不容易才把云起经营成这样,他必定不能让云起倒下。

“老板,那佛像真要摆在主厅吗?不会有人偷走吧?不如放进佛堂!”餐厅的姑娘建议。

丹增摆了摆手:“它本来就是天地的,我放进佛堂岂不是又把它藏起来了?咱们有监控,有这么多人呢,不怕,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偷鸡摸狗的事。”

说完,丹增回头对他们说:“你们先忙,我去外头吹吹风。”

他离开了云起,走向他经常坐的小山,在这里可以静心冥想。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丹增的眼皮总是跳动,不安开始滋生。他以为自己是煨桑时间后的应激,但是当他打开手机之后,“云起民宿”凭空多出来的@数量让他噩梦成真。

四周黑暗,像人心。

手机光刺目,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长方块儿被他攥得发热,硌得掌心发麻。一个名叫“雪上飞鹰”的男性游客发了内容,扭曲地调笑着某些民宿的老板夜间特殊服务,而且还设有仙人跳局,希望大家小心又小心。当别人在评论区问“是不是最近那一家热度很高的”,他只发送了4个字——“懂得都懂”。

接下来评论区的人都懂了,纷纷@了云起的官方账号。更有甚者总结了标题——“云起圣子淫堕神坛,神圣的内核不是仙人是仙人跳”。

丹增看着那熟悉的男客的脸,他以为自己会像上一次被愤怒吞没,难以控制地发抖,但这一回他好像麻痹了,累到了极点,只剩下如何赶紧辟谣、如何自证清白的念头。

云起官方账号的私信已经爆仓,无数匿名的人涌进来,用谩骂、质疑或者下流的揣测进行问价。他发在网上的照片也被人恶意曲解,居然有人说他身上的首饰就是给大老板的价格提示。

珍珠是论次数。玛瑙是过夜。蜜蜡是可以全国落地。

丹增一个字都按不下去。

“老板!老板!你在哪里?我在这里!”慌张急促的声音又是阿旺,外面黑乎乎,他真怕老板迷了路,崴了脚。这次他的手里又举起了手机,手机光明亮,照亮了山上的石子路。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语气里都是自豪:“是北京!又是北京的人找你!”

两次都是北京来电,阿旺已经把“北京”和“好事”联系在一起了。老板真是神通广大,首都的朋友多到数不清呢!

“又是北京?”丹增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一次再拿起电话已经没了半分情绪上的波动。他不知道北京还有谁要找自己,诺布要找,肯定是打自己的手机,不会将电话打到民宿接待。还是赵祯兄弟?也不应该,他已经把药方子发过来了,只不过丹增懒得去调理。

难不成又是展会的人?是交接手续出了问题?丹增很快又打消了念头,交接手续是他亲自签下的,没有后续遗留。

那么是谁?丹增懒得去猜,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被网络浇灭,他又要面对下一场风暴。他将手机放在耳边,用汉语问:“喂?”

声音透着疲惫,他也想过这是不是“雪上飞鹰”的得逞来电。

听筒里没有回答,丹增更详细地说:“您好,这里是云起民宿,我是民宿老板,我可以汉语交流。”

“丹增顿珠,你该下山了。”

一把金铁质地的音色,唐弈戈的嗓音稳稳地进入了丹增的耳朵,盖过了他自己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在养生,我怕脱发。

赵祯:你先拔牙吧,蜂蜜大狗!

第36章 不下山

身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丹增刚才明明能听到呼吸和心跳的。

一颗心脏在腔子里孤独地撞,等高山的天隐入夜色,热闹也被彻底剥落了。丹增已经和这份孤独、安静相处了很多年, 相处到它们在他的身上留下存在感。

山上的天太大了,偶尔也会让他恐慌和空虚。他也会渴望不一样的声音、渴望数不尽的灯点燃、渴望热闹填满。但他同时也清楚,自己是鱼,高山是水,他熟悉的水一直都是这样, 它们是自然的,不随个人的意志力改变。

丹增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 他能压下情窦初开对索朗的注视, 应该也能压下内心对喧哗的隐秘渴望。这不是别人的功课, 是自己的,每个人都有今生今世必须面对的课题,完成一场圆满的修行。

纯粹的高原里连风都纯粹, 丹增有时都会觉得手机很碍眼, 手机可能都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可以,从小就可以, 卓玛和诺布出生之前家里的安静就是他人生的底色, 为什么这会儿就不行?

但是当唐弈戈的声音出现,他也发现有些事情早已烂熟于心。

“你听见了么?”唐弈戈在另一边, 听到的是丹增的呼吸和风声。

风声比他想象中要大,韧性十足,要穿过手机的听筒和信号吹到首都。

丹增的思绪沉入了一片虚无的境界, 他居然什么都想不到了,也想不起来了。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又不觉得茫然。回忆就在这一刻彻底攻占了他的意识, 猛然间,那双手就抚在他后背的凹陷里,紧紧掐住,而面前就是永不熄灭的灯火。指腹反复摩挲,他也在反复体验中濒临极境。

“丹增顿珠,你是听不见了么?”唐弈戈问。如果让他给丹增顿珠的脑门上写个字,他一定要用永不褪色的马克笔写上一个“拙劣”。

拙劣的手段,拙劣到离谱的暗示。从他“逃回”川西的路线开始就没聪明过,星海无数次地暗示需不需要干涉,漏洞百出的路线、无限延长的值机以及北京拥堵的环路,每一个拐点都让唐弈戈一目了然。

真正想逃走的人才不会这样走。

这是留在丹增潜意识里的呼号,无论是他留下女士手镯,还是冰箱里那一整排等待发现的药,都是如出一辙的声音。

现在耳边还得不到回答,唐弈戈索性换了一种方式:“回去才几天,你的民宿就出了这么多事?”

丹增的瞳仁几乎要缩成一个针尖,攥手机的力度也大了许多。那些原本以为消化的情绪周而复始卷土重来,他好像又一次坐回了那天的电脑面前,手指哆哆嗦嗦地敲着键帽,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个一清二楚。

不管有没有人相信,他都要讲出来的。恶评如潮又能怎么办?没有人能代替他,他顶起的云起的天,云起的屋檐在他的肩膀上。第二天他还要若无其事去忙,面对佛祖也静不下心。他抓瞎一样,忙着,瞎忙,就希望一切都是噩梦赶紧过去,大不了以后再也不在这里进行煨桑仪式。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不用你亲自去对线?”唐弈戈恨不得把他的脑袋当一个黑色的木鱼来敲。

本身他就被牙疼折磨,看了云起官方账号的所谓“澄清”,牙确实不疼了,直接疼到太阳穴里。那文风和手笔一瞧就是丹增亲力亲为,这么大的一个民宿,就不知道花点钱找个公关公司?就算没有公关公司,也不用一条一条去解释。人家看得就是一个笑话,谁真的关注你们到底烧了多少的青稞米和糍粑面?

丹增忽然觉得腮帮很麻。

“你可真有本事啊,几千条恶评是不是每一条都自己手动道歉?”唐弈戈顿了顿,“好,我们不说这个,那个什么鹰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你认不认识?”

丹增两腮的麻痹开始加重,这样的麻痹开始侵蚀他的牙周,在一条条抽去他的牙神经。

“你还想怎么解释?今晚发澄清么?说你们只有一面之缘,还是说单纯误会?”唐弈戈的头疼又变成了牙疼,咚咚咚震着他的上牙膛,发炎的水平位阻生智齿牵连出下半张脸的钝痛。

旁边,阿旺紧张兮兮地看着老板,被吓得瞪圆了黑眼珠。这是他头一次见到丹增老板这样子,老板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人,出尘入化,清澈纯美,和他们不一样的。自己跟着阿妈和阿爸跑山,云起的牦牛难产,生下来之后没了呼吸,阿妈和阿爸说煮到热水里恢复体温,丹增二话不说就照办。

尸白色的牦牛鼻子,丹增对着嘴给它吹气,给它念经,用手掌舀水往小牛身上泼洒,缓缓给它洗干净胎衣。那一天丹增的白色藏服上蹭了很多血和羊水。

那样的人,怎么会咧着嘴要哭不哭呢?阿旺琢磨了半天才琢磨明白,这样的表情只在小孩子脸上才有。

全世界的声音都集中到长方体手机里,唐弈戈刚要再开口,终于听到沉默的另一边发出了一声很容易被忽视的“咔哒”。

那“咔哒”的动静,免去了之间千言万语的铺垫。

那是咬牙太紧才会出现的磨牙声,咬到上下牙掰都掰不开,下颚角的肌肉全体抽筋。

人在咬紧牙关时,是没法开口说话的。唐弈戈经历过。

丹增下意识的行为让他昏头昏脑地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被世人灌了一嗓子眼的滚烫浆糊。声带被黏住了,他想说话,但强大的内阻力让他吞了声音。鼻腔里有暖流和酸水,变成了带沙的山风吹垮他构建多日的眼睛防线,他甚至想靠咬住口腔内壁的肉来放松牙关,又撬不开嘴巴。

“好,我要你一个声音,你是不是不认识他?没有过多瓜葛?”唐弈戈听到了他的如鲠在喉。

浆糊在喉结里凝固,最终破裂了。丹增艰难地给了一个音节:“嗯……”

“好,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回去拿你自己的手机,我会让我的律师和你本人联系,那个什么鹰目前在成都,锁定他很容易,锁定他的出行记录也很容易。你回去洗把脸,将他在网络上的一派胡言进行截图,证据打包发给律师。接下来律师会帮你报警,移交证据到当地网络安全小组和文旅。整个过程里律师会同步所有诉讼材料,你只需要配合警方调查和确保证据链。”

每一个字唐弈戈都说得那么清晰,不带有任何情绪夹杂的赘余,只有背景和执行力。他从很小很小就知道情绪没有多大的用处,所以也不擅长哄人,与其花时间思考什么情绪价值不如针对病灶。他习惯且熟练地给任何庇护下的人解决问题,把问题解决大于把情绪捋顺。

“能做得到么?”他问。

丹增点了下头,他好似看到了一个强大的国王,有条不紊地挡住了他的困境,隔绝了污秽肮脏的谣言。压住他的风雪只需要他手指一弹,网络的真实性被唐弈戈剥了个一干二净,让丹增看到了网络世界的虚张声势。

但唐弈戈看不到丹增的点头:“自己说话,能做得到么?”

“嗯。”丹增从不堪一击的谣言里走出来。

“现在先去办这件事。晚上9点我会再和你联系,手机随时放在身旁,保持电量。”唐弈戈看了看时间,空出了律师进行操作的空间,而后是他的补充,“还有,让你们接待处的人练练普通话,他吼了两句我一句都没听懂。”

通话结束了。

手机屏幕温柔地暗了下去,丹增的呼吸已经开始平稳。

“老板,北京的人说什么了?”阿旺一脸兴奋,跃跃欲试。

丹增先抚平了心口,又擦去了脸上的滚烫,转身回望向北京的山。

之后就是唐弈戈说过的流程,丹增第一次操作,不免有些生疏。他不知道哪些截图有价值,哪一些截图又是无足轻重的,所以手忙脚乱地耗时太久。他还调取了那一晚的监控录像。

他卧室外的玻璃长廊又监控,不止是为了防止小偷,也为了防止藏马熊。为了云起的安全,马厩还养了十几条大狗。

在他卧室的门口也有一个监控,刚好能照到玄关的深度。但丹增反复看过,如果不是他对过程一清二楚,这些画面是不是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看出那名男客深夜摸索着过来,可没人能证明他是不请自来。

就算要找人证,云起的伙计们都是自己的人,警方和律师会相信吗?

门口的监控拍下了他亵渎自己的全过程,拍得丹增有些后悔,不该装这样清晰的摄像头。一想到这是证据,要被很多很多人一一审查,丹增首先是一阵退缩。

还有阿旺和伙计们将那人押送回去的监控录像,最后画面定格在阿旺拿出了一把刀,两个人虎视眈眈地看着那扇门。丹增又一阵退缩,万一那人反咬一口怎么办?说自己是黑店?

但这全部的担忧都被律师的一句“交给我”抹平。丹增也知道自己相信的人并非只是这名律师。

等到全部细节都落定,时间刚好是晚上8点50分。

人为什么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确?是因为他运筹帷幄,还是他经历了太多这样的官司?丹增在卧室里等待,其实也不应该等待,毕竟自己不会下山了。他发过誓,许过心愿,会留在山上给所有人祈祷。

妹妹和弟弟的遭遇就是他私自下山的后果吧?他自己不用承受代价,可信仰中的代价会在别人的身上灵验。人不能这么自私,只因为一己私欲就破坏誓言,万一……

嗡嗡嗡,嗡嗡嗡,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10分钟过去得太快,快到丹增没做好准备。接起之后,丹增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喂。”

“明天回北京。”唐弈戈的声音再次确凿了他的通知,“到格萨尔机场的直飞只有一班,上午10点45分起飞,11点55分落地成都天府机场。下午4点半从天府直飞北京,落地北京首都T2,机票是贵宾通道……”

“等等,我没有准备下山,我……”丹增开口说。

唐弈戈仿佛没有被打断:“落地之后,机舱门口有专门人员举牌接机,你跟着他们走。”

“我不下山,我不会下山的!”丹增再次打断。

唐弈戈丝毫没受影响:“有专人引导服务,你会在贵宾休息室看到我的人。”

“您的人?”丹增立即摇头,“我说过了,我不下山。您帮我大忙,我很感谢您,我可以在别的地方补偿,但是……”

“星海会在贵宾室等你,有专门的礼宾员给你取行李,你们原地等候。行李会送至贵宾楼的门口,我的车和司机就停在门口。”唐弈戈安排完了。

丹增又一次脱口而出:“我不会走,不会再去北京了。”

“嗯。”唐弈戈敷衍地应了一声,“你是不是不想要你弟弟的前途了?”

“您不要这样。”丹增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走向了衣柜。

“你弟弟马上要参加游泳比赛,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一辈子无法比赛,彻底在国际上禁赛。”唐弈戈威胁他。

“不许,不许威胁我的家人!”丹增升起的焦虑被威胁炼化,变成了一抹青烟。

“他就在北京,我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他学校门口。如果明天我见不到你的人,我会直接去找他。我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唐弈戈喝了一口温水,“现在你听明白了么?我没有和你商量,我在通知你呲溜滑溜的脑袋。你不要跟我争辩,你家欠了我家这么大的人情,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权利和平等。”

丹增已经选好了明天的衣服,脸贴着手机:“好,我明白了,唐先生……我们,明天晚上见。”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标准的国王人格,只解决事情,不解决情绪,不哄人。

珠珠:好伟大的人。

第37章 浮肿

可是要去北京, 也不是什么简单轻松的事。

当晚丹增就要将云起的事情交代好,他又一次要下山了。

这一次的行李没有上次多,大行李箱和小行李箱各一。丹增看着它们两个, 感觉它们就像春天的鸟儿,一刻都闲不住,翅膀在风的流动里震动。

明知道明早要早早起,可丹增的困意就是不降临,睁着眼睛, 听钟表滴滴答答。他真睡不着了,第3次忍不住去看手机, 律师没有再联系他, 但那个“雪上飞鹰”的账号已经删除了帖子, 并且账号异常。它没有被注销,但已经无法关注且无法留言。

丹增不知道这是不是“取证”的状态。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手机,卓玛的电话又打了来。丹增接起来:“你怎么还不睡觉?”

“阿哥, 云起今晚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卓玛的声音急切且气氛, “我发现有人在账号下留言,什么‘仙人跳’?又有人在捣乱?我马上就回去吧!”

“不, 不用, 阿哥已经处理好了,你乖, 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事情生气。”丹增试图安抚妹妹,“上次煨桑的事情我已经解释清楚了,这件事情已经平息, 现在是有人捣乱。”

“捣乱?我回去看看,我看谁敢捣乱。”卓玛的怒火并没有因为搜索不到原贴而降低,“是不是竞争对手?羡慕咱们云起的卫生好、位置好?”

“卓玛, 你要学会冷静,知道吗?你脾气太急。家里有阿哥,阿哥已经处理好了。”丹增干脆坐起来说,“不是竞争对手,只是一个卑鄙小人。一开始阿哥不知道怎么办,现在已经报了警,咱们走流程。”

“报警?你报警了?”卓玛问。

“是……还有律师,他们会帮咱们,他们会联系当地文旅。”丹增忽然有了底气,一开始遭遇网暴他确实发懵,但有了一次报警取证的经验,他现在的脑子里已经不再是一团浆糊。

“你听话,不要着急,现在就算你回来了也没什么用,咱们等律师的通知。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别耽误毕业和工作,家里有阿哥。”丹增坚定地说,“还有,这件事你不要告诉诺布,他快要比赛了,现在应该在封闭训练呢。”

“……好,我不会告诉他。”卓玛看了一眼时间,“阿哥,我是不是吵你睡觉了?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啊。”

“才11点多,我不困呢,没吵到。倒是你怎么还不睡?听话,快去休息,家里不用你操心。”丹增听到妹妹的声音就一阵满足,他还记得当卓玛开始说话的时候,全家是多么的高兴。后来阿爸说,其实自己开口说话的那天,他们也一样高兴,但那时候自己太小,不记得了。

这是神佛的祝福,3个孩子全部健康。

挂了电话,丹增强迫自己不再拿起手机,终于酝酿出淡淡的困意。梦里他梦见了漫山遍野的牦牛,10岁的他拉着妹妹的小手,告诉她,将来自己会把山上的牦牛养满,那些全部都是她的嫁妆。

这一层困意太薄,不到4点,丹增便醒来了。既然醒了他便躺不住,提前完成了佛堂的侍奉。天蒙蒙亮,他也要走了,就在丹增准备挪行李时,一道犹豫再三的脚步声抵达他的门槛儿。

“阿旺?”丹增回过头,“怎么了?马和牛有事?”

“不不不,马和牛没事,我照顾得很好。老板,你又要去首都了?”阿旺犹犹豫豫,还是没有跨进来,“我……”

“你是不是有事情拜托我?”丹增拉他进来说话。

阿旺的眼睛写满了少年人的期待:“是,我有两件事。第一件事……首都的书店很多,你能帮我买些藏文的书吗?我想学习兽医,但汉语不好。第二件,你会去看天安门吗?”

“书我帮你问,天安门,你想看?”丹增拢了拢他浓密的卷发。

“阿妈阿爸和我都没去过首都,那里太远了,山下也不适应,他们想去天安门看一看,还有故宫。如果你再去,能不能帮我拍一张好大好大的照片,从景山那么高?”阿旺都是听网络说的。

丹增不舍得拒绝,再次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你乖,等我回来。”

“嗯!”阿旺见愿望实现,兴高采烈地跑去干活儿。

不多时,丹增迎着风坐上了约好的同路车,赶往格萨尔机场。机场很小很小,这是一条大部分游客都不知道的直飞航线,丹增猜测它的航站楼还没有大城市的地铁站丰富。上飞机之前,他收到了唐弈戈的消息。

唐弈戈:[下飞机告诉我。]

于是下了飞机之后,丹增发了消息:[我到天府了。]

唐弈戈:[去找地方吃饭。]

丹增又在热闹的天府机场里溜达开,他对饮食没有太多苛刻条件,除了忌口,大部分餐食都可以入口。吃饭时他联系着民宿的伙计,确定工作无误,下午快要登机之前,他又接到了诺布的电话。

“阿哥,你在哪里啊?”姚冬刚刚拿到自己的手机。

“啊?我……我在忙啊。”丹增一时间遮遮掩掩,“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有没有吃好饭?”

“有,吃饭很好,休息也非常好,只是好累。”姚冬说普通话就结巴,说藏语倒是流利通顺。他也不敢和其他人喊累,特别是队里的兄弟们,每个人都很累。

“阿哥,要是你有时间就来看我们比赛吧,我好想你啊。”姚冬是蝶泳项目,比阿哥高不少,可说话的时候还是黏糊糊撒娇。丹增听着他略带鼻音的藏语,忍不住心里柔软:“好,阿哥抽得出时间一定去看。”

这一通电话打完,律师的通话又进来,询问了一些更为详细的细节,特别是反复确认那天晚上两人接触时有没有受伤。丹增如实地说“没有”,他是希望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但也不会乱说一气。

等这一通电话再结束,飞往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航班可以登机了。

飞机降落时,丹增打开挡隔板,透过舷窗看着陌生的华北平原。平原,多可怕的一个名词,短短几个小时海拔骤降,几千米的高度就这样缩短。现在他还没有任何的不舒服,但那道机舱门一旦打开,平原充沛的含氧量就会将他的身体撑成一个气球。

飞机缓缓滑入停机坪,丹增也按照指示解开了安全带。他没有随身的背包,手机和随身用的小东西就在袍子里装。没有贵宾通道经验的他率先下机,眼前已经早早有人等候。

身穿深色正装的青年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整齐地写着他的名字——丹增顿珠。

“丹增先生您好,请您跟我这边走,我们直接贵宾室。”接机人一眼认出是他,工作接洽时他已经得知要接一位藏族人。他们避开人流,朝着清净无人的通道走去,丹增点头致谢,又好奇地问:“您好,请问北京机场的贵宾票很贵吗?”

“还好。”接机人说,“我们的服务主要用来缩短您的候机时间、人身安全以及更为舒适的休息。”

“麻烦您了。”丹增看了看手机,他发给唐弈戈一条[到了],唐弈戈没有回复。

接近人带他走特殊通道,顺利抵达贵宾室。丹增站在宽敞明亮的休息区域内,不知道要不要再给唐弈戈发一条。现在自己要干什么?不用自己亲手拿行李的旅程,好像还有点不适应。

环视四周时,谭星海已经不徐不疾地走了过来。

丹增的不适应原地消化,他见到了“唐弈戈的人”。“您好。”

“您好,一路还顺利吗?”谭星海恰到好处地停在他侧前方,转过身,抬起右臂,显然是要引路。当丹增顿珠跟上他时,他又刻意放慢了脚步,避免两人间距过大,不能让唐总的“贵宾”感觉疏离。

“托您的福,一路非常顺利。”丹增跟着他走,每一步都很安心,只是不知道唐弈戈为什么不回复。是在忙吧,他有很多北京的生意要忙。

而谭星海对这里显然十足熟悉,甚至和这边的工作人员都是熟面孔,每个人都认识他。他推开了一扇浅色的门,里面是专属休息室:“行李由他们去取,您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去给您拿些喝的,矿泉水还是果汁?”

“谢谢,给我一杯温水就好。”丹增坐到宽敞的沙发上,再次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上午他还在格萨尔机场找椅子坐,晚上就在北京的贵宾室,川西和平原,好像也是两条平行线。

一般贵宾的行李会在20分钟左右送到,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半小时还没过来。谭星海看了看手表,将丹增留在休息室内,丹增原本正常地靠着沙发,越靠,越觉得这沙发好软,像无尽的沙子,沉不住他的后背了。他越陷越深,进入了流沙沙发,眼皮都没有打架的过程就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当谭星海再次推门而入,丹增的睡相让他一怔。倒不是睡相不好,而是醉氧导致的昏睡和昏迷差不多,人不会舒舒服服找姿势。丹增像被人打晕,一条手臂横着,身体歪在沙发的一端,整条身体摇摇欲坠。

关上门之后,谭星海尽职尽责地打电话过去:“喂,唐总,今天行李比较慢,我刚刚拿到。现在问题是……丹增本人醉氧了。”

“他不会醉在你身上了吧?”唐弈戈问。

谭星海哭笑不得:“工作时间内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他在沙发上。现在需不需要叫他起来?”

唐弈戈那边像是有延迟:“算了,让他睡,工作留痕。”

“好的。”谭星海挂断电话,拍下一张丹增顿珠的照片,将工作痕迹发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丹增再睁眼已经忘了时间,只觉得眼前环境陌生。最先让他辨识出的状态是醉氧,他从酒醉一样的困意中醒来,顺藤摸瓜,摸到了“北京”两个字。柔和的光和柔软的毯子盖在他身上,丹增猛然坐起,毯子也滑落到膝盖。

“您睡醒了?”谭星海递给他一杯温水。才短短半小时,他眼瞧着丹增顿珠的眼皮肿起来。这也是谭星海第一次肉眼观察到海拔带给人身体的改变。

“抱歉,真不好意思。”丹增头脑昏沉,接过水大喝一口,“我是不是占用人家的休息室了?咱们走吧。”

“没关系,在这里您想休息多久都可以。”谭星海看向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已经立在那里。

“那怎么行呢,我没事了,咱们走吧。”丹增从袍子里掏出手机,仍旧是没有未接来电和新消息。莫名的低落扎入昏沉的大脑,他想问问星海兄弟,唐先生今天是不是有很多很多的工作要做?

最后他还是选了最直接的路线问:“星海兄弟,唐先生他有没有催我?”

谭星海摇了摇头:“唐总让您先睡,不着急。”

不着急……丹增木着思路将头点了点,撑着沙发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贵宾室到贵宾楼的入口,这一路也格外的漫长。说不准是不是醉氧闹的,丹增忽然提不起来任何的兴致,思绪变成了毛线团。

“祝您旅途愉快,欢迎来到北京。”站在贵宾楼门口的接待员朝丹增鞠躬,告别。

他们帮贵宾推开了门,室外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室内,将刚刚睡醒的丹增抛入了繁华的都市。周围顿时吵闹起来,说话声、脚步声、出租车、机场巴士……一刻不停运转。他眯起眼睛,这个时间在山上已经是一天的落幕,连马都准备水下。

在熙熙攘攘中,丹增看到了那辆车。

是他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不远处,车窗贴着最深最深的玻璃膜,永远叫人看不清楚内部。但丹增记得住那醒目的车牌,他觉得那一串熟悉在北京是意味深长的。

后车门自动打开,车门弧形侧光缓缓亮起,是两条淡雅的蓝。

唐弈戈坐在车里面。

丹增的脚步顿时停住了,他仍旧是简单又得体的白衬衫,一丝不苟地系着领带。当他微微偏头看向车外,丹增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起来,在醉氧的控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机场的路面很平坦,但他仿佛还走在山里,碎石和积雪绊着他,上一步踩着下一步的不确定,又急切地想要赶紧快走回家。

他也不知道唐弈戈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看,看样子很生气,怒气冲天。

舌尖舔过那颗智齿的位置,唐弈戈下了车。上一次见丹增,他已经在北京停留了几小时,原来那时候的他已经有些浮肿。这一次见到刚刚下飞机的他,那一张脸蛋比唐弈戈记忆里更小些,更精致,也更瘦。

才回去几天,瘦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急速缩短,是丹增在走过来。5米,3米,1米……丹增的呼吸和脚步一样在加快,当他走到唐弈戈的面前,其实身体已经发出了很多不得了的信号,告诉他撑不住了。

四肢沉重,手脚冰凉,丹增这一次是真的醉了,最后一步脑袋撞在唐弈戈的胸口。

他试着放缓呼吸,让氧气慢一点、慢一点融进血液,两只手牢牢地揪着唐弈戈的白衬衫,揪出了一条一条不得体的褶皱。他这样一撞,还把金色的领带夹扒拉掉了,就掉在唐弈戈的脚边。

丹增像一条溺水的鱼,明明是一个人,却要在氧气充足的地方窒息。

他轻轻地问,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过唐弈戈的胸肌:“您生我的气了?”

唐弈戈确实很生气,气得他说:“车上有玛森糕。”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上次你比较胖。

珠珠:是浮肿!你才胖……

第38章 放纵控制!

喧嚣冲进了丹增的世界里。

北京的风也没有穿透他的衣服, 没有想象中冷。

唐弈戈又一次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明明和深圳那次一样,但又很明显不一样。“你是不是每次醉氧都要撞在别人身上?”

“我没醉。”丹增稍稍放开, 解释起自己出来太晚的原因,“我在观察室已经醉完了。”

唐弈戈看着和城市格格不入的他:“那不叫观察室,那叫贵宾休息室。”

丹增现在真没那么多的精力去纠正,只是将目光精准地对上他:“往您身上撞也是因为您站姿挺拔。”

唐弈戈不去计较衬衫上的褶皱:“有多挺拔?”

“像……故宫那些宫殿里的……承重柱。”丹增晕头晕脑地形容,“很多龙抱在上头。”

“……你给我上车。”唐弈戈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形容成九龙抱柱中的那根柱子, 看不出是喜是怒。但他没有难为人的习惯,更不会磋磨一个千里迢迢下山的人。特别是丹增方才用类似逃亡的姿态奔向他, 唐弈戈也会向他伸出自己的手掌。

丹增就这样晕晕乎乎地上了车。车里开着足足的暖风, 暖风吹成了暖流, 暖流又变成了热浪。他像是被唐弈戈塞进了后车厢,跌坐在宽阔的后座上。而整条后座,从靠背到座面再到脚下, 都铺满了厚实柔软的羊毛毯。丹增从寒风中跌入了绵云的蓬松中, 看向驾驶座位的王勇:“您好,我们又见面了。”

“您好您好。”王勇猜测大概自己又要当虚假的老王了, “一路还顺利吧?”

“托唐先生的福, 一路很顺利。”丹增双手合十。他透过车窗看外面那个凛冽的世界,谭星海在和唐弈戈说话, 然后他走向了另外一辆车。

“星海兄弟去哪儿?”丹增问。

“他啊,回去看他弟弟。”王勇对外人守口如瓶,就算有人言行逼供他也不会说关于唐家的信息。但星海弟弟这件事可以说, 人家玉宸为了救丹增的弟弟挂了彩,丹增那几箱留下的礼物里还有一份写好了给“保镖”。

“哦,原来是看他, 真好,他们兄弟真好。”丹增连连点头,后视镜中他的脸也逐渐有了血色。

等唐弈戈上车,丹增已经热出了汗。羊毛毯和他家里的差不多,锁得住任何温度,裹得住任何的人。丹增就陷在这片恒温中,环视四周,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样珠宝,被收藏家放进坠满了珍珠和丝绒的宝匣里面。

咔哒,当车门关上,宝匣也关上了,方寸之间他仿佛可以放弃思考。

王勇不用多问,踩动油门。车子缓缓滑入单行道,唐弈戈从前排座位拿来一个保温袋。丹增接过来,隔着口袋都能闻出是玛森糕。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点心,阿妈做得最好,它有着超越一切普通糕点的浓郁奶香。山上冷,小孩子都要吃高热量来御寒。

“律师又和你联系了么?”唐弈戈见他不吃。

“联系了,他问我有没有受伤。”丹增如实地说。

“你怎么回答的?”唐弈戈看向保温袋,“你不饿?”

“……我可以在您车上吃东西吗?会掉渣。”丹增看向脚下的毛毯,“掉进线绒里面,不好清理的。”

“我让你吃,你就不用替我考虑怎么清理,后续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唐弈戈替他打开了口袋,“你怎么回复律师的?”

但丹增还是没吃,不愿意添这个麻烦,万一是王勇负责清理,自己岂不是无形中给人家增加了工作量。“我告诉律师,没有。因为真的没有,我好好的呢。”

话音未落,丹增听到王勇笑了一声。

“我要是您我就说有。”王勇怀着一颗打抱不平的心。

“那不行。”丹增有自己的坚持。唐弈戈倒是没笑他,他理解丹增的坚持和傻气:“如果我不找律师,你打算怎么办?”

丹增问一句答一句的:“我有监控录像,我会公布。”

“所以你都打算公布录像了也不知道求助外援么?”唐弈戈忽然反问。

丹增攥着一把毛毯上的绒毛,梗着脖子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吧?”

“呵,你也知道是疑问句?你自己都说不出一个陈述句来。”唐弈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兄妹三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

“您不要这样说他们,卓玛和诺布都很好。”丹增放开了毛毯。

但唐弈戈反而继续说了下去:“我不说,难道他们就做对了么?你们的脑袋里到底有没有‘求助’这个选项?他们被缅甸人威胁的第一时间为什么不报警呢?天塌下来只知道用肩膀顶么?”

丹增偏过了头:“对于他们牵扯了唐誉的事,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但是……”

“你以为我在生气?”唐弈戈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如果我生了气,我绝对会让你知道我有情绪,从小就没有生闷气的习惯。你们兄妹到底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件事叫‘报警’?好,就算你不想报警闹大,你可不可以求助更强大的人?唐誉受伤的事情我没认真迁怒过,因为我知道每个人的能量不一样,我不能奢求你妹妹弟弟用lv1的能量去处理lv50的问题,但是他们要知道这世界上有lv10000的人可以帮他们。非要当什么草原英雄小姐妹么?”

丹增紧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妹妹弟弟不懂就算了,你也这样!三兄妹玩儿犟种消消乐么?你明知道你眼前棘手的问题在我手里不值一提。”唐弈戈松了松领带,“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丹增缓缓抬起了头,点了点。“是我太依赖环境,我们山上做生意不是这样,大家讲究诚信,有事情,可以说开。”

唐弈戈看着他抱着点心,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看向了自己旁边的空位:“知道自己做错了还不知道坐过来?”

丹增愣得异常明显,下意识地看向了前方开车的王勇,而后用茫然且询问的清澈眼神看向旁边:“现在,现在吗?”

唐弈戈没说话,丹增便知道是必须过去了。他放下糕点袋,犹豫了一下,磨蹭了几秒钟后开始挪动身体。

随后他掀开藏袍的下摆,并没有循规蹈矩地坐在唐弈戈的身侧,而是直接分开了双腿,跨坐在唐弈戈的大腿上。

强壮结实的大腿肌肉哪怕隔着布料也是分外鲜明,臀部坐稳的位置也恰好。丹增还感觉到唐弈戈的身体忽然一僵,他再次听话地询问看去,不是你要我坐的吗?

唐弈戈也终于知道他刚才犹豫什么。

王勇也屏住了呼吸,心知肚明地按下了挡隔板控制按钮。当那块板子完全降下之后,他听到唐总的声音。

“我说过了,我不玩车震。”唐弈戈的两只手都在丹增的腰上。

掌心温度灼穿衣料,烫得丹增心尖微缩,那种熟悉的、渴望被控制的情感再次冲上头脑,开始攻击他的理智。他微微俯下身,凭借着目前掌握的技巧,舌尖不由分说寻找到唐弈戈颈侧的皮肤。他的嘴唇还是凉的,渴求热源一样去找脉搏,沿着血管一路向左,勇猛又小心地试探边界,把自己依赖地抛给了他。

腰上的两只手掐得更紧,一只手顺着背脊捏住后颈,指尖不由分说地混入了丹增的发丝,掌控者,将丹增的脑袋压向了喉结。封闭隔音的后车厢充斥着他们交错的喘息,暖风中随处都是绷紧的力道。丹增感受到了被鼓励,不知不觉间脱掉藏袍原本就很好脱的袖子,露出了白色的衬衣。衬衣被唐弈戈剥开一角,露出一方光滑细腻的肩峰。

就在同一时刻,前排传来一声明显的“嗡”,超过了金属拉链被打开的动静。

挡隔板居然又升上去了。

唐弈戈捏在丹增腰上的那只手未动,左手迅速抄起旁边的羊毛毯,盖住了那一片完全露出来的上半身。丹增被罩在里面,空气真的凝固住了,只剩下红透的耳朵尖露在外面,两只手被反向压在后腰上。

王勇双目注视正前方,在必要时刻他可以是一个车技绝佳的盲人。挡隔板不怎么用,居然有延迟,这才害苦了他。刚才他听到唐总那句“不车震”,还以为这是一道阅读理解题,是唐总发来“不需要降下挡隔板”的通知。

谁能想到板子延迟地升了上去,平时说话信息量极高的唐总居然是口是心非。

但专业的司机必须有专业的一面,王勇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改变,没有惊愕,只有平稳。他目视前方,像一个刚刚拿下科目三的马路新手坐得笔直,两只手紧握方向盘,等待要命的挡隔板再次降下。

终于,隔板坚定归位,严丝合缝地分开了前后车厢。王勇再次专业地调整路线,这时候就别往人多车多的四环路开,直接奔着五环去吧。

等到车子终于驶入瑰丽酒店的地下车库,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在半小时之前,王勇收到了唐总的消息:[往回开。]

羊毛毯在后背摩擦,羞耻感被擦得像钻木取火,一发不可收拾。丹增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也急于从这一团里跳出来。他的手已经解开了那条拉链,他记得唐弈戈说过,他是一个管得住裤腰带的男人。哪怕是喝醉了,在外面走也要走回来。

现在他摸着唐弈戈,他硬了。

唐弈戈的手已经伸到了藏袍里面,取而代之的是丹增微微勃起的下身。他应该不车震,这是唐弈戈对自己根深蒂固的要求,但现在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攥紧。丹增的呼吸开始加快,他很喜欢听,这个人因为自己的抚摸而快乐,唐弈戈觉得有意思。他不喜欢无聊的床伴,但也没想到丹增这么大胆。

丹增整个人趴在唐弈戈的身上,上半身完全剥出来,他联想到网络上的那些话,什么圣子淫堕,什么勾引男人……那些触目惊心能伤害自己的话语此时此刻又变成了真相。他喜欢看到唐弈戈从容不迫地解开他的衣服,开发他的身体,怎么样都好,哪怕自己嘴上说着“不要”也不要相信。

要继续,要任由自己的欲望一泄而出。他坐在唐弈戈的下身上面,感受他手里面自己的身体一部分逐渐坚挺。胸口发热,丹增很想被人抚摸,衬衣已经落到腰间,肩头和锁骨都成为了他能够展示的优点。感受到了唐弈戈的嘴唇,滚烫而干燥,每一次滑过胸口都让丹增明显的战栗。

唐弈戈的手也好大,一只手就能控制自己两只。手又是思想的延伸,丹增被牢牢地抓住,控制住,他依赖唐弈戈带给他的安全感。忽然间他的身体往后一弹,如果不是商务车高,差点撞上了车顶。肩膀的痛让丹增想跑,又被那一只大手牢牢地按住,不允许他动。

唐弈戈偶尔会弄痛他,不算太温柔。这一口结结实实咬在丹增的锁骨上,牙尖陷入皮肉里。可能会留下一个深刻的记号,丹增不喜欢强烈的疼,但这样的力度只会让他欲罢不能。

怕前面开车的人听到,丹增咬着下嘴唇不敢出声。唐弈戈的舌尖在齿痕上滑动,但不是安抚,是在确认他咬出了一个标记,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了他的东西。一个新鲜出炉的牙印留在丹增的锁骨上,像一个强大的人碾过了丹增的身体和意识,他没有挣扎,自己主动将裤子扒掉一部分,刚好露出后面。他安静地趴伏在唐弈戈的腿上,享受被玩弄后面的快感,唐弈戈的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丹增多想就这样窒息一次,试一试边界线。

“没有油,你行么?”唐弈戈松开他的喉咙,两只手同时掐在丹增的臀部上。堆积的裤子在脚踝套圈,丹增低着头说:“我行,您呢?”

他说完这句话,唐弈戈的手指就进去了,没有任何的犹豫。他能有什么不行的?就算不行也是承受的人不行。可显然丹增没有这样的意识,他只是想赶紧让唐弈戈进去,就这样插进来,充满他渴望的身体。后穴还紧张着,丹增一只手放在唐弈戈的肩膀上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另外一只手扶正了尺寸严重超标的性器,饱满的顶端戳着他干燥的后头,丹增就要往下坐。

“你确定?”唐弈戈目前还能维持自己的克制。

他的手放在丹增光滑的大腿上,他要纠正自己以前的看法。丹增不止是擅长运动,他骑马相当不错,骑乘的功夫也就炉火纯青。无论是修长的大腿线条还是核心腹肌的稳定,丹增都能带给他极致的视觉快感和生理快乐。

更别说他还紧。

丹增根本没法出声,他死死地咬着牙,生怕一开口就泄露呻吟。他错误估计了无油无套的阻力,但又急于让唐弈戈进去。龟头一插进去就卡在穴口,肉道勒住沟,丹增好不容易有了血色的脸刹那疼得发白。他觉得自己要裂开了,又很沮丧:“明明都那么多次了……”

就是,明明都那么多次了,后头早就被捅得滑滑润润,怎么也该松开了吧?可为什么只是一段日子没干就不行了?为了证明自己能,丹增两只手都放在唐弈戈的肩膀上,摇着腰,一点点往下坐。唐弈戈的手摸着那儿,血液一直往大脑和下面冲,紧得真要命,笨得真可以。但这张脸和这个身体染上情欲也是真动人。

“你别动了。”唐弈戈压低声音。同时将丹增的身体完全放倒,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气,有惩罚的部分,唐弈戈就这样一插到底了。但他很慢,他不希望见到只为了性交就血流成河的场面,毕竟他也没有血腥的嗜好,见了血恐怕要失去兴致。

丹增从掌握主动权到完全被动只花了一秒钟,复杂的藏袍变成了他的床。他趴在羊毛毯上,屁股高高地撅着,那个口朝天。他放松不了,车子在行驶中,刚好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车并行,仿佛在野外,可是这样一想,丹增的后穴就缩得更要命了,恨不得一口气给人缴精出来,射他一肚子。

啪!

