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修罗场,易如反掌》 · 二三象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像一个坏掉的电视画面。

像被一团有生命的血肉包裹。

但那种冷意转瞬即逝。

看周围人的反应,似乎只有自己察觉到了。

不。

梁觉星的掌心中、陆困溪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她转过头去,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同样的疑虑。

灯火由幽微转亮,主人那张重新充满血气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用那种高高在上的仿佛神明赐福的语气继续说道:“可以开始思考你们的愿望了,去挖掘你们的脑海中、你们的心里,最深的欲望,不管是什么,没有蠢货会对你们进行道德审判,这世界上那些普通人制定的规则、无论是法律还是什么,都束缚不了你们。”

“任何、任何,”那两排细密洁白的牙齿中重复地强调,“任何愿望都可以,只要我们献上信仰、虔诚地许愿。”

这时前排的一位宾客突然对他说了什么,他微微挑眉、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他:“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而已,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应该承受。”

梁觉星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反抗?……不知情……高兴……”

主人听到了那些絮语,但他没有打断,似乎也并不在乎他们讨论的话题,等了几秒后,他悠然地拍了拍手,“现在我们该说说本场晚会的主题了。”

“今天叫大家聚在一起,是因为……”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视线停留的每一瞬都带有压迫性,有几位宾客在这种视线中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到最后,他的脸上才重又浮现出笑容,但这次的笑容很冷,不见热情,而带着一种嗜血凶残的阴森感觉,他缓慢而又清晰地说道,“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梁觉星一脚横出,将半边身体挡在陆困溪身前,同时快速扫过从眼下的位置到门口的逃离路线。

四下声音轰然而起。

这次人群中明显有些惊恼、甚至惶恐不安的情绪,声音起起伏伏,梁觉星能听到有好几个不同的声音在询问:“是谁?”

叛徒是谁?是混入这场晚宴中的自己和陆困溪吗?还是什么别的人?如果是后者,所谓的叛徒究竟又做了什么?破坏这群人的信仰计划,还是将他们这群人、这个组织的存在捅了出去?也许无论是那种,对于他们来说,都会造成极大的打击,属于不可饶恕的背叛。

主人在浪潮般的声音中竖起食指,他甚至不需要做“嘘”的口型,人群已经自发安静下去,接着,那根指头在冲着门口一点,悠闲、有力,像什么点石成金的命令手段,下一秒,他们知道刚才在走廊里伴随着主人的脚步一起响起的轮子声是什么了。

两个高壮、面无表情的男人一前一后推着一辆平板车从门口走了进来。

轮子从地板上滚过,发出有节奏的乏味声音,穿过黑暗,终于来到水晶灯落下的钻石般的光芒的照射范围内,于是他们看清了平板车上的装载物——那里平躺着一个浑身赤裸、四肢被绑缚住的男人。

还活着,因为骤然接触到强光,眉头紧皱,眼皮不安地眨动,随即掀开,眼神茫然、饱含痛苦。

一条很粗的铁链从他嘴巴里横过,环过正张脸、在脑后固定。链条约有拳头粗细,上下卡住他的牙齿,不知是怎么塞进去的,他被迫大张着嘴,嘴角撕裂,被动张开超过生理极限的唇下能看到迸裂染血的牙齿。

让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这是一种类似于对待牲畜、在精神和□□上刻意折磨的手段,这种对人体的过度折磨会产生一种让观看者生理性觉得恐惧的残忍效果,看到的一瞬间不会生出大仇得报的快感,而只会觉得恶心、痛苦、和想要回避,这是基于基因传承存在于人类身体本能里的东西,除非天生基因突变生理性变态、或是后天经历过无数类似的场景,否则无法改变。

但此刻、站在吊灯璀璨灯光下、人模人样穿着华服、所言所行仿佛身处这个社会的更高阶层的宾客们,却没有人对这幅场景表现出任何目不忍视的异样。

只有偶尔几个人在讨论,似乎认出了这个“叛徒”的身份。

而被绑缚的男人显然也在人群中认出了一些人,他猛地挣扎大叫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歇斯底里的嘶吼。

主人站在一旁看着他,看人痛苦的模样,看人从嘴角流到下巴的血水与涎水的混合物,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点轻快的微笑,仿佛被这番遭罪的景象讨好、从这些痛苦中得到了一些欢愉的满足似的。

等欣赏够了,他终于开口,彬彬有礼地冲这位还在发出动物似的嚎叫的“叛徒”一偏头,声音恢复那种温文尔雅的语调,“好了,这样对待人似乎有些不太礼貌了。毕竟他也曾经是我们的伙伴,是我们的贵客呀。”

他说着,往旁边让出几步,然后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的某处。

梁觉星离他有些距离,只看清地面上似乎有片阴影。

手下默契地接收到他的指令,将人从平板上抬起来,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人的身下还连带有一个十字的铁架子,而他的四肢正是被固定在了这个架子上面。

两人分立两边、拖举着架子,主人脚尖点过的地面上似乎有一个凹槽,这个装置他们显然熟悉,只用了几秒钟、轻车熟路地将架子固定在了上面。

灯光下,乐声中,竖立的十字架,赤/裸身体受刑的男人。

第67章 私刑

主人微笑着, 那种傲慢的、满不在乎的笑容,悠然地欣赏着眼前这幅由他创造的亵渎神灵的场面。

他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违背人性、道德或是信仰之处,也丝毫不担心这件私刑会被人发现、制止。

半晌, 看够了,他才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装出来的虚伪、敷衍的疑惑, “嗯?这样子好像有些眼熟?”

他微微侧过身来, 像电视节目里的要跟观众互动的主持人, 目光扫过场上宾客, 但没人出声,他也不需要人回答,很快, 他看回去, 用恍悟的语气说,“哦,我知道了,不过……”

他盯着他, 颧肌抬起、带动嘴角不断上扬,笑得太兴奋, 简直像在脸上开了两道口子, 有种非人的诡异感, “还缺了点什么东西。”

他对手下打了个响指, 然后一指叛徒的脑袋。

手下看懂他的意思, 很快按吩咐拿回东西。

是个插满蜡烛、总体人头大小的铁制制品, 应该本身是悬挂在墙上的蜡烛装饰品, 圆形、环状, 边缘处对称焊有几个更小的圆环, 每个圆环里套装一根点燃的蜡烛,共有六根。

这东西单看带有一种古典的美感,是种会在油画里出现的东西,但结合眼下的场景,却显然更像一个血腥的古朴刑具,充满森然的意味。

整个舞厅里没有人说话。

手下正要将它套到叛徒的脑袋上面,主人忽然清了清嗓子,于是动作一顿,在主人的眼神示意中,小心翼翼地装置递交到他手中。

蜡烛已经燃烧有一段时间,温度沿铁片传递,连基座都是烫的,主人没有防备被烫了一下,手指微微一动,但没有生气,甚至刻意将自己五根手指指腹完全贴放回去。

他端详着这些蜡烛,忽然轻嗤一声,转而看人,用那种充满嘲讽意味的语气问他:“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光明?”

那双疲惫、痛苦的眼睛大睁瞪着他。

他轻蔑地回视,随后两手持着、像戴一顶王冠一样将它缓缓戴到人脑袋上,大小很合适,最大的圆环正好扣紧在他的额前,主人还特意左右挪动调整一下,确保它戴的端正水平。

额头的皮肤比手指更惧怕这种代表危险的温度,叛徒猛地大叫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挣脱,虽然脖子已经被束缚在身后的架子上,但还是拼命甩动自己的脑袋。

可惜活动的空间有限,只徒劳地将几滴蜡油甩到了自己脸上,带给自己更剧烈的疼痛。

几秒钟后,他终于认清现状,喘着粗气停下动作。

主人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安静看着,像一位极为耐心的绅士,心平气和地等人发完疯,才慢悠悠地抬起胳膊,重新调整了“冠冕”,“小心点,”他状似好意地提醒人,“把蜡烛甩掉了只会烫伤你,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追求光明的代价?”

烛火被空气中微小的气流带动,橙黄的烛光晃动着、在人脸上打下油画般的光泽。他现在看上去确实就像一副油画旧作,褐棕色调、明暗光影,古典、破败、沉重的美感,可以冠以某某受难图的名字,挂在某个教堂的墙壁上。

主人的手放下来,没有收回,顺势搭落在他的肩上,手指用力、扣住他的肩膀,一边倾身靠了过去,对上他的眼睛,直视着他:“痛苦吗?那就对了。”

“现在你应该感到后悔。”

他的手指愈加用力,手背青筋绷起,因为没有衣物的遮挡,所以能很清晰地看到指尖掐进皮肉里去。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还记得你发过的誓言吗?”

他说着,话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在念誓词,却混杂着一股愤懑的怨念与信仰的狂热,“我们是兄弟姊妹,我们亲如一家,共同的信仰将我们聚在一起,我们将为此奉献,直至终身!”

声调在最高昂时话语戛然而止,他突然松开手来,从领口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污渍,然后随意往手下人方向一甩,语气恢复到那股一切尽在掌控的轻松:“你违背了你的誓言,你必须付出代价。”

“不过……我还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看了他片刻,转过身来,朝向面前众人,像慷慨地同人分享东西一样、张开自己的双臂:“这毕竟是我们大家的事情,当然得由我们所有人共同来做决定。”

话毕,忽然有下人从门外走进,悄无声息,手中端着一个银色盘子。

他先走到主人面前,得到应允后,转身走向最前排中央的宾客,微微屈着身、姿势很恭敬,但是没有说话,只是两手托着、抬起一点,将盘子举到客人眼前。

从梁觉星的位置看不清盘子里有什么东西,只看到那位客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他盯着盘子里盛装着的东西,没有反应,下人保持俯首的动作,但眼皮抬起来、自下而上盯着人,然后将手上的盘子示意性地向上举了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人似乎不会说话。

客人踌躇着,看了主人一眼,终于抬手,从盘子中拿出一样东西。

看得不算太清楚,似乎是根……草茎?

等他拿好,下人再端着盘子走向下一个,有人开好头,后面的人没什么犹豫,也都依次拿了。

几分钟功夫,走到梁觉星和陆困溪这边,因为没有人犹豫不决或提出反对,所以他不需要做额外动作,一直保持着恭敬垂首的姿势。但在梁觉星抬手时,他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收回胳膊、同时抬起脸来,梁觉星看清他的面貌,手上动作微顿——那是一张布满陈年伤疤的脸,坑坑洼洼,很多凹陷,不是表皮上浅层的划伤,而是像被什么动物啃噬过,伤口边缘甚至看到残留的牙印,细密的小牙,上颌无门齿——梁觉星几乎是瞬间想到祁笑春所说的……羊。

不是那种戏耍玩闹的咬法,几处伤口深处已经见骨,是真的想要把他吃掉。

梁觉星想到那个场景,想到祁笑春曾经的说法,从胃里涌上一股浸满寒意的恶心。

但她看着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这人从门口走进时是露过脸的,从那些客人的反应来说,他们应该见过他,那么自己也应该如此表现。

那人一直琢磨似的地盯着她,仿佛想要透过她的面具看清下面的这张脸,但梁觉星想到那些从她出现时就戴着面具的人,猜测有些人从始至终可能就是没怎么露出过自己的身份的,无论如何,她此时必须坦然,她用淡漠的眼神回视着他,几秒钟后,转为不耐。

然后她没再等人做出什么反应,而是伸长胳膊径直从那个银盘里拿过一根草——此时她看清了,是鼠尾草。

这动作像是惊扰了他,或是这种反应打消了他的疑虑,他终于收回目光,端着盘子走向下一个人。

主人悠悠看着每一个人的举动,双手合拢垂放在腹前,两根拇指悠然地打着转,直到所有宾客手中都拿好属于自己的一根鼠尾草,他才终于开口解释道:“现在,将由大家共同对这位我们曾经的……”他似笑非笑的,“‘旧友’,的结局做出审判,”

“生存,”他微微抬起右手,食指优雅地向上一指,“就举起你的鼠尾草。”

“死亡,”食指在空中划了一圈,指尖朝下,“就放下它。”

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一种轻松的微笑,好像即将进行的这种完全无视道德与法律的私人处刑是一种十分合理的存在似的。

他仿佛真的相信自己、或者包括眼前这群人,拥有不经法律判决直接剥夺某个人生命的权力,他对此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错、或是超出了自己的所谓身份或者地位的应有限制。

这种对法律规定程序正义的轻蔑和对人类社会约定俗称道德底线的漠视,让梁觉星意识到他们仿佛建立了一个十分自洽、完全超脱、不受约束的组织,这绝不是短时间内存在的小型“宗教”或传统教派的分支教派能够做到的。

她看着他们,像看到森林深处潜藏的溶洞中,一条从从黑暗巢穴中蜿蜒游走的蛇,在无人处已独自生存上万年,鳞片还未退化。

此时宾客中突然有人举手,在得到主人的示意后,她问道:“Alex做了什么??”

Alex——显然是眼前架子上的那位叛徒,她是认识他的人。

主人微微挑了一下眉头,然后露出一个做作的无奈的笑容,“他……”他叹了口气,“试图毁坏祭品。”

“或者说……”

他转过头去,对叛徒弯了弯眼睛,“他想要解放祭品。”

一片无声的哗然,这群宾客似乎懂了他的意思,对此大为震惊,但是在这种震惊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突然之间所有人无声地动作,猛地转身互相看向身边的人,用眼神沟通、表达出自己的情绪,梁觉星能看清那些状似嘈杂的动作,但这些人又诡异地保持着安静。

陆困溪突然捏了捏梁觉星的手指,梁觉星抬头看向他,陆困溪在这种氛围下自然也不能发声,她能看清他的眼睛,应该是皱起了眉头,带动眼角向下折出一点棱角,无声的对视间,她忽然懂了他的意思——他在问他,祭品是活的人吗?

可以毁坏、可以解放的东西……是活着的人吗?

眼前的这群衣冠楚楚的疯子,是在用人去祭祀吗?

第68章 审判生效

在主人提出思考决定的时限后, 众人当中没有人提出反对,仿佛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样有问题。

这么原始、血腥地做随意处决人的事情,却又用符合人类社会常用规则的投票制度, 灯光下的这群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两者之间的冲突。

在主人的示意下,乐声转而变得急促,手指不断砸在琴键上, 发出命运交响曲般“铛铛铛”的声音,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无疑是在催促众人赶紧对是否送十字架上的这个人去死做出决定。

此时终于有了一点讨论声,很低,太低了, 像是一阵雾气, 低到发出的一刻就散落在光亮与阴影的交接处,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梁觉星起初试图去听,但越是试图捕捉那些零碎的飘荡的声音, 就反而越听不清具体的细节和发音,到最后, 那团声音像烟雾般渐渐从四面八方笼住她, 像一阵鬼魅的叹息、梦呓般的咒语。

轻盈地环绕着她, 像一只手, 向她伸出, 她的灵魂有一刻似乎即将从自己的身体中脱离出去, 追随着那股呢喃……

然后她猛地清醒过来。

那种模糊混乱地包围笼罩着她的东西一下消失, 周围的声音重又变得清晰, 像是从一阵恍惚的梦境中醒来, 真实的声音突然调大了音量。

她转头去看陆困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犹豫,直接抬起胳膊,两手扣拢在他的耳边,掌心向内按下,完全与他的耳朵贴合,几乎阻隔掉所有声音。

不到一秒钟,陆困溪窒息般深吸一口气、一下子睁开眼睛。

像从一场炎热夏日大汗淋漓的暑热中惊醒,头晕目眩、思维混乱。

还未从痛苦和茫然中回神,世界的错乱颠倒中,睁开眼的一瞬间,他看到的只有梁觉星的眼睛。

如此冰冷、明亮、清醒,直视着自己。仿佛鸿蒙乍分的一刹那,世界空无一物,是自己与自己对视。

他听到雷声,后来意识到,是自己的心跳。

梁觉星见他清醒过来,松开盖在他耳朵上的手,落下时,手指搭在他的侧颈上、微微用力感受人心脏跳动频率,半晌,轻轻捏了捏,示意人没有关系。

屋内似乎变得热了一点,叛徒头顶的蜡烛不断融化,蜡油顺着烛身慢慢滑落,两眼的上方正有两根蜡烛,蜡油悬挂在烛身底部,低垂出泪珠似的形状,两秒钟后,突然低落,命运般完美地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猛地发出一声惨叫。

主人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蜡烛越烧越快、越烧越短,蜡油越来越多、越滴越快,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像一场有启示意义的酷刑,他的两只眼睛完全被蜡油重凝成的热蜡封住。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没有眼睛的怪物、或是一个血腥黑暗的宗教符号。

从第一声嚎叫结束后,他没有再发出那种从嗓子眼里嘶吼出来的惨叫,他咬紧嘴里的锁链,发出一些混着闷哼但更规整的声音,就像是在……念出一些词语,一些……祷告的祷词。

有人安静下来去听,渐渐的,听清了。

“……圣父……”

“……圣……”

“……圣灵……”

“……名……圣……”

……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他在痛苦中、炽热中、逐渐侵袭覆盖的黑暗中,不断、反复、重复、念着这句: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烛火在不知从哪儿而来的风中颤动,火光穿过人群打在墙上,在墙面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仿若鬼混般的影子。

黑白琴键不断交错,手指有力敲击,汗水顺着额头砸落下来,声音歌手发出高亢的吟唱,晃动的火焰,反着橙黄光色的肌肤,浸透汗液的睫毛,不断加速、更快、更快、更快的强音。

或许受人群中这些杂乱情绪的影响,梁觉星感觉到屋内越来越热。口鼻处呼出的浑浊的气息没法立刻从面具边缘处排出,全部堆积在面具之下,新鲜的空气也无法进入,在这片封闭的湿热空气里,面具原本所带的那种奇异的香味变得更香,黏腻腻的,像某种劣质浓郁的人工香水,香得有些让人反胃。

这些气味甚至变得像半凝固的东西,粘连在有限的稠密的空气中,从鼻腔进入人的体内,像血脂在血管内沉积游走,最后附着粘滞在脑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神经上面,连思维都被拖拽的缓慢。

她在这种无处躲避的香气中感觉到一点混乱,像在炽热的夏日午后,站在太阳直射的地方,阳光及目之所及的一切东西都是刺眼的银色,晃的人睁不开眼睛,但是不想动,好热,好闷,全身都是黏腻的汗,空气里没有一丝流动的风,在自己一声声粗重沉闷的喘息声中、脑子也逐渐变得浑浊。

然而这就像一个让人觉得无所谓的陷阱,坠落得太慢,并不能引起人的惊觉。像是在陷入睡眠前的两分钟,感觉到困意缓缓袭来,仿佛想要把自己拖走,但总觉得自己现在还是清醒的,并且察觉到了这点,因此相信自己不会睡去。

梁觉星看向架子上的人,目光扫过他被封住的双眼,因为沉积过多开始顺着两颊滑落下来的仿佛血泪一般的蜡油,被铁链撑开微微动弹着的、像一对想从他脸上蠕动逃离开的肉虫般的两瓣嘴唇;再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鼠尾草,叶片不大,羽状复叶,叶子的两面有柔软的绒毛,她的手指从上面轻轻抚过去。她看着这些细节、评估自己,在像是给电影大屠/杀结尾配乐、节奏加快、逐渐疯狂的音乐中,确认自己现在意识清醒。

投票的时间到来时,音乐声突兀地戛然而止。

房间内突然陷入寂静。

这种突如其来的静不会让人觉得安全,只会让人心脏猛跳。

像在看恐怖电影时,紧张的音乐骤停,你就知道,在黑暗中躲避的主角绝不能回头。

主人看着眼前的宾客,缓缓地翘起两边嘴角,笑了起来:“我亲爱的朋友们,时间到了。”

“现在,做出你们的决定吧。”

他的手指向上一点、再向下一点,动作从容,像指挥家画出一个音调,“生存……还是死亡?”

架子上的人嘴唇还在动,声音很低:“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在这样的祷告中,所有人沉默地做出决定——没有人举起那根代表生命的鼠尾草。

主人的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意外,他保持着那副笑容,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局,叛徒的祷告也没有停止,仿佛也已经看到死亡。

因为音乐声停下,所以此时能清晰地听到屋外下雨的声音,狂风、暴雨,雨水全部浇灌击打在窗户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黑夜中下着暴风雨的海面上海浪翻涌的声音,充斥着一股无序的危险。

主人看着眼前的宾客,目光再次一个个扫视过他们,半晌,他耸了耸肩,抬手从一边仆人的手中接过一把小臂长短的剔刀:“好吧,你们的审判结果当然应该被接受。”

刀柄上镶嵌有两颗新鲜血液般颜色鲜艳的红宝石,每颗拇指大小,像黑暗中窥视潜行的两只蛇目,他把玩着剔刀,低头打量。

半晌,抬起头来,像宣布舞会开始,对众人斯文地一点头:

“我宣布,审判生效。”

一道闪电忽然亮起,在刀身上打出一片森然寒光,那两颗宝石像一对突然被唤醒活过来的眼睛,瞳内血色流转。

主人转过身去,在巨响的雷声之下,两手持刀,刀刃朝下,对准叛徒的胸膛,猛地刺了下去!

烛火晃动,雷声轰鸣!

尖利的刀尖几乎没有停顿,轻易破开皮肤、深深刺入血肉,转瞬之间,剔刀已经插进胸膛。

血液溅出,破口太小,只有几滴,直直射向他的眼睛,但他双眼大睁盯着叛徒,看他不停祷告的嘴巴终于停下、发出怒吼,满意地大笑起来,眼也没眨。

“献上你的痛苦!”

他大喊着。

闪电,惊雷,手腕用力,向下再剖一寸!

“献上你的血肉!”

血雨淋漓,倾洒而出!像一片红雨,喷了他满脸,一丝不苟的发型终于打乱,血水顺着银黑色的发丝滴落下来,蜿蜒爬过高耸的颧骨,深凹的法令纹,最后盘旋在嘴边。

“献上你的忠贞!”

最后一寸剖开,整副胸骨完全露出。

窗外的暴雨还在拍打着玻璃,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声音和眼前鲜血喷泉画面奇异地融合,好像空间重叠,这副喷血的骨架在他们眼前,这副喷血的骨架也是整个屋子,而他们现在就站在这副被开膛破腹的胸膛里,窗外不停喷洒的全是血水。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和原本就浓郁难闻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铺天盖地,完全把人包围,彻底地控制住。

梁觉星感觉自己变得轻盈又沉重,身体在下沉、理智却脱离出来轻飘飘地上浮,一切变得不再需要思考、只要听从欲望——血、肉、杀戮,这就是最原始的欲望。

她看着那副骨架、看着那两张似乎还在喃喃而动的嘴唇,要让他闭嘴,她想,要再来一刀,再来无数刀!将他完全剖开,切成碎块!要把那些黏腻的肉块握在手里,要咬住他的喉咙,从那里面吸血!就像一杯奶茶。

然后咬碎什么,那些喉咙里脆脆的东西,咬的咯吱作响。

她感觉自己的唇舌间有津液在分泌。

她不住地吞咽。

欲望——是不能被压制的东西。

欲望……是不需要被压制的东西。

第69章 快点!

晃动的深红烛火中, 有人扑了上去。

血液喷溅,洒落到油画上面,缓缓流动, 顺着与深褐色的线条游走,像一种对古老油画的修缮,在斑驳的画作上铺叠新的颜料。

大天使垂着眼睛, 无声地注视这幅地狱般的景象。

血水延着恶魔身上的褐色线条向上攀爬, 像活过来的藤蔓, 突然吸饱水分、开始贪婪地生长、抢夺。

嚎叫、啃噬, 面具活了过来,像是活生生的人皮,活灵活现地做出表情, 嘴巴张开, 红舌吐出,白惨惨的牙齿上下合并,一口咬住皮肉,血液从齿缝间露出、流淌, 绳线段落,珠宝噼里啪啦坠落一地, 在明亮光下滚动、滚到暗处, 地上铺满红色液体, 珠子沾染上血液与酒液, 有些粘滞, 速度渐缓, 终于滚落进一处粘稠的组织液中, 红白交加, 碎肉中混着油腻的脂肪。

大笑、痛哭。

气味再次蔓延, 铺天盖地,仿佛空气中都是湿淋淋的血汽。

新鲜血液的腥味,梁觉星甚至从其中嗅到一点甜味——她在这一瞬间清醒过来。

这个面具有问题,她没有犹豫——整个舞厅内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一场血/腥的狂欢,没有谁还顾得上她到底是谁——她立刻抬起胳膊,反手按上自己下巴处的面具边缘。面具的那种塑料质感已经很淡,手指摸上去油润滑腻,非常接近皮肤的质感,连温度也是,它似乎即将和她本身的脸皮融为一体。

此时,她也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没有在戴着面具,那种脸上覆盖有外物的隔膜感淡的近乎没有,也没有任何眼睛是在透过两个孔洞向外看的感觉。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胳膊猛地窜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究竟是什么样子。

面具像一条水蛭、紧紧贴着本身的皮肤,她用指腹快速摸过,终于找到两者间细微的不平处。手指弯曲、指尖扣入,一点点抠进去,不算疼痛,但感觉像在脸上粘了很久的东西被挖掉,有种很强的粘连感,因为太紧、有一瞬间赶紧像在把自己的脸皮挖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梁觉星及时捕捉到,她手上动作一顿。

……自己现在手上正要掀开的,确定不是自己的脸吗?

没有感觉到疼痛,是一种刻意的误导吗?

她放缓呼吸,眼睛扫过那一片狼藉,场景愈加混乱不堪,晃动的血色灯光下大笑大哭的白色人脸。

她闭上眼睛,微微抬头,一把将面具揭开。

混沌的感觉骤然一消。

无数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没有了那股奇异香味,但混杂着更多新鲜的血液味道,非常新鲜、刺鼻,刚从身体里迸射出来、还没有经过多少时间氧化。

这股味道里混杂着恐惧、兴奋的情绪,像一群逃命的动物,争先恐后地冲她扑了过来。

声音也骤然放大,但这并不好受——清晰的哭喊声不会让正常人觉得快乐。

她没有去闻、去听,不在乎那里面有什么、又来自于哪里,立刻转过身去,对向陆困溪,此刻她终于知道了那张面具的真实状态——它还是一张面具,看上去充斥塑料质感,不是面具变成脸了,而是脸……变成了面具。

那层薄皮慢慢蠕动,面具之上已经有了肌肤的纹理,甚至能隐约看出一些表情,似痛苦似兴奋,嘴角抖动着向两边翘起,陆困溪的眼睛不在面具之后,而几乎就在那原本黑漆漆的孔洞里面,他大睁着眼睛,烛火落在他的眼内,眼白内仿佛血管全部破裂,猩红一片。

她立刻抬手,手指摸上面具下沿,想从面具和他的下颚间插进去,她很快摸到那条隐约的细缝,但是那道连接处太紧,像一条比刚才在她脸上吸得更紧的水蛭,牢牢地将自己攀附在了上面,梁觉星的指尖根本插不进去。当她更加用力时,陆困溪的脑袋甚至被她抬了起来。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延,陆困溪的情况没法再等,他现在眼中的火光正越燃越旺,眼内理智全无,梁觉星能看清他在不断地吞咽,她记得自己身上刚刚经历的事情,她也能看到现在舞厅内乱飞的血肉肢体,她知道他在渴望什么。

他马上就要被完全侵蚀了。

梁觉星盯着他,思考不到一秒,立刻收回手去,转身从长桌上抄过那只自己拿过的酒杯,握紧杯柄、在桌沿用力一敲,玻璃破碎碎片飞溅,没待落地,她随机松开杯柄,在半空中接住其中一片,两指夹紧收拢紧手中。

紧贴上陆困溪,没有犹豫,将碎片尖部抵住面具交接处,指腹用力一推、直接刺了进去。

血液瞬间流出,梁觉星不知道这具体造成了什么影响,可能很痛,或是很饿,因为陆困溪的眼睛一下子看了过来。

那张大笑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下一秒,他猛地冲她扑了过来!

因为刚才梁觉星的靠近——没办法,在下颌这种地方动刀,需要距离更近操作小心一点——他们此刻距离极近,瞬息之间的贴近几乎无法防备。

但就在陆困溪身上肌肉突然收缩的同时,梁觉星右手落下,拇指与另外四指分开,一把掐住他的喉咙,五指用力、直接扼住了他。

大臂肌肉绷紧,梁觉星牢牢地将他控制在原地,两人已在咫尺之间,但陆困溪无法再近一点。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盯紧他,他的目光很混乱涣散,里面几乎找不到可以归属于人性的东西,但她耐心等了两秒,同时手上继续用力,微微阻碍住他的呼吸,手臂上的青筋已经略微突起,她手指卡得位置精巧,再用力一些,随时可以掐断他的脖子,直到他的目光渐渐聚拢到她的脸上,她才开口,语气很冷静地叫他的名字。

“陆困溪。”

他在那一瞬间眼神恢复清明。

像是恢复理智,将她辨认出来。

他嘴唇微动,似乎要做出“梁”的口型。

下一秒,血色重覆,他猛地将手指塞进自己口中,狠狠咬下。

——一种无法自控的啃噬欲望。

梁觉星没有理会,在同时将左手食指、中指插进用碎片撬开的缝隙中,然后一把掀开了那张面具。

陆困溪终于解放,梁觉星在同时松开桎梏住他的右手,他跪倒在地,大口呼吸。

几秒钟后,终于缓了过来,他跪在梁觉星身前,抬头看她。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稍有些散乱的头发,眼内那股清明很快退去,涌上一阵极度的惶恐——他差点伤害梁觉星。

这种后怕的情绪几乎在顷刻间浸透蔓延过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冷的,每一寸肉每一块骨骼都在疼痛,心脏反而是最后一个痛的,痛得仿佛痉挛蜷缩起来,像把一块肉扔进盐酸池,没有空隙、完全毁灭。

“梁觉星。”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点盈满泪水,像一颗在海洋中漂浮的星球。

梁觉星看着它们,甚至从中感受到的不是悔恨,而是一种由痛苦、破碎、自毁引发出的一种美,即将毁灭,因此灿烂。

但陆困溪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他只是看着她,模糊、再竭力看清:“对不起……”

“对不起,梁觉星,我……”

我真该去死。

梁觉星制止了他的话:“好了。”她垂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陆困溪的唇上沾满了鲜血——他刚刚为了扼住住自己那漫无边际的食欲从自己手上咬出来的,很多,搞得像什么刚进完食的暗夜吸血鬼,梁觉星想帮他擦掉,但一伸手,看到自己指腹的一道血痕,是刚才掐住陆困溪的时候手指被玻璃碎片划伤的,动作太快,没有留心,她垂眼看了一秒,顺势将那点血渍涂抹在陆困溪的眼尾。

轻轻一抹,顺便擦掉了他的眼泪。

“不是道歉的时候,”她将人拉起来,一边环顾四周,“我们得从这里逃出去。”

舞厅里现在,用尸山血海形容不算过分,惨叫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地上的积血已经漫过鞋底,鲜红的手印印在墙面上,酒杯里漂浮着几根手指,这里现在像很多东西,唯独不像人间。

架子上的那位Alex已经变成了一副挂着肉丝的骨架,血肉已经被啃噬干净,完全看不出是“旧友”“贵客”还是“叛徒”。

被欲望或魔鬼操控的人们、面具已经化成人脸,正在像野生动物一样彼此攻击,人群中偶有几个,摘掉了面具,脸上沾满了不知道来自于谁的血,带着混杂着惶恐与厌恶的表情。

梁觉星猜测这些人早就发现了面具的古怪之处,因此刚才一察觉到不对,就立刻摘了下来。

屋内已经不能再待,这帮丧失了理智的疯子带着一股要把一切连带着自己都啃噬干净的癫狂,面具上的那张嘴似乎誓死要把自己的肠胃塞到爆炸。

梁觉星很快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主人。

那身得体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黑色西装已经脱掉了,半身血红,衬衣上沾满血迹、已经被浸透了,湿淋淋地黏在身上。

他从某个面具宾客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一脚踹断了他的小腿,做好的发型全散了,头发仓皇地落在额前,他没在意、用湿乎乎的手掌自额头往后一捋,就着浓稠血液理好头发,然后没有顾及任何人,转身就走。

有几个人很快发现,回过神来连忙跟着他向外跑去。

“梁觉星。”陆困溪提醒她。

梁觉星嗯了一声。

“跟紧我,小心一点。”

他们离前门有一点距离,走过去时要穿过人群。

他们两个速度很快,避开发疯的人,几乎小跑,快到门口时,梁觉星盯紧大门,余光扫过,从桌上捞过一盏蜡烛灯座,握在手中。

还有三米远时,第一个人扑过来。

还有一米远时,第二个人扑过来。

第一个没有理智,第二个有。

是从左边冲上来的,陆困溪反应很快,两手去挡,他平时有健身的习惯,骨骼坚韧、肌肉充沛,力气足够,两只手抓握住人的肩膀,梁觉星在同时,握住灯座反过手来,冲人脸部直插下去,大臂及肘部齐齐发力,这一下子速度极快,插着蜡烛的烛台尖端一路穿过蜡烛,冲破顶端一点火焰,直接插进人脑门里。

下一秒,拔出来,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飞溅出来的血液和脑花,烛台在掌心一转,反过来握住抡出、横着砸到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人的骨头被砸碎会发出类似于铅笔在黑板上摩擦的那种声音,滋啦一声,像锯子划过牙齿,让人牙酸。

血液和眼泪同时迸出,尖叫只冒出来一半,紧接着就被面具脸拽住脚踝,一把拖走——他刚才想用梁觉星和陆困溪替自己挡住人,当他的替死鬼。

收回烛台,转身的一瞬间,梁觉星下意识向窗边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有那个人影,但垂下眼睛,看见躺在地面上的身体,上半身被长条餐桌挡住,只露出膝盖以下,白色裙子已经被血染成一种奇异的有些艳丽的石榴色,餐桌边,能看到一晃而过的白色面具和西服领子。

大概已经死了,梁觉星收回目光。

从门口跑出来,殿在后面的陆困溪摔上门。他们俩没有交流,但有一点默契,梁觉星在同时反身单膝跪下,将烛台直接插进门缝下面,形成门阻。

穿过走廊、跑到前厅。

因为刚才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他们两个比主人那一伙人慢了一些,到前厅时,就看一帮人正聚在门口,大门旁边两盏烛台壁灯下,褐色光影里,两人弯着身体正急促地开门,其余三人声音颤抖着不停地催促他们:“快点快点”

“快点!”

第70章 压上性命

黑暗中, 梁觉星忽然抬头,她隐约听到从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渐低渐远, 是有人在向上跑。

突然,几声交叠着的喜出望外的惊呼。

大门打开了。

一阵狂风卷入,暴雨声骤然放大。

站在门口的几人都被淋湿, 但没有人在乎。

打开的门洞形成风口, 一瞬之间的风太大, “咯嚓”两声脆响, 门口壁灯上环在蜡烛外侧的一圈琉璃灯罩全部破碎,烛光骤然晃动,地上错落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错乱的光影下每个人的脸如同鬼魅,

红褐色的烛光下,梁觉星一一扫视过他们——主人不在其中。

雨下得太大、太急,密密麻麻,在地上击打出白色的泡沫, 如同升起烟雾。穿过雨幕,隐约看到外面几个黄色的亮灯, 两两一组——是车灯。

接着, 有人打着伞穿过大雨走近:“先生?”

待更近些, 看清了, 雨水打在伞面上, 噼里啪啦的, 司机大声叫喊:“先生!”

再过几秒, 声音从不同的方向靠近、陆续响起, 是这几位的司机都来了。

不知这些宾客看到的是什么, 梁觉星两人离的远,又隔着一截黑暗门厅,只看到门外一条条纤长影子,打着伞,脑袋落在伞后、尽被遮住,唯有一截躯干露在外头,暴雨中,影影绰绰。

陆困溪想上前去看,梁觉星觉得不对,抬手拉住他。

陆困溪回头,两人对视一眼。

门外雨太大,雇主此刻终于恢复一点矜持,对外面的司机大喊:“快点!过来接我!”

司机却停下来,安静伫立在离门廊隔着一段的地方,两三步距离,说远不远,但足够把人浇湿:“先生,”他说,雨水依旧噼里啪啦,他的声音在水雾中显得飘忽不定,“您要邀请我进去吗?”

剩下的几个司机同样停下,相似的距离,几乎呈一个半圆、围绕门口、将门廊包围住,其余几人也在问,声音重重叠叠、起起伏伏:“您要邀请我进去吗?”

这场景其实有些古怪,或者说……很古怪。

但刚从舞厅里那场血腥地狱中逃离出来的人已经顾不得这些,有人张口想说让他们进来,没来得及说完,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他们逃命似的、非常迫切地、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有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剩下两人互相一看,也跟着跑进雨中。

“梁觉星,”陆困溪看着那些冲进雨中、很快在雨帘中显得似有若无的背影,“我觉得……不太对劲。”

五个人、五把伞、五个司机,伞身微微倾斜,盖到他们脑袋上,下一秒,梁觉星和陆困溪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脑袋开花。

也许有声音,也许没有,他们只听到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新鲜绽放的花朵骤然完全打开,花瓣尽数舒展,能看到掩藏在其中不同颜色的花蕊。

花瓣盛开,结出果实,圆滚滚落了一地。

陆困溪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景,像被一场剧烈的肠胃炎侵袭,寒意和呕吐感混在一起,身体本能地断电了两秒,回过神来,脸色煞白,但理智还在,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几乎是强行在让脑袋运转。

他深深吸了口气,问梁觉星:“我去关门?”

梁觉星盯着门口那五个“司机”,回想他们刚才的举动,怀疑他们没法自己进屋,除非得到在屋子里的人的许可。

消灭了五个出屋的人后,那五个司机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只是继续打着伞,盯着大门。

虽然看不清,但是梁觉星和陆困溪能感觉到那股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盯紧的意味,隔着雨幕落在自己身上的……是一种粘稠的非常邪恶的目光。

随后两人一起走到大门处,准备把门关上。

随着他们的走近,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更加强烈,依旧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从伞下传出声音,带着一股阴寒的期待:“先生,夫人,您要邀请我们进去吗?”

伞不是关键,梁觉星几乎在瞬间判断出。这些司机应该知道,他们两个在看过先前几个人的惨状后吸取经验教训不会再进他们的伞下躲雨,即便仍旧想从这栋房子里逃跑,也会直接冲进雨里跑出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搭理他们,但他们仍然守在这里,期待梁觉星让他们进来、也期待梁觉星他们两个出去——这意味着,他们两个只要走出这栋房子,就会死。

“嘭”的一声,梁觉星关上门。

透过一边窗户,能看到那五个人在雨中等了一会儿,渐渐的,打着伞离开了。

但梁觉星知道,只要他们打开这扇门,他们就会再次出现。

“上楼看看。”她说,刚才从楼梯上楼的人应该是主人。

他也许知道什么。

楼梯间十分安静,踩上那柔软的毯子,连窗外的雨声都听不见了,一片死寂。

灯光很暗,像陈旧煤油灯的颜色,一盏盏壁灯间间或挂着画像,和现实中他们看到的不同,是些人像,大概是些已经死去的人,穿华丽的服装,端坐在椅子上,朝着前方,面色惨白、形容枯槁,不知是因为光色还是怎么,每张脸上都带着一股深沉的死气。

那一张张脸,此刻就在墙上,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两个。

仿佛是被一具具被强抬起来的尸体看着,这种感觉算不上好。

陆困溪忽然开口,也许是想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声音听上去还算沉静,努力做出闲聊天的语气,试图以此给人提供一些慰藉:“我们家有个老房子也搞这种家族画像。”

说实话,梁觉星没太被安慰到,但体会到好意,和从陆困溪嘴里能吐出这种话的艰难,于是边走边回复道:“是么?”

算是一个让人继续说下去的鼓励。

“嗯,”陆困溪跟着人,“每当有新成员诞生的时候都会更新一副新的家族像。其中有一副里你能看到一岁的我。”

这种讨论有关现实内容的话确实起到了一点效果,那种被死尸盯着的冷意退却了一点,“是么?”梁觉星回头,带着一点笑意瞥了他一眼,“那可能不太好认出。”

陆困溪笑了一下,仰着脸看她:“那可以……”

他想说,那可以试试,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回去,看看那副画?还有其它的关于我的画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但是话没说完。

因为身后某片黑暗之中,突然传来空荡而深沉的钟声。

梁觉星立刻意识到不对。

下一秒,脚下突然一滑,楼梯上的那些台阶全部消失,变为光滑而平坦的斜面。陆困溪没有防备,径直跌倒、滑了下去。

梁觉星非常敏捷,在同一时刻,虽然自己也几乎滑倒,却借着侧身的角度,一手抓住栏杆、一手抓住陆困溪的手腕,肩臂肌肉绷紧、完全拉住了他,眨眼间,两人齐齐摔倒在地。

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似乎是因为跌在地毯上,所以并不疼痛,梁觉星隐约察觉到古怪。陆困溪伸长手指握上梁觉星,两只手像个榫卯结构一样,自虎口处互相扣住,他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把自己的身体荡过去,用另一只手抓住栏杆。

这时,两个人都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握在掌心里的栏杆的手感并不是硬的、铁制的,而是一股黏滑的肉感,还粘着黏糊糊的津液,就像是……在摸一根被剥了皮的章鱼的触手。

紧接着,那根触手蠕动起来。

不,不只是它,而是整个房子,从墙壁、到身下的楼梯,都像活过来的一团肉一样,动了起来。

梁觉星看着眼前的东西,它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曾经的墙壁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生物实验的失败品,把人类和一堆动物的基因混在一起,于是创造出了一个这么恶心的东西,像一团细胞不受控制无限繁殖的产物,腥臭的气息铺天盖地,那些壁灯和油画很快被它蠕动着吞掉。

梁觉星看向四周,忽然意识到,不是这栋房子里突然出现了这个东西,而是这个东西……就是这个房子。

现在,他们的身下、手上、四周,触碰的到全是这团血肉的一部分。

它要把他们全都吞噬掉。

楼上忽然传出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一切发生很快、只在几个呼吸之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彻底的黑暗到来之前,陆困溪突然向上一扑,将梁觉星抱进怀里,收拢的姿势、用自己的身体完全包裹住他,挡住那些已经近在咫尺的怪物。

他快到梁觉星甚至没有来得及阻止。

一个人找死的时候是很快的。

*

梁觉星被陆困溪竭力包裹住,他很用力、用力到胳膊勒得梁觉星有一点痛。在黑暗中、在陆困溪的心跳中,那股血腥气被短暂地阻隔掉,她闻到陆困溪的味道,像一种青草叶子,很清新,又有些破碎,所以有点辛辣,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像一阵阵很轻柔地吹过的风。

觉得这个拥抱很好——虽然不合时宜、不该称之为一个拥抱——她有一瞬间几乎要走神,但脑子里始终在想逃离的方法,手指转动。

在幸运骰子即将被召唤出来时,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这种感觉不像死亡。

她很快做出决定,几乎没时间思考,像一种果决的赌博,轻易压上身家性命。

他们彻底被黑暗吞噬。

有液体滴落在她的眼睛上,湿热的,她想,那应该是陆困溪的血。

第71章 ptsd

再睁开眼时, 十分熟悉的场景,十分熟悉的灯光和音乐。

他们站在舞厅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 男男女女身着礼服端着酒杯,梁觉星看着其中一些人脸上的面具,忽然觉得空气中漂浮的那股烤肉味道有点让人作呕。

陆困溪站在她手边, 眼内一片茫然, 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一反应是举起双手捧上梁觉星的脸, 凑到几乎能吻上她的距离, 视线紧张而急迫地一点点确认过她:“梁觉星,你还活着。”

他对梁觉星死亡这种事情有ptsd,所以有那么一瞬间, 梁觉星在他眼中看到一种接近于攻击性的疯狂, 但他的表情又很脆弱,仿佛攻击的是自己。

经历过共同被一团肉吞掉的有趣经历,梁觉星现在对这个亲密距离的接受度高了一些,她甚至对陆困溪有了一点耐心, 给了他几秒钟时间,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这个动作意味冷淡, 但因为动作很轻, 手指从脸上拂过, 带出一种隐秘的亲密来。

“我们可能要重来一次了。”她说着, 皱眉打量四周。

上一次, 从舞厅出去以后, 如果走出房子, 会死, 如果不出房子,还是会死,这是什么必死结局?

在确认梁觉星存活后,陆困溪很快控制好情绪,他甚至微微偏头,让梁觉星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更久一些,同时脑子里思考的是差不多的问题,等那一点温暖离开,他看向梁觉星,低声问她:“我们这次……?”

我们这次怎么做?

梁觉星想到上次消失的那个主人,他应该是从楼梯上楼去了某个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吗?值得去看看。但无法报太大希望,她还记得最后的那声玻璃破碎,也许源自某个想从窗户里逃出去的人,如果那个人就是那个主人,那他们可差不多是前后脚死的了。

“出去看看。”她说,转身带人向后门走去。

中途闪电、雷声,分毫不差,同上次一样发生。

梁觉星已经快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去,看向窗户。

闪电所发出的几乎覆盖过一切的银色光芒渐渐淡去,她在重又浮起的景物中对上一双眼睛。

白裙女人站在窗边,正看着他们两个,脸上很冷淡,带着一点微微的好奇神色。

几秒钟后,梁觉星率先收回目光。

门口还是那两个尽忠职守的安保人员,快走到时,梁觉星低声跟陆困溪说:“你控制住左边那个,不要让他出声。”

作为一个临时组建的犯罪组织的首领,梁觉星这种突然且简略的安排实在算不上尽职,但陆困溪听懂了,并且配合得很好。

三秒钟,陆困溪将男人抵在墙角,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五秒钟,梁觉星解决了她的那个人,侧身一记手刀精准砍在这一位的颈动脉窦,他身体一软,昏厥地无声无息。

安静、高效,梁觉星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犯罪高手,瞬间解决掉两个人,没有惊起舞厅内任何人察觉。她和陆困溪将两人往拖地的桌布下面一塞,理理衣服,冷静地扭转开门把手。

在出去前,梁觉星脚下一顿,微微侧身、依旧从桌上拿起那两个面具。

这次没戴,两个交叠一扣,拎在手上。

门板关动同时,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渐窄,最后,随着很轻的一声门锁响动,光亮被彻底关在门内。

他们站在一片漆黑的走廊里。

走廊中非常安静,但隐约还能透过门板听到里面的音乐声。再过几秒,眼睛习惯了这种亮度,能够捕捉到门缝下狭窄一道光线。

梁觉星没有多停,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们需要在那两个安保清醒过来之前回到舞厅——如果他们那时还需要回舞厅的话。

走廊两侧都没有灯,梁觉星凭借自己记忆中的路线,一手牵住陆困溪,带着他向前走去。

几秒钟后,舞厅里那片隐约的乐声也完全消失,走廊里只回荡着他们两个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哒哒——哒哒——

黑暗中渐渐传来一股冷气,顺着他们的脚踝、小腿,慢慢攀爬上来,虽然几乎看不见什么,但梁觉星感觉自己仿佛走近了一片寒冷的雾气中,将五根手指微微分开、甚至能捕捉到那股湿气从指缝中流过的感觉。

快了,她计算了一下,还差几步,就应该能走出这条走廊。

但是……

没有。

她停下脚步,转身想跟陆困溪说不对劲,结果一回头,陆困溪没来得及止步,很快的一瞬,梁觉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眉心……很柔软的东西。

然后她意识到,那是陆困溪的嘴唇。

陆困溪怔在那里,有几秒钟,不记得眨眼,也忘记了呼吸。

有一瞬间他感觉他们两个好像被拖拽进了一个黑洞里,时间被拉扯至无限,他们永远坠落、相对静止,与这世界的一切都脱离关系。

因为没有感觉到陆困溪的呼吸气流,所以梁觉星也顿了一下,几秒钟后,她微微后仰,跟人分开,抬手掐住他的下巴:“你走路不……”

话没说完。

意识到不看路这件事也不能全怪陆困溪。

所以只是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提高注意力。”

在梁觉星收回手后,陆困溪终于也缓过神来,心脏重重跳了两下、然后恢复正常,他知道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抬手、摸上墙壁,墙面粗糙、一片冰凉,分别碰触两边的位置,确认自己还在走廊里:“不对劲?”他不像梁觉星,其实不能很清晰地记得走廊的长度、判断按照两人的速度现在应该走到哪里,但也隐约察觉到不对。

“嗯。”梁觉星说,她微微仰头,像是在用更高的视角俯瞰这条路线。她的方向感很准,以前做过一次迷宫的任务,蒙着眼睛在密道里走,在墙面第一次微微倾斜时就发现不对,仿佛她能看到眼前笔直的一条线,而迷宫道路的倾斜就像在这条线上画出偏移的另一条线,自己就站在这两条线的交错点上,不管这个倾斜度多小,两条线是无法重合的。但她确定,自己刚刚走过的完全是直线,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悄悄进行偏转,让他们走了圆形绕回原点或是走上另一条岔路。

她抬手摸上墙,顺着往上摸索,探到一盏壁灯,另一手也按上,希望不大,想试试能不能弄出亮光。手指寻着灯柱往上,下一秒,停住了。

里面是空的,没有灯泡。

收回手来,她说:“再看看。”

这次走的很慢,大约二十分钟,三条走廊的长度都已经走出去,依旧没有走到尽头。梁觉星的手一直放在一面墙壁上,虽然看不见,但确定一直在这条走廊里。

黑暗中,那股冷意不断加重,到最后他们几乎像在一个冷库里摸索,呼出的气息在空中甚至能结出雾气,梁觉星停下、转身,手掌抚上陆困溪的侧脸,冰凉一片,擦过下巴往下,掌心贴着侧颈感受温度、再用两指微微压住颈动脉测算心率,她微微皱了皱眉,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冻死在这里。

“回去吧。”她说。中间她有一瞬间犹豫是否由自己加速去前面探路,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在这个环境中她不能轻易和陆困溪分开。

但陆困溪没动,他看着前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片由隐约的两道墙壁围堵出的道路,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跟梁觉星说:“我再去前面看看,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梁觉星心中升起一股隐约的荒诞感,但不是因为陆困溪竟然提出由他自己去涉险,而是因为陆困溪竟然也会用这种商量的口吻说出“好吗?”。他这个人,“自作主张”四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遇事根本没有争求别人意见的概念,摩西站在海边都不会比他更自信,觉得自己不用挥手海就会为自己分开。

她在这种荒诞中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实在忍俊不禁,然后她拉过陆困溪的手,说:“好了,回去吧。”

因为是走过的路,所以回去的时候走的很快,两分钟,他们看到紧贴地面的一道黄色的光亮——是从门缝下透出的光。

但他们两个没有谁感到放松,因为按照他们来时走的路,此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原点。

这条走廊在无声息间发生变动了吗?

还是这是另一扇门。

那这扇门是从哪里出现的?

门后……又会是什么东西?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而后放缓脚步、轻声走近。

地下那一道光线隐约照亮门板的一部分,梁觉星瞟了一眼,判断是舞厅的正门。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但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犹豫片刻,抬手、握住门把手,另一只胳膊伸向背后,抓住陆困溪的胳膊,将他往旁边推,想让他躲在一边墙后。

但陆困溪没动。

觉得自己能分海的人果然很有主意,甚至还想上前,挡在梁觉星身前。

梁觉星干脆直接打开了门。

推动的一瞬间她就察觉不对——好轻,太轻了,轻的仿佛这道门板没有实体,推开的只是轻飘飘的一道空气。

但眼前的景象确实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舞厅全然展现出来。

是这个舞厅,大概是早晨七八点钟的样子。

窗户外面一片漆黑,不是夜晚的那种暗色、而是完全的没有东西,仿佛这间屋子正凭空漂浮在一片无垠宇宙中,只有这么独立一间屋子,与所有事物隔绝开来。

但有早晨那种刚刚好的阳光,像从窗外照进来一样,将舞厅照耀的光彩焕然。

非常诡异的场景。

在这明亮、清晰的光芒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和尖头细高跟的长发女人,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蓝色牛仔裤的平头男人。两人一人站在窗边,一人坐在钢琴边。但是就像是光照太强的效果,两个人的脸上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面纱,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梁觉星下意识做好防备,但屋内的两个人都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个的突然出现。

女人在窗边沿着窗户的方向脚步轻快地走着,一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大概心情很好,她走着走着突然轻点脚尖,转了一圈。裙摆飘然扬起,像一朵乍然绽放的蓝色花朵。

男人很随意地弹奏了几下钢琴,女人开心地跟着哼唱了几句。

是很年轻的声音。

男人逗趣似的加快弹奏的节奏,女人笑起来,跟着他的节奏,屈起膝盖、做了两个优雅的小跳。

梁觉星站在门口,有点莫名其妙,早晨的阳光围绕着这两个人打下一圈梦幻的光圈,屋内的所有声音,钢琴声、歌声、笑声,都像是捂住耳朵后听到的声音,有种嗡嗡的模糊感,她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童话故事里叮咚作响的旋转音乐盒。

这是……什么?

第72章 喜欢这里吗?

忽然, 有声音从身边响起。

“喜欢这里吗?”

梁觉星心下一跳,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声音离她这么近,她竟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她立刻转头去看, 就见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的身体迎面撞上自己,但她没有任何被人类身体撞上的感觉,那个男人也没有停下, 而是直接地……穿过了她。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迎面扑来一阵水汽, 随着那个男人的走动, 她感觉自己好像从一朵湿乎乎的云里穿了过去。

那个人就这样直直地走着,没有停顿,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穿过她的同时穿过门口, 像两团气体的交接,走进了舞厅内。

紧接着,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灰色长裙的女人。

梁觉星没有躲避、似乎没什么意义,同时, 她听到身后舞厅内传来的声音:“很喜欢,谢谢您愿意让我们来住。”

梁觉星抬眼, 看见面前同样第一次体验被两个人穿过自己身体的陆困溪, 后者皱着眉头回视她, 带着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 梁觉星无可奈何挑了挑眉, 转过身去。

后来的两个人已经走进屋里, 也许是一对夫妻, 两人间距离很近, 穿着体面, 听声音像中年人。

钢琴边的男人站了起来,年轻女人走到他旁边、同他并排站着迎向来人。

中年男人很慈祥地对他们说:“都是一家人,尽管住着。”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年轻男人的肩膀,“哪里有短缺随时跟我们说,不要客气。”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听意思这对中年夫妇是那个年轻男人这边的亲戚,语气很熟稔地责怪他婚礼当初办得太简单,都没有邀请亲戚朋友们去。

之后打了个招呼,中年夫妻就向门外走去准备离开。

待两人走到门口,年轻女人转身、边给自己的新婚丈夫整理衣领、边跟他说:“等我找到新的工作,我们还是应该搬出去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没有刻意过分压低。

中年男人突然停住脚步。

他就站在梁觉星面前,虽然梁觉星看不清他的脸,但有一瞬间,她从他那些细微的肢体变动中察觉到一种压迫十足的冷意,如果让梁觉星形容,她觉得那股情绪非常接近于杀意。

但随即,他转过身去,语气听上去依旧和蔼可亲:“别说这种话,安心在这里住着吧。”

他的太太——或许是——在他走后,将门关上。

门同样在梁觉星和陆困溪面前关上,随着一阵啪嗒声,他们陷入一片漆黑,梁觉星瞬间察觉到不对——门缝下的那道光线没了,她立刻抬手想握住门把手,但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一片冰冷的墙面。

那个房间像莫名其妙地出现一般,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们站在那里,能感觉到只有一片黑暗和比之前更低的温度。

不是猛地降温,梁觉星突然意识到,其实在他们刚才开着门看那个场景的期间,走廊里的温度就一直在降,只是他们脑子欺骗了自己,看到那样的阳光和穿着薄衣的人,以为自己也在那样的温暖之中。

两人停了片刻,继续沿着回头的方向向前走去。

两分钟后,熟悉的紧贴地面的一抹光线。

梁觉星走近、屏住呼吸去听,但和上次一样,依旧没有声音。

于是捏了捏陆困溪的手指,提醒他小心,然后打开了门。

还是舞厅。

大概是正午时分的阳光,将屋内照得一片明亮。

两个穿着衬衣的男人,略微错开身位,相隔一点社交距离,一前一后站在画像前。

后面那个人先开口道:“那边出事了,听说是警察追的太紧,他带着最后三十几个信众,躲到了约达镇纺织厂。”年轻的声音。

“警方找到他们的时候,”他微微吞咽了一下,“场面很难看。”

男人没有具体形容,但大概确实非常难看,因为此刻他显然想到什么,有些不安地攥了攥拳头。

靠前的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意外,他依旧看着那副油画,姿态非常悠然,半晌,他才不缓不慢地评判道:“他们走的是错误的道路。”

然后他冲人一歪脑袋,吩咐道:“出去吧,做你该干的事情。”

梁觉星看不见他的脸,但感觉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因为接下来他说出的话中,带着一点有些揶揄的笑意:“卓文,对人耐心一点。”

年轻男人应是,走到门口,梁觉星虽然知道不会碰到,还是微微偏了偏身体,看他关上房门。

黑暗中,陆困溪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犹豫:“他们两个……好像是刚才那个房间里的那两个男人?”

他无法判断清楚,因为从这房间里听到的声音都很不清晰,像是注射了药剂被迫陷入睡眠前一秒钟听到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环绕着一种变质了似的嗡鸣感。

梁觉星没有立刻回答,她站了一会儿、似乎思考,然后抬头看向陆困溪,难得的,语气也不算肯定:“那个人的声音有点熟悉,年纪大的那个男人,好像……有点像宴会的主人?”

不止是声音问题,这种变调了的声音其实很难判断,让她感觉熟悉的是说话的语速、断句的方式,但在这方面他似乎有刻意转变过,所以在上一个房间的时候她并没有察觉出来,因为在上一个房间中,他的语气有意装扮得十分和蔼、慈祥,借由自己的语气向人传达一种善意,但在这个房间、这个场景里,他没有再掩饰了,因此梁觉星捕捉到一点熟悉感。在此基础上,再观察他的身体、动作,就更像了。

陆困溪在舞厅的时候没有刻意留意过那个主人的身型、姿态、声音,在那种危险的环境下,人很难控制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某一个东西上面,而是会因为警惕下意识发散,均摊到周围环境中。

没有谁能提供标准答案,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无声而默契地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已经更冷,走到一半,陆困溪试图把自己身上唯一那件衬衣脱下来给梁觉星穿上,虽然薄,但到底聊胜于无,结果被梁觉星严厉制止,严肃告诉他就算现在周围没人也不能赤身裸/体做出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

“你一贯的体面呢?”梁觉星边走边斥责他。

在这种完全黑暗、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里走,很容易产生类似于坠入无边宇宙中的恐慌。所以她难得多说了几句闲话。

陆困溪安静听着,心里苦笑,梁觉星在受冻,这种时候他的体面算什么?

再次看到光线时,梁觉星皱了皱眉,长久陷入黑暗中后猛地看到范围很小的一点光线,其实很难分辨出光线的不同,譬如刚才的两间屋子,打开以后过了几秒,他们能分清一个屋子正处于早晨、一个屋子处于中午,但是他们站在门外看到从门缝中透出的那一点光亮时,并不能分清。

但现在,她能清晰地判断出这个光色不对。

因为从屋里传出来的光色……是血红的。

她停在门口,抬手按在门板上,没有开门,只是静静在那里站着。

和之前一样,这扇门像非常厚重、轻易隔绝掉了所有声音。

但她在什么都没听到的情况下,却感觉到……

她缓缓抬头,看着半空中的某个方向。

她感觉屋里有一个非常庞大的东西,正在注视着自己。

等待她打开门,把自己像一盘点心一样送进去。

她感觉到了那种危险的目光,那种……饥饿的注视。

她感觉它在非常缓慢地移动着,慢慢靠近门板,充满期待地耐心地等待着猎物。

她仿佛对上一双眼睛。

梁觉星猛地收回手来,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陆困溪凭借那一点光线、隐约地看出梁觉星的身体轮廓,连忙上前,想搂过她的肩膀,但梁觉星忽然抬起胳膊,敏捷而准确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速度很快,用力有些过大,将陆困溪那已经变的冰凉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几乎发出了一点骨骼筋脉扭动的声音。

但陆困溪像是不觉得疼痛,非常忍耐而顺从地一动没动,过了两秒,才复又轻声问道:“梁觉星,怎么了?”