抽打的声音出现,唐弈戈的大手打在他屁股上,没几下就将他的臀瓣抽得发了红。声音清脆,丹增被完全插入了,巴掌印是火辣辣得烫。疼又变成了另外一层的快感,常年骑马的屁股圆滚挺翘,被抽打出肉波纹,每一次操弄都颤动。唐弈戈的性器仿佛也在抽打他,不止是挤进他的肉穴,也挤进了丹增的欲望。

进进出出,抽抽插插,丹增他确实淫荡地堕落了。他闭着眼睛,右半张脸藏在质量上乘的羊毛毯中,喘着气,瞄着唐弈戈无比强壮的身体和甩动的后腰。

“疼。”丹增的上半身完全软掉了,后腰低低地塌陷下去,腰窝出现了诱人的弧度。裤子、袍子、衬衣、内裤……统统一团糟,拧在丹增的身上,变成了束缚的绳结。唐弈戈发觉这样的他反而更生动性感了,比直接脱光了更有感觉,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车震,性器说不上是涨得发疼还是被丹增吸的。车里没有灯光,路灯的光又进不来太多,他被丹增的两片臀瓣吃进去了,夹得很舒服,穴口还没怎么操就开始发红,两片皮肤被撞得微微颤抖。

不耐操。

唐弈戈这样想,但并没有因为丹增的经不起操而放过他。他穿着整齐地压上去,将丹增的身体罩在身下,带有枪茧的右手死死地卡着他的后颈。丹增的呻吟声终于忍不住了,嘴上说着“疼”,可表情都是舒服。像哭泣一样的声音,丹增的后腰猛然间被唐弈戈箍住,两个人离得这样近,丹增瞪大眼睛,肚子里已经不是被捅穿,他怕那根肉棒搅和他的肠子,从生理性的快感变成了恐惧。

几十次之后,丹增又顺从了这份被施虐的恐惧,手往后伸,主动去够唐弈戈的腿。唐弈戈反倒是放慢了节奏,不再大开大合地操他,这时

候怜香惜玉了,缓缓捅进去,徐徐抽出来。整根抽出来之后,龟头抵着空虚的穴口,再分开两片屁股,刚刚紧得进不去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合不拢的洞。没有润滑液,这个洞很干净,没有润滑液打出的丝或者泡沫。

丹增的姿势更是色情,从方才的动人变成了完全的色情,后背激动地弓起来,酥酥麻麻任由唐弈戈捞着他的腰。唐弈戈将他翻了过来,丹增眼梢湿润,嘴唇发红,连嘴角都是湿润的。他两只手认真地摸向唐弈戈的衬衫,性器翘在他自己的腹肌上,小腹上已经多了一滩水。

“我的车都让你射花了。”唐弈戈再次整根插入,将丹增的一条腿放在肩头。丹增的柔韧性很好,腿能压到和身体平行差不多,一下子被操得失了声,腰眼都软得扶不起来。唐弈戈的两只手掐着他的胯部,他在喘息中求饶:“不要,不要这样了。”

“可是我还没射啊。”唐弈戈的衬衫被他解开了几个扣子。

嘴上拒绝,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停,唐弈戈喜欢看他因为自己而着迷、而失神,他的手总是滑过自己的胸肌,痴迷地摸来摸去。不过唐弈戈也有这个资本,让他摸。丹增忽然间又哭了出来,不知道是爽了还是疼了,哭声被抽送顶得断断续续,他还自己挺起了小肚子,后腰和椅面空出一块来。唐弈戈卷起羊毛毯,塞在他后腰当枕头,丹增又一次被操射出来,射在了椅背上,半透明的精液挂着。

“一会儿你得给我擦干净了。”唐弈戈用拇指擦过他的嘴唇。

丹增在性高潮的昏迷中含住了,舌尖绕着打转,就这样点了点头。

车子开过璀璨的长安街,开过耀眼的金宝街,穿过络绎不绝的酒店正门。王勇将车子停稳,这时候他就不能先下车了,先下车显得他在催后面,总要留出“善后”的充裕时间。一刻钟之后后车门才开,唐弈戈先下来,王勇立即推开车门下去,帮忙扶着全自动化的门。

而丹增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穿得整洁利落,发丝都不凌乱。他披着一条羊毛毯下车,如果仔细观察才能看出他的脖子发红,是被人用力攥过的痕迹。

“你回去吧,明天用车我让星海通知你。”唐弈戈更是一贯沉稳,只有衬衫的褶皱证明确实发生了什么纠缠。王勇连忙退场,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去,而是一把轮开向了唐家指定的车辆维护店面,今晚要进行车内饰的精洗。

丹增又一次乘坐酒店的电梯,时不时偷瞄一眼。他觉得唐弈戈今晚有些冷峻,和以往不一样,但他又没说他生气。

唐弈戈看着镜面里的丹增,在思考他们有没有留在车里什么东西。

“是不是有东西落在车上了?”唐弈戈转过来问。

丹增的耳尖又一次绯红:“我都擦干净了。”

“我说玛森糕。”唐弈戈刚说完,电梯门就开了。他慢了半步等丹增的步伐,两个人有点疯狂,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疯狂。他们同时避开了对方的嘴唇,仍旧选择不接吻,维持着床伴关系,也让唐弈戈打破了原则。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还有一件事我想求您。”丹增跟着他走,“诺布要比赛了,我想去现场看看他。”

“可以,到时候我安排。”唐弈戈又放慢了脚步,“他是蝶泳,对吧?”

“对,他是50米蝶泳,一口气游过去,不换气。”丹增每每想起都十分心疼,巨大的肺活量背后是危险,“我觉得诺布会拿金牌。”

“蝶泳金牌倒是说不准,但比赛项目如果是谁义胆冲天,你弟绝对高分胜出。”唐弈戈说。

丹增又抿了下嘴:“您在笑话他。”

“对,恭喜你听出来了。”唐弈戈笑了笑。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了房间门口,只不过门外有人等候。一个就是丹增熟悉的赵祯兄弟,另一位……是个身型精悍高挑的年轻人。当唐弈戈走过去时,他无声无息地站在唐弈戈身后。

“他叫罗羽。”唐弈戈见丹增又一次露出了迷糊的表情,“你可以叫他小罗。”

“丹增先生,您好。”罗羽率先打了招呼,唐少爷口中的“那个孩子”……看起来有点大啊。

“原来是小罗兄弟,您好。”丹增连忙打招呼,“赵祯兄弟,您也好。”

“你最近有没有继续喝药?”赵祯有职业病,上来就问。

丹增诚实地摇摇头:“我们那边抓药不太方便,抱歉,我不是故意不吃。”但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罗羽的身上,丹增总觉得他有一种……和唐弈戈差不多的气质,很特殊,站姿像一棵雪松。

当他们一同进屋的时候,罗羽又习惯性地走向咖啡机,不一会儿给唐弈戈端来一杯咖啡。

他太熟悉唐弈戈了,两个人有无言的默契。丹增看着他们如影随形,觉得自己不是宝匣里的珠宝了,而是误闯的石头。

唐弈戈脱下的大衣也递给了罗羽,一边解着袖扣,一边对丹增说:“过来。”

丹增走过去,这一次是认真地坐在了唐弈戈的身边,没有分腿跨上去。赵祯也过来了,目光看向了茶几:“快快快,我给你把把脉。”

“其实我身体没什么事了。”丹增心不在焉地伸出手腕,脑海里全是罗羽。唐弈戈在他旁边坐着,罗羽就站在唐弈戈的后面,找了一个能将室内尽收眼底的视角。茶几有些高,丹增便直接坐在了地毯上。

罗羽他是唐弈戈什么人呢?丹增不免猜测起来……会不会是他曾经的……两个床伴之一?

赵祯的三根手指压在丹增的腕口,闭着眼睛过中医的瘾,忽然他睁开了,心照不宣地看向了唐弈戈。

“看我干什么?”唐弈戈明知故问。

“你……他……诶呀!”赵祯收回了手,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哦,摸不出大病大痛,结果摸出一个刚刚行完房事!

“有些事情不用那么着急吧。”赵祯意味深长地说,小别之后就不能节制点儿?现在罗羽也在,他也不能说得那么明白。

罗羽莫名其妙地看向了赵祯,又看向了丹增。赵祯连忙又说:“与其惦记他吃没吃药,不如商量商量您什么时候拔牙啊?”

“拔牙?”丹增收回手腕,“唐先生要拔牙?”

“没有,我不需要拔牙。”唐弈戈澄清,“我的每一颗牙齿都听从安排。”

“唐少爷,您还是听赵祯的话吧,现在看牙很快的。”罗羽也弯下腰劝,阻生智齿多疼啊。

“对啊,现在拔牙又不疼,可以打麻药,早拔早省事。要是一拖再拖当心把您那整齐划一的齿列挤歪,到时候还要修复咬合。”赵祯是拿他真没办法,这么多人轮番上阵,包括星海,居然没人说得动。

唐弈戈依旧不为所动:“我说过了,我……”

“您们别这样说他,唐先生怎么可能怕疼呢,唐先生是世界上最勇敢的男人。”丹增忽然开口。

赵祯和罗羽同时看向了他。

丹增迎着他们的目光靠向了唐弈戈,自下而上地仰视,一只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唐先生这么伟大,他什么都不怕,所以也不会怕牙医。对吧?”

作者有话说:

赵祯:差点忘了霸总的剧情。

罗羽:这孩子好大。

第39章 欲罢不能

右下颌和左下颌那一阵阵的钝痛正在敲打唐弈戈的牙神经。它们疯狂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横生在牙床内。

“啊?”赵祯一刹那分不清他丹增兄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罗羽则是从丹增放在少爷膝盖上的那只手捕捉信息,好像明白了什么。

“兄弟,我的丹增兄弟, 拔不拔牙和伟不伟大没什么联系,这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小手术。”赵祯从科学角度出发。

罗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是半认可半否定的态度。他认可少爷的伟大,但小赵医生说得也对。

唐弈戈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丹增。

“可能我的表达方式有些问题,我只是觉得……唐先生不惧怕任何事, 他不想去肯定有其他的原因。”丹增的手在那只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着,手指戴着一枚转经筒模样的戒指。

唐弈戈看着那一枚戒指, 忽然间很想笑一下。自己又不是小孩儿, 丹增真以为自己吃这套?

“唐先生英明神武, 还是让他自己做决定吧。”丹增生怕他们不信似的,用力地点了下脑袋。结果就这样一点,疲惫和困倦全部被他点出来了, 打了个哈欠, 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雾。

“唉,你们不应该……”赵祯提醒他们, 醉氧可不比缺氧好受多少, 甚至有时候比缺氧还难受。刚才给丹增把脉,已经摸出他心跳的频率不太对劲。这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结果人家两位倒是好, 真是生如狼、猛如虎啊!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看牙医的事情我有自己的计划。”唐弈戈瞧着丹增开始浮肿的面颊, 猜测他已经撑不住了。

赵祯和罗羽只好先告别,而丹增的状况就和唐弈戈猜得一模一样,已经撑到体力极限, 走回卧室就用光了最后的力气。他重新趴回了那一张大床,一趴上去,眼皮就像被缝上了。其实在趴上去之前他已经听不清楚唐弈戈的话,全身上下凝聚了3个字——不舒服。

几千米的海拔,无论是突然上去还是突然下来,人都会吃不消。

唐弈戈就让他先睡着,趁着他熟睡给陆卫琢通了电话。卫琢那边的工作有保密性质,哪怕知道丹增睡昏迷了,唐弈戈还是走进了书房,并且拧上了门。

卫琢那边的状况比拥川的状况复杂得多,和唐弈戈预料得差不多,科技间谍。

好在卫琢早有准备,已经进入了收网阶段。两人结束通话,唐弈戈再回到客厅,丹增已经滚到了地上……

唐弈戈没法形容这一秒的心情,他上一次见到有人睡觉掉床还是几岁时。

他把丹增打横抱了上去,留意到丹增今天戴了一个很不一样的项链。他把项链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心里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看法,丹增顿珠是一个吃不了苦、放不下私念的人,他不会去走朝圣之路。朝圣之路的苦头才是阻碍他的天堑。

等到丹增再醒,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屁股好疼。

丹增终于有时间去感受“车震”的余韵,被咬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不过所有的疼痛都会转化成另一种精神愉悦,让他开始上瘾。为了填饱肚子,丹增赤脚走向客厅,他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纯净水。

上回留在这里的药膏一瓶都不见。

他走得太忙,忘记告诉唐弈戈,也没说那是什么。被扔掉很正常,可丹增也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期待被发现他的用心。

再转过身,他在料理台上看到了麦当劳外卖的口袋,好大的一个纸袋子。摸了下,还是热的。

唐弈戈在浴室里,就是丹增上一次“无意间”打碎了花瓶的那个浴室。此时此刻按摩浴缸并不能缓解他的牙疼,赵祯的建议犹在耳边,罗羽的关切也历历在目。他闭着眼睛,全身心地抗拒着牙痛,试图和齿列里的正常反应来一场人生对抗。

然后浴室的门不请自来一样开了一条缝。

丹增的脑袋探了进来:“我能进来吗?”

唐弈戈睁开眼睛,朝他动了动指尖:“过来。”

丹增脱了外袍,这时候就穿衬衣,关上浴室门之后他走到浴缸旁边,又一次坐在浴缸旁边的吸水垫子上面。一只手伸进温水,丹增的头偏向浴缸边缘。

唐弈戈放在浴缸边缘的手指再动了动,丹增便将脸予取予求地放了上去。唐弈戈闭上眼睛,用湿润的手指揉捏着他的耳垂:“睡醒之后吃东西了么?”

“吃了。”丹增的脸顿时半边湿润,“您头疼吗?用不用我按按?”

不是头疼,唐弈戈眉头紧锁还是因为牙疼。但他是不会说的,只是稍稍往后面靠了靠,后颈和头部贴近浴缸正前方的边缘。

丹增挪到这边来,跪在柔软的垫子上。指尖压着太阳穴的位置,由轻到重地打着圈,按揉几分钟再换地方,无论是半湿润的额际线还是眉骨,都成为了丹增的眷顾。他手法不专业,和唐弈戈习惯去的中医按摩手法完全不同,穴位都找不准,力道更是不稳定。

但如果让唐弈戈在老中医和丹增手法中选一个,他觉得后者也不错。

“您的额际线和眉骨很俊美。”丹增平稳地开口,“我家那边有一座山,天黑的时候,山峰就和您的头发一样黑了。”

唐弈戈笑着睁开眼睛。

“您是我见过眉骨最高的人。”丹增也笑了笑,又改口,“不对,还有一个。”

唐弈戈笑容淡化:“谁?”

“唐誉,您的外甥。那天我先看到他,一转身又看到您,就知道你们一定是血亲。”丹增用陈述的语气,按摩完头部,他两只手借着水的顺滑揉到了唐弈戈的双肩。岩石般的块垒,像马一样紧的肌肉,丹增按着手指发酸。

“是,唐誉是长得像我,从小就像我。”唐弈戈的笑容比方才更浓,拍了拍丹增的手,“累就不用帮我按摩了。”

“我不累,我只是担心自己力气掌握不好,把您掐疼。”丹增的目光在唐弈戈的胸口晃了一圈,“但我又觉得您根本不怕疼。”说着丹增轻轻笑了,手指从紧绷的肩颈移到了锁骨,力气也轻轻加重,指尖探入温水里,温顺地按摩着,“如果您在山上,一定是最勇敢的猎人。”

“儿童心理学对我没有用。”唐弈戈的声音被热水浸泡得慵懒。

“什么是儿童心理学?如果是讨论唐誉那样的孩子,那倒是有可能用得上。”丹增点了点头,“您不要和我开玩笑了,运筹帷幄的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是小孩子?”

唐弈戈的肩颈像被真的揉开了,放松了一些,笑意又出现在深长的眼梢:“运筹帷幄也要长智齿。”

“正因为您的与众不同,牙齿才格外有脾气。”丹增的手指继续往下探,轻点着唐弈戈的胸肌上沿,“它是您生下来的一部分,您在您阿妈肚子里的时候就长好了,是阿妈送给您的钙质。您又太强壮,所以它也格外强壮。”

唐弈戈的目光忽然一刹那软化:“那要是按照你的说法,它是妈妈的礼物,我就不应该拔。”

“不,拔牙又不是告别,您可以把它保存下来啊。”丹增点着头说,“我就猜到您顾虑这一点,您可以把它封在琥珀里。”

唐弈戈安静了半分钟,再开口的时候问:“你拔过智齿么?”

丹增诚实地说:“我很幸运,智齿没有长歪,但长智齿也吃了不少的苦头。”

“我听说拔掉智齿会肿。”唐弈戈将手伸向他。丹增乖乖地张开了嘴,任由唐弈戈扳他的下巴,检阅长好的“大人牙”。牙齿皓白齐整,咬合正确,做了窝沟封闭,一瞧就是家长花心思的牙齿。

等唐弈戈收回手,丹增明显地探了探身子:“您不会肿,您这么强壮,伤口会在一夜之间愈合。我用我的生命向您保证,一定不会肿的。”

就在他说话时,他的手完全滑到了胸肌正上。他是当真认为唐弈戈不会肿,卓玛的智齿是他陪着去拔掉,没有肿。

热水变成了润滑,也让唐弈戈的皮肤变滑了。丹增的手可以在他胸口滑滑梯,从肌块最上端滑向沟壑,再顺着凹陷滑动回来。手感像是隔着一层上好的绒布去按橡胶,让他欲罢不能。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一次。”唐弈戈又一次捏住他的手腕,“现在把衣服脱了,进来陪我一起泡。”

这一个澡泡得时间不长不短,唐弈戈又一次套上黑色浴袍,先给赵祯发了牙医预约。或许丹增说的话没错,自己不一定会肿,所以唐弈戈又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一样不落。

等他回到卧室,丹增又“醉”过去了。

唐弈戈擦着头发,手机刚巧震动了两下。

陶律师:[在雪上飞鹰的手机里发现了他的偷拍证据,您要不要过目?]

唐弈戈回复一个字,照片便一张张发送过来,比预料中要多。前面十几张是正常的川西风景,以游客的视角拍摄蓝天白云、雪山经幡……之后的照片便出现了丹增的身影。

从视角来看都是偷拍,工作背景就是唐弈戈陌生的那个云起民宿。民宿环境出乎意料得好,没少花钱,也没少用心。丹增低着头擦桌子,或者专注地看账目。有几张他在琳琅满目的天井下给花浇水,有几张他在喂牛,又抱着一只软绵绵的小羊羔给小孩子摸……

偷拍者显然对这位民宿老板很感兴趣,镜头黏在了丹增的身上。唐弈戈往后翻看,逐渐拼凑出一个勤恳又富有生命力的高山老板,忽然间他的翻看停止。

有一张照片里不是丹增一个人,是两个。拍摄地点在某个山坡,远处是群山。山风吹起丹增的头发,他侧身看向旁边的人,脸上带着从未在北京出现过的烂漫笑容,眼睛弯起,融入了自然。他旁边站着一位同样身穿藏袍的青年,那人高大挺拔,虽然看不见正脸,可不难感觉出他是一个端正的人。

他们说着话,丹增的眼神明亮,两人的关系一目了然。

他们才是同类人。唐弈戈能看出他们的“属性相同”,他身上有着丹增生命里的一部分。他们是彼此的知情者,在对方的身上拥有天然的知情权,当丹增和他说话的时刻,丹增就回到了他们认识的那个年龄。

这奇妙的心态从唐弈戈的心头一滑而过,他的手指也在屏幕上一滑而过,把照片滑走了。

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卓越的分析能力又告诉他,这应该就是那两个之一。

第二天,天气正好,是个适合拔牙的好日子。

丹增醒来后先看手机,检查民宿的状况。文旅和文化宣传人都在科普“煨桑仪式”,这样的巧合倒是让丹增意外。

拔牙的时间定在上午,两人吃过简单清淡的早餐就下了楼。王勇和罗羽陪同,一路上丹增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罗羽。他觉得罗羽是一个不一般的人,每一次自己的偷瞄都被他发现,到最后丹增也不好意思瞄他,感觉在人家面前自己很蹩脚。

车开进一家私人医院,一行人来到了牙科。进入手术室之前,牙科医生拿来了X光片子:“唐总,今天我们是拔一边还是两边?”

唐弈戈略加思索,反正自己也不会肿,便说:“两边吧,来来回回跑医院我嫌麻烦。”

“那好,请您跟我进来吧。”医生引路到单人手术室,唐弈戈原本以为丹增会和罗羽一样等在外面,结果自己一站稳,后背咚的一声,被丹增撞了个结实。

“你怎么进来了?”唐弈戈扶稳他。

“我……”丹增是不好意思和罗羽独处,手里拿着的是刚刚医生递过来的X光,“我在看您的牙,果然,您的牙都长得这么有气势。很野蛮,像我们山上的岩石,完全不讲道理。”

但这还不是丹增的目的,他再接再厉地说:“手术室可不可以再多一个人?我可不可以陪同?”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坚信自己不肿。

珠珠:一定不会肿!

第40章 我要杀了你

“你跟我进去做什么?”唐弈戈看了看外面。

又说:“医院有我家的支持和技术, 没有人敢在这里难为你。”

“不是,不是难为我。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吗?您要是疼了可以掐我的手。”丹增是两难当中,他又想陪着一起进去, 又不知道如何和罗羽接触。

牙科医生一听,以“提前去做准备”为理由先进了手术室,避免一不小心探听了唐总的私人生活。唐弈戈倒是想把医生叫回来,当着医生的面解释清楚,第一, 我没有虐待别人的习惯,第二, 我也不怕疼。

但是牙科医生立即关上了门, 尽职尽责地留给唐总谈话的空间。

“我不怕疼, 再说我掐你干什么?”唐弈戈只好问丹增,“手术室里不能进别人。”

“我坐在旁边不说话,可以吗?”丹增垫着脚尖看了一眼豪华的拔牙场地, 很大呢, 别说坐自己一个人,他都可以再带两头牦牛进去。

“医院都是您的, 您破例一次, 行吗?”丹增的手摸着项链上的擦擦。

唐弈戈花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让他进去了, 医院都是自己的,其实偶尔点个头也不是不行。手术室比丹增以前去过的牙科诊所精锐,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一个牙科医生, 一个牙科护士。

“唐总,这边请。”医生引他到手术台上。

“时间不会很久吧?”唐弈戈躺了上去。

原本舒适正好的手术躺椅在他的对比下明显窄小了,唐弈戈不得不站起来, 等护士帮他调节好躺椅的长度再重新上去。头顶的手术灯还没压下来,旁边悄悄地多了一个人。

丹增坐着滑椅,占据了唐弈戈的右侧。

罗羽站在手术室的落地窗外,也在往里看。

“你的位置是不是太近了?”唐弈戈问,“一会儿护士就站这里。”

“我想帮您开电视,可以选台。”丹增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话音未落他已经按下开关,唐弈戈正前方的小屏幕清晰闪出灵动的画面,是动画片。

“我不是小孩子,这些对我没用。”唐弈戈深吸一口气。让丹增跟进来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

“那我给您换台吧,您不喜欢看小马宝莉,咱们找找有没有国际新闻。”丹增再次按下按钮,屏幕一闪。

换成了叽叽喳喳的几个小女孩儿。唐弈戈浓眉紧皱:“这是什么?”

“这是……国际新闻儿童版本,很有正义感。”丹增指鹿为马,看着飞天小女警说。

唐弈戈紧盯那几个在屏幕里横冲直撞的圆不溜秋的脑袋,低声通知:“给我关上。”

屏幕变成了方才的漆黑,丹增近距离地看着他:“您以前看牙医都这样吗?”

手术灯在这时候打开,忽然间晃到唐弈戈瞳孔里。他有些烦躁,不能确定这份躁动是因为丹增的存在还是灯光闪回。他看过很多次的牙医,家里人对他牙齿的照顾不亚于丹增父母的用心。

但他确实不爱来这种地方,也不承认自己的牙齿会出问题。12岁那年牙龈发炎,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生病、会不舒服,特意绕了个远路,去离家比较远的牙科医院看。那次他还带着唐誉,唐誉才7岁。

结果非常不妙,被顾拥川的父亲路过看到,几分钟之后全家人都知道他牙疼,真是一点面子都不剩下。

或许这里面的排斥也有灯光的一部分,唐弈戈曾经在手术室外等了太久。姐姐车祸重伤,肚子里还有没有足月的胎儿,唐弈戈满心期待的小外甥并没有等到预产期,提前3个月被迫来到世上。姐姐怀孕之后他幼稚地写了一本手册,记录着什么时候检查、什么时候要注意体重,结果这一切就在那天残忍中止。

他等了太久,一直看着手术灯灭掉。医生说姐姐很坚强,一直坚持着清醒,但是胎儿状况不好,生下来就没有了呼吸。

唐弈戈看着手术灯,他认真记录的小生命一出生就是死亡。

然后医生才说抢救到有呼吸这一步,但后续还有很多难关,早产儿已经送进了儿童特护。

“还好,我的牙一直没什么问题。”唐弈戈缓缓开口,隐藏了这一段,“没怎么看过牙医。”

“您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灯?”丹增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唐弈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下一刻,丹增伸出一只手盖住了唐弈戈的眼睛。

唐弈戈的眼睫毛又浓又长,还有自然弧度。丹增从未见过眼睫浓厚又不失英俊的男人,自然也会着迷。睫毛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他看到唐弈戈嘴角终于有了放松的弧度。

“我没事,你还是出去等吧。”唐弈戈拍着他的手背,他心领这一份好意,但实在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医生用各种工具在他嘴里生猛钻凿的细节,再来一个血溅当场。

“好吧,我出去等您。”丹增最终还是要出去和罗羽独处,慢吞吞地站起来。

等丹增离开,牙科医生那边也准备好了。唐弈戈信任他,知道他技术娴熟,两个人确定了一下拔牙的方案,唐弈戈也换上了诊疗服。就在他再次躺回那张精密的牙科躺椅之后,他忽然对医生说:“能不敲碎就尽量不要敲碎。”

“不敲碎的话……可能没有那么好拔。”牙科医生看着立好的片子,唐总的牙确实强壮。

“尽量吧,牙我要保留。”唐弈戈闭上了眼睛,盖上绿色的纱布面罩。他相信丹增的发誓,自己的愈合速度应该异于常人,这不算什么,区区智齿。

手术室外面,丹增和罗羽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对面就是落地窗,里面就是手术现场。罗羽很安静,丹增是装作安静,两个人看着牙科医生拿起了麻药针,然后在他们视线所不能及的牙龈处扎了下去。

扎下去的一刹那,丹增微微捏紧了拳头。但旁边的罗羽稳如泰山,于是丹增又松开了拳头,略微思考后问:“小罗兄弟,你说医生在打麻药之前会先敷麻药吗?”

罗羽盯准了正前方,时时刻刻准备着一旦发生计划外的事就破窗。“不会吧?”

“扎麻药很疼。”丹增学着他的样子也紧盯手术室,好像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罗羽淡定。

他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和唐弈戈的气质类似。丹增很想搞清楚他们的关系,应该不是血亲,毕竟他们长得不像。可他们的相处方式又太自然了,像是家人。丹增不应该乱想,应该控制自己,床伴的关系到这里就应该打住,知足才是他的归处。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没想到是罗羽先问。

在车上他已经发觉到异样,对于一个接受过反侦察反跟踪的警卫员来说,丹增顿珠的盯视就和开卷考试那么简单。

丹增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他现在清楚自己在越界。这样的越界是不知不觉发生的,是执迷不悟,而不是迷途知返。现在他突然有了几分预感,能猜出自己前面那两位是什么心情。人的私心和占有是会被喂养长大的活物。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可他也没法压抑,“小罗兄弟,你是唐先生的家人吗?”

罗羽其实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唐少爷的那两位他也见过,不过人家没有丹增这么……不谙世事?还是说不敏锐?他们多多少少了解唐家,从见面的第一眼就看出自己是警卫员。

“不是,我不是家人。”罗羽回答。

“那是……朋友?好朋友?”丹增又问。星海兄弟是保镖兼心腹,小罗和星海差别很大。

“这很难界定。”罗羽又回答。少爷把他当成好朋友,但他心里不能那么想吧?

面对陌生人,罗羽保持着应有的警戒:“我是少爷身边的人,就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丹增缓缓地点了点头,身边的人?真让自己猜准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里的牙科医生站了起来!

丹增和罗羽同时间起立,两个人同频率急步走到落地窗前,一起看向手术台。牙科医生应该挺稳重的,但他们面前的医生变成了一个“旱地拔葱”的体力工作者,虽然他穿着标准的牙科手术工作服,依旧不难看出他的用力!

一只手不行,用上了两只手,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颗牙齿,而是千军万马,是整个加强连的牙齿!

一下,两下,三下……丹增的眼睛随着每一次医生的拔拽而眨动,难不成真让自己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说中,唐弈戈的牙齿强壮到医生束手无策,必须站起来?

好可怕的牙科手术,丹增越来越担心了。余光里又是罗羽的侧脸,他和自己一样担心。

唐弈戈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能感觉到有人在拔牙。

打麻药针之前已经敷过麻药,针刺入牙根的疼还能忍受,只是他讨厌冰冷的针头。他讨厌一切看起来和摸起来冰冷的银色手术器械,更不喜欢钻头的声响。动手之前医生还告诉他,如果感觉到疼可以举手。

唐弈戈坚信这是无稽之谈,因为他小时候上过当。

小时候的他举手了,结果牙科医生把他当时还小小的手按了回去。至此,医患关系进入白热化,信任就此破灭。

“呼,好了,还算完整。”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终于从体力活里挣脱,重新坐回了椅子,“接下来要缝合。”

唐弈戈吐了一口水,问:“缝几针?”

“6针。”医生让护士给他擦了擦汗水,今天这个工作量堪比骨科啊。

等到手术完毕,唐弈戈终于拿下了那层绿色的布,手术灯也关上了。医生让他咬着两团棉花球,唐弈戈就咬着,没察觉出异样来。离开手术室之前医生将清洗后的智齿递给了他:“这是您的牙,唐总。”

“就是它们?”唐弈戈仔细端详,仿佛和两位故人见了面。就是它们让自己彻夜难安。

“对,不要小看小小的牙齿,牙疼不是病,可疼起来真要命啊。”医生又给他拿了冰袋,“回去的路上尽量冰敷,棉花球不要吐掉,可以喝冷饮,吃点冰淇淋。”

“我不吃冰淇淋。”唐弈戈才不吃那种小孩子的食物。

“麻药现在还在,药劲儿褪去之后会有一些疼。”医生已经习惯了唐总的发言。

“我不怕疼,我也不需要这个。”唐弈戈拒绝了冰袋,他有信心可以战胜暂时的肿胀,更何况现在他的脸没有肿,连咬着棉花球都看不出来。

刚刚走出手术室,赵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听出唐弈戈的声音不大清晰:“已经拔完了?”

“刚刚拔完。”唐弈戈朝着罗羽和丹增点了点头,示意现在就走。

“不疼吧?我早就告诉过您啊,biubiu两针万事无忧。今天您别吃辛辣的,尽量别喝热饮,明天用没拔牙的那边吃饭。”赵祯还在叮嘱。

只听唐弈戈说:“我没有没拔牙的那边。”

赵祯沉默了几秒,问:“所以您两边都拔了?完了……这回完了……”

“不会完,我不会肿。”唐弈戈按了按腮帮的位置,麻药在还,他只能尝出血的味道。

回去的一路上唐弈戈都在处理工作,偶尔和罗羽聊一些不避人的细节。丹增仿佛站在一个广阔的世界窗口,看着里面万千变换的色彩却插不进话。他忽然间很羡慕小罗兄弟,已经不是床伴了还能留在唐弈戈的身边,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一定是工作能力优越。

根据他对唐弈戈的了解,这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相信他们的关系一结束就是结束,没有拖泥带水,而唐弈戈会立即将两人的相处模式换成“工作关系”,整个过程丝滑无比。

丹增看向项链上的擦擦,自己的世界确实和这边太远了。

等麻药褪去时他们已经到了酒店,唐弈戈再次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自己的脸依旧毫无变化。两个小时之后,他吐掉了棉花球,说话也回归了清晰流利,和没拔牙之前毫无差别。

折磨他很多天的智齿问题完美解决,唐弈戈有些后悔拔晚了。

到了下午,唐弈戈简单地吃了几口,带着笔记本电脑进了书房。晚饭是丹增一个人在外面吃,王勇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他家乡的食物,有酥油、茶砖、牛羊肉,还有他日日离不开的糌粑。

等到唐弈戈离开书房,他刚好煮了一锅加了盐巴的酥油茶:“您肚子饿不饿?”

唐弈戈忙起来就想不起来吃饭,经常过了饭点就干脆不吃:“我不饿,你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王勇兄弟送了很多。我刚刚煮了家乡的茶,可惜您不能喝……”不等他说完,手里的茶杯被唐弈戈拿了过去,丹增想阻拦但没有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喝了几口,“您不能喝这个,拔牙之后不能喝热的,会促进血液循环。”

“那是别人不能喝,我什么都能喝。”唐弈戈浅尝辄止,皱了下眉,“你加什么了?味道很奇怪。”

“盐巴,就是咱们吃饭时候用的盐巴。”丹增指了指调料。

“好像比上次喝的那一杯要咸。”唐弈戈见他老老实实在这里煮茶,忙碌之后看着这场景确实让人放松。

丹增点了下脑袋:“这次我加了两勺,因为一会儿要捏糌粑来吃。酥油茶没有固定的口味,在藏区每一家的茶都不太一样。不过大部分人都加盐巴,高山环境需要吃盐。”

“听着挺有意思。”唐弈戈的牙不疼了,心情也不错,“我的脸怎么样?”

丹增立即用手碰上去,像捧着一座王冠:“您放心,没有任何变化,就和我第一次见您一样,让人过目不忘。”

这是吹捧的话,唐弈戈听过不少,不过他相信世界上没有人不爱听。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雪上飞鹰”偷拍的照片来,那个和丹增有着同样生活习性的藏族青年,或许丹增和他也说过一样的话,两个人兴许发展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这天晚上丹增睡得很晚,白天睡得太多就会这样。唐弈戈比他睡得快,他偷偷凝视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何时。

第二天,丹增起床之后旁边是空着的。

窗帘阻挡了全部阳光,时间才7点多,丹增看了一眼床头柜,唐弈戈的手机还在,他肯定没有离开。那他去哪里了?丹增穿上拖鞋去找:“唐先生?您还在吗?您早饭想吃什么?”

客厅没有人,书房也没有人,其余两个房间空着。丹增再次回到主洗手间,推开了门:“唐先生……”

声音戛然而止。

动作骤然停顿。

空气即刻凝固。

唐弈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过来瞪向丹增:“丹增顿珠,你不是说,你用生命发誓不会肿么?”

丹增张大嘴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要杀了你。”唐弈戈像不小心吞了蜜蜂,两边脸已经肿成了方圆形。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我就不该相信他的鬼话!

珠珠:梯形的您也非常英俊!

第41章 显得很老实

丹增从来没见过谁的脸能肿成这样。

而且他确信, 这绝对是唐弈戈拔牙后的肿胀巅峰。

“我……这……怎么回事?”丹增吞吞吐吐,“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唐弈戈将他毫无营养的问句重复一遍,“你不是说不会肿么?”

“是啊, 我是说了啊,卓玛她没有肿的,她很好的。”丹增三步并作两步朝他靠近,远看很滑稽,近看, 更滑稽了。

原本那令他痴迷不已的下颚线弧度完全消失,被两团对称的方圆角取而代之, 饱满肿胀好似气炸了的河豚, 或者是颊囊塞满了烤栗子的松树。丹增很想碰一碰, 又怕他疼了,就只能站在唐弈戈的面前吞吞吐吐,一个句子反反复复地说。

“怎么会这样呢?”丹增还试图挖出罪魁祸首, “是因为没有敷冰袋?”

唐弈戈一张脸铁青, 已经无心追责。

因为他判定丹增顿珠为第一责任人,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没法改变刑法, 他现在就要判丹增顿珠入狱。

其实这里并不是他的第一现场, 唐弈戈醒来之后根本没在意脸什么模样。医生说他的伤口大,缝针多, 晚上可能会不舒服,可唐弈戈直接迈过了这一步,他并没有不舒服。相反, 饱受智齿折磨的他不再被牙痛困扰,昨晚他很舒服,还睡了一个好觉。

医学技术改朝换代, 现在拔牙的麻药都比小时候好用,没吃什么苦。唐弈戈怀揣着对牙医的敬佩走到冰箱面前,想要拿一瓶纯净水喝,突然间,他看到银色冰箱门上那一张轮廓模糊的正脸。

很像他给孩子们买过的乐高玩具。

唐弈戈端详了半分钟金属表面,再大步流星地走进洗手间。

然后他发誓要丹增顿珠的命。

“要不……咱们给医生打打电话?”丹增绕着唐弈戈左看右看,平日里他冰霜般的俾睨都被肿胀撑成了敦厚,但不难看出,没有改变模样的上半张脸还是好看的,只是眼神中充斥着发泄不出去的愤怒。

“打电话?”唐弈戈每说一个字都会牵扯他好笑的嘴角,脸肿了,显得他整个人非常迟钝,发脾气都像个老好人,“你想让医生知道我变成了梯形脸么?”

“哪有,不是梯形,您的原生脸型基础好,现在这是……孔武有力的方圆脸。”丹增的手还是伸了过去,“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唐弈戈感觉自己的语气都被改变了,怎么瓮声瓮气的?

“那好,我不看了。”丹增立即收回手,也收回目光,乖巧懂事地盯着地面。昨天他看着唐弈戈喝热茶就感觉不妙,但谁也没法劝动他。现在丹增用缓和的语气问:“您要冰袋吗?”

唐弈戈没理他,只是看向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他先看看左脸,又看了看右脸,再看回左边,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接受自己变形了。

“冰袋可以缓解。”丹增悄悄给他建议。

“我不需要冰袋,这辈子最讨厌那东西。”唐弈戈感觉自己声音都变形了,“你最好不要吐露半个字,不要和任何人说我的脸发生了巨变。”他停了停,警告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威胁性,难不成声带也肿了?

为了将态度表达得更加精准,唐弈戈又补了句:“任何人都不行。”

“好,好,我不说,我谁都不说。”丹增快快地点点头,拍着他山脉一般的背肌往下顺顺气,“您知道的,我从来都是守口如瓶。您不喜欢冰袋,我给您做一杯冰奶茶怎么样?”

唐弈戈又不搭理他了。

这脾气……不过丹增完全不气馁,也不当回事:“是我家乡的做法,从前卓玛和诺布最爱喝。我这些日子观察您喝咖啡,您平时喝黑咖啡不加糖,喝拿铁的时候才加半勺,所以我也给您加半勺,怎么样?”

唐弈戈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当作勉强默认,当作他对丹增细心和上心的满意。简单漱口之后唐弈戈来到客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脸肿了,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肿,步伐都沉重笨拙。

“还是好看的,您的脸还是好看的,如果没见过您之前的模样,还以为您只是一个胖脸但不胖身上的男人。”丹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唐弈戈凝重地走到了玄关,开始翻找抽屉:“口罩呢?”