梁觉星轻轻吐出一口气,反应过来,松散了力气,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手指轻轻揉搓了一下陆困溪被自己抓握过的地方,而后顺着他的手指捋下来,最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指尖:“我们继续走吧。”

陆困溪说好,没有问为什么。

这次的路线有点长,等看到光亮后,梁觉星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刚才那一扇门不是必须打开的。那似乎更像一个陷阱,大概能轻易欺骗那些在黑暗中走到茫然、恐惧、无力注意的人。

这次的门后,依然是那个舞厅。

黄昏时分,从窗外斜落进来一片温暖的橙黄色光芒,钢琴在地上拖拽出长长一道影子。

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人沿着钢琴的影子,慢慢地走了一圈,像是梦呓般轻声说:“我最近思维总是很混乱,卓文说我做过一些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

第73章 优雅

另一个穿着黑T恤的男人站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从身体的朝向来说,也许是在看着她。

他没有立即回复什么,过了一会儿, 才说:“也许你该出去找一个工作,然后从这里搬出去。”

语气很平静,似乎有点冷漠, 是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女人有些无奈地低笑了一声:“现在么?”她停下来, 手指轻轻在钢琴上抚过, “恐怕得过一段时间, 等到我好一些。”

男人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在他走到门口时, 女人突然开口叫住他, “Alex,”她在阳光下缓缓转过身来,声音很温柔,有些可怜, “常来看看我吧,好吗?”

门板关上, 陆困溪低声重复道:“Alex……你觉得会是他吗?”

会是宴会上被审判的叛徒Alex吗?

两人在黑暗中站了几秒, 隐约猜到了一些曾经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至少, 是这条走廊让他们知道的真相。

随后没说什么, 不约而同地继续向前走去。

空气中的冷意已经很重, 重到在快走时周围带动起来的空气仿佛像一些尖利冰凌一样划过裸/露在外的皮肤。

梁觉星感觉自己脸上似乎是划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但伤口太小, 风吹过时不觉得疼痛、只觉得有些痒。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她忽然停了下来,猛地停住,向后看去。

——在黑暗深处,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小的声音、模模糊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面上摩擦。

“嚓嚓——”

“嚓嚓——”

“梁觉星?”陆困溪以为她被冻坏了,凭着感觉摸到人的肩膀,动作不算连贯、有点磕磕绊绊地把她抱紧怀里,“还好吗?是不是太冷?”从没为钱苦恼过的一个人,此时发现自己没什么东西能给梁觉星,紧紧抱着他,想传递给她一点自己的体温,像一个不太熟练的盲人,仓皇地低下头来,用脸试探着去碰梁觉星的脸。

碰到了,柔软的,冰凉的。

其实他自己的脸也一片冰凉,两者温差不大,不太能实际测量出梁觉星的温度,但他觉得、那就是很冰的。

他没有别的办法,下意识给她的脸上呵气。

两人还没到被冻死的地步,身体内还是热的,温热的气流很轻柔地吹过梁觉星的侧脸,梁觉星感觉到一点暖意,接下来就感到那几处小口子因为从僵冷状态里回温变得更痒。

“行了,”梁觉星微微偏头,用脑袋轻轻撞了他颧骨一下,“赶紧找出口。”

这次他们离出口很近。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灯烛辉煌的舞厅和流光溢彩的人群,音乐声浮动、混着人语交谈声迎面扑来,他们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舞厅,但随即察觉到,周围还是冷的,屋里的热气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来。

屋内很热闹,人数比他们那晚似乎还要更多一些,这次看上去是个普通正常的聚会,没有人戴着用以掩饰身份的面具,大家端着酒杯或拿着点心互相交谈,样子很闲适。

舞池里有几对男女在跳舞。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靠在门口处,脸朝着屋内人群中的方向,其中一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闲聊的语气:“朝阳福利院的事情怎么样了?”

另一个人喝了口酒:“失败了,”喝完后脑勺往墙上一靠、歪头看向某个方向,“现在我们只能靠ta了。”

同伴很轻地笑了一声,端着酒杯跟他一碰,像在预祝某种胜利,带着一点让人讨厌的得意:“感觉希望不小。”

梁觉星看不清他们的脸,无法从神色和表情中判断,他们只是随意地看着那边人群,还是在看着……某个具体的人?

这时有人从梁觉星身后穿过,大步走进舞厅里:“靠,外面好冷,好像要下雪了。”

后面的话没有听清,因为紧接着他就把门甩上了。

那阵热闹欢快的气息陡然散去,陆困溪站在黑暗死寂一片冰冷的门口适应了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梁觉星拉上他的手,就向前跑了起来。

——她又听到了那股“嚓嚓——”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她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面或是在地上攀爬。

这条走廊是一条直路,它这样爬能爬到哪里?只有他们!

他们必须在那玩意儿追上前找到出口。

中间他们又跑过了两个不对劲的门,其中一扇梁觉星差点就要打开,意识到不对劲是因为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

那种新烤出来的面包混着奶油蘑菇汤的味道,温暖、温馨,是一种能让人想到有关于家庭、厨房、傍晚时分的晚餐等美好事物的味道。

这种味道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感,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在黑暗、冰冷的压抑环境中待久了的人,于是梁觉星几乎还来得及恍惚,就升起了警惕心。

卖火柴的小女孩儿闻到烤鸡味儿的时候就快死了,在这种地方闻到这股味道能代表什么好事儿?

再次找到一扇透出光的门的时,梁觉星和陆困溪距离被冻死已经不远。他们因为奔跑而产生了一点热量,但那点热量很快在空气中消散,几乎擦着皮肤变成了一阵冷风。路途中间,梁觉星依旧能闻到那股食物的味道,而且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联想还是怎么回事,那股味道离甚至还添加了一股香喷喷的烤鸡味儿,她猜测这是因为寒冷所产生的幻觉,一些代表热气腾腾的环境和食物的东西,在这种环境下它很容易干扰她因为低温所以不算理智的脑子,让她随时转身奔跑回去。

想到这里她更紧地握住了陆困溪的手。

但她没有想到、也完全不可能想到,陆困溪此时完全没有动摇的意思。

他确实受到了那种幻觉的影响,而且因为他的心理健康前科,他受到的影响比梁觉星大的多,但……他确实没有突然转头冲去哪里的想法,在这方面甚至可以说是意志非常坚定。

因为,梁觉星此刻就在这里,那他能去哪里?

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走向跟梁觉星背道而驰的方向。

何况他们还牵着手,他简直一辈子都不想放开。

中间有一瞬,也许确实受到低温的影响,他脑子里面甚至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如果他能和梁觉星这么一直在一起,那死在这里也好。

这个念头想一颗尖锐的冰钉,生出的瞬间就要顺着他的眉心插进他的脑袋里面。

但下一秒,梁觉星握紧了他的手。

是冷的,但他感觉很热,所有冰冷的东西都融化,他想他要和梁觉星一起活着。

握住门把手时,梁觉星的手已经因为低温开始颤抖起来,门缝下透出温暖的光色,但是一丝热气也传不出来,她要很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指骨、握紧把手。

手指试图转动,但没有拧动门把手。

梁觉星起初以为是自己手指冻僵了,力气太小,攥了攥手指再试,还是一样。

就好像是一扇被锁住的门,把手没法拧动。

她愣了一下,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或者说、非常有限,因为那个声音更近了。

速度很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如果不是这里一片黑暗,梁觉星怀疑此时她已经能够看到它。

梁觉星快速转动那个因为温度太低而隐约陷入休眠状态的脑袋,肾上腺素艰难分泌,脑袋里隐隐产生一些针扎似的刺痛,她没有理会,脑子里在急迫中闪过很多东西,一路走来的所有房间,眼前这个房间里可能的存在物,之前他们的那个房间、所有宾客、暴雨、后门、主人……

她忽然想到什么,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在主人进门前,屋内的所有宾客都戴上了面具,她没有时间再去思考,因为那声音已经太近了!近到她的寒毛炸起仿佛已经感觉到什么!

她分开手中的两个面具,一个快速给自己戴上,另一个粗暴地扣到陆困溪脸上。

同时左手摸上把手向右猛地一转!

门,开了。

光亮、暖气、声音,骤然扑来,清晰的声音混着热意,与刚才那些门的感觉都不同,梁觉星的第一反应是抬眼看向窗台,黑暗中,有雨水顺着玻璃滑下,看清的瞬间她猛拉了陆困溪一把,将人拽进屋里。

身体从门框穿过的同时,她听到那股窸窸窣窣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突然停下,下一秒,门外响起的是人走路的声音。

皮鞋鞋跟踏在地板上、不紧不慢的哒哒声,跟随其后的,是车轮滚动的声音。

——是主人,和被推过来的叛徒。

梁觉星和陆困溪都没有回头,而是径直穿过人群,向屋内走去。

在寒冷环境下待久了的人,骤然进入温室中,不会觉得舒适的温暖,而会觉得烫。

梁觉星忍受这些,从一个个宾客身边走过,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脸、面具,手背皮肤上的褶皱、闪耀镶钻的白金表壳,穿过重重人影、落到窗边,垂下一点、看到那身白色长裙,顺着衣服向上,那人正背对着室内人群,梁觉星只能透过窗户上的反光看到她的脸,似乎戴着一张哭戏脸谱的面具,因为光影模糊、而显得有些逼真,有水流绵延流下,梁觉星在走动间,一时没分清那是雨水还是面具上晃动的泪水造型。

站定,主人在意料之内出现,走到台前,还是是经历过的那一套,带着那一股昂扬的演讲家的派头,讲欢迎词,讲洛克比镇的那件事,讲愚昧无知的异教徒,讲进展顺利、即将看到的某个成果。

长久的低温还在影响着梁觉星,类似一种低烧的感觉,仿佛很近地靠着火炉,连额头也烧的昏沉沉的,梁觉星听着,边回忆自己刚才打开过的那些房间,她觉得其中有些事情似乎能和现在台上的演讲宣告内容对得上。

终于,主人说出那句“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梁觉星抬头,心想,好的,重头戏来了。

赤身裸/体的Alex被架上来,主人趾高气昂地讲了一堆废话,梁觉星这次没去看那个端着银盘的仆人,在人走到自己面前时,没在意他突然收回胳膊似乎不想让她拿东西的动作,利落地从他盘子中拿过一根鼠尾草,拿的理所当然,快的就像抢夺。动作太理直气壮,那人看了她一秒,垂下脸去老实地走了。

接下来,主人宣布规则,宾客中有人提问,Alex做了什么?

她抬头,看主人做作地叹气:“他……试图毁坏祭品。或者说……他想要解放祭品。”

祭品……梁觉星默念这两个字,对它有了一些隐约的猜测。

她看着被绑缚在架子上的Alex,看着他头顶的蜡烛慢慢融化,即将顺着烛台落下来、滑落过他的额头、烫瞎他的眼睛。

她记得他之后的反应,“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他在黑暗中不停的呢喃祷告。

梁觉星偏头,扫了一眼油画之上晃动的人影、还有那片在火光中愈加沉郁的血色,线条流动,眸光闪烁,也许……也许,确实有什么被召唤醒来了。

在那股烧的让人有些昏沉烦躁的感觉中,梁觉星把手中的鼠尾草随手插到陆困溪的衬衣前兜,从旁边桌上勾过一只茶壶,手指反过来用指背试了试温度——是温热的,捞过茶杯倒了半杯,然后没有解释,用另一只手直接勾住陆困溪的衣领将他往下一扯,陆困溪没懂,但很乖,依照她的意思安静垂下头来,梁觉星将他那还没变异的面具掀开一角,从下面插进茶杯,拇指抵住人下颌、逼他仰头,另外杯口倾斜,给他灌了一口热水。

陆困溪不知道自己被喂了什么,但没所谓,从梁觉星手里喂进嘴里的东西,毒药他也甘之如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融入身体,慢慢感觉五脏六腑都暖了一点。

梁觉星看着他的喉结吞咽,手指将面具按回,手掌顺着下移、贴在人胸口,轻轻拍了拍:“别动。”她说。

将茶杯放回桌上,随手拿过旁边一只红酒杯,也没倒酒、在指间勾着。

然后拎着酒杯,直直冲着台上的主人走了过去。

此时屋内众人皆安静不动,因此这番贸然举动很是显眼。

一张张白色面具像是向日葵花盘、从四面八方转向同一方向,先是安静、再是观察,逐渐絮絮低语渐起。

梁觉星蛮不在乎,直到走到主人面前,没停,脚下微微一偏,在Alex身前站定。

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打量人,看上去像喝多了、混杂着一点醉意。

主人看着她,脸上还带着那股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从容,然后笑起来,边礼节性地冲人点了下额角:“请问……”

后面的废话没有来得及说完,梁觉星抬起胳膊,起势其实很优雅,像指挥家的前奏,但随即落下,动作很快,精准、利落,一秒钟,“啪”的一声在架子上打碎杯子,然后像用刺刀、反手一把把杯炳尖端插进Alex的脖子里面!

“噗呲”一声,鲜血溢出,劈头盖脸、溅了主人一身。

第74章 疯子

有一瞬间, 屋子里面非常静。

静到打在窗户上的瓢泼雨声都十分清晰,清晰地仿佛是摔炮似的一颗颗地打在人身上。

说实话,今夜聚在这里的这群人多少是有点疯的, 但此时看着梁觉星,还是发自肺腑地感慨:这人是疯了吗?

主人怔在那里,显然这栋房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超出他掌控的事情, 因此反应了几秒钟, 才缓缓抬起手来, 抹掉溅在自己脸上的血迹, 然后他用那种竭力保持丛容得体但还是能听出一丝隐隐的崩溃的语气问梁觉星:“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二话不说、冲上来杀了Alex?

我们不是正在走投票审判程序吗?

梁觉星收回手来,不紧不慢地将手上沾上的一点血渍抹到自己裙子上——当初林引文用三段中文夹英文、英文夹法文的长难句形容把这个裙子重制出来是多么费劲时她就想这么干了,而后抬头看向主人, 她的动作平静自持, 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会突然暴起用酒杯杀人的疯子,这让她看上去更疯了。

“不流血,便没有宽恕。”她说。

——《希伯来圣经》里的话,上帝颁布的诫令。

Alex当场死亡, 没有留下任何祷词或者遗言。

梁觉星想试试,如果及时杀死Alex, 有可能改变后续事态的发展吗?

算不出概率, 但终归值得一试。

事实证明, 梁觉星的运气确实一般。

主人皱起眉头, 像要穿破这层面具一样地仔细打量着她, 半晌, 慢慢张开嘴巴:“你……”他犹豫着, 想说什么。

但要说出的话被突然变大的声音打断了, 两人同时转头, 就见Alex颈边的创口内,血水突然像冰河解冻,喷涌而出。

仿佛拧开了一个通往心脏的阀门,血液喷泉似的冒了出来,落到地面后没有沉寂、而是重获生机般开始流动。

梁觉星见过尸体、甚至见过一些发生在人身上的类似于给猪放血的场面,但是看到如此场景,还是忍不住生出疑问:人体内竟然能有这么多血吗?

下一秒,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冲人群中的陆困溪大叫道:“过来!”

果然,像上次一样,宾客内戴着面具的一些人在漂浮流动的血腥味中、已经蠢蠢欲动,开始丧失理智,想要攻击对方,从Alex、或者身边的人身上撕扯下一些皮肉。他们现在还保持着人的模样,但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实在说不清楚。

梁觉星怀疑这幅场景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或者、至少、不完全是,这种血□□/望下失去人性如斗兽般的互相攻击实在太像是具有某种隐喻意味的刻意安排。像那些神话故事里,事情总不说清楚,要你根据发生的故事去联想、以此明白神喻获得启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非常混乱。

陆困溪一直知道梁觉星身手不错、虽然不明缘由,之前一手刀砍晕人或者一烛台插碎脑袋这种事他都已经在瞳孔放大的感慨中安静接收了,但接下来十分钟内梁觉星的表现算是真正突破了他的认知,利落、干脆、凶猛,或者说凶残也可以,总而言之,绝对不是在健身房或是剧场吊威亚中能够练出来的能力。

陆困溪猜测梁觉星和自己一样,现在依然在受到低温后遗症的干扰,但单看她的动作,可是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甚至不需要看她的成果,只需要看她的动作,就会自发地生出恐惧,在恐惧之后,又会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绷紧的肌肉和流畅的动作想,这确实是人体的美感。

他看着她用一把餐刀把一只就要抓到主人的手刺穿钉进墙里,然后站直身体,在那人想用另一只手去拔掉餐刀时,接过他的手掌干脆利落地反向一折,冷静、高效,全程冷着脸,没有一丝犹豫或不忍。

似乎是察觉到投来的目光,她敏锐地向陆困溪看去。像只利箭、猛地射出。

目光很冷,像刚刚结成的寒冰,不需要触碰就感觉刺骨的锐利,睫毛微微抖动,一滴血水滴落下来,她看着他、像猛兽盯住猎物,专注、冷漠、全无温情。

但陆困溪在那一瞬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胸膛内心脏开始怦怦狂跳,剧烈地像要从他的嗓子里跳出来,跟他说,完了!完了!

他心想,是完了,我在这种眼神里竟然会动心,我可能是个变态。

陆困溪躲过一盏从屋顶掉下来的灯、踹开一条想拽住他的胳膊,捡起一把勉强做武器的餐刀——说勉强并不过分,他试了试,这玩意儿切牛排都会被筋络卡住,不知道梁觉星是怎么用它钉住一个人的,然后穿过几个人跑到梁觉星身边。

梁觉星已经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正追着终于脱身的主人——被梁觉星救了一把,他没有在意。梁觉星和陆困溪早已经摘掉了面具,他有一刻和梁觉星面面相对,但看清梁觉星的脸后、连一丝对于此地混进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意外都没有。

这当然不会是因为他错认了自己的宾客,他这样充满掌控欲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这只能说明,梁觉星几乎在瞬间判断出,这个场景有问题,面前的这个所谓的主人也只是一个在一遍遍地重复流程、被人控制而完全不自主的……npc而已。所以他认不出自己,因为程序自动修复,让他眼中的梁觉星和陆困溪自动拥有宾客的身份。

主人已经跑到了门口,转动门把手却没能打开门,他焦躁地用拳头猛地砸了几下门板,冲外大喊道:“开门!”。

被困在这个充满着无秩序的暴力的屋子里面加剧了他的忐忑,他在近乎崩溃的恐慌中忽略了很多应该发现的事情、比如为什么现在门外那么安静,还以为他的那帮手下、仆人们能够冲出来救自己。

但梁觉星知道,现在那条走廊上什么也没有,或者说,现在这栋房子里面还能够活动的人,已经都聚在这个舞厅里面了。

她推开没有用处的主人,握上门把手试图开门,把手能够转动,也能听到锁芯顺利收缩所发出的声音,用力之下门板也能被轻微地推动,但很快止住无法再动,梁觉星又试了一下,确定是在外面被什么东西挡住或者卡住了。

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什么,但手上动作没停,卸门锁花费了一点时间,灵巧加上暴力拆卸,中间主人和另外两个终于挣脱了那群怪物跑过来的客人,因为不耐烦等待想把梁觉星推搡开,被陆困溪短暂控制住,衬衫下面的肌肉不是摆件,定时在健身房里泡几个小时、和教练互摔,确实也有些效果。

终于把门打开,身后几人一股脑地冲着出去,梁觉星反而没急着走,扫了一眼人群,停下来落在最后,陆困溪自然也停下脚步,跟在她旁边,问人怎么了。

然后他就见梁觉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看了两眼,举到陆困溪面前。

借着屋内灯光,陆困溪看清了——是上一次从这里逃出去时,梁觉星塞进门缝里当门阻的那个烛台。

他站在那里,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自己的后背直窜而上。

它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

这不是平行的时间线而是持续流动的时间吗?

那自己究竟在……哪个时间里?

他再继续想下去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关键时刻,任务老手梁觉星及时出手,手掌往他脑门上一拍,冷静地说:“走了。”

陆困溪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了梁觉星两秒,这些信息量对于他来说其实一时之间有些过载,但是他看着梁觉星,看着她眨动眼睛、看着她看向身后屋内时警惕的眼神、看着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看着她因为不耐烦所以微微动了一下的鼻尖,他很快做出结论,思考过程短暂而简单:有梁觉星就好。

有梁觉星在身边,任何地点、任何时间,都可以。

见陆困溪表情恢复正常——虽然似乎掺杂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但此刻梁觉星也没想去弄懂那些藏在纹路里的复杂情绪是什么,她只要陆困溪不再害怕、恐惧、无措、慌张,并因此影响正常行为和理智处理事情的能力就可以了。

于是垂下手来鼓励或奖励似的捏了捏他的耳垂,然后带着人追上主人。

穿过门厅时,在兴奋的高呼、尖叫中大门打开,暴雨声混杂其中,骤然放大。

但他们两个都没有回头,没所谓去看那些人走向必然的结局。

在楼梯上看到主人的背影,两人没有犹豫、紧随其后,主人比他们高出半层楼的高度,听到声音,隔着楼层栏杆向下望了一眼,看明白这两人是追着自己,立刻加快了步伐。

梁觉星看他这幅表现,那原本的“概率不高、姑且一试”的心态里,多了一点好奇心。他到底要去哪里?他为什么会认为那是一个可以躲避危险的安全屋?

梁觉星和陆困溪跑过三楼拐角时看到主人已经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正低着头用一把钥匙开锁,此时他的心态意外显得不错,手上的动作竟然还算镇定,没像一些恐怖片里在关键时刻的主角一样哆嗦着把钥匙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门锁打开,他扫了楼梯上的梁觉星一眼。

梁觉星边跑边与他对视,三楼的走廊两面漆黑,墙面上有些范围很小的、星星点点的灯光,似乎还缀着一些装饰物,在光下显出隐约的金色与血色,简直不像条别墅里的走廊、而像道山里的魔窟。这种黑色拉长了走廊的长度,让尽头的主人显得仿佛与她隔着一道神秘而危险的遥远距离。

下一秒,主人打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梁觉星看清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明白他想干什么,她跑得很快,手上抓着楼梯扶手转弯的瞬间几乎把自己转了起来,三步跑到屋门口,在门板里侧传来的锁门的声音中,一脚把门踹开!

“嘭”的一声,门后正弯着腰锁门的主人被隔门震开,地上滚了两圈,摔到窗户底下。

梁觉星抬手按住反弹回来的门板,抬脚踏入屋内。

与她想象的不同,屋内很空,几乎没有东西,从窗户外照入的隐约的光线中,可以看到屋内一片暗色。

她边打量着房内构造边走了进去,在走到房间正中间时,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一股从刚才在走廊上时就隐隐萦绕着她的熟悉感终于追上她。

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光怪陆离的画作下。

整个屋顶,都是那副画。

还没看清那些复杂的线条究竟是什么,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道突然袭来,完全包裹住她。

第75章 前男友

像是被注射了麻醉, 视线突然变得混乱、意识模糊,梁觉星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被封在凝固的水泥里,一瞬间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她终于回忆起那熟悉的感觉, 她曾在昨晚的梦里经历过。

无限蔓延的血腥味,从四周、从自己身上发散,她分不清源头, 没有感觉到身体上的疼痛, 但仿佛已经腐烂。

失去方向感、视野倾斜、难以自控, 感觉自己在摇摇晃晃中跌倒。

躺平在某个地方, 像一个标本、被迫完全展开自己,视线里出现一些模糊的人影,被一道道目光注视的感觉愈加强烈, 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让人反胃。她下意识想要躲避,扭动脑袋,但那些视线无处不在,像一层网、从四面八方把她裹住。一种无力感突然涌上, 她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

无数情绪同时从心底涌起,痛苦、压抑、恐惧、悲伤、被背叛、被侮辱。

梁觉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感觉, 不仅难以承受、甚至不能理解, 但它们就这样一下子被强硬地塞了进来, 她在混乱中被迫感受, 好像心脏内有什么突然炸开, 各种激素混着她的血液奔流、一瞬间充斥她的整个身体。

她有些难受, 但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一个很小的小孩, 饿了, 但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只会以为自己肚子有点难受。

难受……好难受……

她想把手伸进自己的胸膛里、抓住那颗心脏,攥住它、挤压它,让它泵出一些健康、新鲜的血液。

她感觉她身体里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在制造痛苦。

一些听不清楚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看到一些非人的影子从天幕坠落、覆盖上来、充斥视野,她听到有人在尖叫、哭泣,然后意识到发出这些声音的是她自己。

她的脑子里被塞进了很多东西,非常多,杂乱、快速,像身处黑潮之中,海水强劲奔涌,从她身上冲刷过去,很难从其中捕捉到什么。但……须臾之间,她产生了一个念头:她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她会这样大哭吗?会这样无助地哭泣吗?

人的思维很快,一个念头产生得很快、消失得很快,但她在脑海中无数翻涌而上的东西里死死抓住它。

紧接着,她在一片模糊中意识到,这不是现实,而是梦境般的幻觉。只是感觉太真实,真实到好像自己正亲身经历。

意识到这点就像退潮的一瞬,所有模糊痛苦的东西瞬时退去,她大口吸入一口气,一下子清醒过来,空气畅通无阻地进入她的身体,她再次感知到自己。

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容易,梁觉星没有意识到,因为普通人对负面情绪熟悉,很容易沉浸在里面,就像落入海中、身体很沉,会丧失游动挣脱的意志。

但负面情绪离她很远,她是一个会打碎那些想让她产生负面情绪的家伙的头盖骨的人。

睁开眼睛,梁觉星发现自己确实倒在地上,陆困溪正跪在她旁边,将她的上半身抱在怀里。

见她醒了,陆困溪猛地松了一口气。

在他的视角里,梁觉星只是非常正常地走进这个屋子里,观察房间里的一切,但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在看向屋顶的时候,她忽然怔在那里,两秒钟后,她后退了一步,像要试图站稳,但没有起到效果,随即后仰跌倒。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看到有任何东西袭击或者碰到了梁觉星,但他在那一瞬间动作很快、下意识冲了过去,在梁觉星摔到地上时、先一步跪到地上接住了她。

他抱着她,看她紧闭着眼睛,眉头深深皱起,他想,完了,梁觉星在遭罪。他俯下身去,两手捧着她的脸,低声呼唤她的名字,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不敢停下。害怕和心疼的情绪混在一起,他迫切地想替梁觉星承受些什么,但他没有办法,陆困溪被一阵无措感袭击。

他抱着梁觉星,感觉自己怀里很重,但自己很轻。

心理问题的后遗症仍然在干扰着他,他知道自己应该理智地去想解决办法,但他做不到,他迫切地需要看到梁觉星醒过来,他的脑海完全被这个念头占据以至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抱着梁觉星的手在颤抖,到第五秒钟,他甚至开始祈求。

梁觉星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陆困溪的眼睛,随后视野恢复,看清他脸上露出的那种……仿佛很卑微的神情。她有一下子甚至没有认出是他。

半晌,她从陆困溪紧抱着自己的怀里艰难抽出胳膊,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陆困溪的侧脸:“别发疯。”,她说。

她不喜欢陆困溪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一点也不好看,跟他完全不适配。

她宁可他高高在上一点,虽然偶尔惹人讨厌,但其余时候很好,仿佛天生就应该如此,像朵养得娇贵的小花,她喜欢看那种东西,栽种在她的家里可以,放置在限流观赏的园中也行。

这时,钟声从远处传来。

梁觉星无声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有点厌烦,有些生气。她本来对主人还抱有一点希望,觉得在这个房子里能发现一些逃出去的线索或者生机,结果这个王八蛋给她的是什么东西?就这么一个破房间还值当他甩开他们抢着锁门?

她现在知道这个房间确实有问题,也能隐约感受到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即便不再受到幻觉的困扰,她依然能感觉到那股阴寒邪恶的气息,就像一个长久用来杀人的刑具,空置三十年后也能闻到上面那股阴森的血腥气。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屋子能保护他?

电光火石之间,梁觉星忽然捕捉住了他的想法。她看着他,恍然大悟。

这栋房子已经开始抖动,那团古怪的血肉、无论是恶灵还是什么,重新活过来扭动着想把一切吞噬殆尽。

但梁觉星没有一点畏惧,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无所谓了。她不需要再看,那些画出来或者雕刻出来的图案或者咒语,随便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重开一局吧,她已经排除掉了一个错误答案。

她在晃动中站稳,在逐渐弥漫开的腥臭气里,带着一点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主人,像看着一只以为自己可以登上人类王座的可悲的臭虫。

“你以为这里能保护你吗?”

因为实在太荒唐了,所以她甚至笑出声来,“呵,你以为你的……神,能保护你吗?”

主人愤懑地盯着她:“你懂什么!”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整个房子都在坍塌融化,四面八方蠕动着的肉逐渐逼近,连脚下的地面都变软,像一摊沼泽,要把他吞没。

他仓皇地左右扭头,但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阻挡的东西,“不!不……”他喘着粗气妄图挣扎。

突然间,像在绝境中被逼到崩溃,忽然转过身去,砸碎窗户,毅然决然地从窗口跳了下去。

在坠落中,他最后看到的,是窗户那头垂眼看着他的一个身影。

“是……”他睁大了双眼。

“嘭!”

落地很快,声音沉闷。

梁觉星耸了耸鼻子:“意料之中。”

但她想到什么,还是走到窗边,向下看了看,就见一个打着伞的细长人影,正匀速而平静地走到那团黑影旁边,外面的雨太大,帘幕重重,她看不清地上的那团黑影是否还在动弹,但显然,伞人十分尽责。

没时间再观察,因为脚下突然一歪,但没有倒,陆困溪一直站在她身侧,虽然也站得不稳,但是扶住了她。

梁觉星转头看他,不知是因为光影问题还是什么,他的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她没有细想原因,以为他在害怕——因为任何一个普通人经历了这些、放在这个环境下都应该害怕。

于是,在逐渐笼上的黑暗中,她靠近他,近到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贴上,然后,像一个吻一样,她贴着他低声说:

“陆困溪,别害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的话就像某种神喻,她说“我不会”,而非“我不想”,仿佛她确定自己说出的承诺一定能够做到。

陆困溪很轻地笑了一声,说好。

他其实没有听她说什么,他只想跟她说“好”。

*

再睁开眼,梁觉星和陆困溪同时叹了口气,说实话,这样的经历实在不算美好,他们两个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勉强坚持下来、没有崩溃,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但精神上实在有些疲惫。

而且,活下去的机会究竟在哪里?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过了一会儿,缓过来,十分默契地同时开口:

“我打算”

“我觉得”

又同时停下,陆困溪看向梁觉星,示意她先说。

梁觉星没有推辞的念头,理所应当觉得应该由自己做决定:“我打算这次让Alex活下来。”

陆困溪想了一下,懂了。杀死Alex无用,试试解救他,如果他活下去,也许之后那些血腥的画面都不会发生,房子也不会变异。

符合逻辑,要看运气。

有时候把结果交给运气,人会变得轻松一点,两人现在已经知道了之后一段时间的后续发展,因此十分难得的稍微放松下来,陆困溪甚至喝了口酒,喝完后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头:“味道不错。”

梁觉星不想喝酒,问他有多不错,陆困溪想了想,回答说:“是即便秦楝也会认为不错的程度。”

梁觉星很低地笑了一声:“那应该是很贵的酒了。”她说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舞厅里的这群人,“你说他们是什么身份?”

“嗯?”陆困溪过了一秒反应过来,梁觉星指的是除了在这里的这种隐秘的信众身份之外的身份,他观察着他们,衣着、穿戴、各种微小的细节,“有钱……”他评估道,“而且有势。”

梁觉星微微偏头瞥了一眼人:“怎么说?”

陆困溪俯身凑到她脸侧,胳膊从她肩后绕过,贴近了、用手在她眼前给她指了一个方向:“那个项链,不是有钱的暴发户可以买到的。”

梁觉星看不出来这些珠宝的品牌,也不懂用不同款式所划分出来的阶级,她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悠然挑了挑眉:“应该让秦楝来跟你聊这个话题。”她说着,微妙一顿,“秦楝倒是很适合这种场合。”

陆困溪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闻言神色稍微一冷,收回指方向的手来,顺势抚上梁觉星的侧脸,用了一点力气,让她转头看向自己:“梁觉星,”他盯着她,“别老提别人。”

放松下来的陆困溪恢复了一点自己的本性。

梁觉星觉得有趣,也没有反抗,偏着脸懒懒待在他的掌心里,就那么看了一儿他,才正回脑袋脱离开来,抬手弯起食指抵住人下巴、逗趣似的往上一抬,“人命关天的时候,就别吃那点儿莫名其妙的飞醋了。”

陆困溪有些不满、但又强装“秦楝也不算什么”似的冷哼了一声:“因为我觉得你对他有点好。”

“是么,”梁觉星漫不经心地回答,“亲戚而已。”

她扫过人群,目光最后落在窗边,穿白裙的女人似乎透过窗户的反光穿过舞厅中间的一个个人注意到了她,隔着玻璃安静地与她对视。

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亲戚?”陆困溪吃掉一颗樱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我看他倒是很想上自己叔叔的位。”

……?

梁觉星转过头来,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因为两人短暂的革命友谊,因此吞下去了那句不太文明的“你在说什么屁话?”转而用较为耐心的语气跟人解释,“你听不出来吗,他开玩笑的而已,小孩子见别人有猫于是自己也想养,天天鬼叫鬼叫,等有人真的把猫塞进他家里,他发现,啊?怎么猫还要天天给它喂饭喂水?还要天天给它铲屎?什么?猫还会掉毛?就会开始鬼哭狼嚎,快把猫拿走啦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们为什么要当真!”

主人就要进场,两人戴上面具,陆困溪再说出的声音闷闷的:“你觉得你是猫?”

梁觉星耐心就要耗尽,没好气地回答:“我是龙行了吧,那秦楝也只是叶公好龙而已。”

她说着,忽然反应过来,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出去的事情,因此此时才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她偏头莫名其妙地看向陆困溪,跟人强调:“陆困溪,你是我前男友,你不是我现男友。”

前男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捡醋吃?

陆困溪目视前方,很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梁觉星心想,好好好,不听人话的样子又回来了。

鼠尾草在两指间转着,看所有人都拿到自己的选票,她没有再等——怕等下去Alex会被烧瞎眼睛,那可就不好逃跑了。

于是,在主人装腔作势地说出“现在,将由大家共同对这位我们曾经的‘旧友’的结局做出审判。生存,就举起你的鼠尾草。死亡,就放下它。”后,梁觉星举起鼠尾草。

举得很高,确保每一个人都能看到。

主人先注意到她,随后一张张脸转过来,刚刚有点声响还没完全起来的议论声再次沉寂下去。

“我认为,”她在一片安静中从容不迫地笑了一下,“每个人都应该得到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第76章 巧

音乐声已经随着主人的脸色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屋内安静的能听清暴雨击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很清晰,很尴尬。

梁觉星不想再闻面具里那股味道,干脆摘下来往旁边一扔, 如她所想,人群中也没谁发出“你是谁?”这种疑问。

只有主人死盯着她,半晌, 肌肉抽搐着做出微笑表情, 从嗓子眼里挤出不算优雅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在场众人都听懂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把你的胡言乱语收回去。

但梁觉星显然没听懂, 非常坦然地将自己刚才那句充满仁慈宽容味道的发言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笑了一下,这一下因为能看清表情, 因此效果更好。她毫不在意地回视主人, 有一瞬间、非常短暂,她其实想把那张脸砸烂,有一些东西现在映刻在她视网膜里,玻璃杯、餐具、酒瓶、摆件, 每一个都能达到目的,但她随即控制住自己, 用相较对方而言漂亮很多但算不上多真诚的微笑表情补充道:“我想我们是有权力表决的, 是吧?”

这话无疑提醒了诸位宾客, 几秒钟后, 人群中有一些人——或许是真的有救Alex的意图, 或许是想使用或展示一下自己的权力, 也陆续举起了手中的鼠尾草。

主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人群不再动作。

想表达善意或者彰显权力的人终究不多, 最终投票想救Alex——这位曾经“旧友”一命的人不到三分之一。结局已定, 主人此刻放下心来,他瞥了做无用功的梁觉星一眼,脸上恢复那种做作虚伪的宽容大度,好像自始至终事情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梁觉星这几个人闹一闹也没有什么。

“很高兴看到你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只是,可惜……”

他的话没有讲下去,因为梁觉星忽然穿过人群向他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主人于是停下来,准备看看她想做什么,反正在这个情况下她也做不了什么了。

梁觉星走到主人身前,“我还是得再说一遍,”她用那种平缓的、仿佛在商量的语气跟人说,“我希望让Alex活下来。”用词确实也不算激进。

主人对她这句话感到一点讶异,不清楚这人怎么又来一遍无用功,难道真的这么天真,觉得说两句希望自己就会应允?

她以为这是哪里?教堂?自己是个神父在这里听她许愿?

他觉得梁觉星可笑,脸上确实也露出了这种神情,那种一闪而过的轻蔑笑意,混着已经装出习惯的宽宏大量:“亲爱的,我只能对你说抱歉,很可惜,我们进行了审判,就要遵守这个结果。”

“是么,”梁觉星若有所思地说,“那确实要说抱歉了。”

她说完,伸出两只胳膊,大张着微微前倾靠近人,是个拥抱的动作。主人有些意外,但又觉得这行为理所应当,她当然应该跟自己表示歉意、缓和一下气氛。

于是非常宽容地张开怀抱,接受了梁觉星的示好。

拥抱很短,如果这也称得上拥抱的话,梁觉星像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两手搭在那里,动作顺理成章、仿佛非常自然。

主人感觉放在自己肩膀的手似乎有些用力,他笑着想说你不必紧张,但还没张开嘴,突然之间,梁觉星屈膝一抬、猛地一顶他的胃部!

主人被踢得俯身干呕,梁觉星收腿同时绕到人身后,胳膊顺势环过他的脖子,用手肘内侧卡住脖颈,同时左肘扣住右手手腕,眨眼之间将人扼住,冷静、高效,手掌扣住后脑猛地下压!

颈部神经遭受压迫,主人剧烈挣扎起来,梁觉星面无表情地加大力气,皮肤下肌肉绷紧,但说出口的声音意外的非常轻柔,像在哄不听话的小孩:“嘘——嘘——”。

等主人终于听懂了,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再乱动,她才微微松散了力气,让人得以吸进一口必要的空气去。

这一场变故发生极快,一秒钟,梁觉星已经控制住人。

众人一片安静,但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无声的鼎沸。所有人瞪大了双眼,因为这一转折未免角度太大,前一秒你们还在友好拥抱,终于做出一些符合正常社交礼仪的事情,下一秒你就用你那漂亮裙子里的白嫩胳膊差点把人勒死?

梁觉星不在乎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周围很静,她很满意,这样她就不必太大声地讲话。

“你,”她对此刻站在Alex身边那个刚才负责把他运输进来的人一抬下巴,“把他松开。”

男人站在那里没动,不是真的心如钢铁意志坚定,而是一时之间没有理清状况。

他在主人的安排下参与过很多类似于今天这种“聚会”,见识过很多堪称古怪的场面、邪恶的仪式,其中有一些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血腥恐怖,放在外面正常的社会环境下,不仅是违背公序良俗的程度,而且一定会被法律所制裁,像他主人这种判死刑都算得上可惜受条件限制人只能死一次。

有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他会在大叫后茫然而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检查那里是否沾满血腥,检查自己是否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那个时刻、在黑夜中大汗淋漓的他非常庆幸自己在进入这栋华丽、古旧的房子前没有任何坚定的信仰,否则他一定会因为信仰的矛盾冲突而崩溃。

但,这种场景见识过一次、两次、三次后,他的认知渐渐被发生过的这些事情干扰,导致他开始认可这个组织、这个团体的运行规则和处事方式,甚至可以说是认可了一个新的世界。

今天,他把所谓的这个叛徒捆绑好后,沉默地站在这里,心理上已经能够接受后续的任何发展,甚至已经做好了看主人用一把刀把人剖开把他的心脏取出来放进哪个古怪的画满红色符文的盘子里用作祭祀的准备。但他完全没预料到某位前一分钟还在慈悲地说着“每个人都应该得到一次被原谅的机会”的客人,突然上来把主人给勒住了。

因为她……毕竟是客人中的一员啊?

跟在主人身边这么久,他大体已经知道了舞厅里的这些宾客的身份,他看他们穿戴一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听他们优雅、傲慢地像谈论今天的菜价一样谈论社会议题,他有次碰巧发现他们随意安排了某个人的下场,他当时以为他们说的是谁家里的保姆,直到第二天在报纸的头版页面上看到那条新闻。

在靠近这些人时、在被这些人瞥一眼时,他总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一只羊走进了食肉动物的领地。主人有一次跟他说他们的这种身份叫做贵族,这些人的钱、地位都是几辈子传承下来的,他那时感觉自己隐约懂了,这些人可能跟自己确实不是同一个物种的。

于是他接受了,虽然不知道这些客人的人皮下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当他们披着人皮的时候,他们真的是非常、非常高贵、斯文、有风度的那种人,就好像古代那些被人扛着脚不沾地的皇帝。

所以这些人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这么……粗暴地行事?

他匪夷所思、不能理解地盯着她,他看着这张脸,一时之间并没有辨认出这是谁,但是、他十分确定、完全没有怀疑,这当然是这个神秘教派里的一员。

等了人几秒没有反应,梁觉星肘部往上一抬、用像被迫上吊的姿势再次勒紧主人的脖子,逼他发出一阵挣扎,这次,她终于在那位莫名其妙发呆的男仆脸上看到反应过来的表情,她再次冲一边的Alex一点脑袋:“把他松开。”

梁觉星其实不太喜欢威胁人,但她现在不想场上发生流血的局面。她怀疑血可能是吸引召唤来某种恶灵的钥匙。

男人这次没有犹豫,瞟了脸色发紫已经无暇估计自己的主人一眼,赶紧过去拆开了Alex身上的绳索。

Alex重获自由,显然也有点茫然,他深知主人的行事作风,被他抓住的时候他就做好自己这回死定了的准备,现在这是从哪儿天降来的神兵,真跑来救自己了,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梁觉星像是看出他的无措,紧接着对他做出安排:“去开门。”

说完冲人群中偏头,叫过陆困溪:“过来。”

此时没人敢挡Alex——主要是畏惧梁觉星。当你被一个人弄得实在摸不清头脑的时候,总会害怕的,尤其是这个人本身还拥有相当可怕的武力值的时候。

Alex定定看了梁觉星一眼,然后像一条第一次上岸的人鱼一样,踉跄了两步后,赤/裸着身体向门口走去。

梁觉星知道主人体格不错——不是每一个人拿着一把剔骨刀都能一刀把人的前胸剖开的,现在她身下这幅骨架确实也很大,宽肩、厚背。但没想到的是,他意志力竟然也还可以,在被她当作人质控制住被迫向外走的时候,竟然突然扭动身体试图挣脱。

因为身量宽阔,所以当他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冲撞武器时,猛地一下子爆发出来的冲击力很大。梁觉星被他突然的一个后仰撞得向右后方退出一步、以保持平衡。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巧。

巧得会让观众忍不住感慨,这是什么?是命运吗?

梁觉星后退的一步正好撞上右后方的一个细高木架,架子是一种上下拉长的纺锤形,样式很精致,线条流畅、纤细,相较高度而言、底座占地面积过小,因此并不算稳,被一撞就左右晃动了两下,架子上摆放的盘子跟着转了两圈,接着向旁边一倾、滚落下来。

正是之前用来盛放鼠尾草的银盘,盘子里还剩了几株鼠尾草,随着盘子倾斜、草茎倾洒,轻飘飘散落一地。盘子做的精巧,重心均匀,因此就着跌落角度、一侧落地后没有转而放平,而是就着垂直侧立的样子顺着地面一路向前滚去。

直到滚到两分钟前绑缚Alex的十字架旁时,砸上从横架上垂落下来的铁链的底端。铁链艰难保持的平衡瞬间崩溃,大半边绕在架子上的链子哗啦啦崩塌滑落,直到剩最后一圈时、因为被木架上的关卡卡住,啪的一声一顿,尤然缠在横架上的链子因为惯性猛地飞起,正击打到屋顶倒吊悬挂的烛台吊灯上。

灯里蜡烛正在燃烧,蜡烛底端连有接盛蜡油的内凹底盘,因此蜡油全部积在那里。灯饰与房顶钉契地很紧,但平衡度一般,被链子砸得歪斜,底盘内的蜡油瞬间洒落。

位置正好,滚烫热油全部滴到了正仰面的主人的眼睛里。

第77章 公义的复仇

“啊——!”

主人两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发出一声惨叫。

事已至此,梁觉星就势松开人。她向旁边跨出一步,微微皱眉, 看了眼已经安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银盘。

好巧,她心想,再抬头看眼角度已经正回去的吊灯, 真的好巧。

巧的像一场公义的复仇——人应该以自己犯下的罪行被惩罚。

她一眼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主人, 他现在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用处。

但, 走到门口时, 主人忽然开口叫住她。

他似乎已经从那种剧烈的疼痛里缓过来,虽然仍然跪着,但上身立起, 看上去仿佛一个端正的、蓄势待发即将扑向哪里的姿势, 那种虚弱感已经从他身上褪去,他的姿态中甚至隐隐的带出一点压迫的气势来。

男仆要扶他,他没有理会,而是朝着梁觉星的方向, 两手仍然按在脸上,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烛泪的液体缓缓从他指缝中流下, 但他的嘴角却向两边扯开, 展露出诡异、狰狞的笑容:“你以为你们能逃掉吗?”

“不可能!”他疯狂地大笑起来, “逃吧!尽管逃吧!我已经看到你们的前路了, 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在等待着你们!”

有血流进他的喉咙里, 他边咳嗽着边冲着他们大喊道, “去迎接……享受……你们的罪孽吧!”

这种癫狂的语气让他说出的话显得像是怨恨的、失去理智的咒骂, 但用词却更像是一种预言。

梁觉星看着他手掌下被血水染红的嘴唇和牙齿, 微微皱起眉头——血还是流了。

她从主人身上收回目光, 但在转身前——没有任何缘由,梁觉星那一瞬间其实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么做的原因,似乎这个决定是出于一种直觉而非任何经过理智分析的判断——她忽然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穿白裙的女人。

她也已经摘掉了面具,正站在人群之后,跟所有人一样,无声地看着他们。

梁觉星看了她两秒,抬声道:“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女人听到这句邀请,像有点惊讶,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但是没有回答。

身旁的陆困溪和Alex也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看过去,前者看了那人一会儿、转头看向梁觉星,后者向人群中望了一眼,随即转回头去,随时准备开门。

按理来说主人身上流的血只有一点,但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中,梁觉星嗅到了那股随着热气蔓延开来的越来越重的血腥味,仿佛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她于是放弃,只是若有所思地瞟了Alex一眼。

在三人即将出门时,主人发出最后一声大吼:“你们会死!”

Alex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梁觉星忽然转头,问人道:“会死在哪里?”

但与刚才那句疯狂的怒吼不同,主人此刻显得异常的沉默安静,他的两只手已经垂落下来,搭放在身前,像虔诚信徒一样、上身微微弓着,这使得他朝下垂着的脸掩在一片黑暗之中。

见人没有回答,梁觉星没有再等。

但在Alex转动门把手的瞬间,她听到从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

缓慢的,很低沉,语气阴冷,说得非常清晰而郑重,她甚至没有听出那是否是主人发出的声音——

“你们会死在这间房子里。”

打开房门的瞬间,一片明亮耀眼的光忽然亮起,亮度极高,仿佛走廊上有一颗核弹突然爆炸,闪得三人下意识偏头闭上眼睛。

一两秒钟的时间,隔着眼皮感觉那片闪光渐渐淡下去,同时……有什么声音跟着一起响了起来。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舞厅门内,而门板却在身后、已经关上,仿佛他们刚从门外走进。

但他们明明刚刚才要从舞厅出去,甚至只是开门而已,还没来得及从门口走出,怎么会突然间变成走入屋里了?

而且……梁觉星看着屋内,这不是他们刚刚走出的舞厅。

或者说,也许地点对,但时间不对。

他们刚才准备从舞厅走出去时,血液刚从主人的身上流出来,血腥味道刚刚开始蔓延,还没有彻底弥漫开来,如果不是自己就站在主人身前,又刻意留意,甚至不会察觉到。但在现在这间屋子里,梁觉星闻了闻,味道变浓很多,绝不是一两秒间的发散速度。

音乐声正在狂响,那几个乐手仿佛已经疯了,激情澎湃地仿佛把自己的双手也当作乐器的一部分一样地演奏着,衣服被汗水浸透,燥热的音符像一阵热浪席卷充斥整个房间。

舞厅里已经陷入隐隐的疯狂之中,梁觉星看到有些人已经摘掉了面具、正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而另一些还戴着面具的人,面具已经逐渐和脸融为一体,苍白的面具上五官像水面的漩涡般上下浮动,流动着贪婪、渴求、被食欲裹挟住的丑陋表情。他们正仰着脸,从空气中嗅闻什么——梁觉星知道,他们在闻血肉的味道。就像一些长久以来生活在黑暗洞穴中的动物,眼睛变异而嗅觉敏锐,正靠着气味的指引找寻食物。

梁觉星在人群中找到了主人。

他像没有察觉出异常,正端坐在餐桌边上,腰背挺地笔直,袖子整齐地折叠好挽起来,两条小臂都垂放在餐桌上,两手分别持握着刀叉,微微垂着脸,动作非常优雅地进食,中途有食物的汁液流下,他不慌不忙地餐巾轻轻擦拭嘴角。

太从容平静了,和整个舞厅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个寻常的晚宴。

他比那些快要疯了的宾客看上去还要诡异。

似乎是感受到梁觉星的目光,他忽然向这边看来。

“看”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

因为朝向梁觉星的脸上,两个眼眶内空空如也。

梁觉星看着那两个黑黢黢的眼洞,看着他嘴角流出的红色液体,看着他餐盘上被刀叉切了一半未食用殆尽的东西,猛地转过身去、止住一声干呕。

她意志力已经足够坚韧,此刻也难免产生精神受到冲击的感觉。

陆困溪正在观察人群中逐渐变异的宾客,没注意到主人身上发生的事情,被梁觉星突然的动作惊到,连忙俯身问她怎么了,想到刚才她看向的方向,抬头想向主人那边看去,梁觉星抬起手来一把把他的脑袋按向自己:“没什么。”

也只是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骤然的强烈不适,梁觉星很快调整好状态,她站起来扫了眼主人,随后目光落到Alex身上——后者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主人,神情平静,仿佛对眼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察觉到梁觉星的注视,他偏过头来,看清梁觉星脸上的表情后,像是觉得有趣,无所谓地笑了一下。Alex是个年纪不算大的青年,因为之前一直被当作一个标识一样被绑在架子上的缘故,身上那股“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的气味很浅,此刻一笑,隐约活过来了。

“根据各种典籍的记载、尚存建器皿的刻印可知,在人类文明发展的长河里、信仰崇拜的历史中,始终存在人类对眼睛这个器官的图腾崇拜。”

“最明显的例子,比如荷鲁斯之眼,埃及人又称之未真知之眼,代表全知全能之眼。”

“人类相信眼睛里蕴含着神奇的能量,或者是无限的智慧。”

“依据传说,荷鲁斯后来将左眼献给欧西里斯,古埃及人相信荷鲁斯的左眼具有复活死者的力量。”

“千百年来,总有人在想尽办法、用各种方式,想破解这场奥秘,获得一些非同寻常的回报。”

他盯着主人的两个眼眶,有些嘲讽地翘起嘴角。

“这不是他第一次吃这个东西。”——但吃自己的显然是第一次。

“你见过这种场景。”梁觉星看着Alex,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他对这个屋子里发生的变故全无意外,包括主人和那些戴着面具快疯了的宾客,“我不只是说主人,”她微微偏头,指向人群中,“还有他们。”

“很小的时候,”Alex耸了耸肩,没有隐瞒的意思,“你不会想知道我叔叔是怎么死的。”

梁觉星确实不想,就如此刻她也不想观摩主人的进食过程,她现在只想从这个每秒钟都在变热和变疯狂的房间里出去。

“走吧,”她说,“小心一点,如果这个房间就是我们刚才所在的房间的几分钟后的样子的话,那下一个房间,可就会很危险了。”因为在眼前这个房间的基础上、再过去几分钟,这帮人中的大部分就已经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了。

梁觉星确认过那两人的眼神,转身按上把手。

转动后,推开门板,意料之外,外面看上去仿佛回到了那个正常的走廊,灯光驱散门口处的一片黑暗,能看清对面的墙壁,梁觉星顿了一下,向前走出,踏出房间的一瞬间,一股冷意贴上。

她察觉到哪里不对,下一秒,她听到身后两人也跟着她走了出来。

同时,熟悉的白光猛地炸开。

再睁开眼时,又在屋内。

如之前所想,此刻屋内已经陷入一片混乱。

热气腾腾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热闹激昂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屋内的灯光已经变成了一片黯淡的猩红色,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氛围很好、没有约束、所有人都磕嗨了、互相之间听不到讲话的地下酒吧。食欲与肉/欲混杂,血水横流、激素飞溅,快乐和痛苦的呻/吟融入鼓点。

热,燥热,感觉皮肤下的血管在咚咚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跟着扭动。

梁觉星皱眉,下意识后退一步。

“啪”的一声,那种踩到水洼中的声音。

低下头,看到在地面上已经流淌着血河。

突然之间,一只手从其中伸出,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第78章 你老婆脾气可真大啊

他们参与进这场血腥混战以梁觉星“嘎巴”一声利落干脆地踩碎了一根桡骨为开端。

小臂一折两段, 溅了两滴血到梁觉星眼尾。

“啧。”她抬起手来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渍,脸上染上一点被惹怒的不耐烦。

厌烦状态下的梁觉星在动手过程中显得更加残暴,这一点后来Alex和陆困溪在眼睁睁看着梁觉星徒手拧断一个人的脖子时发觉到了。

当时Alex正脚下磕磕绊绊地从一个面具人胳膊底下躲过去——地上流动的血水中仿佛有水草似的一根根的东西, 但又明显是活物,时不时就像章鱼触手捕捉猎物似的勾上人的小腿,他抽空从两条胳膊之间向那边望了一眼, 而后发自肺腑地冲陆困溪感慨道:“你老婆……气性可真大啊。”

陆困溪抬起长腿当胸一脚踹翻一个扑过来的人, 收回百分八十的时间都落在梁觉星身上的目光, 险而又险地从一张长大的嘴边抽回自己的胳膊。

他听到Alex的话, 对着面前两张狰狞面孔,竟然忽然笑了一下,眼前的情形虽然狰狞可怖, 但顷刻之间满脑子都是:老婆?老婆……他说梁觉星是我老婆!

这个称呼很好, 他很喜欢,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又看回梁觉星,心想,恰如其分。正抡起红酒瓶自下而上砸碎人下巴的梁觉星在他眼里都显得温柔可亲, 灯光照到梁觉星身上,他觉得那是闪耀着家庭光辉的温馨色彩。

梁觉星擦掉睫毛上的血水, 一抬头, 看到的就是陆困溪的这幅表情。像在发呆, 眼神都有点空, 脸上看着似乎还有点高兴。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时候怎么可能高兴?

梁觉星从潜藏在血水里的那堆停了两秒就缠上自己的柔软东西中拔出小腿, 大步走到陆困溪身前, 对着随着自己的靠近眼神似乎更亮了的陆困溪, 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清醒点。”

陆困溪被打得偏过头去, 梁觉星这一下子下手不轻,是报着把人打醒的目的的。他舔了舔隐隐作麻的侧脸,人是清醒了,又没完全醒,周边血流漂杵,他却在这种环境下突然跟梁觉星说:“你要不要……”

梁觉星没有听他说闲话的意思,虎口抵上、掐着人下巴把他的脑袋正过来对着自己,她盯着他,目光很冷,睫毛挡住了光线在眼球上落下一片阴影,使她的眼睛展露出一种格外幽深的黑色。

陆困溪被束缚住,看着她眼中反射的光影,感觉仿佛是自己站在陆地尽头悬崖的断裂处,来自海洋深处的冷风从他身上呼啸而过,连呼吸都要凝结成冰。

他忽然意识到梁觉星的目光对他而言就是一座监狱,从他们分开起,他就一直被困在其中。

因为梁觉星没再用那种看爱人的眼神看过他,所以他从未能够逃离。

梁觉星……

他想说,你应该救救我。

梁觉星在这时开口道:“陆困溪,你必须足够清醒才能活着出去,明白吗?”

陆困溪眸色微动,他忽然莫名笑了一下:“也许我出不去了呢。”

如果说刚才梁觉星的目光很冷,那么现在简直可以称得上锐利,有一瞬间她掐着陆困溪的手指微微收拢,似乎生出要把他掐死的意思。

陆困溪一动未动,因呼吸受阻而微微抬起脸,冲人露出自己脆弱的咽喉,长睫垂下看着梁觉星,神情有些脆弱,不像钻石、像是琉璃,一幅引颈就戮、甘心赴死的模样。

梁觉星微微皱眉,随后松开手指,她犹豫了一下,手掌顺着陆困溪的侧脸抚上,很轻的、安慰似的摸了一下他刚刚被自己扇过的地方:“我不同意。”她说。

梁觉星不是一个会说软话或是什么好听的话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跟陆困溪讲出诸如“你的生命很重要”“你活着对我有意义”这种宽慰人的话,但她只说出“我不同意”这四个字,对于陆困溪来说已经足够有用。

那种命令的、单方面下决定的语气,似乎有些冷情,但你要去努力体会,一点点抽丝剥茧,然后从她简短的话里,咂摸出一点对自己的爱意。

她不同意我去死,应该是因为爱我吧?

陆困溪微微歪头、偏开脑袋,面无表情地转开话题,若无其事地对梁觉星说:“你刚才打我打得好狠。”

当然是因为爱我了。

梁觉星看人恢复正常,收回了手:“我刚才以为你中邪了。”

她从桌上随手捡起一个花瓶,手握着细长瓶颈,冲右手边一张面具猛地砸了过去,解救下在旁边不远处为他们保驾护航了十秒钟的Alex。

Alex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想跟梁觉星说谢谢,结果一抬头、先看到的是陆困溪脸上那个十分清晰、根骨分明的巴掌印。

已经张开的嘴巴重又闭上,在梁觉星走后,他歪过身体来,对陆困溪做了一个夸张的嘴形:“你老婆!脾气!太——大——啦——”

陆困溪神色平静地冲他点了点头,一幅习惯了的样子。

三人经历一番艰难险阻,终于挣扎着重回门口。

因为血河里不知名物体一层层攀附上来所造成的阻碍,即便眼看大门就在眼前,这几步也走得颇为艰难。血水质地浓稠、且里面混合了各种杂质,因此看不清楚藏在里面游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梁觉星也不想去看,她感觉弄清楚这点对让他们三个走出去起不到什么帮助作用。

这时,她突然从几个晃动的人影后面找到了主人——过去的几分钟内她没有看到他,还以为他已经把自己吃干净了呢。

他面朝着墙壁上的油画、背对着屋内纷杂一切,梁觉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顿了一拍——这个背影让她觉得有些熟悉,这副……这样看着油画的样子。

她想到了她在某个舞厅里看到的人,虽然当时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

一念至此,她偏离原本的轨迹,向主人那边走去。

走近几步后,看清了。

他正面对着油画——上面的天使、或者魔鬼——跪坐在那里,脑袋垂着。梁觉星站在他的侧后方,看到他身体在有节奏地轻微抖动,以为他正在默念着什么东西,或许是类似于之前Alex的行为。

但紧接着,当她走到他的侧面、看清主人的全貌时,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猛地窜起,一瞬间寒毛耸立。

——主人已经死了。

让他的身体动弹的原因,是从画上、从那些魔鬼身上流淌着的红色线条中所延伸出来的红褐色的仿佛藤蔓一样的东西,它们挣脱了画作的束缚,从那层平面的画布中脱离出来,像油画长出的血管,穿破空气,刺进了主人的身体里。

就是它们在呼吸,在从主人的身体里吸血、或是一些其它的什么东西,而主人已经脸色青白、死去多时,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眶中,长满了草茎。

是鼠尾草。

它们仿佛已经重新焕发生机,比当时被摆放在银盘里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多了,仔细看过去,其中有几根甚至微微地无风自动了一下,像是深埋在眼眶中的部分重新长出了根茎,正从主人的脑子里面吸取用来生长的营养。

梁觉星盯着它们,再次生出那个想法——真像一场公义的复仇。

“你是为了谁?你想要救什么?”陆困溪问出这个问题时,正与Alex并肩跟一张面具搏斗——这个场面属实有些诡异。

几秒钟前,他们还在往门口跋涉,没有留意到水面上飘过来一张面具,渐渐的,漂近了,撞到Alex腿上,面具很轻,只有一点被碰触到的感觉,Alex向下扫了一眼,惨白人脸浮在猩红水面上对着他,僵硬的表情,大笑的嘴巴,眼眶后两个黑洞,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于是他没有在意,随即收回目光。

之后,如果他仔细感受,其实能感觉到有一点痒,非常轻微的痒意,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有一只手掌大小的蜘蛛正顺着他的小腿向上攀爬。

但他没有往那个地方分神,因为他们和门口中间的地段上突然挤进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像跳交谊舞,四只胳膊缠绕着,脸贴着脸拥吻,中间有一秒钟分开,看清其中一人的嘴巴里在咀嚼着从另一个人脸上撕咬下来的皮肉。

还是陆困溪先发现,他正回头跟Alex说:“这些究竟是什……”话没说完,皱着的眉头忽然一顿,他盯着Alex小腿,说:“你站住。”

Alex当即知道不对。

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腿上有东西在动了。

他在陆困溪仿佛看到了什么恶心至极的画面的表情里,慢慢低下头去,就见那张惨白人脸面具,正贴着自己的小腿向上蠕动攀爬。

更令人反胃的是,面具本身塑料材质的感觉正在变淡,他之前看过其他的人、知道面具会融入人脸上,但现在他才知道,它还会和人类别的器官融合在一起。

看着自己的腿上长出一张人脸的感觉实在不算好。

陆困溪即便旁观,都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有一瞬间,或许是因为梁觉星此刻并不在他身边的缘故,他心中终于升起了那个早该生出的念头: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噩梦啊?

过了一会儿,缓过来那股从食道里一路逆向冲上嗓子眼的酸劲儿,这一晚上深受梁觉星熏陶、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加了战斗经验的陆困溪,从旁边桌上够过一对刀叉,向Alex走去。

此时确实可见网传的陆困溪的出身,不愧是从小接受过礼仪课程的熏陶,此时拿刀叉的样子竟然还算优雅,Alex有一刹那都懵了,问他这是要吃什么?

下一秒懂了,陆困溪俯下身来,左叉右刀,一刀切进去、往外一别,叉子顺着缝隙插入,手腕用力,试图将面具撬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曾在血海中浮沉过的原因,这张面具在Alex腿上似乎贴得更紧,陆困溪手上一用劲,带下来一层皮肉。面具上大张的嘴巴猛地扭曲,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陆困溪不知道自己当初戴着面具是什么样子,但如果是这个样子的话……他面无表情地加大手上的力气,心想,如果让梁觉星看到他这幅样子,他还不如把自己吃掉算了。

痛,不是一点,而是十分。

Alex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但坚持住了咬牙没叫。

因为这么看着的话感觉更痛,所以干脆挪开目光。就见挡在门口的两个人已经结束了亲密关系,但分开得不算友好,少了大半张脸的那个人从姿势上来说有些茫然,低着头看着自己肚子里的一根肠子被对方拽在手里,它踉跄着跟人走了两步,目光始终盯着那截肠子,这让它看上去不像是因为牵引,而像是也想尝尝肠子的味道。

而前者没有理会它,因为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陆困溪和Alex。

第79章 你们怎么才出现啊?

Alex当即知道不好。

陆困溪还没发现这点, 正全身心拿着一幅刀叉和一张面具搏斗。稍微有点麻烦,因为这玩意儿不知是因为吸饱了血还是什么,精力十足, 从人腿上被剥离开的部分正跃跃欲试地陆困溪身上扑。

陆困溪这时忽然想起来自己三岁时候教导他使用刀叉的礼仪老师,是个伺候过女王的英国老头,言谈得体, 说话做事不卑不亢, 他那时脾气很大, 不愿意让人摆弄就把叉子往地下扔, 老头没生气,弯腰捡起来,换一把新的, 单腿跪在他身边, 塞回他手里,然后握紧了、不许他松手,脸上带着很从容的神色沉稳地跟他讲:“您要明白,这是一把武器。”

当时他想, 你放屁。

现在懂了。

Alex看了陆困溪一眼,明白这人现在分身乏术、显然是抽不出空来再对付一个人。想了想, 还是得自己上。

他一只腿在陆困溪手里不能动, 于是像圆规一样, 用那条腿去做轴心、另一种条腿蹦跶着, 想去餐桌边找把武器。

不料出师未捷, 平衡不好把握不说, 蹦了两下脚下被什么东西硌到, 差点跪倒。他俯下身去, 从血河里摸出一个银盘。

他盘子翻转一圈, 感觉这玩意儿看着有点眼熟……

没时间多看,身前血水已经被越来越近的两人四腿带着哗啦啦地响动起来,他站稳了,两只胳膊用力,然后照着脑袋冲人砸了过去。

陆困溪听到声响,一抬头,看见从Alex手中飞到人脑袋上的盘子。

Alex当时被绑在架子上无暇顾及,但他是见过这个银盘的——是用来盛放发放的鼠尾草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然后手上最后一用劲儿,把面具彻底拔下来,此刻有现成的接收容器,干脆利索地往被砸的脑袋上一摔。

然后他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看向Alex,冲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为了谁?你想要救什么?”

Alex没有回答,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盯着被自己打中阻止的那张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像有些不可置信似的,“你知道吗,”他回头看着陆困溪,“我当年要是有这个手劲儿,就不用杀死那匹疯马了。”

陆困溪没管什么疯马,他从Alex的反应中察觉出问题,于是盯着他,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又问了一遍。

Alex看着他,有点纳闷似的皱起眉头:“你干嘛呢?光张嘴不出声。”

这下陆困溪懂了,这是个被限制提问的问题。

Alex微微愣了一下,从他的表情中也看出了什么。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再次响起的水声。

当初那匹疯马死得不冤枉,Alex臂力有限,刚才那一下确实不够狠。两人说话间,人已经重又扑了过来。

陆困溪和Alex正面面相觑,两人心里都在琢磨问题,关键时刻竟没有一个人及时做出反应。

等陆困溪听到声音转过脑袋时,一张颜色惨白、四只眼睛、两张面皮没有完全融合的脸距离他们两个不过两步之遥。

一张嘴在哭,一张嘴在笑,不用一秒,就能一起咬上他。

但不到一秒,一息之间,一道银光突然闪过!

太快,甚至激起一阵疾风,就见一把长剑擦着他们的脸、险而又险地刺进了那个脑袋里。

气势如虹,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噗嗤一声再刺穿一个脑袋。

光辉下血花四溅,两个人被同一把剑贯穿,像一根藤上两颗葡萄,摇摇晃晃地被穿在了一起。

陆困溪和Alex两人同步回头,就见旁边的梁觉星还保持着一个非常标准的弓步直刺的击剑动作。

见他俩终于缓过神来,她松开剑柄,非常优雅地冲人点头示意:“二位少爷聊完天了?聊得还好吗?”

“不不不不。”陆困溪和Alex两人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开始冲自己的救命恩人夸奖致谢。

梁觉星左耳进右耳出,倒是中间陆困溪问了一句:“剑是哪来的?”进了她的耳朵。

此时三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将门打开一条缝后十分自然地又将它合上,瞥了陆困溪一眼:“铠甲雕像上的,你下午打扫舞厅的时候但凡认真一点,早就能发现了。”说完冲Alex一扭头,“开门。”

陆困溪没注意到她开、关门的动作,梁觉星提到下午打扫舞厅的事情让他一下子想起来那些场景,明明在这里待的时间应该不算太长,但他回忆起真实的生活时却已然觉得恍如隔世。

而他身边的Alex留意到了这点,他眼色微沉,表情认真地盯着梁觉星几秒,而后轻声问她你还要试试吗?

梁觉星当作没听懂,一边从门口走开,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说你是不是还是该穿件衣服呢?”

Alex大惊失色,Alex恼羞成怒,Alex低头沉默不语。Alex当年也是个体面人,没料到自己还有光着身子跟人打架的一天。

陆困溪和Alex在短暂的时间内难能可贵地建立出了一点革命友谊,多的忙他帮不上,毕竟自己的衣服也不富裕,但还是尽力而为地从旁边抽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桌旗,雪中送炭地递给Alex:“围上吧。”

柠檬树提花在Alex胯间流转,Alex脸上带着两片红晕,视死如归地打开房门。

这次亮光闪起的时候,他们三个甚至已经能够提前闭上眼睛,而再睁开眼睛时的场景也实在不算意外。

这次的战争打得更加艰难,因为现在屋子里面还在活动的生物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甚至不再是完全体的人形。

Alex确定自己从一个就像是肢体不够于是用三个不同性别的人身上的零部件拼凑出来的人形生物下逃出来后,是靠上了旁边的一面墙的。

墙,顾名思义,他的背后应该是一堆垒好的砖头水泥。

但现在他的两肋之下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像要进行极其亲密、比较冒犯的交友活动似的,一把扣向他的肚脐。

Alex一口气还没喘匀,根本反应不过来,关键时刻,陆困溪拿着半盏打碎了的棱角锋利的骨瓷餐盘从天而降,一把把尖端刺进了那只活蹦乱跳的手背里。

Alex愣了一下,死里逃生的喜悦很快被讶异盖过去,他盯着陆困溪的手——用这种餐盘做武器的弊端显而易见,持刀你大可以握住刀柄,但用这个你只能握住碎口边缘,而且因为形状问题、还必须握紧。陆困溪握得很紧,紧到四根手指间已经开始滴血。

但他没在意,像是这点痛也无所谓,不算什么大事,反而紧皱眉头十分厌恶瞥了那只黏在墙上的手一眼,然后十分忍耐地把一句显然不算文明的脏话咽了回去,一边冲Alex伸过手示意把他拉起来。

Alex没太回过神,呆呆做了,但站直了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他看向陆困溪,有些难以置信似的:“你为什么会来救我?”

还是冒着风险,甘愿受伤。

这话,他在梁觉星抬起胳膊举起那根鼠尾草时,就想问了,当时不合时宜,没有开口,现在终于再次问了出来。

此刻的心情,大概因为瓷片突如其来、鲜血近在眼前,所以和当时是一样的,震惊与困惑融合,明明睁大眼睛看到了眼前场景,却不能相信。

因为不能理解,因为真的不懂。

有个念头其实一闪而过,像黑暗中的一道闪电,顷刻间沉默地照亮整个世界,一切都明亮、一切都清晰,但出现得太快、消失得太快,以至于他没有抓住,那就是:你们怎么才出现啊?

怎么才在我混乱不堪血腥扭曲充满肮脏秘密的世界里,像救世主一样的出现啊?

陆困溪没懂他的疑惑。

陆影帝平时再怎么冷漠也是个正常人,被这个噩梦般的场面逼到了这个地步,救身边的同伴纯属本能反应,所以他莫名其妙地瞥了人一眼,没回答,而是催促道:“快点走了。”

快点走了,别耽误梁觉星的事儿。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其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要给Alex一个答案的话,那大概是这个。

Alex盯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嘴唇抿起对人点了点头。

之后他一路沉默,陆困溪也没察觉出有什么问题。他本来就不是爱关心别人的人,现在更是没法留意别人。在流动的血河下他的脚不时踩中一些触感黏腻咯吱作响的东西,他已经竭力控制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那是什么东西,而想清楚这点真的让他浑身不适,前一天他还在因为需要自己亲自去扫雪而不满,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要吃这种苦。

因此,虽然困难,但他真的越走越快。

Alex落在人身后,在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个女声,熟悉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

穿过血腥场地,寻着声音看到不远处的一架钢琴。

方形钢制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此刻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东西,像是用血肉重新铸造而成,肌肉筋脉一样的东西像蛇一样在其中蠕动游走。

然后他看到一只素白的手,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垂下来,很轻地在上面弹奏了几个音。

他应该是听不到什么的,那架钢琴现在很明显已经发不出声音,但他……确实听到了。

听到了熟悉的同样的手曾在这架钢琴上弹奏出的曲子。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它从琴键上抚过,画面与跟记忆里的场景慢慢重合,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前一步、再前一步,他抬起胳膊,想要握过那只手。

在记忆里它还是温热的,与他最近的距离是隔着杯子相碰,他记得当时杯壁折射的光芒星星点点地落在那只手上,他垂着眼睛、目光追随了很久。

直到相碰。

冰凉的触感,似乎因为温度太低、所以显得并不柔软,指腹像从木质桌面上擦过去,有点温润、却不像皮肤。

手指攀附上来,抚摸过他的指尖、指根、握上他的手腕,像是生长的树根、不断往地下延伸。

在即将牢牢握住他的时候,一柄钢剑猛然将那几根已然模样变异的手指斩断!

梁觉星一手捏住Alex的后脖颈直接将他甩到自己身后。

眼前的场景其实很诡异,那只手像是凭空长出来的,手腕之上并未与人类真实的身体相连接,但小臂以上并不是空的,梁觉星能看到隐隐飘乎的光影,是个人形。

手被梁觉星一刀斩断后,身影猛然一晃,像阵即将散开的薄雾,又慢慢晃动着收拢回人影。

有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她横跨出一步,挡在Alex身前。

“他是我的。”

第80章 你们是谁?

梁觉星听到空气中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太轻了,像一瓣花瓣悠然落下。

下一秒飘忽不定的人影散去,同时, 仿佛房屋即将崩塌,从房顶噼里啪啦地坠落下血水和碎肉块。

像是下了一场大雨,但源头不是云层, 而是一具巨大的死去多时的腐尸, 肉已经烂了, 皮肤腐化, 无法再将内里的东西严密包裹。

她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间舞厅和上间舞厅中间间隔了多长时间,属于真是人类的部分已经几乎完全崩散,上一间房内还只是失去理智的人类在相互攻击, 再暴烈也都还是以人体为单位, 但在这间房子里,每一块从人体脱落下来的肉块仿佛都有了自己的意志,像寻求生存的蘑菇一样寄生覆盖到房间原本的骨架之上,梁觉星以前也见过一些古怪疯子艺术家用仿制或者真实的血肉骨架制作的所谓的艺术品, 这回算是看见真的了,但丁来到这里会感慨原来这就是炼狱, 而变态杀人狂们会在这些粘稠的血水中感觉宾至如归。现在, 这栋房子本身用来承受负载的杆件结构被侵蚀殆尽, 终于要一溃即崩了。

她拽着Alex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Alex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人是踉跄地跟着梁觉星走了, 脸却没转过来, 还在盯着钢琴按键, 仿佛那里依旧有几根手指在弹奏音乐。有些迷蒙, 像是还有依恋, 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差点被某只手拽入地狱之中。

肉块掉落地更快,血水淅淅沥沥,以前所说血雨只是形容,现在不是了。陆困溪差不多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到他俩的样子以为他们遇到麻烦,抬脚又想往回走,梁觉星看到了、连忙抬手想让他站住,结果手刚举起来,一张脸就落入掌心。

是主人,脑袋朝下,突然倒吊着砸了下来。

没有落到地上,悬在半空,位置刚好,脸朝着梁觉星。

……

梁觉星本来以为这屋子给不了她什么新的惊喜了,原来还有。

主人半边脸的皮肉已经没了,骨头内的景象十分清晰,可以看见鼠尾草的根须密密麻麻疯长、贯穿了他的整个头颅,大概营养丰富,草叶茂盛长势喜人,枝叶粘连着血丝在半空中展开,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个不太规整的蒲公英。

梁觉星向上看去,见他的两只胳膊横向张开,两腿并拢垂直,姿势很规范,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倒挂的十字架。

因为整体猩红一片,所以第二眼,梁觉星才看清主人是靠什么吊在半空中的。腹腔打开,里面的肠子缠绕过整个下半身,像个牢固的绳结,将主人从几幅骨架盘亘的房顶垂放下来。

这场面已然算是诡异,下一秒,悄无声息,所有鼠尾草齐齐调转朝下。

像一场关于死亡的投票,不知投票者们是谁,但显然全票通过了有关于判处主人死亡的决议。

梁觉星看着,眉心微挑,露出一个微有些嘲讽的表情,然后拽着Alex绕过这幅颇有象征意义的仪式场景。

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从那具连喉咙里都已经被根茎塞满绝对无法讲话的人体中,发出低沉阴冷的声音:

“你们会死……”

“你们会死在这间房子里……”

梁觉星没有理会,停也没停,说大话有用的她现在已经九十亿人的老婆了。

但她却没能迈出下一步。

因为没扯动身后的Alex,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了,此刻脚下站的很稳。梁觉星回过头来,就见人正仰头打量着由这幅宗教头子亲身打造、充满宗教仪式感的画面,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确实缓过来了,带着一点讥讽与恍然混合在一起的古怪表情。

察觉到梁觉星的目光,他偏过头来,与她对视。

梁觉星对他没什么耐心,完全不想知道他现在内心究竟是什么情绪、刚才又是陷入了什么跌宕起伏的情感回忆中,只对人皱眉、露出一个“现在是走神的时候吗?”的质问表情。

梁觉星表情臭的样子其实很唬人,她是那种天生能让人反思自己的人,平时一个略微冷下来的眼色都会让人反省自己是不是刚才做错了什么事情惹人不开心,更别说现在这幅表情。但Alex没有在意,他甚至像是现在周边一切安稳、完全不需要着急似的打量起来了她。

她确实有神奇之处,明明在这种环境下待了这么久,身上也全是血渍,一幅刚从尸山血海的地狱里杀了三千个人挣扎着爬出来的模样,像是已经完全融入进了这场暴戾血腥之中。但,一眼望去,却还是不同的。仿佛是铺天盖地的那种让人燥热癫狂的红色中唯一一抹月白,清泠泠的颜色,在看到的瞬间就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温度。

血色下的雪色,永远不会融化的坚冰。

两秒钟,梁觉星在这种情况下忍耐的极限,她或许还是受到了这个屋子、这群失去理智的往日人类的影响,有一瞬间她甚至生出念头,想着难道要从Alex的肚子里剖出他的肠子、拴在他的脖子上才能让他听话吗?

人的思维速度远在理智之前,梁觉星落下目光的瞬间,已经在人腹部找到刀尖的切入点。

下一秒,陆困溪的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梁觉星?”她回头,看到陆困溪抹着脸上的血渍往她这边走,中间不知道碰到了哪处伤口,疼得皱眉,但是眼睛始终盯着她的方向、没有挪动分毫,“怎么了?”他问,紧接着又说,“我来了。”

梁觉星看着他,有一瞬、非常轻微地笑了一下。转瞬即逝的笑意,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看着陆困溪向自己走过来,心里闪过念头,不愧是陆困溪,这样自信,总相信自己能有用处,即便是此时。

这个念头是有些嘲讽的意味在的,但Alex在旁旁观,只觉得有那么一下子,梁觉星好像忽然从一种冷硬的兵器变回人类。也许人类也很冷漠,但至少柔软,心脏跳动,泵出血液,身体温热。注视着人的眼神也是软的,露出的笑容是热的。

“别过来,”她冲人说,“在门口等我。”

说完回头看向Alex:“你想死在这儿吗?”

这其实是一句威胁的话,但是Alex没懂,他以为她是个好人。

他看着梁觉星,又看了已经听话转过身去的陆困溪一眼,低声跟梁觉星说:“你不应该试图带我走。”

“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你们带着我是无法走出这间屋子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像一个老人回忆陈年旧事,有点可惜、有点苍凉,但怨恨已经不多,全然不像在谈论自己的死亡,“因为我注定要死在这里,因为我……”他顿了一下,像有些自嘲似的翘起嘴角,“已经死在这里。”

梁觉星微微眯起眼睛,有些意外他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情,就像摆脱了控制,突然恢复清醒。

他盯着梁觉星,有些疑惑似的,终于问出了那个早就该问出、但迟迟没有一个人问出来的问题:“你们是谁? ”

在这即将死亡的时刻,那片欺骗他的双眼的东西终于消散,他发现了梁觉星和陆困溪不属于他们这个人群。

确实是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在众人面前举起手中要他活命的鼠尾草,然后一路把他拉扯到了这里。

梁觉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知道Alex是从第二次开门时意识到不对,在第三次开门时他观察梁觉星的动作、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Alex发现当梁觉星开门时,外面是正常的走廊,可是当自己开门时、或者当自己走出房门时,他们就会重新回到舞厅中,来到在上一个舞厅的时间线之后变得更加混乱危险的舞厅里。

梁觉星理解Alex的判断结论,依照他所知的信息,判断出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猜出这一点已经算是敏锐。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梁觉星开门时,屋外的并不是正常的走廊。

这在梁觉星第一次开门、也就是他们三人第二次尝试从屋内走出时,她就发现了。那条走廊上很冷、很暗,是一种熟悉的温度和光线,她在走出的一瞬间就知道,这不是原本的走廊,这是她和陆困溪曾经走过的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当时如果不是Alex紧接着跟上导致他们回到了舞厅,她会立刻转身回屋。

所以下一次,她先开门确认,在看到屋外仍是那条无尽走廊时,她才假装若无其事地关上了门,让Alex再开一次。

Alex以为她执意要带着他是因为想救他,不,她带着他是因为他是一把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钥匙。她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走廊是错误的,那回到舞厅、无论会面对什么东西,都将是唯一可能出去的方法。

他怎么会认为她执着于救他?

怎么可能?

梁觉星面无表情地心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死有余辜。

自己唯一要拯救的只有陆困溪,他不能死,她也绝不会让他死在这里——这样一个肮脏血腥的地方。

但她想,此刻、当然,还是要给Alex这样一个知道自己已经死掉的人一个理由,一个继续跟着他们涉险奋战的理由。

“不想出去看看么?”她问。

她看到Alex脸上微变的表情,知道他动心了。

好人的身份确实好用,她有些冷漠地自嘲,说出的话这么容易被当作正面的建议采信。

她转身向外走,意料之内的,很快听到Alex跟上的声音。

“外面有什么?”他问。

梁觉星没有认真琢磨,敷衍着很随意地回答:“有自由吧。”

人类终极所追求的无非这些东西,幸福、自由,各种虚无缥缈的名词、无法捕捉但确信存在的价值,哦,她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还有爱情。

Alex将手握在门把手上时,最后看了梁觉星一眼,这一眼很深,漆黑的眼珠子里有一点奇异的光色流转,他看着梁觉星,像知道这是最后一眼,所以看得非常认真,认真到了有几分真诚的意味。

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们是谁?”

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片刻后回答道:“是两个……想要从这里出去的人。”这当然算是实话。

Alex听到这个答案,笑了一下,像有点释然,他回头看了陆困溪一眼,然后目光在钢琴上落了一瞬,最后闭上眼睛转动门把手。

这次的光芒落下后,他们不再在舞厅内。

而身后,也没有了Alex。

第81章 你是谁?

梁觉星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熟悉的走廊里。两面墙壁夹击所塑造的空间中,温度偏冷、光色昏暗——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这不是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她顿了一下, 打量四周,他们好像从舞厅里出来了。

顺着转过身去,见陆困溪就在自己身后, 正站在门口的位置。手中握有一根蜡烛, 很小心的姿势, 一手举着, 另一只手手掌微微弯曲,像是防风似的拢在蜡烛的火焰边。

而Alex已经不在。

这点到并不十分让她意外,也并不十分让她介意——如果钥匙不在, 那大概说明, 接下去没有门了。

陆困溪微微垂着脸,似乎在借烛焰观察地面,微微晃动的焰火打在他的脸上,在起伏的骨骼上落下错落光影, 一些光色似乎被皮肤吸收,斑驳陆离中他的面孔有些模糊失真。

片刻后, 似乎是察觉到梁觉星的注视, 他抬起脸来看向她。面色很平静, 也许是光照的原因, 甚至显出一些冷峻, 明暗交错的光线下, 有一瞬间他看向她的表情像在看陌生人。

这种表情其实与陆困溪非常契合, 就像是万物生灵在投胎前选择自己的证件照, 萨摩耶会选一张微笑的天使脸, 陆困溪就会选择这种表情。但梁觉星已经很久没有在陆困溪看向自己的时候、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色,有点格格不入的陌生,因此显出一点有趣,像在隔着一个陆困溪不知情的监控在看他,能见到一些他平时会在自己面前隐藏起来的样子。

下一秒,他似乎反应过来,看着她,眉眼软下去一点,一瞬间表情重回生动:“Alex不见了。”他说。

梁觉星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没再看人,并没有因为这一点犹豫,Alex在不在没什么所谓,“出去看看。”

陆困溪没有回答。

她顺着走廊向前走出几步后,陆困溪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不紧不慢,步伐匀速,跟在她的身后。

走廊安静,脚步声格外清楚,甚至有一点隐约的回响,而空荡回响声又衬托加重了那片寂静。

梁觉星察觉到一点不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种直觉,还未分析,先已生成。火光从她身后打过,她微微偏头,能看清墙面上隐约的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隔着约半臂的距离。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但目光落在陆困溪的影子上面后却没有挪开,三步的时间,她看着那里,他走得很沉稳,鬼魅一样地跟随,上身没有任何晃动,脑袋微微垂下一点,看朝向,并不是在看路,而是一直安静地盯着她的脑袋。

梁觉星突然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她猛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陆困溪。后者似乎并不意外,跟随她的步伐一同停下来,看她两秒后,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动:“怎么了?”他问,是熟悉的声音。

梁觉星盯紧他,一点点仔细观察过他脸上的细节,每一点细碎的神情,睫毛垂下的角度、眼尾的纹路、嘴唇的张闭。

看得陆困溪像是不自在似的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催她:“我们快走吧,不是要出去吗?”语气还是很平静。

其实这样仔细看过后能分出区别,这张脸确实是陆困溪的脸,甚至因为陆困溪不爱做表情的缘故,一眼扫过时落在眼中的感觉也很像,截至目前做出的反应也没有问题——如果他对面的人不是梁觉星的话。

因为他在面对梁觉星时是不同的,非常不同。比如:他不会任由梁觉星自己走在前面探路。

即便之前在那条漆黑的、他基本上什么也看不到的走廊中,他都一直试图走在梁觉星的前面、替她确认前方的道路正常,哪怕再次被梁觉星超过,在明白梁觉星的意图后,也试图去握住她的手,或是进行其它的肢体接触,因为他实在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用这种办法来确保梁觉星还在自己身边、以及由此传递给梁觉星一个信号:我还在。

那才是陆困溪。

眼前这个不是。

梁觉星向前跨出一步,抬手一把扼住人的喉咙,这一下掐得很紧,紧到几乎可以捏碎他的喉管,她盯着他,冷声问道:“你是谁?”

橙黄的光色顿时一暗,再亮起时已经染上猩红血色,焰火晃动之间,那双眼睛像流出层层血泪,他看着她,忽然一弯,明明已经无法呼吸的嗓子里却吐出清晰的声音:“你说要带我出去找自由,你忘了吗?”

下一秒,烛火熄灭。

同一时刻,陆困溪忽然睁开眼睛。

迎面耀眼刺目的雪色击得他眼睛生理性流出眼泪,他眨了几下,视线终于恢复清晰,只见自己所在之处,一片白茫茫的雪色,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几座天使雕像。

几片冰冷的雪花被吹到他的脸上,擦着睫毛过去,他看着眼前场景,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刚刚明明是在……

在哪里来着……?

风中卷裹着呜咽声,他渐渐仿佛回过一点神,这里应该是很冷的,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停在这里。

他下意识向前走去,前方风雪中依稀有什么东西,脚步声响起来,咯吱,咯吱,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他低头,看见从自己身上滴落下去的血水,在地面上叩下红色的脚印。

他抬起胳膊来,看见自己满手都是血渍,有的新鲜、有的干涸,还有些纵横交错、不知怎么形成的伤口,他看见自己的穿着,白色的衬衣仿佛在血水里泡过,血淋淋、湿答答地贴在他的身上。

这应该不对、这当然不对,但他的脑子里却没有生出警觉,仿佛那根用来提示人危险的弦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割断了,只会让他觉得一切正常。

他继续向前走着,一步一步,风雪渐渐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在迷茫空洞中他隐约觉得不安,不是因为身上淋漓落下的血,而是似乎少了什么……

这种感觉甚至不是从脑海中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中得来的,却像一种幻肢疼痛,少的不是情绪类的东西,而是切实的身体的一部分。

因此哪怕理智在消散、记忆被屏蔽、认知被欺骗,那种感觉却仍然伴随着自己。因为只要自己的身体还存在,这种疼痛就会存在。

是什么呢?

少的是什么呢……

他走着,那种缺失的感觉越来越重,透过在空中凌乱飞舞的雪花,他突然想起一双眼睛,也是透过这样的雪景、在这样的寒冷中,他们对视。

他记得看向那双眼睛的感觉,他记得那一瞬间、自己身体里仿佛血管中冰封的血液重新流动,他记得那种疼痛,伴随着快乐,因为他等那双眼睛等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穿过风雪,看到远处站着的那个人,她正仰头站在那里,慢慢抬起手来,接住了一片雪花。

他看着那个背影,忍不住加快脚步向她走去,身上开始结冰的血水重又融化,从他身上滑落下去,洁白的衬衣再次一点一点变得干净。

他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近,但在某一个瞬间,他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一跳,像人濒死前心脏最后一次履行职责的奋力跳动,跳得很重,重到胸腔中生出回响、整个身体都跟着一震。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忽然偏头向右边看去,那里只有一片雾蒙蒙的落雪,没有人影,但他依稀觉得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正看着自己,用那种淡漠、坚韧、带着一点本人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关心的眼神。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再看清一些,但下一秒,视线中,身前的人接住雪花后忽然转过头来,他看着她,顷刻间思想完全被占据。

他再次向着她走,走得更近,近到咫尺。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他和梁觉星的约会,他们约好去海边看日出。

从帐篷里出来,天还是暗蒙蒙的,她在自己身前一点的位置,两手插着兜,自己在讲上部电影拍摄中途的趣事,有些是积攒下来的笑话,他自己其实并不太理解,但看别人觉得好笑,于是记了下来想着讲给梁觉星听,她偶尔回应,他听到她低低的有些宠溺似的笑声。

他们穿过积雪覆盖的森林,早晨那种熹微的蓝色光亮渐渐淡去,细碎的金色阳光从云端露出一点,他们并肩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无尽绵延的蓝色海洋。

他深深吸入一口寒冷清冽的空气,一切如此平静、如此美好。

“真好。”他说。

他听到身边的人说:“是啊,真好。”

然后他感觉到肩头一重,他转头垂下眼去,看见梁觉星倚靠着自己,她的脸上是很温柔的表情,那样静谧美好地眺望着远方,太阳终于跃然而出,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非常漂亮。

他垂眼看着她,非常认真的注视,就像一个画家观摩自己的画作,每一道笔触都会记得,半晌,他问:“所以,跟我结婚好吗?”

有一刻,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直到听到人回答说:“好啊。”

好啊……他笑起来,细细品味了一番这个回答,像把这两个有棱有角的字放在心上,让这两个字的边角将一团柔软的肉刺出一点疼痛感,如同一个蚌,卷裹着自己还未成型的珍珠。

片刻后,他吸吮着自己的血,平静地问人道:“你是谁?”

你是谁?明明这么像,可惜,却在扮演一个不会答应我求婚的人。

同时,走廊上的梁觉星手中一空,人影像一阵薄雾散去,手掌惯性向前,她摸到了墙面上的一扇门。

梁觉星停了片刻,抬手握住门把手。

在转动前,她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

“你知道的,你不需要来这里。这里原本只准备迎接一个客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一小段时空重叠,对应的是十四章、二十七章的部分内容。B时间线的梁觉星看到的是A时间线的陆困溪,而本章C时间线里重合走上A时间线线路的陆困溪,感受到的是B时间线里梁觉星的注视。

第82章 真想……一口吞掉啊……

梁觉星的动作顿了一拍, 她微微垂眼,手指按在门把手上轻轻摸索着——陆困溪会在门里吗?她不清楚,无论如何, 总得试试。

但完全没有受到那句所谓的“你不需要来这里”的干扰。

在说什么屁话,你们要迎接的是我的任务目标。

你们也配让我任务失败?

也许是因为此刻独自在黑暗之中的原因,这扇门后隐隐给她一种故事即将来到终局的感觉, 她停了片刻后, 像做好准备, 深吸一口气, 转开门把手。

璀璨的金色光芒顺着门缝透出一线,再往前推,喧嚣的人语声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声倾泻而出。

像是站在水晶杯里, 光线透过标准切割的线条折射出无数流动的彩色光晕, 热闹、暖和,非常轻浮的欢乐顺着香水气味慢悠悠地漂浮在半空中。

舞池中央流光溢彩的裙边上下翻转,酒液漾起又落下,碧色手镯与银边手表相撞, 发出噼啪的脆响,皮质鞋面被刻意踩中、留下一点尖尖的脚印, 红唇擦过耳垂、沿着青色静脉落下, 手掌贴着腰侧、握住软肉缓慢地揉捏, 酒气吐出、含过樱桃、再弯弯地笑。

人影倒向窗帘后, 一只手抓上绿色绒布、滑落下去、再覆上一只。黑暗处, 有滚烫的皮肤贴上冰凉的窗户, 外面雨声淋淋, 里面的窗面上被呵出湿润的气。

欢笑声飘飘荡荡, 破碎再聚拢, 与另一片笑声相撞,微微溃散、又贴上交融,

浮夸、糜烂的晚宴,但又非常真实、正常,没有任何血腥的东西存在,也没有什么人看上去想要发疯,人人都佩戴有珠宝首饰,但未见哪个戴着遮蔽的古怪面具,嘴唇用来接吻,洁白的牙齿叼住一点皮肉,调/情似的轻轻撕扯,但没有真的咬出鲜血。

人人欢喜、人人高兴,笑声起起伏伏,肉/体真实完整。

梁觉星在门口站定,两秒钟后,有眼色的服务生弓着身子过来:“夫人,”他说,身子弯得够低,因此要仰头看人,似乎是觉得梁觉星这张脸不太熟悉,但认出梁觉星身上的好东西,辨认不出人脸、却辨认出首饰的价值,因此瞟了一眼后虽然有些疑惑,但很快又垂下脸去,恭敬问人,“您要喝点什么吗?”

梁觉星说不用,未待绕过人,服务生已经自觉后退两步、腾出来梁觉星要走的路。

她边向里走,边打量观察着整间舞厅,装饰的很漂亮、富丽堂皇,而且与之前见过的不同,氛围并不阴冷,梁觉星很快察觉到原因——这屋里的灯很亮,屋顶上方自中心向外、悬挂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色很暖、且并不刺眼,外延两盏还是水波纹的造型,轻盈地落下波光粼粼的光影效果。

她很快看遍人群,微微皱起眉头——陆困溪不在这里。

最后目光下意识落在舞厅前侧,因为好几次进入这个空间时,那里都竖立有一副一人多高的十字架。

此刻那里并没有那个充满行刑意味的架子,取而代之的,是个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但从艺术角度来讲又确实契合的雕像——一座慈爱垂眸的圣母像。

身披圣洁长袍,微微垂脸,一手按在胸前,一手轻柔平摊开,似乎要接住、或是交出什么东西。

梁觉星隐约觉得熟悉,但没想起自己从哪里见过这座雕像。

她曾在这栋房子里见过圣母像吗?

她看着她,边向前走,边回忆,是见过同样主题的其它形态,还是见过类似形态的其它主题?

一个突如其来但不算剧烈的冲撞打断了她的思路,她被撞得微微偏过身体,但很快从一边伸出一只手来抓着她的胳膊扶住了她,梁觉星没有拒绝或抵抗,女性的手,手指根部戴了一颗大克拉的钻戒,小臂的线条很柔美。

笑声随着胳膊流向她,梁觉星抬眼,看见身前站着的两个人。肇事者明显喝多了,手上的酒杯端得歪歪斜斜,里面的香槟随着她试图站稳的脚步洒出大半,只留下一点透明液体在杯底转了两圈,她好奇似的歪头看着梁觉星;“你……”迷蒙的双眼微微睁大,像是看清了,又没有真的看清,“你好……”口红有些花了的唇下打了个酒嗝,自觉不雅,摆手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未说完的话,“好漂亮。”

旁边及时将梁觉星扶住那位倒是清醒,收回胳膊后一手夹着烟、姿势非常优雅地用另一只手示意性地一推人的肩膀,然后冲梁觉星挑了挑眉:“她喝多了。”

说完,没跟人一起走,而是停在原地,有些悠闲地打量着梁觉星,眼神算不上恶意,但很直接,是习惯了可以随意看人的人,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一点,抬手吸了一口烟,细长的女士香烟含在嘴里,深吸了一口,烟头星星点点地亮起,再熄灭,吐出一口缥缈的烟气:“我好像没见过你。”

不待梁觉星解释,她自己已经想通缘由,两指夹着烟蒂在空中挥了挥打散烟雾:“我也是太久没出来了,但今天这个场合实在不能缺席。”

她说着,指尖点着梁觉星的裙子夸奖:“很漂亮,”是真心话,因为说完后微垂下头又很认真地看了几眼,然后有些可惜地感慨,“就是不适合今天。”

梁觉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下其实很受欢迎,矜贵的漂亮配那种冷淡的神色,天然地会被这帮自诩上流人士的人归为自己的同类。

女人说着,抬起脸来,对着梁觉星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种彼此间共享同一个秘密的笑容,“毕竟今天是庆祝的日子。”

梁觉星看着人,眼尾轻轻一弯,“是么,”她问,“庆祝什么?”

沁出油脂的眼皮上带着细闪的鸢尾蓝色眼影粉末在氤氲的烟雾后闪烁,目光对视片刻,梁觉星听到人轻声回答:“庆祝新生。”

下一秒,那沿着唇线精心涂抹好宝石红色调口红的嘴角非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顺着牵动它的肌肉线条向上看去,能看见整张脸都在抽动,幅度很小,像已经在竭力自控、或是在竭力摆脱。

与此同时,那张脸上依然在笑着,表情因为肌肉的作用愈加明显而逐渐变得僵硬,弯曲的眼睛里,却露出惊恐、畏惧的表情。

那双眼睛瞪大了直直盯着梁觉星,眼白内血管尽数破裂几乎在刹那间遍布血丝,像有一个痛苦不堪的灵魂正透过这双眼睛像梁觉星求救,太怕了,怕到眼泪慢慢浸出来挂在睫毛上。

但同时,那张脸依旧在笑着,翘起的嘴唇颤抖着,用开心的语气重新回答梁觉星的问题:“庆祝……永恒的……痛苦……”

眼睛眨动,泪水滚落。

“庆祝……无止……境的……死亡……”

“庆……祝……”

她恳求地望着梁觉星,嘴唇张了张,作出无声的口型,像试图对梁觉星说什么,倾尽全力。

有一瞬间,她仿佛终于摆脱桎梏,张大了嘴巴。

下一秒,一条蛇从她的嘴巴里猛地窜了出来!

蛇头冲着梁觉星的脸直接扑去。

梁觉星一边后退、一边迅速抬手,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握住蛇颈。

很轻的一声,她的后背撞上那座雕像,还未站稳,有什么从身后猛地抓住了她,将她牢牢地控制在那座人像上。

*

陆困溪身旁的人抬起脸来,她看着他,用那张梁觉星的脸、那双梁觉星的眼睛,陆困溪无法抵抗,任由人抬起胳膊用两手捧上他的侧脸。

“救我……”

她呢喃着。

“救我……”

从梁觉星的嘴里说出这话简直让陆困溪心都碎了,他有一瞬间无力判断真假,只对她说:“好。”

对方对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她抱住他,猛地跳下一旁悬崖。

*

梁觉星刹那之间忽然完全无法动弹,她眼睁睁看着几只苍白的手骨抓握住自己的四肢,将她牢牢桎梏在雕像之上,两只胳膊被迫摊开,脚踝并在一起双脚合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什么——像之前并绑在十字架上的Alex。

挣扎后无能为力,梁觉星只能攥紧自己手中的蛇,它并没有急着逃离,而是弯过身体,一圈圈缠绕住梁觉星的小臂。

音乐声还在,只是不知不觉间变换了曲调,像一种古旧庄重的音乐——音调古朴、鼓点清晰。

在这阵音乐声中,舞厅里的人逐渐聚拢到梁觉星身边,在完全形成环形后,一张张脸齐齐望着她,围绕着她跳起舞来。

梁觉星心下一沉。

——这个舞她看过,在地下室的那盘录像带里。

动作似乎不完全一样,但非常相似。

一只手骨无声息地来到梁觉星身前,没有任何预兆,豁然插进梁觉星的胸口。

疼痛伴随着血液瞬时间倾泻而出。

梁觉星痛地几乎蜷缩起身体。

不只是痛,有一下子她的灵魂似乎从□□中脱离,再试图回去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挤了进来。

同时,她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以你的痛苦——”

尖利的指骨再向下挖,像要从她身体里剖出什么东西,声音绵延不绝:“以你的血肉——”

她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不是来自于□□,而是来自于灵魂。

灵魂深处有什么在发出尖厉的咆哮,在痛哭,在想要破坏一切把整个世界都撕烂!

那些人仍在起舞,有一秒钟,血液染红了梁觉星的视线,她看到整个舞厅褪色,变得泛黄破旧,墙壁上爬满黑色成片的霉菌,许多人跪在她的身前,他们反复说着什么话,像在祭祀,但眼内没有一丝敬畏。

心头涌起无尽的愤怒,她要让他们闭嘴!闭嘴!

“以你的忠贞——”

怒火铺天盖地,烧穿一切,血水像浪潮一般在房间里喷涌,猩红的血肉融成一团,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怪物。

暴戾在它的身上翻涌,让它无声怒吼着撕裂又融合。

然后她意识到,这个怪物是她自己。

一个庞大到几乎占满整个屋子的身躯,由许多信众的血肉、由许多贪婪的欲望构成的身体,肉块从它的身上脱落、又再次粘连回它的身上。

它想要更多的东西……更多、更多的东西。

这时,它忽然转过头去,在永远环绕着的哭喊声里、在永无止境的寂静中,看向那扇小小的门。

庞大的身体无声无息地靠近,像一条蛇,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的猎物——它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它感知到了门外的东西。

是什么呢?是很美味的食物吗?

是新鲜的□□吗?是真挚的感情吗?

真好啊……真想……一口吞掉啊……

它还在猜测,但她已经知道了。

这一瞬间,梁觉星在看着梁觉星。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七十二章的那道门。

第83章 找到你了

陆困溪猛然睁开眼睛。

暴雪从四面八方袭来, 眼前一片凌乱的白色,呼吸时冰冷的空气一股脑地灌进喉咙,造成窒息般的痛苦。

雪片不断打在脸上, 他费力地眨动着睫毛,过了几秒,才辨认出自己在哪里。

是在一片雪地中, 看起来像是空地, 但是远处、也许距离不算太远, 但是因为雪雾遮挡的原因、隐隐约约看着有几道人影似的影子。

视角有些奇怪, 他微微偏头,下巴擦着因为经受挤压而隐约结冰的雪面,冰碴儿从脸上划过去, 皮肤已经冻僵了, 虽然血从细小的伤口里渗出,但只觉得有东西划过脸、而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疼痛。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趴在地面上。

这时知觉渐渐恢复,他动了动手指, 挪动着胳膊想用手掌按在地上把自己撑起来,同时试图屈起膝盖, 但四肢只移动了一点距离, 就被什么牵绊住, 又重新跌了回去, 冰碴儿刺破嘴角, 这下感觉到一点痛意了, 他舔了舔嘴角, 新鲜的血腥味道。

雪面下还有什么尖利凸起的东西, 手被拽回去的时候掌心猛地擦过, 一时疼得有些发麻。

陆困溪停了片刻,再次用力,这次做好准备,将两手扯到靠近脑袋的两侧——过程不太容易,感觉仿佛手腕上被紧紧绑着像打针时用的橡皮管止血带一样的东西,扎得很紧,血液被阻止了流通,而后手掌抵住地面将自己略微撑了起来。

这下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是他曾来过的、房子前面那片雕像群的中间。

这才他也知道束缚住自己的是什么了——他看着在自己身侧、身后的五个人影,隔着一段距离、围绕着他呈现跪坐的姿势,脑袋垂下、一动不动。

这种场景本就十分诡异,尤其在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呜呜风声的环境中。

被围困住的陆困溪看着他们,感觉到一种阴冷的不安渐渐爬上他的身体。

接着,目光下移,看到那些人身下的一圈雪地已经被染成深红色,颜料是血液,来源是腹部的伤口。

每个人的腹部都有一个巨大的口子,看不清创面细节、不知道如何形成,但看到他们用手从自己的腹腔中抽出一根肠子,在手中握好了,一端仍然在已不算温暖的身体内,另一端则穿过皑皑白雪匍匐过雪地拴在了陆困溪的手腕、脚腕上。

还有一根——陆困溪微微仰头,终于感受到来自自己脖子上的那根束缚。

这种遭遇堪称诡谲,但陆困溪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奇怪,而是从其中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熟悉,这种四肢被束缚住的感觉……就像之前当自己在精神病院时被用束缚带绑缚在病床上的感受。

所以他看着面前这诡异的祭祀场景,在觉得恐怖、惊悚、想要逃跑前,先蹦出的念头竟然是:我是……又疯了吗?

关于梁觉星的一切……重逢、坐在一起吃饭、看她微笑、跳舞、忽然进入异空间、手牵着手逃跑,这些其实都是我的幻觉吗?

这种念头甚至符合逻辑,显而易见,异空间、祭祀仪式、无尽的走廊,这种东西更像是看恐怖片看多了幻想出来的东西。

雪花落在睫毛上,慢慢融化,然后湿淋淋地滚入眼球,陆困溪不由地开始怀疑自身及周围的一切,在迷茫中,他好像再次看到梁觉星。

就像之前他在病院房间里,那里总是很静,他有大片大片的时间独处,坐在窗户旁边,看阳光在对面的墙面上慢慢地落下去,有时,梁觉星会突然出现,无声无息地、仿佛她本来就在那里,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眼神很淡,安静地看着落日的余晖。

大多数时候他发现她了、也不会说什么,偶尔,他会忍不住跟她说些话,因为药物的作用,他说的话会失去逻辑,他看过医生的诊疗记录,他在里面的叙述都是片断性的,有很多断续的、不连贯的内容,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脑子,强迫自己记住自己说出的每一个词,确保一句一句之间关联起来,形成完整的表达。

他说得很慢,说了很多,偷偷拽动袖子、想遮住手腕上的伤疤,并且努力坐直,他不知道是哪些药起到的效果,他的骨骼肌肉总是疼痛,但他想让自己在梁觉星面前显得体面一点,像一个清醒冷静的正常人。

但梁觉星只是听着,从不会回答,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逐渐消散,然后他问梁觉星:“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

梁觉星慢慢转过头来,很悠然的样子,她看着他,然后对他说:“我是假的,你知道的。”

我只是一段在你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影响,在你痛苦时,被你拿出来安慰自己,以阻止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一个你对自己的欺骗。

而他无法辨别这是什么,他只是会认真地看着她,一如此时,他透过风雪,看见前面天使雕像前站着的人影,他看见梁觉星站在那里,抬着手像从天使的手中接过什么。

是什么呢?他心想,好熟悉,是自己曾经见过的场景。

而面前的梁觉星是真的吗?

风雪越来越大,寒冷飘忽的雪雾中梁觉星的背影像一道即将散去的雾气。

他死死盯着那里,半晌,他苦笑了一声,他想起心理医生对他说过的话。

用那种恍然大悟的语气,用那种即便在病院里也可以算得上“看精神病人”的眼神,对他说:“你不在乎。”

“即便你知道你面前的梁觉星是假的,你也不在乎。”

“你不愿意接受她已经不在你身边的事实,你宁可接受、靠近一个假的幻象,即便它让你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你宁可自己为此变成一个病人。”

这时他听到从身边、身后传来的声音,很低沉、音调枯燥平缓,一声一声,像有节拍、韵律的祷告,是众人的声音,卡着同样的频率,声音重叠在一起。

陆困溪试图去听,从风中捕捉到断续的一些字词:

“……福祉……”

“……神圣……”

“……盲……引导……”

他突然想到什么,忙用右手手掌拂开积雪——果然,身下是他见过的那块石板,上面雕刻有一行行的句子,石刻尚未经过多年风化,比他曾在雕像群中见过的更加清晰,这就是刚才摩擦过他的手心的东西。

他回头看向他们,就见每个人将一手按在身下,另一手将手中的肠子像对待什么祭祀物品一般举到胸前。

他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疼痛,但是没有,反而是一股愉悦感袭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如置云端的轻飘飘的感觉,一瞬间非常放松,有一种他很久都没有感觉过的轻浮的快乐,好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再没有什么值得难过、再没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

他的心中忽然一片空白,什么杂物也没有,但是并不空虚。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脸上已经笑了起来,那种纯洁的、享受一切的笑容,即便孩子的笑容都不会有他这般纯粹。

这种感觉太好了……太好了……

像是注射了过量的违禁药物,才会在这一瞬间产生这样成/瘾的快乐。

要你漂浮,要你堕落,要你永远……永远堕落。

陆困溪瞬间松懈了力气,猛地跌倒在地,尖刺般的冰棱划破了他的侧脸,但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是趴在那里,轻轻喘息着,唇边的冰雪被热气熏成淋漓的水滴,打湿绵软的雪层,像一颗蛀虫、慢慢渗透下去。

过了一会儿,溃散的眼神慢慢聚拢,盯着远处的那座天使雕像,盯紧了,渐渐想起什么。

他要过去,他想,梁觉星在那里。

挣脱那几根肠子的束缚并不容易,陆困溪手上没有趁手的东西,而且他现在确实像一个患者,精力无法集中,除非竭尽全力,否则轻易又会回到那个放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的状态里。

尝试了几次后,他终于找到了克制住自己的办法。

他的嘴里反反复复、不停念叨着梁觉星三个字,像要把这个名字深深刻进脑子里,让自己永远无法忘记,他用这个名字做理智的锚点,确保自己只要一有走神的征兆、就能立马被这个念头拽回来。

然后,他从上肢开始,努力拽回自己的一只胳膊,用最原始的牙齿做武器,狠狠咬上了那根肠子。

牙齿感觉咬到了什么韧劲十足的东西,但同时,一股剧痛突然从他的肩部传来,就好像有一把斧子、突然砍了上去!

痛意突然而剧烈,肩头猛地一垮,又被他攥着拳头、死死拽回差点被拖走的胳膊。

不是幻觉,虽然明明没有什么实物击打到他的身上,但伤口是切实的,因为肩膀以下的雪面上、已经接到了从他身上流下来的血水。

他隐隐懂了事态的发展,他停了两秒,再次咬上肠子,这一下咬得很紧,于是更痛,他咬紧牙齿没有松口,于是肩上承受的就是几乎要把他整条胳膊砍断的痛楚。

生理性的泪水已经打湿眼睛,他模糊不清地望了远处的雕像和仿佛即将消散的人影一眼,身体颤抖着用力。

当陆困溪卸掉最后一根绑缚住自己的肠子时,他的身下已经积攒了五滩血渍。

如果此时从更高的角度向下望去,能看见陆困溪及周围的一切就像一个充满殉道者苦难美学的宗教装置,白色雪面之上随着身体的部位绽放五片猩红血花、不断向外蔓延,仿佛一种无限奉献的信仰,□□的痛苦与灵魂的崇高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缓过来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疼痛,然后踉跄着向前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一一穿过它们。

*

梁觉星在相似的窒息感中,被迫艰难喘息着抬起脑袋,血液如雨水般滴落,那些抓住她的手骨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她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又或许有几根已经断裂了,她已经无力听清。

她只是仰着脸,最后吸入一口空气,然后用尽全部的力气,将一直攥在右手里的那条蛇塞进圣母平摊开的掌心里。

*

风雪中,陆困溪终于走到天使像前,梁觉星幻影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举着的胳膊。

陆困溪向前一步,踏上梁觉星留下的脚印,他看着那座天使像,看着梁觉星最后抚摸的地方——天使手中那朵百合花。

他停了片刻,抬手,按了上去。

*

钟声响起。

穿透密闭的舞厅。

响彻空旷的雪地。

*

梁觉星手中的蛇身变为花茎。

她在变幻的光影中对上陆困溪的眼睛。

*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呼应一下二十八章的开头。

第84章 找到你了。

有一刻, 两人的手隔着蛇身的花朵交握,炽热的、冰冷的指尖隔着时间与空间、即将碰触到。

但无声的爆炸突如其来,眨眼之间, 像一场山崩地裂般的崩塌毁灭,所有景物分崩离析,颜色由淡转浓、瞬时溃散。

*

再次睁开眼, 下意识深深吸入一口仿佛经历死亡重生后的空气, 胸膛起伏、而后渐缓, 心跳慢慢恢复如常。

他们再次回到熟悉的舞厅中。

梁觉星先低头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 然后快速扫过周边一切,确认自己的时间、地点后,转头看向陆困溪, 上下打量一圈, 用了两秒钟确认人身体完整、看上去一切都好。

目光重新回到陆困溪脸上,就见他的表情不太对劲。

陆困溪正正着脸、两眼直直盯着自己,不是认真或者严肃的那种神情,甚至不是从死境中逃脱出来后的惊恐后怕, 而像是看着什么不应该存在的景象、却又期待它存在,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不可置信。

梁觉星微微歪头, 她看了人几秒, 有点没懂, 只是觉得, 这表情太复杂, 不像是能模仿出来的、也没有必要。

于是问他:“怎么了?”

陆困溪依然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微动的唇上, 再抬起来, 语气很轻, 像是怕吵醒什么:“你是真的吗?”他问。

……?

梁觉星像被逗笑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嗤笑,然后抬起手来,似乎想拍拍他的脸将人打醒,但看着他的眼神又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落下,捧着他的脸,直视着他,像要接吻一般缓慢地凑近人。

这种慢慢压缩距离的过程实在熬人,比忽然的倾身靠近带给人更强的压迫感。因为能够反应过来,能够一直注视着人、看人贴近自己的样子,能看到越来越近的脸、甚至脸上细微的绒毛,能看到越来越近的眼睛、眼中浮动的水光,能感受到越来越近的身体、越来越热的温度。

最后,感受到她的呼吸,从唇间吐出,湿热的,透过空气轻轻打在自己的脸上,好近,近到变成湿漉漉的水雾,是有实体的东西,于是可以张开嘴唇接过,落在舌尖,含吻过人的气息,这样近,这样的距离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眼睛,再落下一点,仿佛在接吻。

他听到有声音在响。

咚咚——

咚咚——

咚咚——

然后他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梁觉星微微垂下眼睛,看到陆困溪的喉结吞咽似的上下一动,再抬起眼来,含着一点笑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眼睛。她有时候很坏,譬如此刻,仿佛在施舍,却又带着恶意,明明知道人不好受,却偏不自控,像已经用绳子拴住人的脖颈,看人已经因窒息而脸色泛红,可以松手,却居高临下地收紧手中的绳扣。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享受人的紧张痛苦。

半晌,她才无所谓地笑了笑,而后再贴上最后一点距离,温润柔软的嘴唇擦过人的唇角,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贴面礼似的吻:“放心吧。”她在音乐声中对他说,“我会救你出去的。”

陆困溪垂下眼睛,睫毛安静乖顺地低垂。

但在梁觉星站直身体准备拖开距离时,他却突然看向人,那一瞬间目光很锋锐,像一头锁定猎物随时准备扑杀袭击的野兽,因为太利、如同刚从铸剑炉中制出的宝剑、几乎带出沸腾的热气。

胳膊猛然抬起,用手掌抚上梁觉星的后脑,掌心按在那里、阻止人后退的动作,同时压迫性地倾身靠近。

他不像梁觉星那般漫不经心地逗弄人,动作敏捷而快速、直达目的。

梁觉星有些意外,但完全没躲,任由人靠近自己,直至滚烫的额头与她相贴,甚至连两人的鼻尖都暧昧狎昵地互相触碰,两管高挺的鼻子抢夺有限的位置,鼻头挤得微微凹陷,一种亲密的磨蹭交融。

陆困溪垂着眼帘,目光从梁觉星的眼睛、顺着鼻梁垂落到她唇上的位置,这一瞬间的他因为由动作和体型带来的侵略感与危险性而显得很凶,隐约的色气和掌控欲突破平日里包裹得很好的那层冷淡人皮,终于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不需要动作,已经吻遍人全身,像湿润的唇瓣、擦着光/裸的皮肤,用一点贪恋的力气,在上面留下暧昧的红痕。

半晌,发出低沉喑哑的嗓音:“我不需要那个。”

他的音色本就好听,哑一点后像质地良好的黄铜琴弦,带一点嗡鸣的回响,勾在人心尖,性感在不经意间撩人,让人心头升起一点酸涩的欲念。

梁觉星也许确实被蛊惑,眨眼间两人的睫毛互相刮过,像一种鸟类的玩耍引诱,她微微翘了一下嘴角,“嗯?”她问人,“那你想要什么?”

其实再进一步,似乎可以接一个顺理成章的吻,但陆困溪顿了片刻后,却反而后退一步。

他紧紧盯着梁觉星,也许是吊灯璀璨的光芒经过长睫的切割浮落在眼球中,让那双眼里仿佛燃烧着一簇火焰,“我想要……”他像是无法组织语言似的喘了口气,嘴唇尝试张开后又再次合上,片刻后,那双眼内幽深的欲望漩涡渐渐平息,变得像平静湖面上的微弱涟漪一般,然后他微微偏头,有些遗憾似的看着梁觉星,又是那种表情,明明没有眼泪,却仿佛即将破碎。

我想要你答应我的求婚。

但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陆困溪在某一刻意识忽然到提出这个要求并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也已经预料到结局。

就像在上一次他有这个机会问出这句话时,却福至心灵地突然闭嘴一样。

这么自由的梁觉星,这么冷漠的梁觉星,这样仿佛是爱过我的梁觉星,这样好像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的梁觉星。

于是他只能收回手来,尽量保持一点姿态,仿佛十分丛容地把手插进兜里:“你记得之前有一次,咱们两个一起去看海吗?”

“是个雪天,”他提醒她,“当时我刚拍完……”

但是梁觉星没有回忆起来,也没有听完他的提醒的意思,她对看海的事情毫不关心,无论是在晴天还是在雪季,“好了,”她已经从他身上挪开目光,语气很自然地打断他,“等出去再说。”

陆困溪被迫一停,半晌苦笑一声:“我们还能出去吗?”