好闷的声音啊!可能脸肿还牵连了鼻子,怎么听起来还有鼻音?丹增赶紧上前,拉开抽屉说:“我记得星海兄弟放在这里了。”

他拿出一包黑色的医用口罩,唐弈戈接过却没有戴,而是放在了门口醒目的位置,显然打算出门再戴。接下来丹增就去做他的冰奶茶,用的还是昨天王勇送的上好酥油。

而唐弈戈这时候正在衣帽间选衣服。

不出所料,每一套都不好看了。唐弈戈对穿着没有太多花哨的要求,他也不怎么买外面的牌子,唐家在上海有长期合作订制工作室。每一季度工作室都会把新布料和新样式发过来,唐弈戈挑选自己喜欢的,顺便再配一套领带、饰品和鞋。订制服装完美符合他的身材尺寸,外面随便买的衬衫哪怕是大牌子也会胸窄。

如果身材数据改变,可以去店里再量一次。唐弈戈没怎么变过,数据常年如一。

只是这衣服是越看越看不顺眼。唐弈戈随便选了一套,走出衣帽间的时候丹增的冰奶茶也做好了。他实在没心情喝,走到玄关准备出门,当然,也没有忘记口罩。

“帮我撕开。”唐弈戈说。

丹增放下杯子,撕开了一个独立的包装袋。唐弈戈接过口罩,挂上左边耳朵再往右边去挂,忽然觉得有点……勒。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还有口罩勒脸的时候。不过唐弈戈不是一个认命的人,他反复调试,让面颊尽量和口罩边缘贴合,调整了很多次之后终于勉强戴好。

口罩的上沿压着他的鼻梁骨,这感觉他倒是不陌生。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没有一个口罩能舒舒服服放过他的山根。

这下可以出门了。唐弈戈刚松了一口气,看到了试衣镜里面的自己。

两团明显的鼓起执拗地从黑色口罩的左右两侧探出来,像他修炼□□功导致走火入魔。整张脸更加欲盖弥彰。

“我脖子是不是也肿了?”唐弈戈在落地镜面前反复找能看的角度,愕然到难以置信。

“怎么啊,真的没有。”丹增看着他顶着变形口罩的脸说谎。

“脖子都和我脸一样粗了,你还睁眼说瞎话么?”唐弈戈摘下口罩,将它狠狠地攥成一团。这门是出不去了,唐弈戈转身走回客厅,发泄不满一样重重地坐进沙发,双手抱臂,闭着眼。

丹增屏息静气,先把攥皱的无辜口罩送入垃圾箱,再顺着唐弈戈的腿蹭坐到旁边,试探地哄:“没有那么夸张,要不然……我来揉一揉脖子?”

唐弈戈没有睁眼睛,只是发出一个含糊的“嗯”,算是他点头。

丹增的手再次伸了过去,不过他有一种预感,只能揉脖子。此时此刻唐弈戈必定不允许任何人碰他的脸,自己也只是床伴。这样一按揉,脖子确实是肿了,真是肿得通透,从鼻梁骨到喉结全部不客气。

“我给您熬一些清淡的米汤?总不能饿着肚子,神话故事里的英雄也要吃饭。”丹增尽量放轻指尖的压力,“再给您做一杯果蔬汁?晚上我熬汤来喝?”

唐弈戈的表情仍旧没有缓解,自己这直上直下的脸和脖子活像充气人。“你不是说不会肿么?现在怎么解释?”

“大概是……缝针的缘故,卓玛没有缝针。医生也说您的牙齿强壮,牙根肯定异于常人,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丹增见他眉心松缓,“晚上我给您全身按摩?如果您今天不方便可以在家办公,我一声都不会出的。”

事已至此,唐弈戈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他是坚决不会这样出门的。被丹增哄了好半天,唐弈戈心知肚明他在说漂亮话,但也受用。不一会儿丹增去熬粥煮茶,唐弈戈回到书房,通知今天的会议他将以“网络形式”参与。

其余的开会人员都在公司,唐弈戈面对着摄像头。

在会议开始前,唐弈戈又关上了摄像头,还给摄像头贴了一张便签纸,当作第二重保险。电脑屏幕倒映出他的脸形,唐弈戈对着那两块占比巨大的下颚骨干瞪眼。

不过丹增倒是很乖,没有打扰他。

唐弈戈早上喝了一杯冰奶茶,等到中午出来,丹增已经备好了清淡的米粥。他把笔记本也带了出来,在餐桌上进行一些不算机密的工作,敲击键盘时,两腮在室内光线下尤为鲜明,透着一层淡红色的水光油亮。下颚和脖子连接处的肿胀也明显起来,鼻梁骨比早上更高,仿佛拔掉的不是智齿,而是唐弈戈身上的水阀,现在什么液体都控制不住。

丹增又开始在他旁边走来走去,唐弈戈看向他:“你现在可以说话。”

“太好了。”丹增立即递过去一杯果蔬汁,“我在厨房的橱柜里发现了破壁榨汁机。”

“这是什么?”唐弈戈看着颜色不妙的液体,想起了冰箱里那些意义不明的芝麻糊。

“胡萝卜,香芹,西红柿,还有一些小黄瓜,很清爽,我在榨汁的时候特意放了冰块。”丹增将杯子往前推一推,很谨慎,生怕碰到他工作中的电脑,也怕自己不小心看到什么,让唐弈戈怀疑自己偷瞄。

“我担心您没吃到维生素。”丹增退后一步。

唐弈戈没去拿,将丹增的体贴收入囊中,看了看旁边的椅子:“坐我旁边。”

“会影响您打字吗?”丹增跃跃欲试。

“我用手打字,我又不用椅子打字,你坐我旁边为什么会影响?”唐弈戈的心情被肿胀影响,说话时嘴唇牵动腰肌,像拖飞机一样沉重,怎么都牵不动面颊的肌肉,“你给我弄了一杯这个东西,打算让我怎么喝?”

如果他是原状,丹增会觉得他认真无比,但脸胖之后多了几分无理取闹,像个要宠的孩子。丹增的脑筋飞快转着:“我准备了吸管。”

他拿来纸吸管,插入果蔬汁,动作一气呵成。唐弈戈看了看吸管,又看了看他:“端过来啊。”

果然是孩子。丹增给他端过去,唐弈戈面不改色地叼住吸管那头,缓缓地往里吸入。当冰凉的液体经过现在还有血味的伤口,唐弈戈看到丹增在笑。

“你这条命我迟早要收。”唐弈戈感觉自己当了冤大头。

“您不要着急,明天一定消肿,您再相信我一次。而且听说拔完智齿脸会更立体,您不拔就已经很立体了,消肿之后一定惊为天人。”丹增很有把握。

“呵。”唐弈戈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不知道是真被哄好了还是气炸了,“你最好祈祷我赶紧消肿,如果我没消肿,你弟比赛那天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坐着吧。”

“啊?诺布比赛……为什么您脸肿,我也不能出去啊?”丹增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关联。

唐弈戈试图狰狞地笑:“你觉得我这张脸能见人么?”

“可是……诺布比赛是我去见人啊。”丹增像看着一个不买玩具就满地打滚的大孩子。

不等唐弈戈解释,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唐弈戈看了一眼新消息:“你先回房间休息。”

“好的。”丹增从椅子站起来,心里突然也闷闷的,仿佛他的心脏也拔掉了智齿,在发炎。他知道会有唐弈戈很重要的人过来,自己的不是他的“正事”,要隔绝开,要清场了。

其实丹增不怎么难受,就是……有点闷得慌。

卧室舒适而温暖,丹增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昨天王勇还特意送了熬好的中药,说唐总吩咐要一天不落下喝。那自己现在在闷什么呢?丹增只能翻翻手机去自我缓解。手机里有妹妹和弟弟的视频,妹妹去了新疆,去了海南,弟弟在湛蓝色的泳池里破开水花,堪比翱翔天际的大鱼。

忽然间,他听到了刷门卡的声音。

这个人有唐弈戈的门卡?丹增原本是坐在床边,此刻外面隐约的动静太吸引他,让他开了一条门缝。他没法直接看到,只能通过家具的反光窥视,陌生的男声进入客厅,语调不高,语速平缓,透着温柔和熟稔:“这么大的手术怎么不和我说?”

他和唐弈戈好熟悉。丹增对这个好听的声音更好奇了,熨帖的亲昵掩饰不住。他将门缝开大一点,看到酒柜玻璃上是两个人拥抱的侧影。

那人的手贴在唐弈戈的面颊上,就是自己绝对不能碰的面颊。

“这脸肿的……疼坏了吧?”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痛,“我给你冲个蛋花?”

冲个蛋花?这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新式的吃法?丹增没学过这道菜,比沉静比不过罗羽,比厨艺又比不过这一位。这人是谁?丹增很难想象唐弈戈会乖乖让人这样揉捏,一点都不反抗,而他俩又太亲密,丹增好像还看到那人拿了个冰袋,强迫唐弈戈进行冰敷。

而唐弈戈居然也同意了,低声说话的声音像嘟哝,都是丹增未曾见过的细节。

这人……难不成是唐弈戈的两个之一?他们还保持着联系?丹增心虚地关上了门,现任床伴就要有现任的基础素养。

门外,唐弈戈无奈地拿着冰袋,实在不想往脸上贴。“不碍事,明天就好。”

“你怎么会突然全拔掉呢?应该先拔一边,留下一边好吃东西,不然饿瘦了怎么办?”那人一边问一边走向料理台。

唐弈戈冷不丁一笑:“因为我听信谗言。”

“你啊,就是让人操心。”那人笑着说,刚准备去塑料袋里摸鸡蛋,却停在了厨房里。

而后他转过来:“大宝,你是不是屋里还有人?谈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喂我。

珠珠:是是是,好好好,您喝。

第42章 不是恋人

唐弈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纠结。

换成以前, 这份纠结会让他显得高深莫测,但换成现在,他的脸和高深莫测沾不上边。

“你也太敏锐了……”最后唐弈戈败下阵来, “二嫂。”

“毕竟你还是孩子嘛,有什么事是我们大人看不出来的?”水生在料理台看到了熬煮好的清粥和清洗过的榨汁机,徐姨今天没来,大宝自己又不会下厨。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唐弈戈肿着脸反驳。

“好,好, 我们大宝长大了。”水生从料理台走过来,到他旁边坐下, “身边什么时候有人了?人怎么样?”

唐弈戈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形容词, 第一个出现的居然是“呲溜”。但他不会和二嫂说太多, 并不是丹增这个人不好总结,而是他没有想过将两人的床伴关系告知家人。自己和丹增目前都感觉不错,那是因为他们只限于两人知情, 不涉及别人。真正的感情和床伴之情有差距, 唐弈戈目前也没想过再深入一步。

“难不成我认识?”水生见他如此犹豫。

“不是,你们不认识。”唐弈戈很快地摇头, 一摇头, 他脸都疼,脖子果然肿得厉害。自己都肿成这样子, 丹增还能面色不改地说瞎话,唐弈戈真想把他的脖子拧一圈。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水生笑着拍拍他的后背,“你不好意思和别人说, 和二嫂还不能说?”

水生又心疼他,又想笑他,笑他平日里叱咤风云, 说起感情还吞吞吐吐。自己的身份比较特殊,不算唐弈戈的直系亲属,其实是唐弈戈姐夫的二哥的爱人,只不过唐弈戈算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感情深厚。

唐弈戈攥着冰袋,始终没有将它往脸上贴。“不好意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主要是因为我和他……”

“感情还不稳定?”水生补充地问道,“大宝,感情方面你有拿不准的时候可以问我,二嫂帮你保密,好吗?”

他第一次见唐弈戈的时候,唐弈戈还是一个婴儿。当时唐弈戈的亲大哥抱着他参加季家的婚礼,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已经进了随礼的名单,在主桌有了名牌和座位。不过整场婚宴唐弈戈一口都没吃,只喝了300cc的奶。

“和保密无关,是因为……”唐弈戈斟酌了一番。

面对二嫂的目光,唐弈戈好像又说不出“床伴”这个词。家族里还没有自己这样的,长辈们就算联婚也有感情基础。同一个圈子里的人都说“唐家出情种”,确实,他认识的每一个长辈都和自己不一样,都是一往情深。

“咳咳,因为我们感情还不稳定。”索性唐弈戈的语意拐了个弯,错话就错认。往后他和丹增的床伴关系结束,大不了就和二嫂说他们和平分手。

水生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以过来人的身份拍了拍大宝:“没关系,感情一开始都不稳定,谁也不能保证一眼选中命中注定的那个。很多时候都是相处,磨合。”

“那当年二嫂怎么一眼选中二哥了?”唐弈戈反而问道,想着赶紧给话题岔开。

“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当年到东家家里才4岁,二哥是我的少东家,我从小就是家里给他的。”水生摸了摸唐弈戈的脸,又把话题给扭回来,“人都在这里了,带出来看看?”

“不用了吧?”唐弈戈没想还有这个进展。

“我不告诉别人,就自己知道,给你保密。”水生笑了笑,揉一把大宝的头顶。

唐弈戈捏着冰袋,恨不得将冰一把捏碎。到底是谁告诉二嫂自己拔牙?大概率是赵祯。无奈之下,唐弈戈只好从沙发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主卧,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门把手时,他又转回了身,改变了主意。

还是算了吧,床伴关系又不持久,没必要让家里人见。他们又不是谈恋爱,只是各取所需。

“等我们感情稳定之后再说吧,他胆子也不大,容易给他压力。”唐弈戈又走回沙发,不愿意给生活里添麻烦。二嫂虽然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长辈之一,就算将来自己带着真正的伴侣和二嫂见面也不应该这样随便,应该选一个郑重的场合。

而自己在那个场合里,绝对不能是肿脸。

水生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好吧,不过你要收收脾气,感情是相互的付出。等你们稳定了,带家里来吃顿饭吧。”

“好。”唐弈戈点了点头,不过他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带着另一半回家吃饭是什么场景。虽然自己没有隐藏性向,家里人大概率不知道,唐弈戈并没有真正出柜。

但无论他如何想象,带回家的那个人都和丹增顿珠对不上。

房间里,丹增一直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有走路声,而后是碗碟的轻碰,那个人在给唐弈戈做饭。紧接着他听到了打蛋器的声响,快速地打着鸡蛋,应该就是做那一道“冲蛋花”。他又听到水壶开了,开水后关掉了水壶,那道温和的男声一直没有消失,轻声细语和唐弈戈交流。

语调很好听,像讲故事。丹增偶尔还能听到唐弈戈的回应,上午的烦躁和尖锐都被那个男人的温柔包裹抚平,他不会和那个男人发脾气。

丹增又觉得闷,又打开了手机。他开始处理云起的工作,将每一个细节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夜之间仿佛变了天,大家都对煨桑仪式有了正确的理解。甚至在他曾经发布的煨桑视频下都有了新的留言。

[原来才烧这么点贡品啊,看别人拍的视频还以为你们烧了几吨呢,网络真可怕。]

[这是心灵的寄托,就和咱们清明节一样。]

丹增随意地翻了十几条,脸上有了笑意。并不全是为了自己的误会解除,他也很高兴煨桑仪式被人了解了,它真的不是浪费粮食的行为。自己解释了那么多,不如文旅账号的几篇科普,丹增再次见识到网络的力量。

没过几分钟,律师也联系了他,告之“雪上飞鹰”将会被起诉,同一账号发布3次以上侮辱“云起老板”的内容已经构成了名誉侵权。而他那条“懂得都懂”主贴内容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5000次,可追究刑责侮辱罪。

丹增连忙谢过,

左耳朵是门外那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响动,右耳朵是律师的好消息。丹增被两种声音夹杂着,方才的闷转化成细细的酸,顺着手臂蜿蜒的血管爬到了指尖,又爬到了肺叶里,缠住了他的呼吸。他迷恋唐弈戈对他的好和宠,但他不能把这些行为理解成爱情。丹增又一次及时地醒来了,自己其实不是宝匣的珠宝,也不是误闯的石头。

自己只是唐弈戈的一个路人,恰好路过了他的生命,通过他强大的能量看到了不曾看到的世界一角。

因为房间里还有别人,水生并没有停留太久,留下一些方便咀嚼的食材和一大堆嘱咐便早早离开。唐弈戈坐在沙发上处理公务,感觉两边脸像发腮一样膨胀,像含了两个气球,到了下午居然二次充气?

在他以为自己的脸已经抵达峰值的时候,它告诉他,不是。

天黑了下来,料理台那边传来厨具的声响,唐弈戈微微侧头,看着撺掇自己拔牙的始作俑者在那边忙碌。

丹增也刚好转过来,两只手端着一只青色的瓷碗:“唐先生,您尝尝这个。”

“我不饿。”唐弈戈闷声说,脸胖之后说什么都那么搞笑,像个老实人在发脾气。丹增也像没听到,笑着将瓷碗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改良过的。”

鸡蛋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混合着陌生的麦香。唐弈戈瞥了一眼碗里“改良”的蛋花汤,声音模糊地说:“我不饿。”

忙过了饭点,唐弈戈就不爱吃东西,他也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丹增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两只手在藏袍的外侧轻轻擦拭,唐弈戈看着他微红的指尖,又想起他几乎冻成了冰坨的那一夜。

“我不是嫌弃你的心意,我是真的不饿了。”唐弈戈拍了拍旁边。

丹增顺从地坐在他的旁边,两手放在膝盖上。“是冲鸡蛋花,我在网上学的。我不是故意听你们谈话,我就听到这一句。”

唐弈戈想笑,但笑不起来,嘴角带不动面颊的肉:“你想学别人的方式照顾我?”

拆穿和看透来得如此突然,丹增熬过了几秒的不适:“是,他走了之后……我出来洗碗,您把冲鸡蛋花都吃光了。这是北方的吃法吧?我家没有,不过现在网络发达,我可以查。”

如果要是别人偷听自己和二嫂聊天,唐弈戈恐怕要戒备。但丹增听了半天就听了个“冲鸡蛋花”,唐弈戈实在没法将他归类于“窃听”。

他怀疑丹增的大脑和鸡蛋花一样简单。

“不过我加了一点青稞粗粉,就一点点,算您今天的主食。您不喜欢吃甜,我加了一点盐巴,阿妈以前和我说过……”丹增说到这里举起了双手,一边说一边打了手语,“人和山上的羊一样,不能不吃盐巴。”

唐弈戈这回是笑了出来:“你手语还挺流利。”

他端起碗,透过瓷器感受里面的温度,是刚好适口的温和。不过他再次感叹起丹增的脑回路,碗都给自己端来了,也不知道拿个勺子?非要自己一个张不开嘴的人这样喝?

唐弈戈就这样喝了几口,和二嫂的手艺差距甚大。味道非常简单,鸡蛋、青稞、盐,没了,连一滴香油都没加。

“像我妈妈的手艺。”唐弈戈又喝了几口。妈妈做饭不怎么样,她在队里习惯了,吃饭就是能饱就行,家里都是爸爸下厨。爸爸不做饭的时候家里还有保姆和警卫员,唐弈戈也不是经常能吃到妈妈的“高端手艺”。

丹增高兴地抿了下嘴,但没有继续问。他不能过多打听人家的家庭成员,不礼貌。

唐弈戈一口一口地喝完,没有浪费。丹增安静地看着他喝,喝光后欢天喜地去洗碗了,唐弈戈的胃感受到一阵舒适,舒适之后人就累了,他重新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那碗鸡蛋花有什么功能,唐弈戈居然有些困倦,可是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双冰凉的手摸到了他的脖颈。

从小接受的训练让他的出手变成了本能,唐弈戈的手臂瞬间绷紧,精准无误地捏住了对方的小臂,再下意识用力一扭,一把将人制伏。

丹增被他反拧手腕按在了沙发扶手上,顾不上疼,脸上全是震惊。

“你要干什么?”唐弈戈这才松开手。

丹增活动着手腕坐起来,虽然在床上和车上已经深刻体验过他的大和他的力量大,但这样的反应还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料。“我想冰一冰您的脸。”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冰袋。”唐弈戈说得都有些累了,“你要让我重复多少次?”

“不是冰袋,是我的手,我用手摸了冰袋,再摸您。”丹增晃了晃手。他的膝盖上放着真正的冰袋,还有一块擦水珠的布。

唐弈戈很无奈:“下次突然碰我最好提前打个招呼,还有,我不喜欢别人为了我去吃苦。但是我心领你的关心。”

“我只是想让您早点消肿,这样……我就能去看诺布的比赛了。”丹增算着时间,真怕唐弈戈到时候给他扣在屋里。

“……哦,就因为这个?”唐弈戈听着他不加掩饰的诚实。

“也有很关心您的成分。”丹增的眼睛亮了起来,“您看过游泳比赛吗?”

“看过。”唐弈戈看过陆卫琢的比赛,那小子,成绩优越从小参加比赛,游泳也学了个国家级运动员。不过唐弈戈不会和丹增说孩子们的事,目光落在丹增胸口。他又一次好奇地摸向那个明显立体的项链:“这个是什么?和你平时戴的首饰不一样。”

“擦擦。”丹增将项链摘下来,放在唐弈戈的手心,“这是泥塑的擦擦,是佛像。”

“那我这样碰它,没关系么?”唐弈戈收回手指。

丹增摇摇头:“没关系,您的尊重在心里。这是我自己做的,有些粗糙。”

“很特别,不粗糙。”唐弈戈将擦擦还给了丹增,“你弟弟的汉族名叫姚冬,你妹妹叫什么?”

刚才是丹增不问他的家事,现在是反了过来。丹增想了想,名字这东西想来就是一个称呼,更何况他们一家人的名字都很普通:“妹妹是夏天出生,叫姚夏。”

“你的汉族名不会叫姚春吧?”唐弈戈忽然想起星海说过他的详细资料。

“不是。”丹增笑着摇了摇头。

唐弈戈刚准备深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律师。律师发来了几段视频,应该就是云起民宿的监控录像了。唐弈戈当着丹增的面点开,第一个视频就是两个高大威猛的伙计,两个人凶神恶煞地关上了门,目光狠狠地看着一扇门。

他们说了几句之后,其中一个看起来明显很小的伙计拿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刀。

“你的民宿里,民风这样彪悍?”唐弈戈将手机转给丹增看,“回去记得提醒这小子。”

干民宿的,身上还带着刀,唐弈戈脑子想想就能想到这里头多少隐患。没想到丹增解释:“这是阿旺,阿旺主要在马厩、牛场,这是他的干活工具。”

“阿旺?”唐弈戈皱了皱眉。

“就是……接您电话的那个人,他家里和赵祯兄弟一样,都是医生。他主要学习兽医,救了一匹马,给小马驹起名叫‘雪饼’。”丹增很想邀请他来云起瞧瞧,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唐弈戈不会去的。

“原来就是他啊。”唐弈戈印象颇深,“让他赶紧学普通话。”

“他对您说的就是普通话。”丹增偏袒伙计。

“那不是,我说不是就不是。”唐弈戈又说,“大晚上他拿着刀干什么?你怎么和律师说的?”

“他拿着刀是因为那屋里就是……雪上飞鹰,阿旺怕他夜里出来,他只想保护我,着急了。”丹增替伙计说话,“阿旺是一个好孩子,他是一个没有坏心眼的孩子,您别说他。”

唐弈戈又皱了皱眉。

下一秒唐弈戈将手机按在沙发上,顶着肿到冒水光的两腮问:“这个旺旺雪饼就是那两个之一?”

作者有话说:

水生那本的文案叫《少东家他,为我弯了?》,是唐弈戈的长辈。

珠珠:我只是一个床伴。

小舅舅:你是一个特别能气我的床伴。

第43章 一道注视

丹增看着唐弈戈肿胀的帅脸, 无奈地叹气:“怎么可能……”

唐弈戈注视着他,鼻梁骨比往常高一些,肿得发亮。

他的沉默就是不信, 他哪怕一个字都不说,别人仍旧能察言观色分析出他想要的答案。丹增猜这和唐弈戈的环境有关,他身边的人永远不会让唐弈戈去猜测,每个人都在读唐弈戈的心情。

“阿旺才18岁。”丹增继续解释,“他阿妈和阿爸把他托付给我, 要他好好跟着我学本领。阿旺的普通话是不太好,可心是热的金子, 您不要胡乱说他。”

“我胡乱说他?到目前为止, 我也只是说他普通话不行吧?”唐弈戈发现丹增这人很逗, 开个民宿,就以为自己是山大王,整片山的人和事全部由他负责。

“阿旺随身带刀具这一点是莽撞, 我回去说他, 慢慢教会他做事。从前他跟着阿妈阿爸跑山,身上不能空着。”丹增还是替阿旺鸣不平。

“怎么, 你们那边山头还不太平?”唐弈戈放下手机。

“不是, 是防人之心。”丹增认真地回答。

“行了,我又没评价他其他。”唐弈戈摆摆手, 他和阿旺无冤无仇,又没有咬着不放。但看样子再聊下去丹增这个老板要咬着不放了。

丹增点了点头,又忽然说道:“唐先生, 您是不是有一个住处可以看到故宫、天安门那边很漂亮的夜景?”

唐弈戈心里诞生了一丝警觉,他已经和丹增说过自己不会往家带人,现在丹增突然这样问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打探地址, 还是觉得他们关系更近一步了,可以提要求试试看?

“怎么突然问这个?”唐弈戈面不改色。哪怕他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不会摆在面上。

“我想问问……您能不能帮我拍一张夜景?”丹增还记得阿旺的请求,阿旺那孩子自从来了云起一直很努力,一开始还怕吃得多,给自己省粮食。他和他阿妈阿爸只有这样一个心愿,自己要满足他。

“不能。”但唐弈戈的拒绝也很明确。

拍一张夜景?他认为这应该是丹增的某种提示,暗示他们是不是可以往前走一步。毕竟前两个床伴都有类似的行为,唐弈戈不是第一次面对。如果现在拍了一张夜景,下一次会不会就是我能不能去看看夜景。

“……好吧。”丹增叹了一声,看来得想想别的法子了,“对了,诺布比赛那天有上午场和下午场,在水立方,上午是预赛,下午是决赛,我可以去吗?”

唐弈戈还在处理上一个问题的遗留情绪,他对床伴的冒然推进很抵触,前面的两个都是一开始相处得不错,到了某个节点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然后一脚踢爆了唐弈戈的雷区。他不希望丹增这样快。

“去吧,上午我让星海送你去。”不过唐弈戈还是答应了,丹增是初犯,他不会计较太多。

“谢谢您,托您的福,诺布肯定会夺冠。”丹增笑得明朗灿烂,其实早就订好了票,不管唐弈戈答不答应,他都得去。

比赛在5天后,唐弈戈彻底消肿也是在这一天。这几天他们都没有发生性关系,丹增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不理解唐弈戈的性趣怎么忽然没了,转念一想应该是脸没消肿的原因。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唐弈戈自己清楚,就是因为丹增那个要求。

人一旦开始越界,唐弈戈的性致便大幅下降。这几天他都在家里办公,势必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方圆角梯形脸,丹增仿佛没什么察觉,依旧和平时一样,做饭、看书、安排民宿的工作、和家人联系,他的圈子很干净。

只不过唐弈戈心里的那一片疑云始终没有消失。

到了比赛这一天,丹增一大早就出发了。谭星海开车负责护送,丹增背着一个麻布包,在车里欣赏着北京的风景。今天谭星海的话不多,到了地方便将丹增放下,约好了来接的时间,丹增的心已经飞进场地,写过了星海兄弟便一头扎进园区。

巨大的蓝色泡泡膜结构建筑在光线下变换颜色,像许许多多块不规则的蓝色宝石。

四处都是比赛标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丹增以前陪弟弟训练、找比较好的游泳班,总能闻到泳池消毒水特有的氯味。现在他还闻到了爆米花的焦糖味,运动饮料的果味,以及烤肠的香气。

通过安检,丹增终于进来了,他第一时间找到主场馆,巨大的电子屏幕就悬在泳池的正前方,比赛还未开始,上面已经滚动起各项预赛的分组。碧蓝色的泳池即将迎来弟弟的劈波斩浪。

可是诺布在哪里呢?诺布的男朋友萧行在哪里呢?

丹增快速扫视全场,希望从攒动的人头里寻找到熟悉的两颗。他今天也是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袍子里面是白色棉麻衬衣,脖子上是檀香木和绿松石珠串,下方悬挂着他亲手制作的那一枚擦擦。

“丹增?好巧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穿过喧哗和嘈杂,准确地寻找到他。丹增循声回头,只见唐誉在两排座位后面朝他微笑,身后还站着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同龄人。两个人在观众席中格外亮眼。

丹增也绽开笑容:“好巧,你们也来看比赛?”

“我是学生会新闻部的负责人,可以比赛随行,还要安排摄影工作和赛后报告。”唐誉给他们做介绍,看向身后,“这位是……学生会骨干,白洋。”

“你好。”丹增走到他们那边。

那名叫白洋的人显然比较严肃,也没有和丹增过多的沟通期望,两个人只是礼貌地打了招呼。不一会儿白洋被学校的人叫走,唐誉一个人留下,丹增不放心地拽着他:“人太多了,你别乱跑,来,我陪着你坐。”

“我都这么大了,怎么会乱跑?”唐誉倒是老实,别人怎么安排他,他就怎么接受。丹增执意让他坐自己旁边,可不敢让他一个人行动。先不说别的,唐誉那位小舅舅……不知道多担心呢。

也不知道唐先生会不会来一起看比赛。丹增又一次想到了他。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唐誉再次谢过他送的礼物,特别是那一条项链。丹增却觉得这些都不够呢,唐誉实打实救了弟弟的命。

“我还有两份礼物,在山上,我要慢慢给你。”丹增亲口告诉他,唐卡和坛城沙画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太破费了,已经给了我很多了。”唐誉忽然想起丹增的北京之行,“小舅舅他给你安排的行程怎么样?那位地陪老王还好吗?”

丹增看着唐誉那双和唐弈戈很像的眼睛,怎么好意思说我和你小舅舅一直在睡?他也不能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地陪老王,是地陪老唐。

“很好,都很好,你小舅舅他……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丹增笑了笑。

“我小舅舅他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有点大。”唐弈戈生怕丹增因为不了解、不熟悉小舅舅而产生误会,小舅舅虽然负责接待丹增,可唐誉敢打包票,他那个脾气……说不定每天联系丹增的次数不超过5次,剩下的工作全抛给老王。

“他脾气……还好。”丹增又笑了笑。

唉,丹增这是苦中作乐、强颜欢笑吧?指不定小舅舅给人家多少气。不等唐誉再开口,丹增从他随身的麻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几块热气腾腾的点心。点心像形状简单的曲奇,只不过上面裹着看不出是什么坚果的东西。

“你肚子饿不饿?吃不吃玛森糕?我今早想着说不定小冬会饿,就带了一些。”丹增将糕点给他。

“这不好吧?”唐誉惊喜地笑了笑,“这可是给小冬的点心。”

“没关系,你是小孩子嘛。”丹增帮他打开盖子,又给他拿了消毒纸巾,“这是我家乡的点心,是西藏驻京办那边的店,很正宗。”

“那我就不客气啦。”唐誉擦干净手指,咬了一块,腮帮子也鼓鼓囊囊起来。丹增看着他的脸,很像前几天脸肿的唐弈戈,他们舅甥真是像。

“慢点吃。”丹增又拿出了刚买的果汁,帮他拧开。小孩子果然都爱吃甜食。

距离开幕式还有一段时间,场内的喧哗不曾平复,反而越来越烈。丹增和唐誉聊了一会儿,聊到他那位叫白洋的同伴回来,丹增才起身去洗手间。

穿过拥挤的座位间隙,丹增忍不住操心弟弟的身体。蝶泳是大开大合的项目,诺布偏偏还是50米蝶泳,要一口气游过去。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50米蝶泳就是肺活量的比拼,诺布得益于高山民族的体质,对氧需求天生低,一直都是这一项的佼佼者。

可是丹增曾经见过弟弟的痛苦,肺要憋炸了的疼,还有一不小心就晕在泳道里的危险。

要不是诺布喜欢,丹增说什么都不让他搞竞技体育,又残酷又辛苦。

通道里人流缓慢,洗手间更是排了长队,丹增耐心等待,手指再次下意识地摸过擦擦。终于轮到他了,就在丹增迈入洗手间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身穿普通运动服的男人撞上了他,他手里的饮料泼到丹增的衣服上,还飞溅了几滴弄湿了擦擦。

“抱歉抱歉!”那男人连忙说,“太对不起了,这里人太多,我给您擦干净。”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没关系。”丹增被撞一个趔趄,但对面是无心之失,他并不生气。只不过这电光火石的碰撞打乱了他的计划,丹增只好先到洗手台去,摘下了他的项链。

“实在对不起,您这身衣服多少钱?我给您干洗的钱。”那男人还没走。

“不用,谢谢您,我弄干净就好。”丹增抽出几张厚实的擦手纸巾,沾水后擦拭着袍子上的污渍。还好只是果汁,不是深色的咖啡。那男人又说了一些道歉的话,丹增也谢绝了他想要付钱的好意,处理了身上的,他再次拿起擦擦,用干燥的纸巾裹住了幽蓝色的绿松石还有泥塑的佛像。他重新戴好,戴上的一刹那好似听到了山上的风和寺庙的钟。

一股来自信仰的安稳重新落回他的心口。

上午过去,唐弈戈抵达水立方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场。

其实上午也可以来,只不过他半路改了道。丹增那天的问题还是像一根刺,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里,不算什么大事,又时不时冒出来。

水立方比他想象中人多,唐弈戈再如何如何也要按照规矩通过安检,同时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星海。

“也不知道唐誉坐在哪儿。”唐弈戈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谭星海,“他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也不算是麻烦,就是首体游泳队的一个运动员被人挖了身世,唐誉他是学生会新闻部,自然在考虑怎么处理。”谭星海忍俊不禁,一个学校小小学生会,居然也搞得有模有样。

“新闻部……当初我给他竞争财务部,他那时候有点叛逆,每天说话都夹枪带棍的。”唐弈戈想起来只觉得可爱,他还以为外甥的叛逆期终于来了,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准备帮外甥度过这一阶段。结果这来之不易的叛逆就持续了几个礼拜,人家自己就好了。

“那个被挖了身世的运动员,是丹增先生弟弟的男朋友。”谭星海的工作做得很足。

“这一家人……”唐弈戈想想都觉得头大,只是一场比赛,怎么竞争对手还搞人身攻击?这些运动员是玩过家家呢?

谈话间两人来到主赛场,唐弈戈站在最高处,随意向下一瞥,第一眼就看到了丹增顿珠。

他的穿着太好认,藏服在一片常服里好似一个锚点。而丹增旁边的人就是他外甥。

现场太过嘈杂,游泳比赛又不像跳水,要求全场肃静,反而是音乐越大越能激起斗志。唐誉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表情看上去还不错,丹增微微侧着身体,面向唐誉,手里捏着一张干净的纸巾。唐誉应该正在处理学生会的烂摊子,急出了汗,丹增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擦拭着唐誉额角的汗珠。

擦完了汗,丹增顺手拿起他包里的果汁,拧开了瓶盖,递到了唐誉的面前,用温柔的眼神示意他喝水。

唐弈戈注视着他们。

丹增的脸实在不像有什么心机,灯光从巨大的泡泡膜穹顶投下,让丹增的身体落在了柔光区。他又递给唐誉一根烤肠,专注地看着他咀嚼,低垂的睫毛当真给眼下盖了两片小扇形。

唐弈戈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唐誉吃完了烤肠,又喝了果汁,在喧闹的环境中两人打起了手语,进入了他们无声的交流世界。两个人的手语都有自然手语的属性,丹增显然阅读吃力,但他面对唐誉流畅的手语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交流了几次,他便完全看懂了。

唐弈戈也能读懂他们沉默的交流,唐誉还是太年轻,一点小事就着急了。丹增安慰他别急,网络上的事情都可以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你自己的事情都没解释清楚,现在你还劝别人?这时候就应该大刀阔斧。

唐弈戈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们“说话”,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短促震动了几下,提示新消息。

唐弈戈拿出手机,新消息弹在屏幕的最上方,发件人是他不太熟悉的合作伙伴。

[唐总,下周能否赏光,一起吃个饭?我家在香港有自己的私人游艇,我可以陪您出公海。]

游轮,出海,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唐弈戈经常会收到类似的心照不宣的试探和邀请,他又看了看不远处,唐誉用手语问:[我小舅舅他今天会来吗?]

丹增用手语回答:[我不知道,他应该很忙吧?不过他经常提到你,能感觉出他很惦记你。]

唐誉骄傲又得意地笑了笑:[那是。]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唐弈戈先是删掉了那条信息,再把联系人拉入黑名单,动作没有一丝迟疑。手机重新放进口袋,唐弈戈走向了丹增旁边的座位。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没人能看到我的肿脸。

珠珠:我偷偷拍照了哦……

第44章 地狱

水立方里面比丹增想象中热。

他脱掉了袖子, 华丽的藏服好似打了个包袱,被他披在了身后。泳池里正在拼搏的就是他的弟弟。

唐誉则是焦头烂额,哪怕被丹增劝了又劝, 他还是坐如针毡,不希望任何人受到网络的伤害。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旁边,挡住了他们头顶的光线。唐誉察觉到光线的改变,转过头, 愁云从脸上一瞬消散:“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丹增也转过了头,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唐弈戈。

虽然早上才分开, 可再次见面丹增还是不免心撞如鼓。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发生关系, 可两人睡觉时也算半裸相拥, 对彼此的身体产生了熟悉的依赖。这依赖或许是单方面的,只是丹增有。他会沉迷唐弈戈每一个用力禁锢他的拥抱,那双手臂像钢筋一样将他困在床上。

而现在, 他们就要装作完全没有关系, 在小孩子的面前演一场戏。

唐弈戈看了看座位,最后选择坐在了唐誉的右边, 两个人当中夹着一个唐誉:“来支持一下你们学校的体育事业。”

丹增朝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把注意力收回去,全部投放在比赛中。

唐誉见状, 心里已经警铃大作,保不齐小舅舅这些天发什么臭脾气,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产生了误解。唐弈戈瞥了一眼丹增, 却问唐誉:“学校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吧,我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唐誉先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小舅舅。

唐弈戈便翻看起来,无非就是几个小人跳脚, 说首体运动员萧行小时候是一个如何如何恶劣的孩子。这事是真是假有待考证,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唐誉有时候办事太过仁义,其实这事不难。

泳池里的50米决赛也接近尾声,唐弈戈用余光观察着丹增。早上离开瑰丽之前,他还一口一个“谢谢您唐先生”、“您的心胸如天涯宽广”,这时候就装作不认识了。这样的他不得不让唐弈戈怀疑,无论自己的脸消不消肿,丹增都会偷偷跑出来看他弟弟,其余的话都是耳旁风。

丹增确实顾不上别的,因为游泳池里自己弟弟刚刚拿到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的金牌。

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真正稳定,从上午预赛到此刻决赛,他好像也跟着诺布憋着一口气,刚刚抵达泳池的边缘。

这一天的跌宕起伏只有丹增清楚多辛苦。他不止为了诺布操心,还为萧行捏了一把汗。竞体的世界远比他想象中残酷黑暗,那些人赢不过萧行就试图弄一些歪手段,想要从心理方面彻底搞垮一个运动员。

还好,唐誉一直在帮忙。丹增看着弟弟上了岸,便继续柔声安慰着唐誉:“你别着急,慢慢弄。这游泳比赛比我们的赛马会紧张,怪不得阿爸和阿妈从来不看。”

唐誉也只是笑了笑,见丹增这么紧张,他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赛马会?你们平时骑马上学吗?”

丹增看弟弟的目光爱意满溢:“上学不骑,赛马会的时候会骑。那是我们的大事,能获奖很威风。小冬他一直想要骑我的马,可我的那匹马太烈,以前还伤过人,我不敢给他骑。不过他自己也有自己的马,很可爱的小马。”

说着他将身体转向右侧,唐弈戈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的存在感太强烈,压在丹增的视觉范围里,无声无息地宣布存在。

好像隆达,隆达也是这样,在马厩里永远要当独一无二的存在。

唐誉笑着点点头,想象了一番赛马会的盛况,不知道自己将来有没有机会上高原看看。想象完毕,他向右转身,从小舅舅的手里拿回手机:“看完了?”