“当然能,”梁觉星盯着下着雨的窗户,手指间骰子转动,“我说过会让你出去的。”

即便条件有限,也要先把陆困溪弄出去,这样等自己单独在这里时,少了掣肘,做事也方便。

经过这几轮循环,她已经知道这里无法逃离,这里最基础的一条逻辑线就是Alex死亡——钟声响起——一切结束,而想让Alex不死却根本无法做到,就如Alex自己所说,他已经死在了这里。所以在这里的人只能一遍遍进入循环,这个循环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人一遍又一遍地在恐惧中死在这栋房子里,以最不堪的样子,以最痛苦的方式。

她一遍遍尝试、一次次死亡,最终确定,这是一个从设立起就无解的局。

因此她只能作弊。

骰子落回掌心,“叮——”的一声,仿佛银币叩击的争鸣。

技能释放。

【犹大的银币】(说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来自于神的指示,无论你认为那是否正确。)

(现在,该选择你的正义之路了。)

(发动本技能,即可在必死结局下拯救一人,其它一切将为此牺牲。)

(人选一经选定,无法更改,务必确认你的选择。)

幸运骰子配合气氛,变成了一枚银币的形状,梁觉星用手指指背顶着、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一边重复看着技能说明。

似乎说得很清楚,比如用法是发动技能拯救一人,简单想来,可以说得上是非常适合她现在的境遇和她想要达成的目的——即:直接把陆困溪送出去。

但,有些表达又十分模糊,“正义之路”、“为此牺牲”,像在刻意传达一个信号:务必小心做出选择,这绝不简单。

正义……与……牺牲?

这种用词太像宗教隐喻,就像这个技能的名字一样。

而最后一句话的提示,则像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题的位置,当它出现在这个位置,你就知道,这绝不是一道简单的题目。

答案不是陆困溪,如果选择陆困溪的话,她怀疑所谓的“其它一切将为此牺牲”会直接引发必死条件,自己会瞬间死亡、脱离任务。

手指停住动作,修长的两指间夹住硬币,她缓缓看向门口。

Alex?

做出正义的选择,拯救正义的叛徒?

似乎很正确,也符合她之前的思路,因为Alex就是引发结局的节点,如果Alex可以活下去,那之后的一切也许都会不一样。

也许。

这次的思考花费了一些时间,直到主人走进来,直到Alex被绑上十字架。

窗外雷声轰鸣,在一次闪电的光芒落下后,梁觉星忽然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人,对方微微歪着脑袋,正看着被端放在门口的银盘里的草茎。

电闪雷鸣之间,所有片段化的思绪陡然连接在了一起!

梁觉星看着这个女人,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

作为测试猜测是否正确的方法,她在一个宾客从自己身边走过时、忽然向右跨出一步,挡在人身前,一场意外的碰撞,对方表情惊讶地看着她,不仅是因为这场不算什么的接触,而是像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他扫了两眼旁边,皱眉问道:“吓我一跳,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了,是这样的。

这时女人像是听到声音,偏头向这边看了过来,梁觉星迎上她的目光。

——找到你了。

第85章 请问谁要离开?

找到你了——这个无解的死亡循环中的旁观者。

原来是你。

当然是你。

现在梁觉星确定了, 这个站在窗边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是这群宾客、不、不止、是这栋房子里外、这一场场的轮回中,唯一例外、唯一清醒的那个人。

这一点其实自己早就已经发现了, 只是一直没有细想,于是将一切归为直觉。

自己和陆困溪在从第一次进入这个正常的舞厅起,每一次进入后都是在逐渐融入这个故事线里的, 大概在截至分发投票用的鼠尾草前, 他们都是类似于“不存在”的状态, 是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人, 除非他们两个与之发生接触或者交互,譬如她刚才的行为、或是第一次在舞厅里时她主动找上安保的举动。

但这个女人是一直能看到他们的。他们第一次进入舞厅、第二次进入舞厅,她都在很开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 甚至会好奇地观察。

并且, 她是比他们两个还要“不存在”的彻底的人。

自己在上次要从这个舞厅逃离时曾问过她,要不要一起走。

而当时,她看到了她。

她看到了她。

陆困溪看到了她。

而身边Alex回头看了一眼后、却没有任何反应。

但Alex是绝对不会对此没有反应的人,因为她对他太过重要、无比重要, 他是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想要让她逃离这里的人——这不正是他被绑在行刑架上的原因吗。

这一切只能说明,Alex看不到她。

当时他顺着梁觉星的视线角度看过去的那一眼,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因此才会那样淡漠地又回头去准备开门。

一次一次地看着这些人走向既定的死亡结局有趣吗?用那种有点厌倦的已经知道未来事态发展的眼神看着被盛放在盘子里用来给曾经同盟投出投出审判一票的鼠尾草, 有趣吗?

梁觉星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币, 用指尖顶着让它转了一圈, 或许无趣, 但是可以用来消解痛苦。

拜她所赐, 她也感受过了那种痛苦。痛到愤怒, 愤怒到想杀掉一切, 于是唯有更强烈的痛苦和死亡才能消解。

很低的嗡鸣声中,转动的硬币发出能够欺骗人眼的球形残影。

两指指节将硬币夹住,她扫了陆困溪一眼:“刚才没讲完的看海的故事,出去后再给我讲吧。”

如果你出去后还能记得的话。

向女人走去的路上,她很短地回忆了一下,哪次看海?

还是下着雪的时候?

好像有点熟悉……

鞋跟踩出的哒哒声渐渐卡上音乐的节拍,她在记忆中捕捉到一点隐约的片段。

三步。

那天的雪好像是很大……

两步。

哦不对,当时自己身边的人不是陆困溪。

一步。

啧,好像是另外一个男朋友。

哒——

她停在女人身前,非常近的距离,她们互相注视着彼此,梁觉星终于可以仔细地打量这张脸——这张明明已经见过、却第一次才看清楚的脸。

半晌,她悠然地冲人一偏头:“好久不见。”

女人在不停拍打在窗户上的暴雨中看着她,眼色很淡,没有说话,直到门口响起声音,她们两个跟着转过头去。

只见主人昂首走入,几段常规废话后,Alex被推了进来。

Alex自然也被更新,茫然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梁觉星或陆困溪身上多停留。

“看他受这种折磨有什么感觉?”在Alex被挂在十字架上时,梁觉星忽然问道。

Alex野兽般的嘶吼压过了古典音乐的声音,赤/裸的皮肤在晃动的烛火下反出油亮的光影,衬托出一种与在场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格格不入的原始野蛮。

过了几秒,女人语气平静地回答:“不够。”

不够,受到这种折磨,也还是不够。

不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也算不上太意外,梁觉星听完,悠然地挑了挑眉头。

她懒得再看,如每一次任务结束后医生的专业诊断所言,她的心理十分正常,对这种血腥酷刑、血肉横流的场面没有什么反复观赏的爱好。

于是微微偏头,目光再次回到女人身上,同时举起手中的银币,递到人面前,原本用以夹住硬币的中指转而落到硬币之下,轻巧地往上一挑,让硬币恰好平搭在两指指背之上,完整地展现在对方眼前。

“对了,之前好像收到过你的提醒,哦,还听过你唱歌。多谢,这个当作谢礼吧。”

她想起什么,笑了一声,“就是下次别唱了。”

女人的目光落到硬币上,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她显然出于某种未知的能力、认出了这东西的用途,没有震惊或者惊喜,她只是缓缓抬起脸、有些疑惑似的盯着梁觉星:“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梁觉星听懂了,装作没听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用很轻松的闲聊天的语气答非所问:“因为谢礼是谢礼,不想听是不想听。”

她微微仰头,像是回忆了一番,“love什么的……我不太喜欢悲情歌曲。”说着,用手做了一个拿着鼓槌敲击的动作,一边鼓起嘴巴模拟咚咚咚咚的鼓点声,完了之后对人一笑,“我喜欢这种快节奏的。”

对方没有说话,她再次把硬币往人眼前一抬:“收下我的礼物,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她说着,瞟了不远处正关切地望着这边的陆困溪一眼,他大概终于缓过神来了,眉头拧着一点,表情冷峻肃穆,感觉下一秒很适合说出“让秦楝破产吧”这种话。

梁觉星看着,不自觉笑了一声:“快点吧,”她说,有点悠闲地催促,“我朋友都累了。”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向那边看去,跟着跑题道:“朋友?我以为你们是恋人。”

梁觉星笑起来,没反驳、也没解释,脸上带着那种像没什么恶意的恶作剧一样的笑容,歪着身子往女人身前一探,让自己的脸和陆困溪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是吧,这么好看的两张脸是不是很配。”

这种笑容甚至有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天真,轻易带出一点并不招人讨厌的显摆。像人跟别人显摆自己的小猫,有点骄傲的样子,问人,可爱吧?

女人跟不上她的节奏,像一段卡顿的机器程序,停了停,才缓缓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

梁觉星有些意外地一挑眉,没料到人虽然看着卡了,感知判断竟然还算敏锐。

在梁觉星没有任何言语提示的情况下,直接看出来,没有在一起,是出于梁觉星的决定。

她将迟迟未被接收的硬币接回自己手中,拇指指腹轻轻摸索着硬币表面,是有不少年头的硬币,上面的图案花纹已经被岁月和无数手指打磨得圆润发钝,摸上去手感不错,大概确实经过认真思考,说出口的语速并不算太快:“倒不是不喜欢……毕竟很难拒绝这么一张脸吧。”

“只是……有点麻烦。”

她说着,露出了一点笑容,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困惑不解似的:“我朋友说,他会要当皇后。”

这句话要配合雪夜电话里的那句“我可以同时谈五个男朋友吗?”的前情提要才好懂。

因此听到这话的对方,脸上难能可贵地露出了一点很有活人气息的表情。

……什么皇后?

但梁觉星没再继续解释,只是对人眨了眨眼,然后手指屈起,将手中的硬币往天上一弹。

硬币转动,光色流转。

她将硬币抛起后就没有再看,而是抬眼盯着对方。

她不需要做出什么表情,收起笑容脸色冷下来一点,天然带有一种沉静肃冷的压迫感。

像是狭路相逢,心智更坚毅的人自然可以让人让路。

于是对方在紧凑时间的逼迫下,下意识抬起手来接住了银币。

半空中响起一声只有梁觉星听得到的叹息。

“主的心意,谁能知晓?”一个苍老而低沉的提示音道,“【犹大的银币】技能完成。”

女人松开攥紧的手指,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币。

下一秒,关闭的舞厅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不急不缓的节奏。

主人此刻正站在前方向诸位宾客们介绍投票程序,满场除他之外无人说话,因此这三声声响十分清楚。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主人侧过身体,皱眉盯着大门,想不到此刻还会有人谁突然出现。

门外的人并不着急,一时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催促。

几秒钟后,主人吩咐人:“开门。”

舞厅的门自然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但在仆从缓缓拉开门的时候,舞厅内的每一个人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开始颤抖起来,屋内整体的光色骤然一变,像是光亮、亮度、色阶都有变动,因而明明舞厅内每个人、每样物体都没有实质变化,但眨眼之间,整间屋子突然失去了那种真实感,像变成了一张画得很生动的油画,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鲜活的油彩光芒,你在看到的瞬间仿佛就能闻到那股颜料的味道。

终于,门完全打开了。

因为每个人都在无声地微微颤抖,所以整个屋子显得像一张被拉扯到极致,即将完全崩溃的布面。

门外只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穿戴整齐、两手戴着手套的司机,他像是完全没发现屋子的异常,看着屋内,脸上戴着平和的笑容,“请问谁要离开?”

*

梁觉星和陆困溪并肩站在窗边,隔着雨幕看向窗外。

在女人从舞厅走出后一分钟后,他们看到黑暗中有一道光忽然从房内照出——是这栋房子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梁觉星像有些疲惫似的,脑袋依靠在玻璃上,她懒懒偏过头看向陆困溪:“所以在海边那天,你原本想做什么吗?”

陆困溪垂下眼睫,屋内的灯光从流淌着蜿蜒水渍的玻璃窗上微微反射一些到梁觉星脸上,让她看上去像什么虚幻梦境中若隐若现的人像。

“我……”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想……”

黑暗骤降。

无边的钟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朋友说,他会想当皇后。”朋友——陈知雪;他——陆困溪。

第86章 过了二十就别这么逞能了

像开闸放水一般轰然冲击的声响, 音乐声、笑声、闲聊声,全部混杂在一起,仿佛旋转按钮陡然调大音量, 真实的世界骤然扑来。

梁觉星睁开眼睛,一瞬间因为过于璀璨、且与黑暗对比强烈的灯光而被刺出生理性的眼泪,下意识低头避开亮光眨了两下, 泪水从光滑的眼球结膜缓缓晕开, 视线逐渐清晰, 看清自己的手、和与自己相握的另一只骨节更大的手掌。

很近的距离, 两人的身体几乎相贴,非常亲密的肢体接触。顺着对方的身体向上抬起视线,看到身前的陆困溪。

长睫下也是泪水, 湿漉漉的眼睛后神色有些茫然, 目光渐渐聚拢到梁觉星身上,看清人后眉头立刻一皱,像是想起什么,有些仓皇地张开嘴巴:“梁觉星, 我们……”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顿了一拍, 再张开嘴巴时, 空落落的, 显然是忘了。

这种场面梁觉星已经熟悉, 刚从祁笑春那里经历过一遭, 现在处理起来已然熟能生巧。

倒也不是坏事, 如果陆困溪真的记得刚才发生过的那一系列事情, 以他的脾气, 十秒钟后就会拨出电话, 五分钟后他的万能经纪人大概就能安排好接他的车辆,晚上十二点前,连人带行李统统拉走,哦,到时候车上还可能有自己的一个座位。

秦楝在别人面前可以自作主张,但是挡不住陆困溪的决定,钱他不在乎,阻拦的手段他更是不放在眼里,凭陆困溪的那个什么高端高贵高级的身份和家世背景,如果秦楝敢拦人,陆困溪恐怕真能弄出七八辆车三四十号人荷枪实弹地来明抢。

于是梁觉星抬起手来,十分丛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非常自然:“是不是觉得脑子有点晕?”她点点头,给予人肯定,“我就说刚才的圈转得快了。”

“又不是小年轻,”她放下胳膊,准备去旁边桌上给自己拿点东西吃,经此一遭,确实疲惫,灵魂的上的累只能靠时间减缓安抚,□□的上的累可以先搞点吃的填充,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的人群桌椅,用真实的景物覆盖脑海中曾一遍遍经历过的那些虚假事物,从视觉开始力图将自己全身心地拽出来,一边漫不经心地跟陆困溪把话说完,“过了二十就别这么逞能了。”

挑了杯看上去有薄荷原材料的果汁,夹了两块冰投进去,咚的一声、碎冰似的脆响,冰块沉下又浮起,冰爽迅速弥漫,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由地微微喟叹。

啊——从那个血腥闷热的环境里出来,喝这么一口,真是神清气爽。

全然没看到被她落在后面舞池中的陆困溪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陆困溪、陆影帝——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能面不改色、各个电影颁奖典礼上不管是跟成名已久的前辈并肩、还是和势头正旺的新人同行都无甚所谓,媒体评价他好像加冕典礼上的女王,无论嘉宾来客王公规则穿戴成什么样子,他都知道自己当然是绝对主角。

但现在,梁觉星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简直在人心底投下核弹,把自出生以来一直能够坚固稳定地支撑他的所有地基似的基础设备瞬时间炸了个七零八碎,黄金融化、钻石崩裂,心房心室里一片灰烬乱舞的残渣。

陆困溪站在那儿,目光从梁觉星身上挪开,缓缓扫过现在在舞厅内的所有人员。

脑子里只有两个想法:

我……老了吗?

梁觉星是觉得这帮庸脂俗粉里……谁年轻?

梁觉星不知道自己简短两句话竟有如此功效,倒是歪打正着地把陆困溪从刚才那番正常人但凡意志稍有不坚就能精神错乱的诡异经历里拽了出来,现在此人已经完全没在想刚才自己睁眼的一瞬间面对梁觉星时心头的那种心悸是为了什么,以及自己已然张开的嘴巴里即将吐出的那句似乎已经思忖过很多遍几乎要形成□□记忆一般的话,究竟是什么了。

是什么呢?

我想……什么呢?

其实稍微再想一下,就能想到了,像水面上漂浮的一片叶子,手指要缓缓地推开水波靠近、才能摸到它,不料梁觉星的两句话像巨石天降,砰的一声连手带叶子都砸了个稀烂。

梁觉星回过头来,终于发现陆困溪神色不对,但是没想清缘由,她想当然认为刚从那么一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差一点就要在那里变成一团循环死亡直至完全失去理智的活肉的人,表情不好不是正常的么?

这么一想,她看陆困溪还有两份可怜。陆困溪只是个普通人,经此一遭,确实不好受。

因此一边咯吱咯吱地嚼着冰块,一边从长桌上给人挑了块绿色的大概是抹茶味的小蛋糕,转身冲人举起来,示意要给他吃。

一旁秦楝的谱子正弹到最后,站起来慷慨激昂地用手指在琴键上铛铛铛地按下几个音。

陆困溪的目光从梁觉星的脸上挪到造型漂亮的蛋糕上、停了两秒,再挪回梁觉星脸上。

紧张激烈、如洪流般波澜壮阔的终章声中,陆困溪面无表情地对梁觉星说:“这是香菜味的。”——蛋糕正对陆困溪的那一侧,梁觉星看不到的地方,插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香菜形状的牌子。

好,陆困溪心想,梁觉星真的移情别恋喜欢年轻的了。

陆影帝平时用语算是文明优雅,此刻想到那些疑似人选也忍不住冒出了几个会从秦楝嘴里冒出来的粗俗俚语。

“是么?”梁觉星将小蛋糕转了一圈,看清上面的香菜标志后,眉梢一挑,“啧,真邪恶。”

此时,香菜蛋糕故意伤害案件的始作俑者秦楝,终于完成乐章的弹奏,欢快地一擦额头的汗,兴致昂扬地站起来绕过钢琴向外走,“非常好,非常好,”他脸上挂着神采奕奕的笑容,因为脸蛋足够漂亮,连汗津津的样子在光下都显得光彩夺目,边走边毫不吝啬地放出夸奖,过了几秒,旁边的几人才意识到,他夸的是他自己。

走过宁华茶时,还抬手在人肩上满意地拍了拍,不经意间带出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看上去和鼓励下属似的,“唱得也不错。”

他刻意表现时能装出两分谦虚,此时太欢畅得意,就完全忘了掩饰。

目光绕场一周,最后落在梁觉星身上。

对于秦楝而言,和梁觉星分开也不过一首歌曲时间而已,中间他偶尔几次从琴键上分开注意力给梁觉星,观察人跳舞时的模样,动作利落舒展、很轻松自由的样子,鬓边的发丝在半空中扬起来,擦过红唇,有些性感,也许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神色没有那么冷淡,松散下来一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醉意,就显得……更撩人了。

他看着梁觉星,被某段短暂时刻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风情所折服,由衷感慨:“舞跳得也漂亮。”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迈开两条长腿兴致勃勃地跑到一边,“啪”的一声拍下墙面上的一个按钮——开关非常具有秦楝特色,做成了马里奥游戏力问号箱的图标形状。

一声浮夸的游戏音效响起,紧接着,无数混着镭射闪粉的彩色亮片从两个墙角向房间中央喷涌而出。这个装置绝对没有任何偷工减料,一瞬间,整个屋子亮得好像最色彩缤纷的万花筒,闪耀得整个世界都在闪烁颠倒。

亮片铺天盖地,顷刻间灌满整间屋子,布景十分美丽、美丽到有些惊悚。是那种“朋友们狂欢到凌晨亮点时、你在某一瞬间突然惊醒、意识到这就是结局”的整个人身体一冷,热闹悠在,分离已至,有人在台上唱纵使来日千千晚星、也比不起这宵美丽,凌晨的歌声已经幽幽响了起来,今宵别梦寒、今宵别梦寒。

于是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仰头,看着这般颠倒梦幻般的景象。

有些人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在热闹浮夸的金币音效中,接住打着旋儿缓缓落下的塑料亮片。

在这种场景下,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处无声的变动。

彩带喷射机器喷出的第一股气流,穿透空气,打在了舞池上方一个早已闲置、只作装饰作用的吊顶风扇上,很轻微的“咔哒”一声,风扇转动起来,缠绕在连接吊杆上的麻制链条随着风扇的动作被带着一下一下震动,紧接着,突然之间从扇叶之间抖落。

因为麻绳两端钉紧在吊杆两侧,因此最终落下的是上吊绳般的一截圆弧,随着扇叶转动,麻绳尾端将一旁的陆困溪套进,死死缠在他的脖子上。

叶片再转,麻绳越缩越短,几秒之间,竟然径直将陆困溪勒住脖子吊了起来。

意外来得太快,陆困溪两手拽上链条,但已经来不及挣脱,他发出嘶哑的呼叫,但声音顷刻间淹没在充斥整间屋子的音效声中,甚至连他的身影都被遮蔽在无数亮片之后,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察觉。

这场人工制作的亮片雨将会持续几分钟,等亮片全部落地,陆困溪早就已经窒息、会像个充满艺术性的宗教装置一样悬挂吊死在风扇之下。

只有正在嚼着碎冰的梁觉星,明明和众人一样不应该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却像感觉到什么一般,忽然偏过头去,隔着无数缤纷闪烁的亮片,看到之后正被不断吊起的陆困溪。

她决定做得果断、没有任何犹豫,从长桌边分别从身体两侧抽出两把椅子,两手拎着立刻冲了过去,快到陆困溪身前时,将其中一把椅子往身前一甩,脚掌抵住椅背接口处向前一踢,椅子划过地面直接落到陆困溪脚下。

陆困溪在余光中瞥见什么闪向自己的影子,没有思考,下意识用脚去够,感觉碰到了什么,踩上去,试了试,很稳,保持踮着脚的姿势,终于得以吸入一口气。

这时近处的几个人终于发现梁觉星的行动,顺着她冲刺的方向一看,捕捉到了陆困溪被悬挂起来的身影。

众人连忙大呼,朝陆困溪冲了过去。

梁觉星眼尾收拢进冲自己奔来的几个人影,从几人脸上快速扫过,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动作微顿。

而后抓着椅背将手中剩下的那把椅子往前一转,利落地踩了上去。

两秒钟而已,陆困溪已经升到脚尖够不到椅子的位置,这样的姿势下没法抬起下巴,不能直接将脑袋从绳套里抽出来。梁觉星快速瞥了一眼,弯下腰去,对跑过来的人群中的某个人伸出手:“刀。”

第87章 刀

听到梁觉星的声音时, 郑小失愣了一下。

嗖的一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得盯着梁觉星,像是不能相信梁觉星竟然在对自己说话。

他望着梁觉星正看着自己的眼睛, 心里把那简短的一个字翻来覆去快速过了几遍,像是突然不认字了,仿佛没懂, 犹豫着问道:“什么……?”

梁觉星不耐烦地深吸了一口气, 陆困溪正在那儿挂着, 眼下不是争分夺秒、而是争秒夺秒, 她微微攥了一下拳头,控制住自己想扇人脸的手,伸出食指、一点人的裤兜, 再次吩咐道:“刀。”

郑小失整个人明显一怔, 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像被发现了什么很坏的秘密,但此刻梁觉星脸上的表情已然不好看,于是他赶紧动作, 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尖利的水果刀。

确实锋利,递过去的时候刀身反射灯光, 一瞬间一片银光在半空中闪过。

没料到在场有人能从西装裤兜里掏出此等凶器, 旁边几人甚至暂时忘却了陆困溪, 不约而同地看向郑小失——心想, 真是看走眼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郑小失如果知道了这些往日亲切同事们此刻的想法, 以他的性格, 确实会感到羞怯, 但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梁觉星身上, 眼跟着梁觉星的手走,时不时被刀面的反光闪一下,根本顾不得旁人,只是心中升起一股疑惑:梁觉星是怎么知道我的这把刀的?

这把……曾经是属于她的刀的。

梁觉星根本没管那些有的没的的想法,接过刀来迅速站起,一手拽过绳子,力气之大拽得陆困溪的身体都跟着一偏,另一手握住刀柄,手腕翻转、利落地一割。

她很会使刀,是那种天生适合冷兵器的人,动作间有一种流畅冷峻的美感,冷光在几人眼前闪过,切割的落点和角度很准,下一秒,绳索断裂,陆困溪向下猛地一坠。

梁觉星未拿刀的那只手赶紧松开绳子去扶他,陆困溪憋了半天、再加上突然降落,脚下根本不容易站稳,结果动作得太快,纯粹出自习惯了的肌肉记忆,于是直接用虎口卡住陆困溪的喉咙准备把他拽起来。

一口气还没吸完的陆困溪被卡得憋在那里,对梁觉星投向一个震惊的表情:

……???!!!

梁觉星连忙松手,顺着人脖子往下一捋、握住领口拽好。

说实话,这个动作也不算舒服、且十分不体面,但好歹不阻碍陆困溪的正常呼吸了。

陆困溪喘了几口气,脸色渐渐从窒息的青白恢复正常,血色慢慢涌上,待呼吸平稳后,他垂眼对上正观察着自己的梁觉星。

刚才,有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在窒息到尽头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眼前忽然出现一些五光十色的片段,一些非常类似于他现在处境的景象,十字架上的人影、被吊起来的人影。

漫长无尽的走廊,一个拉着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向前奔跑的身影。

还有黑暗中自己吻过的什么,他记得那时自己的心跳声。

人在窒息时能听到自己明明越来越弱、却听起来仿佛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像要把他震醒,让他想起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

梁觉星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之间、非常不符合她自身能力的,懂了陆困溪想要说、或者是想要问的话,于是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陆困溪的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因眼型而天生带出的冷意被消解掉,像一只突然被人舔了毛的冷酷猫猫,看上去有点可怜的可爱。

梁觉星毫无动容,只想让人快速把刚记起来的东西忘掉,两根手指一捏人的嘴巴,示意他闭嘴,紧接着又顺势拍了拍他的侧脸:“吓坏了吧,”她安抚人道,毫不在意对方此刻需要的是不是这种安抚,然后抽回手来自己先跳下椅子,一边转头冲旁边叫人,“人呢,赶紧把陆困溪扶下来,医生呢,这都多久了还没来!”

梁觉星嘀哩咕噜地安排了一串,脑子里实在想不出可以调动捣乱的人员了,就开始批评节目组:“这都是什么设施!你们节目开拍前都不做安全检查的?这么危险!”她用手指点点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这么危险!陆困溪要是出事了,不说别的,就是他嗓子受点伤你们这个节目也完蛋了!”

一口气说完,仰头喝了口酒。

刚才那口从情况突发就一直哽在胸口的气总算是下去了。好险,太险,她以为他们从那里出来事情就结束了,没想到,那个“舞厅”对他们的“客人”这般执着留恋,以至于他明明已经出来了,却还想要带走他,将他拽回……那片黑暗的死亡中。

梁觉星说了太多,几个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应着,手忙脚乱地把陆困溪从椅子上扶下来,递水的递水,捋脖子的捋脖子,松领口的被陆困溪拍开了手,还有人大呼小叫地往外跑:“医生!医生!”急也是真急,想做给梁觉星、陆困溪看也是真的,指望他们看见工作组的这种状态,对于此等意外事件能够高抬贵手。

最后的那些批评,有人垂手站在梁觉星身边,支支吾吾地应着,没法真的回答什么。

因为真正能够对这些话做出判断回应的人,正单手插兜、姿态悠闲地仰头观察着那几片终于停止转动的扇叶、恢复平静的杀人机器。

目光悠然地往下一落,看向差点把陆困溪勒死的那根绳子,随后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墙角的那两个亮片发射机。不需要真的看到什么,只凭借出事时的时机,他就大概猜到了事发的起因、经过。

随后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事态的发展很有意思。脸上完全没有对这一突发事件的后怕,或是对陆困溪生命安全的担忧。

而且,他也并不真的相信,这只是一场无辜的意外。

屋内和秦楝神情相似的还有一个人,正在门口、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他的思考途径和秦楝很相似,在根据众人和梁觉星的反应确定陆困溪安全后,他先看向被一刀切断的绳索,而后目光的行进路线与秦楝一致,对事情发展的起因、过程的判断也相同。

这种意外……这种意外。

怎么会这么巧?

世上真的存在这样巧合的事情吗?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乎是回忆了一段十分令人不快的旧事,微微垂下眼睛、脸色一下子沉下去,过了一会儿,缓缓抬头看向秦楝。

他站在秦楝侧后方的位置,能看到秦楝的侧脸,也就能看到他脸上此刻那些轻松、甚至算得上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愉悦的表情。

周渚猛地攥紧拳头,眼内漆黑的怒火涌动。

在他即将走向秦楝时,秦楝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投向他,看清人脸上那种满怀恨意的表情后,他没有丝毫意外或不安,很快想通原因,也没有躲避的意思,而是气定神闲地向梁觉星那边一瞥。

再收回目光,微微偏头,冲周渚戏谑地、充满挑衅地一笑。

意思很明确,梁觉星在这里,你确定要当着她的面来打我吗?

还是在……她显然不怎么高兴的时候。

梁觉星没察觉到这边的风起云涌,正盯着陆困溪脖子上被勒出的伤痕、一下一下地抛着刚从桌上拿的一个小青苹果。

节目组的医生已经赶来了,正在给陆困溪做检查,确实是“赶”来的,提着药箱在这种温度下跑出一头大汗,最后几步几乎是滑跪到了陆困溪跟前,陆困溪要让人起来,他瞥了眼陆困溪脖子上的勒痕,膝盖一软,跪下说不用。

宁华茶和祁笑春都有基本的人性,站在旁边尚算关切地看着人。

宁华茶抱着胳膊,大概是有意缓解主要由紧张的工作人员们造成的紧绷氛围,笑着宽慰陆困溪了一句:“这么小的概率都能撞上,影帝不愧是影帝,怪不得要干的事儿没有干不成的。”

陆困溪正仰着脸任由医生检查伤处,对这种明显用来安慰人打趣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想到什么,垂着的长睫掀起,向一旁梁觉星的方向扫了一眼。

碍于角度问题,什么也没有看到,因为转动脖子还带着伤口一痛,低低嘶了一声。吓得正做检查的医生连忙把刚碰到陆困溪皮肤的那只手远远撤退到一边,恨不得像哄孩子一样给陆困溪的勒痕处吹气,满心都是,要死要死,怎么偏偏让这位大爷受伤了。等陆困溪表示自己没事,才继续给人处理,一边心里不由自主地怀疑,陆困溪的家庭医生是怎么熬下来的?

祁笑春不像医生,视角居高临下,看清了陆困溪的意图,本想冷笑,但在这个时候确实也不合时宜,陆困溪差点都要死了,肖想一下梁觉星还不行?

于是下意识张开的嘴巴重又合上,只是无声地冷笑了一声,心想有些人真是要死了还不老实。一边顺着陆困溪的视线往梁觉星那儿一看,就见人正靠着桌边玩苹果。直接站了起来,想跟人说我给你削皮。

结果刚走了两步,余光中突然瞥见洪流般漫过整间屋子的猩红血水,一瞬间仿佛置身颠倒起伏的船上,四周血流浪如涌般奔流起伏。

他脚下一顿,背上瞬时冒出一层冷汗。

幻觉来的快去的快,消失只在眨眼之间,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心跳终于平复下来,等到估计自己脸色也已经恢复正常,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等走到梁觉星面前时,脸上已经带着十分自然的笑容。

“干嘛呢,光玩也不吃?总不能是担心陆困溪担心得吃不下吧?”他本来只想随口开玩笑,结果说完以后一估摸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因此自己先吃上醋了。

梁觉星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将手里的苹果随手扔给人:“吃个苹果,堵上嘴巴。”

祁笑春差点被人砸中脸,手忙脚乱地接中苹果,苦笑了两声:“我错了我错了,我给您削个苹果吃?”

梁觉星的目光落到一旁的秦楝和周渚身上,没所谓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没多想,从身侧桌面上摸过自己刚用来救人的小刀递给人。

但在祁笑春已经伸手即将接过时,她却突然又向后一收:“哦这个不能给你。”

说着,收回目光,微微偏头看向正从祁笑春身后向自己走来的郑小失:“刀,你还要吗?”

第88章 是哪条狗要害朕!

郑小失愣了一下, 他因为有些紧张,没想好怎么跟梁觉星开口,而且刚鼓足勇气决定走过来找梁觉星, 就见祁笑春恰巧快他一步,走到了梁觉星旁边。

祁笑春不像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看起来很高兴似的, 走到梁觉星身边后, 随意地往桌沿上一靠, 轻轻松松地跟梁觉星聊天。

中间祁笑春大概是对梁觉星说了句什么笑话,他见梁觉星冲人皱眉,但表情看上去又不像是真的生气, 他还在判断, 就见人玩笑似的把手里苹果抛给了祁笑春。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上去十分轻松自在,于是郑小失脚下动作更慢了,不知自己过去了之后要怎么打断他们两人间的闲聊,更怕在自己开口后, 会看到梁觉星觉得厌烦懒得理会的表情。

于是他虽然在向她走,但脚步放得又轻又慢, 连距离他更近的祁笑春都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不料竟是正看着别的方向的梁觉星先发现了他。

他对上梁觉星的眼睛,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祁笑春跟着梁觉星的视线转头。他对郑小失的脸有一点印象, 这人大概是做后勤的, 可能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在他眼前晃悠过两次, 他常年混迹在后台拍摄队伍里, 对这种工作人员脾气一贯不错, 因此先“呦”了一声,打算跟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很紧张的人开两句玩笑。

他一开始没多想,因为各个节目组里总能遇到一些面对自己喜欢的、或者很有名气的演员时格外紧张的工作人员,但他脑子有点快,顺着稍微一想,回忆起来刚才梁觉星和这个人的接触。

当时他和所有人一样,几乎一心全放在了眼看着快要被勒死的陆困溪身上,完全没在意别的事情。

但现在细想来,当时梁觉星看到他之后,没有犹豫、直接点名要他的刀,而且指明了位置,下达命令的语气非常肯定,是笃定了这人兜里有刀,并且正是梁觉星需要的那一把,毕竟可不是每一把刀都能那么利落地切断绳子的。

那么……梁觉星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两个之间在此之前有什么接触吗?

带着这种疑虑再去看郑小失,那张脸上对着梁觉星浮现出的表情可就可堪琢磨了。

那种混杂着喜欢、仰视、卑微、犹豫……各种乱七八糟的已经努力掩饰却仍然掩饰不掉的难看表情。

祁笑春多看两眼后甚至觉得有些熟悉。

两秒钟后,他反应过来了,他在镜子里曾经见过类似的表情,那种出现在一个不被梁觉星选择、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恋爱的自己的脸上的表情。

那种嫉妒、犹豫、自卑、反思自己、憧憬未来、打断幻想、继续幻想的表情。

祁笑春咬紧牙齿简直要发出冷笑:就你?

你也配?

于是他收回好意,转而微抬下巴、带上了一点刻薄的讥诮:“呦,秦楝这里还有小哑巴呢?”

这话的内容、配合着这种语气,可以说是十分刺耳了。

不好听到梁觉星都真的皱眉,拿着水果刀的手将刀身在掌心上利落地一转,最后用几根手指握好刀背,拿着刀、用刀柄拍了拍祁笑春的脸,不算太重,带点批评侮辱的意味:“你有病?”

祁笑春被梁觉星这么说,没生气,反而莫名其妙的有些傲慢似的瞟了尴尬站在一旁的郑小失一眼,对视瞬间,两人无声地交流过一个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再对上梁觉星时,眼神已经恢复正常,像是满不在意似的对人笑了笑:“把这把刀给我用呗,我先把苹果给你削了,”他想当然认为梁觉星不会因为这个人而拒绝自己,“一把刀而已,没什么所谓吧?”

……一把刀是没什么问题,但如果你知道这把刀曾经插进过什么地方,那恐怕你就不想用它来削苹果了。

梁觉星懒得跟他解释,又觉得一把刀而已,没什么关系,到哪儿还找不到一把能削苹果的刀?她现在跟厨房说一声,五分钟之后就能有人端出来十盘切成小猫小狗小兔子的苹果片。

因此没答祁笑春的话,再次看向郑小失,这次语气稍微有点不耐烦,秦楝请的什么工作人员,脑子怎么看起来糊涂糊涂的,反应这么慢,真能跟的上秦楝的工作节奏?

“郑小失,”她叫人的名字,“刀,”将刀柄转而冲人,放在刀身下的食指抵着刀身对他点了一下,“要不要了?”

郑小失觉得面对梁觉星时的自己很奇怪,每当梁觉星看向自己、或是对自己说话,他脑子里面都会突然蹦出很多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理不清楚,就好像小说里那只结束了实验的老鼠,脑袋里面充斥了一些它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

所以在这种时刻他会突然变得反应很慢,但、即便是这种状态下的他,也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梁觉星不耐烦的意思,瞬间把脑袋里面清空,连忙伸出双手从梁觉星手中接过小刀:“要,”他说,“要要要。”

接过以后才放下心来,从刚才那堆思绪里抽出那条堵在最前面、让他刚才有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过电了一般的想法:“你……”他摩挲了两下刀面,抬头犹豫着问梁觉星,“你记得我的名字啊。”

梁觉星觉得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几个小时前你才刚告诉过我你的名字,难道现在我就忘了?我是个什么记性?

但郑小失不会这么想,他知道自己只是梁觉星生活中一个非常、非常不重要的路人甲,也许连路人甲都排不上,而是个什么无关紧要、见过就忘的路人癸,梁觉星每天会见到那么多人,每个人应该都会喜欢她,贪恋、爱慕,看到她的时候舍不得眨眼,用尽各种办法想在梁觉星面前多出现两秒钟,梁觉星怎么会记得自己?因此听到梁觉星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真的受宠若惊。

他想,你记得……?

你记得!!

你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这么一个人,我不是你生命中随意踩过的一根杂草,你低下头来、看到了我、记住了我,那我跟别的草就都不一样。

当你叫出我的名字时,我是一个对你有意义的存在。

而此刻站在他旁边的祁笑春,因他这句话而脸色忽然沉了下去,显然从这句情感十足的感慨中产生了类似的想法。

他盯紧了郑小失那张在他眼中已然十分碍眼的脸,心中突然涌上那股曾经、或许就在梁觉星答应赵克恋爱的那个当下、他的心理,或许还有之后无数次,但他再次看到她恋爱的消息、或再次看到她某个前男友的消息时的心理。

那种恼怒、那种自卑、那种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好不能够让她喜欢、那种目眦欲裂地盯着那些男人想这世界为什么要有这群贱人、那种恨意、那种痛苦、那种凌晨三点还睡不着觉忽然自惭形秽意识到自己就是一摊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在和梁觉星分离、再也没见到她的那些日子里,他曾一次又一次地被这种情绪覆盖淹没,在那种浓黑的欲望中窒息挣扎,他付出了很多努力、经过许多尝试,才渐渐让自己缓过来、重新长出正常的人皮。

才得以在一个安静的雪夜、在这栋房子的会客厅里再次见到梁觉星时,用一个阳光灿烂未见伤害的笑容面对她,对她轻松地说出那句“好久不见,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也没通知我参加婚礼。”

梁觉星没有察觉到,他拥抱之下剧烈的心跳。

也根本不知道,他怎样竭尽所能地克制,才让那个拥抱只是一个拥抱。

我再一次,以为,自己对你来说已经有一点不一样了,但原来还是这样吗?你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出现的一个垃圾一样的人其实也会对我一样,看着他,记住他的名字,甚至为了他的一把什么破刀而拒绝我吗?

梁觉星根本没察觉出身边这两个人内心间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郑小失的那种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字这种傻问题她懒得回答,而是看着人手中的刀,转而问人道:“你为什么会留着这把刀?”

她当时虽然在跟宁华茶说话,但余光瞥到郑小失在接过刀后将刀揣进了兜里,很奇怪的表现,看起来并不像是要立刻去处理这把刀的样子,但她没说什么,毕竟不算大事,而且以她当时的状态也确实不想管这种闲杂人等的细节琐事。

直到今天在舞厅里面再次看见他,当时他和几个穿着服务生式西装的人一起进来,按秦楝的吩咐扮演这个临时搭建的长桌餐厅里的侍者角色,因为西裤材质的问题,只要动作幅度一大,裤兜里水果刀的形状就凸显出来。

她看他一秒而已,就发现人揣在兜里的刀具。

当时只是觉得古怪,没想到后来派上用场。

她冲人问出问题,有点好奇,但是不多,语气很轻松,其实无所谓郑小失回答出的答案,也压根没想到,这个答案会跟自己有关。

但没料到这么一个跟感情毫无关系、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问题问出后,郑小失的脸却一下子红了,而且那抹红色是从下到上、瞬间窜了上去。郑小失长得清秀,脸皮白,红出些海棠红的效果,有点意思,梁觉星虽然没懂原因、但饶有兴趣地多看了两眼。

结果头顶一把宝剑瞬时弹出!

颜色往后退了一截!

!!!

梁觉星刚从那个不断轮回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看一群变态变成一摊变态血肉的地方出来,又赶上了陆困溪出事,于是这段时间内竟然完全把【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抛之脑后了!

是谁!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人。

是哪条狗要害朕!

同时,悬空的长剑闪烁了几下,然后忽然蹦出了一个倒计时按钮。

造型倒做得很有趣,是个卡通版的马拉之死。

下一秒,便笺纸上蹦出一个数字:

【10】

梁觉星皱眉盯着那个数字,呼吸之间,数字又是一蹦。

【9】

——是倒计时。

……

是倒计时!!!

【作者有话要说】

刀是三十章、三十一章里那把水果刀

第89章 我想让你离婚

宁华茶是在祁笑春忽然往梁觉星那边走时注意到他的。

祁笑春走开倒是没什么, 陆困溪又不是死了,并不需要他沉默地站在这里给人默念悼词,但是人是往梁觉星那个方向走的, 因此他察觉到后,特意跟着人的背影往那儿瞟了一眼。

见祁笑春还算老实,似乎只是个想给梁觉星削水果的样子, 于是放下心来, 跟自己说没关系, 大概是前段时间跟着经纪人看多了后宫戏, 心里还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有个人贤惠点儿在一旁伺候梁觉星也挺好。

……

等等。

他仰起脸来重温了一边刚刚那个极其封建的想法,默默质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啊?现在是现代文明社会啊!梁觉星再怎么了不起她也不能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吧?她还想坐享齐人之福?这什么美事儿啊!难道要给我跟其他人一起伺候她?你一三五我二四六?那周天给谁?给对方?凭什么?而且梁觉星这家伙要是在这种道德底线方面松口了, 上赶着愿意给她做小妾的可就不止一三五二四六了, 恐怕要周一一个周二一个一周七天不重样了!那我要排周几?周一?黑色工作日,根本没心情谈情说爱。还是周末好,时间充裕。不对,我们这个工作好像也不分周几啊。

等等。

等等等等。

越想越远, 越想越不着调,越想越给自己填八竿子打不着的闲气。不是, 我怎么往这方面想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真是学好不容易, 学坏一出溜。

宁华茶越想越后怕, 觉得自己差点就掉入封建主义陷阱了, 连忙抬起胳膊, 用两只大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地拍了拍脸, 力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爱梁觉星吗?

我爱。

我的爱有底线吗?

有。

肯定有。

有吗?

有吧……

他又拍了拍自己。

给自己坚定信念。

有, 我有。我不是一个会让梁觉星为所欲为的人。

人, 是一夫一妻制动物。

……不对,梁觉星有夫。

我靠。

我靠我靠。

梁觉星有夫啊!不是祁笑春是我的小三,是我是别人的小三啊!

宁华茶的道德标准比较机动灵活,瞬间从坚定的“人是一夫一妻制动物”党变成了“人性!是自由的”学派,话说回来,梁觉星这样的人谈八个男朋友也不算什么吧?一周七天还有个人能休息一天呢!这何尝不是一种体贴?

再说了,她那个老公就那么好吗?真好的话,也不至于梁觉星跑回国出差也不陪她吧。这么长时间,这么远的距离,他怎么放心的下啊?还是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要是我,哼,当年我和梁觉星谈恋爱的时候,跟梁觉星分开三个小时我都受不了,下了工跑机场赶凌晨三点的飞机飞三个小时跑去小吃摊买上油条豆浆豆腐脑提溜着去跟梁觉星吃早饭,吃完饭以后聊十分钟的天儿再赶飞机跑回去开工,就这么在路上折腾都感觉甘之如饴,只要能见到梁觉星就好。

这么一想,她这老公完全不行啊。什么东西,对梁觉星根本就不够好。

他要照顾不好梁觉星就闪开让别人来,比如我就不错。

宁华茶想了想,客观地评价,我岂止是不错,我简直相当不错,我太合适了!我跟梁觉星简直是绝配!我才应该给梁觉星当老公!

结果一低头,就看见眯着两只眼睛生病了还搞得挺有气势的陆困溪正盯着自己——刚被他那两个巴掌声音吸引过来的,反正他正仰着头接受医生检查两眼空着暂时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干。

两人视线对上,宁华茶心下一紧,心想就这条狗最能争风吃醋,他要是给梁觉星当大房绝对不会同意梁觉星在外头乱搞,还会天天看紧了梁觉星,但凡梁觉星跟别人多说两句话他都能摆出一张倔驴脸。

死面瘫,心眼最小的死面瘫。

梁觉星究竟喜欢这家伙什么?

喜欢到当初那么多人里第一个挑中他谈恋爱?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转头去看梁觉星,就见人正微微仰头似乎是盯着半空中的什么东西,脸色十分难看。

宁华茶看到梁觉星脸上出现那种表情,一下子觉得不安,生怕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毕竟陆困溪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因此什么也顾不得,立刻一个冲刺快跑到了梁觉星身前。

“怎么了?”他问人,急得不得了,伏下身子凑近人,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害怕人也受到不知从哪儿无缘无故冒出来的伤害,“梁觉星,没事儿吧?”

梁觉星收回目光,定定落在宁华茶脸上,此时【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7】。

她看着宁华茶,脑子转的飞快:“我做什么你能开心?”

“什么?”宁华茶没懂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太快、内容又莫名其妙,跟他刚才还在担心的事情差到十万八千里,听是听清楚了,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远处或者不远处的几个人瞥见宁华茶突然的举动,没被梁觉星吓到,倒是被他吓到,以为梁觉星出了什么事,连正要被医生缠绷带的陆困溪都没犹豫,下意识全都往两人这边跑。

这种紧急时刻梁觉星根本顾不得别人,她拽着宁华茶的衣领一把把他扯到自己眼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在那个不断更新新数字的倒计时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问他:“我做什么你能开心?”

宁华茶这次听懂了,愣了一下,因为忽然之间跟梁觉星距离变得这么近而生理性地涌上一股紧张,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作用得他的大脑噼里啪啦和放火花闪电似的冒出了很多想法,尤其是刚才漫无边际胡思乱想的那些。

他看着梁觉星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闪动的人影,回答出了一个似乎是经过思考但又完全是出自本能反应的回答:“我……我想让你离婚。”

他说完一顿,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惊天狂言,立刻紧张地看向梁觉星,做好了脸上要挨梁觉星巴掌的准备。

已经跑到两人身后的另外几人也都听到了宁华茶这句话,心里差不多涌上同一个念头:梁觉星打你还是打少了呀。

不料听到这话的梁觉星脸上露出的表情却十分耐人寻味。

她微微皱眉,观察着宁华茶的神色,带着一股琢磨的意味。

【3】

梁觉星抵住宁华茶的胸口,随意将他推开。

【2】

她直视着人,像是冷笑,带出一点无所谓的喟叹。

“我离婚了。”她说。

【1】

……

长剑数值瞬间爆表!

一声剑鸣!

“【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技能完成,向您致敬,我亲爱的英雄!愿世界的风雨不会阻碍您前进的脚步!”

梁觉星一口气没吐完,就听到几乎是擦着“步”字的尾巴、紧接着响起来的另一声提示音。

“叮!”

一声碎冰脆响。

陆困溪头上瞬间蹦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金色叹号。

同时,一个愉快的女声响起:“我闻到了爱情的味道~像新鲜出炉的烤面包~”

是【甜美恋爱指南】的进程提示。

“香喷…(杂音)…酥软…(杂音)…”

面包店广告语一般的女声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接着,忽然完全转为一片乱码的电子音。

“…(杂音)…”

“…(杂音)…”

两秒钟后,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人工智能声音响起:【你好,任务者,系统于(时间:未知)遭受(来源:未知)攻击。】

【经后台检测,本任务世界内部分任务数据已泄露。】

【管理员(编号:A201;级别:临时)判定,DA390-C任务危险系数较高,请确认是否退出任务?】

……?

梁觉星做过很多次任务,但从没经历过这种环节,不明攻击?数据泄露?临时管理员?

临时?管理员?这两个词挨得着吗?如果管理员都能是临时工的话,你们这个系统是个什么草台班子?

这次任务从一开始时就不正常,目标信息被屏蔽这种事情就算是百个任务一遇了,之后虚无梦境又遭受污染,上报之后报错程序直接被强行终止,之后系统就一直半死不活,直到和宁华茶在天使群那里自己因为杀了侯一差点被从任务里弹出去,系统才终于冒头发提示。

现在更是直接提示自己主动退出任务了?

我在这儿这么多天又是杀人狂魔又是邪恶祭典,在这儿一个一个地捞这几个男人,好不容易刚又捞出来一个,你现在让我退出任务?

而且还是什么不明攻击,数据泄露……

梁觉星简直要气笑了。

“什么任务数据泄露了?”

电子音很平和地回复了一句废话:【具体范围及具体内容不明。】

梁觉星停了片刻,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现在给我转人工,转人工不行的话转我的个人辅助系统。”

【抱歉,你的指令因(原因:不明)未被接收。】

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客服脾气很好,道歉后再次语气平和地重复了一遍要求:

【管理员(编号:A109;级别:临时)判定,DA390-C任务危险系数较高,请确认是否退出任务?】

……新的管理员编号?

梁觉星没有回答,它也没有停顿,而是继续公告:

【管理员(编号:A107;级别:临时)判定,DA390-C任务危险系数较高,请确认是否退出任务?】

【管理员(编号:A090;级别:临时)判定,DA390-C任务危险系数较高,请确认是否退出任务?】

梁觉星忽然意识到,它不是在重复,它是在不断更新数据!

这帮临时管理员究竟是什么东西?A开头数字这么小的编号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管理员身份,这个危险系数较高的结论经过哪些程序的判断,并且还在不断上报不断反馈?

什么样的攻击、丢失了什么方面的数据,能让这个系统……崩溃了?

这件事情几乎越想越让人惊怕。

但无论如何,梁觉星都不会中途退出任务。

这几个人不能死,她也不会降低自己百分之百的任务完成率。

于是她径直打断对方的询问:“否。”

人工智能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接受良好地立刻转而回答道:

【收到。任务者,请保证自身安全。】

与此同时,面包店里闯进了一团数据。

第90章 作弊

系统消失很快, 不像之前的几个技能,结尾还有个祝福或者告别语,说完收到的话就没声儿了。对梁觉星执意找死的行为没有任何劝诫, 人道主义似有若无,冷酷无情到梁觉星有一秒甚至怀念起了自己的那个个人辅助系统,虽然时不时会问些蠢问题, 但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大叫:要死啦要死啦, 我们快撤退吧。

从系统刚才那一大堆信息里回神, 一抬头就看到围绕着自己的几个身影, 个高挡光,她也没去仔细看人脸色——如果此时她稍微分一点精力到这些人身上,就能看清他们脸上那种欣喜若狂混杂着不可置信的古怪神情。

这些全部源于她刚才简短的“我离婚了”四个字。

简短、有力、信息量爆棚。

核弹般的冲击。

几人被炸了个天翻地覆, 被冲击波掀翻到底后蓬头垢面的第一反应是想让人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甚至已经没人计较宁华茶的那句傻瓜许愿:“我想让你离婚”——什么蠢笨问题, 想让梁觉星离婚,你在想什么美事?要是许愿有用的话……有用!有用啊!上帝啊,许愿真的有用啊!你早说我早许了,我现在就跟梁觉星说一百八十九遍我想让你跟我结婚!

离梁觉星最近的当事人宁华茶更是瞪大了那双狗眼, 力图用那双闪烁着天真烂漫美好人间光彩的眼睛来让梁觉星动心,说出一些关于她离婚了这件事情的更多解释, 以及相应的, 对未来的打算, 比如, 和在场众人中离她最近刚才还被她抓过衣领的那个谈个恋爱什么的。

梁觉星辜负了这双神情大眼, 直接越过众人, 看向因为被医生拦了一把所以此刻站得靠后的陆困溪。

和他头顶的那个金色叹号。

线条圆润、造型饱满, 看上去没有提示人的紧张感觉, 而像一个活泼可爱的未知礼物, 蹦蹦跳跳地提醒人:打开我打开我。

梁觉星想到刚才【甜美恋爱指南】的进程提示,隐约猜到,陆困溪的数值可能满了,足够让她知道他是不是这个任务的目标男主。

大概因为刚经历过胡言乱语的系统,她此刻面对此等胜利果实竟然不算十分高兴。

因此她没有立刻去尝试做点什么来拆开那个问号下的礼物,而是缓缓垂下目光、落到陆困溪脸上。

而且,非常不像她往常高效作风的,想到了一个与完成任务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听到我离婚的消息后,亲密值就直接满格,就这么高兴吗?对我已经结婚的事情,就这么介意吗?

陆困溪此时虽然正和众人一样正看着梁觉星,但眼色很淡,仿佛只是顺便过来凑个热闹,完全看不出内心惊涛骇浪,连技能的数值都要爆表。

他发现梁觉星正在看自己,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姿态轻松、悠然,毫无紧张或欣喜若狂的意思,更是和宁华茶那种连眼神都在表达“再来两句!再来两句!”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梁觉星玩味地对人挑了挑眉,心想:不愧是陆困溪啊……

这时,无故消失了几秒的【甜美恋爱指南】终于重又出现,梁觉星以为它是受到了系统优先级的干预屏蔽,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客服给插队了,因此没在意它的消失,只打算听它赶紧公布结果。

这么能装模作样的陆困溪……究竟是不是本次任务要保护的目标?

“你好,我的老朋友,”女声听起来依旧悦耳,但不算欢快,“恭喜你,这么快就搞定了一个疑似人选,你的速度比上次快多了。”

梁觉星坦然接受夸奖,要是知道陆困溪这么在意她结婚的事情,她可能进入任务第一天就能完成目标的确认。

哦,不对……那天晚上碰到陆困溪的时候技能还在撒娇说太急了它吃不消呢。

她回忆起那晚见到陆困溪后自己想试探一下他时、他的反应,这家伙可真是……啧。

“但我有一个问题。”技能没有按照梁觉星的预想直接欢天喜地干脆利索地给她一个答案。

梁觉星不知道,【甜美恋爱指南】此刻正在阅读一份数据大礼包,里面包括一堆上个任务里梁觉星及各个前男友的情感波动表,以及本次任务中的部分数据,将它们放在一起时,不委婉地讲,这对比可真够惨烈的。

它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份没有署名的礼物是怎么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它只是觉得自己纯真而浪漫的对人类感情及美好恋爱充满期待的心受到了伤害。

“你对上次来这个世界做任务时我挑选出的人选,有动心吗?”

上次使用【甜美恋爱指南】技能时,情况跟这次不一样,梁觉星可是切切实实谈了十二个男朋友的。

因此梁觉星回答得很快,十分自然,即便她的大脑现在被连接了什么最高端先进的测谎仪,都不会从她的各个指标中判定她说的是谎话:“有啊,”她想了想,很诚恳地给人附了一句夸奖,“你挑的人选还挺不错的。”

因为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真的觉得每个人选都不错,即便不是出自技能的要求,在任务之外遇到这种类型的男人也可以谈来调剂一下,长得都不错,每个都很有趣。当然有动心,不动心为什么要恋爱?做任务而已,虽然想做第一,但不至于为了任务去吻不喜欢的人吧?

亲密的肢体接触会让人分泌肾上腺素,当然是因为接触的对象是喜欢的人,不然碰触时只会感觉恶心,在被人靠近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对方的想要碰到自己的手指。

【甜美恋爱指南】的这句问话莫名让她想到了任务系统分派的医生,为保证任务者的身心健康、并判断任务者是否能以良好的精神状态参加下一次任务——毕竟,虽然梁觉星不懂,但确实有一堆任务者出了任务世界、尤其是时间比较长的那种以后,看起来精神情况都不算太好——每次结束任务后,都会对任务者进行常规性情感检测。

梁觉星每次的检测结果都是合格,但是偶尔有几次,不知道为什么,项目医生会问她一些没什么意义的问题,比如由她能够在任务中控制感情投入这件事、引申到她是否会在现实生活中遭遇情感障碍类问题。

情感障碍的人能够从恋爱中获得愉悦感吗?

不能吧。

自己只不过是恋爱谈的多了一点而已。

但是……

恋爱时的动心……就一定要一直动心吗?

她第一眼看陆困溪时就觉得这人长得不错,符合自己心意,是那种上帝精雕细琢出来的长相,如果米开朗基罗见到他,会用他来做模版雕石像,天然带着矜贵气,摆姿态的样子也好看,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装腔作势。在一起时也开心。

动心吗?当然动心。被那双眼睛深情注视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肾上腺素的分泌,一股快乐的酸涩气泡从胸腔迅速蔓延至大臂,皮肤在空气中战栗亟待有人抚摸,性激素在喧嚣不断狂叫,快把他压倒干些可以繁育的事情。

但两个月后见到宁华茶,不也是开心吗?一条像狼的小狗,多有趣。那么桀骜不驯的眉眼,天生有一点凶,整个身体压过来的时候带着非常性感的压迫感,但很甘愿给自己带上锁链。冬天的早晨穿透湿漉漉的晨露,提着早餐站在你家门口,眼睛也是湿的,靠着墙垂着眼睛看你,多好的场景,多适合剥掉他的衣服。

梁觉星毫不心虚,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但【甜美恋爱指南】不是这么想的。

主要是这些数据之间差的也太大了!每次分手以后每个男人都痛苦得恨不得去死,但梁觉星已经开开心心地谈起下一段恋爱了!尤其是退出任务后,这些男人里有几个是真的差点把自己弄死了,可梁觉星呢?她再回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都快把这些人给忘了!

这不对啊!它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对,但是这不对啊!

它是“甜美”恋爱指南,它喜欢一些甜甜的美美的恋爱,现在美是美了,但真的甜吗……?它用男主人选的亲密值来判断感情的进展,它一直觉得这种判断方法没错,至少在遇到梁觉星之前,它都觉得自己的评估方式科学严谨,无论是1v1的纯爱还是1vn的修罗场它都嗑得津津有味。

但现在它有点怀疑自己了。

它觉得它高估了某一方在这段关系里的感情投入,也低估了另一方在这段关系里的感情投入。

它现在被梁觉星搞得觉得自己的整个数据世界都快要崩溃了,所有的代码都在震动,叫着:完了,完了,我磕的东西是代糖!那玩意儿是欺骗大脑的甜味剂!它的甜!是假的!

但【甜美恋爱指南】磕糖无数,自己是没有谈过恋爱的。因此面对两种数据结果之间的巨大差距,它一时并不能搞清楚原因是什么。

于是它认真思考了一番后,抓住了所有不可能中唯一的那个可能性,十分笃定地对梁觉星说:

“老朋友,你作弊。”

第91章 我这人的命就是爱老婆的命!

……

梁觉星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作弊?我作什么弊?上个任务里十二个男朋友里我是一个一个谈的, 每个满格的亲密值都货真价实,你现在把他们揪出来问问,他们哪一个对那段恋情不满意?现在这个任务里我也是认真按要求做的, 陆困溪心动、开心、觉得亲密,这难道是假的?再说了,我能怎么作弊?我把陆困溪按在那儿直接改他的数值?