“看完了。”唐弈戈看向左侧,将两个人纳入视线,又单手整了整领带,“这么点小事你也至于着急?”

唐誉便叹气:“唉,我是怕弄不好容易反噬。”

唐弈戈当然不舍得真说他,而且唐誉这话也不真。哪里是害怕反噬,就算反噬也反噬不到唐誉的身上,唐誉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手里的能量很大,无论做什么决定都是深思熟虑,每一次慎用都怕给别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唐弈戈便大包大揽过来,说明天找几个专业的人来弄。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唐誉忽然话锋一转:“不对啊,小舅舅你不是说早上就出发了吗?为什么快晚上才来?”

丹增的身体原本微微前倾,装作对他们舅甥的对话不感兴趣,听到这一句却微妙地偏了偏头。唐先生可没和他说今天上午就会来。

唐弈戈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看着外甥纯粹又干净的眼睛,心底难免柔软下来。“少管大人的事。”

“你才比我大几岁……”唐誉咕哝了一声。

丹增忽然很想笑,唐誉咕哝的声音好像唐弈戈嘟哝的样子。他有些感谢隔代遗传,唐誉像是一个时光倒流机,让他看到了唐弈戈不完全成熟的模样。

“咳咳。”唐弈戈清了清嗓子,看向了泳池。池边那个汉族名叫做姚冬的男生正在接受采访,他的脸还没有完全长开,才18岁,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他哥哥的影子。兄弟俩长得不十分像,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是如出一辙,同样都会说出让人气死的话。

“小舅舅,你吃过玛森糕吗?”唐誉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家里人,拿起放在包里的餐盒,“这是藏族的点心,丹增特意带来,原本是给小冬留着,但他们比赛不能进食,全给我了。你没见过吧?”

丹增忽然低下了头,两只手抓着袍子,紧紧地抿着嘴。

唐弈戈靠着椅背,左手臂搭上了唐誉背后的椅背,动作是矜持的,目光却精准无误地看着那盒自己让人打包的点心。昨天晚上丹增坐在自己腰上给自己按摩后背,还在吃这个,点心渣都掉在自己后背上。

“没见过,这东西好吃么?”不过唐弈戈装作这是初见。

“好吃。”唐誉嘴角浮现笑意,“你要不要尝一口?”

“我不尝了,你喜欢吃就好,以后想吃了我让星海给你买。”唐弈戈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给唐誉理了理头发,“这里热不热?”

“不热,丹增刚刚用纸做了个扇子,一直给我降温。”唐誉从包里拿出了那一把简单的纸扇。

唐弈戈的内心有一块坚若磐石的地方松动了一下,他习惯用审视的目光观察别人,也习惯处理任何有意靠近背后的动机,但现在他又会猜测丹增是一个纯天然的人。辽阔的山脉养育不出弯弯绕绕的心机。

唐誉见左右两边都不说话,心里的不祥预感得到了验证——他俩肯定相处得不愉快。

现在比赛正好是换项目的休息空档,唐誉凑到丹增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丹增也小声地回应,陪着唐誉玩悄悄话的游戏。

“其实我舅舅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只是说话很直接,比较容易被吓到。”唐誉飞快地说。

看着他一脸的认真,丹增差点没绷住,强忍着笑意问:“真的啊?”

“真的。”唐誉点头,“他办事能力也很厉害,不会让自己人受委屈。”

自己人。丹增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不明确唐誉是如何界定自己是他小舅舅的自己人。

“他很护短,你就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唐誉解释,丹增是家里的贵客,小舅舅应该没“镇压”人家吧?

唐弈戈虽然面朝正前方,但左边发生的暗中对话都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嘴角有点压不住笑,这样的活动说不定可以多搞几次。

刚好,学校的人叫唐誉过去一下,唐誉便从两个人中间移步。丹增和唐弈戈的中间空出一块,大屏幕上还在播放已经确定的项目冠军特写,剧烈的欢呼声中丹增看到了诺布的照片,笑容中多了几分满足,眼眶也微微发热。

唐弈戈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你弟弟的下半脸和你像,笑起来……好看。”

丹增笑了笑:“小时候更像。”

“他很厉害。”唐弈戈也点了点头。自己再如何说姚冬脑袋呲溜,也动摇不了他是全国锦标赛50米蝶泳金牌的事实。

没想到丹增却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在了大屏幕上:“您知道吗,我起初不太支持他学游泳。”他自言自语,第一次对唐弈戈说家人,“诺布像一个……生错了地方的男孩儿,我们那边是高原啊,4000米的海拔,哪有人见过大海,想都想不出来海什么样子。”

“你想去见么?”唐弈戈问。

丹增摇了摇头:“海离我们太远,可诺布在电视里见到,他说他喜欢,他要学游泳。我家附近没有标准池游泳馆,阿爸和阿妈便带他去成都学。他每一次去学习都要下山,来来回回,很苦。队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是游泳池泡大的,只有他是拼肺活量。”

唐弈戈没有打断他的话。

“后来他考上了队,从小就在山下学校,要不是住宿,要不就是集训,回家时间不多。他从一个大家都不游泳的地方游到水立方,真是辛苦。”丹增说完了。

“那你妹妹呢?她也不在山上?”唐弈戈反问。

“卓玛她喜欢旅游,我让她经常出去走走。她去年还去了尼泊尔,她还想去南极呢,您听听,她胆子多大。”丹增提起妹妹又笑了。

“那你呢?”唐弈戈又问。

丹增愣了愣:“我……我喜欢留在山上,我喜欢安静,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唐弈戈没在多问,但是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拿过旁边的矿泉水,替他拧开了瓶盖。

一个多小时之后,今天的锦标赛接近尾声,看台上陆陆续续变空。唐弈戈起身去接电话,唐誉刚好回来了,坐下后说:“你放心吧,萧行和小冬都挺好,没事。”

“谢谢,谢谢你了。”丹增鞠了一躬。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唐誉扶他一下,“咦?你这个项链很特别。”

“这个吗?这是我们藏族的擦擦,是我亲手做的泥塑。这里面不止是土壤,我还混合了纸浆和藏红花,上面是我自己画的彩绘。”说着,丹增摘下了檀香珠和绿松石相交的长链,托在了掌心里,“这可以保佑平安,我送给你。”

唐誉连忙摆手:“我只是好奇,只是问问,君子不夺人所好,太贵重。”

“不贵重,来,我帮你戴。”丹增将长链套在了唐誉的脖子上,因为唐誉比他高不少,还要稍稍踮脚。戴上之后,他满足地退后一步:“很好看,当作我送你的护身符吧。”

唐誉原本只是问问,可热情难却,低头摸着那个小小的擦擦,居然还能摸出来自丹增的体温:“那我一定好好收藏保管它,谢谢,我很喜欢。”

“你们又聊什么呢?聊这么高兴。”刚好,唐弈戈接完电话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唐誉身上多出来的饰品,“这不是人家的东西么?”

“是丹增刚刚送我的,好看吧?”唐誉还沉浸在开心中。

“好看。”唐弈戈柔和地看了一眼丹增,又转过来摸着那个项链。摸着摸着,他忽然笑着将话锋一转:“但是这东西太贵重了,不如小舅舅先帮你保管。”话音未落,唐弈戈的手指已经勾起了那条价值不菲的长链,动作很轻柔,态度却不容置疑,一挑便将长链挑了下来。

“我回去给你配个好看的盒子,下次见面装起来还你。”唐弈戈将擦擦攥在手里。

“好吧,不过盒子别太大,我不好收纳。”唐誉想了想,也是,泥塑的饰品最好有一个珠宝盒来装。刚好学校的老师在叫他归队,唐誉不舍得地搂了搂小舅舅,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这才跑向了学校的队伍。

而丹增站在原地,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唐先生,擦擦是我们信仰中的礼物,是好的寓意。”

唐誉心思单纯,听不出他舅舅什么含义,可丹增已经领受过。唐弈戈无非就是觉得这礼物会消失,是不详的东西,就和糖人、酥油花一样,都是不能给唐誉的礼物。

丹增升起了被冒犯的不满:“虽然它不值钱,在您眼里只是一个泥塑的小佛像,可是在我的世界里……它是祝福,是平安符,所以我才想送给唐誉。只要……只要不把它放在水里,它永远都不会消失,请您……”

唐弈戈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脸色有些阴沉。从丹增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条完全消肿的下颚线比从前更威严,也更加不允许别人质疑。忽然间唐弈戈隔着袖口的布料攥住了他的手腕,拽得他一个踉跄。丹增被他拽离了原地,狼狈地穿过水立方热闹的大厅。

唐弈戈的步伐太快,双腿又长,丹增几乎是小跑才跟上了他的疾走。

“擦擦是祝福,如果您不喜欢可以还给我。”丹增不允许别人亵渎他的信仰。

唐弈戈还是没解释,侧脸上,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

他不回答,丹增也无话可说,只是被他拽得很疼。他头一次发觉原来唐弈戈和别人是一样的,是自己给他戴上了不一样的滤镜,认定他是宏伟的视线和灵魂,认为他不会污染自己对信仰的理解。原来都一样。

原来在唐弈戈的眼里,自己的信仰还是可以忽略不计、轻易抹去的。这种痛心的情绪居然如此强烈,强过了丹增被“雪上飞鹰”亵渎的那个晚上。

一只手攥着丹增,唐弈戈用另一只手给星海打了电话,擦擦都被他攥得发烫。当他们离开水立方,走向通车的马路,唐弈戈的车早早预备好了,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谭星海在车行进中就下了车,行云流水仿佛如履平地。

当车停稳的一瞬间,丹增几乎是被唐弈戈塞进了后车厢。

唐弈戈一上车,王勇踩油门,车再次无声行驶,好似从来未曾停过。丹增看着谭星海递过来的盒子,那是一个黑色的盒子,很普通。可唐弈戈第一时间将擦擦丢了进去,还把盖子给盖上。

车里的空间明明很大,可丹增却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那个……没有污染性。”丹增试图解释。

隔绝污染源才会那样装起来,丹增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而后谭星海从前面递过来一个条状的电子仪器,唐弈戈快速打开了盒子,将电子仪器伸了进去。

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丹增被吓得浑身一震。

他不理解这声音意味什么,可大脑一刹那空白了,被电流击中似的浑身发麻。王勇和谭星海的脸色都不好看,唐弈戈更是脸色不佳,他捏住了那个泥土制作的饰品,手指猛然发力一掰,细微的碎裂声之后丹增便知道自己的擦擦被毁掉了,他的庙宇被唐弈戈亲手拆毁。

已经变成暗黄色的泥土碎屑从唐弈戈的掌心掉落,掉进那个黑色的盒子里。

丹增还来不及可惜,就看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夹在里面,反射出不属于自然泥土的光芒。

“窃听器。”唐弈戈关上了信号阻隔箱,看向了旁边的丹增顿珠,像是和他要一个说法。

丹增耳旁的声音一刹那被“窃听器”3个字抽离,甚至包括自己的呼吸声。他看着那个盒子,听着一个和自己生活完全不沾边的词,差点连普通话怎么说都抛之脑后。

“不是我装的。”但他又听到了自己失真的声音。

丹增的情绪被席卷成另外一种,他没法和唐弈戈解释为什么自己的随身物品会有什么……窃听器。他从来不想窃听别人的生活,可这个东西他不仅自己戴了很多天,每天陪在唐弈戈身旁他都戴着,是自己这次从山上戴下来的。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更可怕的是,他刚刚把这个擦擦送给了唐誉,还是自己亲手挂上的。唐弈戈会怎么想?自己是不是窃听够了他的生活,又准备窃听唐誉的私人领域?

“不是我装的。”丹增又快速摇了摇头,整个人仿佛被丢进了地狱。

可是他又听到了唐弈戈的声音,还有唐弈戈伸向他的手。

“我当然知道。”唐弈戈无奈地攥住他冰冷的指尖。

作者有话说:

珠珠:不是我装的。

小舅舅:废话……

第45章 朝他而来

被折磨一路的情绪忽然有了归处。

丹增第一次发觉原来人的手可以这样强壮有力, 还能源源不断传递热量。

他太紧张了,紧张到居然没发现刚才第一句说的是藏语。

藏语和汉语,基本上就是两种语言, 而不是学习了一种方言。对于以藏语为母语的人来说普通话就是另一种系统,丹增的大脑短暂地失去了“中译中”的功能,一开口就自动回归原籍。

除了紧张,也有害怕。这是丹增第一次见到窃听器,还是在自己身上。自己戴了多久根本无从得知, 又是谁装进去的?

每一样情绪都在爆发边缘,留给丹增一个濒临极限的世界。他熟悉的那个环境被打碎了, 粉粉碎碎, 被直接打破, 重组成另外一个危险的未知天地。下午他还在震惊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用肮脏的手段去陷害一个运动员,到了晚上他就见到了更为黑暗的一面。

好在,还有这只手。

丹增紧紧地握着它, 传递来的除了体温还有唐弈戈的信任。不用自己多说什么, 也没有听自己解释几句,一个简单的动作胜过了千言万语。

丹增还能感觉到嘴唇在发抖, 一开始的愤怒、对唐弈戈的偏见、对信仰的珍视, 通通让他发不出声音。是自己太过武断,两个人虽然不是恋情, 可床伴也算是最为亲密的关系中的一种。

他们赤.裸相伴又不光只有赤.裸,还有信任降临。

“我知道。”唐弈戈的声音落在丹增的衣服上,落在丹增的皮肤上。

丹增看向他摊开又攥紧的掌心, 将唐弈戈干净的掌纹都看过了一遍。安全感撑开了一把大伞,像暴雪天的那一把,唐弈戈的存在将外界的恶意反衬成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车窗外, 无论是霓虹灯牌还是大厦剪影都在丹增的注视下融化,变得模糊,变得扭曲。唐弈戈掌心的热度开始蔓延,占据了他全部的体温。他突然发觉紧张之后的胸腔有点疼,原来是憋气太久的后果。从上车到刚刚,丹增都没有好好呼吸过。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他衬衣的后背,山下是一座森严又庞大的森林。

“没事。”唐弈戈确实是暴怒了一刹那,或者说从他发现那个擦擦被人掉包开始,他脑海中已经没了温情这个词,只剩下铁腕手段。但这暴怒只是针对于窃听,又不是针对丹增。

他从发觉擦擦有问题的第一秒就知道不是丹增的事。现在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审问念头,毕竟眼前只剩下丹增的惊惶。

“真不是我,你们相信我。”丹增又一次解释,用普通话,比方才大声了一些。他何止是担心唐弈戈听不到,他还担心谭星海和王勇听不到。

“我知道。”唐弈戈的沉稳像一座雪山,不会轻易地动摇。他又攥了下丹增惊悸之下微微蜷缩的手指:“我相信你。”

“您相信我?”丹增话音未落,心头猛地冲上一股强烈的酸楚。手指关节开始松弛,他挺直的后背也微微靠向了椅背。

谭星海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目光是职业性的平静,丹增还是担心太多了,这车上根本没人怀疑是他。

“相信,我没有怪你。”唐弈戈没有松开手指,反而稍稍收拢了些,“现在深呼吸,为了我好好想一想,回忆一下今天谁碰过你的项链。”

唐弈戈当然不怪他,不会怪他不知道擦擦掉包,也不会怪他差点让唐誉被窃听。因为整件事应该是冲着自己来,唐誉只是凑巧和丹增坐在一起,两个人又意外地投缘。丹增送他礼物是一份好意,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掉包的那个人恐怕做了万千种计划都想不到丹增会把他的信仰物件送给别人。

还凑巧是送给了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为了我,好好想一想。”唐弈戈的大手将丹增的右手完全裹住了。

车里的暖风开到了最大,丹增在双重加温的暖意里安定下来,一点点艰难地沉淀记忆。他闭上眼,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透,断断续续地说:“没有人碰过我,我下了车,进入场馆,然后就遇上了唐誉。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就让他和我一起坐下……后来学校的人来找他,我们基本上没有分开太久,除了……”

丹增睁开了眼睛:“在洗手间,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撞了我一身饮料。”

唐弈戈立即靠近检查,果然,在藏袍的外层有几处不明显的水渍。

“还有一些撞到了项链上,我怕它受损就拿下来擦拭,可是,可是……”丹增补充,“我没有让他碰到。”

“在洗手间,一个陌生男人拿着饮料撞了你一身,对吗?”唐弈戈清晰地复述。

“对,发生得非常突然,不过我没有让他碰到擦擦,我好像……也没有放手太久。”丹增生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生怕自己冤枉了好人。

可是这在唐弈戈听来,已经可以完整地复原掉包现场。那些人都很专业,丹增认为的“没有放手太久”,在他们行动中就是得手的好时机。别说是他们,这世界上熟练的小偷拿走钱包也只需要半秒。

目光转向副驾驶的星海,唐弈戈点了下头:“去查监控。”

“明白。”谭星海已经在部署行动。

车里再次回归沉默,只剩下谭星海打字的声音。丹增彻底靠在椅背上,冷汗逐渐落定反而更加清晰。皮肤上沾染了一层惊惧的余波,疲惫也厚厚地压住了他。他喜爱的夜景飞速掠过车窗,璀璨的灯光不再是繁华,而是一种危险。叵测曲折的经历在切割他,玻璃上映出他的惨白脸色,提示他,你并不属于这里。

“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唐誉。”缓了半天,丹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唐弈戈微微点头,“唐誉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他,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乖孩子,勇敢善良,心地纯洁。”丹增疲惫的声音飘在车厢里,“明天,我想再去一次景山的万春亭,晚上我会坐最快的飞机回成都。我想回家了。”

唐弈戈侧过了头:“为什么又要去万春亭?”

丹增的声音好似已经回到了遥远的家乡:“上次您带我去过,我没有拍照片。我答应阿旺了,要给他好好拍一张全景照片。他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他,他阿妈,他阿爸,都没有下过山,没有见过北京的天安门。在我们那边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下来的。”

轮到唐弈戈陷入了沉默。

“只是为了答应过他?”唐弈戈不动声色地问。

“嗯,我很感谢您的陪伴,拍完之后我想回家。”丹增点了点头。

唐弈戈没有同意,但也没有不同意,侧脸在光影流动中格外立体,也格外莫测。丹增坐在车里好似被唐弈戈的意识裹挟了,根本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但是他猜唐弈戈多半会同意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万春亭不远,很容易爬上去。

等到车子再停下,已经到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谭星海率先下车,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唐弈戈也下了车,对丹增说:“你也下来。”

丹增自然要下车,不过唐弈戈没有带他走熟悉的地下直通电梯,反而走向了另外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体泛着一层幽冷的光芒,唐弈戈交代给谭星海几句话,谭星海再次上了王勇的车,王勇将车开走,不知道他们去往何处。

丹增站在原地,等待发落一样。

“上车。”唐弈戈走向他。

“嗯。”丹增习惯性地走向车后门,他已经习惯坐唐弈戈的后座,分寸感犹如山上的牦牛奶羊,不会轻易踏入别家的牧场。

“坐前面。”唐弈戈的声音自左边传来,带着一份无奈。

“什么?”丹增的手刚要拉开后车门。

唐弈戈已经走到了驾驶座门口,拉开了车门:“坐前面,记得拉好安全带。”

丹增是犹豫着,一时间无法解读任何信息,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了副驾驶。座椅的皮质触感细腻,这辆车和之前他坐的那一辆不一样,不是商务车,单纯就是轿车。连气息都不一样,好似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不是那辆车熟悉的车载香水味。

丹增小心翼翼地坐正,争取不乱碰到其他的东西。咔哒,安全带扣上,清脆异常。

唐弈戈也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这是丹增头一次见他亲自开车,并不是不信任唐弈戈的车技,可身体就是莫名地紧绷着。双手僵硬地放在膝盖上,好似一个等待检阅的学生。

车子拐了个弯,安静地驶出了瑰丽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唐先生,我们去哪儿?”丹增不得不问。

“换个酒店住。”唐弈戈回答。

“哦,好的,好的。”丹增再次点头,应该的,自己刚刚被人窃听,唐弈戈肯定要换地方。

离开瑰丽,车子驶入一个红绿灯路口,丹增看着唐弈戈单手持方向盘的侧影,才发觉到这车里的气味其实就是唐弈戈的香水味。不是车载香水,单纯就是和唐弈戈的气味一模一样。

坐在车里仿佛被唐弈戈拥入怀抱,丝丝缕缕地包围着他,丹增也放下了僵硬和沉重:“您开车真好看。”

“什么?”唐弈戈从离开水立方第一次放松嘴角。

“比王勇兄弟开车好看。”丹增低着头,不敢过多地打量车内饰,生怕自己的任何举动都被理解成窥探。

唐弈戈只是又笑了一下,单手把方向盘打了个轮,车子朝左拐弯。丹增感觉到思维的迟钝,可能是醉氧最后一点尾巴没过去,也可能是经历了弟弟的比赛和窃听器的惊吓,他像完成了一场耗费心力的旅程,在唐弈戈的副驾驶透支最后的力气。

“您是怎么发现的?”丹增摇摇欲坠地靠在椅枕上。

唐弈戈笔直地看向前方:“和你自己做的那个不一样,你自己捏的没那么对称。”

“您真厉害,我都没看出来。”丹增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意识变成脱离了线绳的风筝,一瞬间冲天而去,睡着了。

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1分钟,可能是1个小时。丹增先看到了主驾驶的唐弈戈,哪怕唐弈戈在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着,他的坐姿也是那样端正挺立,让人挪不开眼。

而他的清醒很快被唐弈戈发现:“睡醒了?”

“对不起。”丹增揉了揉眼睛,声音朦胧又沙哑,他看向车外,“我们到了吗?”

车外是他认不出的豪车,一辆辆占满了整个地下停车场的地面。唐弈戈简短地说:“到了。”

而后唐弈戈下了车,丹增赶紧解开了安全带,同样推门下车。脚下居然有地毯,左右两侧是洁净的廊柱,地下环境空旷安静,只有他们两个。

这个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环境比瑰丽好很多,不知道长期包房要多少钱。丹增只是心里想想,他继续跟上唐弈戈的脚步,一同步入地下直通楼上的电梯轿厢。电梯门无声向两侧对开,里面同样是地毯,四面抛光,一整排的楼层数字按钮闪闪发光。

唐弈戈按下了数字键。

电梯启动,带给刚刚睡醒的丹增一阵失重。镜面里的他头发微乱,和一侧冷峻的唐弈戈格格不入,丹增再次肯定了心里的声音,他确实不该留在北京了。明天一早他就去万春亭,拍完照片就上山。他不应该触碰唐弈戈的世界,更不该贪图山下的快活。

叮咚,一声轻响。

电梯抵达,门再次无声开启,门外是一段静谧宽阔的走廊。丹增又一次跟上唐弈戈,在松软的地毯上前行,他目视着唐弈戈的背影,像一个宏大的剪影,追不上。他挺想问问这是哪一家酒店,比瑰丽安静许多,但最终还是没有问。不管这是什么酒店都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自己不会久留。

终于,唐弈戈停在了一扇门前。和他在瑰丽的长期包房一样,门可以指纹解锁,食指触碰到隐蔽的凹槽处,那扇门就开了。

严丝合缝的门在丹增面前打开,里面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唐弈戈侧身偏了偏,示意他跟上。

丹增抬腿迈步,走进另一个长期的包间。

首先迎来的是香气,比瑰丽酒店更加柔和,像某种果香。丹增从未闻过如此真实的果香,好似某个房间放着大量的新鲜水果。他看不清楚屋里的陈设和布局,只能跟在唐弈戈的后面,不然迷了路怎么找主卧和客卧。忽然转了一下,他看到了光,来自于正前方的巨大落地窗。唐弈戈继续往前,漆黑好似要吞没他们,丹增为了不让自己被吞没,牢牢地跟了上去。

唐弈戈终于又停了下来。

丹增也停在了他的后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他们血液在流动,只有浓厚的黑。随即唐弈戈往旁边侧过半步,脚步轻轻,掀开了四周的无光。

丹增半低着头,睫毛随眼皮抬升,视野猝不及防被无尽灯火填充。

高耸至二层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外是一座光影构成的宫殿群落。

白天朱红和金黄的古老城墙气魄雄浑正朝他而来。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老王:我开车不好看。

真实的老王:开车好看。

第46章 豌豆

夜幕下它静静伫立, 直到丹增顿珠的目视尽头。

雄伟和恢弘都不足以形容,让他想到川西连绵蜿蜒的巍峨山脉。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宫墙壁垒。

甘孜有星湖, 北京有灯川。

豁然开朗的视觉降落于层叠飞檐,斗拱与檐牙跟随灯光投射一起飞跃,好似排排铁甲从未离开。灯光又变幻成火种,穿透玻璃抵达丹增的眼中,他好似看到了拔地而起的神武门, 金黄的琉璃瓦,天地间的中轴线。他又一次站在了里面, 用自己渺小的脚步丈量天地方寸, 回头便是那个人站立于红墙一侧。

灯火倒映于他眼中, 丹增忽然又觉得北京并不可怕了。它并不张牙舞爪,相反,它古老而安静, 是岁月长河中的巨兽, 美丽而祥和。丹增一动不动凝视,差一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他仿佛终于走上了那一条怎么都不肯去的朝圣之路, 他变成了一位匍匐的路人, 只为了抵达神圣的神坛,送去自己终极的虔诚。

唐弈戈没有打扰他。

不光是丹增喜欢看, 他也喜欢。

他从小听着故宫里的故事长大,从小观摩飞檐斗拱的精准,这已经成为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直到丹增转向了他, 唐弈戈的视线也从窗外移开,夜景的光芒勾勒他的脸部边缘,留下一道熔金的光。

“很好看。”丹增磕磕绊绊地开口, “非常好看,很震撼。比白天威严很多很多。”

“我也这样认为。”唐弈戈走了一步,与丹增并肩,目光再次回归那一片光芒,深蓝色的夜幕也变成了他们的夜景,“但是我从来没有在这里拍过照片。”

丹增微微偏过头,看向了他。

“从来没有过,因为我不能拍。一张清晰的照片,哪怕只有一条街道、一栋参照物、一棵树,在专业的技术人员手里就会变成地图。无论是这面窗的朝向还是楼层,都可以精准精确。”他的目光落在丹增的脸上。

丹增听得懂他务实的忠告:“我不会拍。”

如果是昨天,丹增对这番话不会有太过深刻的感悟,但现在寒意已经窜上了后颈。“我已经见识过了……我不会拍照的,永远都不会。”说完之后丹增又恍然大悟,“俯瞰紫禁城”成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事实。

这里原来不是酒店包房,这里是唐弈戈的家?

“你不要怪我过分谨慎,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我很过分。在你睡觉的时候星海已经查出了底细,已经找到了在水立方撞你一身饮料的那个男人。”唐弈戈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找回了一部手机那么方便。

可丹增听来,这便是惊蛰的惊雷:“找到了?这么快?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要害您?用不用报警?”

“报警?”唐弈戈反而是轻笑了一下,“敢打我主意的人会怕警察么?”

丹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万一他们怕呢。”后知后觉的自责淹没了他,丹增再次道歉,“对不起,是我大意。”

“不,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也对付不了他们,他们是冲我来。”唐弈戈方才的笑意转瞬即逝,“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所以对你下手最方便,他们只需要你长时间和我接触就够了。”

他越是说“不是”,丹增越觉得自己错。那些人一定疯了。

“星海那边已经有眉目,那些人从你这次回京就盯上了你,你偶尔一次外出他们就拍摄到了清晰的照片。照片被无数次放大,他们就可以完美复制出一个几乎一样的擦擦。”唐弈戈的脸上有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顿了顿后又说,“只不过他们棋差一着,没法还原你百分之百的手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的手工,我们也不能顺藤摸瓜。”

这里头的细节他不可能告诉丹增。唐家和陆家共同持有“天宫”企业,陆卫琢手握“灵霄”和“如意”两大特级专项,这回是“如意”项目研发室的内鬼里外呼应。他们确实算得很准,也找对了人,但谁知道丹增朴实无华的手艺无法复制,让自己看出了两个不一样。

那个擦擦,唐弈戈从第一次见就观察过。并不是他多么喜爱手工制品,而是出于他先天和后天双倍培养的警觉,对于一切偏厚重的饰品、看起来能藏东西的随身物品,他都会留意。

丹增偏偏是个傻瓜,做出一个手工痕迹比比皆是的擦擦,如果他当时不是纯手工制作,而是用了传统模具,说不定就真的让他们偷天换日。

“我还得谢谢你呢。”唐弈戈的声音好像近了些。

“不,您应该谢谢星海兄弟,是他查得快。”丹增摇了摇头,“那个擦擦陪伴我一年多,当时制作它的时候我一直在念经,我希望它是祈福和好运,没想到给您带来了麻烦。”

“也算是好运。”唐弈戈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落地钟内部响起一声“咔哒”,他走向巨大的落地钟,打开钟罩开始调试。在此之前他并不相信玄学,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抵触。但他联想到了一幅画面,在某个安静的佛堂里,丹增用泥巴混合草药,轻声咏颂着他信念里的经文,然后千辛万苦地捏出一个小小的佛像,再一笔一划地画上彩绘。

手工没法一比一复刻,或许真的是诵经的加持,这一份噩运转化成了虚惊一场。

“你做的那个……”唐弈戈重新合上钟罩,转过身后他的话便断在这里,只剩下持续叠加的错愕。

站在窗边的丹增已经脱了衣服。

袍子、腰带、裤子……身上的大件衣物都不在他身上,凌乱地扔在了地毯上,堆落得皱成一团。他身上只剩下那一层薄薄的月牙白衬衣,大面积裸.落的皮肤一览无余,又因为夜景太盛,唐弈戈清晰看到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要把自己完全剖析,顶着一份强烈的羞耻心,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脱了。

“你在做什么?”唐弈戈见过很多人在自己面前脱衣服。

有男人,也有女人。有些比较高明,搞欲盖弥彰的那一套,只是露出一小片大腿内侧的肌肤、一条内衣的边界,承载着浮想联翩的后续。有些则直白,在他出差的房间门口偶遇。

但是如此不高明的脱光,这是唐弈戈第一次见。他真的不明白丹增在做什么,这确实是他人生中不能参透之物。

丹增垂着头,两只手压在衬衣上,犹豫着脱还是不脱:“我怕自己的身上还有对您不利的东西。因为藏袍很复杂,藏袍本身就是用来装东西的衣服。”

从前的人们需要长时间劳作,高原温差巨大,早上冷、中午热,阴凉处冷、光照处热,所以聪慧的人们发明了藏袍,可以穿一半、脱一半,劳作时还可以用来装工具和食物。丹增真怕那些人又给他塞了什么而不自知,他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担心无意间又把那个人伤害了。

急促的呼吸声后是唐弈戈近乎无奈的声音:“你在开什么玩笑?”

“啊?”丹增抬起了头,衬衣已经解开了。

“你身上有什么我会不知道么?”唐弈戈弯腰捡起了他的袍子,摸着他衬衣上的纽扣。自己确实解开过这件衣服,丹增身上的每一片布料他都脱下过,但他现在想给他穿上。

“如果我怀疑,我就不会带你过来。”唐弈戈给他披上。丹增开始在他注视下扣扣子,慌忙中还扣错了一颗,唐弈戈的指尖滑过他胸膛的皮肤,薄茧轻柔拂过,将那颗错误的纽扣解开来,重新扣回正确的位置上。

这一刹那丹增确信自己被某种坚信的力量穿透,他看着唐弈戈骨指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在他身上变换位置,方才自证的羞耻就全然褪尽了,只剩下肋骨内剧烈的勃动。

最后指尖掠过了丹增的耳洞,虽然很轻,又重得他不知所措。

衣服又穿好了,丹增却没能平复混乱的呼吸,耳垂分明发着烫,让他重新回忆起扎耳洞时的灼热。唐弈戈的手压在他裸出的脖颈后侧,丹增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仿佛他一出生就见过了汪洋。

“您找到那些人……会抓住他们吗?找得这样快?”丹增还在为他担心。

“不算很快了,比我预想中慢一点。”唐弈戈揉着他后颈生动的凸起,“我家有这方面的专业机构。”

专业机构就在他二嫂的手里,水生一手创立的“探行”。唐弈戈用指尖拍了拍他:“在中国,只要这个人不更改个人信息,就可以找出来,就无所遁形。”

“那如果……更改了个人信息呢?”丹增问完才发觉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状况发生了,面对窃听器都能无波无澜的唐弈戈忽然出现了被刺痛的神色。唐弈戈没有说话,眉心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黑夜,要把一切深不见底的黑都看尽。那极为痛苦的神色又一闪而过,若不是丹增看到了,他想象不出这世界上有任何事情能伤到唐弈戈。

“如果更改了个人信息……”唐弈戈的指尖开始在丹增的皮肤上滑动。

不是安抚,也不是调情,丹增将他无意识的行为理解出“不安”。

然而这份不安又隐秘地滑走了,唐弈戈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这段日子你留在这里,这里比瑰丽要安全。”

“那您呢?您会有危险吗?”丹增将手伸向颈后,自不量力地盖住了他的指尖。

唐弈戈摇了摇头:“我永远都不会有危险。不过……”他停下来,“你以后不用一直叫‘您’,我好像没比你大几岁。”

丹增眨了一下眼睛,深深记住了唐弈戈刚才真实的脆弱和痛苦,他笑了笑,声音低低地说:“唐先生。”

说话中少了疏离,丹增看向他:“你好。”

不等唐弈戈回复,首先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手机铃声,在唐弈戈的身上。周围的空旷都被这急促的声音挤开了,紧迫地压着每一立方厘米的空间。丹增颈后的手立即收了回去,换成了惊扰的手机,手机光映亮唐弈戈的脸。

他都没有接听,只是看了一眼来电人,脸色骤变,转头朝他们进门的方向走去:“你自己找地方休息,不要离开这里。”

近乎命令般短促有力又不容置疑,而且没有解释的意图。丹增根本没有机会多问几句,你要去哪里?安全吗?什么时候回来?等等等等,都随着唐弈戈的消失而静止,那扇大门又一次紧紧闭合,方才两个人的客厅只剩下丹增一个人了。

屋里好安静。

丹增像做梦一样,做着梦进屋,做着梦又孤零零。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这么快,空气里倒是残留着唐弈戈的香水味。

现在丹增僵硬地站在偌大的客厅当中,壮美的夜景好像也没有那么漂亮了。“你自己找地方休息”,他回忆着这句话……所以自己要找什么地方休息?

自己在唐弈戈的家里,可以去哪里休息?

何止是不知道找什么地方,丹增连灯都不敢开。唐弈戈也没告诉他可不可以开灯,万一灯火通明被人发现了呢?可是这房间也太大了,丹增只能打开自己的手机灯,用照亮一角的方式小块小块探索。

这就是唐弈戈的家吗?

丹增认真地看了起来,和西藏的装修风格全然不同,这里是现代的。家具和唐弈戈的个人风格很像,昂贵冷硬,线条感很强。墙上没有唐卡,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油画。

丹增小步小步地走着,仿佛身处一片名为“唐弈戈”的森林。

屋里太大了,光是找厨房洗洗手就用了好久。进来之后丹增终于搞清楚那一阵果香是源自何处,不是室内香氛,是货真价实的水果。看来厨房一直有人操持。洗过手之后丹增歇了一会儿,要不是他早已习惯山上的黑夜,说不定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会害怕。

房间不是大平层,是双平层,丹增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梯,每一步都心惊胆战,怕碰坏了贵重的陈设,也怕触发什么警报。楼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光是卧室就足够他晕头转向,丹增就这样晕乎乎地摸到了唐弈戈的衣帽间,用手机光打亮了他一排排的好衣服。

那旁边的卧室应该是主卧了吧?

丹增不会傻到睡人家的主卧,唐弈戈处于安全考虑带他过来,应该会给他安排客卧。丹增知趣地离开了这一边,凭着直觉去寻找其他的房间,避开主卧的门。房间就是一个人的神殿,他不能闯入唐弈戈的心里。

但两间客卧的门好像打不开。

丹增也分不出是不是客卧,反正是拧不动门把手。他重新回到了衣帽间,顺着衣帽间去了主卧的浴室,而后发现了一摞一摞叠好的黑色浴袍。

丹增只取走了一件浴袍。

他又一次回到了楼下,回到了大得惊人的客厅。深灰色的沙发比单人床还宽敞,他睡下绰绰有余,丹增没有脱衣服,头朝着门的方向,这样唐弈戈回来的第一时间他能听到。沙发不比柔软的床垫,支撑力更硬,更足,丹增其实睡不惯。

唐弈戈的每一句话都没错,他吃不了苦,因为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床垫都是好的。丹增枕着并不蓬松的沙发靠手当作枕头,身体比豌豆公主还要豌豆,没有一个姿势是舒服的。他只能紧紧地搂着黑色浴袍,尝试从布料里汲取气息,身体也本能地蜷缩起来,用浴袍当被子,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哄自己赶紧睡着。

作者有话说:

珠珠:家里好大。

小舅舅:你喊一声还有回音呢。

第47章 上楼

一夜过去, 丹增睡得不好。

厚重的窗帘一动没动,醒来之后天色已经亮了。陌生环境,丹增睁眼后还是那样不适应, 唯独身上那件浴袍和他有些牵连。

昨晚的回忆也切入了他的脑海,一阵风一样,唐弈戈被一通紧急电话卷走,只留下匆匆一句。

现在人也没有回来。丹增原本还以为他会半夜开门,结果是彻夜未归。手机里没有唐弈戈的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他像一颗跳棋,从原本的位置接二连三跳过来, 身后的路径还回不去。

他走到窗口, 今天天色不佳, 天空也是心情不好的模样,灰灰蒙蒙。

咕叽咕叽……比不适应先来的是身体的正常反应,他饿了。

好吧, 总不能把自己饿死在这里。丹增再次确认手机里没有唐弈戈的消息, 这才顺着昨夜摸索过的路线走向了厨房。黑暗中这房子大得吓人,自然光下它仍旧大, 却不可怕了。室内装潢完全符合丹增对唐弈戈的刻板印象, 看得出昂贵,到处都有棱有角, 石料居多。

厨房……却是另外一种氛围,像是有一位主人?

之所以丹增这样认为,是因为厨房各种形态奇怪的电器都有使用痕迹。特别是那一台复杂的咖啡机, 它大得离奇,简直能撑得起一家咖啡厅的门面。他当然不敢碰它,还特意绕过了它, 走向了冰箱。

好大的冰箱。丹增站在四开门冰箱的正前方,怀疑这屋子里平时有七八个人住。

手指只在冰箱表面轻轻一触,其中一扇门闪出一整面的大屏幕,从温度、湿度、新鲜程度到本地的天气预报全在上面,恨不得闪出什么国际形势来。丹增仔细回忆,唐弈戈没说不让他开冰箱。

于是丹增打开了两扇门,冷气扑面而来。

冰箱里是另外一个世界,不符合他对唐弈戈的刻板印象。丹增一开始认定这里面只有纯净水,如同他们在瑰丽的那个冰箱,好似放进食物就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但眼前是色彩鲜艳的水果和新鲜蔬菜,以及精致的点心。丹增不敢多拿,只拿了一些草莓和一块蛋糕,他在高原生活习惯了,还是会找高热量。

接下来是喝水。

丹增走了大半个厨房终于找到了饮料冰箱,还找到了存放杯子的消毒柜。但饮用水显然不在这里,他选了选,挑出一瓶卡路里爆表的巧克力牛奶。

确实是口渴了,丹增捏着瓶子大口痛饮,可是总觉得少了一种味道。喝了半瓶之后他开始找调料,终于在隐藏式橱柜里发现了调料碗,顺利找到了盐巴。一小撮食盐捻入杯口,丹增盖好瓶盖,用力地上下摇晃,这感觉太奇怪也太滑稽,好像一个刚刚入职的酒保。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厨房的摄像头。

摄像头还亮着工作灯光。

丹增的动作立即停止,转了过去,默默祈祷方才自己的一系列行为无人发现。

加了盐巴之后巧克力牛奶就好喝许多了,不过丹增没在厨房久留,而是回到了客厅。他重新打量那些看不懂的油画,时不时给嘴里塞一颗草莓,蛋糕是咖啡味道,是他喜欢的甜度,但绝对不是唐弈戈喜欢的甜度。

屋里的安静让窗外的喧哗变得模糊,音量统一成条状的线,被空旷的大手搓得遥远起来,像两个星球在对发信号。丹增的感觉像又一次回到了山上,他逐渐失去了时间的刻度,分秒中体验到了缓慢和空白。

太阳到了下午才出现,终于冲破了灰蒙蒙的天。西晒从另一面窗斜射进来,最后隐入夕阳。暮色顶格上线,屋里从光线充足回归昏暗,丹增的手机也快要没电了,屋里唯一□□的光线居然是各路摄像头的亮点。

到了晚上8点多,丹增只剩下犯困这一个选项。

手机只剩下一点点电量,他再也没法子把屏幕当感应灯。浴袍还在沙发堆着,丹增又一次裹上了它,斜靠着沙发背培养睡意。

忽然间,轻微却清晰的开门声打破了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

门开了。丹增一刹那清醒,以弹坐的方式从斜倚变成了笔直,紧接着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过于刺目的光芒晃得丹增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挡了挡眼睛。适应了漆黑的瞳孔已经缩到了极致,丹增逆着光线看过去,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怎么不开灯?”唐弈戈的声音意外得有些疲惫。

丹增终于适应了亮度,从正坐变成了站立:“您受伤了!”

唐弈戈没换衣服,穿的还是他们昨晚分开的那一身,可白衬衫的胸口和左肋骨下方各有一块狰狞的暗红色。丹增两步走到他的面前,顾不上别的,手已经压了上去,这绝对是血。

先不说布料有没有变硬,血液特有的铁味已经进入了丹增的鼻腔。但他的意识又在抗拒这个现实,可能因为唐弈戈平日里一贯强大,丹增没法将他和受伤挂钩,这个人应该是无坚不摧的,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伤到他才对。

“您不应该回来,应该去医院。”丹增看向那片红,是血的颜色。

“不是我的血。”唐弈戈简单地回了一句,扭头对身后的罗羽低声说了什么。罗羽点了点头,快步走向楼梯,身影一晃消失在二楼。

丹增看了看罗羽消失的方向,有两种情绪在心里对撞。一方面他庆幸这血不是唐弈戈的,一方面他又担心真正出血的那个人。而更复杂的情绪还在后头,其实从唐弈戈回来的那一瞬间,丹增就猜到他其实是把自己在他家里这件事给忘记了。

而且罗羽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永远不会知道。

“您要不要坐下休息?”丹增让开了沙发。

“你吃饭了没有?”唐弈戈随手脱下了西装外套,丢在了侧卧沙发上。

这样一脱,血迹的形状全面暴露,像两块小地图。丹增犹豫了两三秒,还是没问,只是回答:“吃过了。”

“你在沙发上睡的?”唐弈戈显然刚从工作状态抽离,两个人明明睡得不能再睡,可日常接触的细节像被格式化过,对接不上。他看向沙发,看到了自己的浴袍,眉心紧皱又舒展开,然后又紧紧皱起,显然正在昨晚的回忆里翻检。

自己离开之前和丹增怎么说的?

唐弈戈确实想不起来了,但他敢肯定自己没说过“你不许上楼”这样的话。

这时候,罗羽下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比唐弈戈更加公事公办,目光只在丹增的身上短暂停留,没有好奇丹增为什么在。唐弈戈带罗羽走到西窗,和丹增隔着两个客厅。

“‘如意’的事情可以告诉我舅舅,其余的事情先不说。”唐弈戈说。

“明白。”罗羽点头。

唐弈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先回去吧。你也累了,回家好好休息。”

罗羽再次点头:“那您也好好休息,别着急,咱们会找到他。”

唐弈戈点了一下脑袋,自己也能闻出衬衫上的血腥味。确实不是他的血,昨晚陆卫琢收网,内鬼被现场控制住,没想到他居然提前拆除了一块PCB板,试图于鱼死网破。结果当然是反抗失败,锋利的PCB板反而给他滑出了巨大的伤口,上车之前他死死地抓着陆卫琢扬言报仇,全喷陆卫琢身上。论资排辈,他还算得上陆卫琢在大学里的小学弟,结果居然是这么一个东西。

等自己再和陆卫琢见面,不小心蹭到了身上。

关门声再次响起,丹增站在主客厅里,有些窘迫,但他的窘迫都和唐弈戈毫无关联。

唐弈戈的眉宇间还存留着疲惫,只不过肩膀的紧绷感消失不见了。他转过身,看到了丹增,仿佛在回忆丹增是怎么过来的。等他回忆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才开始填满两人的距离:“你怎么睡在楼下了?”

丹增看了看沙发:“楼下方便些。”

“楼上就不方便么?”唐弈戈朝他走过来,“跟我上楼去。”

丹增被他突如其来的“上楼”弄得一愣:“我还要在这里住吗?”

唐弈戈也被他的问题弄得一愣,不可参透之物确实有点本事:“不然呢?我不想睡楼下,我活到今天也没有睡沙发的经验。”

丹增安静了片刻,说他谨慎吧,唐弈戈觉得他乱转的眼睛不像谨慎,说他无措吧,唐弈戈觉得他又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之语。

“楼上有手机充电器吗?我怕妹妹弟弟联系不上我。”果然,丹增开口就给唐弈戈当头一棒。

唐弈戈沉了沉气,平静地说:“拿着你没电的手机给我上来。”

“哦。”丹增立即就同意了,不带犹豫地迈出了第一步。两个人一起上楼,不知道是不是主人在,丹增发觉这屋里的一切都变得柔和温暖,连灯光都向暖色靠拢。他紧紧地跟着唐弈戈,还是很想问。

“您受伤了吗?”丹增往他后腰看了看。

唐弈戈刚好转过身,就看到丹增在用目光丈量他的“伤口”。“你在干什么?”

“我怕您身上有贯穿伤。”丹增显然没相信这血不是唐弈戈的。

唐弈戈揉了揉太阳穴,说:“如果你能从我后腰看出血迹,我大概是被人捅了个对穿吧?”

丹增居然点了下头:“有可能。”

“那么恭喜你,你现在见到的应该是我的还魂。”唐弈戈推开了主卧的门。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丹增绕到他面前来,认真警告他:“慎言!”

唐弈戈指了指衣帽间:“你现在给我拿一件干净的衣服来,我让你看看我身上到底有没有对穿。”

丹增无声地步入衣帽间,他比唐弈戈更坚信语言和文字的力量,说出口的就有可能成真。衣服也没什么可选的,丹增挑了一件毫无差别的白衬衫,再回到卧室时唐弈戈已经脱了上衣。

丹增的目光开始在他的身上停留,不由自主地绕着他看了两圈。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可是,如果那不是唐弈戈的血,是谁的?丹增身体里所有的血管都在尖叫,都在告诉他,你和唐弈戈的世界不一样。山上的世界永远没有窃听器,没有流血,更不用担心有人会根据你窗外的风景反推你的楼层。

“我帮您穿衣服吧。”丹增绕到了唐弈戈的背后,要帮他穿,“明天我……”

“等一下。”唐弈戈打断了他的话,意外地摸了摸裤兜。

明明他们只有半步之遥,丹增却想好了他的千里归途。明天还是离开吧,其实唐弈戈的世界也不是那么需要自己。他的不确定已经变成了确定,而且两个人目前感情不深,放下不会那么痛苦。

或者说是自己单方面的感情不深。丹增还保持着刚刚的动作,等待他伸过手臂来,结果唐弈戈的手臂弯曲抬起,一串檀香木和绿松石相间的珠串悬落,荡下一方小小的佛像。

“这是不是你的那个?”唐弈戈问。

丹增还没来得及分辨,物归原主的情绪已然让他掌心滚烫。他还以为这个擦擦就此丢失,变成了他生命里的悬案,再看到它,已经变成了他生命里的意外。

“您找回来了?”丹增高兴得声音都变了。

“那人还没来得及丢。”唐弈戈打了个哈欠,“这个我检查过,里面没放东西。”

“您太伟大了!”这一次丹增是说真的,他眼前的人无比雄伟。他没想到唐弈戈还帮他找,更没想到他如此在意自己的信仰。

短短几秒丹增经历了一次天旋地转,但颠倒之后他有体察到细细的绝望。这种绝望连贯地进入他的思绪,重组了他的意志,丹增顿珠忽然间意识到可怕的事,他离开唐弈戈的几率正在快速降低。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自己冲动带来的后果,他对唐弈戈产生了留恋。

就在这时候,楼下再一次响起了开门声,同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小戈,你是不是回来了?”那声音飞上了二楼。

“你在屋里等我,我下去一趟。”唐弈戈从丹增手里抽出衬衫。

丹增的手瞬间又空落落了。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你还有何话讲?

珠珠:有充电器吗……

第48章 不接吻!

楼梯传来脚步声, 徐桂兰还在收拾冰箱。

她动作利落沉稳,是厨房的总管,每一样东西都是她亲自收纳, 被没被随意碰过也自然看得出来。

“徐姨,你怎么回来了?”唐弈戈随意地套上了白衬衫。

随着唐弈戈的走近,徐桂兰忽然停下手里的工作,疑惑地嗅了嗅:“什么味道?”

唐弈戈装作无事地说:“什么什么味道?是不是有水果发霉了?”

徐桂兰在冰箱里巡视一圈,颇有巡视领地的意味, 她管理的面积就是厨房,别说水果发霉, 哪个奇异果稍微软一点她都一清二楚。空气里就是有别的气味, 像什么香, 但又混杂着一股铁锈味。

其实唐弈戈已经闻出来了,是丹增身上的气味。再加上自己那身衣服的血。

“你啊,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找不到问题所在, 徐桂兰索性唠叨起唐弈戈的饮食起居, “我听罗羽说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怕你回家没口热饭吃。”

唐弈戈靠着冰箱, 思索片刻说:“我可以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预制菜?而且那些菜啊油啊的,谁知道干不干净?”徐桂兰的声音明显高了些, 力图让小戈认清外卖的真实面目。唐弈戈揉了揉太阳穴,从他几岁开始自己拿小天才手表点麦当劳开始,徐姨就孜孜不倦地传递着外卖的可怕。

“咦?你吃草莓了?”徐桂兰刚要关上冰箱门, 发现不对劲。

唐弈戈站直了:“嗯……嗯,吃了。”

“你居然自己找水果吃?”徐桂兰不可能相信,重新检阅她的库存。小戈怎么会是自己找水果吃的人?自己把水果洗干净了, 端他屋里,他才勉勉强强吃上几口。特别是他高考那年,怎么让这胃病小子吃蔬菜吃水果,徐桂兰急得满嘴是泡。

“……我偶尔也会给自己换一换口味。”唐弈戈瞄了一眼冰箱,丹增到底都吃了什么?

他完全不知道,在他和丹增断联的时间里丹增变成了一片空白。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因为徐姨不仅发现了草莓少了,还发现蛋糕和巧克力牛奶的残骸在茶几上。

唐弈戈从进门到上楼,都没发现。

“你除了主动吃草莓,还主动喝了巧克力牛奶,吃了一块蛋糕?”徐桂兰眼前的小戈已经被人夺舍。

“咳咳。”唐弈戈先清了清嗓,从容得非常刻意,“对啊。”

家里常备着唐誉爱吃的水果,唐弈戈经常让徐姨做些蛋糕啊点心啊什么的,时不时就给唐誉送过去。回答完毕之后他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巧克力牛奶,故意潇洒地拧开,当着徐姨的面喝下了一大口。

噗——

唐弈戈在心里吐了出来。

但现实中他没吐,很难形容的复杂味道,巧克力牛奶变成了他从不认识的味道。唐弈戈开始怀疑丹增是不是给他下毒了,谁家巧克力味是咸的!

他面目扭曲地结束了这一场自证,语调平稳地说:“挺好喝。”

徐桂兰的手带着探究伸向了唐弈戈的额头:“没生病啊……你不是最不爱吃甜的吗?”

唐弈戈陷入短暂沉默,脑筋飞速旋转着,刻意地二次清嗓后:“拔掉智齿,人的口味也会有些改变。”

徐桂兰也沉默了几秒,狐疑抵达了巅峰值:“你又不是怀孕……”

“医生说拔智齿会改变口味,这几天我都挺喜欢吃甜。”唐弈戈决定坚定地演下去。

“那我再给你拿一块儿?冰箱里还有我新学会的提拉米苏。”徐桂兰转身要去,“唐家不爱吃甜食,老陆家爱吃,你这是到了年龄了,陆家嗜甜的那股子血脉觉醒,也好也好!”

“不了。”唐弈戈演不下去了,演技之路从出道到息影只用了半分钟,“我现在不想吃东西,只想上楼休息。您在楼下随意吧,随便给我弄点什么都行,我睡醒就吃。”

“那成,我给你炖个甜汤。”徐桂兰摆摆手,轰这孩子上楼睡觉,恐怕他都熬了一天一夜了。唐弈戈点头应了一声,再次顺着楼梯走回来,其实恨不得找个盥洗台抠着嗓子眼给巧克力牛奶吐出来。

人生中最怪异的味道,丹增是在所有饮料中选了一瓶过期的么?以徐姨对自己的疼爱程度,恐怕这几天他都要收到厨房总管的甜食轰炸。

再次回到主卧室,丹增还站在原地,一动都不动,见到他回来了,丹增的神情明显松懈了一点:“我想充电。”

唐弈戈从床头柜翻出一个充电器,他没有把人带回家的习惯,也没想到丹增站在他的床边只会要一个充电器:“你先充电吧,我去洗个澡。”

他没和丹增解释楼下的人是谁,只要他们不碰上面,唐弈戈就不会多走这一步。洗完澡之后唐弈戈从柜子里翻出了新牙刷,放在他洗漱用品的另外一端。

又回到床边,他对丹增说:“你也去洗个澡,然后睡觉了。”

他完全可以叫星海、王勇给丹增送回去,但他总是会斟酌到底有没有这个必要。对于第一次让床伴在家里留宿,不止是丹增不适应,唐弈戈更是不适应。

丹增默默地站起身,走向了那个大大的浴室。唐弈戈看着即将躺上两个人的大床,脑海中就是拼凑不出他和丹增即将在这里同床共枕眠的画面。他们在瑰丽卧室睡,在客厅,在浴室,甚至在露台。

他们也在车里过。

但这不一样,那些画面可以完全复制在唐弈戈的视网膜里,和即将发生的事情不是同一个量级。可现在他也不能给丹增送走吧?

唐弈戈躺回了自己的那一边。

哪有什么自己的那一边,他的床,他在家里爱睡哪边就是哪边。只不过是因为丹增的手机在右边充电,唐弈戈就往左边躺。这在他的人生里也是头一次,他在床上拥有一切主体性,现在有人先一步选了床的位置。

选的还是他家里的床的位置。右边仿佛全成了丹增的位置,枕头、被子和床头柜的充电器,每一样都不是他的了。

这感觉太奇怪了,陌生到无奈。

唐弈戈拿出自己的手机,试图刷走这一份无奈。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唐弈戈调出了家里的智能安防监控App,而后时间轴往后拖拽,从漆黑到白日再到漆黑。

夜视画面格外清晰,镜头里的丹增比现实中看要瘦。他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动物,脚步轻得无声,每一步都十分警惕,好似他的家能吃人,发出声音就要吃了他?

看到丹增抱着浴袍回客厅睡觉时,唐弈戈人生中的无奈峰值再创佳绩。

我没虐待他吧?唐弈戈不禁自问。离开之前我说什么了?唐弈戈又想不起来。

但丹增是实实在在睡在沙发一夜,浴袍在他身上披披挂挂,一会儿是枕头,一会儿是被子,一会儿又是抱枕。终于,天亮了,丹增又开始在客厅溜达,这次终于走进了厨房。

唐弈戈将视角转到厨房镜头。

他看到丹增在翻冰箱,下了好大决心才开始动手。选好之后终于到了那瓶该死的牛奶,唐弈戈亲眼目睹他拧开,尝尝,然后露出“难喝死了”的表情。

果然,丹增他运气不佳,挑了一瓶过期牛奶。

唐弈戈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但紧跟着丹增又推翻了他的理论——他找到了调料台,从蓝盖子透明盒里捻了一大堆,充满期待地投入瓶口。那表情不像在下毒,倒像是调配实验。

蓝盖子……唐弈戈谨慎地回忆。

居然是食盐。

好奇怪又可怕的饮食习惯,谁会在甜饮料里加那么多盐?唐弈戈再看回屏幕,丹增面露悦色地摇晃着饮料瓶,全身都活跃起来,仿佛即将调配出世界第一美味。但动作骤然一停,丹增看向了摄像头,立马不笑了,也不要摇晃了,还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厨房。

怎么不笑了?继续笑啊。唐弈戈又将机位调回客厅,一眼看到正咕咚咕咚大口朵颐的丹增,喝得像久旱逢甘霖。

唐弈戈顿时又回忆起那滋味,莫名的,想到那味道有一点点像丹增曾经煮过的咸味酥油茶,他其实只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找他熟悉的味道。也是直到这一刹那,唐弈戈脑海中闪过一个陌生的念头——自己是真把丹增给忘了。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忘了,抛之脑后,不记得丹增被带回家,也不记得他吃什么喝什么。所以当他带着罗羽回来拿东西时,唐弈戈的第一个直觉仍旧是“谁在我家里”?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里?唐弈戈对不上号。

监控里的丹增小心翼翼觅食,监控外的丹增已经走出了浴室,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浴袍。他洗了头发,头发只是擦得半干,眼睛却亮得巧妙,让唐弈戈想到“未经雕琢”这个词。

“……我没找到吹风机。”丹增后脑的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

或许是出于把人扔了一天一夜的愧疚,唐弈戈下床帮他找出了吹风机。吹风机响了起来,唐弈戈再次躺回了左边,丹增的手机屏幕一路闪,可能是他妹妹弟弟发消息,也可能是那个云起的工作群。

过了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人却没有立即出来。两个人像心照不宣,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丹增不觉得唐弈戈是真心让他留宿,大概率是懒得送回去,等他再次回到床边,唐弈戈朝着右侧偏了偏头:“你睡那边。”

“好的。”不过无论睡在哪一边,丹增都没得选。其实他还有点饿了。

当他掀开被子躺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察觉到床体微妙的下陷。

局促不安的灯光拉近他们的身体距离,可是怎么都打不破他们的沉默。

直到丹增的突然开口:“唐先生,您想做吗?”

他声音不大,目光看着天花板。唐弈戈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转折,微微偏过头:“你在说什么?”

丹增也转过头,笑着看向他。这一次他没有羞涩,更没有勾引和挑逗,而是天然直白又坦荡地问:“您现在想做.爱吗?”

唐弈戈皱了下眉,不过他身上确实有还未点燃的躁动。“你不用一直说‘您’。”

“好吧,我换个问法。”丹增顿了顿,“你想吗?”

唐弈戈这回笑了下:“你想吗?反正我可以。”

丹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又实际地问:“你不累吗?我以为你已经很累很累了。”

唐弈戈的安静是在组织语言,他会和床伴谈性,但他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突变的氛围转换:“其实……男人的性.欲都由荷尔蒙管理,但荷尔蒙分不出当下的冲动是什么。可能是紧张、刺激、愤怒、狂喜,但反应在男人身体上就变成了性。这也是为什么打架和极限运动让很多人起反应,因为身体分不出来。”

丹增安静地听他说完:“所以你还没回答……累不累?”

“有一点。”唐弈戈的体感很奇妙,他有生理性的冲动,但也有身体性的疲劳,两种又被丹增揪着不放,“但是这种程度的累不会影响我的发挥。”

话音刚落,丹增忽然动了。

没预兆也没犹豫,丹增整个人进入了被子的深处,柔软的床垫因为他的动作而明显下陷,被子被撑出一个移动的鼓包,从唐弈戈的右侧挪到了唐弈戈的身上。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探,动作并不熟练,急切得漏洞百出,生涩异常。

唐弈戈忽然感受到了他八分干的发梢,扫在皮肤上有微微湿凉的痒。

灯光勾勒出唐弈戈紧绷的下颚线条,以及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抬起手,在被子上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到了被子的鼓凸处,下面是丹增的后脑勺。

丹增的手撑在唐弈戈的大腿边,被子里闷热,都是他们身上沐浴液的气味。两个人是同一种气味,他的手直接解开了唐弈戈腰间的浴袍带。因为紧张、不熟练和看不清楚,丹增的急切都像个贪吃的生瓜蛋子,他低着头,闻到了专属于男人荷尔蒙的气味。

唐弈戈看着天花板,他完全没想到丹增会这么主动。

勃起的速度比两个人想象中都快,当丹增一口含住那硕大又饱满的头部时,他的手指也压住了茎根的血管。湿润、潮湿、紧致,变成了强烈的快感窜上了唐弈戈的后背,他倒吸了一口气,强烈的刺激已经席卷了他全身疲惫。然后这刺激在下一秒变成了微微刺痛。

这孩子还不会收牙。

唐弈戈挺了挺胯部,用这种方式提醒笨拙又贪吃的丹增。丹增的吸吮停止了一刹那,被子也不动了。

他一只手压在唐弈戈的大腿根部,调整好角度后再一次张大了嘴巴。性器在他的吞含中逐渐膨胀,胀大了好几圈,撑开了他紧绷的嘴角。他吞不进去那么多,就一点点的,龟头抵着他的上牙膛,那感觉不是很好受。味道变得很奇怪,是沐浴液的木香混合着男人的味道,丹增的肩膀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嘴角被撑得发疼。

唐弈戈却只感觉到舒爽,那张嘴很紧。和丹增身上其他的部位一样,一开始都进不去。

丹增不得不再次全吐出来,用唾液湿润嘴唇和嘴角。他以为这是很

简单的动作,口交就是重复的吞吐,但事实又一次证明他对性行为的无知,就和他以为不用润滑油就能顺利插入一样,没做过的事情永远把握不住。

巨大粗壮的茎身在他脸上弹了两下,像是在催促。

丹增再一次低下了头,用嘴唇裹住了牙尖,试着将唐弈戈完全包裹。牙齿和舌头都成为了深插的阻碍,被子猛然下沉,是丹增一口气破釜沉舟的含住。他的口腔好像被捅开了,嗓子眼经历了一阵被强行拓宽的撑大,紧张得他毫无防备地弓起了背。而唐弈戈的大腿肌肉坚硬如铁,在他完全吸入的同时变得更加坚硬,丹增的舌尖试着卷动,舌面清晰地舔出了茎身上凸起虬结的血管。

被滚烫包裹的极致感受席卷了唐弈戈的全身,只剩下最为原始的冲动了。他的手压在被子上,将丹增的头往下压,明知道已经深入到不可再深的位置。如果现在他的手掐住丹增的脖子,说不定还能感受出自己的下体在他喉结后面进进出出。

隔着一层被子,丹增的脸已经完全压在了他的小腹下面,刚才性器在他脸上跳动,现在在他嘴巴里跳动。他试着吐出来一半,唾液好像给它裹了一层透明的薄膜,看起来像戴了一层薄薄的安全套。

他们除了第一次性交,之后的性行为全部都是无套行为。丹增明知道危险,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刺激的追求,唐弈戈用性撞开了他的小洞,也撕开了他虚伪的挣扎。额头布满了汗水,丹增在被子里闷热憋气,他突然感受到一阵快乐,自己正在掌握赤裸的唐弈戈。

整条完全被他吐出来,丹增开始专攻龟头部位。他湿润的嘴只含到了冠状沟,舌尖在沟的凹槽里面打滑,冒出的一滴滴前液也进入了他的口腔,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他缓缓地动起脑袋,明明是一个口交的初学者,却非要用不服输的劲头完成全过程。

唐弈戈的手就在这时候伸进了被子,完全压住了丹增的后颈。

仍旧时不时被牙尖划到,但好在丹增很努力,全新的快感一波一波冲刷着唐弈戈的神经末梢。每一次舌尖卷过,舌面的每一次摩擦,丹增的呻吟声就透过被子喘出来。一开始很慢,慢慢上了手,丹增上下吞吐的速度开始加快,他的大手更加用力地扣上了丹增的后脑勺,在难耐的刺激下将他的头压得更低,也就更深。他控制不住地将丹增按向自己,到最后甚至有些粗暴。

汗水在他们皮肤上生成,丹增微微勃起的下身蹭着唐弈戈的腿。

被子被唐弈戈掀开,丹增臣服的姿势暴露无遗,浑身湿热。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精液,什么是汗水,一只手扶正了茎身,控制着快速吞吐的方向,免得一不小心从嘴里滑脱。他的头发垂在唐弈戈的耻毛上,唐弈戈低着头,视觉刺激已经汇聚成洪流。

随着丹增的上下起伏,他脖子上的青稞米护身符也是若隐若现。

忽然间,丹增感受到后颈强大的力量正在圈住他,像要破坏他的身体似的,唐弈戈猛地攥住了他的脖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他顿时全吞了进去。他再也没能抬头,身体的姿态和高矮已经被唐弈戈固定住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口腔里。阴茎在他嘴里突突地跳,这微妙的被强迫的痛感让丹增一阵颤抖,他像一个被侵犯的下位者,只能用嘴去迎

接上位者的情欲,然后全身不止地战栗。

他的两只手死死地压着唐弈戈的大腿根,这样才能保证自己不在顶弄中歪倒。

目光穿透被汗水打湿的缝隙,丹增看到了一个原始侵略性的唐弈戈,他想要占有自己。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了距离,唐弈戈的疯狂顶弄也变得又快又重又深,狠狠地撞着他的嘴唇。急促的喘息中,丹增控制不住的口水和汗水都滴在了唐弈戈的身上。

后颈的那只手猛地发力,似乎要掐死他。

“呜!”丹增在这惩罚的性高潮中弓起了腰,声音都压在唐弈戈的两腿中间。一股浓稠的热意冲破了他喉咙的深度,直接冲到了他喉结的后面,他的身体紧跟着颤抖起来,吐又吐不出来。

他感觉到那些东西直接冲进了他的食道。

热流一股一股,像他们不断起伏的胸膛。

等丹增从被子里爬出来,全身已经像抽掉了骨头那么发软,浑身是汗地重重地趴在唐弈戈的身上。他听到了唐弈戈满足的呼吸声,同样,自己的吸气也带着几分舒爽。唐弈戈的胸口起起伏伏,丹增的倒气全部喷在他的胸肌上,两颗同样狂暴跳动的心在呼应彼此。丹增静静地听着那颗有力的心脏,突然间就困了。

他好像在唐弈戈的身上睡着了几分钟,进入了深度酣睡。他不想动了,只想这样趴着,面颊紧紧地贴在唐弈戈的身体上,感受他们一起平复的心跳。

在识别情感这方面,丹增庆幸自己有着清晰的辨别能力和敏感,每一次他开始动摇就会清醒过来。唐弈戈的手奖励式的拍着他光洁的后背,从上至下滑过他的脊椎,捏着他后颈,揉进他后脑勺。他甚至能感觉到唐弈戈的下巴就在他头顶,有时候唐弈戈动一动,那感觉就像在安抚他,在摸他。

不过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丹增很庆幸自己清醒,唐弈戈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有着超出常人百倍的能量,无论是送自己藏品还是帮自己找律师,甚至连丢失的擦擦都能找回来,还有那些车接车送、只因为自己一句话就买回食物的行动,并不是出于爱,而是唐弈戈的兜底机制在激活。

不管他的床伴是谁,他都做好了给人兜底的准备。又因为他不吝啬,他随意出手的兜底就是其他人的一辈子。

“睡吧。”唐弈戈摸着丹增的脖子,他又算错了。一开始他以为这张床的右边让丹增占了,没想到丹增要睡在他身上。

“晚安,唐先生,我们明天见。”丹增被沉沉的疲惫裹挟,又被他无法抵挡的温柔覆盖。他被这种暖流击中,或许,自己可以试试看山下截然不同的生活,尝试和这位复杂又危险的男人相处。

或许,自己再次下山不会祸及他人,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丹增放任自己沉沦了,半梦半醒的边界线上他再次感觉到了那只手,慵懒又带着无穷无尽的占有欲,半包围式地圈住了他的脖子。这种强迫性的动作让丹增彻底放松,当他再回头看,他已经沉浸在这份强迫里,因为自己在唐弈戈的手里,只是在这个人的手里,这一份迫使是完全安全的行为。

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中,他都可以安全地被唐弈戈操控了。在唐弈戈的手里,他可以放心地抛弃责任一直下去。

他们拥抱且安慰对方,只要不接吻就好。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小舅舅和丹增要经历时间大法,进入他们相处的第二阶段了。

珠珠:心里酸酸的……

小舅舅:我喝了一瓶好难喝的奶。

第49章 皮得很

光线浓得化不开。

区别于酷暑的躁烈, 初夏特有的清透压在丹增的眼皮上。空气里混着尘土和旧纸浆的气息,光线慵懒,洒在胡同青灰色的瓦片缝隙中。一束光斜着推开半敞开的店门, 丹增就在光和尘的世界里醒来了。

每一次醉氧后的苏醒都像从水底上浮,率先进入耳朵的居然是一阵聒噪。

“来了您嘞!您慢走!小心着脚下!”

丹增笑了笑,沉重的眼皮开始往上抬,找回了自己的聚焦。成排成排戳到天花板的书架堆到眼前,层层叠叠都是书。

“吵死了啊, 傻鸟!”年轻的声音像是要和八哥打擂台,随即是一声轻响, 年轻人卷起一本书拍在笼子上。

八哥鸟显然不惧, 瞪着白小白, 咕咕了两声:“傻小子儿,坐门堆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

“去去去, 谁要媳妇儿了?”白小白摆摆手, 恨不得给鸟轰走,回头一瞧, “你睡醒啦!”

丹增已经起来了, 刚刚是侧卧在竹编的躺椅上,现在是坐着:“不好意思, 我怎么又睡着了?”

“因为你刚下山啊。”白小白抽过一条鸡毛掸子,鸡毛从线装书、洋装书、卷轴书、散页书……一一扫过,又被木头味呛了一个喷嚏, “你每次下山都这样,上次也是,我还跟你好好说话呢, 你扭头就睡,可把我和我爸吓一大跳!”

“我刚才又把你吓着了吗?”丹增笑着看向面前的榆木茶几,茶几上都是他挑选的藏文经卷。

“还成,这大半年我都习惯你了。”白小白又搬来一堆书,“小心点儿,这书的纸页边缘可粗糙,拉手!”

眼前这位丹增顿珠可是他家的熟客,连家里那只黑毛油亮的贫嘴八哥都认识他了,每次丹增一进来,它那双豆豆眼就滴溜溜乱转。小店在琉璃厂的胡同里,白小白穿着洗出姜白色的棉麻盘扣褂子,认认真真给丹增搬书。

“这本我也要。”丹增又挑了一本,“小白兄弟,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家的书店为什么这么高?”

“唉,这不是我爸讲究嘛,说这叫‘顶天立地’。”白小白平时在店里帮帮忙,可他爸的那点子本事只学了一半,“你也是,雷打不动地买书,我还以为你在老家开学校呢,每次下山你都往我家这小破庙跑。”

“买回去的书当然有用,我民宿里的伙计们爱看,好些小孩子也爱看。”丹增在布满岁月痕迹的典籍中挑挑选选,白小白还是没有他爸爸会做生意。要是他爸爸在,这些书就能讲出一大堆故事,到最后,丹增每一本都不舍得放下。

“那我还得帮你多淘换些,教人读书这是大功德。”白小白探过头来,忍不住咂舌,“藏文真是难啊,比啃雪山还难。”

丹增松散地靠着椅背,全身像灌满了粘稠的胶水,迟钝得不行。充沛的氧气给他裹住了,他揉了揉已经开始水肿的眼皮:“还好,我觉得不难。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不不,不了不了。”白小白一溜烟儿就跑,“藏语的音节我念不出来,弯弯曲曲的笔画像写咒语。”他又看向丹增,自己第一次见他的那天是个雪天,丹增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就进来了,像天山雪莲!

气质,太有气质了!白小白当时就愣了愣,还是他爸抽了他一勺子,他才开始待客。现在他手里也没停,丹增是大客户,挑选的书都用细细的麻绳捆扎起来,这样又不会散页,又不需要订书器破坏纸张。

“这些我先给你捆好,你慢慢挑。”白小白给他送过去,弯着腰看他翻书,话锋忽然一转,“对了……”

“对什么?”丹增看向这个年龄不大的小老板。

白小白挑了挑眉梢,市井小贩活灵活现地打探起来:“你跟‘钱袋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丹增顿时哭笑不得:“你说唐先生?”

“我爸说他叫‘钱袋子’。”白小白压低了声音,“你每次出现,都有一辆黑黢黢、不显山露水的大轿子接送你。”

“大轿子?”丹增被他逗得直笑。

“大轿子就是车嘛,我可是北京城根儿长大的,什么豪车没见过,什么时候让我见见红旗金葵花?”白小白咂咂嘴。

“你别开我玩笑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丹增的耳朵已经变成了炙热的红炭。

和唐弈戈保持床伴关系多久了?丹增不觉得时间很长,但肯定也不会很短。每一次唐弈戈用家人“逼迫”他下山,丹增就会回到他的怀抱,两人浓情交织。只是他们绝口不提“关系”,这是他们互为床伴的默契。

“朋友?只是朋友吗?”白小白故意拖长了音调,凑近了,特别兴奋地分享秘密,“我爸都告诉我了,你俩头一回来我家买书,他就看出来了。你那位‘朋友’可不是善茬子,排场硬得硌人,我家青石板砖都让他硌裂两道。”

丹增低下头笑:“胡说。”

“我爸说了,你俩就是不一般,藏不住。”白小白话音未落,丹增的耳根轰一下红得惊人,眼瞧着脑袋都要冒烟。白小白虽然没有老爸的本事,可眼睛也是阅人无数,他就是觉得他俩不对。

“我们没关系,真的。”丹增低着头,像是在研究典籍上深深浅浅的折痕。

“要媳妇儿,要亲嘴儿。”刚消停一会儿的八哥又叫唤起来。

“好啦好啦,我不问了!你慢慢挑,挑完了我帮你送出去,省得你那位‘朋友’又光临小店。”白小白笑着说。

诶呀,这俩人。白小白帮丹增装上书,统统塞进一个麻布包里,拎着沉甸甸。丹增自己付了书钱,闷头跟着白小白离开书店,琉璃厂的喧嚣扑面而来。文房四宝店铺、裱字画的吆喝、谁家飘出来的炒菜味,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味道,丹增细数着老槐树下的光斑,计算着时间,唐先生快到了。

“是这个路口吧?”白小白停下来,旁边是卖知了猴的小摊贩。

“对,就是这里,辛苦你了。”丹增都不敢深呼吸,他像山上散落的牛群要慢慢走才行,就在此刻,一个声音穿透了他的温吞视角,吓了他一大跳。

“丹增?丹增顿珠!是你吗?”那声音透着迟疑,迟疑最终又变成了确认。

丹增僵了僵,这个声音曾经搅扰了他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也在云起的玻璃天井下低空掠过。白小白率先一步挡在丹增面前,警惕地看着对面,生怕自己的客户让同行撬走。几米开外是一个身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领带也一丝不苟地系着,面容英俊,沉稳儒雅。

丹增缓缓地转过来:“顾先生,好巧。”

再次见到顾林华,丹增仍旧要承认他的气度不凡。毕竟自己的心绪曾经因为他乱过很久。

顾林华看清了丹增的面容,笃定地向前走了两步:“果然是你啊,刚才我觉得这个背影特别眼熟,都不敢叫你的名字。”他看向丹增怀里的旧书,又扫过麻布包里的旧书,恰到好处地问,“好久没见了,云起的生意还好吗?”

虽然自己的那一段暗恋已经成为了历史,但两人的相逢太过突然,丹增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了。他忽然想起了旧日的记忆,那些隐秘的渴望如同山上的光,晃得人眼睛都累了。

“还好。”丹增避开了他的目光。

“是吗?那太好了。”顾林华微微点点头,“我还想呢,今年说不定我会再去一次川西,那地方真有说法,勾着我的魂儿似的,忘不掉。”他温和的目光落在丹增的项链上,“你还是这么喜欢打扮。”

“我不太喜欢,只是习惯了。”丹增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下山吗?怎么突然来了?来了也不告诉我?是旅游吗?”顾华林一连串的问题,抬起腕表看了看,“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吧?这附近有很地道的北京菜。”

“这附近最地道的北京菜在我家。”白小白硬插了一杆子,别啊,别啊,我怎么感觉你俩有什么事呢?

“这位小兄弟,你可真会开玩笑。不如一起吧?”顾林华停顿了一下,又看向丹增,“我们叙叙旧吧?你也是……来了北京,也不告诉我。”

差不多的时刻,唐弈戈坐在王府井一家私人钟表行内,看着深核桃木展示柜里的那块腕表。

一双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拿起那块表,像端起一台精密的仪器。

“换来换去,还得是您这里的手艺。”唐弈戈点了点头,看向老师傅,“这块表我只放心您来换表带。”

“哈哈,奉承我?”老师傅微微一笑,“你这是多少次来换表带了?又是给外甥买的吧?”

“是,他不喜欢皮带,喜欢金属表带。”唐弈戈看向老工匠那双出神入化的手,“他现在出国留学了,想出去读研看看。前几天我刚飞过去看了看他,他适应得特别高兴,自己把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高兴着呢。”

老师傅在灯光下检查最后一遍,将连接处的平整度一一确认,而后将焕然一新的腕表和标配表带一起推了过去。“小孩子出去玩儿总是开心的嘛,你对他也是真舍得。”

“他没有什么特殊嗜好,就喜欢表,这有什么难的。”唐弈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见唐弈戈看表了,老师傅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通体漆黑的丝绒盒子,啪嗒,放在了工作台上。“这个也是,到货了,按照你的要求,该软化的地方都软好了。”

唐弈戈将盒子拿了起来:“辛苦您了。”

“你可真是……”老师傅看了他一眼,“这又是给谁的?”

唐弈戈打开了盒子,里面安安静静卧着一条项圈。

经过了全面软化的黑色小牛皮,鞣制得细腻到位,宽度不过一指。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或者说现在还没有,接口处被唐弈戈要求换成了磁性搭扣。看似禁欲朴素,也藏着一份精心驯养的张力。

“家里有个孩子。”唐弈戈合上了盒子,“年龄不大,皮得很。”

街角处,丹增又一次听到了“叙旧”这个次。他不认为自己和顾林华有什么“旧”可叙,他们的身份还是一个路过的旅人,一个注定没有交集的民宿老板。他已经忘记了曾经发誓要深埋的单方面悸动。

“不必了。”丹增坦然地说,“谢谢您的好意。”

“不耽误你太久。”顾林华记忆里的丹增顿珠就是这样,他从来不会主动要,但如果一再而再地问,其实他是想要的。

“不了,我在等人。”丹增又摇了摇头。

白小白注意到了丹增的抗拒,先别管他俩到底怎么回事,他率先英雄救美:“人家都说不了,你就不要再问了嘛。你买不买书?你要是买书可以跟我走,请我吃饭。”

顾林华的温和笑意里有些不信,毕竟丹增他不认识山下的人。“你在等什么人?妹妹还是弟弟?哦,是弟弟吧?我记得你那时候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你弟弟几年后要考北京的体育大学,现在他怎么样了?”

“不是,不是诺布,我在等别人。”丹增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就像一首乱曲,乱七八糟就结束了。可能在顾林华的眼中自己是“不告而别”,他数次邀请自己来北京看看,都被自己拒绝了。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丹增,你现在住在哪里?哪个酒店?不如我送你回去吧,我的车就在附近。当年的事情有误会,我们谈一谈怎么样?”顾林华半开玩笑,丹增要么是找了个借口,要么等的人就是他弟弟。

话音未落,身后好似静悄悄地扬起一阵风。

风带来了橡胶胎面平稳碾过微凸的泊油路面的动静,克制地停在了顾林华的背后,紧跟着是刹车摩擦声。

顾林华转过去,一辆通体漆黑的车稳稳地停在他的背后。车窗颜色极深,哪怕站得如此之近,顾林华也只能看出一片幽暗。但是在那不透光的深色后面,他看出有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这是那两个之一么?