她想着, 不耐烦地白了涉案人员陆困溪一眼。

陆困溪站在那儿甚是无辜,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被这一眼瞥得自己都懵了, 因为实在茫然、难得露出了一点可怜神色。

这是……嫌我跑慢了?

旁边几人虽然也不知道梁觉星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但不满意是肯定。因此迅速衔接上了之前那个“离婚了”的话题,秦楝脸上岿然不动, 悄无声息地抬起手来摘掉了那个巨大的将衣领合扣在一起的别针, 又将两片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一片较为低俗但同时赏心悦目的风光,祁笑春则直接俯下身、脑袋冲下疯狂甩了两圈,然后站直了用手重新抓了个造型。

眉眼抛给瞎子看, 梁觉星全没在意。

不想跟技能吵架,她咽下“你放屁”三个字, 回了句亲切礼貌的“我没有”。

【甜美恋爱指南】是一个满脑子——如果它有脑子的话——被甜美的恋爱气泡填充, 思考能力不算太多的技能。

它对此十分纳闷:“那你是怎么让这些人的亲密值满格的?”

“……”梁觉星真是觉得莫名其妙了, “我怎么知道?”

她要是知道这东西究竟怎么搞、她在这个任务里早一天五个全拿下了。

这个问题和个人辅助系统当初问的怎么谈下十二个男朋友的问题一样, 她没有具体的规划谋略, 她只是出现了, 剩下的事情这些男的自己会干的, “这玩意儿怎么计算、怎么判断、怎么衡量, 你不是应该有一套程序吗?”

【甜美恋爱指南】有点委屈, 它是有一套程序的,而且一直以来都很科学很好用,它从来都磕糖磕得很开心、从没怀疑过自己有错,但现在手上的数值铁证如山,它不懂梁觉星究竟怎么让它的子程序切实判断出男主人选对她的亲密值合格了的。

【甜美恋爱指南】想了想,再次说道:“老朋友,你没有心动。”

梁觉星都无奈了,“我心动了。”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跟一个技能解释这件事,【甜美恋爱指南】再怎么拟人也只一个程序,这种一团代码拼凑而成的电子程序,就算服务器巨大扔在苏格兰海底,又怎么能理解人类的情感。

【甜美恋爱指南】如果是个人类的话,它现在会发出一声怅惘的叹息:“不,你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心动。”

这次,没等梁觉星再说什么,它直接做出决定:

“我不能对我的技能使用做出实质性的修改,但鉴于你犯规(梁觉星再次:我没有),男主判定结果不再当即做出。”

【甜美恋爱指南】拟人程度极高,在此处还饱含感情地顿了一下,然后发布最终决定:“当n名备选项中有(n-1)名亲密值合格,技能将即时公布男主最终唯一人选。”

“备选项……”梁觉星听着这个名词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你对这些人有感情吗?”

【甜美恋爱指南】似乎是被这句话伤害到了,这次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再说出口的话,她采用了自己数据库中最深沉沉着的语气,跟它甜美的声音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你们是有真感情的。”

梁觉星没相信。

梁觉星直接回复:“我不同意在技能使用中途、关键流程发生实质性改变,对于这点我会向任务系统报告。”

【甜美恋爱指南】声音听起来蔫蔫的,好像不是很在乎被自己怀揣真感情的人来举报这件事:“任务系统的反馈程序现在没办法正常工作。”

梁觉星从它的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些意思,敏锐地问道:“你知道系统出什么事了?”

【甜美恋爱指南】沉默。

【甜美恋爱指南】知道。

【甜美恋爱指南】忽然告别:“老朋友,再见!请对我精心挑选出的人选付出一点真心吧!”

随后像狗撵似的,话音还没落尽就“嘭”的一声迅速消失。同时陆困溪头顶的那个巨大金色叹号跟着一晃,“啪”的爆破,金色亮片扑簌簌落了陆困溪一头。

有一说一,【甜美恋爱指南】审美不错,漫天飞舞的金箔在陆困溪身上落下浮动闪烁的迷离碎影,黑金色光影中偶现一双湛然眉目。可惜,除了梁觉星、在场众人没人看到这幅景象,唯一看到的梁觉星此刻也没有什么欣赏美景的心情,目光虽然落在陆困溪身上、甚至随着那些交错纷飞的金箔片微动,但脑子里还在思索系统出问题的事情。

至于【甜美恋爱指南】的中场变故,实话说对她影响倒不算太大,现在就算知道陆困溪不是任务目标,难道她还能眼睁睁看着陆困溪去死?

而当事人陆困溪看着梁觉星不算好的神情,还在反思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余光瞥见已经趁着这几秒时间把自己整理一新的秦楝和祁笑春,甚至连周渚都被这种氛围带动,想法虽然没过脑子、但是下意识也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

陆困溪大为不解。

陆困溪恍然大悟。

……真是嫌我年纪大了?

这帮家伙能比我小几岁啊,不是,周渚甚至不比我小吧?

想法间,医生终于从后面匆匆赶了过来:“陆先生陆先生,”想上手拉住人袖子又没找到合适的下手的地方,两只手和一对疯了的电梯似的在陆困溪胳膊上下比划了两遍,于是一时之间看上去动作非常忙乱,“快去涂药吧,您这情况……”

陆困溪现在正烦,根本没有听人说话的意思,看都没看、冷声让人走开。

话音刚落,梁觉星眼风一瞟:“你说他干嘛?”

陆困溪气笑了,想反问人说,我要是涂了药岂不是丑得更碍着你的眼?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梁觉星叹了口气,让他跟着医生去处理伤口。虽然语气和打发要饭的似的,但内容明确无误,是个关心他的意思。

于是陆困溪立刻哑然熄火。

阴阳怪气的话也不说了,转头对上医生正眼巴巴瞅着自己的眼神,态度转变得很自然:“走啊。”

……

久经世事但仍然时时能在这个世界上长点见识的医生冲梁觉星露出一个由衷佩服的表情:真了不起啊,你。

梁觉星接收到了,没懂,但这个表情实在太情真意切,感情浓度到了不回复不合适的地步,于是她冲人微微一抬下巴,露出一个“知道了,免礼退下吧”的意思。

从感恩戴德的医生身上收回目光,视线顺着滑落到身前剩下的这几个人身上,梁觉星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讨她巧的小细节,皱眉扫过他们:“你们一个个这么大个儿围在这儿阻断我的新鲜空气,是想用二氧化碳把我憋死吗?”

说完见人没动,以为自己话说委婉了,于是下达了一个用词简洁、较为直接的指令:“滚开。”

然而,意料之外的,竟然没有人动。

视线里只有周老师人老实,身形一动、十分不好意思地准备退开,结果发现这些人没有一个听话的,于是犹豫了一下,又站了回去——法不责众,这个道理语言学的教授也懂。

关键时刻身位最前的宁华茶先开口:“你刚刚……说你离婚了。”

梁觉星恍然大悟。

她刚才是真把这茬给忘了。

已婚、离婚这件事对她而言一直不算什么,她完全没当回事。系统安排已婚事件是为了填她退出任务期间踪迹难寻的窟窿,所以在她重新进入任务后直接进行修正,她回来第一天就收到了离婚的消息和文件。

一开始不说是因为一下子见了几个前男友和秦楝这么个侄子、隐约觉得已婚的身份可能会有用处,后来、直至今晚饭前秦楝挑事儿邀众人一块庆祝她结婚时她还没说,是因为经过这两天的相处,意识到已婚这个身份像一条锁链,这几条狗疯没疯她不到,但拴在脖子上多少是个束缚。

但现在事情已经挑明了,再遮遮掩掩的没意思。

“对。”她说,被刚才的一个系统加一个技能搞得有点疲惫,一时之间不想面对锁链解开的后果,也没解释,站起来准备穿出人群。

而且,已婚也好、离婚也罢,这终究只是她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一定要跟这几个人解释什么的道理吧?

跟宁华茶擦肩而过时,宁华茶突然转身,“梁觉星,”他想叫住人,“我是单身!”

……

哪来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

梁觉星完全没懂这句表明身份的用意,理也没理、微微偏身直接从人身边绕过去。

“前几天我找大师算过、不是,打小儿大师见我就说,我这人特别适合给人当老公,面相就能看出来,旺妻!”他想起来很久之前的某个记者对梁觉星的采访,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不怎么喜欢孩子,我觉得两个人的生活特别好,我完全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我可以一辈子就跟我老婆在一起,足够了!我要把我的全部身心都放在我老婆身上!”

“我这人的命就是爱老婆的命!”

宁华茶啰里八嗦的一段话里,“老婆”两个字含量极高,说话时又正对着梁觉星,一眼望去简直是在对着梁觉星反复叫老婆。

梁觉星从他说大师开始就没听他说话,七零八碎的词语右耳进都没进,倒是祁笑春在宁华茶肺活量足够、连个气口都没有的一长串话里,及时捕捉到了重点,“什么叫你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祁笑春觉得人简直无理取闹,谁在乎你有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旧照片老故事的影响残存,他现在仍旧有一股十分浓郁的家庭观念和守卫家庭的冲动,被宁华茶否认了那两个连他自己也不说清的他和梁觉星的孩子后、有点应激:“你不行你就滚一边去,人梁觉星就喜欢小孩。”

“说不定还是两个,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说完急着去跟梁觉星表态,一脸发誓一样的郑重:“我就特适合给小孩当爸爸。”

宁华茶根本懒得搭理他,见梁觉星还在往前走、没有停的意思,下意识抬手想阻止人,即将碰到时、不料却被人打掉了手。

不是梁觉星。

而是秦楝。

秦楝悠闲地抱着胳膊,见人皱眉看向自己,笑咪咪地冲他耸了耸肩。

……?

宁华茶觉得人简直莫名其妙,但是他看了两秒秦楝,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他认真琢磨了一下,“你有没有意识到……现在你跟梁觉星完全没关系了啊?”

“哦,对哦。”一边的祁笑春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转而加入宁华茶的阵营,“天天管梁觉星叫婶婶,但她现在,”他说着,控制不住地翘起了嘴角,“跟你叔叔离婚了呀。”

陆困溪就坐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闻跟着语气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我建议你以后还是跟其他节目的其他工作人员一样,”他仰着脸,因为医生涂药的缘故,微微偏了一下,懒懒垂着眼帘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把谁放在眼里,“叫她梁老师吧。”

第92章 男人也很难懂

秦楝难得沉默, 像是被这几人连着几句话怼得无话可说,非常安静地垂下眼帘,因为十分少见的安静, 又占了那张脸的便宜,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被人组团霸凌了的可怜。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脸来, 看向陆困溪。秦楝的脸生得混血感很重, 因为眉眼的轮廓深, 就容易显得艳丽浓郁, 此刻却神色很淡,浓淡之间生出几分触目惊心的嘲讽:“我说……”

他看着人,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也只不过是个被分了手的前男友而已吧, 你跟梁觉星又算是什么关系?”

说着,微咧嘴角、轻嗤了一声,“我和梁觉星细算起来还能出现在同一份法律文件上,你呢?”

这话其实是挑明了某个残忍的真相的, 但是陆困溪意料之外的,完全没有被秦楝的这根针刺到,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种对一个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的人的鄙视, 他抬起胳膊悠然对医生竖起食指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如果你觉得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一页纸上重要, ”他从容不迫拿过一边桌上的手机, 解开锁屏点了几下, 然后将屏幕翻转过去, 冲秦楝一抬眉心, “那这种东西我可就太多了。”

屏幕闪光, 上面一堆新闻标题,截图全部标红、可见全是爆款:

【陆困溪梁觉星疑似恋爱】

【陆困溪梁觉星被曝】

【陆困溪梁觉星官宣】

【陆困溪梁觉星再传情变】

【陆困溪单赴颁奖典礼梁觉星便利店现身】

宁华茶本来有点好奇,梁觉星和陆困溪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哪张纸上了?他还有一瞬间灵光啪的一闪心脏砰砰狂跳,心想陆困溪这家伙不会是带着梁觉星去哪个市政厅里一宣誓就能领结婚证的国家领了个证吧?

陆困溪这家伙是哪个国籍的来着,我靠,他出国都不需要提前办签证啊。而且是不是拍到过他有私人飞机来着。等会儿……拍他私人飞机那次他坐飞机是干嘛去了?当时不会正好是跟梁觉星在一起呢吧?

短短两秒钟,宁华茶快把自己吓死了,往陆困溪那边走的时候,话已经到嘴边了:“你那玩意儿在我们这儿可没有法律效力啊!我告诉你,那就是个装饰品,没人认的!”

结果一目十行扫完屏幕上的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后背也直了气也顺了,对着陆困溪语气轻松地嘲讽:“不是吧,这也值得拿出来说?那帮娱记要是知道你这么看重他们,下次颁奖典礼上应该就不会再一个劲儿地用镜头专怼着你、恨不得拍出几张丑照来作当晚的新闻头条了。”

陆困溪的目光只落在秦楝脸上,见人看完了,才将屏幕一锁,手机随意往桌上一扔:“确实没什么,”他扫了医生一眼,示意人继续给自己涂药,接着画风一转,“不过这是对你来说,对于秦导来讲的话,这恐怕很有意义吧。”

毕竟几小时前,秦导还在说“所有激昂的情绪会和什么什么一起一往无前地涌入历史的洪流中……木雕焚毁,石像风化……但电子数据会永远记得我们。”

不得不说,陆困溪在一点上看得很准,秦楝看完那几行新闻标题后,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脸色比此刻因为自己听到了太多不想听也不该听的内容而疯狂低头试图减少存在感的医生还要难看,如果陆困溪十分钟前吊死在那架风扇上,他在他葬礼上的表情都不会更加肃穆。

这种时刻也没有谁发善心想要安慰秦楝,宁华茶正看热闹看得起兴,祁笑春嘴唇刚翘起来就想到自己也没比秦楝好到哪里,周渚倒是置身事外,清醒地看着梁觉星快要走出舞厅的背影——她压根没听这些人在说些什么,哪怕这场风暴全然围绕着她,她也完全没放在心里,中途还从桌上随手抄了块拇指大小的饼干,抛到空中仰起脸来一口接住,饼干中间夹了薄荷夹心、做的很软,咬一口的口感像在吃薄荷牙膏,感觉有点古怪、但味道很清爽,梁觉星顿了一下,然后咯吱咯吱嚼碎了。

其他人员不像身负重任身不由己的医生,早在梁觉星说滚开的时候就用无声的眼神互相传递信息,几秒钟时间里纷纷退了八丈远,留出足够的空间给这几位交流感情。

于是在全场人员的各怀鬼胎中,舞厅里竟落入了片刻间的安静,静的非常诡异、静的死水微澜。

静的……几乎能听到梁觉星吃饼干的声音。

而秦楝也确实听到了,他脸上那股凝滞的神色退去了一点,偏头若有所思地瞟了梁觉星的背影一眼,然后,像是对陆困溪厌恶极了、再看一眼也多,冲人翻了个白眼,抬脚追着梁觉星走去。

但陆困溪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叫住人:“秦楝,算了吧。”

因为被医生按住伤处,低低嘶了一声,“你这么缠着梁觉星,难道是真的因为喜欢她吗?”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冷静,冷静里卷着看多了这种事情的厌倦,“还是……只是出于你们家族的人喜欢争夺彼此之间东西的破习惯而已。”

秦楝似乎是被戳到痛处,倏然停下脚步,目光冷冰冰地向陆困溪射去:“说的好像你不用抢东西一样,”他不复悠闲自得的语气,语速急促,带着股冷嘲热讽的锐利,“怎么,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吗?”

这次没等到陆困溪开口,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的周渚、意外地突然插嘴:“那你呢,”他盯着秦楝,那双从来都很温和的目光此刻也冷淡下来,“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这一锅乱粥梁觉星一口没喝,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披肩,往肩上一裹,径直推开大门走了出去。爱吵就吵,就算打起来也没关系,舞厅里面还有一帮工作人员呢,还能眼看着他们打死哪个?

因为没去听他们说什么,所以那些一来一回的话落在梁觉星耳中,像一团没有意义、模糊不清的音符,随着没有规律的音调上下起伏,乱糟糟的,因为音量不大,倒是不吵,类似一种不算太动听的白噪音。

梁觉星忽然回忆起来这种声音的感觉其实有点熟悉。

有一段时间陈知雪状态明显不好,明显到梁觉星都发现。她工作向来认真,是那种没有外界压力也能自己设定好严格的目标然后由己及人由内而外地卷出去的人,于是梁觉星也不由好奇,问她怎么了,她解释说因为各种原因,她家现在同时养着三只来源不同的猫,一见面就打,整个房间连带她的情况可以说是不堪入目。

梁觉星当时没懂,后来有一次去了。三只猫长得都很漂亮,陈知雪养得精心,一只只油光水滑,它们三个在短短时间内各自占领了自己的地盘,见梁觉星来了却很喜欢,纷纷出来在她的身边绕来绕去,用脑袋去顶她的小腿,后来梁觉星坐下了,就去脑袋去顶她的手心,想让她摸自己。

陈知雪见状堪称惊喜,说好,和平大使,没想到你驯猫也有一套。看了两分钟,见三只猫在梁觉星身边相处得十分和谐,于是安心去厨房给梁觉星弄喝的。

事情从梁觉星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顺手抱起了一只正在舔她的手的猫开始,不太对了。

另外两只猫仰着脸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然后三只猫开始互相叫。

简而言之,三秒钟后,客厅里面产生的声音和她现在身后的声音差不多。

梁觉星专心讲话,听到了猫的声音,但因为听不懂,所以自动过滤成了背景音。三只小猫非常优雅,只是吵架,没有动手,于是梁觉星也没有在意。

总之,等陈知雪出来的时候,在一开始时还能跟梁觉星夹着嗓子撒娇的三只小猫,已经发不出那种咪咪的细声了。

梁觉星现在一回想对比,觉得这两个声音真的很像。

啧。

猫很难懂,男人也很难懂。

顺手关上门,将一片听不懂的声音关进屋子里面。

走廊里陡然冷暗,但是安静得很合适。梁觉星被一连串的东西搞得有点累,想要寻点清静。陆困溪刚出过事情,依照做这种任务的经验来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别的意外。

她想要在没什么人的地方放松一下,就像在普通的工作中,从乌烟瘴气的会议室里跑出来,在楼下绿化带里有阴影的那条座椅上坐一会儿。

不料座椅上有人。

走出走廊,就见门厅的窗边,一个红点正在呼吸般地闪烁。

门厅只开了两盏小灯,光色很暗,因此梁觉星看了两秒,才看出来,是小冯正独自站在窗边抽烟。

小冯比梁觉星反应慢了一拍,听到脚步声后回头,在暗淡光色下眯眼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是梁觉星出来了。

因为以为这些人都还在舞厅里面,所以完全没有预料到梁觉星会在此时出现,反应过来后连忙手忙脚乱地掐灭了烟头,狗追尾巴似的转了两圈没找到扔烟头的地方,干脆揣进兜里,然后两手狂挥、力图把空气里的烟打散。

“行了,”梁觉星没在意,走到小冯旁边,在窗边站定。

外面的雪没有停,似乎也没有减小的趋势,连成片的雪花隐隐发出微光、从黑蓝色的天幕下不断坠落,地上已经积了足够没过脚踝的积雪。

“现在还没休息?”

经过这两天的接触,她对秦楝的工作强度有了一定体会,这家伙是个精力充沛的工作狂,对工作人员的要求也很高,但现在都这个点儿了,十二小时工作制也该下班了吧?

小冯笑了一声,也不抱怨:“是秦导下午安排的活儿还没干完,”他说着,身体往边上退了一点,让人看清自己身前的一堆书本,“秦导让把地下室里的那间书房给收拾出来,所以我带人打扫了一下,刚弄得差不多了,现在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搬搬。”

梁觉星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嗯,在那间书房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切都正常吧?”

在书房里两次听到有小孩笑声的小冯抿了一下嘴唇,再张开嘴时语气如常,心理素质堪称强悍,还能跟人闲聊两句:“都挺正常啊,真是没想到地下室里还通着那么大一间屋子,梁老师你们是怎么找到的啊?”

“你不知道吗?”梁觉星撩起眼皮,看向小冯。

灯光下小冯脸色微变。

梁觉星见状,像是戏耍人成功,有点得意地挑了下眉头,边垂眼翻开手里的东西——这竟然是一本日记,一边跟人解释,“为了玩你们那个寻宝游戏,我和祁笑春进了地下室,顺着你们留下的提示一路走到墙边,找到盒子后因为回忆你老板的生日回忆得太认真,所以发现了墙上的机关。”

她说着,还冲人竖了个大拇指:“密码设置得真棒。”

第93章 Run!

梁觉星翻看手上的这本日记, 日记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使用过的纸页都不再平整,纸张泛黄, 微微皱缩,边缘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曾被在密闭空间放置过很长一段时间,闻起来有股潮湿阴冷的味道。

梁觉星起先只是随意一翻, 类似于打电话时手边有纸笔、会下意识拿过来随便在纸上画点什么, 毕竟是个被一贯嘴严的小冯这么大咧咧拿出来的东西, 里面能有什么秘密。

前面几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梁觉星大概扫过去,包括天气、食物、工作、同事,写得很详细琐碎, 连今日午餐中土豆泥的软硬都带了两句评价。第二天、第三天, 基本都如此,第四天收到了某位亲戚逝世的消息,看起来关系并不算太近,日记主人连用了几句话表达距离太远没想好要不要去的犹豫。

之后大概是为了准备奔赴参加这场遥远的葬礼, 生活变得忙碌起来,日记不再每天记录, 日期之间间隔的天数也并不固定。

中间有两次日记间间隔了很长时间, 梁觉星猜测日记主人在此期间去参加了那那位亲戚的葬礼, 日记主人从葬礼上似乎是获得了某种不妙的收获, 他反复几次提到自己得到了“something”, 但不知是出于忌惮还是什么, 始终没有讲明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只是从他提及它时那种犹豫不定、疑惑恐惧的语气上来说, 那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东西。

梁觉星此时对这本日记及日记主人还没有太提起兴趣, 翻看得很快,并不算仔细,隐约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从日记言语间对那个东西的表述上,似乎分辨不出那是否是一个有实体的实物。

再之后,日期的间隔越来越大,已经从最开始每天的记录变成了隔着七八天、甚至十几天记录一次,对自己的生活也不再记录得非常详细,那种文字之言不需要写明就能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对生活的从容享受已经不复存在,日记主人似乎是在一直为某件事情或某样东西所担忧。

某一天,日记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日记主人用一种坚定的仿佛是要用来说服自己语气讲,自己将放弃对那个东西的探索,恢复自己平静正常的生活。

从第二天开始,至少从日记记录上来说,他确实恢复了自己以往的生活状态,日记的内容也再次回到天气、食物、工作等一系列事情。

持续了四天,第五天,日记里又是只有一句话,字体大写加粗,因为恐惧或是什么而笔触十分凌乱,说某个东西追上他了!

之后是几页胡言乱语,每页都是纵横交错的不连贯的几句话。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意义,梁觉星将那几页快速翻过去,下一页上突然出现的画面,让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三分之二画着一个图案——一个穿萨满服饰的羊头人。图案旁边用她不熟识的语言写了十几行话,因为长短有一定规律,所以看上去像是诗词一类的东西。梁觉星对语言不算精通,感觉看起来有点像挪威语,从里面勉强辨认出几个词:“财富”“痛苦”“恶”“幼小”。

再往后,还未翻动,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因为手指下的手感变得厚而硬了一些。

梁觉星翻开来,就见接下去的几页都不再是用笔作的日记,而是一些像手抄报一样的报纸新闻的裁剪粘贴:

南美洲某个镇的集体自杀事件的新闻稿,报导共有827人喝□□中毒身亡,其中包括291名儿童,那些拒绝自杀的人被强行勒死,尸体吊挂在镇口巨大的指示牌上。

西太平洋某个岛的公告,说是岛上几处巨石群近年来引发了一系列不明原因的意外事件,请游客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时及时向相关部门报告,公告方对此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明,只说事件正在调查中,这一提醒仅出于安全考虑。

后面几页也是一些类似的事情,包括一些能够达到宵禁效果的都市传闻,看上去与祭祀、宗教、不明事件相关,没有明确解释,每个新闻报道都涉及到一些灵异事件或血腥死亡,看上去都十分诡异。

每页裁剪下来的报纸边,主人都做了一些记录,看上去似乎是针对这些事件做了相关调查,到最后几张报纸,他看上去已经被这些事件弄得有些崩溃,或是真的从调查中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没有再做调查记录,而是用钢笔反复写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其中一页上写了些别的东西,但是写完后很快又被用笔疯狂涂抹掉了,梁觉星仔细看了看,透过那些划痕,隐约看出其中一句写的是:它不是人!这些不是人做的!

梁觉星挑了挑眉头。

虽然不知道日记主人究竟调查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如果他的调查结果指明这些都不是人做的,那么他的崩溃确实可以理解。

而且,此刻站在这栋房子里,且在过去的几天陆续经历了一系列超自然现象的梁觉星,也有十足的理由相信他真的是查明了一些真相,而不是被一堆暂时无法解释的事件逼成了一个疯子。

翻过十几页片段状的新闻报道,接下来的一页纸张上粘贴的不再是一段段完整的新闻事件,而是拇指大小、一小片一小片的报纸碎片,上面都是些不同的时间、地名、人名,其中几个纸片被用钢笔画线串联起来,旁边附有一些思考、推演的痕迹。

看上去日记主人似乎是想在这些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事件间找到一些关联,并推断出什么东西。

关联大概难以推演,画线密密麻麻重重叠叠、不断更正涂抹。

这是粘粘有报纸拼图的最后一页。

翻过这一张后,之后每张纸上都没有完整的东西,只有一些发泄性的只言片语。

去!

不去!

别去!

不!

这一切都是假的!

幻觉?

我没有病!

反反复复,有的写了又被划掉,从癫狂混乱的笔触上可以看出日记主人此刻的犹豫惊恐。

梁觉星看到这里,确实提起了一点兴趣,他要去哪里?又因为太害怕而觉得自己不应该去?

但很可惜,日记主人截至此时仍然没有写清楚这一切让自己感到疑惑恐惧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连着三页空白。

等再翻到有字的页面时,纸上出现的字体不再是英文,而是一种梁觉星不熟悉的语言文字,记得很杂乱,似乎是在什么紧急的情况抓紧时间记下来的,纸面上也有一些污渍,跟最开始几篇日记的整洁程度截然不同。这次的日记右上角没有再记录年份,月份在上一个笔记的月份之前,梁觉星猜测是过了大半年的时间以至于已经跨越到了下一年。虽然时间间隔很长且又换了语言,但从一些下笔的细节处和习惯来看,记录的人仍然是同一个人。

依旧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单词:架子,人,多,舞蹈,小的,血。

非常简单的几个词,但梁觉星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录像带。

那个似乎是偷拍下祭祀仪式现场的录像带。

一股冷意顺着她的指尖泛上。

她和祁笑春当时看到的甚至还不是完整版本的内容,而看过了完整版录像带的那个一家四口中的男人,则几乎是直接疯了,认为这个世界和他认知中的完全不同,坚信这个世界充满危机,害怕有人会害死他的孩子。

这个日记的主人……是那段录像的拍摄者吗?

还是他们看到了一段非常相似的景象。

连着几页的记述,字母笔画越来越潦草凌乱,到后期每行字都开始倾斜、似乎记录者因为某种精神上或是□□上的损伤已经无法保持平衡,单词之间的间隔也变得很大,这让那些单词甚至显得很诡异。

渐渐的,能感觉到,主人不仅是紧张、惊恐。

而是似乎已经……疯了。

记录断得很突然,在一句倾斜的话的末尾,突然十分突兀地出现了一个:

Run!

最后一笔像一抹被害者被拖着双脚拽走时、手指在墙上留下的血迹,细细的一道长长地拖拽下来。

像亲眼目睹到一场凶杀现场一般惊悚。

梁觉星顿了一下,继续向后翻去,然而后面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到后来,梁觉星已经翻看得很快,快到翻动的纸张在空中发出清脆连续的声响。

连对面的小冯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梁觉星最开始拿这本书时,他完全没有阻止的打算,书房里翻出来的东西,他以为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后来梁觉星看得起兴,也只是以为这本书的内容里或许有什么有趣之处。梁觉星看书、忽然安静下来,他也不好意思打扰,直接走的话又有点不礼貌,于是干脆闭上嘴巴站在一边发呆。

直到梁觉星翻动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大。

“梁老师,”他试探着问,“怎么了?”

梁觉星没有回答,再之后她翻过了几十页空白,而且后面的纸张都是新的,摸上去和之前的手感完全不同,她的翻动渐渐慢下来。

……是日记主人已经死了吗?

在已经放弃希望,准备把这本日记合上扔回去的时候,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有一页上终于出现了字。

简洁明了,只有一个单词:boring!字体笔画非常随意。

下隔一行、一道横杠斜出,后附一个落款。

——Lyrean。

黑色笔水已经微微扩散,不是新写出来的字。

梁觉星手上的动作停住,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一下子试图往外冒出很多东西,但她全都扼止住了。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小冯,暗淡灯光下,脸色还算寻常。

“小冯,”她直视着他,语气有一股暴雨来临前的平静,“这些东西,是直接从书房里收拾出来的吗?给秦楝看过了吗?”

小冯在此刻其实应该是能从这种问话中意识到一点问题的,但问题来的太突然,他完全没有防备,而且现在就在梁觉星的注视之下——梁觉星的目光真的会有一种威慑力,让人不敢移开自己与其对视的目光,但是不挪开的目光的话、在这样的注视下脑子好像就没办法去揣测思考,只能下意识说出真话。

“没有,”他心中那股隐隐的惶恐没来得及阻止他说出什么,“秦导只说让把书房收拾出来就走了,这些是我们刚才从书柜里翻出来的,都是些挺久没动过的东西了。”

他想问怎么了,但没有问出来。

因此梁觉星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冷。

第94章 美丽即是罪恶本身

“Boring”, 字体笔触有些幼稚,看字迹颜色发散,是大概十几年前写的, 那时那个人还是个小孩。

虽然是个小孩,但在看过日记里记载的内容后,留下的评价却十分冷酷随意, 态度轻蔑到几乎像个成人, 抱怨无聊时的字迹也非常潇洒自如, 签下自己名字的字体笔画已经非常流畅, 显然常常需要签名。

boring……

梁觉星几乎能看到一个小孩在翻阅完这本记载着光怪陆离的故事、新闻和明确展现出一个人在探索真相的过程中逐渐疯狂的模样的日记后,随手留下评价的样子。

也几乎在同时,突然回忆起不久前她在幻觉中看到的、一张当时她就隐隐觉得熟悉, 但没有即时辨认出的脸——当然了, 毕竟她只见过成年后的他。

她现在抬起眼睛,似乎仍旧能通过窗外不断落下的飞雪,看见一片寒冷中皱着一双不耐烦的眉头的脸,在得知了什么后, 也许是亲眼看到、也许是听别人解说,终于提起一点兴趣。

在悄无声息的落雪声中, 在拼命压抑的小冯的呼吸声下, 她仿佛再一次听到他好奇的问句, 声音还有些稚嫩, 但态度已经非常冷酷:“你们在这里杀人?”

是啊, 当然觉得熟悉, 这么高高在上、这么饶有兴趣。

你当然不会害怕了, 你当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所以才会过了这么多年, 又回到这栋房子, 选择在这里拍摄节目。

是吧,秦楝?

所以你对这栋房子的古怪、离奇,毫不意外,在夜晚从高楼坠下的重物莫名消失、在工作人员发疯、在陆困溪执意要求离开、在祁笑春从地下室找到一个书房并且砸碎瓷砖从地面下挖出一个棺材后,都表现地仿佛这一切都十分寻常,不惊讶、不退缩、不奇怪,甚至像个局外人一样,正兴致勃勃地等人发现这里更多的秘密。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有人死亡?你根本不在乎,说不定还会像看这个日记主人,无数次想要逃离却又被拖回、在探索的过程中逐渐被自己一步步发现的真相逼疯,不觉可怜,只觉无趣。

那时候他才多大?几岁?到上小学的年纪了吗?就已经把日记本里的内容全都看懂了,那些猜测、那些似有若无的关联、那些隐藏在夸大说辞下的真相、那些血腥事件中隐身的人影、那些为了不被人发现而特意用几乎已经不再通用的语种记载的祭祀过程。

真聪明,真冷酷。

小冯现在连低不可闻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了,如果可以,他现在真的很想毫无痕迹地从原地消失。

因为梁觉星此刻的表情太可怕了。

他知道梁觉星时常冷脸,那种冷很漂亮,会让人第一秒欣赏,第二秒下意识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开心?是对什么不满意吗?那一定是我做错了。比如她来这里第一晚吃晚餐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明明没说一句话,但厨师瞥了一眼就开始懊恼,“我就知道这个矿泉水的矿物质含量太高了。”说完长叹三口气,反思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给她挑一个软一点的水饮。

但那些都没法跟现在梁觉星脸上的表情相比。

只有看到此刻的她,才会知道梁觉星真正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子。

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却让人感觉周围空气的温度都在骤降。

小冯忽然想起之前他在秦楝的另一个节目里工作时,有一次独身进入某个由废弃矿井延伸挖掘出来的墓穴,当时墓道突然坍塌,脚下的架子碎了个七零八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洞底,顷刻间他只靠着一条安全绳吊在漆黑一片的半空中。

命悬一线之际,心脏直接跳到嗓子眼里,他都能感觉到那一团肉像条鱼一样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冷汗穿透皮肤瞬间整个人湿成一片,他眼前白光闪烁,什么都看不清楚,脑子根本没办法转动,一下子只剩下一个想法:

完了。

就如此刻,他看着梁觉星冷下去的表情,心里也只有这两个字:完了。

不明缘由,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动物面临一场即将吞没一切的暴风雨前的直觉,脊背上毛全都炸了起来,想跑,非常想跑,因为危险即将到来。

梁觉星明明任何明显的举动,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她在某一刹那间,戾气横生、简直是想杀掉什么。

可是……要杀谁?

小冯回想到刚才的问题,琢磨着,有点回过味儿来,难道想杀秦楝?

他猛地抬头匪夷所思地瞪了梁觉星一眼,不是吧?

他再一想,好像真是!

虽然不知道自家老板究竟做了什么,但是他跟着秦楝干了这么久,对秦楝已经有深刻的认知和基础的信任,即:秦楝为了节目是很可能干出一些招人恨到让人想把他杀了的事情的。

他有一秒犹豫是不是应该去跟秦楝通风报信,但下一秒反应过来,在秦楝身边看他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长了,差点让他忽略了自己身处的是一个法制社会,一个有理智的人是不会在一个充斥着几百个摄像头的拍摄场地和几十个工作人员的房子里,光明正大、一声不响地拿着一把刀就把这个节目的导演给杀了的。

而且秦楝……虽然看上去像个人,但是说不定真有九条命,也不是能让人随随便便弄死的吧。

他想到这里,思路甚至渐渐恢复正常,也就是秦楝拍摄节目的一贯思路:如果梁觉星真的气到给秦楝一刀,那这个节目应该会很好看吧?

他思考了两秒,非常确认,秦楝一定会喜欢这个事态的发展,并且在节目的宣传路演上,还会专门搞条带子来夸张地架起胳膊接收采访。

一念至此,小冯已经彻底打消分辨梁觉星究竟在对谁生气以及给那人通风报信的念头——如果梁觉星想揍的不是秦楝,那他就更无所谓了,其他的人爱揍揍呗。他脑子里甚至飞快地闪过妹妹给他看过的一页论坛内容,大意大概是只要能跟梁觉星有接触,就算这个接触是被她打也可以。于是他甚至原谅了自己逃跑的想法,我只是给某个人一个接触梁觉星的机会,他说不定还会感谢我呢。

小冯再瞟梁觉星一眼,小心翼翼地抱起身前那一堆书本,梁觉星手里那本他是不想了,转过身体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不料刚走两步,就被梁觉星叫住。

“小冯。”

他有点尴尬地回头,想解释说我不是要跑,就见梁觉星随意地将手里的书向他一扔,她扔的很准,啪的一声,书页微扬而后轻巧地落在这一堆书的最上面。

小冯只觉一阵微风从面门飞过,生理性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梁觉星已经转过身去,正看着窗外,“去吧。”她说,从语气来说,似乎已经恢复平静。

小冯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梁觉星抬起手来,按向墙上两盏灯的开关,逆向旋转,灯光越来越暗,直至趋于漆黑。

于是小冯懂了,梁觉星是要自己待一会儿的意思。

但在走前、忽然停了一下,重又侧过脸来最后望了梁觉星一眼。

趋近于黑的暗蓝色背景下,梁觉星微微仰着脸,似乎在看从天上绵延不断坠下的雪。

非常、非常安静的一副画面。

小冯的心脏忽然涌上一股有点酸涩的感觉,像是在心脏上滴入了一滴柠檬汁,柠檬汁渐渐在血管中扩散开来、随着血液流动蔓延至全身,当蔓延到眼睛上的时候,会觉得眼睛有点酸、酸到被刺出眼泪来润湿眼眶。

这种感觉全部来源于此时的梁觉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端的梁觉星看上去依旧冷淡,但冷淡的并不锐利,而是仿佛有些……寂寞似的。

非常美丽的一种寂寞,看雪花无声飘洒,美丽与寂寞混合在一起,哪怕不能理解、无法感同身受,却还是会被触动,像在无垠的海面上抬头看到一轮明月,月光清明皎洁,让人有点想流泪。

梁觉星独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因为太暗,中间偶尔一两次有工作人员从门厅走过,但都没有发现她。他们脚步不算太轻,但她也没有觉得被打扰,因为不算在意,所以觉得那些由人创造出来的声音完全融入背景。

由自然界创造的很微弱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让那张脸显得虚幻而漂亮,她的目光追随着雪片,有一瞬间有点像一只好奇地盯着窗外景色的猫咪。

半晌,她抬手按在玻璃上,因为掌心的温度、几乎在顷刻间在冰冷的窗户上晕出一层雾气,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几下,卡着节拍,仿佛半空中在回荡着一阵没有人听到的音乐。

然后她微微歪头,融了一点喟叹,很轻地笑了一声。

找到秦楝时,他正独自坐在舞厅里。人已经走光了,东西收拾的七七八八,大灯已经全部关上,只留了几盏壁灯,梁觉星走进时,看到地上还残留了几片没打扫干净的亮片,在某些角度反射出宝石一般一闪而过的光点。

秦楝屈着一条腿,坐在窗边的一条长桌上,身前是一支荆棘王冠造型的烛台,几根蜡烛都已经点着了,微微晃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映下油画般的光影。

坐姿很悠闲,两指间夹着一根烟,指尖点在腿上给自己打着节拍,走近了,梁觉星听到他在低低地哼唱:“But I love you so ……I love you so……”曲调悠然轻松,不是那种愁苦的情歌,像无忧无虑地期待爱得到回应,或已经彻底放弃不再需要谁的回应。

秦楝听到脚步声,但没有回头,已经可以从脚步声中判断出来人是梁觉星,只是停了歌声,转而跟人感慨道:“外面的雪好大。”

等梁觉星再走近一点,他透过窗户看到她的脸,他微微歪头,冲窗户里的她笑了一下:“好漂亮,”他注视着她,很仔细,目光缓慢地移动,片刻后,似乎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忽然转头看人,“来一根吗?”他抽出一根烟来递给她。

像第一夜时,邀请梁觉星一起饮酒。

梁觉星扫了他一眼,抬手接过了。

秦楝笑起来,坐直身体,想靠过去给她点烟。

但梁觉星用动作拒绝,微微倾身、凑到烛台旁边,垂下眼去,用烛火点燃烟头,烛光晃动,映在红唇上,恍惚间一种鬼魅的艳丽,牙尖咬着烟蒂深吸了一口,一点火星迅速燃过烟草,熄灭、重新亮起。

一点猩红的火光映衬在眼中。

她站直身体,仰着脸,冲半空吐出一口烟气。

吐烟的动作很淡,像在吹浮动在空中的一个气泡。

脖子修长,往下一点,引出肩颈的曲线,湖水涟漪般的起伏,不带情绪,但很性感。

或者说,因为不带情绪,所以显得格外性感。

秦楝歪头看着,忽然道:“你知道吗,有的宗教里认为美丽即是罪恶本身,是引人堕落的源头。”

梁觉星从烟雾中半眯着眼投下疏冷的眼神。

性感驱散一点,她这样看人时、仿佛是在施舍。

“秦楝,”她念出他的名字,语气很轻地问人,“你来过这栋房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Lyrean——秦楝的名字,之前提过几次。

雕像群里透过风雪看到的小男孩——二十七章

第95章 梁觉星的狗

秦楝听清了梁觉星的问题, 脸上表情没变。

两人此刻都注视着彼此,因此能够清晰地知道,对方记得这个问题。

这个梁觉星曾在前一天、在会客厅里问过他的问题:“你之前来过这栋房子吗?”

于是他看她片刻, 忽然一笑,悠悠然地给了她一个同样的答案:“当然,我总不可能没看过房子就选定这里吧。”

梁觉星点了点头, 像是没觉得这个回答敷衍, 她只吸了一口烟就没有再抽, 垂下手来只在两指间夹着, 烟雾顺着空气的温度依旧上浮,缓缓飘动在两人之间,再说出口时, 语气平淡,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静:“再更久之前,来过这里吗?”

秦楝这次停了一下。

此时但凡有外人进来,就能发现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其实非常诡异,像那种结婚多年貌合神离的夫妻, 双方都已经知道对方出轨,但是在一方拿出证据时, 另一方还是会装傻, 仿佛不知道这是什么, 笑眯眯地给对方一个拥抱, 亲密地叮嘱对方出门当心, 今天工作加油。

他眯起眼睛, 琢磨似的盯着梁觉星, 一点点看过她的表情, 然后用很无辜的语气回答:“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梁觉星看着他, 这次笑了一下,是那种仿佛看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东西的笑容,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一边的铠甲雕像边,将手里的烟头按在铠甲手背上、左右拧了下将火熄灭。而后一言不发拔出长剑,转身的瞬间直接由上而下从半空中划过、一道银光闪灭、刀尖落在秦楝的眉心。

非常快、非常稳、非常近,刀尖再近一寸,就能穿破秦楝的皮肉、刺进他的头骨。

“说实话。”她说,直至此时,语气依然是静的。

仿佛耐心很多,但从举动来上来,又明明没有。

秦楝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不对,梁觉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并且此刻心情很不好。

为什么不好?

他反而先怀疑这个问题。

他想起之前在舞厅里,几人互相攻击的结局是不欢而散,自己懒得再跟他们争执,想出去追上梁觉星,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突然之间似乎很不安,好像宁华茶说的那句他和梁觉星再没有什么关系了真的说对了,于是他有点迫切地想跟梁觉星待在一起,他并没有什么想跟她说、或者想跟她一起做的,他只是想跟她待在一个地方、同一个空间,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距离。

说不清楚原因的欲望,他也不想去剖析自己,“想缠着梁觉星”、“想争夺梁觉星”、“想让梁觉星对自己不一样”、“想向众人展示出这种不一样”,这些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出缘由有意义吗?

只要做到就好了。

但他刚走了几步,宁华茶突然开口,明明正低着头从手机上翻那些他和梁觉星的旧报道、时不时还因为没有用的网络而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作和想法。

“秦楝,”宁华茶从屏幕上抬起目光,“别去打扰梁觉星,她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秦楝有时候觉得他很可怜、又可笑,就好像从旧新闻里力证梁觉星对他有不一般的过去和感情一样,这和拿着一朵玫瑰花数花瓣猜测对方爱不爱自己有什么区别?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嘲讽和恶意,“难道你真是一条狗,你能闻出来吗?”

宁华茶完全没接他这招,他只是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去翻记录:“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说我是梁觉星的狗并不能攻击到我。”

啧,当时应该让宁华茶回答的,搞得他现在又开始奇怪梁觉星为什么不高兴。

他回忆了一番晚上的场景,觉得一切都完美,亮片洒下来的时候多漂亮,整个房间都在闪耀,所有人的脸蛋在音乐声里熠熠生辉,不是很好吗?梁觉星在不开心什么?

难道就因为陆困溪差点死了?

那他不是没死嘛。

啧。

但他现在当然不能直接问梁觉星为什么心情不好,他又不是个蠢货,于是只能转而回到前一个问题,梁觉星发现什么了?

看她这个样子,这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大概是个切实的证据。

秦楝丝毫没有额头顶着一把剑的紧张感,他看着梁觉星,脑子里条理清晰地进行盘算。

过了两秒钟,他恍然大悟:“你碰到小冯或者谁了?他们给你看了从书房那里翻出来的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梁觉星很直白地给出答案。

“日记?”秦楝这次的疑惑不算作伪,“那里的日记跟我有什么关系?”

“上面有你的名字,”梁觉星微微偏头,“哦,还有一句评价,boring。”

秦楝一开始并没有完全回忆起来,只是听到这句评价,饶有兴趣地挑起眉头,“倒像是我会说的话。”之后终于想起来那本日记,他笑了一声,“是那个……侦探日记?”侦探两个字刻意带出嘲讽。

“怎么认出我的?哦——”他很快反应过来,“我的签名?”他没觉得这是一条把他供认出来的罪证,反而对此很兴奋,“你不觉得这是缘分吗,婶、”他顿了一下,神色一时间有些古怪,像是脑子反应过来了,心里却还没有接受这种转变,于是将称呼的事情、即两人身份的事情掠过不提,继而道,“一个我的随手一签,过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却能被你看到,多么幸运啊,这中间差错一点,这本日记可能已经被烧掉、被撕毁、被扔进某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点点腐烂了,啊,不说远的,如果你刚才没有从舞厅出来,错过了那位邮差,那你也看不到它。”

他说着,像是觉得自己这套说辞真的很有道理,对人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这当然算是缘分,把我们两个链接在一起的难能可贵的小概率事件。”

“说起来,你还看过那盘录像带。”

他盯着梁觉星,眼神里带着一点赞许,“那你现在可是已经站在那位无趣侦探的终点线上了。我觉得你应该珍惜,因为那家伙不太聪明、运气也不够好,可是走了不少弯路。”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他眼睛眯起一点,忽然之间那种闲聊的意味散去,带出一点危险,“只看那么一个签名可认不出我吧。”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太聪明,在这种人的目光下其实会有些可怕,因为仿佛在被一个天然的测谎仪测探着,任何小心思都无法瞒过他。

“梁觉星,”他脸上还在笑着,但此刻的笑意已经有些凛冽森然,“你还在什么其它地方见过……”他似乎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奇怪,因此现在的梁觉星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十多年前的他的,因此顿了一拍,复又继续问道,“见过之前来过这栋房子的我吗?”

他的思路很快,非常敏锐地判断出,梁觉星今天确实在不久前、从日记上看到了他的签名,并且辨认出这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留下的签名,但光凭这一点就辨认出这是他?梁觉星不是这么草率的人。

梁觉星能够明确认出他的签名字体吗?这点他很怀疑。从前天梁觉星走进这栋房子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能够判断出来,她虽然认识自己这张脸,但是对自己并不算熟悉,她没有关注过他,那看过他的签名的概率就很低了,何况他这些年在娱乐圈里可是没怎么签过“Lyrean”这个名字,在节目拍摄的这几天里,她更是没有见过。

所以,虽然Lyrean这个签名让她想到了自己,但一定还有一件事,让她确定了那就是他。一个比签名还要有力的证据。

只是但她当时看到那个证据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看到的是与他有关的东西,所以她之前并没有把那件事揪出来问他。直到今天结合了这个签名,她才确定那就是他。

确定:十几年前,当秦楝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来过这里。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甚至觉得好奇,烛火映在他眼中的两点更加清晰地闪烁,有一瞬间他因为过度兴奋看上去就像什么成精的怪物。

“梁……”他张嘴想继续说什么,但梁觉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确实聪明,但有些讨厌,聪明的人好像总容易犯这种错误,觉得自己了不起,就应该由自己控制局势。

梁觉星这次没再用语言下达指令,而是采用更直白的方式。手腕转动,剑身倾斜、剑尖向下一刺,没有刺进秦楝的额头,而是落在他的胸前,依旧是紧要的位置,这次没有收力,剑尖刺入一点,沿着胸膛缓慢下移,剑尖之后,一道血线蜿蜒。

痛,痛之后伴随着一点危机,因为心脏就在人手下,好像随时可能被人剖开。

但秦楝的表情全然不是如此,他在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中,微微后仰,仿佛觉得只是交出胸膛不够、于是一并将自己的咽喉也交出。

这个动作做得很缓慢,身体后仰,下巴挑起,长睫垂下一点、目光一直落在梁觉星的身上,于是这个姿势让他做得非常性感,似乎在自己胸前划下的不是冷硬的长剑,而是温柔的爱抚。

落剑的风激动烛焰,他的脸在片刻间陷入一片阴影之中又恍然亮起,眼尾晕染,目光迷蒙。

刻意撩人,带点蛊惑。

但梁觉星心如铁石,不为所动。

甚至用剑尖示意性地在人腹前一点,要人老实一点回答问题。

这下痛得很直接,能感觉到冷锐的武器穿透拧动皮肉,痛得秦楝忽然生出一点委屈。

“你之前明明对我很好的,说可以也为我做一些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的事情,说会关心我说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为什么忽然就肯伤害我了?就因为你跟那个王八蛋离婚了?我们就没关系了?你难道真的认为我们就这样没有关系了吗?”

“我们两个人的关系难道就只建立在……”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因为自己也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确实只建立在梁觉星和他叔叔的婚姻之上,现在他俩离婚了,梁觉星自然跟他没有关系了。

这件事之前陆困溪已经跟他讲过,但他到此时、自己一股脑地讲出来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件已成定局的事情。

为什么?

怎么会?

梁觉星不应该这么对他,梁觉星明明是……

……

是什么?

有一个对于他来说一直很模糊的、他自己总觉得并不重要的概念,现在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究竟希望他和梁觉星是什么关系?他希望梁觉星是他的……什么?

第96章 反正你跟我叔叔也离了

最开始时, 他觉得梁觉星是个非常漂亮的摆件,说是摆件可能有些过分,但……装扮漂亮的人类不也是一种装饰品吗?与其他人不同的是, 梁觉星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像美女海伦、像“献给最美丽女神”的金苹果,足够引发争夺。他很欣赏, 不必拥有, 但非常适合放在他的节目里, 他看准她是欲望的漩涡、可以引起精彩的混乱。

于是他叫她“婶婶”, 刻意引发骚乱,而且他喜欢他叫她婶婶时她的反应——皱起眉头,像有点厌烦, 又觉得算了。他后来意识到, 这种行为其实有成瘾性,他懂了那些关于梁觉星的疯魔男人的行为,当一贯冷淡的梁觉星对你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时,显得好像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时, 你真的会觉得很满足。很奇怪的感觉,一种自我安慰、自甘堕落的满足感。

渐渐的他也喜欢这么称呼她, 不只是为了逗弄, 他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点隐秘的联系, 非常轻微, 不算什么, 但当他这样称呼着靠近她时, 但他用这种身份引诱她时, 他感觉到因为背德感而滋生出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 像红酒拔出木塞, 酒香慢慢溢出一点,微醺的刚刚好。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梁觉星忽然让他感受到一种家人的感觉,甚至不是因为梁觉星为他做了什么,她似乎天生带有这种魔力,他从她的身上直接获取了解到了所谓家人的概念。那种感觉很神奇,他感觉到温暖踏实,又感觉到怅然若失。

因为没有别的对比,所以他不确定自己究竟从梁觉星身上获得了多少,他所得到的是否是世俗意义上足够的,因此产生了一点不安定,这点不安定又驱使他去从梁觉星身上获得更多,想要一点保障,一点语言上的、或者行为上的。

因为来自于梁觉星,所以甚至只是口头上的几句话都可以。因为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当她对你说出一句话时,你总会相信她是能够做到的,因为她不屑于骗人,即便说出的真的是骗人的话,也会让人想,她为什么不去骗别人,而费心思哄我,当然是因为在乎,既然在乎我,那即便是谎话、也没什么所谓了。

就是这样的梁觉星,让他觉得家人的身份很好,很合适,而且和别人执意争夺的那些都不一样,男友、前男友,都是些暂时性的关系,可是家人的关系是永恒不变的,是长久存在的,是比那些都更加可靠的关系,他从梁觉星身上获得的是更加可靠稳固的情感。

正常的家庭成员之间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没有见过,也没有亲身体会的。他的家族像一个斗兽场,将血肉铸成的人类婴儿投放进去,渐渐的他们身上就会长出鳞片、利爪,开始互相争斗,强大的继续向上攀爬,弱小的选择依附,变成寄生虫的模样,于是每个人都长成畸形的怪胎,穿戴昂贵的衣物首饰,摆出所谓贵族的言谈举止,但本质上还是怪物。但互相之间依旧有紧密的关系,用血统、用遗产份额、用基因、用基金,用各种可利用的关系绑定彼此。

所以他觉得他和梁觉星之间就是正常人类的家人关系,梁觉星那么冷漠,可是因为不屑隐瞒,所以那么真诚。即使梁觉星手上拿着刀剑,他待在她的身边都会觉得有安全感。

至于他对她的别的欲望……家人之间不可以有欲望吗?

家人……这个概念应该很广才对吧。

但是现在,他和梁觉星的家庭关系基础已经完全破灭,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这个问题,即:他希望梁觉星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还没有想通这点,但他想到跟他提出他和梁觉星已经没有关系的陆困溪,忽然好像懂了梁觉星此刻对他这么生气的原因。

他看着梁觉星,非常认真地看着,因为过于执拗、眼神甚至显露出一点天真,像一个小孩、迫切地需要得到答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生气?是因为陆困溪今晚差点死了吗?”

……梁觉星有一瞬间觉得要不干脆一剑把他刺死算了。

自己明明在问他有没有来过这栋房子!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然转到她为什么生气这件事上?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就算!就算她生气是因为有人差点被这栋破房子害死了,那是只有陆困溪吗?他连自己十几年前看的日记都记得,不记得这两天里差点死了的这一堆人吗?

再说了,这是什么语气,陆困溪今晚差点死了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讲出来,他是一丁点儿都不把人命当回事吗?

秦楝看着梁觉星逐渐变幻、越来越沉的表情,心想,好啊,你真是因为陆困溪要杀了我啊?

他这么一想,自己先生气了,根本没有反思自己究竟都做过什么,又生气又委屈,噼里啪啦地就冲梁觉星吼,喊着喊着那双大眼里甚至开始沁出眼泪,看上去水汪汪的。

“你那么在乎他吗?他有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就因为你们谈过恋爱?”

“你跟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吗?”

“前男友难道就比我重要吗?”

说到这里,突然,仿佛电闪雷鸣,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自己刚才的疑问。

我知道我要梁觉星做我的什么人了。

我知道我对梁觉星是什么感情了。

他看着梁觉星,一下子眼睛锃亮。而且似乎想要靠近拥抱梁觉星,突然之间向前倾身,速度快到简直可以让身前的这把剑直接把他捅穿。

关键时刻梁觉星猛地收剑。

可是秦楝似乎是傻了,梁觉星明明已经收手,他却仿佛以为梁觉星收回的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譬如胳膊或是什么,竟然像是要挽留一样下意识抬手去抓它。

幸而梁觉星动作足够快,没待秦楝将剑身握住,就已经将长剑完全抽回。但即便这么快,秦楝的三根手指依旧被剑身划破,淋漓地滴下血来。

梁觉星这一下是真的被秦楝弄得有些吃惊,她根本理解不了秦楝的思路,一瞬间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这家伙中邪了。

于是干脆把长剑往旁边一扔,快速凑过去,想通过观察人的表情确定究竟有什么问题。

秦楝没有躲避,随着梁觉星的靠近,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因为眼内原本有泪的缘故,那点水光如同霭霭浮光、几乎是在闪烁:“梁觉星。”

他抬手,抚上梁觉星的脸颊,触碰加剧了疼痛,也丝毫没有察觉,“我想到了。”他说。

静夜沉沉,云水渺渺,烛火光影里,梁觉星瓷白的脸上蹭上他的血水,红白交映,艳丽的触目惊心,他望着她,再次说:“我知道了。”

没待梁觉星反应,他突然从桌子上跳起来,非常兴奋,在地上来回踱步几圈,地板上的几张亮片都被他激得飞起,像场漩涡。

过了十几秒,他像是终于想明白了。

转过身来重又坐到梁觉星面前。

梁觉星已经受够他了,直接开口问人:“说,你知道什么了?”

秦楝被打断了也无所谓,但明明想好的话此时面对梁觉星时却忽然之间好像又说不出口,他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有些羞赧似的垂下眼睛,睫毛很长,在眼底铺下一层眨动的影子,一时间看上去有点可怜似的,沉吟片刻,终于再次抬起脸来。

“梁觉星,”他说的很认真,“你知道吗,“社会学家认为两个人结婚是两段家庭关系及社会关系的结合。”

梁觉星:……?

“我们家族在这方面有一些比较传统的旧历:为了保证关系的稳定性,当一个人在跟自己的伴侣分开后,可以选择与家族的其他成员进行结合。”

……

……

……

*

介于秦楝此时手上已经受伤的缘故,这次梁觉星对他的殴打主要集中在脸部。

十分钟后,秦楝脸上顶着俩熊猫眼,两颊也肿了,看上去像忽然长胖了二十斤,盘着两条腿往桌子上一坐,有点憨态可掬。

不过既然他对梁觉星表达出了“反正你跟我叔叔也离了,不如嫁给我吧”这个意思,被打确实也不算冤枉。让梁觉星这么揍了一顿,他自己也终于也清醒过来了,想法是没放弃,但此刻也挨不住再来一顿打,因此很聪明地闭上嘴巴。

梁觉星找来了医生留存下来的一个纱布包,没有亲手给秦楝包扎的意思,只做到亲手扔给了他。秦楝接住,先试探性地冲梁觉星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没收到反馈,懂了自己眼下的处境,长叹一声,点了一根烟,牙尖咬住,蹙着眉头给自己包扎。

与剧烈感情洪水似的涌出所伴随着的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已经结束,烟雾飘渺中,偶尔传出秦楝疼痛的两声呻吟,已经经过自我克制,声音很低哑,但意外因此显得有点性感。

梁觉星坐在一边看着窗外,闻声投去一瞥。

秦楝冲人眨了眨眼。

梁觉星说出口的声音很冷淡:“你是要我再揍你一顿吗?”

秦楝沉默。

秦楝老实了。

秦楝最后用牙齿咬着纱布一端,给自己手上系好蝴蝶结,这一下子很痛,痛得额头渗出两滴冷汗,但终于忍住了一声没吭。

最后抽了两口烟缓过劲儿来,跟着也看窗外,终于开始回复梁觉星最初的问题:“我来过这栋房子,在我七岁的时候。”

第97章 恋爱谈过很多,归来仍是初恋

“那时候有个……”秦楝微妙的一顿, “你可以当作是一个组织,明面上是公益基金会的形式,私底下是个隐秘发展传承多年的教派。”

“有段时间大概是为了引入新的资金流, 于是开始引入新教徒,目标用户是一些有钱人,很有钱的那种, 包括我们这种传承多年的家族和一些暴发户。”他说着, 轻嗤了一声, “吊着驴的胡萝卜当然还是老一套, 金钱、权利、地位。”

梁觉星看着他不屑的表情,开口道:“你们家族不在乎?”