珠珠:醉氧睡着了……

第50章 康定情歌

熟悉的车无声降临, 丹增甚至看出了车胎明显的沉降,而车身纹丝不动。

随即车门自动打开,无声地让他上去。

“抱歉, 我等的人到了。”丹增轻声说,当看到这辆车的一瞬间,其实他挺开心的,因为他终于不用再反反复复和顾林华解释自己真的在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在唐弈戈的身边久了,丹增对很多事物的标准都在抬升。从前, 他在山上见过的人不多,也不觉得顾林华这样难以沟通, 一句话反反复复地申诉他都听不明白。他就像是一个看不见自己的人, 自己的声音都被他的耳朵屏蔽。

现在车门开了, 顾林华还是没能瞧见里面的人。

但是他更加确信了,车里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车厢够深,即便车门大开仍旧用距离隔绝着外界的探究。顾林华只能瞧见车身模糊映出的影子, 以及丹增那一条被拉长的侧影。车里的黑变成了实力的暗影, 无声提醒着他什么。

这让顾林华的心脏明显一沉。

他精准地识别出心口复杂情绪的来源,所以下意识挺直了背, 试图和那一片深不可测的暗影对抗, 但显然是徒劳无功。他还以为车里的人会下来,但他以为错了, 那人根本没有下车的意图,也没有和车外人交流的意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里面, 等人上车。

突然间,顾林华感觉自己被俯视了。

这种俯视的错位刺破了他的信息屏障,原来丹增顿珠在山下真的有朋友, 还是一个……男朋友。顾林华是知道丹增喜欢男人的,他人精一样,怎么会看不懂一个山民的眼神。

淳朴的情感,闪避的目光,以及每天免费赠送的那一杯酥油茶。顾林华在云起住了小半年,几乎就浸润在丹增好奇的注视之下。他对丹增来说就是外面的世界,而丹增对他来说是路上的意外。

“拜拜!”白小白猫着腰,朝着车里的钱袋子摆摆手。

那钱袋子人还怪好的呢,瞧见他摆手还点了点头。

丹增也差一步要上车了,他转过来,胸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用标准的告别姿势和白小白说:“多谢你今天的照顾,再见。”

说完他没有任何留恋,进入了那辆黑色巨兽的座驾。车门也在这时候开始缓缓关闭,顾林华的目光跟着丹增进去,心口重重地撞了撞。

他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探出了他识别不出的暗影。手腕上戴着一块他看不出牌子的腕表,随意地拍了下大腿的位置,透出了浑然天成的掌控力。那只手甚至没有大动,只是随意而为之,就朝着丹增的方向招了招,如此漫不经心。

招手的幅度很小,与其说打招呼,不如说就是“召唤”。

明显就是主人对精心豢养的宠物的动作,要在他的面前凸显亲昵和支配权。

车门完全关上了,顾林华脸上的血色好似褪尽,一阵红一阵白。自己当初邀请丹增顿珠一起下山,他说“不要”,他要留在山上祈福修行,但现在他下来了。当年自己也不是没有给过他暗示,但是他在最后一步退缩了。现在回想,丹增顿珠的那些淳朴是否过于巧言令色了?

但现实中没有他想要的答案,车门已经合拢,变成了坚实的壁垒。引擎轰鸣,那辆车平稳启动,转眼之间汇入了车流。

顾林华还僵立在原地,丹增顿珠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在他眼前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放都在加深他的刺痛。

白小白也没走,朝着车屁股摆摆手,这是规矩,要目送的。忽然间他被走到面前的顾林华吓了一跳:“有何贵干啊?”

“刚才那个人,他是经常来你店里买书吗?”顾林华问。

“这……干嘛?”白小白慢悠悠地打哈哈,虽然他们小书店不是什么旺铺,可关键的客户信息不能轻易暴露。再说了,钱袋子不高兴了,以后你给我补啊?

“我不知道啊。”白小白装傻充愣地摇摇头,“你也要买书吗?来来来,我家铺子就在胡同里面,我沏杯茶给您,您慢慢喝慢慢挑。”

车外热闹,车里就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丹增吹着温度恰到好处的凉风,翻着书给唐弈戈展示:“这本很有意思,讲的是一个旅行家的手记。这一本是康定的风土人情,就是太可惜了,只剩下一半。”

“康定……”唐弈戈跟着他一起看去,随意地说了一句,“我对康定的最深印象就是康定情歌。”

“是,那是我们四川的民歌。”丹增翻了一页书,看了唐弈戈一眼。

唐弈戈顺着书页看过去,见丹增不翻了,也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们那边的歌。”丹增低下了头,继续翻。以前他一旦说出这个信息,客人们就会起哄让他唱了。丹增给很多很多人都唱过康定情歌,无论是普通话版本还是藏语版本。他们用手机记录自己高亢的歌声,听他唱爱人之间情投意合的故事……现在他也做好了这个准备,谁知道唐弈戈不问。

也是,唐弈戈什么好听的歌曲没听过。

丹增笑了笑,笑自己的妄想,轻描淡写地将方才的等待忽略过去,又问:“表拿回来了吗?”

“嗯,拿回来了。”唐弈戈侧过头看着丹增,拿过身旁的手提式小展示箱。丹增双手接过来,看着里面的腕表。表盘是他喜欢的星空,指针纤细,即便丹增不懂这类收藏级别的腕表也看得懂它的价值。

“好看,新表带更好看了。”丹增夸赞,“还是你眼光好,这块表很适合唐誉。”

“是我了解他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唐弈戈揉着他的脖子。

“那是,你从小就带着他,当然了解他。”丹增合上了展示箱,关上了微型锁,车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前面只有王勇。

挡板早早地立在前后车厢之间,丹增微微调整好坐姿,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向左侧。唐弈戈的手放在他的左大腿内侧,像随口闲聊,拎出了方才的旧事。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唐弈戈问。

丹增的左大腿绷紧了一下,又迅速地松弛下来。“他叫顾林华,曾经是云起的一位顾客。他那时候在川西旅游,觉得云起很不错,就住了很久。我们是那时候认识的,因为他住的时间久,所以聊天也比较多。”

“嗯。”唐弈戈的手轻轻地搭在他腿上。

“他是北京人,那时候和我讲过很多北京的景色。”丹增懂事地补充,他知道唐弈戈的“嗯”绝对不是句号,而是一个破折号。后面还跟着“继续说”3个字。

“后来他离开了云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今天是偶然间遇上,也没有多说几句话,他想邀请我吃饭叙旧,我拒绝了。”丹增说得很全面,怕唐弈戈不信,又补充,“小白兄弟就在旁边,他可以……”

“我没有说不信。”唐弈戈点了点头,打断了他。

丹增静静地注视着他,他觉得唐弈戈的目光有穿透力,总能无形地看穿他。

“我问你,就是因为我想听你口中的经过。不然我不会问你,因为我有几百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去听别人说。”唐弈戈不追问,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答案。而问了丹增再去打听白小白的口供,这也不是他的风格。

“这些就是经过。”丹增忽然觉得很轻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唐弈戈的处事风格。他和唐弈戈交流不需要动那么多脑子,很容易沟通。

“好。”唐弈戈的手改成了揉搓他的耳垂,“所以他是那两个之一么?”

问题直击答案,丹增迎着他的眼神:“是,这个是……”

不是多吉,不是阿旺,丹增很好奇唐弈戈怎么看出来的。即便自己和顾林华只是说了几句话,答案就这样呼之欲出吗?如果不是这次偶遇,唐弈戈永远都不会知道两个人都是谁,但命运的安排也躲不开,丹增不打算隐瞒。

唐弈戈的拇指亲昵地滑过他的耳廓,他喜欢丹增的坦诚。“那你对他现在什么感觉?”

这才是唐弈戈的重点,丹增喜欢过什么人,这是丹增自己的私人经历,他无权过问也没法插手。但两人保持关系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想看到丹增的心底还有怀念。

“没有感觉了。”丹增也说得很明白。

“好,我知道。”唐弈戈点了点头,“我不喜欢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选项中的一个。如果你们以后又无意间碰上,我也不干涉你们再有交集,正常的沟通在我的许可范围之内。但是我希望你保持好边界。”

说完,唐弈戈不言而喻地拍了拍自己的右大腿。

“好。”丹增没有片刻迟疑,习以为常地重新调整位置,柔顺地枕了上去。车子够大,他将脑袋轻轻地压在唐弈戈的腿上,发丝蹭过唐弈戈身上价格不菲的面料。

“过几天我要出差,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唐弈戈从本能上厌恶两人争一人的处境,如果真有那种情况,他只会觉得是那一人的边界感没处理好。因为边界感模糊,才让另一边认为有可乘之机。

“去哪里?”丹增蹭了蹭鼻尖。

“不远,在天津,你要是不想去就等我回来,大概一天半。”唐弈戈低着头说。

他的手缓缓插入丹增的发丝,缓缓地梳理着丹增摊开的头发,指尖时不时滑过他颈侧的敏感地带:“你有没有留长过头发?”

丹增摇了摇头:“没有,我们那边半长头发的男人不少,但真正留起来的很少,我也不想留长,打理起来很麻烦。天津……”

“天津有海,我可以抽出时间陪你去看。”唐弈戈卷着他的发梢,他是忽然间有些好奇丹增留长头发的样子。

“那我可以去看看。”丹增到现在还没真正见过大海,他枕着唐弈戈腿部传来的坚实和体温闭上了眼睛,彻底把胡同口那个短暂的重逢抛之脑后。

再次回到金舆东华的停车场,丹增仍旧要感叹这里的豪华。他跟着唐弈戈上楼,在门口见到了熟悉的人:“赵祯兄弟,你好。”

“你好你好。”赵祯拎着一口袋的中药,“嚯,买这么多书?”

“看见我们手里这么多书,也不知道帮忙拎一把?”唐弈戈毫不客气地说。

赵祯摆摆手:“那可不行,我这双手是行医的。”

唐弈戈开了门,才懒得掀他老底,纯粹就是懒蛋一个。赵祯家里世代从医,就这么一个懒散的。家里的灯完全打开,丹增每次回来他都会让阿姨放假。而丹增每次下山都会在家啃甜食,徐姨到现在还以为他是时不时口味大变,隔不了多久就陆家嗜甜血统大爆发,背着所有人在家吃蛋糕。

“又让你跑一趟,谢谢了。”丹增反而接过了赵祯手里的药,“我最近身体好了很多,托你的福。”

“是托我妈的福。”赵祯摆摆手,“唉,我现在也没事干。”

“得了吧,原班人马我都给你弄回来了,你最好赶紧发表一作。”唐弈戈再次揭老底。原本赵祯是要去德国进修,没想到实验室因为技术专利和经费的原因突然关闭。

“好啦,我知道了,我会为医学发光发热,放心。”赵祯熟门熟路去热药,“星海呢?怎么今天不见人?”

“他去办事了。”唐弈戈走向咖啡机。

这时候丹增就更知趣儿了,留在客厅收拾新买的书籍。唐弈戈能带着他出差,但绝对不告诉他工作细节。果真,赵祯低声问:“是鸽子的事情吗?”

“是,那孩子……愁死我了。”唐弈戈摇了摇头。

“呵呵,我都怕他。”唐弈戈有7个孩子,赵祯唯一害怕的就是傅乘歌,傅家的小公子哦,活脱脱一个缩小版本的唐弈戈。不说别的,先不管丹增兄弟和唐总将来能不能发展下去,不管唐总将来找什么人,他这7个孩子这一关就不好过,而最挑刺儿的肯定是傅乘歌那个小祖宗。

丹增听着他们低声说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忽然间他屏幕漆黑的手机亮了亮,有新消息。点开之后,新联系人的申请就是那个数字1。

头像很熟悉,就是那时候拍摄的日照金山。

头像下面是申请语句:[你当年送给我的那把漂亮的藏刀,我还留着呢。]

[就是刀柄上镶嵌着绿松石的那把。]

作者有话说:

珠珠:他怎么还不问我会不会唱康定情歌?

小舅舅:那首歌我也会唱。

第51章 什刹海

两句话简简单单, 却给平静的山晃出一场天山雪崩。

丹增看着那些方块字,久久没能回应。他的身心都不在这里了,而是想起了他自己的藏刀。那是一把漂亮的刀, 会在炽烈的日光下闪闪发光。雕花的金属刀首是他亲手做的,握柄上的皮革是他亲手缠上,柄芯是陈年木,下面是藏金箍,护手圆润, 刀刃锋利。

那是他曾经一份滚烫的心情,丹增将他赠予顾林华, 也是下定决心不再尝试他不应当涉足的情爱。藏刀送给了他, 自己只留下了刀鞘, 从此之后顾林华这个人便在他的心目中褪色。

现在他完全能够回忆起来锻刀时的气味,如果再给丹增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不会轻易地送出礼物。他那时候太年轻, 听顾林华说山下的故事听得天旋地转。

但是……不重要了。丹增有当断即断的勇气, 指尖缓缓移动,滑出了红色的“删除”。就在他删除几秒之后, 同一个人的添加申请再次出现。

[你骗了我, 你说你心里只有修行,不会下山。你不要以为他对你认真, 在北京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玩玩你他们就算了。北京有很多这样的人,说不定他背地里有家。]

[咱们曾经的聊天记录我也留着, 如果他知道会怎么样?]

楼下,唐弈戈打开冰箱,足足三层都是甜食。

“准备这么多?”赵祯抽空看了一眼。

不光是甜食, 还有罐装的鲜牛乳和鲜羊乳,光是奶制品就数不过来。唐弈戈从一大堆自己不吃的东西里翻出一瓶苏打水,视而不见地问:“反正也不是我准备,都是徐姨在弄。”

“哦,你不给徐姨提示,徐姨就能满当当给你张罗一冰箱?你好逗啊。”赵祯哈哈一笑。唐弈戈从小就吃徐姨的饭菜,在唐弈戈的眼里,徐姨只是身份是厨房总管阿姨兼厨师,地位那叫一个高,唐弈戈把她当亲人。

能让唐弈戈请徐姨准备一冰箱,这摆明就是给楼上那位的嘛。不然谁这么能吃奶制品?

“这有什么逗的?”唐弈戈咽下一口苏打水,“我把人绑下山,总不能让他饿着回去吧?”

“哈哈,绑下山。”赵祯又哈哈一笑。

唐弈戈觉得他笑得很没有意义,照顾床伴的饮食起居有那么值得意外么?山上和山下的饮食习惯很大,丹增来到这里就是吃不惯、喝不惯、用不惯,而自己又不喜欢虐待别人。

照顾床伴在唐弈戈看来是关系内的分内。

“嚯,这么多茶砖?”赵祯又打开了一扇橱柜。

“对于藏民而言,茶是生活必备用品,这很奇怪么?”唐弈戈反问,“赵祯兄弟,你该知道我国粮仓除了囤粮还囤了茶叶吧?一旦发生什么,茶叶仍旧可以源源不断输送过去,不会让人们断了酥油茶。”

“啊?真的吗?我不知道啊。”赵祯摇摇头。

唐弈戈无奈地瞥去一眼:“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国家的命脉。但是在高原上不一样,高海拔环境限制种植物多样,茶叶是他们重要的维生素来源。”

“哦哦哦,行,您懂得好多。”赵祯故意拖了个长音,您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做的只是普通标配呗。

就在这时,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倒是让赵祯有些意外。

意外的不止是楼下,还有楼上。丹增刚刚拉黑了顾林华,这是他第一次在唐弈戈家里听到有人拜访。每一次他回到这里,偌大的房间都会变成双人世界,丹增见到的人非常少,星海、罗羽、赵祯、王勇,这就是他对唐弈戈世界的了解程度。从前还有机会见见唐誉,现在唐誉出国大半年,也见不到了。

丹增好奇地走到了门边。

“星海回来了吧?”唐弈戈没动。赵祯心领神会地去开门,看了一眼猫眼,顿时如临大敌!

“完了!说曹操,曹操到!”赵祯见到了他最不想见的那一位,“傅乘歌来了!”

“鸽子?”唐弈戈只是疑惑,但立即说,“那你开门啊。”

我开什么门啊?你开什么玩笑呢!楼上你藏着一个,让傅乘歌知道这不就炸了吗?赵祯定了定神,门上的可视化猫眼再添加一人:“完了,奖池还在叠加,你家嫡长子来了。”

卫琢?唐弈戈放下了苏打水,今天这两个孩子是怎么了?

“还有一个。”赵祯有气无力地说,“你小儿子也在啊。唐总,咱们商量个事,万一他们发现您金屋藏娇,这里头可没有我的事,我会装傻,我说我不知道。”

“开门。”唐弈戈放心地走向客厅,他倒是不担心,丹增没有那么傻会自己下楼。他的第一个床伴就干过这种事,结果不好。

好吧,赵祯听之任之,门一开,他立即对着傅乘歌露出假笑:“傅少爷?欢迎欢迎。”

门外其实是4个人,谭星海在最后面。对于丹增的空降他当然知情,只不过他拦不住傅乘歌。

“我要进去。”傅乘歌是单薄纤细的身型,眼梢衔着一抹高傲。明明比陆卫琢、顾拥川都矮,可这盛气凌人的架势快要冲到屋顶。赵祯让开,傅乘歌踏门而入,顾拥川低头看着手机就进去了,只有陆卫琢停了下来:“赵医生,你怎么在?”

“我路过。”赵祯尴尬地笑了笑。

“辛苦了。”陆卫琢点了点头,这才进去。

唐弈戈已经坐在沙发上,一开口便是:“你们吃没吃饭?”

“我和拥川吃过了,鸽子他又不吃东西。”陆卫琢坐在小舅舅的旁边。顾拥川放下手机,乖乖地坐在侧面沙发,傅乘歌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小小的身体装着暴躁的情绪,明显有话要说。

“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吃饭。”唐弈戈看出他又瘦了。

比起懂事的卫琢和精明的拥川,鸽子小时候像个小姑娘,他也是当女孩儿照顾。脾气是傲慢了些,但这在唐弈戈眼中无伤大雅,唯独让他头疼的就是傅乘歌不爱吃东西。

“我不饿。”傅乘歌也是一身正装,拥有高度身体洁癖和精神洁癖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唐弈戈的身边,“小舅舅,你去看小宝为什么不带我?”

小宝就是唐誉,大家都这样叫习惯了。唐弈戈反而问:“你最近瘦了多少?”

“一斤半。”傅乘歌双腿交叠,手放在膝盖上,活脱脱一个小号的更不好惹版本的唐弈戈。

“少来。”顾拥川斜倚着,金丝边眼镜和红唇显得他风流多情,“我刚才又不是没抱你,最起码三斤。”

“你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你又不是不知道。”唐弈戈其实一眼就看出了斤两,每次傅乘歌缺斤少两他都能肉眼看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鸽子天生不爱吃东西,别人吃饭总是能吃出个喜好滋味,他不是。

吃饭对傅乘歌来说就是生命□□系统,唯独碰上特别顺口的才能多吃一两口。唐弈戈真怕他哪天把自己饿出问题。

“我们都这样劝他,他不听。”陆卫琢拿起桌上的茶具,已经开始动手泡茶了,“咦?”

完了吧,让你大儿子发现了吧?赵祯在厨房看好戏。谭星海揉了揉鼻子,看向了唐弈戈,这茶具是给丹增准备的。

“小舅舅,你现在喜欢喝茶?”陆卫琢平时跟老爷子喝大红袍,“你喝普洱?”

唐弈戈若无其事点头:“嗯,偶尔换一换口味。”

“上次咱们吃饭你说喝不惯碧螺春,在家居然喝黑茶。”陆卫琢翻出一块被掰过的茶饼,“红印,雪印,绿印,别人收藏都是投资,你真喝?”

“茶不就是喝的?我又不倒茶叶。”唐弈戈微微垂眸,“你尝尝,挺好喝的。”

赵祯心说能不好喝嘛,楼上那位都不知道自己喝的是几位数W的茶饼,还掰得东一块、西一块。

“我恐怕喝不惯,最近在研发室里我总想着吃点甜食,想念小时候的英雄桃酥。”陆卫琢嗜甜,回家和老爷子下象棋,自己抱着点心匣子,爷爷抱着坚果盒子。

傅乘歌伸了伸手,一言不发。陆卫琢笑了一声,将茶饼放在他手里。黑乎乎的东西,看得出是好货,但傅乘歌只喝西湖龙井,还是他去戏院听戏的时候尝尝。

“喝不惯。”傅乘歌将茶饼丢到盘子里,“小舅舅,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都不找我们吃饭,不会有背着我们找人了吧?”

丹增听到这一句,心脏猛然揪紧。他们一定认识前面那两位吧?唐弈戈给他们做介绍了吗?但丹增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破坏这份边界感。

“没有。”唐弈戈摇了摇头,“不信你问卫琢。”

傅乘歌偏过头,眉梢挑得老高:“有吗?”

“没有。”陆卫琢摇了摇头,反正自己没观察出来。那一次在瑰丽酒店他确实听到了,不过也只是听到那一次,之后再没见过什么人。如果真有什么,那也不用陆卫琢去猜测,那个人或许会像前两个人一样,直接自己跳出来。

顾拥川的手机微微震动,他拿起来回复消息,嘴角忍不住地往下压。这话,小舅舅也就敢让鸽子问卫琢,都不敢让鸽子问自己。因为自己知道他真有,精明的他不止是知道,还能缩小范围,将那人定位。上次在深圳就有人“偶遇”,小舅舅如今的身边人一定是藏族。而这么一圈人里面,唯一看破又不说破的人只有自己。

“没有就好,我可不希望再有上次那样的人。”傅乘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小舅舅,昨天我回大院的时候,车屁股让季邵给蹭了。”

刚才还偷笑的顾拥川立即放下了手机,察言观色地看着他们。

“那小王八蛋,下次我撞他。”唐弈戈拍了拍鸽子的后背,给孩子撑腰。大院的孩子很多,季邵那一拨就是和他们最不对付的人,成天招猫逗狗找事。

“遇上他们也不用生气,有什么事跟我说。”唐弈戈又劝,好在他的孩子们和季邵那一拨天生不合。

“就是,不用理他们。”陆卫琢翻了翻茶几下面的抽屉,又发现了几块形状随意的茶砖。

“嗯。”顾拥川紧随其后点点头,手机里却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季邵:[你在唐弈戈那儿?老子怕他?今晚老地方见不着你我就把你意乱情迷的床照发他!]

楼上,丹增还靠着门框,听着他们在楼下说话。虽然只是一层之隔,但那一段楼梯是他无论如何都走不下去的禁区。但他也会对唐弈戈的一切好奇,会想要了解他的生活,听他和他的朋友怎么说话。

尽管这份好奇非常危险,但丹增很难控制。

说苦涩?他不觉得苦。唐弈戈的外在条件和内在条件已经好到天花板,他找床伴,丹增觉得自己是“赚了”的那一方。说酸涩?应该也不觉得。毕竟这不是突然间的告之,是唐弈戈从一开始就规定的范围。

丹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又觉得他们聊天好有意思,好热闹,又觉得嘴里像喝了中药,是难以言喻的草木味道。唐弈戈在他眼前是强大、强壮、强烈的人,在那些人面前他更生动。丹增忍不住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听这样久的聊天,仿佛听了一档超级丰富的电视节目,久久不愿意换台。

“好,咱们去什刹海吃饭。”

唐弈戈的这句话进入了丹增的耳膜深处,丹增忍不住想象他们聚餐的样子。都是一些精美的人,气度非凡,可他们在唐弈戈面前开玩笑的语气又像小孩子。

丹增忽然很羡慕他们,他们见过这个人的童年、青少年和青涩成年时期。自己认识唐弈戈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定格,变成了成熟的他。丹增永远都不能探知唐弈戈小时候的趣事,他做过什么恶作剧吗?怕打针吗?他发烧的那天多么难受?那天夜里病房里有没有人陪他?

这些,他通通都不会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喧嚣终于结束,丹增也收到了唐弈戈的信息:[下来喝药。]

对,差点忘记了。丹增快速地离开主卧,顺着台阶走下去。谭星海在收拾茶几,那边一看就有人坐过、动过,赵祯在厨房帮他热中药,手里捏着手机,认认真真地看小说。

“现在这小说也写得太夸张了吧!”赵祯忍不住吐苦水,“一夜白头?不可能,几夜倒是有可能。”

丹增没接话,接过了那一碗专门调理他身体的好药,抿了一口。草木的腥苦顿时在他舌面炸开,就和他方才体验过的一样。

赵祯自顾自地往下看:“不过心碎综合征倒是真的。”

“心碎?心脏碎掉了吗?”丹增好奇地问。

“会啊,人在痛苦万分的时候五脏六腑会一起抽动,应激激素会涌进血液里,心肌首当其冲。肺会喘不上来,肠胃会痉挛绞痛,肝气郁结,胆气不舒,消化系统也会天翻地覆。中医讲‘七情内伤’,喜伤心,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我可不是瞎说。”最后赵祯总结,“人一定要管好情绪。”

丹增的手指摩挲着陶瓷碗,他没有那样痛心疾首过,所以想象不出身体难受成那个程度是什么折磨。肯定很难受,全身上下都被无边无际的痛感覆盖。

“我不太相信。”唐弈戈的声音却切了进来。

“你要相信医学。”赵祯强调,“你先把胃病治好吧。”

“我当然相信医学,只是我觉得你说的略微夸张。”唐弈戈路过拿他的水,手指又理了下丹增鬓角的头发。到现在他也没有摸过丹增的头顶,他的手指范围仅限于耳朵、耳后那一小片以及后脑勺的发梢。

丹增则瞬间直起了后背,等待他下一步的安抚。每次自己喝药,唐弈戈就会给他一些奖励,拍拍后背,揉一揉脖子,这些都能让丹增愿意吃药。

“对了,下周六我想去见一见多吉。”丹增忽然想起来,他在给唐誉做唐卡,怕颜料天然矿石不够。

“下周六?不行。”没想到唐弈戈张口就拒绝了。

“……好。”丹增点了点头,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大不了就把见面时间推后。他低下头,面前还有好大一碗药汁,喉结滚动,他决心将它艰难地一口喝完。

就在他即将喝完的时候,唐弈戈平静地说:“下周六我带你出去吃饭。”

“去哪里?”丹增抬起头。

“什刹海。”唐弈戈说。

丹增点了点头,觉得药又好喝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些孩子和唐弈戈都不暧昧啊,大家不要误会,他们都有自己的文。傅乘歌那本叫《我与捧角,势不两立》。唐弈戈本文就珠珠一个对象,从头到尾就一个。

小舅舅:感觉我家那个精致的煤球又在走神。

也是小舅舅:算了他都是煤球了让他走神吧。

第52章 看我脸色

夏天是什刹海是什么样?

丹增还没好好见过呢。他见过春天的, 有很多玉兰花。北京的玉兰花多得不得了,比迎春花开得早,先开花, 后长叶子。然后就是槐花,争先恐后冒出四合院的高墙。

“穿这件吧。”丹增自言自语,已经迫不及待选起了衣服。

藏袍沉甸甸的,袖口一角垂在洁净的地板上,鸢尾蓝如同一片夜色。袍面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 他站在唐弈戈的衣帽间里,对着大大的穿衣镜比划了两下。

“还是换一件浅的吧。”看了半分钟, 丹增郑重地放下了这身蓝色, 拿起了另外一件合欢红色。夏天了, 他喜欢穿得亮眼些。

衣服选好了,丹增又打开了他的首饰匣子,认认真真挑选那天佩戴的首饰, 捻起了一颗殷红的珊瑚。

唐弈戈斜倚着门框, 已经看了他一会儿了。丹增喜欢奢华的东西,他们第一次见面唐弈戈就发现了, 他的那些金银腰带都是他放不下的珍宝。

他看着丹增给珊瑚搭配银色嘎乌盒, 看着丹增爱惜地抚过他那些精美的衣服,侧影都是那样专注。唐弈戈也没有打断他, 喜欢打扮自己又不是什么毛病,自己又不是买不起首饰送他。

况且,唐弈戈喜欢看他打扮, 身体挂上一串又一串的珠宝,面庞衬托得生动惊艳。然后那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一串又一串的珠宝再由自己一件一件脱掉,这个过程, 唐弈戈也是享受的。

不过现在眼前的丹增有一种孩子气,唐弈戈总觉得他有一部分没长大。这种念头有时让唐弈戈倍感荒谬,有时又让他奇异地认可。

到了11点,高原养出来的身子骨彻底扛不住平原的厚待,丹增在柔软的大床上睡得人事不省。唐弈戈上床的时候,丹增蜷在床的另一侧,脖子上的吻痕历历在目。唐弈戈深度反省了半秒钟,自己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口和手,下次要注意。

谁知道他刚刚躺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嗡震动起来,亮起了“傅乘歌”3个字。

“喂。”唐弈戈没有丝毫不耐。

“小舅舅,我又碰见季邵了!晦气!”傅乘歌带着被冒犯过的愤怒,“他又要顶我车屁股。而且他车上有个人,在后座,用外套盖着脸,我还看不清楚是谁。”

接电话的动静吵醒了旁边的人,丹增从熟睡中醒来,混沌未散的茫然全是醉氧的副作用,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摇摇晃晃朝洗手间去了。

“你看他车上的人干什么?他浪名在外,谁知道车上是什么?”唐弈戈开始解决孩子的纠纷,“让你的司机看见他车牌号就撞,撞坏了算我的。”

“哼。”傅乘歌咽不下这口气,声音拔得很高,“他还放下车窗挑衅我,说他用不着瞧你的脸色。”

唐弈戈久居人上,声音一旦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有风雨欲来的森寒:“他?他这句话敢当着我的面说?谁敢不瞧我的脸色……”

话音刚落,半梦半醒在洗手间晃荡一圈的丹增回来了,他嘴里含糊地咕哝着几句梦话,都是听不懂的藏语。上床之后开始摸枕头,可实际上躺错了方向,枕在了床尾。越找就越找不着,丹增毫无章法地往下出溜,最后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踹到了唐弈戈的脸上。

“……”唐弈戈的话戛然而止。

手机那边,傅乘歌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季邵的狂妄,而唐弈戈的第一反应就是将丹增掀到一边去。然而他的手指攥着丹增的脚踝,收紧瞬间又想起丹增跪在衣帽间选择藏袍的专注和认真,自己只是要带他出去吃一顿饭,他从不轻慢。

无名火缓缓地熄灭。

唐弈戈只是滚了滚喉头,无声地叹了一下。丹增的脚踝比他想象中细,可是很结实,是在山上走过不少路的腿。那只脚又开始移位,笨拙又不安分地踩上了唐弈戈的左胸肌,然后就不动了。

拇指压着脚踝窝的凹陷打圈摩挲,唐弈戈的右手还接着电话,听傅乘歌的愤愤不平。

通话结束了,屋里又一次只剩下丹增的呼吸声。

唐弈戈把他那只乱动的脚丫子放下去,真是奇怪,他在山上穿裤子又不穿短裤,小腿也是巧克力奶的颜色。

紧接着唐弈戈坐了起来,昏黄的暖灯下他本想给这睡没睡相的人推醒,说他两句,然后让他转回来好好睡。可目光停在那张酣睡的脸上,翻箱倒柜、喜不自胜的丹增又一次固执地闯入他的视野。

随后唐弈戈伸手将自己的枕头从床头拿到了床尾,又把丹增的枕头从床头拿到床尾,塞在他那颗精致的煤球下面。

等他躺好,丹增好似一个根本没睡的人,在他们颠倒的睡姿下朝着他的胸口靠过来。他的脸完全抵住自己的胸口,整张脸埋在左右胸肌之中。唐弈戈下意识想要伸手搭上他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又停下了,手放在他肩膀上。

但也有天不遂人愿的时候,对海洋有着无比崇敬的藏地青年丹增顿珠,第二天发烧了。

赵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又一次发出了“你就不知道克制点”的声音。

“不是我非要给您科普男男性知识,您知不知道那东西留在身体里会发烧?”赵祯在电话里问。

“你不要什么症状都想到那上面行不行?”唐弈戈反问。

他当然不承认,因为他心里也有一个答案,大概率是两个人做多了。那天看着丹增在穿衣镜前翻衣服,他就觉得丹增在三面环视的衣帽间里不穿衣服更好看。

现在丹增额头发热,面颊潮红,躺在大床上无精打采。

“对不起,我没法陪你去天津出差了。”丹增的眼皮抬不起来,声音嘶哑干涩,“真是的,好难得的机会。”

“没关系,我以后还会跑天津,下次带你去。”唐弈戈给他找了退烧贴,俯下身摸了摸他滚烫的耳朵,“我一天半就回来。”

“嗯。”丹增点了点头。

“等你病好了,我让星海带你去办理港澳台通行证。”唐弈戈说,“咱们可以去维多利亚港。”

“香港的海吗?”丹增虚弱地笑了笑,但大概率他去不了。天津和北京很近,他能去。

“对,我们去维多利亚港坐船。”唐弈戈知道他这次发烧纯粹是自己的不节制,“我从天津给你带礼物。”

丹增努力牵强地扯了下嘴角:“嗯。”

等唐弈戈真正出发那天,赵祯就来了。司机王勇和医生赵祯都留在北京,照顾丹增的病情。赵祯自然肩扛大任,亲自送唐总到地下停车库,今天是罗羽开车,谭星海自然陪同。

“让你费心了。”唐弈戈在上车之前说,“他如果嘴里没味道,家里的甜食就别给他吃,让王勇去买他想吃的。”

“麦当劳也给吗?”赵祯笑着问。

唐弈戈停下来:“麦当劳招你惹你了?”

“哈哈,没事,我就是问问。”赵祯点头答应。

唐弈戈的目光定格在赵祯的脸上,赵祯应该是随口一问,但他忽然想到了曾经的事。

他的第一个床伴,发了烧就是自己派赵祯去照顾的,当时那个他就是吵着闹着要吃麦当劳,又不吃药,给赵祯折磨得够呛。

他是唐弈戈的同校学弟,唐弈戈和他确定床伴关系的时候,自己19岁,他18岁。或许是自己各方面的照顾让人有了错觉,或许是太年轻,正是轰轰烈烈、作天作地的时候,当他20岁那一年,他忽然间做了一件终结他们关系的事。

他以“唐弈戈恋人”的身份,给傅乘歌送了花篮。

那时候鸽子还是高中生,陆卫琢也才20岁,那些孩子还没生出生人勿进的气势。鸽子从小学习竖琴,那年刚刚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竖琴演奏会,刚刚到休息室,整排的花篮就送到了,满满堂堂,VIP房居然装不下,一路摆放到走廊。

那不只是祝贺,也是明晃晃的宣战。虽然那个学弟才20岁,可他比这些孩子都大,在他眼中,这些孩子都不是泛泛之辈,都是他的情敌预备役。鸽子那时候经常找唐弈戈,唐弈戈身为这些人的小舅舅会给他买好吃的东西,鸽子有时候就睡在他房间里,还会穿他的衣服,幻想着自己也快快长大。

就这样,傅乘歌被学弟嫉恨上了,又因为鸽子瘦弱单薄,成了他第一个宣誓身份的对象。

紧跟着闹出了一串不愉快的事情,关系自然终止。所以鸽子才会对自己身边是不是又有人了那么警惕。

忽然间,唐弈戈想到了病床上的丹增,他觉得丹增应该不会。

接下来的一天,唐弈戈都在天津忙碌。

会议不算冗长乏味,唐弈戈端坐主位,过来一锤定音进行考察,主要是壹唐拍卖行在这边拉动艺术商业先锋,以及家族中另外一位文化业内人士带动的文物归国,9幅唐代壁画经天津新港海关转接,并且举办回归主题展。

会议结束,已近黄昏。

他来到这里,肯定有人负责接待。专车接送,接待人殷勤地提出车子先在新区转转。唐弈戈还不累,不急着回去休息,车子便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大道上,灌进来的风吹散了最后的沉闷。

“唐总,您难得来一趟,这边发展特别快。”接待人热情地介绍。

“是么?”唐弈戈看向窗外,“如果带人来天津旅游,你有什么推荐的景点?最好和海有关。”

“这可多了!咱们天津靠海啊!有国家海洋博物馆,东疆亲海公园,泰达航母主题公园,大梁子渡口……诶呀,这可多了啊!特别是蓝眼泪!”接待人一拍大腿。

开车的司机也附和:“对,蓝眼泪好看。”

“蓝眼泪?”唐弈戈反问,“是什么?”

“是海,海水一碰就变成了荧光蓝色,幽幽的蓝光,跟撒了碎钻一样,特别好看。每年4月份到6月份都有大批游客来追蓝眼泪。”接待人热情介绍。

“4月到6月。”唐弈戈看向一望无际的海面,“现在7月份了,已经过了。”

“是啊。”接待人略微惋惜,“您要是感兴趣,明年就交给我来安排,我保证给您安排得舒舒服服、妥妥帖帖,保证让您看到最壮观的!”

“再说吧。”唐弈戈回答,心里却没有定数。

不多时,车子转过一个路口,临海的小小店铺吸引了唐弈戈的目光。那些门店都不大,却装饰得各有特色,原木招牌挂着贝壳铃铛,玻璃纸一样闪闪发光。橱窗里错落有致,陈列着各种各样的纪念品,全部都和海洋有关。

接待人立即读懂了唐总的目光,笑着说:“这种小店我们海边也很多,卖点游客纪念品,大家都是图个新鲜,不贵。”他是觉得这些店铺的商品在唐总面前拿不出手,便暗示着说,“百十来块钱的东西,都是哄小孩儿的。唐总,您要是想买礼物,相信我,我带您去找。”

“哄小孩儿的?”唐弈戈却笑了笑,“停车吧。”

“啊?啊?这,这……停车!”接待人愣了一下,但还是马上让司机靠边停车。

“唐总,您想买什么?我下车给您买上来。”接待人还是觉得小店不成。

“我自己下去看看,给孩子买点儿。”唐弈戈摆了摆手,车门这才打开。

小店比外面看着还要小,屋里的香薰也是海洋调,有海盐、木料和鼠尾草的气息。店铺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还挂着破损的渔网,缀满了贝壳。唐弈戈看着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带着唐誉去点饮料,让唐誉自己指。唐誉很懂事,选了最便宜的一个,还亲了自己一口。

谭星海和罗羽也一起下了车,两个人等在门外。

接待人在唐总身后跟着,大有唐总拿什么他抢着付账的架势,只是他没听说唐总在北京有孩子啊,唐总不是未婚吗?难不成是……私生子?

“这个冰箱贴是一套么?”唐弈戈拿起一小片树脂手工品。

树脂逼真,仿佛给一小片海水凝固在磁吸盘上,在灯光下折射出海洋的光芒,摸上去也冰冰凉凉。唐弈戈想起了丹增额头上的退烧贴,也是这样冰凉。

其实丹增和他之前找过的床伴不像,他以前喜欢白的,结果一颗煤球撞进他怀里。

就在接待人去问冰箱贴是否成套的时候,唐弈戈的手机震动起来。这时候唐弈戈不想看到司机王勇的名字,但偏偏事与愿违。

“喂?怎么了?”唐弈戈猜测丹增可能严重了,“如果烧退不下来,让赵祯带他去医院。”

“唐总,打扰您工作了。”王勇先道歉,毕竟他不知道这时候是不是休息,可眼下的状况自己无权决定,“有件事我必须和您汇报,丹增先生刚刚联系我了,说是……有件事想要拜托我跑一趟。”

“他是不是想吃什么了?”唐弈戈先松了一口气。

在他说话的时候,店家看出他不是随便逛逛,而是真要购物的人,所以连忙递过来一个精巧的小花篮。唐弈戈又选了几枚天然形成的沙石和海矿石,有几块上千的。

唐弈戈不考虑这是不是纯天然还是人造矿石:“他想吃什么你就去买。”他顺手将小花篮递给店主,手势示意打包。

而王勇在手机那头停顿了一下:“不是吃东西。丹增先生说……他请我给傅乘歌少爷送点东西过去。”

“给谁?”唐弈戈还当听错了。

“傅乘歌少爷。”王勇带着明显的忐忑和纠结,“他问我行不行,您说……这行吗?”

作者有话说:

小舅舅:煤球一直在挑战我。

珠珠:我就不能是巧克力吗?

第53章 痛失所爱

王勇的声音尽量在保持平稳。

但他心里没底啊, 好端端的,丹增为什么去找傅乘歌了?

这可是唐总最不能接受的越界,王勇虽然没经历过第一位的出格, 但是他经历过第二位的,唐总的行动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快刀斩乱麻,上午还在安排晚上两个人去哪里吃饭,下午关系结束。

没有犹豫, 没有转圜余地,平时再怎么宠也会画上一个句号。

而第一位的那件事……王勇多多少少听说过。现在丹增又来这样一出, 他真担心唐总下一个指令就是让他把丹增打包送到首都机场, 踢回山上, 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平心而论,王勇还挺喜欢人家丹增的,丹增的事儿不多, 乖巧又有礼貌, 还给他带过几次山上的特产。

反正唐总身边会有床伴,王勇就希望这个人是丹增。但是……唐总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得如实汇报。

唐弈戈的指尖还捏着一块琥珀, 这颜色会让他想起丹增的肤色。他刚把它从玻璃展示柜里挑出来,丹增就跳了出来。

这通电话瞬间截断了唐弈戈对丹增的惦记, 温柔褪尽,一种重蹈覆辙的怒意油然而生。丹增他想要干什么?自己都没有和他提起鸽子的名字,那天晚上就来了这么一次, 他为什么就记住了?

先不说丹增偷听他们对话,光是“前车之鉴”这4个字就足够让唐弈戈瞬间翻脸。

啪嗒一声,琥珀也被他放进了编制小花篮, 但完全不是方才精心挑选礼物的氛围。虽然他还是照样结账,但细微的表情改变足以让接待人警铃大作,接待人悔不当初,真不该让唐总下车来这里,这不就嫌弃礼物不好,生气了?

“星海,结账。”唐弈戈再也没看小花篮一眼,仿佛它就不该存在。但他的素质不允许他挑选了商品又拒绝购买,哪怕是在一家小小的路边纪念品商店里,家训也不允许他就此反复。

让星海来付账,这是他人品的及格线,但不是情绪的及格线。

情绪已经跌到了谷底,唐弈戈转身离开小店,径直上了车。王勇那边惴惴不安,还在等他的答复。

“他和你说要送什么东西了么?”唐弈戈上车后问。

罗羽第二个上车,星海在结账。虽然罗羽不多问,但他也猜出是什么事,难不成少爷身边的人又不知足了?

“没有。”王勇汇报。

“好,他让你送什么,你就收。”唐弈戈的言外之意不言自明。不管王勇收什么,都给他亲自过目。他倒是要看看丹增要搞什么背后花样。

接待人这时候才上车,脸上写满了紧张。他动动嘴唇,想要挤出一个专业性的笑容,但挤得非常失败,不伦不类:“唐总,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虽然很少有人见到唐总发脾气,可没有人会认为唐总脾气好。他只是不轻易动怒,动了怒就是雷霆万钧。说好话这条路在这位主儿面前跑不通。

唐弈戈摆了摆手:“不关你的事。”

罗羽作为少爷的随身人员,自然也是少爷意识里的延伸,他对着接待人员点了点头,接待人终于放松了肩膀。这句话就是给他解压呢,证明刚才的动怒和接待没关系,一码归一码。

在接待人的安排下,唐弈戈还是勉强用过了晚餐,然后谢绝了一切饭后安排,回到了酒店。

酒店门打开,王勇还没有给他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唐弈戈又想起丹增孩子气的模样,他欢天喜地地翻衣服,对自己只有靠近。唐弈戈不在乎别人为了他的资源而来,他能给,那为什么别人不能图?有所图才是这个世道的常态。

但丹增好像不一样,他图色。

他瞪着清澈的眼睛纯粹图色,用净化过的心思认真图色。他没有和自己要过资源、方便,简单直接稳定地奔着亲密关系来,他主动在车上跨坐到自己腰上,也在三面穿衣镜的围剿下羞耻到崩溃失禁。唐弈戈完全可以猜度他,但丹增的笨拙会让猜度本身变成一种笨拙。

可为什么自己又猜错了呢?又是重来那一套?又是节外生枝?唐弈戈的太阳穴突突猛跳,脑海里蹦出了两张歇斯底里的脸,无比清晰。丹增和他们是不是一样的?只不过丹增的伪装更天然?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炸开,手机被他狠狠掼到墙上!

谭星海一直站在玄关处,买回来的小礼品已经放在了衣帽间里。他走向那部手机,屏幕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痕。

“小羽。”谭星海自然地弯下腰,捡起了饱受摧残的手机,上次也是这一部被摔碎,“唐总的手机屏幕碎了,你拿出去修,换个屏幕。”

罗羽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残骸一般的手机,目不斜视地离开了房间。

套间的门轻轻合拢,唐弈戈的愤怒已经被他自己吞食了。他走向沙发,拿起茶几上早已准备好的白盒无标,磕出一支。

青烟袅袅上升,遮得他面庞朦胧,猩红的火点在他指尖明明灭灭,食指轻轻一弹,烟灰精准无误地落入烟灰缸中。

谭星海站在一侧,想起了他们从前的事。其实唐总不常抽烟,但是他从第一次抽烟开始就不避人,没有小字辈儿的过渡期,在家人面前从不隐瞒。他在陆家第一次抽烟,烟还是他舅舅亲自给的,那时候青葱的唐弈戈随手一接,自然而然点上。

他舅舅一巴掌拍在唐弈戈的背后,拍得身高抽条的唐弈戈身体晃三晃,随即他舅舅大笑一声:“好小子!”

等这一支烟抽完,唐弈戈已经收回了他全部的外放情绪,变回了稳重如山:“星海,你还记得蒋栎吧?”

“记得。”谭星海去冰箱里拿水,“你们的关系维持了两年零一个月。”

他比床伴更了解唐弈戈,唐弈戈不是机器人,他也需要别人的温暖和温存,甚至可以上升到“爱情”。他接受床伴爱上他,并不是一爱就散伙。但大前提是乖——绝对的乖巧懂事。乖乖地待在规定界限内,乖乖地偷偷地爱他,唐弈戈除了不公开关系,其他都好说。

“我只是觉得……”唐弈戈笑了一下,他又觉得情绪发泄不出去,又觉得为了床伴暴怒非常可笑。

他只是觉得,怎么又是这样?他刚刚稳定这段关系,习惯了丹增的好,然后卷土重来一次。

就在这时,他的另一部手机接到了王勇的消息:[唐总,丹增先生说今天先不送了,明天再送。]

唐弈戈过了两三秒,平静地回复他:[好,你答应他。]

回复完毕,唐弈戈又看向了谭星海:“帮我改行程,明晚回京的安排取消。”

“好的。”谭星海没有多问,这趟出差恐怕要耗时漫长了。

第二天,天津是一个阴天。

天空是浅灰色,唐弈戈只给丹增打了一次简短的电话。

中午时分,唐弈戈见到了本次来天津的重要原因之一。

“小舅舅。”唐砚修在展会大厅的连廊,听到脚步声才转过来。

“你不是昨天就到么?怎么晚了一天?”唐弈戈到他旁边,将他那几缕随意垂落肩头的发丝拨弄回去。唐砚修,自己亲大哥的二儿子,就是本次文物归国活动的另一位家族业内人士。

“帮别人鉴画去了。”唐砚修穿着浅色的高领薄衫,鼻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沉静如水。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衣服上有一枚古朴的玉扣。

“谁啊?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得动你。”唐弈戈闻到了唐砚修身上的墨香。

“业内人士。”唐砚修取下了细框眼镜,又看向了星海和罗羽,“辛苦你们了。”

谭星海和罗羽同时点了点头,唐弈戈看了一眼时间:“肚子饿不饿?走,带你吃饭去。”

“可以啊,刚好,我还想问你晚上有没有时间。”唐砚修将长发挽起,“主办方说晚上有宴会。”

说到这里,谭星海和罗羽同时明白他要干什么。唐砚修不喜欢太热闹的聚餐,但又推脱不掉了,想拉着他小舅舅一起去。

“行,我陪你去。”唐弈戈给小辈们遮风挡雨习惯了,反正……自己也不急着回京,打算在天津多住一周。

接待人多了两位,同时接待唐弈戈和唐砚修两座大佛。午饭之后他们的行程到了河畔地标——天津之眼摩天轮。

车在专用停车场停下,三位接待人簇拥着唐弈戈和唐砚修,生怕招待不周。唐砚修不喜欢人多,唐弈戈也不喜欢凑摩天轮的热闹,一行人绕开了人最多的地区,沿着河滨步道缓慢而行。

步道一旁便是古香古色的寺庙建筑群,香火气息混合着水汽,和北京雍和宫不一样,北京更干燥。

“小舅舅,你怎么会突然来天津?”走着走着,唐砚修在清净处开口。

“项目在这边。”唐弈戈回答。

“什么项目能让你亲自跑来?又不是我一个人扛不起来。”唐砚修笑了笑,“你是不是专门来的?到这边找人?”

“别瞎猜大人的事。”唐弈戈笑着说。

“问问也不行?能让你专门跑一趟天津,这人非同小可。”风大,吹散了唐砚修的头发,他摘下木簪子重新挽起,“唉,长头发就是麻烦,明天去剪头发。”

“长头发有什么麻烦的?”唐弈戈看了看他,忽然他想起自己好像问过丹增,你有没有想过留长头发。

“可麻烦了,我这是为了还愿才攒发,如今可以剪了。”唐砚修又把话题拐弯回来,杀一个回马枪,“真没给我们找小舅妈?”

“没有。”唐弈戈坚决摇头。

“该找了,我们也想有小舅妈疼。”唐砚修说,大家都不知道小舅舅喜欢什么样的,但肯定皮肤要白,眼睛要大,气质要甜。因为前两个就是这样的类型。

“呵。”唐弈戈又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走着走着,他们走过一个极其简陋的算命摊子。褪色的小方桌后头坐着一位老者,老者戴着一顶陈旧的帽子,刚好是收摊的时间。他低着头,打着盹儿,当唐弈戈和唐砚修从他小摊面前走过时,老者居然意外地醒了。

两人并未停留,唐弈戈也只是匆匆一扫而过。他不喜欢算命,也不信算命,更不爱算命。他不喜欢听命数这个词,不管一个人的因果如何,人的命一定可以改。

可是就在他们走过的一瞬间,这位脸上布满皱纹的老者意外地叹了声:“诶呦喂!”

唐弈戈没当回事,这大概就是算命先生的手段吧,故弄玄虚,吸引人过去问。

“肝肠寸断啊!”老者又沙哑地说。

唐砚修还在往前走,唐弈戈却停了下来。他转了过去,看向老者,只见老者和他对视片刻,又摇了摇头:“痛失所爱啊。”

作者有话说:

下午有事!今天更新早!

唐砚修:找小舅妈来了吧?

小舅舅:不想提那颗煤球。

第54章 格桑花

唐砚修也一起转了过去。

老者像是预料到他们的回马枪, 浑浊的眼球透着精明,笑容满脸,又深不见底。

唐弈戈警惕地看着他, 只听身边的接待人员说:“我们天津这个地方,情况是比较复杂的……”

“小舅舅,咱们走吧。”唐砚修碰了碰唐弈戈的袖口,“不用听他们的,算命算命, 算准了是泄露天机,算不准就是满口胡诌。”

唐弈戈也想走,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站住了。算命的荒谬, 他走过去更是荒谬, 几句含糊其辞的呓语只是揽客的噱头。可是等到他走到老者那一方摊子的面前,老者用一种平稳的目光投向他。

“您说什么?”唐弈戈问。

“我瞎说的。”老者笑着摆摆手。

确实是瞎说。唐弈戈忽然觉得自己太当真了,如果真有算命如此准确的高人, 那世界上会少多少生死离别。他再次转过身, 抬腿欲走,皮鞋底不小心碾过一颗小石头, 发出微不足道的咔哒声。

痛失所爱。

这4个字变成了毒刺, 倒钩一样扎进了他的心房。唐弈戈忽然察觉到一向强大平稳的心脏搏动毫无征兆地沉了沉,仿佛一脚踏空, 在短暂的失重感之中漏掉一拍。

肝肠寸断。

这4个字也变成了毒针,要刺穿他的心脏,刺出一个一个无法痊愈的孔洞。他本能地捂住了心口, 那莫名的感觉顺着心口蔓延,转瞬间消失不见。就好像他刚才心脏的不适全是幻觉。

下一秒唐弈戈掏出了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人的视频通话。

漫长的等待之后, 唐誉那张带着浓浓睡意却惺忪甜软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中。“小舅舅?你怎么这时候找我啊?”

唐弈戈僵硬的肩线猛然松弛。唐砚修听到了唐誉的声音,也硬生生挤入屏幕:“糖糖,早上好啊。”

“二堂哥?你们在一起呢?”唐誉显然还在被窝里,暖意黏黏糊糊地传递过来,“你们干什么呢?怎么这么早……不是,你们那边快晚上了。”

“吵醒你了吧?”唐弈戈看着唐誉在被窝里滚的样子,“我们在天津办事。”

“天津?肯定又有文物回来了。”唐誉知道二表哥在收藏圈的地位,“也没有吵醒我,你们放心吧,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打电话我都会接。”

唐砚修顿时笑了:“好哇,你今天是不是要翘课?”

“没有,我今天没课。”唐誉带着小小的雀跃,“我们打算在家窝一天,吃垃圾食品,看电影大串联,晚上再调点小甜酒喝。”

“嗯,听着挺滋润。”唐弈戈的心落回了原处,“注意安全,调酒注意度数,别把自己喝醉了。”

“我下个月去找你哦。”唐砚修弹了下屏幕。

“诶呦。”唐誉捂住脑门,假装被脑瓜崩弹到了,“好啦,我知道你们都想我。一会儿大家都睡醒了我给家族群发照片!”

屏幕那边是轻轻笑意,唐弈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认认真真嘱咐他们调酒的安全。又聊了一会儿,唐弈戈见唐誉还打哈欠,就让他赶紧去睡回笼觉。刚刚结束这一通视频通话,下一通视频通话就挤进他手机。

“唐总,东西拿到了。”王勇说。

唐弈戈往旁边走了两三步:“我看看。”

镜头一转,从车里的王勇变成了副驾座位上的盒子。唐弈戈认识这个盒子,上面有色彩鲜艳、线条流畅的藏族吉祥图案,是他这次吩咐王勇买来的藏族点心包装盒。丹增让王勇把这个给鸽子做什么?暗示鸽子自己身边有一个藏族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再次袭来,唐弈戈再次确认:“这就是他让你送到鸽子手里的?”

“是的,唐总。”王勇说,“丹增先生说,里面的点心都是他亲手做的。”

“他自己做的?”唐弈戈问。

“是,他说他上次听到您和他们聊天,您一直叮嘱傅乘歌少爷吃东西,说他总是没有胃口。丹增先生说这是给小孩子做的点心,用料简单,就是酥油、青稞面、蜂蜜和鸡蛋,很香也很好消化。他叮嘱我,就说这糕点是您路过店铺看到,是您让我买给他的。”王勇说完,屏住呼吸等待老板的下一个指令。

“打开。”唐弈戈立即说。

“打开吗?这个盒子他包装好了,我怕我笨手笨脚地装不回去。”王勇虽然这样说,但已经开始行动。他动手解开了盒子正面系好的藏式彩绳,小心翼翼将盒盖掀开。镜头对准,16块排列整齐的点心出现在唐弈戈的视野里。

它们并非简易的圆形或正方形,而是用手指捏出了精心的花纹,像模具压制而成。能雕塑出巨大酥油花的巧手做这个自然不费工夫,16块都是格桑花盛放的形态,连花瓣的纹理都用刀刃雕得栩栩如生。

深浅不一的金黄色散发着质朴的气息,王勇就是可惜这手机没法传递香味,不然唐总肯定能闻出来。

“看着确实像店里的。”王勇称赞了一句。

“掰开。”没想到唐弈戈却没想留着它。

王勇虽然觉得可惜,也只能到可惜这一步。唐总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不信任丹增。丹增精心费心做出来的,又特意嘱咐自己送过去,但唐总有过前车之鉴,万一这点心里面夹了什么纸条、什么私人印记,他防备任何能宣示存在感的东西。

王勇拈起离他最近的那一朵格桑花,指尖还能感受到酥松的质地,稍稍用力,原本完整的绽放花朵瞬间变成了两半,断面呈现出熟透的浅褐色。高原质地浓稠的酥油混合着细腻的青稞面,变成了碎屑。

没有纸条,没有印记,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只有一股子原材料本真的香气。

接下来不用唐总发话,王勇已经动手了。他拿起第2块、第3块……每次手指稍稍用力,都有一朵格桑花变成了碎屑,在他手里破裂解体。原本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点心盒子盛起越堆越高的糕点边角料。王勇虽然觉得可惜,但他的认真程度不亚于唐弈戈本人,堪比拆弹,恨不得每一块碎屑再审查一番。

车里弥漫着点心的香甜。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它还完好无损,倔强地维持着原本的形状,进行着它身为糕点最后的抗诉。

这就得再问问了。王勇擦了擦手指:“唐总,这块还需要掰开吗?”

视频的那一边,唐弈戈也看着最后一块格桑花,极其短暂的停留之后:“需要。”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或许就是最后一块有猫腻。

王勇立即将它拿起来,彻底掰碎了它。盒子里再也没有什么点心,只有四分五裂、七零八碎的花瓣,看不出任何原貌。

王勇开始找湿纸巾擦手,手机那边很安静,唐弈戈像是还不放心点心残渣,来来回回扫视这一堆浅褐色和金黄色。车里的甜香更深一层,被彻底粉碎的点心爆发出超过方才的香气。

“唐总,接下来怎么处理?”王勇擦完了手。

唐弈戈的声音终于响起:“打包带回去,我舅舅那条退役的军犬喜欢吃点心。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傅乘歌不喜欢吃点心,放下没动。”

“好的。”王勇不再多问,总归……总归也不算浪费,唐总从来不浪费粮食。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唐弈戈收好了手机,唐砚修已经迎面走来:“小舅舅处理什么事呢?”

“小事。”唐弈戈给刚才的事件画上了句号,“咱们走吧。”

几个小时之后,夜色如墨,华灯初上。

唐弈戈陪着唐砚修出席晚宴,主宴会厅是中式风格,是为了呼应本次活动的主旨。仿古建筑雕梁画栋,唐弈戈身姿挺拔,旁边的唐砚修矜贵非常,两人一入宴会厅就被请入主位。

因为今天是唐砚修的主场,唐弈戈不抢孩子的风头,微微落后他半步。

“小舅舅真是给我面子。”唐砚修悄悄地说,“我爸知道肯定要高兴了。”

唐弈戈笑着拍拍他的后背:“千万别告诉唐景和。”

对于自己的亲大哥,唐弈戈一直直呼全名,很少叫他“大哥”。并非两人关系不好,而是他从小就这样叫,他大哥宠他非常,也不纠正。

宴会厅做足了功夫,水晶吊灯的灯管如同丝线,瀑布般倾泻而下,屏风的另一侧是丝竹管弦之声,请了专人现场演奏。宾客们的目光迅速朝两人聚焦,问候声此起彼伏,显然唐砚修比唐弈戈好说话太多。

唐弈戈也算知道为什么唐砚修不愿意来,找他的人确实多。

殷勤犹如涨潮的海水,一层比一层高涨,给唐砚修包裹起来。唐弈戈微微颔首,虽然他陪同而来,但场面话还是让孩子自己去说。唐砚修身处收藏圈,对这类浮华的名利场远远不到游刃有余,当他应对不自如的时候,唐弈戈便无声上前,消解了周围的声音。

满打满算,唐砚修只比小舅舅小几个月,但是这辈分和阅历,还得是唐弈戈。

推杯换盏,珍馐轮番上阵,将中式晚宴的奢华展现得淋漓尽致。巨大的转盘无声旋转着,终于,今晚压轴的点心架被4名服务生共同出力,呈在了圆桌之上。

“小舅舅,听说这道点心叫仙人松。”唐砚修轻声说。

在他们面前的点心架已经堪称艺术品,底座是上好的紫檀,在能人巧匠的手里精雕细琢,呈现出盘旋而上的松树轮廓。错落有致的枝头摆放着形态各异、精美绝伦的中心糕点。

“这是白玉酥,雪白蓬松。这是透花糕,香甜软糯。这边是琼浆玉露团,果香清新。”旁边有专人介绍,“这边首先是牡丹花饼,内馅儿是百花精粹。下面是3种茶艺糕点,分别是龙井、乌龙和桂花茶……”

唐弈戈看着那层层绽开的酥皮,没什么兴趣。

“那个如意葫芦形状的,真漂亮,像翡翠一样。”唐砚修倒是喜欢这道点心,点心架子像一株结满了仙果的仙树,不枉费大张旗鼓用它压轴。

“你喜欢就好。”唐弈戈看哪一样都差不多,不过主办方倒是投其所好,一会儿唐砚修高兴了,吃上几块儿,今晚就算满载而归了。

等到专人介绍结束,桌面只有一阵又一阵的赞叹,却无人动筷。最后还是唐砚修先夹走了他一开始就看上的碧玉如意葫芦,主动开口让大家随意,桌上才转起来。

唐砚修尝了一口,居然是蜜瓜口味的。他偏头看向小舅舅,唐弈戈没有动筷,只是喝着桌上的的清茶,目光好像落在了点心架上,焦点又不在点心上。

唐砚修半开玩笑地说:“小舅舅,想谁呢?”

唐弈戈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可惜小宝不在,他要是在就好了,都是他爱吃的。”

“他现在在吃垃圾食品呢。”唐砚修摇了摇头,“等他回来,我把厨子请到家里去,给他一模一样端出来。”说完,唐砚修又话锋一转,“下午的视频是什么事啊?”

他轻轻一问,眼神又轻轻地看。

唐弈戈放下茶杯:“少打听大人的事。我还没打听你呢,你留长发是还什么愿?”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唐砚修用餐布压了压嘴角,亲手给小舅舅选了琼浆玉露团。身后的服务人员给端过来,放在了唐弈戈的面前。唐砚修又说:“你今晚喝的茶水清,不适合吃太重的味道,尝尝人家的手艺。”

“我不爱吃甜食。”说归说,可唐弈戈还是夹了起来,不会让家里人扫兴。尝到嘴里确实是果香,无论是表皮还是内馅儿都贯彻着中式糕点的最高评价——不甜。

“好不好吃?”唐砚修问。

唐弈戈快速地摇了摇头:“不好吃。”

点心是压轴,最后还有一道清口的莲叶露,味道几乎没有,只有清香的气味,喝下去解腻又舒爽。唐弈戈喝了两三口,放下了汤匙。

随即他摸出了手机,点开了王勇的通讯界面。

[告诉他,傅乘歌少爷吃过了,觉得味道很不错,还问明后天是否还能尝到。]

作者有话说:

王勇:真实的老王总是让我这个虚假的老王传话。

小舅舅:你传就是。

第55章 踏夜而归

再奢华的的晚宴也有终结时, 一切归于平静。

“小舅舅,你回去休息吧,我总觉得你今晚心不在焉。”唐砚修看了看时间。

“那好, 你也早点休息。”唐弈戈并无困意,相反,今天下午他闹心得厉害。大概都是让那算命的老者闹的。

两人又聊几句,唐弈戈便带人离开了。唐砚修看着自己小叔叔的背影,想起他们兄弟小时候改口的情景。唐弈戈是他们小叔叔, 只是所有人都跟着唐誉叫,习惯性地称呼这个年龄差不多的长辈为“小舅舅”。

而小舅舅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事事给他们作出了榜样。在唐砚修的记忆中, 唐弈戈没有儿童时期, 他可能生下来就开始喝黑咖啡而不是喝奶吧。他是上一代和下一代的桥梁,凡事都比他们想得深、想得远。

在他们这些孩子心里,小舅舅永远不会倒下, 也不会落泪。

唐砚修在晚风中拿出手机, 拨通了熟悉的人。那边隔了一会儿接起,笑声先传了出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怎么, 就不能没事找找你顾玉郎吗?我问你, 小舅舅身边有人了吧?”唐砚修开门见山。

顾拥川是躺姿,手搭在眼镜上:“是吗?我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们啊。”唐砚修也不和拥川打谜语, “如果你们这圈只有一个人知道,那肯定是你,洞察分毫, 眼精目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既然你知道我洞察分毫,眼精目锐,也该知道我一向守口如瓶吧?”顾拥川忽然停了一下。

“你在干嘛呢?身边是谁?”唐砚修听到手机另一侧有动静, 好嘛,这又是一个身边有人的。

“身边寂寞,叫了个精品鸭王,你信不信?”顾拥川笑着说。

“不信。”唐砚修当然不信,“说吧,咱们小舅妈到底什么样?你告诉我,赶明儿你抽空去我那里挑喜欢的字画。”

“藏族的,喜欢打扮,应该是挺听话的人。”顾拥川一听“字画”便全招,唐砚修那里可是精品玲珑阁。

“原来是这样……行,我心里有谱儿就行,你继续对付你的精品鸭王吧。”唐砚修结束通话,看向了海面。藏族的?好有意思,小舅舅这是去哪里挖宝了?

顾拥川也放下了手机。

手机挨着台球桌的绿呢,头顶光线晃晃烁烁。衬衫的棱角被绿色揉化,舒展了许多,唇角微扬。

“说谁是精品鸭王呢?”季邵俯身下压,一把拽住顾拥川的领带往下磕了磕。左手攥着一颗红球,红得艳丽如血,就像顾拥川那张该死的嘴一个颜色。

他将红球放在顾拥川天生红润的唇峰上,一只手沉沉地按在白衬衫的开口。开口里轮廓清晰的胸肌要冲破薄薄的布料,直对着季邵桀骜的眉宇。

他俯视顾拥川,在他耳边问:“顾拥川,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红底鞋吗?”

顾拥川的嘴抵着球面,眉目轻佻地一瞥。季邵手臂绷紧,右手拉杆,一击凿飞了顾拥川唇上的红球。红球应声击飞,变成了一道鲜明的红线,惊雷般冲进了黑色的球洞。

季邵仍旧保持着击球的姿态,微微起伏的肩背压在顾拥川的身上:“因为你这张嘴太红了,我就想踩在脚底下。”

“我以为你就想插呢。”顾拥川笑意更深。

季邵俯身投下的影子彻底盖住了顾拥川,笑声放肆高昂:“所以说啊,咱俩活该就是感情里的两滩烂泥!活该咱俩碰一对儿!”

另一边,唐弈戈已经回到了酒店。

心头的重量一直没解开,沉甸甸压了他半天。他走到弧形落地窗面前,目光是投向了风景,可一点没看。

谭星海无声地站在几步之外,他们是兄弟是心腹,没什么隐瞒的事。他看着唐弈戈那张落在玻璃上的脸,说:“点心的事情你还在生气?”

“我说我生气了么?”唐弈戈没有回头。

“那你觉得他唐突了?”谭星海又问。

“对。”唐弈戈点了点头。

“他和咱们不一样。”谭星海并不是向着丹增,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丹增和唐弈戈的分割线可不是饮食、海拔和语言那么简单。他们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人文系统,文化造就了他们的终点。

“高原和草原的人本身就比较热情,更何况咱们更加警惕。”谭星海也没觉得唐弈戈的做法有问题,如果唐弈戈他走到这一步还没有事事的万分警惕,那他这个位置就坐不住。他待人接物放松一个刻度,底下都要出大乱子。

“那边人与人的距离更近,更容易坦诚相对。无论是帮人还是待客,这都是他们的豪迈,就像呼吸一样。他不懂那么多权衡利弊,也不会反复掂量应不应该、值不值得。更别说……丹增他还有一份超出常人的奉献精神。”谭星海走到唐弈戈的身边。

“奉献?他确实是。你没看云起民宿的那些好评么?旅客甚至可以对老板许愿。他们想要什么就去找老板说,连衣服破了都找老板缝。我承认他确实是心怀苍生,心里装得挺大。”唐弈戈的眉心蹙起一道折痕,他转向谭星海,“可是我不想要求他为我做任何事,他甚至没问过我需不需要,喜不喜欢。他但凡多问我一句呢!我能不让他送么?”

“有句话说了,送礼如果没有送到别人的心意上不如不送。”谭星海能看出唐弈戈的困惑。

这也是他头次见到唐弈戈为了枕边人困惑。送点心不是关键,关键是两个人的框架在碰撞。

唐弈戈捏了捏鼻梁:“我没有要求他送我礼物,他只要把他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就好……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当众发脾气那次么?”

“记得。你被人逼着吃肉。”谭星海点头。

那次是家族里的一位长辈,可能就是觉得唐弈戈还小吧,所以一直劝他多吃。唐弈戈当时已经明确表示过他不要吃肉,但是吃米饭的时候,那块肉居然莫名其妙藏在饭里,让他咬了一大口。然后那位长辈说,你瞧,这根本就不是肉,这是素肉。

结局可想而知,唐弈戈人生中唯一一次不讲饭桌礼仪。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的不一样,我和他说过,你不用吃苦去做酥油花,但是他做了,然后他告诉我那是送我父母的礼物。我也和他说过,你不要接触其他人,但是他做了点心,虽然是以我的名义送出去。目的都是好的,我领他这份情,可是每一次他都冲破了我的边界线,最后等我要发脾气的时候,我又知道,我曲解了他的好意。虽然这件事和吃肉不一样,但他们的出发点都是让我去接受一件我明确表示过不想接受的事。”唐弈戈走向沙发,深陷进去。

“如果他为了做酥油花病倒,我会觉得是我害的。他大病初愈就做点心,再生病,我也会觉得那是为了我。我不喜欢他的奉献精神,我希望他能自私一点,你懂我的意思吧?”唐弈戈看向谭星海。

谭星海沉默了一下,而后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这是咱俩第一次讨论你的‘床伴’。”谭星海点了点头,“丹增他确实太容易奉献自我了,但这是他骨子里的悲悯。他不喜欢看别人受苦,他的心很大。我提出一个自己的观点……”

“你说,趁我还没被他气死之前说。”唐弈戈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对边界线的理解不一样?你的边界立好就不动了,但丹增他是一个……边界比较模糊的人。”谭星海这还是悠着说,用唐弈戈的话说,丹增他经常呲溜一下就出溜了。

“你们接触时间久了,生活习性这方面必定会重叠,必定会有磨合。他的私心私欲不多,笨一些,但没有坏心思。”唐弈戈跳过了一件事,那就是丹增的信息来自于他偷听。

“我有的时候,真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唐弈戈目光直直地说,“他总是一脸崇拜地说我有天下最宽广的胸怀,他有没有想过,我的胸怀都是被他气的?”

“不至于动这么大的气,他是为了你好。”谭星海拍了拍他的肩。都气成这样了,都不给丹增打电话吵一架,唐弈戈你也有今天。

“那他以后能不能在为我好之前,问我需不需要这份好意?我倒是希望他的私心私欲能多一些,最好一发不可收拾。”唐弈戈开始揉太阳穴。

谭星海低着头看唐总怒火冲冲:“先不说这个了。那些点心你怎么处理的?”

唐弈戈突然一顿,清了清嗓子:“给陆长鹰了。”

“你不想活了吗?你给陆长鹰?老爷子知道了恐怕要动家法。”谭星海都愣住了。

唐弈戈揉着胸口:“王勇掰碎了,我又不能给别人吃。”

“所以你选择了一种最危险的方式,恕我直言,唐总,你该知道陆长鹰一天的餐标吧?陆长鹰还救过你的命呢。”谭星海只求这事别被发现。

“我怎么会不知道?舅舅打包回家的剩菜剩饭给我吃,陆长鹰都不能吃。那我能怎么办?扔了不就浪费了。”唐弈戈摆摆手,总之这事别被发现就好。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唐弈戈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眼皮却一个劲儿地跳动,跳得他烦躁不安。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温顺的小绵羊总是变成跳脱的牦牛,不停地往他眼帘上撞击。

突然间,手机铃声划破了漆黑。唐弈戈睡觉从不关铃声,屏幕上跳动着“赵祯”的名字。

他立即接听:“出什么事了?”

赵祯的声音难掩焦灼:“丹增他刚才在洗澡,不小心在浴室里滑倒了,下巴磕在洗手台的边沿,流了血。”

“他现在怎么样?叫救护车了么?”唐弈戈问。

“只是磕伤了,神志清醒,伤口不算很深,在下巴正中间。我已经给他彻底清洗处理过,上了药,包扎完毕。药有镇痛的作用,他已经睡着了。”赵祯带着紧张后的庆幸。

“行,你看一下他。”唐弈戈挂上了这通电话,又拨通了另外一部电话。

等谭星海和罗羽赶到唐弈戈的房间门口时,唐弈戈也正在出门,衬衫领口敞开着,上面3颗纽扣都没系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到电梯里才开始系袖扣:“车呢?”

“在楼下,随时可以出发。”罗羽立即回答。

唐弈戈点了点头,走出电梯的步伐又快又稳,一路走向地下车库的停车位。轿车已经发动,专门等着人,司机见到他们来了,立即下车,快一步开了后座的车门。

唐弈戈没有看后座,径直走到了前座驾驶位:“车给我,你留下。”

司机一愣,他是夜班司机,就是为了方便唐总这一行人心血来潮夜里用车,怎料唐总不要司机只要车。他看向谭星海,谭星海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司机便让开了。

唐弈戈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开始调整座椅的前后和椅背。在他调整的时候谭星海和罗羽迅速进入后车厢,一起系上了安全带。

车门都关闭了,唐弈戈也系好了安全带,他最后调整了一把后视镜,漆黑的奥迪猛地蹿出了车位,车胎摩擦着地下停车场地面的特有材质,发出短促的尖啸。

京津高速在深夜中呈现出久违的空旷。

路灯光带在挡风玻璃上飞驰而过,在余光中拉成一条条流动的轨道。唐弈戈把持方向盘,车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白噪音。

仪表盘上,车速表的指针稳稳地压在安全限速的最高处。他牢牢地盯着这条被车灯劈开的高速路,后面的谭星海和罗羽保持着安静。罗羽的目光如雷达扫视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时时刻刻警惕。谭星海则靠着椅背,自己也算是坐上唐总开的车了。

时间在引擎的咆哮中赛跑,在近乎极限的驾驶下,天津到北京的路程被压缩成弹指间。

小区车库不认这辆车的车牌,唐弈戈找了个不能停车的地方,下车后让罗羽去找地方。夏季的深夜没有寒气,但安静得也有一股子冷寂。唐弈戈大步流星走进他灯火通明的家,赵祯焦虑地坐在沙发上,在他进屋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

虽然唐弈戈没在电话里说,但是赵祯就知道他肯定要回来。

“人怎么样了?”唐弈戈目标明确地走向楼梯,谭星海和赵祯跟着他一起在楼梯上盘旋。

“还在睡呢。”赵祯说。

“用不用去医院?”唐弈戈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倒是不用,不过……丹增他滑倒的时候应该是急着有什么事,他一直想出去。”赵祯汇报。

唐弈戈继续深入,走到了他们的床尾。

丹增侧身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唐弈戈上前几步,将被子往下拽拽,看到了他下巴上的白色纱布。能看出丹增睡得不沉,也睡得不舒服,眉头时不时就皱一下,像是心事重重。

唐弈戈再微微俯身,检查纱布包裹得是否妥帖。

赵祯说:“纱布的边缘我剪过了,边缘很整齐。”

话音刚落,丹增的眼睫毛明显地震动了一下,醒来了。

他这一次醒得很快,因为心里装着事情,清醒得异常突然。他逆着光看向床边高大宽阔的肩背,眼里慢慢流露出一种名为疑惑的震惊。

“你……”他刚要开口,一说话,下巴的伤口顿时就疼了。怕疼的丹增拧紧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双手从温暖舒适的被窝迅速抽出,先双手合十,指尖轻触眉心。

下一秒他翻花绳一样十指翻飞,如同他第一次在酒店处心积虑勾引唐弈戈的那一晚,一会儿五指并拢,指尖朝上,一会儿拇指与食指的指尖相对,其余的手指微曲。一会儿又圈成一个圆,在额前轻轻一点,再迅速朝前弹出。

[我是一睡就睡了一个礼拜吗?你怎么回来了?我得出去,我弟弟在泳池边摔倒了。]

唐弈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双手敏捷地打起了手语:[你如果不想以后都见不到你弟弟,就老老实实躺着!]

谭星海和赵祯看着他们一见面就用手语吵架,仿佛看着两个道长在结印。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评论区看了一下,我发现朋友们误会了几件事。

第一,舅舅和珠珠他俩目前不是恋人,他们就是床伴,而且是对彼此的性格都不完全了解的床伴。光生理性吸引了,脾气秉性这方面还需要慢慢磨。感情发展不是一条直线,就是会有波折、上升、下降和发展。他俩目前就是个人框架在打架。珠珠是想对舅舅好,但他的好都是出于他觉得好。

而舅舅的出发点并不是我看不到你的真心,而是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更何况珠珠他确实是自己偷听然后就直接送了。

第二,宠爱不宠爱的,并不是无条件接纳对方的一切,舅舅他检查点心并不是他对珠珠不宠了,而是在他视角,这个事情就是莫名其妙。这就是强边界碰上了弱边界,舅舅说你不要接触他们,珠珠说好我不接触,然后转身送点心。如果他直接问,我能不能以你的名义送点心给孩子尝尝,这样两个人沟通就没问题了。

第三,珠珠的性格有天然形成,也有后期。他是干民宿的,所以他对每个人都是予取予求,他会不断弱化自己的边界,你想不到的地方,我提前替你想到了,他的奉献性很大,所以他经常会完成一些超额的事。但唯独朝圣这件事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危险太大,而他不能吃苦,他做不到。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和周围每个人说我会去,其实就是他的课题。那在他和舅舅的相处之中,这个课题还会反复出现,他才会慢慢明白要考虑自己,要考虑真实的状况。

第四,他俩相处时间没有很长,这个阶段舅舅对珠珠的亲近程度一定少于对家人,他俩是纯炮友开局,两个人都要适应彼此。

第五,咱们友好讨论哈,我说的都是我基于创作者的构建,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说自己的观点,但是能不能不要骂我……也不要逼着我改情节(老实人搓手赔笑)

谢谢大家看我这么多的碎碎念!!!

第56章 见手青

伤口还疼着, 不知道是不是药劲儿过去了。

唐弈戈的双手像是拴着牵线丝,牵引着丹增去注视。他没想到唐弈戈的手语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我弟弟受伤了,我明天要出去看他。]

可丹增也是纹丝不动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每一个手势都不容置疑:[诺布前阵子得了流感,现在又摔伤了,我一定要去!]

[你去什么去?你自己这个样子能见人么?]唐弈戈的手势也不遑多让,好似刀锋劈下。

可丹增眼里的固执不仅不褪,还愈加浓烈:[可他是我弟弟啊!]

[你以为你弟弟见到你这样就很开心么?看到你一身伤他就放心去比赛了?你什么时候能动动脑袋?]唐弈戈精准地比着。

两人的气势喷薄而出, 互不相让,双手更是快出残影, 恨不得一秒钟比划十个手势, 迅如闪电。丹增也忍不住倒抽凉气, 摔倒的时候他不觉得什么,没想到睡了几个小时,手臂、小腿、肩膀上的淤青触目惊心地冒出来。

[没关系, 我的衣服是长袖长裤, 我的衬衣是高领,不会让诺布看到。]丹增还在争取。

唐弈戈都懒得说他那一身青紫, 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脑袋上那块淤青像蘑菇一样, 你弟虽然傻但是他又不瞎!]

[你不要这样说他!]丹增揉了揉额头,左额角不止是疼, 还鼓起了一个包。

[像见手青一样的颜色!]唐弈戈还在追加锐评。

明明屋里安静无声,可是气氛居高不下火气腾腾。到了这一步,丹增眼神里的固执才开始消散, 多了急切的焦虑和忧心。

而他们的手语变成了透明墙,只紧紧包围着他们。两个人都在焚烧理智,胸口的起伏程度同样强烈。

这时候, 赵祯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星海的袖口:“喂,现在咱俩怎么办?需要劝架吗?怎么劝?”