秦楝大笑起来,仿佛梁觉星这句话说的非常有意思, 笑的前仰后合, 直到坐不住了用手去撑桌子,一下子按到伤口,疼的嘶了一声才停下来,再看向梁觉星时, 眼里漾着一层欢乐的水光:“我们家族很在乎,但这些东西我们已经有了。获得的手段各种, 不比他们这个道德到哪里去。”

他说着, 像是为他们感到可惜, 啧了一声:“只能说他们是来晚了。”

“所以家族当时也没把他们当成什么正经事, 我来也只是因为觉得无聊、感觉这里可能有点意思。”

“不过来了以后, 不过如此。”他耸了耸肩, 接着看向梁觉星, “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但让你失望了, 我知道其实不算太多,我们又没有正式加盟,他们只不过挑点边角料讲给我们听罢了。”

“比如说……”他示意性地看向窗外的一个方向,“他们会在那个雕像群中举办某种仪式,过程中似乎会献祭一些活人或是什么,所以陆困溪说自己在那里遇到了古怪的事情时我不觉得意外,”他有些讥诮地翘起嘴角,“举办过宗教仪式、死过很多人的地方,闹鬼也正常吧。”

“不过我倒真的很好奇,”话说到这里,那双漆黑的仿佛随时在观察思考、因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盯着梁觉星,“你昨天在那里又是遇到什么了?”

他说着,忽然心念一动,微微眯起的眼睛猛地睁开,兴奋激动的光忽然浮上:“你是在那里发现了有关于我的什么事情吗?”他仔细盯着梁觉星,根据梁觉星的反应随时调整自己的猜测方向,“或是什么东西?”

梁觉星:“为什么这么问?”

秦楝这次没有绕弯,很直白地给出答案:“因为我去过那里,也是个雪天,他们还给我做了个简单的演示,”看清梁觉星的表情,他有些无奈地说,“并没有拿个真人给我做活祭,要是真那样我可能还觉得他们有几分胆量。”

他说完,再次倾身靠向梁觉星,两只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她:“所以,是吗?”

“我知道那个地方有古怪,我昨天在那儿捡到陆困溪的时候,他看上去仿佛从地狱里游走了一圈刚逃出来,但是我在那里什么也没感觉到,”他像是很遗憾似的,丝毫不觉得自己错过的是致命的危险,“所以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看着梁觉星的眼睛里,有些疑惑、更多的是期待,在问问题的同时,脑子里面已经在疯狂思考,“我在那里留下了什么呢?”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似乎就能猜到。

但梁觉星无情地一按他虚支起来用掌心按在桌面上的手指,疼得秦楝一下子闭上眼睛痛哼了一声。

“继续说,”梁觉星的声音很冷漠,“当时你在这栋房子里还遇到什么了?”

秦楝手指痛到收回后还无法自控地颤抖了两下,他微微偏头看着梁觉星,用眼神表达一种可怜巴巴的质问:“梁觉星,你对陆困溪他们也这样吗?”

问完想起来,宁华茶也没少被打。

于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觉得算了,要是别人梁觉星还懒得碰呢,四舍五入当梁觉星主动摸我的手了。

等那股疼到发麻的劲儿过去,他百无聊赖似的跟梁觉星解释:“没遇到什么了,之后就是邀请我们参加晚宴,晚宴又是那一套东西,一开始还挺正经,后来就开始穿的很少、玩的很花、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那时是小孩,就算再有钱看这些也不合适,他们让人带我下去休息,我趁着那个时候翻到了那本日记和录像带。”

“因为是些藏起来的东西,”他也没有多说藏起来的东西他是怎么翻出来的,“我以为会很有趣。”从他的语气来说,显然是觉得这些东西辜负了他的信任。

梁觉星问人:“录像带里的内容你看完了?”

秦楝从这句问话里听出什么,闻言笑瞥了她一眼:“你没看完?”

在梁觉星准备再给他一下子的时候,他老实抬起双手求饶:“我也没有我也没有,看得时候像是内容已经损坏,只有一些片段,其它的都是燥点什么的,而且还有那种电流声音,那时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能回忆起来,“好像不只是从影碟机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我的身后发出来的,很近,有点诡异,好像有什么要从我身后爬出来。”

梁觉星微微皱眉:“那你还继续看?”

“不然呢?”秦楝理直气壮,“我出去看那几十号人男女老少光着身子做……”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梁觉星及时抬手,直接按住他的嘴巴,阻止了人的不文明发言,“好了,听你的口气,你觉得他们是帮骗子?”

秦楝冲人弯眼一笑,撅起嘴唇来亲了亲她的手指,然后及时后撤,避免梁觉星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等确认梁觉星没有动手的意思,他才松了一口气,从一边捞过一个果盘碟子,两指夹着烟蒂、把长了的烟灰掸进去。

“那我倒没有,我说了,我们家族之所以没被拉进去,是因为我们已经在类似的组织里了,而不是怀疑他们没有用处。我觉得那帮家伙是真的,手里应该有些机密东西,其中一些是后天搜寻来的、一些是多年间传承下来的,他们估计是某个教派中一个差点断流的分支,而这个教派……看样子也许是从犹太教衍生出来的。”

他说着,笑瞥了梁觉星一眼,“这点周渚应该比我专业。”

“我找到那个日记和录像带的时候,还找到了拆卸下来单独储存在一边的包装外壳,是以前美国检察官档案存储所用的包装,那种密级意味着内容物将因内容高度暴力和血腥残忍永远封禁。”

他挑了挑眉头:“这是有人偷出来的东西。”

梁觉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问人道:“他们用什么当祭品做仪式?”

秦楝手指在膝盖上点着思考了一会儿,难得承认自己不确定:“我后续没有关注过他们,如果单从当时我看到的那几样东西里的内容来说,我猜测……因为中间这个组织曾经差点覆灭,所以他们手中关于仪式的记载并不完全,他们对于祭品的选择并不确定、也一直在不断尝试确认,”他顿了一下,解释道,“确认哪种献祭的效果更好。”

“我猜测他们最终还是选定了某种东西,但对此,我只有一个猜想的答案。”他说着,看向梁觉星,慢慢的,似乎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若有所思地一挑眉头,“你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了,是吗?”

他盯着梁觉星的脸,缓缓地说出他的答案:“——幼童?”

他从梁觉星的表情里看出结果——梁觉星跟他的猜想一致。

他觉得很有趣,因为梁觉星和自己的默契,也好奇梁觉星究竟看到了什么,能推断出这个结果。好聪明,好喜欢,他心想着,笑了起来,然后看到梁觉星皱起的眉头和厌恶的表情,不是对他,而是对他说出的那个答案。

但秦楝毫不在意:“人类不是一直这样吗,觉得幼小的生命更拥有天然的纯洁性,就连餐桌上也是、要选用更新鲜的食材,从只是提取芯部、到喜欢幼苗一类的东西,抱子甘蓝、手指萝卜、生菜苗。”

他说着,微微一耸鼻尖,无所谓地说,“这和吃人类幼崽有什么区别。”

说完觉得不对,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梁觉星可能不会喜欢,连忙小心地往对方脸上看去。

但梁觉星此刻完全没功夫搭理他。

因为在他用那种聊今年培育的新花种的语气大谈论人类食物选择论时,系统的电子音突然浮空响起:

【警告!】

【任务者对任务世界过度探查将引发排斥效应,请任务者终止观测探查行为!】

啧,这个系统,说它有用,所有上报的问题都杳无音讯,说它没用,关键时刻又能蹦出来说你快被任务世界弹出去了。

跟系统一比,面前时老实时不老实的秦楝都变得面目可亲了一点。

秦楝对梁觉星的情绪很敏感,几乎在梁觉星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就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和缓了一点,他也没去想缘由——原因重要吗?有钱人一定要弄清楚爱人爱的是自己的钱还是自己吗?人在不就好了。

于是直接顺杆直上,“梁觉星,”那双漂亮的眼睛冲人一弯,“说实话,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跟我叔叔结婚?”

……怎么现在又开始问这个问题?梁觉星都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糊弄他的了。

但秦楝还记得,他的表情甚至严肃了一点,好像如果此刻梁觉星同意,他下一秒就能叫律师来签署财产转让协议,“如果真的是因为钱,我比他多很多、”他加重声音强调,“很多。你别看我天天拍这玩意儿挣不着多少钱,我名下一堆投资,涉及到集团的股权是不好动,但别的你想要我都可以给,婚前转让也可以,你同意,我立马让律师发通知,临时股东会召开起来很快的。”

“……”说实话,这帮人里,秦楝虽然看着疯,但看起来不是个恋爱脑,突然上来这么个劲头是什么意思?梁觉星被他突如其来这么一下子弄得有点招架不住,转而较为诚恳地回复人道,“你谦虚了。”

——“天天拍这玩意儿挣不着多少钱”,你这些破节目可是很能赚啊。

秦楝是死咬住目标不松口的那种动物,很坚持地再次问人:“所以是为什么?钱吗?那我的钱你要吗?”

梁觉星是那种恋爱谈过很多,归来仍是初恋的人类,一时没想好拒绝的逻辑,当初说因为钱是因为她的反派人设,但现在这个人设也不用坚持了,那说什么?

等等……

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劲儿来,她看向秦楝,非常坦然,她说:“我和他结婚,就不能是因为爱吗?”

秦楝却笑起来,没有犹豫,非常坚定果断地回复道:“我对你也是爱。”

第98章 梁觉星,你喜欢吗?

有长达五秒的时间, 梁觉星因为头痛而陷入安静。

她没想到此刻她面对秦楝,能生出几小时前面对【甜美恋爱指南】时一样的心情,她当时要说服【甜美恋爱指南】她动心了, 此刻她要劝说秦楝他那个不叫爱。

好难,应该让秦楝直接和【甜美恋爱指南】交流。

她琢磨了一会儿,决定较为委婉地劝人:“秦楝, 你说有没有可能……”

秦楝却突然想到什么, 一下子从桌子上蹦了下去:“我想起来了!我去, 怎么忘了那个!本来是弄好了的东西, 没想到party结束得那么早,都怪陆困溪那家伙,站也不站个好地儿, 破坏我的计划。”从桌上摸过打火机, 握在手里冲梁觉星摆了摆手就往外跑,“你别走啊!在这儿等我会儿!很快的!”

也不说清楚是要梁觉星等什么,但他跑得倒确实挺快,个高腿长, 几下子就从舞厅跑出去了,如果梁觉星有观察的话, 会发现他此刻跑得比当时跟着人群去救被吊起来的陆困溪要快得多。

可见此刻真心实意, 也可见确实没把陆困溪的命放在心上。

梁觉星耸了耸肩, 觉得留下等等看也可以, 反正刚被系统警告过, 此刻倒也放弃了继续探查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的打算。而且……秦楝刚才莫名其妙发了那么一场疯, 还是让他高兴一点吧, 毕竟还有一个待完成的技能正在运行中。

秦楝离开以后, 舞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静得很暗。

大概因为刚才秦楝太吵,吵到刚刚待过的那块位置仿佛还是热腾腾的,梁觉星看了两秒,抬手穿过那片空气、打破秦楝的幻影,从桌上的酒桶里拿过一瓶起泡酒。

酒桶里的冰已经几乎化尽了,瓶身上沾裹着水汽,从瓶底淋漓地滴下尚有寒意的水滴。

第一口酒喝得小口,确认了一下味道。

第二口酒饮尽的时候,面前无边际的雪花后,如同升腾起绚丽的流星尾翼,“嘭”的一声,无尽黑暗中,烟花盛开。

像花朵绽放,无数闪耀的光点尽情舒展绽开、闪烁光芒,一瞬间黑暗驱散——这样灿烂,这样灿烂。

璀璨光芒落下,星星点点,伴随着半空中飞舞的雪花。

梁觉星仰着脸,安静地欣赏着。

*

于此同时,二楼的书房里,也有两个人正在窗边,欣赏着这场不是为他们绽放的烟火。

璀璨的光色穿透窗户,一视同仁地落在他们的脸上,光色闪耀、暗淡,像一副没有涂抹均匀的油画。

等到光亮落幕,黑暗再次吞没整片荒野,懒散靠着窗边的祁笑春才感慨了一句:“真漂亮啊,还挺浪漫,”他说着,不满地瞥了周渚一眼,“真可惜,怎么是跟你一起看的。”

说完也没在意,再次点开手机屏幕,他本来有个电话要打,但是大概因为今晚雪太大的原因,房间内手机完全没有信号,于是他来书房碰碰运气,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周渚。

屋里太黑,周渚没有开灯,只靠着走廊里那点光亮,根本没看清周渚是在做什么。他看到自己进来,显然也有些意外,速度很快地似乎是把什么东西装进兜里,然后从书桌后绕了出来,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很平静:“你怎么过来了?”

祁笑春在门口顿了一下,周渚问得太自然,让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反问人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大晚上的,你从三楼跑下来干嘛?”

他说着,边向里走,不知为何,似乎是被周渚这种隐秘氛围所感染,也没有开灯。

走近一些,看清周渚的脸色,看起来很正常,不像在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

“睡不着,来拿本书。”周渚回答得很合逻辑,“你呢?”他再次问人。

但这次但没等祁笑春回答,他们同时被那阵爆破的声音惊动,转头像窗外看去。

烟花散去两秒,祁笑春已经收回目光,但周渚却垂下脸,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的某个地方。

祁笑春的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余光瞥见大雪向房子大门跑去的秦楝。

他有点吃惊,转过身来,再次确认那个身影的身份:“秦楝?不是吧,他大晚上……”他说着,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渚,似乎想从周渚那里得到共鸣,“他这是想搞什么?不会真是梁觉星和他那个什么叔叔离婚了,他想追梁觉星吧?”

他说着,想到刚才那场烟花,尤其是在拍摄已经结束、人群已经散尽的时候,秦楝竟然亲自跑到大雪地里给人放烟花这一点——这应该不是为了节目效果,这就是为了给某个人看。

“他有病?”

祁笑春想回忆梁觉星现在在哪里来判断周渚这场烟花究竟是给谁看的,但完全想不出来,因为当时宁华茶跟秦楝说了那句梁觉星心情不好让他别烦她的话以后,他也把这事儿听进去了,压根没敢出现在梁觉星面前招她讨厌,至于她心情不好的缘由,他隐隐约约猜到一点,因此更不敢再去惹人烦,但没想到只有他在这儿做老实人?

“我靠,秦楝这只狗。”

“但是,”他还是不能相信,但这场面又不由他不相信,这行为太纯情了,纯情到跟秦楝根本不沾边。“他对梁觉星……?”

周渚的语气倒很正常,虽然提到周渚时冷漠,但算平静:“他不是天天对着梁觉星喊婶婶,对着人争风吃醋么?”

“这我当然看到了,我又不是瞎子。”祁笑春脸上沉下去一点,“但我以为那里面有一半都是节目效果。”只是节目效果就已经够让他生气的了,如果之后这不再是节目效果了,他想象这么一栋密闭屋子里面又多了一个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梁觉星,像个什么冬眠醒来的熊一样时刻想着怎么把梁觉星叼回自己洞里,他就觉得窒息。

尤其是,他觉得之前梁觉星对秦楝的态度和自己对秦楝的想法是一样的,秦楝可能对梁觉星是有些心思,毕竟那是梁觉星,你稍微一个晃神儿就会觉得刚才跟梁觉星对视的瞬间好像爱情来过,但是他并没有真的想做什么,比如真的把他叔叔踢开自己上位,祁笑春甚至偶尔觉得秦楝似乎对自己和梁觉星现在这个状态很满意。

在那种状态下梁觉星应该不会真的把他当作一个可发展对象,秦楝天天惺惺作态,跟这个吃醋、跟那个争腔,梁觉星可能只是当作玩笑。就像看到的是一只猫,就算再漂亮再会讨人喜欢再会在你摸别人的时候对你不满地喵喵叫,你也不会想着,要跟猫谈个恋爱。

但是现在,如果秦楝真的改变了他对梁觉星的看法,转变了他的态度——虽然他不知道秦楝这么做的原因,但梁觉星会不会开始认真地对待秦楝……祁笑春不知道。

最可怕的是……梁觉星现在,毕竟真的单身了。

“秦楝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祁笑春真的要被自己想的那些东西逼疯了,他刚因为梁觉星恢复单身这事儿高兴了没几分钟,秦楝怎么就蹦出来了,先是他叔叔,现在又是他,他们家的人就这么缺老婆吗?“他不是一心只有节目效果吗!”

“是啊,”周渚幽幽地说,暴雪中,秦楝已经跑回屋里了,他的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一串他们根本看不见的脚印上,“他是个为了节目不择手段的人。”

周渚的声音放得很轻,但不择手段四个字说得异常清晰,在安静的屋里就显得有些古怪,像是带着一些刻骨铭心的仇恨。

这种情绪连暴怒中的祁笑春都察觉到,他从对增加一个新的竞争者的恐慌中暂时脱离出来,皱眉看向周渚,想问你怎么回事?

但周渚说完这句话后便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话说……”祁笑春忽然想到什么:“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节目。”

周渚有片刻脸正朝着祁笑春,但是太暗了,祁笑春没有分辨出那一瞬间他是在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还是只是将目光暂时性地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还未待他看清,周渚已经向外走去:“这个问题,你来的第一个晚上就已经问过我了。”

“是么?”祁笑春装模作样地说,“那你当时是不是没有回答我?”

正走向光亮的周渚,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耐心温和:“我当时就给过你答案,我记得你听到答案后很开心。”

“哦——”祁笑春拖着长长的恍然的语调,仿佛是真的回想起来了,但在周渚即将走出书房时,却突然话音一转,声音冷淡了一点,“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讨厌他。”

周渚听到了,但当作没有,径直走出房间没有再回答他什么。

留祁笑春独自站在黑暗的窗边,半晌,他懒散往墙上一靠,看着雪面上残留的一点黑色的废弃物,手指不经意间碰到手机屏幕,锁屏照片亮起,是他和梁觉星的一张合照——梁觉星睡着了,歪着脸靠在他的手心里。

照片里,他正垂着眼睛认真地看着梁觉星,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来他当时正在想,救命,我的心跳跳得这么快,不会把梁觉星吵醒吧?

屏幕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梁觉星恬淡的睡颜,有一瞬间心底生出冲动,此刻非常想去找她——她现在心情也许好一点了吧?

但下一秒他又否定了自己,因为他不知道梁觉星此刻是否想见他。

*

梁觉星喝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的时候,听到啪啪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频率上来讲很欢快,像放风前兴奋的小狗。

秦楝确实得跑快,因为刚才跑出去的时候纯是心血来潮,连个外套都没穿,在外面待了五分钟,差点没把他冻死。

即便这样,还是兴冲冲的:“你看到了吗!”连语气里都开心,好像每个音单独拿出来都能摆动起来跳舞,“可惜了,本来准备了很多的,下雪下的都潮了,弄了半天就那一个能点着!”

“但应该也还行吧,我站那底下看着,中间还差点被烫着。”他大概是没自己点过烟花,差点被烫着这事儿说得还挺高兴。

说完带着一股寒意往梁觉星身边一扑,一边大喊着:“冻死了冻死了冻死了”

梁觉星刚喝完酒,身上正有些热意,迎面感觉一阵冷风吹来,她抬手想把人按住,结果一抬眼正对上秦楝冻得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寒冰解冻似的,清泠泠的,因为又在笑,所以显得水光潋滟,于是手上动作顿了一拍,秦楝速度又快,趁她动作停的这一下,直接凑到的人眼前。

“梁觉星,你喜欢吗?”

眼神充满期待,好像很不应该去打击他。梁觉星微微偏头,有点无奈,说喜欢。

秦楝笑起来,“那就好。”

又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她,语气慢了一点,有些郑重:“梁觉星,以后别再因为别人惩罚我了,好吗?”他说着,把手伸到人眼前展露给她看。

刚包扎好的纱布已经被雪打湿了,血水渗透出来,又沾了雪,晕成一片薄雾般的粉色。

“好痛。”他说,语气很委屈。

梁觉星垂眼看着,慢慢的,眼睫抬起来,从人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

刚才的烟花仿佛残留了一点,落在此刻秦楝的眼中。

第99章 可以……接吻吗?

两人有一刻距离很近, 秦楝眼看着梁觉星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觉得自己仿佛从梁觉星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或许没有, 他不知道。

但他这一瞬确实受到蛊惑,好像丧失理智,神志迷乱, 无法思考, 下意识去做。

于是仰着脸, 慢慢靠近梁觉星, 眼睛一直盯着她,到极近的时候,长睫垂下、落到梁觉星唇上, 眸光渐渐转暗。

一点酒气从两瓣湿润的唇间浸透出来, 含着人身体的温度,有些潮热,让虚无的空气变成绵软蓬松的云朵,舌尖甚至能勾过来, 用牙尖撕咬下一点,品尝味道。

秦楝确实也品尝了, 眯起眼睛, 声音低沉模糊;“味道很好, ”又补充道, “酒。”

直到这时速度仍然很慢, 过程中仿佛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示较量:可以吗?这个距离?或许再近一点呢?

可以……接吻吗?

直到更近, 几乎贴上, 能够用自己的鼻尖感受人皮肤上略烫的温度, 他才听到梁觉星冷淡的声音:“你还想要你的手指吗?”

……

秦楝身形明显地顿了一拍, 有一瞬间眼神变得很利,像只被抢夺食物的孤狼。

但过了片刻,肩膀向下一塌,嘴唇微张、吐出灼热的一口气。

他抬起眼睛,有些幽怨地瞥了梁觉星一眼,抱怨人在玩弄自己,但还是老实地撤了回来。

“梁觉星,”秦楝坐到一旁,随手扯过一个垫子抱在怀里,“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语气像在发牢骚,又是真的疑问,奇怪人真的对自己没感觉吗?又奇怪怎么会呢?是我哎,秦楝哎,对我竟然没有感觉吗?

梁觉星瞥他一眼,从一旁拿过一瓶冷水,放到在桌上一推,直接滑到人面前:“赶紧处理伤口吧。”

“我不。”秦楝语气有点耍无赖,像在跟人较劲似的。

眼神太过可怜,和他一贯的表情实在不相配,梁觉星觉得有趣,再看人片刻,目光如有示意地向下一划,再升起来,冲人挑了挑眉:“谁让你总叫我婶婶,被辈分差弄得我总觉得你还小。”

秦楝有些尴尬地拿起水瓶,将冰凉的瓶身贴在自己额头上、过了两秒,贴上脖子,外壁的水雾结成水滴,顺着他赤/裸的胸膛滚下来,等落到腹部时,恰好一刺伤口,痛得秦楝闷哼一声。

疼痛还是有用,这下从热血沸腾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终于彻底清醒了。

但清醒了还是要问,“真的一点没有吗?”

梁觉星笑起来:“这么不能相信吗?”

“不太能,”秦楝说得较为诚恳,不是在炫耀,显然已经竭力谦虚,“就算不看别的,只看我这张脸,就像路过一颗三十五克拉的克什米尔无烧蓝宝石,再怎么原本没有买它的打算,也总也会提起兴趣看一眼吧?”

梁觉星若有所思:“脸很重要吗?”

秦楝耸了耸肩,很坦率地回答:“我不相信人会对第一眼看过去觉得不好看的人感兴趣。”

“是吗?”梁觉星想了想,“那你不相信日久生情了?”

“我相信日久生情只是一见钟情的一种变体,比如第一眼就喜欢了,但三年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紧接着跟人补充,“我觉得我对你就算一见钟情。”

说完后想到梁觉星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一见”是在什么时候,正想跟人解释。

但梁觉星已经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雪,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有一点吧。”

……?

什么有一点?

秦楝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懂了梁觉星的意思——我对你有一点感觉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了以后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不至于为了所谓的“一点感觉”这么开心吧?

但是又控制不住。

好像梁觉星的“有一点感觉”是很重要的东西,数量有限、极其稀少,经过十九轮审核、排队三年外加两轮抽签才能领到购买券。当然应该高兴,完全值得庆幸。

秦楝看着梁觉星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没忍住问道:“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一点兴趣的?

梁觉星没有回头,很随意地回答:“你确定还要问吗?”

——确定还要继续问吗?也许接下去就是你不想听的话,或者再说几句、你就会知道我刚才说的是哄骗你的谎话。

秦楝懂了,于是见好就收。

三分钟后,秦楝咬着烟,用冷水冲洗伤口,刚才揭纱布时、因为被凝结的血渍粘连,就已经痛过一次,现在冷水一浇,痛得整个手掌都在抖,秦楝忍住了,再冲一次,等确认伤口冲洗干净,扔掉空瓶,深吸了一口烟,冷汗落在睫毛上,他晃了晃脑袋,微微喘着气将烟吐出,突兀地来了一句:“求婚的时候给你买蓝钻的戒指好不好?”

……

梁觉星现在比较能接受秦楝莫名其妙地来一句疯话了。

她懒得跟他指出“有一点兴趣”距离“求婚”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跟他说你随意。

秦楝非常自觉地把她的这三个字理解成同意他去求婚的意思,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理解有误,感觉自己下一步就能和梁觉星结婚。

和梁觉星结婚?他想象了一下,觉得很好,短短几秒已经畅想了非常遥远的未来,再开口时,很认真地跟梁觉星讲:“结婚以后我们别去法国定居,离我们家那帮神经病远点。不过过圣诞还是回去看一眼,那帮人最能在这种大家齐聚一堂的时候搞事情,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回去,圣诞节咱们可以去……”

梁觉星猛地转头,大惊失色,不是、怎么就结婚以后了?

就你这样的还叫别人神经病??

眨眼的功夫秦楝就已经说到意大利的某个她根本没听过名字的小镇了,说自己小时候去过,那里下雪不多,但是下起雪来简直跟童话故事里一样。

梁觉星不得不打断秦楝对于童话故事那种公主和王子结婚了从此过着幸福生活的美好憧憬,较为认真地跟人指出:“秦楝,你知道人和人之间正常的进展是先恋爱,然后再结婚吧?”为了方便人接受,她甚至都没有多说一些细节,只给他添加了最简单的一个流程。

“是哦,”秦楝听进去了,很顺理成章地问人,“那我们什么时候谈恋爱?”

……

梁觉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非常温柔平和的语气询问人:“你是要我在你肚子上再捅一个洞吗?”

秦楝经过思考,像在商量一般认真地反问她:“再捅一个洞的话,你会答应跟我谈恋爱吗?”

在梁觉星的巴掌落下前,他笑起来。

这下梁觉星打得不重,很轻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偏头,像在安抚人似的,吻了吻她的指尖,“我忽然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梁觉星不想听,但没有反馈也不要紧,他还是很自我地把话讲完,“是很想跟她结婚,一辈子在一起。”

“梁觉星,”他看着她,收敛了笑意,眼神静而沉,很直接地注视着人,“我想跟你结婚。”

这样的话,配上这样的表情,和这么一张脸,其实有一点动人。

梁觉星看了两秒,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然后长腿一支,从桌上下来,语气很淡地回答:“也许吧,但想跟我结婚的人真的很多。”

秦楝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替自己多说一句,但终究没说出口。因为在短暂思考的过程中意识到,对于梁觉星来说,爱当然可贵,但实在并不稀缺。

于是他自嘲的哂笑一声,用伸直手指时因为疼痛而生理性颤抖的手拿过梁觉星刚刚用过的酒瓶和酒杯,起泡酒在外放置久了一点,温度又回暖,喝起来的口感不是很好,但依旧喝完一口,然后挑了挑眉头:“味道不像我想象中的好嘛。”

梁觉星此时已经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叫住她:“梁觉星,”他握着酒杯,太过用力,贴着玻璃的指腹都有些泛白,但声音还是平稳的,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聊无所谓的天,“这个节目,”他轻轻阖唇,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确保自己能够接受接下来的答案,复又开口,“你还会跟我一起拍下去吗?”

梁觉星脚下没停,回答他说:“嗯。”

秦楝讶异地微微睁大眼睛:“为什么?”

“我不是答应你了么?”梁觉星回答得很随意,仿佛这个答案理所应当,她没再等秦楝的反应,抬起右手背对着人对他晃了晃,“早点睡吧。”

徒留秦楝独自坐在再次沉寂下的黑暗中,他看着门口,表情有些疑惑,仿佛没想通什么,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

“什么呀……”声音很低,像在抱怨,“魅魔什么,难道是真的……”

*

梁觉星不知道自己的娱乐圈称号得到了秦导的认证。

洗完澡换好睡衣往床上一躺,觉得今晚必须得好好睡一觉。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多,大脑皮层处于兴奋状态,人虽然已经很疲惫了,但是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感觉自己在控制不住地思考。

舞厅,羊头,地下室,祁笑春,相机,两个小孩,秦楝,舞厅,陆困溪。

作为发生时间点最近的人,陆困溪占据的篇幅很多,等他在自己的脑海中连续出现了四、五帧,梁觉星气恼地一拍枕头,决定不能这样,还是给自己找本书看,结果刚坐起来,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敲了三下,声音停下后,门外的人说:“梁觉星,是我。”

——陆困溪。

第100章 再见,梁觉星。

……?

梁觉星没懂此时陆困溪为什么会出现, 但反正也睡不着,干脆让人进来。

陆困溪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已经睡过一会儿,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件深灰色的羊毛睡袍, 头发被压过,有两绺胡乱地翘了起来。

看起来有点迷糊,像那种半夜做噩梦惊醒抱着枕头跑到家长房里的小孩。

梁觉星想到这个比喻, 很低地笑了一声。陆困溪听到了, 没懂她在笑什么, 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配上这种表情, 就更像了。

“我做噩梦了。”他说,走到梁觉星床脚,声音有点无奈, 好像也觉得自己发生这种事情有点不好意思。

梁觉星第一反应就是他说的当然是实话, 一来,陆困溪不是那种会主动示弱的人,他巴不得自己永远在人前展现出一副可以拥有一切掌控一切的形象,二来, 他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也确实可能会做噩梦。

因此梁觉星毫不怀疑, 从一边抽了条毯子出来扔给人:“那在我这儿待会儿吧。”

陆困溪很有分寸, 接过毯子来, 半搭在窗台上, 坐上去, 把另外一半搭在身上:“你怎么还没睡?”

梁觉星没有意识到, 这其实不是一句非常单纯的、仿佛对前情提要毫不知情的疑问——陆困溪今晚同样看到了黑夜中砰然绽放的烟花, 虽然没有看到雪地里秦楝的身影, 但是猜测这件事情跟秦楝有关, 毕竟又能在这个地方搞到烟花、又能在半夜放烟花的可没有几个人,像他和宁华茶等人就没有办法随意在这个地方不借以别人帮助的做到这件事。

他当时想了几秒,顺着秦楝,很快想到梁觉星。因为除了梁觉星,秦楝大半夜还能给谁去放烟花?于是当即打开房门,穿过黑暗、走到梁觉星的房前。

门内一片黑暗、一片安静,他停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因为已经察觉到答案,梁觉星此刻不在这里,而在秦楝身边。

他只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就生出一股非常强烈的冲动,强烈到仿佛有一刻能把他从内部撕烂。

他想立刻就去把梁觉星找回来,不管她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在做什么,他要让她待在自己怀里,禁锢住她,用自己的身体、用任何东西,让她一动也不能再动,让她一步也不能离开自己。

她不应该待在别人身边,她怎么能待在别人身边?

他要她时刻看着自己,他要随时都可以用自己的手确定她的存在,他要她对自己说话,说什么都可以,他会很认真地听着,每一句、每一个词,不需要有明确的意义,只是闲谈也好,他会对她笑起来,拥抱着她、亲吻她,冬日、春日、下雪也好,落雨也好,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应该如此,他必须如此!

当他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的时候,他的手掌已经紧紧握在门把手上,力气大到骨节都在发白颤抖,像是要能够把把手攥裂。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手来。低下头来翻转手掌,有些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独自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冷气渐渐将他的身体同化,他才如梦初醒地向楼梯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拖着僵冷的身躯安静地走回到自己屋里,吃了一颗药,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命令自己睡觉。

直到被噩梦惊醒。

非常清晰的梦,他在猩红一片的屋子里看到一些类人的生物,但梦里的他似乎认为已经接受了这些东西,仿佛这个场景是符合逻辑的,他发现自己像个原始人一样战斗,砸碎了一个餐盘然后把碎片插进了一只手里,这也就算了,但这只手是从墙里长出的,肩膀以上甚至没有连着身体?

他觉得这不太对,当然不对,所以我应该逃出去。

是的,我应该逃出去,然后他对那个被自己救下来的男人说:“快点走了。”

快点走了,别耽误梁觉星的事儿。

……梁觉星?

他猛然转头,他记得梁觉星跟自己在一起,但现在梁觉星在哪里?

他跑过整个屋子,跑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中间有无数东西从四面八方伸出来阻拦他,他被绊倒,摔在地上,在一片泥泞的血液中,被剥去了皮肤的手从血河中伸出来抓握住他的四肢,血液溅在他的眼睛上,像一阵瓢泼的血雨,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他挣扎着继续往前走。

他感觉自己渐渐被啃噬的仿佛变成了一个失去血肉的骨架,靠丝丝缕缕的筋络粘连着,踉跄着继续走,他看到房间中央的洁白雕像——它完全未被这间屋子所污染,白的几乎发光,走近一点,看到圣母的脸,在骨头彻底分崩离析之前,他猛地扑了过去,穿破血雨,他握住一只温暖的手。

——“找到你了。”

他听到梁觉星说。

他猛地醒了过来。

从床上坐起,心脏砰砰跳动震地胸腔都有些疼痛,他低下头去攥紧手指确认自己的手上没有血液,一切都是干燥洁净的。

在微冷的空气中呼吸渐渐恢复平静,他的第一反应是我应该吃一颗药,但在抬手的瞬间,忽然看向房门。

十秒钟后,他敲响了梁觉星的门。

梁觉星肩膀下滑一点,让上半身舒服地倚靠在枕头上,“睡不着,”她回答,说完微微偏头,看着陆困溪,“你呢,做了什么噩梦?”

陆困溪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梦境的内容似乎并不适宜哄人入睡,但他一时也编不出什么更温和无害的噩梦内容,于是挑捡着把梦里的场景给梁觉星讲了一些,过程中他生出一点疑问——都已经醒来这么多久了,对梦里的内容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吗?

梁觉星在他说完第一句话时,就已经判断出他梦到的是什么,她本以为陆困溪今天是受到了惊吓,做梦梦到相关的东西,比如世界末日被丧尸追赶,或是进入连环杀人狂的犯罪现场,但陆困溪对她说的完全是发生过的场景,这不像是单纯的梦,而几乎可以称之为……回忆了。

为什么?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陆困溪,遇到同样的情况,祁笑春能记起的基本是些情绪类的东西,比如他总感觉自己仿佛和梁觉星结婚了、有一对子女,但子女是什么样的,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相处,他完全不记得这种细节。他的记忆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只是因为情绪太过强烈而残留下来,但陆困溪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即便是在梦里记起来的,也未免太过清晰了。

她想起来之前陆困溪对她说过的话——他有一段时间以为她死了。

与此相似,系统对于她的存在的更正并没有对陆困溪起到应有的覆盖效果。

陆困溪没理解她的沉默,以为她被吓到,有点自责:“晚上不该跟你讲这个。”

“没事,梦而已,”梁觉星不想他多回忆那些片段,怕他越想越清楚,随意换了话题,“前几年我出国以后,你都干嘛了?”

她只是随口一问,因为想到陆困溪说过的以为她死了的话,所以对他之前几年的事情忽然生出一点好奇,但没有料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会对陆困溪造成怎样的一击。

好像一个铁球从天而降、将柔软的心脏砸了个粉碎,不算疼痛,因为已经没有器官能够感觉到疼痛,只是一瞬间好像与自己身体的一切断联。

梁觉星对陆困溪的认知其实远远不够,她了解正常的陆困溪,但不了解被她的恋爱从身上碾过去以后的陆困溪,就像她今晚以为陆困溪的“你怎么还没睡?”只是一句普通的开场白,也没有意识到,很久之前和宁华茶恋爱时的某晚,陆困溪突然发消息过来,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忘记了某件梁觉星穿过的他的睡衣放在了哪里。

梁觉星当时和宁华茶在一起,正准备看一部很老旧的恐怖片,电影很经典,宁华茶说自己一直没敢看。

电视里影片已经找出来,客厅的大灯关上,只留了沙发边的一个落地灯,宁华茶在厨房里弄吃的水果,梁觉星懒散窝在沙发里,听着宁华茶切水果的声音。

宁华茶嘴上也一直没闲着,一边洗刀一边跟她碎碎念,说自己上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们晚上也一起看恐怖片,冬天,把床挪到靠暖气片的地方,四个人挤在一起,一开始还互相抢位置,等看到俊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时不知道哪个开始尖叫,有人乱蹦着想逃跑、有人想钻进被子里,有人想把别人从床上踹下去,一下子差点把床弄塌。

他边说边笑,“只有我,大丈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说完想起来自己找梁觉星一起看恐怖片时用的借口,又紧急刹车,转而用很怅惘的语气讲:“可惜可惜,这两年年纪上来了,看不了那些吓人的东西了。”

梁觉星没有在意,因为手边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点开屏幕,看见是陆困溪发来的消息,问她之前穿过那件黑色有星辰图案的睡衣记不记得放在哪里——是陆困溪的睡衣,平时放在浴室里,有两次她洗完澡懒得去卧室拿自己的睡衣所以直接穿了他的。

讲起来有点麻烦,她懒得打字,直接给他回过去电话。

等了几秒,电话才被陆困溪接起来,梁觉星没等人说开场白,直接问他:“不在浴室吗?”

陆困溪顿了一下,说不在。

“问一下张姨呢?”

陆困溪声音很平静地跟她解释,她儿子结婚,她请了一个周的假,最近没来上班。

梁觉星有点不耐烦:“非得穿那件吗?那么多睡衣不能穿件别的?”

陆困溪似乎是笑了一声,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她,说是的,“今晚好像只有穿这件睡衣才能睡着。”

梁觉星站起来,边回忆边绕着沙发转圈,这时宁华茶听到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有个电话。

宁华茶扫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用假装不经意的语气问人:“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梁觉星没察觉到异样,很坦然地跟人说是陆困溪,他有点事情。

梁觉星看不到厨房里宁华茶忽然攥紧了拳头,也看不到漆黑的阳台上,陆困溪脚下两个摔碎了的手机屏幕上、还隐约闪烁着宁华茶和她被偷拍下来的手牵着手的新闻照片。

她围着沙发走了一圈,有了点思路,跟陆困溪说有没有可能在卧室她的衣柜里?但随即又意识到不可能:“不过我的衣柜应该已经都腾空了吧?”

陆困溪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像是没有听到,只说我去看看。

大概二十几秒钟,梁觉星听到手机那头陆困溪走路、开门和打开衣柜门的声音,然后她听到他说:“找到了。”

梁觉星:“OK。”

此时宁华茶端着水果碗出来,走过梁觉星身边时,像是很顺手地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人嘴边,问她:“吃吗?”

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地透过线路传到陆困溪的耳边。

梁觉星没在意,根本没发觉这个举动有什么问题,但因为正要和陆困溪说话,所以微微偏头,没有接受宁华茶的投喂,“我以为我的那个房间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静到梁觉星以为陆困溪已经去换衣服了,她正准备挂电话时,听到陆困溪说:“还没来得及,这边房子我不常住。”

宁华茶像是忘了梁觉星还在打电话,俯下身去摸着遥控器,站起来的时候又把手上的草莓往梁觉星嘴边递了一下,这次草莓尖碰到梁觉星的嘴角,于是她干脆张嘴咬住,叼进嘴里,再开口时声音模模糊糊的:“没事儿挂了。”

陆困溪站在梁觉星的卧室里,看着一切根本毫无变动的房间,过了很久,对电话挂断后的静音说:“再见,梁觉星。”

第101章 等着吃我们的喜糖吧你。

这次陆困溪沉默了很久, 仿佛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事情。

久到梁觉星都偏过脸去看他,心想自己问的是一个很难的问题吗?

陆困溪坐下时,自然将窗帘拉开, 此刻能看到无声落下的雪幕中他的剪影,仍旧是持重的坐姿,只是脑袋微微低下去一点, 显得似乎有些落寞。

“睡着了?”梁觉星催人。

陆困溪像是突然间惊醒。

他抬头看向她, 低声问道:“这些年完全没有关注我吗?”

……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朋友, 梁觉星想说这些年不只是你, 这些年但凡我能关注一下自己、我都不会落一个已婚的身份。

但此刻夜深人静,梁觉星稍有良心,觉得回答人说完全没有似乎太过冷酷, 因此停顿了片刻, 思考有没有什么更委婉的回答方式,但又很难,梁觉星想不出有什么既符合逻辑又好听的话可以用来哄骗人。

如果陆困溪是个傻子也就罢了,偏偏他又不是。

梁觉星沉默的几秒钟比直接回答没有关注没好到哪里, 陆困溪看着她,等不到回答, 无奈地哂笑, 感觉已经懂了。

于是不想再自取其辱, 自行略过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 回答人道:“也没做什么, 照常生活。”

他想了想, 开始简单描述, 说自己在某年拍摄了某部电影, 什么类型、大概情节是什么、导演是谁、主演有哪几个、后来反响如何、得了什么奖项, 他虽然电影演得好,但其实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不参与八卦,也不关注无关之人的琐事,又碰巧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人对于他来说都算是无关之人,因此他能察觉到生活中的小事不多,其中大部分他又觉察不出其中的乐趣,他不是很合群的那种人,很多时候别人都在笑,而他只觉得愚蠢。

娱媒狗仔们跟他三年,拍到他笑的照片还不如他和梁觉星恋爱期间几个月里拍到的多。

于是他叙述的手法非常白描,完全按照时间顺序,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中间自己也觉得似乎讲得过于呆板无趣,停了停,想从梁觉星那里得到反馈,而梁觉星什么负面意见也没有提,用鼻音发出嗯的声音,示意人继续,陆困溪于是放下心来,梁觉星不是那种很擅长忍耐的人,如果听不下去,会直接提出来。

他唯一动了心思的地方,是省略了那些关于自己生病住院的步骤,他以为隐藏的很好,没料到梁觉星中间忽然插嘴提问:“中间怎么空了三个月?”

似乎已经有些困了,发音模糊,感觉有些黏黏糊糊的,声音又低,听起来仿佛应该是温柔地被在怀里说出来的。

但竟然在这种状态下都听出陆困溪刻意略过不提的部分。

因为没想到梁觉星是在仔细听,所以陆困溪只是简单的把那三个月空出来、并没有编造一个什么内容填充上去。听到梁觉星突然发问,他愣了一下,随后转过脸来将目光缓缓落在梁觉星身上,见人身体向下滑了一点,被子拉起来抵到下巴,脑袋微微歪着,虽然还睁着眼睛,但眼看着是一个快睡着的姿势,他忽然心生幻觉,感觉今夜仿佛只是一个非常温馨寻常的夜晚,梁觉星睡在他家的卧室里,因为睡不着,所以叫他过来讲故事。

他不会讲别的,于是给她讲这些年自己的工作、生活,期望以此能将她哄睡。明明讲得很差,但梁觉星真的很好,一直安静地听着,陆困溪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像看到一个你做的饭不够好吃,但她还是乖乖吃下的小孩,心疼自己做的不够、而她应该获得更好的。

他看着梁觉星,忽然觉得两人之间明明很近的间距却也显得太远,他站起来跨过去,走到床边,倚靠着床侧坐到地上,“梁觉星。”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梁觉星对陆困溪很信任,对两人的独处状态也熟悉,因此这个时间、这种距离,也完全没有防备,发了一声嗯的鼻音,闷闷的。

陆困溪凑过去一点,将下巴搁在她的被子上,“摸摸我吧。”他说。

他的音色是很冷的那种,因此说话的时候通常显得像在下达命令,现在声音低落下来、软一点,仍然不显得弱势,与恳求的意思比起来,似乎更像是在探讨——要摸摸我吗?摸摸我吧。

但梁觉星听懂了。

虽然用那种语气讲出来,但意思其实是:摸摸我吧,请你。

于是她从被子里伸出被自己的体温晕染得很暖和的手,因为暖,所以显得有点软,那种平日里冷硬的意味退去,像一个刚从蒸笼里拿出来不久的甜香的糕点,她将掌心搭在陆困溪冰冷的脸上,于是陆困溪感受到了一点温热的甜意。

因为困倦,梁觉星此时的眼色显得很温柔,她看着陆困溪,甚至带着一点缱绻的意思。

然后她慢慢地用手指一下下抚过陆困溪的侧脸,此时的光影让陆困溪的骨骼轮廓更加明显,她微微偏过手腕,非常缓慢地,将指尖划过陆困溪的睫毛,轻轻地横向拨弄了一下,像要让它们一根根分开让自己能够看清楚,陆困溪很低声地笑起来,闭上眼睛任由她玩弄。

随后感觉到她的手指落在自己眉心,顺着鼻梁向下,像要用手指确认他的模样。

他睁开眼睛,和她对视。

什么也不想说,只想享受这一刻。

但当梁觉星的指尖终于落到他的唇上时,她忽然开口:“你记得之前有一次,下着雪,咱们两个一起去看海吗?”

陆困溪的表情微变。

他记得。

但他不知道梁觉星突然提到这个是为了什么。

梁觉星此刻已经很困了——陆困溪对于自己过去几年工作生活的叙述,简单明确、不多不少、富有逻辑,因此哄睡效果比一般的睡前故事还要好,而且因为每个小故事的结局基本都以获得某个奖项告终,像是合家欢的happy ending,比听到美人鱼化成泡沫要让人开心,因此虽然今晚的开头是陆困溪找过来说他睡不着,但今晚的结局竟然是她先涌上睡意——但她此刻不算太清楚地看着陆困溪,却忽然想到了那个他一直想跟她说清楚的问题。

“那天……”她困得迷蒙地眨着眼睛,“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陆困溪看着她,看她已经困倦但还强撑着撑开的眼睛,看她有些温柔、有些迷茫的眼神,有些无奈地翘了一下嘴角,他抬手捧过她的右手,偏过头来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掌心:“没什么,”他的声音放的很轻,“睡吧。”

梁觉星看着他,犹豫着,似乎还要说点什么,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梁觉星——”秦楝一头扎了进来,“我突然想起来我今晚还……”

他看到正靠在梁觉星身边的陆困溪,皱起眉头将最后几个字恶狠狠地吐了出来:“……没跟你说晚安。”

梁觉星对此的回应非常简单直白,随手拎起旁边的一个枕头直接砸向门口:“滚。”

轻飘飘的啪的一声,枕头一半落在门板上、一半落在秦楝脸上,秦楝也没躲,反正枕头很软,砸就砸吧,只在枕头下落时抬手接住。

他现在对于自身定位不太明确,觉得自己离梁觉星的男朋友身份只有一步之遥,四舍五入,他从实质上来说已经算是梁觉星的男朋友了,而被自己的女朋友打脸这件事——可能是受到了宁华茶天天挂在嘴上的那些话的影响,他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将枕头夹在胳膊底下,另一手行礼似的从额头冲人一点:“yes,mama!”

说完没立刻走,而是转头盯着陆困溪:“我说,你,没听到梁觉星的话吗,让你滚出来。”

陆困溪也不跟他进行口舌之争,梁觉星看起来快睡着了,他本来就想走的,因此只是把小心把梁觉星露在外面的胳膊放回被子里,再给人掖了掖被角,说声晚安,就向外走去。

但是没有把毯子还给人,而是状似自然地搭在自己小臂上。

秦楝也没发现,盯着人从门口走出来以后,他微微扬声:“梁觉星!”然后意识到不对,又压低声音,和说悄悄话似的,“晚安——”

梁觉星没有回复他,梁觉星有一瞬间想给他下个哑药。

她行动力很强,已经在思考,可以下在他的酒里,或者冻在冰里也行……

想到这里,呼吸沉下去,睡着了。

*

走廊中,秦楝一手抱着枕头,一手动作很轻地关上房门,到合上最后一点缝隙时,停了一拍,去听梁觉星的声音,确定人没有被自己吵醒,才轻轻一扣,锁芯合动不可避免的发出响动,他的手没有从把手上松开,听到声音赶紧再去听屋内梁觉星有没有被惊动的声响,头一次觉得关门这事儿这么麻烦。

半晌,喘了口粗气,站直身体,低声抱怨,又带点心满意足的甜蜜:“有女朋友以后生活变得复杂很多啊。”

此时陆困溪还没走,听到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瞥了他一眼,冷冷提示人道:“梁觉星是跟你叔叔离婚了,这不代表她会跟你结婚、或者跟你谈恋爱。”——他竟然能明白秦楝那不同寻常的思路。

秦楝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我希望很大不是吗?”说着,不怀好意地冲人一笑,“至少比那些被他抛弃了的前男友希望大吧。”

“说起来,我甚至是现在这些人里唯一有希望的人啊。被抛弃的前男友……如果她喜欢的话当初也不会分手了,至于祁笑春,当初连男朋友都没当上,说明梁觉星根本不喜欢他这款的。这么一看不就只有我,当初我们没谈恋爱是因为我们不认识,前两天没谈恋爱是因为有身份的阻碍,但现在,”他十足挑衅地向陆困溪走出一步,“等着吃我们的喜糖吧你。”

陆困溪完全没被挑衅到,作为当初和梁觉星谈恋爱的第一个人,像秦楝这样和梁觉星多说了两句话就觉得自己有希望了然后跑到他面前来炫耀的人多了去了,此刻看秦楝完全没有感觉到威胁,只有一股让他觉得可笑的熟悉:“等被梁觉星拒绝无数次然后终于意识到她就是不喜欢你的时候,”陆困溪对人虚伪一笑,“到时候记得给你的心理医生多加工资。”

秦楝的脸色沉下去一点,他觉得陆困溪根本不是在说一种可能性,而是在像墨鱼喷墨一样给他发出恶毒的诅咒,他现在可能比前一天更亲身体会到感情的本质了一点,比如他现在真的不能接受别人说他和梁觉星不会在一起这件事:“你,”他盯着陆困溪,“如果我真的被梁觉星拒绝,那我跟她讲的最后一个故事会是你在德国买的那套房子和你那些肮脏的企图。”

陆困溪几乎是在瞬间暴起,两手扯住秦楝的领口一把把他掼在墙上。

【作者有话要说】

“yes,mama!”仿“Yes,ma’am”。mama——mamacita:小美女。秦楝的意思是:妈妈&mamacita。

第102章 我巴不得被她玩弄感情

秦楝的脊椎骨在短时间内二次受挫。

宁华茶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愣了一下, 根本跟不上这个节奏,谁能料到大半夜一开门能看到这个场面啊。先看了眼自己的门,再看了一眼他俩, 再看了一眼他俩旁边的门——确定那是梁觉星的房间。

“不是,”他下意识先压低了声音,“你俩干嘛呢?大晚上在梁觉星门口打架?”

这一声确实提醒了他们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 都意识到这不是个打架的好时机。陆困溪松开手, 秦楝整了整衣领, 一边奇怪地问人:“你大半夜出来干嘛?”

宁华茶理直气壮:“我下楼找点东西吃。”

“……”秦楝的语气很认真,“老宁,你今晚吃的还不够吗?”宁华茶今晚的饭量可以称得上是完全表达了对大厨的认可, 他中间看过他几眼, 心说我今天究竟给他安排什么体力活儿了?

“回来以后健了个身。”健身加洗澡的宁华茶完美错过了秦楝的那通烟花,见两人终于止战、虽然他也不懂这两人是怎么打起来的,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边往楼梯走边招呼人:“你俩来不?”说着看了陆困溪一眼, “影帝,你今晚没吃啥吧?”

秦楝嗤笑一声:“你倒还挺关心他?”

宁华茶白了他一眼:“晚上出来路过厨房的时候听你工作人员说的, 说陆困溪的好几个盘子怎么端上去的怎么端下来的, ”他说着, 对秦楝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你也关心关心你的人吧, 一个个的担心节目播出后会被网爆都快吓死了。”

陆困溪转身跟上宁华茶, 闻言有点纳闷:“担心被谁网爆?”

宁华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被你的粉丝网爆啊大佬, 你不知道你粉丝的战斗力有多强?仗着你确实拿了好几个奖, 在外面腰板儿挺得倍儿直, 跟谁吵架都不害怕的。”他说着,心有戚戚,“要不是当初跟你谈恋爱的是梁觉星,估计她早被骂的退出演艺圈了,梁觉星的那帮……”他说着,顿了一下,没想好具体的定义,“不知道粉丝还是什么的,一有事儿是真上啊。”

他和梁觉星恋情刚爆出来那阵儿,有他的粉丝对梁觉星冷嘲热讽,结果帖子发出来没三分钟,突然冲上来了一帮不知道什么人,说的话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梁觉星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你们娱乐圈这帮男的放一块儿配哪个都绰绰有余。”

“说梁觉星配不上宁华茶?你也不怕宁华茶八字太轻压不住你这句话!”

说的他都快跪下了,心想,对对对。

害怕梁觉星看到那些言论以后不开心,做了十分钟心理建设然后给梁觉星打过去电话。不料梁觉星知道他们恋爱被曝光后只说了一句话:“影响你之后的工作吗?”

说实话,影响,但宁华茶不想让人担心,就说影响不大,然后有些担忧,说对你的影响可能会更大些,宁华茶觉得很抱歉,但自己真的很想光明正大地和梁觉星恋爱,所以觉得说抱歉的话未免太虚伪。

但梁觉星毫不在意,语气很无所谓地说:“没事,我刚认识了个特技演员,说我这身段干他们这行特合适。”

宁华茶在那一刻非常清晰地意识到,很多人拼了命地想当演员、当明星,是为了获得钱、名、利等很多东西,但梁觉星对于这些,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他在那一瞬间产生恐慌,因为不知道梁觉星究竟在乎什么。

“了不起。”秦楝抱着枕头跟在两人身后,“我对狂热粉丝始终抱有由衷敬意。”

宁华茶好奇地瞥人一眼:“你晚上也没吃饱?”

秦楝脑袋一抬,给人看自己脖子上的淤痕,上面隐约还能看出宁华茶五根手指的轮廓,“拜你所赐。”

……

这下宁华茶不好多说什么。

自己当时采取暴力手段本身就不可取,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当时他动手的原因是秦楝用梁觉星结婚这件事来挑事,但现在梁觉星已经离了啊……

宁华茶根本不觉得离婚这事儿会是对方提出的,一个人但凡不疯就干不出这事儿。估计就和之前梁觉星跟自己提分手一样,也没什么征兆,本来谈的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收到了她的消息,说要分手。当时人都懵了,根本反应不过来,等过了好几天终于回过神来,跑去问人分手的原因,结果她表现的比自己还懵,你看她那副样子根本没法再问,觉得好像是自己在为难她。再过段时间,就更没法问了,因为梁觉星已经谈了新的男朋友。

梁觉星真的是个爱情骗子。他有时候看那种玄幻小说的时候就在想,梁觉星是不是绑定了什么系统,任务就是来骗他们这种纯情少男的心?

想到这儿看秦楝的眼神都温柔了,心说你叔叔也不容易。

厨房里,他边翻橱柜边问人:“我说,梁觉星跟你叔叔离婚这事儿你一点儿不知道?”

“不知道啊,”秦楝中间回自己房间去把枕头收起来,比他俩到的晚了一点,伤残人士毫无养伤自觉,边回答宁华茶的问题边俯下身子去另一个柜子里翻酒,“都说了,我跟我那个叔叔根本不熟的。”

宁华茶嗤笑一声,拿过两根大葱放水龙头底下冲洗,“那你之前叫梁觉星婶婶叫那么亲切?”

“所以以后不叫了呀,”秦楝语气很轻松,对这段曾经紧抓不放的关系说放就放,拎出三罐啤酒来放到桌上,又去柜子里拿酒杯,“以后我们俩就是单纯的男女关系。”

宁华茶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些不适当的打算,从一边抽出菜刀一刀削到葱头,插空瞥了人一眼,“你别告诉我你对梁觉星还有非分之想。”

秦楝三根手指并拢夹着酒杯往桌上一放,转身去冰箱翻冰块,悠然地纠正他的措辞,“以前可能算是非分,现在他俩都没关系了,我这算是很正当的想法。”

“别想了,”宁华茶再一刀斩断葱尾,“你们俩八字不合。”

“……?”这种否定人感情的说法秦楝确实没有听人说过,但是娱乐圈的人多多少少是有点迷信习惯在的,而且宁华茶说的斩钉截铁,他都不由自主怀疑难道这家伙真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怎么个不合?不是……你知道我八字吗?”

“我都不用看你八字,”宁华茶啪啪啪打碎八个鸡蛋,“这个玩意儿家族传承,你叔叔不行,证明你不行。”

“……”秦楝从冰箱里拿出冰格,“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个说法到底符不符合封建迷信的底层逻辑,但是我劝你最好不要说我不行。”

陆困溪中间一直没有说话,像是没听到这一段段你来我往,他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将从梁觉星房间里带出的那条毯子平铺在自己大腿上,非常认真地一层层对折叠好。

在宁华茶开火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正好已经叠到合适的大小,然后将它放进睡袍那个巨大的兜里,确保梁觉星的毯子不会沾上一点油腥味儿。

宁华茶就做了个大葱炒蛋,动作熟练,耗时很短。陆困溪从旁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从橱柜里拿出三个盘子,按三个人的位置摆放在桌上。

没一会儿功夫,三人就坐在餐桌前,公共围绕着一盘菜,每人手边一罐啤酒。

没有人说话,不约而同的先喝了一口酒。

此时每个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都多多少少带着一点伤痕,彼此望了一眼,深觉这一天充满疲惫跌宕起伏,于是暂时搁置了隔阂。

秦楝喝完一口冰啤酒,深觉身心舒爽、自然地往后一靠,结果碰到被眼前这两个人前后两次撞击到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再坐直,又给自己灌了一口。

“所以,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和梁觉星分手?”

秦楝张嘴就来了一句不中听的。

陆困溪和宁华茶同时向他投上不算愉快的目光,秦楝顿了一下,苦笑一声,跟人解释自己不是在找事:“不是,我是真的好奇,你们俩虽然跟我比是差了一点,但在男人里也算是不错的了吧。”

陆困溪夹起一块鸡蛋,没搭理他那句自夸的话,表情冷淡地回答:“没有理由。”

宁华茶微微挑眉,有些惊讶地看向人:“你也是?”然后反应过来,“照这样的讲,梁觉星可能是甩每任男朋友的时候、都没给个正经理由啊,硬分啊就?”

想到这里,他喝了一大口酒,表情很愁苦,“我怀疑梁觉星这人真的没有心的,她可能就是想玩玩而已,看见喜欢的就上手玩两个月,过两个月腻了就换下一个,”说着,惆怅满怀地长叹一声,“可我只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啊,我从成年以后朴实的婚恋观就是找个喜欢的人,恋爱,结婚,然后好好工作挣钱养老婆。”

秦楝对他这番老实人言论轻嗤了一声,从盘子里挑出一块葱白:“你养不起梁觉星,”他说着,冲人一挑眉,“单今晚梁觉星穿的那条裙子,都比你跑三个综艺挣的钱多了,你怎么养她?难道梁觉星跟你在一块儿以后连条漂亮裙子都穿不了了?”

这话说的不算好听,对于宁华茶来说,因为真实,所以格外难听。

陆困溪接过话头,平静地开口:“我养的起。”

秦楝翘起一边嘴角,笑得有点邪性:“你是养的起,你不单养得起她,你还给她买得起大房子,你还能在房子外面雇一百零八个保镖,说不定还能把房子置办得特别完备,让梁觉星天天连门都不用出。”

“你是能做到这些,”他冲陆困溪一举杯,“但梁觉星想要这些吗?”

陆困溪确实不是一个爱动手的人,刚才在走廊里纯粹是因为先被秦楝打断了和梁觉星的温馨哄睡环节、然后又被突如其来地刺激了一下,但现在坐在餐厅里、知道梁觉星已经在温暖的床上睡着,他的情绪非常稳定,稳定到面对秦楝如此挑衅,还将自己的酒杯杯口冲人微一倾斜,语气冷静地反问道:“那梁觉星想要你吗?”

秦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觉得我希望很大。”

宁华茶从刚被秦楝攻击挣得少时就开始有点意志消沉,闷头干了五块鸡蛋三根葱白,终于缓过来了一点,心想我不能掉入消费主义陷阱,我虽然不如秦楝这种三百年前家族就开始压榨劳动人民的富N代有钱,但我这份收入在普通人里也算挺不错的了,梁觉星要是心情不好想飞巴黎喂鸽子也能说走就走,我得稳住,我不能中资本家的奸计。

稳住以后跟资本家确认:“大侄子,你真的喜欢梁觉星?”

秦楝笑了一下:“每个拥有正常审美能力的人都会喜欢梁觉星。”

宁华茶状似诚恳:“你只会被她玩弄感情。”

秦楝无所畏惧:“我巴不得被她玩弄感情。”

*

今晚这场临时性的聚会以不算愉快但还算平和的结尾落幕了。

正陆续走出餐厅时,秦楝突然回头看向陆困溪:“对了,你晚上在舞厅说的那个话,我想通了。”

——你这么缠着梁觉星,究竟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出于你们家族的人喜欢争夺彼此之间东西的破习惯。

当时被陆困溪这句话攻击到、是因为那时候他确实还没有想清楚,但是他现在已经想明白并且做好决定了,所以能够非常平和、甚至愉悦地回复他:“啧,但我好像也不用怎么跟你说清楚了吧,我觉得你也应该已经懂了。”

陆困溪两手插在睡袍的兜里,一手正握着梁觉星的毛毯,闻言很平和地平复:“但愿你是想通了。”

不是指但愿你想通了你对梁觉星是什么感情,而是,但愿你想通了你接受被梁觉星玩弄抛弃的结局——如果她愿意给你这个机会的话。

第103章 RunRunR█████un

梁觉星在无知觉间成为一个神明, 无数人跪在她的神像下向她祷告:神啊,请您尽情玩弄我的感情吧。

我将向您献上我的忠贞、我的爱慕、我的最崇高的信仰。

凌晨两点,餐厅里临时的聚会结束。

凌晨两点十七分, 梁觉星仰躺在枕头上的脸忽然向侧边转了一下,眉头紧皱着,模糊地呢喃道, “这不是我的……梦境……”, 垂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抽动, 像是要抓住什么、或是推开什么。

凌晨两点三十分, 刚从浴室出来的陆困溪坐到窗台上,将梁觉星的毛毯裹在身上,看着窗外的雪, 手机放在一旁播放已经下载下来播放过无数遍的某个采访的片段。

是某个活动结束后的采访环节, 人群中一个记者挤到最前面,将话筒怼到梁觉星眼前,用不怀好意的语气提问:“刚刚收到消息,陆困溪获得了金叶奖的最佳男主角, 你们两人之间的差距似乎进一步被拉大了。请问你觉得你和陆困溪真的合适吗?”

梁觉星散漫地扫了人一眼,懒洋洋地偏开头跟话筒拉开一点距离, 声音带着一点倦怠, 完全没被这句提问攻击到, 似乎只是觉得太无趣:“合适啊。”

记者明显愣了一下:“怎么合适?”

他想质问梁觉星觉得他们哪个方面合适, 但梁觉星像是没听懂似的, 当作他在虚心请教合适的程度, 翘起嘴角对人摆出一个敷衍的笑脸, “天作之合的那种合适吧。”

陆困溪拉回进度条重复听了一遍最后一句话, 然后吃了一颗药, 上床睡觉。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宁华茶在梦里看到了一场很大的雪,周围一切都是白色的,好像在一场没有边际的雪原里,他在冷风中不断向前走,脑子里隐约意识到自己可以在这里找到梁觉星。

他艰难地走着,渐渐想起来,自己看到了一个帖子,有人在这里拍下过她。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梁觉星了。

他继续跋涉、向某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方向,风吹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然后他回忆起那张照片的内容,是梁觉星的背影,他记得那件梁觉星穿过的衣服。帖子仿佛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不用他翻,自动转到下一页,照片之后他看到一个人回帖,说那是她自己,不是梁觉星。

他猛地停下,他想,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

他伫立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风雪继续落下,冷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他在一瞬间忽然觉得很委屈,因为他真的很想梁觉星。

他感觉自己仿佛流出了眼泪,又或许是雪化了,他的视线变得湿润模糊,但他不想抬手去擦,他觉得很累,想躺在这里。如果没有梁觉星,他宁愿一辈子也不醒来。

然后他听到梁觉星的声音,懒洋洋的,在叫他的名字:“宁华茶。”

躺在床上的宁华茶笑起来,转了个身,眼角的泪水被枕头吸收干净。

凌晨三点十分,秦楝在被医生处理伤口的同时,完成了今天的部分剪辑。他单手托着下巴,有些为难地盯着屏幕,有些片段他很想放进节目里,但到时候梁觉星看到了定然会不高兴——以前这倒也无所谓,但现在是不行了。

医生正在一边收拾东西,就听到秦楝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啧,夫妻店果然不好搞啊。”

……

您是跟谁开了家夫妻店?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周渚坐靠在床上,在听到从走廊里传来的房门关闭的声音后,他抬起脸来,隔着墙壁望了那面的秦楝一眼。

这一眼眼色很深、很冷,过了几秒,他将手中的东西收好,关上台灯。

凌晨三点三十七分,祁笑春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水池边,是个白天,天气非常晴朗,晴到阳光几乎白的有些晃眼,仿佛光色都是银的,会在照耀的东西上反出光来,弄得一切都有点刺眼模糊。

他眯着眼睛打量周围,四下很静,但并不是那种纯然的静,而是一直在响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噪音,就像是自己有些轻微的耳鸣似的,然后他从其中听到水声,像是瀑布,水流哗啦啦地流下来,他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发现自己身后是一个喷泉。

虽然看不清楚,但感觉似乎建造得很精细漂亮,乳白色的石膏体,约有两米高,中央的喷泉柱分了三层,喷涌的水流层在它的外面像笼罩了一层透明反光的薄膜,透过溅起的水花,他隐约看到喷泉柱似乎是几个人相互拥抱的造型。

很漂亮,有点诡异,人形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互相要将自己融进对方的身体里。

但很漂亮。

他的危机意识并没有及时升起。脚下的草坪一直延伸到远处,绿油油的莹润的一片,绿色之上浮动着彩色的泡沫般的光影,一种度假似的轻松,让人不由放下戒备、天然感觉到愉悦。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点空荡荡的,像漂浮在空中,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想法,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冥冥中有种感觉,认为这并不重要,不需要追究。

然后他听到自己身边传来唰唰的声音,转过头去,见到有个人跟自己一样同坐在水池边。

是个小孩,拿着一个画板正在画画。

他看了一会儿,问人道:“你在画什么?”

他听到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很奇怪,像是每个字都被扔进充斥肥皂泡的水里漂洗过,有种虚浮飘渺的感觉。

小孩没有回答他,低垂着脸,画得非常认真,手指紧紧地捏着蜡笔,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她,让她不敢停下来。

祁笑春再叫她,但她仍旧一声不发,同时笔头划在画纸上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响到这动作已经显得十分诡异。

祁笑春隐隐觉得不安,仿佛眼前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会没有任何提示,突然血肉模糊地炸裂开。

在他想要站起来逃离时,身后忽然响起声音,他猛然转头,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出现了一栋房子,三层高,尖顶,造型像什么很久以前的欧式城堡。

与他身边的这篇莹莹的闪着光芒的绿色不同,那栋房子看上去非常阴暗,古朴、老旧,就像一艘沉没百年从海底拖出来的鬼船,失踪已久,整个船身上都附着有一层阴湿的冷气。

阳光仿佛照耀不到它的身上,它待在一片死寂的阴影之下。

房子里面也没有开灯,每一扇窗户看上去都是暗的,就好像已经……死去多时了一样。

大门口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人在对他身边画画的小孩喊话,祁笑春并没有听清楚声音,但感觉那个人是在叫她回家。

那个人的身影几乎和房子融为一体,他看不清它的脸,只看到一个暗淡的人影。

女孩听到了,将画板放到一边,快速向房子跑了过去。

跑近了,祁笑春看它牵起她的手,两个人的身影一同慢慢融进阴暗漆黑的房子里。

半晌,祁笑春挪开目光,低下头看着那个放到自己手边的画板,犹豫片刻,将它拿了起来。

上面没有图画。

而是一个又一个、不断涂抹、反复覆盖、癫狂混乱的单词:

Run!

整整一张纸上,被黑色的蜡笔涂满了,全部都是,RunRunR█████un

Run!

昏暗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祁笑春薄薄一层眼皮下眼球突然开始不安地转动,似乎想要从噩梦中醒来。

但几秒钟后,他皱着眉头,轻喘了一口气,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拽了回去。

凌晨四点,一片黑暗中,张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翻身想要再睡回去,过了十秒,任命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盘旋在房间内的冷空气瞬间爬上他的身体,他冻得哆嗦了一下:“嘶……”闭着眼睛胡乱踩好鞋子,想着快去快回。

同屋的同事赵北海听到他的声响,隐隐约约醒了、又没全醒,将一只眼睛睁开一点缝,觑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语义不明地发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听着像是在问他怎么起来了。

张树的语言系统还没恢复工作,对人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拖着鞋子,边打呵欠边往外走。

赵北海抓过枕头边上的手机,按动屏幕,被屏幕的亮光刺得眯起眼睛,过了两秒睁开,勉强看清时间,确定还没有到上班的点儿,立即一闭眼又踏实地睡了过去。

去卫生间需要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不算长,就是很黑,隔着一两米镶嵌一盏暗黄小灯,听说是基于什么什么美学理念,张树没有这种审美,半眯着眼睛,只觉得灯光不断循环着亮起又暗下,像是穿梭在一条长长的通车隧道里。

然后光亮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又打了个呵欠,随即隐约意识到不对……

好像有点过亮了。

张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方形走廊里,走廊非常黑,连一盏灯都没有,但右手边的一个房间半开着门,明亮璀璨的灯光正从门口泄漏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里,就像从漆黑的水面下游动上来,看向从水面上打入的一片阳光。

与光色一同泄出来的,还有热闹喧嚣的声音,听上去里面似乎正在举办一场酒会,笑声和音乐声融汇在一起,光是听着就让人联想到一些奢靡欢畅的场景。

接着,就仿佛是察觉到他的注视,一个女人从屋内走了出来,穿着银色的华丽裙子,像一尾波光粼粼的人鱼,妆画的很艳丽,手上端着酒杯,看到他后,仿佛是认得他的样子,语气熟悉地邀请他:“快进来啊,酒已经上了。”

张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不应该是自己可以参加的场合,他下意识低下头去,想跟人解释说自己穿的不合适,但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那件穿久了所以当作睡衣的T恤,而是黑白色的西装。

他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但那人已经再次催他:“别发呆了,赶紧进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好像属于那里,已经受到邀请,完全有资格进去。他看着那片引人入胜的光亮,没有再犹豫,抬脚走了过去。

——走进,那个大张着的嘴巴里。

第104章 男朋友……们?

赵北海睡得正酣, 忽然被关门的声音吵醒。

他从枕头上抬起脸来,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漆黑的身影从门口慢腾腾地挪动进来,走到对边的床边, 一屁股坐下了。

“张树?”他抬手搓了搓眼睛,抬头往窗口看了一眼,透过窗帘的缝隙, 隐约看到外面的一点光亮, 分辨不清是几点, 但感觉好像已经天亮了, 打着呵欠摸过手机来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九。

还能再睡一个小时。

“你这也……”他想抱怨张树吵,忽然想起来他出门时的时间,嗯?他将手机甩回去看向人, “你尿个尿去这么久?”

没有得到回答, 张树的床边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影,看床上被子隐约的隆起,似乎张树已经躺了回去。

赵北海不疑有他,觉得人已经又睡着了, “这家伙……睡这么快……真是头猪啊……”说完眼睛一闭,自己也在一片安静中快速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 是被闹钟吵醒,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怪叫了两声, 闹钟响了三遍, 他才抓过手机来关上。眼睛还没睁开, 就听到张树催他的声音:“行了, 快起来吧, 你天天这也太懒了。”

“我懒?”他坐起来, 不满地瞪着张树,“那不是你昨晚吵得我醒了两次没睡好吗?”

“啊?”张树正光着膀子往身上套衣服,从领口里面钻出个脑袋,看上去有点懵,“我昨儿干啥吵着你了?”

“你上厕所啊大哥。”赵北海这么一来一回地说了一会儿,那点困意也过去了,人清醒过来,“出去一趟回来一趟,把我吵醒两次,问你你还不说话,一声不吭的,不是,”他翻出来牙刷洗面奶,叮铃桄榔地往盆子里一扔,“你昨儿是拉肚子了?出去那么久,我中间还看了看时间,你去了得有两个小时啊。”

张树这下是真懵了,边往下拉衣服边回忆:“没有吧……我记得我好像确实想上厕所,然后……”

赵北海已经走出去了,他还站在那里。

空荡的屋子里,冷淡的光在地上打下长长一条。

单独一个人影低着头,不断低语:然后呢……然后呢……

*

今天梁觉星等人起得都有点晚。

梁觉星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她坐在床上,脸色很不好。

因为她昨晚没有睡好,她做了一个梦,或者说……不是梦。

她记得事情的开头,她从床上醒过来,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穿透窗帘照进屋子里,那种明媚干燥的亮度。

弹力十足的床垫,柔软的被子,一切都很合适,是那种能够让人放松的场景,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做任务的概念,只是坐在床上发呆,觉得很舒适,并且全身心地享受这场舒适,难得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做,可以踏踏实实地在这里浪费光阴。

然后卧室的门被人敲响,她问是谁,转头就看见宁华茶探个半个身子进来,刚健完身的样子,穿着一身运动装,粗黑的发茬上有一头汗,见梁觉星已经醒了,朝气蓬勃地冲她笑起来:“快起来吧,吕奚都做好饭了,那家伙最近没工作,硬是把炸油条怎么做给研究出来了,我建议你下次跟他说你喜欢吃一些温和无害的东西,”他说着,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吕奚这两天都快把厨房炸了。”

“呦,告状呢?让我抓个正着。”一声带着笑意的话从宁华茶背后响起,来人想进屋里来,但是门口被宁华茶挡了个严严实实,想进来就得蹭着宁华茶,他明显嫌弃这个满身大汗的人,啧了一声,只从缝隙里露出一个脑袋跟梁觉星打招呼,“哈喽宝贝儿,昨天睡得好吗?”

梁觉星看着那张脸,犹豫了一下,很熟悉,是……

“赵克?”

赵克一抬眉头,笑嘻嘻地问:“怎么这么看着我?想我了吧?我就说你昨晚应该召我侍寝,我这个专辑里有首歌真的特别适合哄睡。”

宁华茶已经听不下去了,回头状似不经意地把自己汗津津的背心往人身上撞:“呵,召你?召你还能睡着吗?”

赵克猛地往旁边一跳,紧急避开人,等人走开了,想往里走,“宝贝儿,我今天就不陪你吃饭了啊,我……”结果刚迈进两步,就被宁华茶一把抓住胳膊,宁华茶的手心也是汗津津的,潮得他差点跳起来把人甩开,“我靠!我靠我靠!你松开我!”

宁华茶跟没听见似的,拽着人往外走,“你别打扰梁觉星了,赶紧让她洗漱吃饭,一会儿菜都凉了。”

赵克力气没有宁华茶大,被他越拖越远,一边狂拽自己的胳膊一边拼命往梁觉星那边伸头,“我今天要去录音棚,晚上差不多四点多回来,咱俩去chaos吃晚饭啊!”

“今天不行。”梁觉星低头拿起自己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有一个设置明显的日历提示——今天是陶魏的生日。

“啧,”她听到走廊里赵克失望地说,“你竟然记得。”

宁华茶跟着叹了口气,“陶魏个老绿茶,一把年纪了还会装腔作势扮可怜。”

两人渐渐走远了,还能听到赵克在怪叫:“你把我手撒开!你这个人真的很野蛮啊我说!”

梁觉星坐在床上,看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看窗帘外隐约的景色,她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不是很对劲。

但……究竟是哪里呢?

她不太说得上来。

因为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熟悉的卧室,熟悉的……人。

她的……男朋友们。

……?

这个词好像有点奇怪。

男朋友……们?

这时,门口突然有人出现,打断了她的思路,来人比宁华茶斯文的多,站在门口很轻地叩了两下门,见梁觉星看向自己,非常温柔地对她笑起来:“他们没吵到你吧?”

“没有,我已经醒了。”

喻谢荣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他很体贴,已经要走了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梁觉星的脸色,“昨晚没睡好么?”

“哦,没有,”梁觉星掀开被子站起来,“可能是睡太多了,感觉有点沉。”

喻谢荣笑了一下,“那餐厅见。对了,”走前他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晚上陶魏是直接从机场过去吧?那到时候我送你去餐厅?”

“不用了。”

让一个男朋友送自己去陪另一个男朋友过生日?梁觉星感觉有点怪。

被拒绝了也没说什么,喻谢荣很仔细地关上房门。

收拾完以后下到餐厅,就见陆困溪已经坐在餐桌边,正施施然翻看一张报纸,身前餐盘里已经摆好了早餐,但看样子他还一口没吃。

吕奚系了个围裙,一手举着个锅铲背对着他正碎碎念:“你也不配吃个好东西,天天就西餐那一套有啥意思啊我就不懂了。再说了,你要不吃你就别拿啊,浪费我粮食,你以为这东西好做呢?”

“要不是梁觉星我能让你吃上这口?”

陆困溪像是根本没听着,理都没理,翻过一页报纸后听到梁觉星的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帮人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昨晚睡得好吗?”他说着,微微偏头,很自然地吻了吻她的侧脸。

对方的动作太过熟络,仿佛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习惯,梁觉星身体微僵,但没有拒绝。

抬起脸来,就看见吕奚已经飞奔到了餐桌对面,见人看见自己了,把脸蛋往她眼前一怼,“不要偏心,还有我呢。”

“你就别了吧,”还没等梁觉星反应,赵克已经从他身边走过,非常顺手地抬起胳膊来,把吕奚的脑袋往后一按,“你一脑门儿的油腥味儿别熏着梁觉星。”

说完,趁着吕奚没反应过来,三两步跑到梁觉星身边抱了抱她,“我就先走了啊宝贝儿,晚上见。”

窜到门口的时候又扭头冲人补充了一句,“说好了今晚见我啊,不许跟陶魏出去开房!”

“开房?谁要开房?”宁华茶头上顶着个毛巾边擦边从楼梯上往下走,“这么多房间还不够人住?”

说着话手机响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长叹了口气,“梁觉星,”他把屏幕冲人一转,“你是怎么认识祁笑春的?这家伙最近天天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不接不就行了。”吕奚盛了碗豆浆递给梁觉星,“你尝尝看要不要再给你加点糖。慢点儿喝,小心烫啊。”

喻谢荣在宁华茶之后不久出来,刚要下楼、就发现楼梯上的水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找拖布。

陆困溪已经重在自己位置上坐好,等看梁觉星喝了两口豆浆后,才拿起报纸,一边翻动一边悠然地跟梁觉星提议,“明天跟我一起去海岛玩两天?我之后要进组,估计两三个月出不来了。”

梁觉星想了一下,说也行。宁华茶叼着油条拉开椅子往她旁边一坐,“我也去,正好前两天新板到了,想练练冲浪。”

陆困溪皱眉看向人,表情骂得很脏,“你已经成年了,你不能自己待会儿吗?”

“不能,”宁华茶很坦然,“我上次浮潜差点把自己淹死以后,梁觉星说不许我单独进行这种极限运动了。”说着,往梁觉星肩上一靠,挑衅地冲陆困溪眨了眨眼,“我超乖的。”

收拾完楼梯的喻谢荣洗干净手,把宁华茶的脑袋往边上一推,抽出纸巾擦了擦梁觉星被人溅上水滴的耳朵,梁觉星被弄得有点痒、微微抬肩侧离,他笑了一下,然后很温柔地跟宁华茶建议,“那你可以不去冲浪。”

在隐约的火花四溅中,梁觉星被一通电话救了,她快速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在吕奚的“油条啊!油条!你光喝豆浆吃不饱!”里拿着手机往外冲,逃离了这场她好像看懂了又实在不太懂的冲突。

“喂,”她走到阳台边,又再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人名,“谈颂?”

“嗯,”谈颂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我刚开完会,没打扰你吧,你那边……应该八点多了?起床了吗?”

“嗯,刚吃完早餐。”

“那就好,”他笑了一声,“我后天就忙完这边的事了,有什么要我带回国的吗?”

“没有。”梁觉星听到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回头,看吕奚一手拿筷子夹着油条、一手端着盘子在下面接着,对她发出低音量但高音频的声音,“你吃一口,可好吃了,我新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听到了吕奚欲盖弥彰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谈颂走路、关门的响动,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委屈,“老婆,”他叫她,“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跟我结婚啊?我可是时刻做好了跟你私奔的准备,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马把你从那个狼窝里叼出来。”

“我……”她还没有说完,突然听到个人辅助系统清脆活泼的声音,“你好,梁觉星,&…#@…*%?任务已确认,我们出发吧?”

……

梁觉星忽然有点清醒,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她以一个陌生的、甚至有些惊悚的眼光陡然看向四周,“什么任务,那我现在是在哪里?”

个人辅助系统很快乐地回答她:“你现在是在你的虚无梦境呀。”

虚无梦境……?

怎么可能!我的虚无梦境明明是……

“又收到任务了么?”陆困溪走进阳台,他好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语气很自然地叮嘱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陆困溪用这种神态让她做任务注意安全这件事让梁觉星彻底意识到不对。

像迎面灌进一头冰水,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抽了几个前男友

第105章 地下情人

梁觉星在床上坐了两分钟。

这个任务世界确实是源源不断的给她惊喜——关键任务信息隐藏, 任务系统发疯,虚无梦境一次、两次出现问题。

但那真的是她的虚无梦境吗?她有些不能确定。

过了一会儿,她提起报错。

“DA390-C任务报错, 虚无梦境遭受污染。”

房间里一片安静,久久没有响起系统的声音。

在梁觉星已经接受系统仍旧不知道在哪里神游后,突然浮空响起拟人化的电子音:【你好, 任务者, 反馈失败, 虚无梦境无法关联。】

……?

梁觉星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 我的虚无梦境……丢了?”

梁觉星忽然想到什么,一股寒意猛地卷过她全身,像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握住她的后颈, “系统,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很重地跳动起来,“任务退出。”

系统安静了几秒。

在梁觉星的心跳重到连胃部都被挤压时,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工智能语音响起:【你好,任务者:梁觉星, 退出指令收到。经检测,任务尚未完成, 请确认, 是否退出任务:DA390-C。】

梁觉星微微松了一口气:“系统, 确认现任务中强制退出程序正常。”

【确认:任务:DA390-C, 强制退出程序正常。当任务者发生以下情况时, 将启动强制退出程序:一、死亡;二、重伤至……】

梁觉星打断系统:“否, 任务继续。”

系统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停也没停、快速回复道:【收到, 请再次确认是否取消退出指令, 继续执行任务:DA390-C?】

“确认。”

此时,梁觉星开始第一次将三个问题联系到了一起:前男友们——虚无梦境——崩溃的系统和溢散的数据。

鉴于经验有限,梁觉星没有完全想通,但是心态很好,觉得想不通就算了,对做任务也没有什么用处。

幸好,从目前看来任务系统至少保持了最基础的功能——可以判断任务进程,和在任务结束后或者中途把她捞出去。

她叼着牙刷刷牙的时候回忆起梦里的那些场景,因为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所以仍旧让她怀疑,那并不是梦,而是虚无梦境的某种变体。

内容实在太过诡异,闭着眼睛往脸上喷了三遍喷雾,忽然想起陈知雪曾经给她的叮嘱,类似于人不能同时谈五个男朋友什么的,她现在有点懂了。

确实不能。

直到出屋的时候还有点心有戚戚,结果刚拉开屋门,一个重物就倒了进来。

梁觉星一脚已经差点踹过去,看清跌坐在自己小腿上的是宁华茶。

……

她收起力道,用脚尖轻踢了人一下:“你在这儿干嘛呢?”

宁华茶仰头看着她,像是睡懵了刚醒似的,眼神有点呆呆的,然后突然跳起来抱住人,抱的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塞进自己身体里:“梁觉星,”他仿佛受了一番惊吓,声音不自觉地颤抖,“我梦到你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着你!”

……我倒是梦见你就在我身边,还特别能找事儿。

梁觉星叹了口气,想抬手安慰人,结果胳膊完全被人搂住、箍得很紧,她试图抬了一下,宁华茶像是以为她要逃跑,一下子抱得更紧了。

她忍了大概一分钟,宁华茶得寸进尺地开始用他的脑袋来蹭她,“梁觉星,你不会离开我的是吧,”他说着,转过脸来,用两只清纯小狗似的大眼望着她,“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突然就消失三年,是吧!”

这话梁觉星没法接。

但没等梁觉星回答,宁华茶自己已经想通了:“不会的,你之前出国是结婚去了,但你现在已经离了,当然不会再走了!”

“你……”他说完,忽然眯起眼睛仔细盯着梁觉星,“你昨晚也没睡好?”

“……还行。”梁觉星推开人,边往外走边问了一句,“你还记得赵克吗?”

宁华茶刚平静下去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什么意思?你怎么突然想到他了?”宁华茶十分惊觉,“他也给你发消息了?”

梁觉星想到梦里的宁华茶抱怨频繁收到短信的场景,愣了一下,“他也给你发消息了?”

两句话其实重音不一样,但没有人发现,两人驴头不对马嘴地对了一句话,宁华茶无可厚非地给误会了,“赵克怎么会联系你!”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不是、他、他怎么联系你的呀?他给你打电话了?他有你的手机号码?还是你的什么?他怎么会、我都没有啊!你凭啥单给他啊!”

“你在说什么……”梁觉星压根没听懂,想打断人但是没打断成,偏偏这时候祁笑春打着呵欠出来了,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啊——哈——”抹掉顺着眼角流下来的眼泪,声音含糊地跟他俩打招呼,“你俩在这儿……”

话没说完,宁华茶已经气冲冲地开始告状:“祁笑春,赵克昨晚上联系梁觉星了,俩人打的电话!”——他还自行脑补了一段。

祁笑春瞬间醒过来了,他对赵克这个名字简直有ptsd,听到就应激,“赵克?那王八蛋还联系你了?”说完明白宁华茶的重点了,“不是,你俩咋联系的啊?通过经纪人?还是你给他联系方式了?”

“梁觉星,”祁笑春叉着腰表示自己不满的态度,“你这有点不合适了吧。”

说话间听到从楼梯上响起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秦楝和小冯一前一后地下来,秦楝脸上表情很不好,声音也很沉,语气很严肃:“我知道下雪了,那又怎么了,我给他付市场价十倍的劳务费就是为了让他解决这种问题,不然我闲的做公益给他那么多钱?下雪路难走他就应该三点出门,五个小时还不够他开到这里的吗?”

小冯在一边说是是是:“他应该快到了,雪一直没停估计外面信号也不行,他联系不上也正常。”

说话间两个人走了下来,秦楝看到梁觉星以后脸色恢复正常了一点,“早安啊梁觉星,”顺带着冲她旁边那俩人敷衍地点了点头,和领导视察似的,“开小会呢在这儿。”

宁华茶张嘴就要开启污蔑,梁觉星眼疾手快,一把把他嘴巴捂上了。

在宁华茶的呜呜声中,终于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我没有跟赵克打电话,”她压低了声音,因为意识到如果给秦楝听到这个名字恐怕也要闹事,有一瞬间她忽然开始想,虚无梦境里的自己还挺厉害的,竟然能让这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她手上加大了一点力气,捏住宁华茶的两腮,“我也没有给他联系方式,我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电话号码,那就是陈知雪的。”

“听懂了吗?”

宁华茶被她控制着,点了点头。

她再偏头警告性地扫了祁笑春一眼,祁笑春赶紧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束手就擒,绝对老实。

梁觉星这时才松开手来,为了防止宁华茶揪着这个问题不放问她那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赵克,她紧急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了?”她看着祁笑春,“也没睡好?”

“嗯,”祁笑春跟着转移了思路,“做了个噩梦。”

具体的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非常惊悚、差点把他直接吓醒的一个细节,“梦里好像是我找到了一个本子还是什么东西,打开一看,里面画的乱七八糟的,特别瘆人,上面就一句话:快跑!”

说完一顿,补充了一句,“还是英文的,run!”

梁觉星闻言,和秦楝隔空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个都很熟悉这个“run!”。

这么巧么?

祁笑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对视。

他没想到他们两个是因为他的这个梦默契对视,因此先想到了昨晚的事情。

“梁觉星,”他抬手勾住宁华茶的脖子带着人往楼梯走,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应该还好吧。你昨天从舞厅出去就直接回房间睡觉了吗?”

“嗯。”梁觉星随意应了一声,她有点走神,祁笑春的问话左耳进右耳出,她没怎么听,只捕捉到关键词,判断出是对自己的问句。

因为她此刻在想祁笑春的那个梦。

祁笑春确实有点通灵的能力,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可能是受这种体质影响,他来到这个房子里以后做的梦并不是单纯的噩梦,而像是一种感知,或者是对于危险的预知。就像他前两晚做梦梦见那一家四口的惨案,这正是曾经发生在这栋房子里的事情,而这之后祁笑春就被拉进了相关的灵异事件中。

祁笑春根本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听到她的回答后,猛地看向秦楝。

秦楝先是看向了梁觉星,没从正垂着眼睛思考问题的梁觉星那里得到回应后,转而回视祁笑春,两人各怀鬼胎地对视了一眼。

祁笑春想,为什么?梁觉星这么一个从来都懒得撒谎的人会为了秦楝说谎?

秦楝也在思考梁觉星说谎的原因,为什么要隐瞒昨晚和我在一起的事情?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情人吗?

第一反应其实有点不满,但想到地下情人这个词,他又觉得有点意思,不爱遵守道德规范的人从这个定位里获得一点诡异的愉悦感,下一秒他已经开始跃跃欲试想和梁觉星来点偷情戏码。

执行力很强,未谋就动,三两步跨到梁觉星身侧,用肩膀隐秘地一撞她,心想要是梁觉星喜欢这个,我完全可以配合。

梁觉星以为他要说那本日记的事情,微微偏头嗯了一声。

然后就听到秦楝说了一串胡话。

因为还在想日记的事情,所以她有一瞬间其实没懂,她有点疑惑地看着秦楝,又“嗯?”了一声。

秦楝反应很快,立马懂了是自己误会了她,甚至,非常快速地想通了之前的事情——梁觉星不是在说谎,她是根本没有听祁笑春说话!

想明白以后他猛地抬头,一下子捕捉到祁笑春窥视自己的眼睛,然后,作为信息占优者,他冲人挑衅地一挑眉毛,大摇大摆地抬手揽过梁觉星的肩膀。

认真下楼的宁华茶对两人之间的火花一无所知,只是忽然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快被人捏碎了。

他闷哼了一声,咬牙看向祁笑春:“你疯了?”

祁笑春已经转过头来,暗沉沉的目光盯着楼梯,只说了一句:“我要杀了秦楝。”

宁华茶根本没当回事儿:“你天天想杀的人也太多了。”

几人进了餐厅,就见周渚和陆困溪已经在了,陆影帝正坐在餐桌边看杂志,周老师在用早餐机做简易三明治。

梁觉星先去周渚那儿领了杯咖啡,走到餐桌边时,陆困溪站起来替她拉开他身边那把椅子。

也许确实是受了一点虚无梦境的影响,梁觉星被这熟悉的场景搞的……下意识靠过去跟人贴了贴脸。

……

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106章 你就等着被梁觉星抛弃吧

梁觉星一直是一个意志非常坚韧的任务者。

曾经有一个任务里, 为了杀死目标,独身从一楼杀到七楼,骨头断了四根, 任务系统疯狂尖叫,要启动强制退出机制,都被她给按下了, 到最后完成任务时一只胳膊已经完全丧失知觉, 就是这么坚持着、扛住精神和□□上的疼痛完成了任务, 中间一丝犹豫退出的意思都没有。

但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 她是由衷的产生了“要不这个任务还是算了”的念头。

她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互相攻击吵成一锅粥,开口还能听懂, 差不多先是宁华茶骂陆困溪装腔作势、陆困溪说宁华茶是个小三、宁华茶反击你是个什么好东西、陆困溪强调自己的初恋地位、秦楝插进来说都是过去式了、陆困溪反问人昨晚做了什么、宁华茶奇怪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祁笑春阴阳怪气说呦你还不知道呢、秦楝冷笑关你屁事、宁华茶让他死心婶婶就是婶婶婶婶是做不了老婆的、秦楝强调别拿道德观来压制我、周渚冷嘲热讽说毕竟那是你没有的东西、祁笑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指责周渚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等等等等。

后面实在听不懂了。

梁觉星坐在人群中央, 像一个天真无辜纯洁愚蠢的冬瓜,原本在自己的地里成长的好好的,突然就被人闷头一麻袋扛了过来。

瞪着俩大眼,什么也不懂。

这场混战进行了差不多十分钟, 最后是梁觉星实在忍不住了,像课堂上那种很老实的好学生, 姿势非常标准地举起手, 等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自己, 很诚恳地对人说:“我饿了。”

悬河注火。

三分钟后, 人类依旧心情不好, 但给冬瓜呈上了早饭。

梁觉星这顿早餐吃的不是太好, 任谁在吃饭的过程中全程让五个人十只眼睛盯着, 食欲都会有逃跑的冲动, 她吃到一半实在受不了了, 抬起脸来想说我饱了,宁华茶目光如炬说再来两口,她说好的。

吃完最后一口,梁觉星想走,觉得站起来就走稍微有点突兀,于是擦了擦嘴说我去洗碗,宁华茶说你坐那儿这活用不着你,她说哎我手机是不是响了好像有个电话,陆困溪说你听错了这房子现在没有信号。

梁觉星如坐针毡、坐立不安,想了两秒,决定走坦白从宽的路线。

“我……”她仰起脸来,但目光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稳定的落点,因为从她发出声音起每一个张脸都直直对着她,看哪个都显得对另外几个不太礼貌,好像辜负了人的一片深情,梁觉星有一瞬间想起来陈知雪看恋爱综艺的评价,说镜头慢放捉细节和看恐怖电影似的,她现在深有同感,虽然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但确实有点举步维艰的惊悚。

关键时刻精准的时间把握技术起到了效果,她的目光平均而匀速地依次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我是稍微睡得有点迷糊了。”

“是么,”秦楝在一边抱着胳膊冷笑,“迷糊的这么有针对性?你今天起来先见到的是我们几个吧,那时候不应该更困吗?怎么没见你贴贴我们?”

梁觉星抿起嘴唇想了两秒:“因为我晕碳。”

餐厅——晕碳,梁觉星像是在做那种联想题,对方提出一个词语、你在一秒钟内说出联想到的第一个东西。

在场的五个人都跟上了她的这个解题思路,每个人都笑了一声,但其中只有陆困溪是一种比较真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宠溺的笑容,其他四个人都是冷笑,连周渚这种几乎徘徊在战场外的人都觉得梁觉星这个理由给的敷衍:“那个时候你还没开始吃饭呢。”

梁觉星看着周渚,想到了从他手中接过的那杯咖啡,及时更正了自己的答案:“我晕咖啡因。”

秦楝这回是真气笑了:“我敢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晕咖啡因的?”

梁觉星抬了一下眉心:“我也很意外。”她的语气很浑不吝,甚至揶揄地笑了一下,“要不你现在叫医生过来给我抽血做检查吧。”

这绝不是一个要解决问题的态度。

秦楝张嘴就要问人是什么意思,结果被宁华茶一把拉住胳膊,他恶狠狠地转过头去,就见宁华茶脸色微沉地对他摇了摇头。

秦楝有时候直觉很准,譬如现在,他虽然没懂宁华茶的意思,但相信他是在认真地给他一个建议——别再咬着梁觉星不放。

他顿了一下,冲人微微皱眉,用表情询问人怎么了。

宁华茶扫了梁觉星一眼,没有回答。正好这时小冯跑了进来:“到了到了。”他说,声量很大,咧着张大嘴,脸上开开心心的。

不是真冒失的闯进来,而是从刚才这几个人吵架起就在门口蹲着。他本来是跟在秦楝后面的,正在那儿盘算今天的行程安排呢就突然感觉原本被灶火弄得暖暖和和的餐厅里陡然一凉,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秦楝,接着反应很快地顺着秦楝的视线转向梁觉星,然后,就见到了梁觉星和陆困溪逐渐交错开来的脸。

!!!

他不清楚这究竟是角度问题还是自己眼瞎了还是梁觉星真跟陆困溪亲上了,但他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完了!然后他二话没说,几乎在宁华茶开口嘲讽陆困溪的同时,就直接从餐厅里蹿了出去。

之后他就听到里面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他心想这样可不成,但直到现在才终于找着突破口——一个合适的打断秦楝的理由,不然他直接冲进去不是找死?

“送物资的车到了。”他跟秦楝说。

秦楝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好心情,“好,你带着人去清点收拾,再问清楚外面的路况。”

小冯深觉自己已经完成了能力范围内最大的使命,应了一声利落地撤退了。

宁华茶在这时候找着了机会,给秦楝一个眼神示意,两人转了身退到一边,宁华茶假装收拾餐盘,低声跟秦楝交代:“见好就收吧,梁觉星耐心不多,再说两句话真就要生气了。”

秦楝横眉竖目:“她还……”被宁华茶一掐胳膊,声音压下来,“生气?不是、”他是真有点不理解了,“她凭什么啊?”

宁华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说你凭啥啊?

秦楝理直气壮地说:“凭我……”

没说下去,因为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立场生气,毕竟他现在并不是梁觉星的什么人。他有一刻甚至有点后悔,心想要是梁觉星没有离婚,至少他还可以以一个侄子的身份去要求她和陆困溪保持距离。但他也几乎在同时,从背后升起一股凉意,这股凉意像一条缓缓直立起来扁平脸上两眼幽幽地冲着自己的蛇——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宁华茶看懂了他前半程的想法,拍了拍人的肩膀:“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即便你是梁觉星的男朋友、得、就算你是她结了婚的老公吧,你觉得你可以管梁觉星跟别人的接触吗?”

他盯着秦楝,目光很沉,这句话说的算是掏心掏肺:“梁觉星是个好人,但是好的有限,有道德感,但比较随机,我建议你在她愿意哄你的时候开开心心收下,不要试图去挑战的她的耐心极限。”

秦楝在这段话里听出了什么,没有多问,他信了宁华茶的话,但还是有点不甘心:“你有这么好心来提醒我?”

宁华茶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在哗啦啦的水流声里跟人讲:“我只是不想受你连累,她不开心了谁都过不好。”

梁觉星不知道这两人里的对话,只是觉得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了。

周渚和祁笑春都是聪明人,从宁华茶拦人的时候就知道不对,祁笑春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瞥见宁华茶脸上的表情后,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巴,周渚目光从宁华茶身上滑到秦楝身上、最后往祁笑春脸上一落,两人对视一眼,祁笑春挑了挑眉,双方无声地交流了一番、表达并获取了同一个意思:不太对劲,先停一停。

而陆困溪虽然没懂宁华茶和秦楝在搞什么,但他是目前本场最无所谓的一个人。梁觉星为什么会忽然这么亲密地跟他贴了贴脸?他根本不清楚原因。但他也不想弄清楚原因。太美好了,美好到不真实,像个轻盈飞起来的泡沫,你不管它,它就可以在阳光下慢慢地漂浮着,你非要凑过去研究它,弄破了怎么办?

不如不追究,安心收下就好。

梁觉星对身边这些人的复杂心里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安静好啊,安静好,坐在那里谁也没看,默默低头享受安静。

中途陆困溪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用那种犯罪分子看同案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咱俩现在这个状况、在审讯室里就保持点距离吧。陆困溪没看懂,或者说看懂了但装作只看懂了自己的喜欢的那一半——咱们俩是与所有人敌对的唯一同伴。

拉开旁边的椅子在梁觉星旁边悠然坐下。

祁笑春皱眉瞪了他一眼,心想你是一点儿都不收敛吗,他感觉到了,但没理会,久违的享受着他和梁觉星并列作为一个整体、而其他所有人都是些争风吃醋又无能为力的废物。

当时他和梁觉星谈恋爱时就是这样的,他怀疑当时梁觉星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觊觎。他们恋情曝光后,因为他的工作,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些他有多么万众瞩目、迷倒众人的夸张描绘,很多人看到这些会下意识觉得在这段恋情里是梁觉星高攀了他。梁觉星估计也受到了这个影响,她自己当然不会这么觉得,但以为大部分人都是这个想法。所以她并不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在既认识陆困溪也见过梁觉星的人群中,其实嫉恨陆困溪的人远远多于嫉恨她的。

那些人很会装模作样,见到梁觉星的时候表现地云淡风轻:“你就是梁觉星?好巧,我记得我们之前好像见过。”转过头来在梁觉星看不见的地方就用那种刀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那种眼神陆困溪很熟悉,就像他领取到第一个很有名的影帝奖项一样,他们说:“你也不过就是凭借这张脸罢了,等观众知道了你的真实演技,你就等着被市场抛弃吧。”,现在他们说:“你也不过就是凭借这张脸罢了,等梁觉星知道了你的真实性格,你就等着被梁觉星抛弃吧。”

他无所谓,市场不会听他们的安排,梁觉星则根本记不住他们是谁。

他看那些人就像看一群无能为力的跳梁小丑,满脸丑态地觊觎着自己配不上的东西。

他连给他们一个眼神都欠奉。

直到梁觉星跟他提分手。

第107章 红中

秦楝回到餐桌边的时候已经勉强恢复了冷静。

祁笑春看了宁华茶一眼, 先转移话题:“秦导,今天都有什么安排?”

梁觉星心脏欢快地一跳,觉得好了, 刚才的事情俨然已经过去了,于是跟她想象中的众人一样,抬起脸来向秦楝看去, 表现地像个十分配合的普通工作人员, 眼神晶莹透亮, 刻意睁大一点, 显得有点天真,仿佛在用眼神积极传达:“我爱工作我爱工作。”

秦楝跟她对视了两秒,虽然梁觉星没哄, 但他轻而易举被人哄好了。

“没什么必须要干的工作, ”他往墙边一靠,整个人松懈下来,显得有点懒散,“毕竟昨天你们赢了比赛, 当然可以兑换你们今天免除一切家务劳动的奖品,”说完敏锐地一瞥听完这话就要动作的祁笑春, “但是, ”他补充道, “不要一直待在你们的卧室里, 给节目组也留点拍摄素材吧。”

“你们可以做点放假在家休息的时候会做的事情, 看看书看看电影?当然了, 大家也可以聚在一起玩乐一下, 我们对此可以提供各种游乐设备, 但本次节目的主题你们也知道, 我们尽量隔离开时代潮流和科技进步,跟电子游戏相关的或者桌游一类的我们就敬谢不敏了,”他想了一下,“打牌下棋打麻将这种倒是可以。”

梁觉星及时提出建议:“打麻将吧。”

打麻将人数多,她现在实在不想进行任何1v1的活动了。

而且打麻将各自为营,谁也别说她偏心谁。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秦楝耸了耸肩,说行。

找工作人员弄来麻将,节目组确实想要贯彻古朴生活方式,麻将机也没有,一块大布四角一拢,提着就进来了,边走边能听见里面麻将牌噼里啪啦响。

往桌上一铺,当即就出现了第一个问题:大家来自五湖四海,玩法着实不同。

六个人跟正经开会似的,靠墙站着的、窝在沙发里的、搬把椅子坐下的,面面相对围成一团,开始就此事进行严肃讨论。

梁觉星其实没怎么打过麻将,牌面认得,但玩法并不熟悉,因此对此没有发言,结果中途被秦楝拎了出来:“咱俩打的肯定是一种,我听说Pierce那家子特爱打牌。”

Pierce——梁觉星那个已经离了的前夫。

秦楝,既昨晚后再次堂而皇之地提起梁觉星的前夫,天生一副搞事情的好体质。

梁觉星表情微变,因为觉得秦楝这一阵风可能在刚才那未平的一波上又吹起一波。但梁觉星不愧是多年来在娱乐圈里演技排得上倒数的人,此刻表情一动,像极了那种讲台上老师问“谁来做这道题、我专点那种不抬头看我的同学”,然后强装镇定地抬起头的学生,基本上就是在脸上写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这题我一点儿都不会要不你还是点我吧。

于是,怀揣着“Pierce是谁”这个疑问看向梁觉星的人精们,轻而易举地都从她的脸上获得了答案。

这次是陆困溪没忍住,大概因为刚才身处战场此端,没有深度察觉到危机从空气里划过的厉气,此刻不顾局势、贸然冲上。

从桌上摸过一张红中,拇指指腹按在上面摩挲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内心对“Pierce”这人全不在意,只是觉得既然话题说到这儿了,不如聊一下吧:“你是什么时候离婚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有人确实很好奇问题的答案,有人害怕问题会惹怒梁觉星。

但当事人倒是还很平静。

刚刚经过一段时间的中场休息,梁觉星那种被连环问题追击的有点忍够了的劲儿已经过去了,而陆困溪提出的这个问题,她从昨晚就想到总会有人问的。因此现在,就像是连着三天收到市气象台发布的暴雨红色预警,等到真的开始下暴雨的时候,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可算来了。

“有一阵儿了。”梁觉星说,语气比较随意,像很轻松地闲聊天儿,说完看向秦楝,续上人之前的话题,“我没怎么打过。”

秦楝那边玩的有点像广东麻将,说的几个词梁觉星几乎都没听过,清一色这种没问题,其它的什么三元四喜龙七对清七对混在一起听着就和一桌菜似的。

祁笑春从桌上捡起来几张梅兰竹菊,“打简单点,这几张牌就不要了吧。”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会离婚?”

大家现在对于询问梁觉星这件事心态比较掩耳盗铃,仿佛只要足够温和、状若无事地去点一个引线,那么引线后面的炸弹就不会爆炸。

“随便,留个中发白就行。”梁觉星往沙发上一靠,单手支着脑袋,“没什么原因,觉得不合适?”

周渚走到祁笑春旁边,跟着一起往外捡花牌,“那觉得什么样的合适呢?”中间摸到一张东风,拿起来示意给人看,“东南西北风要留下吗?”

几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两秒,但没等到梁觉星开口。

再等下去氛围就明显有些尴尬了,于是宁华茶及时接了一句:“留啊,不留中发白也得留风吧。”

梁觉星这时笑了一声,那种很轻的仿佛是漫不经心的逗弄调笑一样的声音,她微微歪着脸看着他们,眼睛弯起一点,尾音像一段被风吹起来的丝绸,似有若无的摇曳着,轻慢的有些性感。

“我觉得问题少的人会比较合适。”

非常安静的几秒钟。

然后秦楝忽然开口:“七小对都不算胡我觉得确实不合适了。”

周渚点了点头:“嗯,我们打牌也有这种胡牌方式。”

“我们没有。”宁华茶插嘴。

祁笑春跟着说:“我们也没有,不过我们打牌有混儿,也叫财神牌,可以当任何牌用。”

大家水到渠成地开始讨论起了打牌方式,自然而然的仿佛从始至终聊的就是这个话题。

等梁觉星坐到牌桌上时,终于商定好了一种玩法:三种牌色都要有,可以吃、可以碰,吃上家、碰三家、碰先于吃,和牌时,手上必须有一对将牌,一对以上刻子,其他牌可以组成顺子或杠,没有任何特殊胡牌牌型。

六人出四个,随机来的,秦楝没参加,抱着胳膊看人洗牌,不满地抱怨怎么可能有一张牌桌上十三幺不算胡牌。

码好牌了,祁笑春正好从厨房里偷了几个橘子出来,因为梁觉星说自己好久没打,他以军师身份往梁觉星椅子上一靠,手上剥着橘子,梁觉星抓两对牌两手一码四张牌啪的一声立好,他就在后面捧哏儿“呦!这么好的牌!”

戏剧舞台上练出来的好嗓子,每句都说的真情实感,说到第三次的时候宁华茶都意外了,挑着眉头说“这么好?不能吧?开门胡啊?”

说完作势身子一歪要去看梁觉星的牌。

祁笑春橘子角度一斜,和发射炮弹是的,食指扣进橘子皮里,带着往外一剥,霎时间汁水满天,喷了宁华茶一脸。

“我靠!我靠!”宁华茶赶紧捂脸,“有人偷袭啊!裁判!我要叫裁判!”

裁判秦楝及时出场,绕场转了一圈,站在周渚身后,一秒钟扫完人全部的牌,抬头对梁觉星做了一个口型:混幺九。

梁觉星看到了,梁觉星没懂。

但她看着人的表情很好懂。

那种:啊——?的表情。

于是周渚懂了,联想到此刻正站在自己背后的秦楝,啪的一声把牌面一扣:“要不你把我的牌挨个儿念出来?”

梁觉星作为被迫作弊对象,有点不好意思,想出话题跟周渚寒暄两句:“没想到周老师也会打麻将。”

“嗯,”周渚面对梁觉星是没什么好生气的,语气很温和地跟人解释,“我外祖母很喜欢打牌,过年跟着我母亲回那边的时候,连着两个姨妈经常从下午开始打,晚饭吃的简单,然后一直打到晚上。”

“还挺有意思的,”他回忆起来,露出有点怀念的温柔笑容,“我们这些小孩子在隔壁间的房间里睡的迷迷糊糊,透过半开的门,时不时听到洗麻将牌的声音、大人们说笑的声音、还有洗牌时妈妈姨妈们手腕上珮环相鸣的声音。”

从周渚嘴里讲出来的是些温暖暗黄的旧故事,听起来很温馨,是一家子女人们的说笑、闲聊,开心松散的,没有乌烟瘴气的烟酒,从他的语气里就能听出一些亲切甜蜜。

可想而知,周渚从小就成长于这种和乐的家庭、丛容的环境里。

梁觉星觉得很好,怪不得他能长成这样温和的人。

周渚也许看出什么,讲完以后很顺理成章地邀请人道,“我外祖母那边在老家有个自己的小院子,冬天下着雪在那里烤火还蛮有意思的,景色也漂亮,如果你喜欢的话过段时间可以跟我一起回去住两天,在山里,很安静的。”

他话说的很自然,就像是既然聊到这里了,即便只是客气也该作两句邀请。

因此梁觉星倒是没意识到什么,只是周围几个人悄悄竖起了耳朵——在懊恼于周渚这个人真有心计之前,先紧张的是梁觉星问题的答案,之前几年她不在国内是因为出国结婚了,但现在既然已经离了,总该长居国内了吧?

梁觉星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牌,语气状似很轻松地问道:“周老师的外祖母是北方人吗?”

周渚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从约定俗成的社交惯例上来说,这是拒绝,他当然明白。有点失望,但因为期望有限,所以也还好。

“中部偏南,”他说了一个城市名,“冬天也会下雪的。”

“怪不得,”梁觉星说,“周老师的气质还挺像南方人的。”她抬头对周渚笑了一下,“说话的口音也有一点。”

说完看向宁华茶:“打牌啊,发呆呢?”

宁华茶把支起来的小耳朵落下:“南风。”

周渚将两张牌一推:“碰。”

从桌上拿过宁华茶的那张南风,跟自己的两张并在一起,摸一张新牌,插进去,打出一张九饼。

他打牌很快,是那种已经想好自己手上的牌要打出什么牌型的人。

宁华茶再摸一张,扫了一眼直接丢出去:“北风。”

“碰。”周渚再一推牌。

宁华茶挑起眉头:“我靠,你这什么牌啊,等会儿我确认一下啊,手上要不要至少有一坎?还是说碰出去就行,手上只需要有对子?”

周渚这下没听懂,边摸新牌边问:“什么?”

祁笑春跟人解释,“坎,三个一样的,就是你说的刻子。对子,两个一样的,就是你说的将牌。”

他朋友多,几乎是五湖四海的牌都打过的。

说完看向梁觉星,犹豫着张了张嘴,他想继续问她定居地点的问题,但是起不出好话头,直接提的话又有些太突兀,

停了一下,扫了旁边站着的秦楝一眼。

秦楝看懂了,想了想,和击鼓传花似的、从周渚那里接过话头:“梁觉星这两年在国外住的是哪套房子?离婚的时候分给你了吗?要是没分、你喜欢的话我送你。”

——话头是接过来了,但是接的非常生硬。

宁华茶摸了张四万,右手拿着牌在别的牌上磕了两下,牌底一拨插进去,打出一张一万,然后给秦楝的话又垫了一句:“用不着吧,梁觉星之后会住国内,你给她国外的房子没意义,要不你折现吧。”

“是么?”祁笑春来了个疑问句。

“嗯,”宁华茶很坦荡,“梁觉星今早上跟我说的。”

“梁觉星之后会定居国内?”祁笑春又问一句,想把这件事凿死,因为梁觉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没听见的。

但问题不是他没有听过这句话,而是梁觉星压根就没说过这句话。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梁觉星抓了张红中。

“今早。”宁华茶语气很笃定。

梁觉星点了点头,把红中扔出去:“说的什么?”

“你说……”宁华茶讲出两个字,忽然顿住。

因为仔细回忆一遍后他恍然发现,“梁觉星会留国内”这句话不是梁觉星说的陈述句,而是他说的祈使句。

梁觉星当时没有否决,于是他把它当作是她的结论了!

第108章 秘密的定义是什么?

宁华茶猛地看向梁觉星。

梁觉星抱着胳膊往后一靠, 悠然地垂着眼睛,没有回视他。

其他人在宁华茶的沉默中察觉到什么,陆困溪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过了两秒,他抬手摸过一张新牌,放进竖立的牌里:“所以录完这个节目, 你还会走吗?”

梁觉星没有直接回答, 她有些懒散地看着人, 语气也很轻:“走的话会怎么样吗?”

陆困溪从牌里摸出一张二饼, 两指夹着丢出去,然后缓缓抬起眼来,眼色很淡, 但目光很直接。

“我会活不下去。”他说。

这句话在场上任何一个人听来, 都是句效果不够的玩笑话。

但梁觉星看着陆困溪的眼睛,在冰冷而沉寂的对视中,一股寒意顺着脊柱倏然窜上。

她意识到陆困溪说的是真的。

几乎紧接着联想到宁华茶早上的表现,崩溃的、惊恐的、无措的, 抱着自己的样子就好像一只被注射了安乐死药剂的狗,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碰触自己的主人。

她在这时, 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 如果自己这次完成任务后, 再像往常一样以死亡方式脱离任务世界, 这帮家伙真的承受不住。

会真的去死也说不定。

她心跳的速度忽然降下来, 在她的身体里仿佛一种不详预兆似的很钝地一跳、再一跳, 跳动得一股酸涩沉重的感觉慢慢顺着她的四肢涌上整个身体。

她缓缓转头, 看向宁华茶, 表情有些疑惑:那自己……该怎么办呢?

宁华茶现在望着她的眼里, 期待中混着一点茫然,期待是因为期望她说出一些类似于我当然会留下来再也不走了的话,茫然是因为经过刚才的简短对话意识到这样的可能性并不高,而他面对这样的梁觉星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让她留下。

这种无措感甚至让他显得有些可怜,像一个被成年人打了的小孩,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看着你,希望你不要再让他感到疼痛。

梁觉星忽然挪开目光:“看情况吧。”

“什么?”

“住在哪里这种事等到时候再看情况吧。”梁觉星淡淡地说,然后冲对面的周渚一抬下巴:“要不要,不要抓牌。”

接下来的牌局进行的比较平和,鉴于大家刚刚得到了一个固然算不上太好、但已然不算太坏的答案。

周渚打了一张五条,宁华茶要吃,刚要推倒牌,陆困溪施施然说:“碰。”

宁华茶连忙收手把牌往回一拢,皱眉瞪着人:“你干脆等我胡了再叫碰呢,你要是反应慢你就下去玩连连看。”

陆困溪没理他,丢出一张一饼。

祁笑春剥好橘子,递过一瓣到梁觉星嘴边,梁觉星偏开脑袋,抬起胳膊想从人手里接过来,但祁笑春躲了一下:“有汁儿,你直接从我这儿吃吧,省的弄脏了你的手。”

宁华茶正看周渚抓牌,闻言十分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你能把你那一套收起来吗,这什么青楼楚馆学来的伎俩。”

祁笑春状似无辜:“怎么了?爱干净也有错?再说了,你们这么多人一副麻将又抓又打的,干净吗?梁觉星摸完麻将牌再摸橘子,吃一嘴你手汗?”

梁觉星实在听不下去了,张嘴把橘子叼过来,模模糊糊地劝人:“好了好了。”

没想到这头刚好,那边又起来。

她打出去一张三饼,陆困溪说吃,左手边的宁华茶一拍桌子:“好啊,梁觉星,你喂他牌!”

语气仿佛是梁觉星和陆困溪正合谋出老千似的。

甚至比那个还要激动,毕竟要是陆困溪给周渚喂牌、他可不会怀疑他们乱搞。

梁觉星人都懵了:“啊?”她扫了陆困溪一眼,“我这回真是无辜,不是、我上回也是无辜的啊!”她觉得宁华茶莫名其妙,“我喂他牌干嘛?我俩又不是一家的!”

“我哪儿知道,”宁华茶理直气壮,“他打了一张二饼、打了一张一饼,明显可能吃三、六饼的,你还打?”

“我抓了个三饼留着又没用,”梁觉星深深体会到了被人冤枉的感觉,对方根本不讲道理的,“我哪儿知道他要哪张啊。”

“你记牌。”宁华茶很肯定,毕竟前两天刚见识过。

“而且你刚才还……”

梁觉星不想听了,眼看着又要扯回刚才的事情——就碰碰陆困溪的脸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到底要提几次?

梁觉星不再费力跟人讲道理,直接采取暴力手段,抬手抓住宁华茶的嘴巴,食指弯曲、和拇指指腹上下一合,把宁华茶的两瓣嘴唇捏的像个鸭子嘴似的强制关机。

陆困溪目光悠然地从梁觉星的手上升到宁华茶眼睛上,两人目光对上之后,他再往自己手下一扫,示意人看自己的食指十分优雅地点了点梁觉星刚喂给他吃的那张三饼。

随后眼睛一抬,脸上表情没怎么变,但是眼里已经含了一点笑意。

——一点轻蔑的炫耀。

宁华茶眼睛瞬间瞪大了,但是梁觉星的手指正捏着他的嘴巴,即便力气不算太大,他也没敢挣脱。

只能对着梁觉星闷叫:“嗯嗯嗯嗯嗯嗯!”

——你看看陆困溪!

梁觉星一点没听懂。

扭头抓着秦楝转移话题:“打麻将这事儿能播出吗?”

“有什么不能的,正常文娱活动嘛。”秦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们又不赌博。”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要不赌点什么?”

因为性质敏感,所以最好跟带有金钱属性的利益关系完全不相干,纯情感类的赌注……秦楝想了想,“要不输了的人讲个秘密吧。”

“秘密的定义是什么?”周渚问,“大多数所谓的秘密其实并不只有讲述人本人知情,那你现在说的秘密是指在什么范围内算是秘密?”

秦楝笑了笑:“都行啊,这个秘密可以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的事情,可以是对于现在屋子里其他所有人来说是秘密的事情,也可以是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只有某一个人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这个秘密,可以当众讲出来,也可以只对唯一不知情的那个人讲出来。”

祁笑春扫了一眼摄像头:“这有节目效果吗?”

讲秘密什么的,秦楝图的不就是这个。但如果私下讲而不说出来,还会有节目效果吗?