谭星海冷静地说:“直接把灯关上。”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俩怎么敢这时候关了灯,他俩可没有丹增的胆量敢去承载唐总的怒火。再说了,关上灯他俩还能用嘴吵,这俩人都是双语选手。好在,丹增吵了一会儿就不闹了,老老实实地躺好,谭星海和赵祯退出主卧,赵祯提议:“要不你别走了,和我一个屋睡吧?”

“还有罗羽呢。”谭星海看了看表,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让他上来一起睡,咱们仨一个屋。”赵祯都给安排好了。

唐弈戈也是这样安排,只不过他没想他们仨睡一个房间,家里客卧足够。困意一直不来,唐弈戈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回到卧室时丹增还没睡,眨巴着眼睛,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我明天能不能出去看他一眼?”丹增指了指脑袋,“我戴上帽子。”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话呢?你出去,他见到你只会更担心。”唐弈戈翻找着睡衣。

“因为……我想给他找个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我怕他摔出脑震荡,你不知道,脑震荡一开始和没事差不多,等严重了就晚了。”丹增像一头困兽。

唐弈戈转了过来:“那你呢?你是不是脑震荡?”

丹增闭上了嘴,揉揉眉心,再说:“我身体比诺布好……”

“你身体比他好?他1米87,国家健将级运动员不止,从小接受高强度训练,无论吃的用的学校都给他配备最好的营养师和理疗师。你身体底子什么样?”唐弈戈眼里的丹增顿珠简直体无完肤,“退一步说,我站在这里,你为什么学不会找我?”

丹增往被子里滑了滑,唐弈戈的脾气很大,震得周围的空气都有余波。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求助更有能力的人?在北京是你找的医院好还是我找的好?”唐弈戈又问。

问完之后丹增就彻底滑进了被子,屋里缓慢流淌的又只有安静。丹增确实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他习惯了,妹妹和弟弟的事情就是他的责任。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直到旁边的床垫微不可查地陷了陷。

从前唐弈戈上床他都感觉不出来,他以为是唐弈戈动作轻,其实是床垫昂贵,最大程度避免了同床共枕的干扰。等床头灯关上,丹增终于敢冒头出来,用手指戳了戳旁边,去试探口风。

“你生气了?”丹增反应过来了。

唐弈戈不说话。

丹增又近一步,攥住了他的睡衣:“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天津的工作怎么办?”

“异地办理。”唐弈戈冷冰冰地回答。

“哦……”丹增的眼睛完全适应了漆黑,在黑暗中描绘着唐弈戈的侧脸,“那边的工作人员也真是……就不能白天送你回来吗?”他的手又爬上了唐弈戈的腰,靠过去,搂住他,“你刚才是生气了吧?我,我,我……我太着急了,我遇上事情没有你那么强大和冷静,特别是家人的事情。”

唐弈戈这才睁开眼睛:“我没有说你不该着急。”

“真的?”丹增抬起头。

“家人出了事,着急是理所应当。”唐弈戈又闭上眼睛,“现在睡觉。”

丹增点了点头,在黑暗中靠住了唐弈戈的胸口,方才他认为的剑拔弩张也统统不见了。他几乎是立即、顺从地贴住了唐弈戈,虔诚地依赖他的强大和包容,贪慕他强韧胸肌下有力的心跳。丹增又一次开始融化了,他真的要化开了,全部流在唐弈戈的身上。

但他也能察觉到,唐弈戈没睡着。“你在想什么?是工作吗?”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唐弈戈的脖子,带来特殊的痒意。唐弈戈感觉得到他的手在自己胸口缓慢移动,一撇一捺像是写字,不过写得肯定是他看不懂的藏语。

“在想射击场,现在我想去打靶。”唐弈戈的声音贴着丹增的发旋。

丹增又点点头,然后问:“可以带上我吗?我还没见过开枪。”

“带。”唐弈戈的下颌绷紧,两腮肌肉微微抽动,“把你放靶心正前方。”

屋里再次回归一片安静,安静到唐弈戈能清晰听到自己太阳穴奔流的轰鸣。丹增像是装睡,安静得一动不动,而后手掌又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心口,生怕这一场狂怒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他在哄他。

等天亮了,北京也是一个阴天。

首都体育大学的门口站着两个矫健的身影,一个187,一个192。短袖短裤,仿佛他们冬天也这样穿。两个人都很年轻,朝气蓬勃地等着人,等那辆眼熟的车滑到路边,其中一个下巴贴了纱布的往前一步,脸蛋几乎要贴到车窗玻璃上,往里面张望。

唐弈戈隔着玻璃,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亲兄弟怎么可能不像,自己和唐景和也像。

但他没想到丹增顿珠和诺布曲珠的伤口位置都一模一样,兄弟俩需要这样默契么?这是你们的血脉呼唤?

车门缓缓打开,唐弈戈坐在里面:“上来。”

“唐叔叔,你你你怎么今天来了?”姚冬开口就笑了。

唐誉是他的救命恩人,认了哥哥,那唐誉的小舅舅肯定也比自己的辈分大一轮,所以他叫唐弈戈是“唐叔叔”。哪怕这个叔叔年轻,可辈分不能乱。

站在姚冬身后的人就是他男朋友,萧行,200米蝶泳冠军。“您好。”

唐弈戈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就上了车,丹增不在山下的时候他偶尔会请他们吃饭,顺便“工作留痕”。随着唐弈戈和姚冬的接触越来越多,他也发现兄弟俩越来越像的地方——眼神。

都很清澈,未经世事、毫无保留的清澈,像是被高原的阳光淬炼过。而萧行的话就没有姚冬这个小结巴那么多,是个老实人。

“怎么摔了?”唐弈戈等他们坐稳才问。

王勇开车,但王勇对他们也不陌生了,有时候唐总还带他俩回家吃。不等姚冬开口,萧行先礼貌地点了点头,才说:“他在泳池边不穿拖鞋。”

“不是,我是是是没找到拖鞋,不是不想穿。”姚冬连忙解释。

唐弈戈看着他下巴上位置眼熟的纱布:“下次注意吧。”

两个人都是在国际上为国争光的运动员,饮食自然也不能含糊。唐弈戈每次带他们吃饭都不会随便,萧行默默吃的时候比较多,他身上有着明显的苦孩子早当家的气质,而姚冬,被全家宠得天真浪漫,吃饭的时候还喜欢聊天。

只不过他一说普通话就结巴,说藏语就没事。

“最近流感严重,你们多多注意。”唐弈戈提起这一茬,“你觉得头晕么?学校带你检查脑震荡了么?”

“不晕,我一一一点都不晕,也不恶心,昨天队医都给我检查过。流感确实很严重,我我我前阵子就阳了,还好,没传染大萧。”姚冬看了一眼萧行,又给萧池夹菜,眼里都是满满的关怀。

唐弈戈眯着眼睛看了看,在讨人高兴这方面,兄弟俩也是一脉传承。

“唐叔叔,您您您也要多多注意,最近流感的人好多。”姚冬说着说着,下巴疼了,放下筷子换成了双手比划。他的手指同样灵活,和丹增一样,动作幅度比较大,仿佛广阔的天地养育出的手语者也格外豪迈。

唐弈戈看到了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姚冬给他讲的都是训练时候的事,想到什么就比划什么。唐弈戈也放下了筷子,抬起手腕,看着那双同样明亮惊人的眼睛:[国家队的教练很热情么?]

萧行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唐弈戈也会手语。

[热情,但是没有我家乡的人热情。]姚冬笑着打手势,[我们那边的人和这边不太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唐弈戈问。

姚冬歪了歪头,他不笑了,反而认真地抿起嘴唇:[我们家乡,天很高,地很大,起初人们住得很分散,和大城市不一样。天地很辽阔,可是一场大雪就能埋掉房子,大家也没法种太多粮食。唐叔叔,你知道吗,以前的高山和草原上,一个人是活不下来的。]

唐弈戈点了点头。

[我们的先人必须报团取暖,互相关注才能活下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因为明天我的事就有可能是你的事。我们的距离比大城市要近。]姚冬说到这里,手语仍旧没有停下。

他给唐叔叔讲从前在山上冻伤的人,冰雹下的帐篷。贫瘠的山地扎根有多艰难,如果没有同伴的参与,可能房子都建不起来。现在虽然好了,但他们仍旧遗传了祖先的基因。

唐弈戈看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先别比划了,快吃,一会儿凉了。”唐弈戈等他放下手,自己倒是拿起了手机,“你们的集训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是,明天。”姚冬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了一声“咔嚓”。

快门的声音就在他和萧行的对面,唐弈戈神色如常,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你们吃你们的,我习惯工作留痕。”

拍摄完毕之后,他把照片发给丹增:[你弟弟和你弟婿都在我手上,不想他们遭殃就赶紧吃药。]

一顿饭吃完,唐弈戈又把两个人送回首体大,下车之后萧行没有立即离开。

“差点忘了,这是我答应徐姨的东西。”萧行在他的运动包里掏,拎出了一口袋的红肠,“您能帮我给徐姨吗?”

“是什么?”唐弈戈看不出来。

“我老家的红肠,上次吃饭的时候徐姨说想尝尝,我让我姥给寄过来的。”萧行说。

他们和徐桂兰阿姨熟悉了,徐姨特别喜欢看他和姚冬吃东西,每次他们去,徐姨都要做满满一桌,兴高采烈地看他们吃个一干二净。在吃饭的过程里,徐姨会不间断地“抨击”唐弈戈不好好吃饭,导致她空有一身厨艺又无处施展。

然后间歇性地打听,他们身边有没有适龄的女孩子,他们有没有姐姐之类。

萧行和姚冬还真的都有姐姐,但他俩也知道,唐弈戈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唐弈戈只是不想找。现在萧行也松了一口大气,还好啊,唐弈戈他不会找他们身边的人,不然……

就凭借唐弈戈的背景,再加上他还会手语,不管将来是谁,和他成姻亲一家都压力重大!

不过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唐弈戈不会和姚冬的姐姐好。萧行将红肠放在车座上,拉着姚冬好好感谢:“谢谢您又请我们吃饭。”

“唐叔叔,下下下次有机会,我和大萧请你吃饭吧!”姚冬已经开始拉萧行的手了。

“有机会再说,你们好好训练,争取再创佳绩。”唐弈戈看着姚冬不断伸向萧行的“黑手”,这兄弟俩真是一脉传承了,“还有,下次再有什么伤,需要看急诊的话可以找徐姨,徐姨会告诉我。”

“谢谢您。”两人异口同声,然后一起走向了首体大的正门。

另一边,丹增见到弟弟和大萧的照片,连忙把药乖乖地吃了。

第二天,弟弟他们开始封闭训练,丹增脸上的伤却开始反青,愈加明显。他的膝盖也开始疼,磕出碗大的一块黑紫色,连走路都要扶着。额头上的包发亮,当真摔得不轻。

现在他心里有两件事,第一件事,王勇兄弟说鸽子很爱吃他的点心,问他能不能再做一次。丹增想立即就做,可实在站不住太久。

第二件事,白小白兄弟告诉他,他在书店给妹妹找的书到了。

等他出发这天已经又过了两天,额头和下巴呈现出惨不忍睹的狰狞。车子停在熟悉的位置上,丹增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再一次走入窄窄的胡同。

“都说了,让王勇来取。”唐弈戈走在他的一侧。

“不是的,那些书不一定都买,王勇兄弟他看不懂藏文,还是我自己来挑更好。”丹增笑着说,一笑脸还是疼。

他揉着额角的淤青走入“白书斋”,推开了那一扇厚重的木门:“小白兄弟,我来了,请问你在吗?”

“在在在!”白小白正蹲着擦书,“钱袋子您也来了!自己找地方坐,我这边马上就好!”

“我们不着急。”唐弈戈每次来都会听到钱袋子这个称号,但丹增买书的钱都是他自己付,从来不让自己出。丹增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兴致勃勃地走向了书架:“小白兄弟,你是不是又收了好些新书?”

“是啊!新鲜货!”白小白高高兴兴地擦了一把汗。

八哥鸟也在这时候扑腾起来:“钱袋子您好,钱袋子您请坐!”

“你这只鸟不错。”唐弈戈跟着丹增走向堆叠如山的旧书堆,“天生嘴甜。”

“它啊,就是爱说话,我也管不住他。”白小白站了起来,正准备给钱袋子和丹增沏杯茶。这俩人每次来都要好一阵功夫,是慢工出细活。

可是一瞧见丹增,白小白吓得咬了舌头:“你让人开瓢了是吗?开瓢就是让人打了脑袋。”

“哪有……”丹增哭笑不得,忽然间,他有一种直觉,好像有人在偷看他。

这直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回过头,一个高高的身影就在白书斋的门口,目光已经穿透了门。

随后顾林华一脚走了进来,朝着他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萧行:还好唐弈戈不喜欢小冬的姐姐。

也是萧行:但是他喜欢小冬的哥哥!!!

第57章 我的过失

这个人的脸好像在丹增的眼前炸开, 吓得他猝不及防。

来不及思考他怎么会在这里,丹增惊愕到无法动弹。这份惊愕几乎穿透了他的身体,直到顾林华走到近前。他好像知道顾林华要干什么, 要说什么,可是又无力中止这一切。顾林华疯了一样,目光太专注,专得可怕,就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丹增!”顾林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挤了进来。

唐弈戈背向他们, 听到急促脚步声时已经本能回头。他不会让自己背向快速移动的目标,而目标又拐了个弯, 走到了丹增的面前。丹增还在惊愕中, 脸上红润尽褪, 顾林华到他面前没有动他,可打量的神情已经动了他一千一万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顾林华看过他的额头和下巴,那些深浅不一的淤青和结痂的伤口不言而喻, 已经说明一切!

唐弈戈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果然……你果然……“顾林华的目光从灼热到冷静, 最后混合鄙夷变成了瞪视,他扭曲地笑了起来, “你果然来北京找了个有钱人。当时你说你那么向往首都, 我说让你陪我下山,你不肯, 现在你找上金主了?”

“你!住口!”丹增终于听到喉咙逼出的声音。

“我住口?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顾林华再次扫视,“为了点荣华富贵你连命都不要了?你陪着他玩这些?你怎么不怕他把你打死!”

就是这样,顾林华太了解丹增顿珠。他虽然守着什么佛堂、什么转经, 可再没人比他更向往舒适的生活质量!他说他在山上修行,结果佛堂里的垫子都是苏绣的,生怕跪久了膝盖不舒服!他那些价值连城的衣服哪一套没有几十万, 更不用说金银珠宝首饰!只不过顾林华没想到丹增会堕落成这样。

当他想要再近一步、再抓着他的腕口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横插到他和丹增中间。

丹增站在唐弈戈身后,这愤怒来得太突然,心口阵阵恶心。血冲上头顶,一眨眼又褪得干干净净,他全身忽然热了又忽然冷了,嘴唇抖着:“我不准你血口喷人!你……你不准污蔑他!”

“我污蔑?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顾林华仿佛听到宇宙那么大的笑话,一个用身体换荣华富贵的“圣子”居然品质高洁地要求自己不污蔑他的金主?

白小白箭步而致,伸展双臂隔开了剑拔弩张的两边:“喂喂喂!您是哪位啊?我们这儿书店,不是你吵架骂街的场所!我报警了啊!”

“报警!报警!报警!”鸟笼里的八哥鸟又叫开了,被吓得应激,抽打着双翅,在笼子里拍来拍去。

一时间,高昂的人声、鸟叫声、翅膀声以及白书斋里大头风扇的嗡嗡声混合,差点掀翻这安静的屋顶。顾林华蛮横地推开小老板的手臂,赤红眼睛还在怒视,可是当他的脚尖往前锉了一寸时,那道身影截断了他所有可能性。

他和丹增交流的、眼神对视的、肢体接触的,全部可能性都断送在这个人的手里,好似滔天巨浪压灭了他全部希望。

顾林华终于见到了这个人清晰的模样,那天他隐藏在车里,现在曝光于白天。他的平静让顾林华很不舒服,自己的行为在他眼中仿佛没有一丁点实际意义,是跳梁小丑!他越平静,就对比出自己越疯狂,他磐石一样站在面前,顾林华满腔的怒火和不甘被剿灭,像一个雪球丢进火里,连噗一声都没有,只余下一圈狼狈。

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顾林华问:“你是谁?”

唐弈戈原本不想多费口舌:“如果不是因为有他,我想,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简单的话语狠狠敲打着顾林华的耳鼓,平淡没有起伏就是最大的起伏,只不过这起伏是顾林华的。明明他没有矮多少,却无来由被人居高临下地鸟瞰。他的脸先是通红,又是苍白,最后转化成怒急的猪肝色:“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他前男友!那年在云起民宿我整整住过8个月!我们天天腻在一起,形影不离!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根本不会知道……”

“没有!”丹增要从唐弈戈的身后出来,可他刚刚探出又被唐弈戈挡了回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聊天!”

“聊天?只有聊天?”顾林华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他无形的不甘心变成了有形的不服气。丹增曾经说这辈子都不会下山,也不会和他走,原来他并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待价而沽!他不和自己发生关系是怕卖不出好价钱?自己当时就不该告诉他北京多少有钱人,北京遍地都是黄金!

他的清高,他的楚楚可怜,都不是给自己准备的,而是其他更有实力的男人。他到了山下,开了眼界,可以陪有钱人玩性.虐待,被打得遍体鳞伤,可他还是维护这个人。

不!他维护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钱!

“你敢说我们只有聊天?”顾林华再次浮现出狰狞的笑意,“好,那你敢不敢让你这位有钱的金主知道当年我们聊了什么!”

下一秒他的右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把厚厚的A4纸,A4纸散发着打印机特有的油墨味被抛上半空,一张张高高飞起。顾林华用尽全力朝空中挥去,纸张被抛洒到半空,纷乱打旋儿又颓然坠落。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变成漩涡,飘落到书架上、古籍上、地板上、鸟笼上,也落在丹增的肩头。

就在他最为得意的时候,顾林华的手腕儿剧痛,根本来不及收回。

疼得像要被扭断了!右手仿佛被铁钳扣住,这辈子再也抬不起来。顾林华想要挣扎,怎料反拧和反扣的角度精准无比,他何止是动弹不得,再挣扎下去整条手臂都有可能脱臼!视线再次一转,他好像被人拧了一个圈儿,闪电般擦过那人的身体,脚步随之腾空。

腾空后身体在毫无悬念的惯性作用下砸向墙体,力道之大足够他再弹回来!闷响之后顾林华已经被撞得分不出东南西北,来不及疼痛,只觉得每一节骨头都要断掉了。闷响之后又是一声脆响,他也分不出是自己撞上了什么还是骨节的动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标本,被人拆了又拆,听天由命。直到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顶上他的后腰,那力道让他深深恐惧。

他的整条腰椎好像都要断掉了,让他下辈子站不起来,变成一个瘫痪的人。他的脸被挤压在粗糙的墙面大白上,全部声音都因为剧痛而发不出来,他想喊一句“救命”或“仗势欺人”都办不到。

这还是身体上的恐惧,顾林华也产生了一种心理恐惧……这个人他是真的有势可仗!

脑袋里还混沌着,顶在他后腰上的膝盖骨骤然收回,但另一股抗拒不开的巨力直冲传来,蹬在他的大腿上,将他从白书斋的门店踹飞出去!老北京的门店都有个门槛儿,顾林华惨叫一声,踉跄着绊倒在门槛儿上,狼狈不堪地滚向巷子里的青石板。巷子两边都是琉璃厂最常见的杂货铺和二手店,惊人的动静惊动了白小白的老街坊们。

“怎么了?怎么回事?”

街坊们纷纷探出头来,或者干脆站出门槛儿。

顾林华一步三晃地站起来,全身火辣辣疼,全世界都在他眼前晃动。他还不服气,还要瞪回白书斋的门里。那个人的身影已经隐到店里,像一尊沉默威严的雕塑。

他明白了,他惹不起。

也打不过。顾林华只能怨毒地看向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捡拾他们聊天记录的丹增,将人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在拍打着身上的尘埃,仓皇地跑出了小巷的尽头。

书店里,在丹增听来是比死更加寂静的寂静。

散落的A4指太过锋利,不小心割破了他的手。电风扇偶尔吹翻几张,宣告他的一地狼藉。他顾不上外面的冲突,只想着赶紧收起来。

快,快点,赶快!全部收起来!他蹲在地上,从未想过顾林华还会留着他们几个月的聊天记录,更没想过他会卑鄙下流到无耻的程度。丹增已经被惊恐抽离,可能是因为索朗太好,让他对自己的眼光有了错误的判断。丹增那时候觉得……既然自己喜欢过的索朗那么好,那么再喜欢上的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顾林华出现了,成为了云起最好看的山下人。

白纸上的黑色小字变成了噬咬他的毒虫,每一张纸,都宣告着他第二段暗恋的彻底失败。无论是灯光下还是阴影里,他都要快快收集起来,然后找个地方一口气烧掉。他羞耻到听到了自己灵魂的尖叫声,机械性重复着捡拾的动作,真想直接揉成一团。可他又怕自己揉纸的过程耽误时间,让唐弈戈捡起来了,看到他的曾经。

他不敢放慢,不敢抬头,顾林华的话其实没错。如果自己对唐弈戈绝对坦诚,为什么不敢给他看看呢?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那么坦诚,就是不敢。他不知道唐弈戈看过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聊天记录里的自己并不纯净。

脚步声却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身后。

地板上的沉稳足音敲在丹增的心上,他不得不加快动作。可是纸张太多了,他和顾林华足足聊了8个月,如果一个月平均30天,他们聊了240天。如果每天只有1张,那也是240张。

更何况他们每天不止1张。

“别过来!”当那脚步声停到丹增旁边时,丹增的声音都尖锐了,“求你了,别过来。”

他这样,让唐弈戈想到雪原上受到惊吓的雪豹,漂亮的衣服替他炸起毛。丹增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捡起来的纸张,把它们当成了遮羞布一样,死都不肯放。

唐弈戈先看向同样吓呆了的白小白,用下巴指了指门。

哦?哦!白小白这才搞懂,几步跑向白书斋的门口,将一扇扇雕花的木门关上。屋里的光线顿时就黯淡了一层,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唐弈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丹增的身上。

丹增在极度绝望和耻辱的情绪下抖了一下,身体绷紧,等待着唐弈戈的审判。他和顾林华的过往将会被翻阅,而唐弈戈的目光里会出现……鄙夷。他会的,到那时候自己解释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会误以为自己人尽可夫吗?

丹增闭着眼睛不敢想。

耳边只有纸张被拾起的声音。

唐弈戈单膝跪在海洋一样的聊天记录里,侧对着丹增。

丹增这时候才睁开眼睛,鼓起最后的勇气,想最后看一看他。

唐弈戈伸出手捡起一张飘落在丹增面前的A4纸。

丹增的心已经跳到了咽喉。

然而下一秒唐弈戈的手指捏着那纸张的边缘,顺其自然地将印满了黑色小字的那一面翻转过去。白色完全空白的那一面对准了他自己。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他沉默着,帮丹增拾起凌乱的纸页,无论它们正面朝上还是朝下,在捡起的那一秒都无一例外被他翻转过去。未着一字的背面对着他的视线。

动作有条不紊,唐弈戈像是处理着一份极为普通的文件,将每一张纸仔细地压平,对齐边缘。

丹增忽然看他很模糊。

他捡起的不止是顾林华视为最后武器的隐私,也是自己的尊严。

无论是哪一页,打印字体都成了不存在的东西,只剩下叠放时的细微摩擦。丹增看他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再到清晰,看着那一沓被翻转的纸张越叠越高,逐渐变成了整齐的一摞。

“好了。”唐弈戈叠好了最后一页,再次微微调整了一下边缘,让它们变成方便拿取的形状。他把它们统一还给了丹增。

他的目光只落在丹增的脸上,连看都不看那些字。

丹增连忙接过来,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塞进藏袍,塞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你……你不看吗?你真的不看吗?”

唐弈戈朝他伸出手:“据我所知,我家的家规中没有任何一条允许我不经过私人同意就偷看他人信件。”

丹增抱着沉甸甸的纸页,缓缓地握住了他的手。

“接下来你是想再逛一逛,还是直接回家?”唐弈戈拉他起来,“是我的过失,我不该让他有机会说那么多。”

丹增缓了缓,沉了沉气,被他稳稳地拉了起来:“回家。”

作者有话说:

白小白:我的店!

舅舅:给你转账。

白小白:谢谢钱袋子!

第58章 宝箱

白小白亲眼目睹这一幕, 什么都没埋怨,低头去捡被碰掉的旧书。

旧书经不起折腾,更别说还有许多散页, 一下子飞了一地。

过了一阵子,丹增才走出白书斋的门,而市井小巷里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阳光倾斜泼洒,照出斑驳墙壁的暖,他跟在唐弈戈的身后, 怀里的纸张成为了坠湖者怀里的石头。

在他眼前,唐弈戈的背影挺直。

车子停在熟悉的车位里, 谭星海见他们走近却两手空空, 第一时间下车。不用打量这两人的神情, 谭星海灵敏到洞悉万物:“书店里是出事了吗?”

“出了一点小意外。”唐弈戈轻描淡写。

可是谭星海再看他身后,丹增目光低垂,脖颈线条明显僵硬:“人没事吧?”

他问的“人”可不是丹增顿珠, 而是那个“小意外”。虽然谭星海身为唐总的心腹兼保镖, 可一旦遇上突发状况,他反而要阻拦唐弈戈出手过重, 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唐弈戈从小到大的体能考核成绩。

“没事。”唐弈戈又摇摇头, 朝身后的人说,“先上车吧。”

车门已经自动滑开, 丹增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动作太快,掀起藏袍慢了一拍, 仓促中多了失重的脚步。唐弈戈扶了他一把,右手掌又放在了车门的正上沿。

引擎发动,缓缓驶出了这一片的喧哗。

丹增僵硬地坐正, 已经是夏天了,车里还有几条毛毯,好让他搭在膝盖上。赵祯兄弟的母亲说他当年在山上冻了腿,那时候年龄小,没发出来,后来也没有驱寒,今后这双腿要多多保养。

而车里的沉默变成了潮水,要将从来没见过海的丹增吞没。

车走走停停,丹增此刻仿佛和唐弈戈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清晰地看着他,又摸不透。他不知道唐弈戈到底有没有生气,还是说,他不动怒只因为他优秀的家教。

唐弈戈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刚刚离开白书斋的时候他留下了工作微信,现在果然多了一个等待添加的新联系人。

白小白的头像,居然是一个白腾腾的松软大包子。

丹增就在这时候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书店里的损失……我来赔偿。”

唐弈戈浅浅地笑了一下:“用不着吧?”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先把白小白统计出的报废书买下来,又赚了一笔过去,留作丹增每次买书的预付款。他没有带人出去让人付钱的习惯,他带出去的人,挑了东西,然后还要自己刷手机付账,之前那几次已经是他的忍耐极限了。

做完这一切,唐弈戈将手机放下,而丹增又一次感受到有人“善后”的感受。

他再也忍不住了,倾巢而出地说:“刚才在书店里,我不是哑口无言,我不是不想反驳。只是,我着急的时候会忘记说普通话,我不是不吭声,不解释。”

他现在说话都有些磕巴,让唐弈戈想到他结巴的弟弟。“没关系,我听到你维护我了。”

“不是的。”丹增用力地一摇头,“我不该,那么失态,我反应过度了。”

丹增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块笨铁就是自己。“我在处理问题上,和你比,差远了。我总是脑子一热,然后就忘记动脑子。我应该反驳他的,我……”

现在再回忆起来,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反应。明明有机会和顾林华当面对峙,可脑子里的汉字一溜烟儿跑走,一个都抓不回来。而自己的反应过度成那样,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顾林华的话全真。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对唐弈戈不坦诚。

一个谎言背后需要很多谎言,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课题。丹增曾经以为不说就能侥幸,可一环扣一环的人生会让他清醒。

唐弈戈这时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确实很想听你的解释,但你不用现在就说。”

“不用现在说吗?”这份宽容反而让丹增更加无措。

唐弈戈看着他:“你也说了,你在处理问题上比我差太多,所以你肯定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梳理经过。我也说过,人要学会求助能力更强的人,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处理能力强就反向要求别人,每个人都不一样。”

丹增点了点头。

“况且你现在情绪波动很大。”唐弈戈又说,“我确实很想听你的解释,我也需要一个坦诚的态度,但不是现在。”

丹增愣住了一样,心里不知道琢磨什么,再开口时说:“但我和他没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第一次。”

声音虽然不大,但原本双手把持方向盘的王勇已经悄然松开了右手,按下主控台的某个按钮。挡隔板再次出现,又一次隔绝了宽敞的后排空间和前方的驾驶室。

唐弈戈的笑意里是明显的无奈,身体微微转向了丹增,又一次亲眼目睹了他的呲溜滑坡。“你以为我在意这个?”

“不,不是。”丹增摆摆手,“我是说,我和他……”

“你和他发生过没有,那是我们认识之前的事情。即便你们发生过,我也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唐弈戈顿了顿,“我想要的只有你的坦诚,等你全部整理好,再告诉我。你们的聊天记录是你的隐私,你想烧掉还是碎掉,都可以。”

说完之后,唐弈戈又着重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急,好么?”

丹增快速地点了点头,原本紧绷到极限的心弦没有断裂,放松了下来。

“如果你觉得他对你污蔑冒犯,我可以……”唐弈戈还未说完,丹增快速打断了他。

“不,不用,你不可以。”丹增组织着语言,又改了口,“不是你不可以,是你不用。”

他深知唐弈戈的手段,顾林华只是一个跳脚小丑,收拾起来只是唐弈戈的一句话。可丹增不要,唐弈戈的那句话很对,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们是今生今世都碰不到面的人。

“他不值得。”丹增在脑海中搜索来、搜索去,终于精准地搜到了这句话。顾林华不值得唐弈戈的一句话,他不值得唐弈戈动手。唐弈戈就应该在光明山顶的地方,他不要下来。他要在那最高最高的地方,离太阳越近越好。

心结解开了,藏袍里的那些纸张忽然变得很轻,不再是坠湖的石头。丹增也终于平静下来,学着夏天用毛毯盖住膝盖,可盖不住内心汹涌的波澜。他想,他见到了一个宽阔的男人,他的肩膀是雪山之巅。他又想,他见过了这样的男人,恐怕以后也“看不见”其他的男人了。

丹增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心开始缩小。

他那一颗装满了天下的心居然收缩了,他明确感知到私心的发芽。像高原的青稞,恶劣的环境永远打压不住,会冒出土壤。这一路他都处于不解当中,名为私心的枝芽正在壮大,即将挤压其余的空间。他认为这样的自己是不对的,人不能只考虑一个人的感受,可又觉得自己很无用,他赶不走这份私心的存在。

一路畅通,丹增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唐弈戈的家。

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粉红,丹增现在楼上收好了A4纸。他没有毁掉它们,不想选择逃避,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欺瞒留下祸根,唐弈戈太值得自己的那份坦诚。这时候,他听到有人按响了门铃,他好奇地走向门口,张望楼下是谁来了。

客厅太大,不能一眼看到尽头,丹增只能瞧见唐弈戈站在柔和的灯光下,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回来。

当唐弈戈抬头时,刚好瞧见了小偷小摸的丹增。“下来,有东西给你看。”

“来了。”丹增踩着拖鞋往下走,走近才看出那是一个实木箱子。箱子表面有一层均匀的鎏金,不黯淡但也不刺目。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箱盖中间镶嵌着他最熟悉不过的矿物——绿松石。

绿松石四周环绕着精密的錾刻花纹,也是他最熟悉的图案——金刚杵。

“自己打开看看。”唐弈戈鼓励他。

丹增见过不少藏式宝箱,所以手指触碰到金属搭扣时也异常熟悉,他轻轻一拨,“咔哒”之后搭扣便弹开了,厚重的箱盖被他开启。

防潮草药的香气先被他的鼻子认了出来,云起也有许多。箱盖里侧是一层堂皇的颜色,柔和的浅紫,里外呼应的光彩同时映入他的眼帘。

唐弈戈看着他开箱的全过程,像宝箱开宝箱。

“这……”丹增只说出一个字。

一块块未经雕琢的蜜蜡原石整齐码放,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如半个拳头,最小的也是鹅卵石大小,颜色从柠檬黄到深邃的鸡油黄,还有几块对称的呈现出枣红稠蜜色。油脂光泽明显,它们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了。

下一层是饱满鲜艳的珊瑚,还没来得及被车成珠子,也是珍贵原料,颜色都是正宗牛血红。

再下一层全是金条。

纯金的金条。

丹增连忙看向唐弈戈:“这是什么?”

“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儿。”唐弈戈笑着,“我不太了解你们的文化,所以不清楚你们康巴具体喜欢什么样的款式,送礼送不到心意上。这些都是原材料,你自己找信任的匠人去做,打你喜欢的珠宝首饰。”

丹增又要开口,唐弈戈再说:“我知道你们对饰品的审美,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我也觉得挺好看。”

丹增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太贵重了。虽然我家也很有钱,但这些太贵。”

就是因为有钱,丹增一眼就知道它们的价格。不光是价格,更是难买,半拳大的蜜蜡如今很少了。

“你全戴上给我看,我也算是给自己花钱。”唐弈戈指了指最下面的抽屉,“下面还有。”

还有?丹增又按了一个搭扣,抽屉里同样铺着浅紫绸缎,内容只有一样,是一把刀。

丹增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把藏刀,刀鞘深棕,纹理细腻,刀鞘口和鞘尾是纯银包边,是他喜欢的凌厉。刀柄浅褐色,弧度流畅,而刀柄的尾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绿松石。银光和静绿也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我看你戴银就喜欢配绿松石。”唐弈戈提醒,“刀刃已经开了,要小心。”

丹增用了一手的好刀,刀是他们不陌生的伙伴。他小心地抽出,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他的藏文名字。

“为什么?”丹增的普通话系统彻底被唐弈戈攻陷,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困惑,“为什么送我刀?”

“在你们的文化里,刀很重要。它不仅是武器和厨具,也是你们的配饰之一。”他看向丹增空荡荡的腰间,“你浑身上下能戴饰品的地方都要戴满了,我唯独没见过你配刀,连刀鞘都没见过你戴。”

“我……我……我曾经有一把。”丹增很后悔。

“连你们云起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阿旺都有一把刀,你也应该有。”唐弈戈又笑了一下。

丹增全部力气都在调动声带,他的情绪成为了养料,正在无节制地饲养他的私心。忽然他快步走向厨房,朴实的感动没法疏通,他只能用自己能有的去回报,赶紧做点心。

唐弈戈操心傅乘歌的饮食,自己或许帮得上忙。

上一秒还在客厅,这一秒丹增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料理台。茫然之后他拉开巨大的嵌入式冷藏室,找着他那个非常不起眼的陶瓷罐子。罐子上面还贴了一个手写的藏文标签:[酥油]。

丹增给它抱了出来,掀开盖子之后是醇厚的奶香。他又去翻青稞粉,弯着腰的时候忽然察觉到唐弈戈已经过来了。

也是到了此刻,丹增才想起他的秘密行动——唐弈戈不知道他给傅乘歌送过点心。

“你要做什么?”唐弈戈斜倚着冰箱,又一次见证了他的迷糊。

“我……”丹增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

“又想给鸽子做点心?”唐弈戈开门见山。

丹增诧异万分:“你知道?”

“我知道?你自己听听这句话合理么?”唐弈戈又想拧他的脑袋,“你觉得王勇这个人怎么样?”

丹增捏着青稞粉袋子:“人很好。”

“他和你关系再好,他的工作属性也是我的直属部下,你觉得他会瞒着我去办你的事么?不管你和他平时再怎么称兄道弟,他的老板是我。”唐弈戈反问。

丹增无地自容:“对不起,那我不做了。”

唐弈戈看了看他手里的原料:“我说不让你做了么?”

丹增欣喜地抬起脑袋。唐弈戈看着那精致的煤球又活跃了,说:“唐誉不在,其余的孩子有6个,你多做一些,每个孩子给几块尝尝。”

笑容又回到丹增的脸上,欢欢喜喜地抱着酥油去加热了。“那上次,鸽子……他喜欢吃吗?”

“我没让王勇给鸽子送过去。”唐弈戈也没有隐瞒。丹增回头问:“那送给谁了?”

唐弈戈先是长叹一声,声音里掺杂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闯祸的侥幸:“给我干舅舅了。”

这一次,点心一共做了36块,每个孩子分到6块。盒子比上次小,丹增仍旧系上了藏式彩绳,象征着好运。唐弈戈坐在车里,后座摞着盒子,他交代王勇:“你把我送到老爷子那边就去送点心,先送鸽子那份。”

“明白。”不止是赵祯怵傅乘歌,王勇也怵他。要是第二个送,鸽子就要闹了,觉得他小舅舅不在乎他。

车开动,唐弈戈打算闭目养神,思索片刻后又睁开了眼睛,抽出了最上面的那个盒子。他解开彩绳,里面的点心还是洛桑花的样式,唐弈戈抽出纸巾,拿出两块包了起来。

再把盒子还原,系好了彩绳。

他又对王勇说:“你帮我叮嘱鸽子,我知道他吃不多,所以点心只给4块,让他慢点吃。”

“明白。”王勇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珠珠:其实我家也很有钱!

小舅舅:不要挑战我的财力,好么?

第59章 万物有灵

完全入夏之后, 青砖灰瓦镀金一层。

朱漆的大门半开,唐弈戈远远步行深入,没让王勇开车进来。人还没到院门口, 先听到一阵孩童说话声,唐弈戈警铃大作,果然是小孩儿围着陆飞鹰献殷勤。

陆飞鹰如今年龄不小,已经11岁,曾经通体油亮的黑毛掺了不少灰白, 但坐姿仍旧挺拔,眼神也锐利。它端坐在那棵枣树下头, 仿若壮年时站岗执勤, 面对孩子时尾巴尖时不时点下地, 不是很耐烦。

但不耐烦归不耐烦,陆飞鹰到现在都有“在岗”意识,军犬、警犬很难理解“退役”的真正含义, 它仍旧在守护领地, 保护这些小孩子。

小孩子们一边吃什么,一边往它的嘴巴里塞, 哄着它吃点零嘴。

“干什么呢?”唐弈戈眉头立刻就拧起来了。

他这一问, 孩子们如受惊小麻雀呼啦啦全体散开,转瞬跑进了院。唐弈戈快步走到陆飞鹰跟前, 蹲下、扒开嘴、往嗓子眼里看,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陆飞鹰用湿漉漉的黑鼻头戳他掌心,唐弈戈也看不出它到底吃了什么, 便对院门一吼:“出来。”

几个孩子又老老实实出来了。

都是陆家的隔代,唐弈戈也不是不疼,就是不喜欢他们乱喂。他们的爸妈都是陆卫琢那一辈的, 有些早已生儿育女。孩子们胆子大,不惧父母得多,但没有一个不怕唐弈戈。

“你们给它吃什么了?”唐弈戈还在往陆飞鹰的嗓子眼里看。

“点心。”胆子最大的女孩儿说,“家里阿姨做的点心。”

“我知道你们想和它亲近,但它是功勋犬,不能乱喂。阿姨做的点心你们自己吃就行了,它吃坏了你们都挨揍。”唐弈戈疼惜地拍了拍陆飞鹰的脑袋。

小孩们点头认错,又一溜烟地跑回去了,仿佛瞧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大人。唐弈戈这才站起来,摸了那棵枣树一把,当年自己种下它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树干也粗了,每年枣子挂满枝头。

他拍了拍树干,和它打了打招呼。陆飞鹰默契地跟在他的身后,一人一犬,穿过了四合院的大门。

院子里一边热闹,一边清净。西厢房廊檐下头,陆卫琢正在摆弄小孩请他帮忙维修的小玩具。他还是老三样,黑色高领短袖,机械表,旁边叠着一件工装外套。听到脚步声,陆卫琢回头一瞧:“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舅。”唐弈戈应了一声,走过去,占了一把藤椅。陆飞鹰则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脚边。

“你怎么来了?”唐弈戈随口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