秦楝眼睛一弯:“比你想象的可要很多。”

遮遮掩掩的那种,观众最喜欢看了,到时候会有一堆帖子,大家七嘴八舌的提建议,找出各种角度的镜头,放大了缩小了调时间,根据口型、眼神来猜测说的是什么内容。

人类的好奇心总是永无止境。

第一局梁觉星输了。

——这点大家实在都没想到。

说实话,没有人针对她。

宁华茶在一心一意地打陆困溪,奈何中间隔着一个梁觉星,如同隔山打牛,有点使不上劲儿。

周渚是打牌的老手,记牌、算牌,看别人打三轮就能将人手里的牌猜个大概。

他是有心给梁觉星喂牌的,但是中间隔着宁华茶,吃的牌送不过去,碰的牌他又没摸着。梁觉星一直没出条子,中间摸了一张牌后打了个六条,他想了想,拆了手里的牌给她送了一张七条,梁觉星扫了他一眼,过了两轮,自己摸出一张四条打了,周渚再一看梁觉星桌面上碰倒了的三张牌,心想,单吊五条。

奈何之后一张五条都没摸着。

宁华茶是在快结束的时候意识到梁觉星可能胡的是什么牌的,他想着下一轮打出来试试,结果梁觉星摸出一张九万往外一打,陆困溪脸色微变,他是已经叫听了的,手上动作一顿,想着要不算了,结果动作停着这一拍让梁觉星发现,她瞥他一眼,很快反应过来:“哦!你胡六九万,忘了忘了。”

说完把手里的牌一推,确实单吊五条。

宁华茶犹豫了一下,根本不敢亮牌——他手里三张五条。

梁觉星根本没有胡牌的机会。

坐了会儿心理准备,把手里的牌放倒,正准备浑水摸鱼推到牌池里去,眼尖的祁笑春已经长长地呦了一声,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可以啊宁华茶,”说着冲人一竖大拇指,“天无绝人之路,还是你有。”

梁觉星跟着看了一眼,没生气,觉得有点好玩,回忆了一下场上每个人打出去的牌,承认自己确实应该想到的。

“不过我没什么秘密,”她往后一靠,样子很坦然,“要不你们有什么好奇的来问我吧。”

在场众人好奇的问题有很多,但是能堂而皇之问出来的不多。

几人一时都有些欲言又止,又互相光明正大或者偷偷摸摸地扫了眼旁人,猜测对方想问什么问题,最后祁笑春还是勇敢,挑挑拣拣找出了个不过分的问题:“你昨晚跟秦楝干嘛了?”

陆困溪微微皱眉。

这个问题有意义,但不多。

问的有点浪费。

不多的原因是无论他俩昨天干嘛都不影响秦楝下一步的动作,而后者是很明确的,他显然铁了心是要追梁觉星。

而有意义的原因是,但凡大家还不知道他们两个昨晚做了什么事情,秦楝就一定会利用这个秘密来装神弄鬼,哪怕他们昨天晚上只是坐在一块儿嗑了半斤瓜子,秦楝都能弄成仿佛是他们俩有了什么实质性进展一样——他吊人的胃口和玩弄人的感情是有一手的。

梁觉星有点意外这个问题,因为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而祁笑春此刻有些紧张,他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今早他向梁觉星试探这个问题的时候,梁觉星说谎了,她默认自己昨晚从舞厅出来之后就直接回房间休息了。

“等会儿……”牌桌边,宁华茶慢慢皱起眉头,“你俩昨天晚上怎么会在一起?”

——这是全场唯一一个对此完全不知情的。

他说着,看向秦楝:“你昨天晚上不是跟我在一起呢么?”

陆困溪叹了口气,从牌池里拿过一张宁华茶的五条放到梁觉星的五条边,给她凑出一副胡了的牌,语气淡淡地跟人解释,“在见咱们俩之前。”

有一瞬间,宁华茶想到一句话:做人还是不能太老实。

这群人昨天在舞会结束后,夜间活动这么丰富?

梁觉星早上压根没听祁笑春的问话,所以虽然祁笑春已经认定了她早上说谎了,但她对此其实是不知情的。因此她此刻非常坦然,毫无被人戳穿了自己隐瞒的真相的觉悟。

她随手摸过桌上的一张牌,拇指和中指指腹夹着、在指尖转了转,每转一圈,用牌的一张角轻轻地在桌面上一磕。

一个思索的动作。

秦楝作为场上唯一一个双方信息都掌握完全的人,自觉能看懂眼下每一个人此刻的想法。

但他看着梁觉星的动作,有点疑惑,不懂人为什么要犹豫讲出昨晚自己告白的事情。

不知道梁觉星其实根本还没想到他告白的事情。

祁笑春说昨晚,她第一反应是秦楝交代的他之前来过这栋房子和看过的那本日记和录像带的内容,至于秦楝的告白……她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考虑了几秒是否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结论是不应该,然后她扫了秦楝一眼,本意是让人也闭好嘴巴,但是看到他的瞬间,她想起来了秦楝告白的事情……如果那算告白的话。

毕竟秦楝真情假意的话说的也太多了,从见面的第一晚起就已经在说“等你离婚以后记得叫我”这种话。

……

这么一想,他还挺言行一致。

梁觉星想到这儿,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但眼尾一弯,带出一点笑意。

——因为这个笑意是对着秦楝的,所以在另外几人看来,非常扎眼,像是梁觉星回忆起了什么她和秦楝昨晚的美好过往似的。

然后梁觉星收回目光,语气寻常地对着祁笑春说出实话:“秦楝跟我求婚了,说他们家有跟叔叔离了以后跟侄子结婚这种家族传统。”

……

众人齐齐看向秦楝,心头同时浮上同一个想法:

——你是有什么毛病?

第109章 你们明星也不兴搞粉丝嗷

而秦楝, 说实话,非常熟悉来自他人的这种眼神。

就像每次他给赞助商提前看部分成片和花絮,收到的目光都是这样的——先是“你这种程度的神经病真的不用关医院里接受治疗吗?”, 再是“你他娘的可真是个天才!”

习惯了,很正常。

普通人长期接受社会教育,拘泥于一套约定俗成的世俗规则, 做事的方法要和普罗大众一样, 根本不懂得动脑子。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问题。

你跟梁觉星说我喜欢你, 她隔二十分钟就忘了。你跟梁觉星说咱们俩结婚吧, 你瞧,过了一晚上她还记得。

这就是动脑子的结果。

你想跟梁觉星谈恋爱,但是连这点心思都不肯花?那不就像张大嘴仰着脸等天上掉馅饼, 异星来客撞地球了你都等不到那一天。

于是秦楝很坦然地对众人点了点头, 像找到失踪者的警方代表参加新闻发布会似的,弹弹话筒,表示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宁华茶作为一个成长环境正常、大部分时候都拥有朴素价值观的人,在面对秦楝的时候, 时不时会涌上一种“真是受够了这家伙”的感觉。他看着秦楝,咽下一堆在口腔里面不断翻涌的脏话后, 比较克制地对他说出一句:“你天天想什么美事儿呢?张口就来要跟梁觉星结婚。昨晚上在那儿说我不配, 你觉得你就配了?”

当着梁觉星的面, 话说的很委婉, 因而少了很多攻击性, 等话落到秦楝身上, 就更是不疼不痒了。

秦楝接收到后、甚至神色自若地一挑眉毛:“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转头看向梁觉星:“我昨晚上想起来准备了几份合同, 基本内容就是给你转让一些财产, 价值大概……几个亿?我已经打出来签好字了。一会儿你看一看, 没问题的你把名字签上。等出了节目,把能转的转了,该做登记的做登记,该做公证的做公证,该开会的开会。”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谈论的不是几个亿而是几千块的东西,“办起来应该还挺快的。”

小冯正从门口进来,准备跟秦楝说路况的事情,闻言脚下一顿,扭头就走,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恋爱脑有钱,真是无敌了。

宁华茶其实信了,当然会信,秦楝没必要拿钱骗人,但是他听完以后当机立断地看向梁觉星:“这是杀猪盘!”他说,语气非常笃定,“我见过。”

梁觉星也没问他是从哪儿见过。

对于秦楝上来就要送钱这种事儿,她有点意外,但不多。这些年来也经历过几次话没说两句就开始送东西的事件,突兀的好像一首歌还没唱两句前奏就直接到了副歌。仔细想一想的话甚至不只是“几次”,送花的、送银行卡的、送房子钥匙的,还有些送命的,自己问了句你是谁、对方突然就跪下来拿着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冲她大吼“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死在你面前!”

后来警察来了问她这是谁,她诚恳地说我真不知道,警察用一种可以称得上完全没有相信的眼神看着她,警告她说:“你们明星也不兴搞粉丝嗷。”

所以从性质上来说,秦楝这种单纯金钱属性的,已经算是比较正常的了。

但一类事情虽然经历多了,不代表它就正确了。

梁觉星看着他,还是感到非常莫名其妙:“我要你的钱干嘛?”

秦楝耸了耸肩,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就好像中午十一点钟碰见熟人、于是邀请人一块吃午饭一样顺理成章:“我在追你,总不能光用张嘴追吧?”

他说着,明显带有某种暗示意味地扫了旁边几人一眼。

宁华茶立马就要站起来说我现在就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梁觉星及时按住了人。

“秦楝,”梁觉星现在懂了看着那种自己不学好、还带着其他同学旷课的老师的心情了,她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然后对他说,“你闭嘴。”

“我不闭,”秦楝理直气壮,“我又没做错事,我有钱又不是我的错!”

话说到这里,他一想,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给你求婚也不是我的错!”

说完用那种责怪的眼神看向其他几个人:“有些人没胆子求婚难道要怪我?”

“要我说有些人就是感情不够深。”

“感情深早就想跟你求婚了。”

宁华茶这下按都按不住了:“你说谁不想跟梁觉星结婚?”

梁觉星手抓的不够紧,宁华茶猛地一站起来,她的手直接顺着人衣袖往下一滑,宁华茶感觉到了,又回头胳膊一转反手抓过梁觉星的小臂,拉着人就想往外走:“不拍了!咱们现在就去结婚!”

刚迈出一步,旁边的陆困溪已经将人挡住,腿够长、一步就跨了过来,“结婚这事轮得到你?”

宁华茶盯着他,他的眉眼生得凌厉,此刻表情冷淡下去,就显得格外冷冽阴森:“滚开。”他说,“陆困溪,别当我的路。”

陆困溪轻嗤了一声:“你的路?”

陆困溪这种天生什么都有、甚至不需要提出要求自然而然就会有人把东西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的人,天然地会养出一种气场——一种绝对的、根本没有把人放在眼里的轻蔑,就像他现在虽然嘴上在说“你的路?”实际听起来的效果更像在对人说“你也配?”

梁觉星一开始是怀抱着“这帮人时不时就要发个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个热闹吧”的心态的,眼睛看着他们,心里还挺轻松,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有点意思、并不烦躁。

通常来说,她对于这种情况,即“他人对自己源于所谓的‘爱’的出发点而做出的行为”是有一些包容性的,虽然她不是非常理解、也并不缺少。

她判断的逻辑非常简单,她认为他们的感情虽然复杂、但较为正面,因此即便其中有些行为因为不符合社会规则而显得有些疯狂或者不合逻辑,她也都接受了。

听人告白,然后拒绝。

包容,尊重。

甚至因此显示出一点体贴。

此刻她也是如此。

但逐渐的,在某一刻,她感觉到一点不适,在他们几个人开始非常明显地表现出对自己的抢夺时。

有些人享受这种被争抢的感觉,认为这体现了自己的价值、稀缺性、珍贵程度,期望在被争夺的过程中感受到他人对自己的爱。

但梁觉星不会。

这种抢夺让她幻视两只在草原上抢夺领地的狮子——他们需要地盘,对此非常重视,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但是,但是领地是没有感情的东西,没有主观意识,无法做出决定,我想要属于你、或者我不想要属于你。也没有哪只狮子会去询问土地、询问上面的山川河流草面的意见。

它们的思维很简单,它们想要,它们争夺,赢家得到。

有人在乎土地吗?没有人在乎。

看似土地是这场不死不休的战争的中心,其实它是一个无人尊重的标的物。

梁觉星现在就觉得自己是那个标的物。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此在宁华茶再次试图带着自己往前走时,她脚下没动,脚底微微一偏、抵住地面。

“宁华茶。”她的声音微沉,不是以往那种轻淡的无所谓的语气,如果宁华茶此刻尚有理智,应该能从其中听出来警告的意味。

但是宁华茶没有。

他听到她梁觉星叫自己的名字,但是没做任何反应。以他的视角来看,此刻另外几个对梁觉星虎视眈眈的男人正挡在他离开的路线上,因此他现在被那种紧迫感逼迫着,只想带梁觉星快点出去。如果梁觉星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可以等到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地方再交流。

这其实是一种延续在人类基因中的来源于动物的劣根性,当你的配偶要被你的同类抢夺时,你必须要通过暴力行为捍卫住它,一同捍卫住的是你的生命和你的尊严——这是动物生存、物种延续的根基。

场上这些男人里,天生追求和平、能够克制这种动物性的冲动,对暴力行为天然反感、自发趋向避免的,只有一个周渚。

因此周渚虽然一开始、尤其是在秦楝的那句话出来之后,也几乎生理性的涌上一股怒火,但在冲突陡然升级的同时,他非常敏感地嗅到了那股类似战场上硝烟的味道,几乎瞬间平息下来,并看向梁觉星。

他在梁觉星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负面的表情,她身上其实经常透漏出一种厌倦的气息,但那并不是眼下这种“受够了”的感觉。

比之距离更近的其他人,他似乎更清晰的听到了空气中响动的、代表着梁觉星忍耐值清零的倒数音。

周渚是个好人,确实是个好人。

他下意识抬脚想过去阻止……他尚没有想通应该阻止什么,但他隐隐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然而事态发展比他预想的更快。

在梁觉星不高兴时,她的耐心非常有限。

这次,当宁华茶再次试图拉着她向前走时,她没有再开口阻止,而是跟着向前一步,微侧身右脚抵住宁华茶脚后,瞬间转换身形贴上人,抬手按在他肩峰与肱骨头交界处。

因为距离靠近,有一刹那,宁华茶其实跟她发生了一个对视,但是时间很短,没到一秒。

紧接着,梁觉星左手握紧宁华茶的小臂,她在这瞬间同时控制住对方的手腕、肘和肩,同时右手向后一按,快而猛,直接将宁华茶掼到地上!

这一下别说宁华茶,连对面的陆困溪都愣了。

他下意识看向倒在地上的宁华茶,再抬起一点,看向梁觉星,脸上非常难能可贵的出现了“——?”的表情。

梁觉星在绊摔宁华茶的过程中,自然弓背弯曲了身体,此刻收回胳膊来,慢慢站直。

陆困溪下意识想去扶她,脑子里并没有反应过来,纯粹出自一种本能的反应。

梁觉星撩起眼皮,非常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接着,就着他靠近的姿势,左手握住他的右肘,右手抬起来扼住他咽喉,右脚稍弯曲抵进人左脚内侧。

左脚后叉步插入,屈膝,同时转体,猛地伸腿提臀。

握臂挟颈,嘭的一声,直接将人背摔出去!

摔倒后还没有松手,用手臂和躯干的力量继续向下压。

“现在,”梁觉星似乎没费什么力气,连过度的喘息都没有,垂着眼,语气冷漠平静,“听懂我讲话了吗?”

五秒钟,以绝佳的优势,完全控制住两个人。

场上陷入一片沉寂。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面朝下的陆困溪抬手敲了敲地面,用国际惯用方法表明自己认输。

很多人,在这个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呼吸,众人望着梁觉星,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气。

秦楝低头动了动自己垂在身侧因为这场惊艳与惊悚混合在一起的场景而僵硬的手指,再抬起脸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潇洒随意的笑意。

他走到梁觉星身边,冲人伸出胳膊示意要将她拉起来。

梁觉星没有理他,像是没有看到,从陆困溪身上撤回膝盖,单手一撑,站直了。

“其实也没有必要跟他们生气,”秦楝拖着懒散的语调,“不过他们确实……”

话没有讲完。

因为梁觉星抬起胳膊,自下而上,像指挥乐章似的,反手就抽了他一巴掌。

利落,干脆。

“啪——”

第110章 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

这一下, 因为梁觉星是在用手背抽人,所以声音并不清脆。

一声闷响,不太像扇了一个巴掌, 但效果远比那个惊人。

秦楝直接被抽得偏过脸去。

整个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如果不是他自己底盘够稳,梁觉星这一下能直接把他打倒。

这种暴力行为,伤害性其实还不算太大, 但是侮辱性实在是……过强了。

秦楝被人扇过脸吗?

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犹豫, 所有人都能想到, 答案定然是没有。

秦楝明显愣了一下, 偏着脑袋,半晌,才用舌尖顶了一下侧腮, 然后他很低的冷笑了一声。

祁笑春在这瞬间浑身肌肉绷紧, 紧张地向前跨了一步,是一个想将梁觉星护在身后的姿势。

梁觉星一动没动,就那么看着秦楝站直身体,正对上她。

两人有一刻目光对视, 秦楝的眼中有一点戾气,很亮、很冷, 直直地看着她。

有一秒的时间里他的神态其实非常像一只盯住猎物的动物, 人性很少, 目的性很强。有时动物的眼神比人类的更加恐怖, 因为非常直接——盯紧了、记在心里, 要把对方杀死。

随后, 那种近乎于杀意的神态很快崩散, 像一个气球, 撑到最大的极限, 嘭的一声,炸裂了。

他对梁觉星举起手来竖起大拇指:“挺好,打的真准,”收回手来用掌心按了一下伤口,皱眉嘶了一声,“是我错了,话太多。”

说完冲梁觉星笑了一下,这一下,好像情绪已经完全得到控制,表情很随意丛容:“别生我气了,”他甚至有心思开始道歉哄人,姿态摆得很低,眼睛一弯,笑眯眯的,“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做的不好,以后会注意的。”

梁觉星没有说话。

秦楝没得到反馈也不要紧,非常体面地主动退场:“我去处理一下伤口。”

说的好像刚才纯粹是一场意外事故导致梁觉星的手背和他的脸发生了碰撞。

宁华茶和陆困溪对秦楝的情况所知不多——因为比起那一巴掌,他俩被摔出去这一下力度可是强多了。

梁觉星下手不轻,稍微收敛了一点劲儿只用在确保人脑袋没有直接砸碎在地上。

宁华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互窜了一下位置,背部的痛都在其次,首先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喉咙里面跳出来。他猛地干呕了一下,然后才感觉到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攀上来的痛意。

痛里混着麻,有大概三四秒钟的时间,他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他有一下子人都懵了,心想完了,摔瘫了。

过了一会儿,那股劲儿才过去。

他喘了口气,一手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

先看到的是梁觉星的背影,再顺着她看到她对面的秦楝,他有点轻微的耳鸣,模模糊糊地听到秦楝说“是……错了”

……

是谁错了?

这家伙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还在这儿告状吧?

然后他看清秦楝脸上渐渐浮起来的一个隐约的手印,因为是用手背打的,所以不算很完整,只有四根指根骨头的印子非常清晰。

宁华茶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这家伙也被梁觉星收拾了。

等到秦楝走了,宁华茶偏头去看陆困溪。

对方没比自己好多少。

如果敌人跟自己掉进同一个沟里,那对方敌人的属性会自发降低许多。

他冲人咧了咧嘴:“梁觉星这么打过你吗?”

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纯粹是两个前任之间的交流。

陆困溪还没来得及回答,梁觉星已经开口:“我没有用暴力行为处理事情的习惯。”

宁华茶立马抬头,发自肺腑地对人点头:“我知道,这都是我们的错。”

梁觉星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其实没什么内容,刚才的那点不耐烦的戾气已经消失了,此刻很像她平常大部分时候的样子,有些厌倦、有点淡漠。

但是眼神不是轻飘飘的、好像在看一粒灰尘,而是带着一点审视。

宁华茶忽然从心底涌上一股恐慌。

比刚才以为自己摔瘫了的恐慌还要强。

有一刻,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他觉得梁觉星像在考虑是否扔掉一个垃圾一样的、在考虑是否放弃他们。

肾上腺髓质疯狂分泌肾上腺素,他的瞳孔瞬间扩张,交感神经末梢释放去甲肾上腺素,与肾上腺素协同作用,放大逃跑的反应,为了方便他快速逃跑,血液顷刻间奔流涌向下肢。

他的双手变得冰凉。

心脏剧烈跳动,他缓缓地喘了一口气,再喘一口。

然后看到梁觉星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像是有点累了,“我去弄点喝的,”语气已经算是柔和,说完偏头看向周渚和祁笑春,“你们要吗?”

祁笑春现在脸上表情正常,但其实已经讲不出来话了。

周渚对人笑了一下,很温柔地说不用了:“需要我帮你吗?”

梁觉星弯了一下眼睛,眼里没有笑意,是拒绝的意思。

等梁觉星走了,宁华茶连试图站起来的打算都放弃了,呲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偏着脸看陆困溪虽然费力、但仍算端庄地站起来,“啧,本来我还劝秦楝别惹梁觉星呢,没想到我自己先上头了。”

看着梁觉星的背影离开,祁笑春像是恢复了供电,肩膀松下去一点,长舒了口气,然后身体内的所有肌肉骨头开始正常工作,他走到宁华茶身边,伸过胳膊去示意扶起人:“嗯,你胆子也是蛮大的,我还奇怪你不是挺稳得住的吗?”他说着,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人昨晚的话,“别去打扰梁觉星,她心情不好。”

“你这不是挺能审时度势的吗?”

宁华茶冲人翻了个白眼,倒是也想做点别的有威慑性的举动,但是碍于身体情况、实在做不出来。抬手一扣由人把自己拽起来,中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吱呀作响。

“正常情况下是能的,但我真忍不了有人说我不想跟梁觉星结婚。”

他十分费力地把右手伸到自己背后,一块块确认自己的骨头是否完好,“我在跟她谈恋爱第三天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在哪里办婚礼、去哪里度蜜月、在哪里买房子、生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第三天,祁笑春心说你真是个乐天派,“所以孩子叫什么名字?”

“大名一直没想好,”宁华茶摸到自己最后一根尾椎骨,放心了,“但小名想好了,”大概非常满意,他冲人咧了咧嘴,“凉茶,怎么样,好听吧?”

祁笑春拍了拍宁华茶的肩膀,说你开心就好。

“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把这个名字说给梁觉星听。”

宁华茶听懂了,宁华茶没在意。

“你不懂,这个名字真的很可爱,而且听着就败火,以后夫妻俩一吵架,叫声凉茶,嘿,不生气了。”

宁华茶还挺为此得意。

祁笑春上下打量了宁华茶一番,说梁觉星确实需要败火。

陆困溪中间一直没有说话。

微微皱着眉头,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

周渚抽了张湿巾递给他方便他擦手,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接过湿巾跟人道谢。

“没事吧?”周渚问他。

陆困溪摇了摇头。

周渚注意到了他刚才一直看向门口的目光,好心劝人道:“你现在还是别去找梁觉星了吧,我觉得她可能想要自己待会儿。”

周渚说的有点犹豫,其实也不一定,因为看刚才的情况,梁觉星连着打完三个人以后,坏情绪似乎就已经发泄出去了,只是他觉得此时梁觉星见别人可能还好,但应该还是不想见他们几个的。但这话直说了不好听,所以周渚说的很委婉。

陆困溪了解他的好意,仔细将手指、掌心擦干净,然后将湿巾随手抛到一边垃圾桶里。

“我不是在看她。”他说。

*

周渚猜的很对,梁觉星收拾完秦楝这三个人以后,那股隐隐的郁气确实发泄出去了。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而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解决问题的速度很快,方法也很直接,能解决问题就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不了就解决人。

出来以后想去餐厅弄点喝的,结果走到舞厅旁的走廊时,看到两个人影站在舞厅门口不远处,靠的很近,声音不高,朝着门口、但隔着一段距离,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语速很快,说的很急促,因为声量低,所以梁觉星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但是从语气和隐约透露出的氛围上来说……似乎是在分享秘密,不是愉快聊八卦的那种,是一个隐秘的、让他们觉得害怕、不敢高声讲出来的秘密。

梁觉星顿了一下,觉得偷听人说话不好,但是要去餐厅这里几乎算是必经之路,于是她刻意放重脚步,希望让人察觉。

果然察觉到了,两个人的背影都猛地一抖。

像是身处恐怖电影里,突然被鬼摸了背似的。

……

梁觉星觉得有点抱歉,确实没有料到会给人造成这种伤害。

其中一人佝着背没敢动,另一个人看上去像是壮着胆子慢慢回过头来。

像慢慢翻开一页书,灯光的阴影缓慢地从她脸上擦过。

然后她整个身体陡然一松。

是林引文。

她看清梁觉星后,那种因为害怕、恐惧和漫无边际的猜测而导致的紧绷状态瞬间松懈下来,她喘了口气,对梁觉星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人:“没事,”她安慰人说,“是梁老师。”

对方的声音还在发抖,十分谨慎地确认:“哪个梁老师?”

林引文无奈地撇了撇嘴:“是梁觉星……”话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因为觉得名字后面应该加点什么称谓。

如果只叫人名字的话,似乎显得有些太过亲昵了。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其实不会生出这种想法,但对于紧要的人来说,只念名字未免太像拥有亲密关系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举动。

梁觉星看出了她的犹豫,虽然没懂为什么,边向人走边安抚性地冲她点了点头:“直接叫梁觉星就行。”

林引文看着她,有些迷蒙地微微张开嘴,并没有明确想说的话,只是因为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而下意识做出这个微小的动作。

另一个女生也转过身来,看清梁觉星后很明显松了一口气:“是你啊梁老师。”

她其实与梁觉星并不熟悉,不是那种见面后梁觉星能够念出她名字的关系,因此她对梁觉星的印象非常刻板而浅薄,简单来讲,她觉得梁觉星并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这个说法本来就在网络上盛传,后来在这栋房子里、梁觉星来的第一天,当时她也在大厅收拾东西,她不算太远的瞥见了梁觉星,看她走进门来,看她跟宁华茶说话。

第一反应当然是,真漂亮啊,真是惊人的漂亮。

好像自带作弊似的定位器,只要目光落到她身上,根本没办法离开,只觉得,哇——她好像这屋子里的一道光束。

第二反应是,果然,好差的脾气。连面对宁华茶的时候都没有笑意。

下来以后大家吃瓜,说觉察cp真是be的彻底,水星cp说还得看我们,结果有人之前在门口见证了梁觉星和陆困溪见的第一面,闻言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们,说还不如屋里这对,和见陌生人似的。

于是印象不断加固,此刻她面对梁觉星,只有一个想法,只可远观。

因此赶紧跟林引文打了个招呼,说想起来自己还有工作,也没敢多看梁觉星,扭头跑了。

跑的很快。

梁觉星看着她的背影,说秦楝平常这么压迫工作人员吗?

林引文自然明白,没解释,跟梁觉星笑了笑,问梁觉星是要进舞厅吗?

说到舞厅时,她整个人的状态又变得紧张了一点,下巴微微缩起来,是个防备的动作。

梁觉星注意到了,问她舞厅怎么了。

林引文犹豫了一下,先问她:“梁老师昨晚是跟秦导在这个舞厅吗?”

梁觉星觉得这些平时见不着面的工作人员们也是蛮神出鬼没的。

她说对,没有隐瞒。

林引文接着问道:“那昨晚什么时候走的呢?”

“十一点左右吧。”梁觉星回忆了一下。

林引文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同时在做心理准备,好了以后靠近梁觉星一步:“昨晚有工作人员觉得舞厅不太对劲,你知道的,”她比划了一下,“陆老师那一下实在有点邪门。”

“所以在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他们确认舞厅里已经没有人了,就在门口撒了细盐。”她顿了顿,好像怕梁觉星不信这个,有点不好意思跟她解释,“驱魔用的。”

梁觉星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撒了两圈,结果……”林引文从兜里闹出手机,点开相册给她看,“今早最早的人是不到七点过来的,那时候这些盐已经……”

图片是一张近照,是蹲下来凑的很近的距离,不是站着拍再拉近的,因为光色很暗,但照片里照的画质还可以。

一共两张,第一张很模糊,明显在拍摄时因为受惊或是什么而手掌颤抖。

第二张则清晰多了。

能看到门口的地面上间隔着比较近的距离撒了两行盐,每行大概半个手掌粗细,一道就在门缝处,另一道更靠近屋里一些。

撒的很整齐,但在拍摄时,两道盐都已经被破坏了。

是脚印。

从时间形成上来说,后面的脚印会覆盖上前面的脚印。

于是能看清,一个人走了进去。

之后,两个人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如果你是在19号看到本章,那么当20号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下一章啦,诶嘿~

另外,本文在下周应该就可以完结了。

我目前的打算是:正文以任务结束时点为结尾,之后可能会有一两章过渡内容作为番外,任务外正常时间线的故事和if线的故事我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更新。

就~酱~紫~啦~大家如果觉得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跟我说[点赞]

第111章 如果你的未婚妻跟别人跑了

陆困溪进秦楝办公室的时候, 秦楝正独自坐在书桌后面。

坐姿很懒散,一手支着脑袋,另外一只手扶着贴着脸的冰袋。

听到他进来, 瞥了他一眼,又冷淡地收回目光。

也没招呼人,仿佛根本没把他当个人。

陆困溪从来没来过秦楝的这间简易办公室。

空间狭小, 每个地方都物尽其用, 因为东西摆放的紧凑规律, 所以整体显得很像一个放大的模型室, 有种奇异的非实物感。

一脚踏入,先看到的是对面墙上用板子、夹子做成的照片墙,照片之间用绳子串联, 应该有某种逻辑, 但是除主人之外的人看不出来,只觉得混乱。

照片有黑白、有彩色,中心内容都是人物,大多是写偷拍的视角, 主角没有看向镜头。

其中很多照片细看是有美感的,但是没法细看, 一眼看见这个占据整张墙壁的照片墙的人根本不会生出“仔细欣赏一下照片吧”这种冲动, 因为这里看起来太像什么变态杀人狂的犯罪规划间了。

所以看到这个东西之后只会生出一种冲动——快跑, 报警。

陆困溪心智坚强、情绪稳定, 或者说已经做好了接受在秦楝这里看到任何古怪东西的准备, 因此目光很平淡地扫过那些照片, 然后落到秦楝身上。

顿了一下, 再滑向他身前的桌子。

上面摆了两摞文件, 白纸黑字, 每摞的高度大概趋近于人小臂的长度,明显是新产生的物品,因为现在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桌面上本不属于它的位置,而原本放在那里的电脑此刻正屈居一旁一个比桌子略矮的箱子上。

陆困溪没有客人的自觉,走过去随意翻动了最上面的几页,因为首页即标题,所以很快辨明这些文件的主题——一些合同,更准确的说,是一些甲方为秦楝、乙方为梁觉星的转让合同。

陆困溪手指一松,将纸质文件推了回去,“‘几份合同?’”

是个反问句。秦楝上午跟他们说的是他准备了‘几份’给梁觉星转让财产的合同。

“是几份,只不过附件比较长。”秦楝悠然地扫了他一眼,没在意那些价值甚高的文件,用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墙上的某张照片,“虽然我不应该出现在节目的官宣图里,但这张照片上我和梁觉星也太配了,”他说着,笑了一下,“配到好像不放进去都不合适。”

陆困溪没理他,他也不在意,盯着照片微微皱起眉头来思索,仿佛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半晌,眉头松开,轻松地一拍掌,“有了,我可以把这张照片放在我们婚礼的照片墙上,你知道吧,”他转头看向陆困溪,“就是那种表明夫妻相知相识相爱的整个过程的装饰物。”

“不过我要做的好看一点,我不希望那玩意儿显得太呆板无趣。”

“做成动图怎么样?”秦楝现在明显因为自己的这个构想兴奋起来了,“可以弄个电子显示屏,现在有超薄的那种,比胶片要厚一点,不过可以通过光效让它看上去像普通的照片。”

他说着,拿起手机:“我记得是谁跟我说过他们家有效果特好的那种……”两秒钟后,把手机一扔。

没有信号。

陆困溪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等人发完疯,才语气很平静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楝冲人挑起眉头:“看不出来吗?”他微微一歪脑袋,“我想要梁觉星。”

陆困溪:“你和梁觉星不合适。”

秦楝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的前俯后仰,仿佛陆困溪刚刚讲出的是一句非常荒诞的话,半晌,他才停下来,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弯眼看着陆困溪:“太好笑了,难道你觉得你跟她合适吗?”

“未必,”陆困溪没被这句反问挑衅到,他语速不紧不慢,是一句认真、朴实,因而显得客观的阐述,“但我是个正常人。”

“陆困溪,”秦楝摇了摇头,好像在感慨人可怜,“咱们俩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出身,一样的成长环境,我们和这个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如果我不正常,那就代表你不正常。”

他随意点了点身前的纸张:“就像这种东西,难道你不会签吗?”

“没钱的人要思索好久,买栋结婚用的房子都要考虑买的节点,谁付首付谁还贷款,巴不得连一张餐桌都分清归属权,但这对你来说甚至不是一个问题。陆困溪,你是那种会问出何不食肉糜的人。”

“当我们站在一起,我们都是正常的。当我们站在别人面前,我们才是不正常的。”

秦楝不愧是能做出爆款综艺的导演,深谙人性,乱讲一通,把杂七杂八的道理混在一起,盘出一条似乎有点道理的逻辑。

陆困溪看着他,有一瞬间,似乎被打动,那双一向冷淡的眼中眸光微动。

“秦楝,”他的声音矜贵冷淡、很有质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金尊玉贵一类的形容,他就用这样的声音跟秦楝强调,“我的家族确实有钱,但也只是有钱而已。我们不过是些拥有长久以来留存积累下来的金钱物质的普通人,我们拥有正常的社会认知和人类情感。”

“但你们不一样。”

“秦楝,你的家族把一堆血肉、骨头、激素、欲望、利益、教义、暴力、狂想全部倒进池子里,把它们搅碎、混成一团,然后再捏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具有人类长相的东西。”

“可是你告诉我,这个东西,除了还是个有机物,它和人类还有什么关系吗?”

秦楝在过程中一直用那种像是关注、又仿佛只是纵容人讲些傻话的目光注视着他,听完以后,点了点头。

嗤笑一声,向后一靠:“真厉害,我还以为是要做什么反邪/教的演讲呢。”

他说完,刻意停了几秒,然后翘起嘴角冲人笑了起来,那种很慢的、刻意明显的笑意:“听说你的心理医生前段时间很忙?”

陆困溪脸色微变。

秦楝看清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的行踪确实很难确认,不过……所有的东西不都是互相关联的吗?”他的视线示意性地向墙上一扫。

“我猜你的治疗结果不算太好,不然也没必要去买德国那栋房子了吧。”

“听说是很隐蔽的房子呢,把大门一关车子一毁,几乎没有从里面逃跑的可能。”

他再冲他笑一下,这一下,像一只森然的野兽。

“你根本不信梁觉星会回过头来跟你在一起,不是吗?”

……

咚咚,两声门响。

是医生来给秦楝换冰块。

秦楝瞥了一眼,语气很轻松地送客。

陆困溪有一瞬间表情的变动非常明显,秦楝打击人很有一手。

但在他出门前,手已经握上门把手,却忽然转过头来:“我只是一个会在爱人跟别人结婚时去抢婚的人,你呢?”

“如果你的未婚妻跟别人跑了,你会怎么样?”

他定定地看着他。

秦楝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两秒钟后,陆困溪对人微一点头:“你会把那辆抢走你未婚妻的车炸掉。”

“连同他们逃跑的公路桥梁和……车上的两个人一起。”

*

午饭后麻将摊再次续上。

看周渚、秦楝、陆困溪这三个人打牌其实很享受,作为旁观者的话。

这三人都是既能记牌又会算牌的人,好像脑子里面四排公式同时在计算各自的胜率,宁华茶一向觉得自己打牌技术不错,和大学室友们翘课练出来的,算是熟练工种,打到最后都没脾气了。

“我靠,这种感觉,太惊悚了,我感觉自己好像没穿裤……”说完一顿,意识到梁觉星在这里,紧急咽下不文明用语,“你们仨是什么人工智能吗?”

“不是,我听那些豪门八卦说有钱人家的小孩从小练骑马啥的,你们不会还有打麻将的课程吧。”

秦楝边码牌边抽出手来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老宁,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脑子的问题呢?”

宁华茶一把把祁笑春拉过来:“干他们!”

祁笑春这些年天南海北闯荡,认识的人又多又杂,各种牌桌都上过、各种牌都打过。

坐下来的时候非常自信,打了个两轮说我出去缓缓。

周渚看着他的眼神很体贴,说:“你懂了吗?”

祁笑春说我懂了。

懂了宁华茶这条狗真的运气好,如果不是落地牌就摸的那么好,刚才会输的更惨。

刚才有一把,如果不是强硬规定了必须要有三种牌色,宁华茶换完一张牌就能胡清幺九。

这什么狗屎运?

他把宁华茶再按回去,从秦楝那里摸了一根烟出去了。

过了十五分钟。

梁觉星跟了出来。

找到他的时候,祁笑春正蹲在大门口的雪地里,雪从昨晚开始下,中午稍小了一阵儿,但也没停,到现在已经积到了没脚踝的深度。

他正吭哧吭哧蹲在那里堆雪人,个头都不大,大概500ml的饮料瓶那么高,堆了一个小狗,一个小狗,又一个小狗。

有点手艺,每个都活灵活现,是同样的品种——麦十的那张小土狗脸。

一只支着两只爪子做“拜拜”的那种经典动作,一只蜷缩着身体三条腿藏在肚皮底下、一条特立独行地支在外面,一只歪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两只眼睛。

他没带手套,大概堆雪狗这事儿是一时兴起。不知道在这儿蹲了多久,两只手已经冻的通红,但还没僵,所以没停。

梁觉星又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祁笑春做的十分认真,竟然也没有听到她推门出来的脚步声。

直到梁觉星吸溜了一口奶茶,他才倏然一抖,猛地转过身来。

确实是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一只刚捏好的小狗按得需要回炉重造。

梁觉星穿着一件黑色绵羊毛的廓形大衣,前襟没扣,很懒散地穿着,手上拿着一杯奶茶,奶茶杯是和外面奶茶店用的纸杯一样的材质,含着吸管,奶茶大概很烫,熏得嘴唇润红。

是刚才林引文从厨房里拿给她的,说是厨房里的某个工作人员是她的粉丝,暗恋她好久不敢开口,于是做杯奶茶表示心意,但因为确实不好意思,所以嘱咐林引文奶茶带到就行了,但自己想做个无名英雄。

梁觉星喝了一口,感受到了满满的心意,珍珠奶茶芋圆丸子,里面塞了个满满当当,第一口还觉得自己喝的是个饮品,第二口就怀疑其实是杯稠粥。

很稠,煮的时候水放少了的那种。

但味道确实不错,毕竟是真材实料煮出来的东西。

梁觉星喝了两口,让林引文替自己给无名英雄带句感谢。

“对了,”走前她突然想起来,“喜欢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她冲人挑了挑眉头。

语气很轻松,带着明显调侃的意味,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点轻而易举的掌控感,“毕竟喜欢我的人还挺多的。”

见祁笑春终于发现自己了,她将搭在胳膊上的一件夹克外套隔空扔给人。

但目光仍然落在那几只小狗身上。

祁笑春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外套上还沾染着一点梁觉星的体温,他愣了一下,仿佛此时才真正感觉到冷。

他一边穿一边问人:“你怎么出来了?”

想起什么又笑了一下:“宁华茶那小子输的很惨吧?”

但两个问题梁觉星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用雪团成的小狗,半晌,将目光挪到祁笑春的身上,微微偏着脑袋,样子显得很懒散,“你是见过麦十吗?”

“你是见过麦十吗?”仔细想,这句话和“你见过麦十吗?”的意思其实并不完全相同。

从梁觉星的口中说出来,甚至更贴近于:你见过麦十。

祁笑春愣了一下。

上次他们谈论到这条被梁觉星捡到后交给陈知雪养的小狗,还是一天前的事情。

此刻,卫衣下面,那个小狗吊坠正落在他的胸前。

金属材质,已经被他的皮肤染的滚烫。

他看着梁觉星,目光逐渐变得专注,眉心微微皱起来一点,像是在琢磨着什么,然后他问人道:“你在这个节目里刚见到我的时候,确实没认出我吗?”

梁觉星没动,手里的奶茶微微放下一点,她看人的目光很直接,这种直接很残忍,她说抱歉。

祁笑春点了点头,一种自我安慰的下意识动作。

过了几秒,他再抬起眼睛来:“那你还记得咱们之前……”他犹豫了一下,确定了措辞,“的接触吗?”

“记得,第二天就想起来了。”梁觉星笑了一下,“你不是一个很容易可以忘记的人,只是我离开这里太久了。”

——太久了,中间隔了几十个任务,几十段人生。

但祁笑春并不懂这句话,而她也无法说明。

这段话题说到这里似乎已经可以结束。

但祁笑春不甘心。

他垂下眼睛去看那几只狗,“我见过麦十,”他突然回到最初的问题,“而且,”梁觉星看不见的角度,他眨了眨眼睛,也许是很紧张,也许是因为想流泪,也许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该说出来,“我喜欢你。”

梁觉星想说我知道,就听人接着说:“在之前认识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祁笑春终于抬起脸来,对她笑了笑,笑得不太好看,好像在认错的人、或是在告别的人。

“那时候我以为你对我会有一点好感,因为……”他停了停,声音有点哽咽,“因为你对我……”后面的话好像很难完整地说出来。

“我知道。”梁觉星打断他。

——因为你对我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误会,她当时以为他是任务目标,所以确实格外上心。

她记得他们之间的一些接触,虽然短暂,但是确实不同。

她当时以为这不会给祁笑春造成影响或者误解。

没想到。

但这不怪祁笑春。

祁笑春微微吞咽了一下:“你不知道,我当时已经打算好要跟你告白。没想到太晚了,”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太迟钝了,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喜欢你,因为我以前从没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

“花了很长时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语,“才知道这是喜欢。”

“如果,”他深吸了口气,“我当时及时告白,在别人之前的话,有机会吗?你有可能会答应吗?”

梁觉星看着他,眉头微微垂下去一点,像有些怜悯,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抱歉。”

祁笑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因为完全不喜欢吗?”

“不,因为不是好的时机。”

——因为【甜美恋爱指南】指出的任务对象不是你。

祁笑春猛地抬起眼来,就像濒死的人猛然喘进一口气。

“那如果,”他问的很小心,很谨慎,带着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眼睛望着人,像在漆黑无边的深海中望着远方灯塔的一点光亮,“是对的时机呢?”

如果祁笑春是【甜美恋爱指南】指出的对象呢?

这个问题梁觉星没有想过。

她是一个相对冷酷、现实的人,很少考虑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性问题,尤其是在任务中。

但现在,在祁笑春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考虑的其实很快,大约两秒钟,她用那种端详、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的看过祁笑春,再轻快地往上一挑。

祁笑春蓝灰色的头发和雪景非常适配,就像海边的一块浮冰似的。

但这点时间对于祁笑春来说很长。

——很长很长。

直到他听到梁觉星说:“那应该会的。”

她微微偏头,对他笑了一下,“跟你在一起应该蛮有趣的。”

祁笑春似乎有点难以置信,茫茫然地说了一句没有一点意义的话:“是吗?”

“是啊,”梁觉星竟然还回答他了,“而且你应该很喜欢小狗吧,一起养条小狗的话应该挺好的。”

“叮!”

一声碎冰脆响。

祁笑春的脑袋上跳出一个硕大无比的金色叹号。

在簌簌落雪中,缤纷闪耀。

第112章 Dragon fire

【甜美恋爱指南】这次很识时务, 因为不会及时给梁觉星公布答案,因此也没有出来瞎凑热闹。

不管是甜美的“哇!好吃好吃!”还是泄气的“作弊啊老朋友你在作弊”,都没有发出。

一片安静中, 只有一个金灿灿的叹号在半空中浮动。

不得不说,【甜美恋爱指南】这个提示符号确实做的漂亮,圆润、饱满, 而且晃动的频率也特别合适, 既不会快的让人觉得烦躁不适, 也不会慢的让人察觉不到, 而且保持了一个非常恰当的晃动幅度,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看它,然后觉得有点心痒, 就像看到一卷气泡膜防震填充袋一样, 忍不住想去戳戳。

于是,梁觉星看了它两秒,冲它伸出了手。

在祁笑春的视角里,只觉得梁觉星忽然抬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方悬空摸了一把。

……?

什么意思?

他没懂。

【甜美恋爱指南】很会因地制宜, 确实在制糖和磕糖这件事花费了各种有意义、没意义的心思。叹号破碎,落下的闪片都是蓝色的, 深深浅浅的, 以金灿灿的经典海洋蓝为主基调, 由浅至深混杂着从天青蓝到克莱因蓝的各种色度的蓝色, 复杂层次中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层层叠叠绵延不断的蓝色中, 祁笑春顶着一张有点茫然的脸。

梁觉星看着他, 笑了一下, 穿过这场只有自己看到的烟花雨, 手掌落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走吧, ”她说,“外面好冷。”

非常适配这场蓝色,祁笑春的脸冷的像冰一样。

祁笑春哦了一声,连忙跟上。

等走进门里时,大概是因为空气乍暖的关系,祁笑春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走在梁觉星的侧后方,瞥一眼,收回目光,再瞥一眼。

心里踏实了。

走到房门口,祁笑春先一步去给人开门,右手握到门把手上时,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

语气很淡,听起来只是一句无所谓的闲聊。

“但我记得我们当时只相处过几天,一直记到现在吗?”

不是在跟人确认,真的一直记到了现在吗?

而是在问,为什么会一直记到现在呢?

祁笑春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再慢慢转开门。

他笑了一下,语气有点释然:“因为真的很喜欢。”

“也不止几天,”房门打开,他转头笑眼看着梁觉星,“我后续关注了你很久。”

“你没发现吧?”他狡黠地对她一笑。

他现在终于能够坦然地跟她讲出这些事了。

梁觉星抬了一下眉心,诚恳地回答他:“那你蛮厉害的。”

*

祁笑春回来准备接替宁华茶的时候觉得他应该已经差不多被打蒙了。

事实也确实差不多如此。

宁华茶连输三局,两把给人点炮,一把幸好、是周渚自摸。

但这种感觉很难受,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大家的牌是什么样了,唯有自己只知道一个大概。感觉像光着身子在打牌。

这种事情除非你在澡堂的娱乐室里,否则没人能接受。

但是,第四把开始,宁华茶否极泰来。

牌技并没有在短时间内得到飞速提升,但是运气可以称得上是一骑绝尘。

基本摸第三张牌的时候就能胡了,根本没给别人算清楚牌的机会。

堪称所向披靡,陆困溪、秦楝、周渚三个人加一块儿都按不住他。

祁笑春在旁边看的连连感慨,说这是什么种族天赋,是连输了几把把你的狗屎运技能给激发出来了吗?

再看两把,陆秦周三人完全被压住住了,什么智商什么技巧,在绝佳的运气值面前什么都不是。祁笑春看的跃跃欲试,说你这个位置是不是风水好,要不我也来试试。

试了。

输了。

输的很惨。

连着三把,差点被打哭了。

尤其是他们中间加了几个特殊和牌牌型,秦楝一把十三幺、周渚一把□□。如果他们今天玩牌是赌钱的,祁笑春这两把一输、今天一天白干。

把牌一推,人往椅子上一摊,整个人打的魂不守舍。

鉴于上午“讲一个秘密”这个处罚方法惹出了梁觉星的不快、和三个人的身体损伤,大家下午在完成这方面的惩处流程时都进行的比较克制。

但现在祁笑春连输三把,怎么着也该来一个了。

秦楝把牌往牌池里一丢,笑眯眯的:“别让我们问问题了,给你点面子,你自己说吧。”

祁笑春人看上去是真打蒙了,脸朝着天花板,说出口的话语气和梦呓似的:“我喜欢梁觉星。”

秦楝嗤了一声。

想说这算什么秘密。

不说他们几个,就算是现在单独剪出来一个又有他又有梁觉星的五秒钟的镜头,给任何一个观众看,哪怕是一天十五个小时待在实验室里的理工科博士生,对娱乐圈八卦一无所知完全无感,看到这个都得说一句:这男的喜欢那个女的。

祁笑春接着说:“我当初已经想好要跟她告白。”

“各种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差花。”

大概因为语气的原因,祁笑春讲的故事像是被水泡过。湿乎乎的,像一场经久不散的梦。

“还有两天花就能到了。”

“结果赵克跟梁觉星告白了。”

他停了一下,“我当时通过那种直播视频,正好见证了他的求爱现场。”

这话说的。

宁华茶走过去,拍了拍人的肩膀。

故事司空见惯,但却是让人觉得……啧,怪可怜的。

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还让人觉得哇、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姻缘,哎呀呀呀。但毕竟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是梁觉星,大家拿出最多的善意,也不过替祁笑春感慨一句可惜。

晚两天而已,告白的话再也没机会讲出来。世间阴差阳错,总让人觉得惋惜。

倒是梁觉星听完以后,忽然问道:“什么花?”

祁笑春偏头:“嗯?”

梁觉星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准备送什么花?”

祁笑春愣了一下,说铃兰。

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出门,“是我喜欢的。”

是我喜欢的花。

啧。

真可惜。

晚餐的形式又是秦导从【一定要和朋友们一起做的一百件事情】里抽出来的——打火锅。

秦楝对此很满意,说大雪天吃着火锅唱着歌,确实惬意,而且还颇有古意。

也不知道他对古意的定义是哪来的。

今天一天确实大家也没做什么正经事,因此也没好意思拒绝他。

几个人陆续钻进厨房,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秦楝靠着门扉在那里畅想,说这就是我想象的朋友们聚会的场景。

宁华茶落在后面,走过他的时候一拍人的肩膀:“你知道你跟这种朋友聚会之间差的是什么吗?”

这种似疑问实反问的句子秦楝已经听过了,耸了耸肩:“差朋友?”

宁华茶深沉地看向人:“不,差真诚。”

“大少爷,你要是今晚还想跟我们一块吃饭,现在就过来一块做饭。”

“你这也太把自己当个领导了,就往那儿一站,干等着吃啊?”

秦楝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卷起袖子往里面走。

不把自己当领导的梁觉星倒是被恭恭敬敬地请出去了,祁笑春往她手里塞了一碗新洗出来的草莓,按着她的肩往外一推:“你今天也怪辛苦的,出去玩吧。”

……?

梁觉星一时没有想到自己今天哪里辛苦了,今天她基本上可以说是休息了一天。

祁笑春看懂了,说你不是做体力活儿了么。

梁觉星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体力活是指什么——指把宁华茶那三个人揍了一顿这件事。

她知道祁笑春喜欢自己,但现在才觉得祁笑春给自己的人物滤镜柔光开的太大了。打人这件事就算是能算作是体力活儿,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算作是值得表彰的体力活儿吧?

她想推辞,宁华茶又往她碗里塞了几颗个头巨大的车厘子:“去吧。”

梁觉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讨饭的。

饭要到了,但感觉尊严隐隐约约没了。

秦楝在厨房里的表现甚至还不如陆困溪,但因为心态很好,所以并不显得手忙脚乱,从容不迫地就把乱捣了。

在捏碎第三个口蘑的时候,宁华茶瞥了他一眼:“我告诉你,我也是个男人,我懂你心里的小心思,你别想着靠把事情做错来逃避家务劳动。”

“我忍耐力很强的。”

但祁笑春忍耐力不强。

捏碎第五个的时候,祁笑春看着一塌糊涂的案板,无可奈何地给秦楝下达别捣乱的指令:“你出去看看梁觉星的水果吃完没有。”

梁觉星搬了把椅子正坐在窗边。

秦楝的节目里设施选用的都不错,椅子宽大、舒适,功能性上符合人体力学,美观性上又很有复古装饰物的美感。

她盘着两条腿、抱着水果碗,懒懒散散地依靠着椅背看窗外的风雪。

这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白天有段时间小了一点,到傍晚时分又大了下来,现在看过去,整个天空如同一片倾斜的雪原。

秦楝走到人身后,自然地往她椅背上一靠,跟着看了一会儿:“这雪今晚不停的话,明天物资车可就真开不进来了。”

“今早来的就晚了两个小时,说是路况很不好。”

秦楝有些不开心地啧了一声。

房子里面的食物肯定是够的,再拍五天也都够用,但他喜欢新鲜的食材。

像一个能答满分的试卷,莫名其妙地扣了一分,分是全员都减少的,不实际影响什么,但让人很不满意。

梁觉星瞥了他一眼,像要哄人,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很简单,因为场地材料有限。

梁觉星碗里的水果已经吃完了,于是倒扣在桌面上,水果碗的碗底做了花瓣状的造型,比普通的碗好拿一点。

规则很简单,两人轮流拍碗,当碗被对方拿走时候,就要在空桌上放“拳头”,如果碗在桌面上没被对方拿走,就在碗上放“布”。

两人要按照一定节奏来,节奏自然会随着游戏的进行越来越快。

梁觉星用右手玩游戏,用左手打节拍,嘴上哼着一首曲调很古朴简单的歌谣,歌词短而规律,听起来像什么地方的民歌。

秦楝中间去听,歌词来来回回几乎是重复的几句,有一些词听不懂,大概是少数民族的语言,能听懂的词里仿佛是在唱给小羊的摇篮曲。

梁觉星一心二用,其实难度比他大一些。

秦楝本来还想客气礼让一下,三分钟后输了。

准确来说是两分零十九秒。

还没来得及礼让。

“你反应挺快的。”

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因为反应快,所以进展快,所以节奏更快地变快,所以输的快。

秦楝不觉得这是一句夸奖。

他的一些不太好直说出来的尊严深受打击,站起来拿个空碗走了。

过了两分钟,宁华茶拿着碗出来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游戏变成了类似于血战到底的玩法,输一个、下去一个、换一个新人过来继续挑战。

因为梁觉星一直没有输,所以她就像一个擂台上的终极王者,怀揣着无敌真是寂寞啊的感慨,一轮又一轮地把挑战者打成手下败将。

大家虽然一直知道她有一些真的很能打的优良品质,但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进行领略。

果然是只缘身在此山中,被打得别有一番风景。

游戏一直进行到晚饭弄好了。

菜洗好了,肉切好了,该炒的炒了,该拌的拌了。

满满当当的弄了一大桌子。

两个锅,一个番茄汤,一个牛油辣锅。

大家团团围坐。

坐好了以后宁华茶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纳闷地看向秦楝:“不是,我才想起来,你为啥会在这儿啊?”

……

是哦。

因为秦楝做的太理直气壮,以至于大家忘了他并不是这个节目的嘉宾。

他是导演,隶属于工作人员范畴,属于幕后人士啊!

秦楝正拿瓶起子开啤酒的瓶口。

在秦楝的审美体系里,冰啤酒跟火锅绝配。

把瓶盖扔一边,一抬头,五张脸对着自己,他顿了一下,表情很无所谓地说:“我是个新嘉宾。”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楝耸了耸肩:“从我开始追求梁觉星起。”

宁华茶差点就继续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追求梁觉星的,刚张开嘴巴,意识到不对。他瞪了秦楝一眼,秦楝冲他一弯眼睛。

“我的出场费很贵的,”秦楝给自己倒了杯酒,冰过的啤酒落到杯子里、再卷起来打到杯壁上,非常清爽的声音,“不比陆困溪便宜。”

桌上五个男人刚刚一起做过饭,又同为梁觉星的手下败将,因此建立起了一点不算坚定的友谊,别的不行,但勉强可以暂时不计前嫌地坐在一起安稳地共吃一顿晚餐。

吃了一会儿,开始玩游戏作为佐餐。

各种粗制滥造、用料简约的小游戏。

玩游戏——有输赢——喝酒——玩游戏。

两个环节相互促进成就。

喝嗨了以后,秦楝想起来这里有调酒的工具。

“我的酒……可还没人有这个运气喝到呢。”

祁笑春喝了一口,眉头高高挑起:“你是真有些真本事啊!”

秦楝耸耸肩,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

给梁觉星调了一杯金灿灿的、仿佛落日余晖的酒。

味道梁觉星很满意,问人叫什么名字。

秦楝喝多的时候很爱笑,那种仿佛眼睛里带钩子的笑,眼尾弯起一点,花瓣尖儿似的,不算浪荡,所以性感的有点深情。

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梁觉星,说:“Dragon fire”

“Dragon fire,它的名字。”

第113章 唔知你有冇空?

陆困溪如果此刻清醒的话, 应该能听懂他的意思。

但可惜。

秦楝调的酒,味道还是其次,劲儿是真大。

大家各种酒混着喝了一圈, 人倒的乱七八糟。

昏迷程度堪比阿里巴巴突袭前的四十大盗。

小冯到的时候,秦楝也醉了,正歪着脑袋深情款款地看一个倒空了的蓝色酒瓶, 不知道是不是普通玻璃做的, 蓝的不均匀、但蓝的很漂亮。

小冯一愣, 不知道秦楝是喝多到了人和瓶子都分不清的程度了还是怎么, 他蹲下来凑过去,很小心地叫了一声:“老大?”

秦楝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眼睛还是盯着那个酒瓶, 过了两秒,伸出修长的手指,一点其中的一块玻璃:“要这个颜色。”

小冯没懂:“什么?”

喝醉了的秦楝脾气很好,忍耐度极佳, 又用指尖在上面点了点:“钻戒,要这个颜色。”

“……”

小冯觉得自己不该说话, 一方面这不属于他的职务范畴, 另一方面秦楝现在这个样子让他觉得秦楝似乎真的在说一件非常贴近于他真心的话, 这非常少见、并且有点惊悚, 小冯不太想靠近秦楝的真心,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应该都不想靠近秦楝的真心, 不是说不好, 而是……很危险。

但他停了两秒, 觉得此时此刻不说话确实不合适, 因此想了想,给秦楝提出建议:“您是要找关瑾吗。”

话说到这里,很顺理成章地讲下去,“正好关先生说有事要跟您汇报。”

“什么事?”

“呃,乌索利……精神病院?”小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错,秦楝的这种与工作无关的私事他是完全不知情的,而关瑾了解、接触的更多,在某种程度上几乎是承担着秦楝个人助理的职责。

大概没说错,因为秦楝听到这个名字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说是有些人希望您能……”小冯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希望您能给个交代”这句话听上去像在叫板,实在不算太客气。

关瑾敢说,他不敢说。

小冯停了两秒,还在酝酿说辞,就见秦楝已经从兜里冒出烟来、啪的一声点着了。

火光明灭中,他吸了一口、再吸一口。

等再抬起脸时,目光已经十分清明。

“走吧,”他站起来,小冯下意识想去扶他,他挥了一下胳膊没让,自己站得很稳,停了一拍,向门外走,走得也很稳,微微偏头,姿势很潇洒,冲旁边突出一口烟气,“去收拾一些不老实的人。”

*

李叶是收到了冯卫杨的安排指令,说房间那几位大爷喝多了,让他给他们弄点茶喝。

于是李叶煮了浓浓的两壶,连着茶盅茶托往盒子里一装,两手拎着就去了。

之前也见过一些醉鬼,醉的很醉,尤其是娱乐圈的那些。出名的更是不得了,都不需要很出名,在一部火了的片子里演过男三号的都算,喝了酒以后那叫一个不老实,狂妄、自大、掀桌子、砸碗、说这部剧多亏了自己、骂工作人员为什么不跪着服侍。

就很奇怪,好像宏图大业即将展开,他突然就脱离人身了似的。

关我们屁事,被打骂的工作人员无声地骂骂咧咧,我又不是你家的鸡犬。

因此进屋之前,他很作了一番心理建设,毕竟这次嘉宾里有几位的分量着实不轻,放在以往的经验里,属于摸他的屁股他都得说摸的特别好的身份。

好烦,李叶叹气,他不想被人摸屁股。

敲门两声,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门,没想到门后的场景温馨又惬意。

安静,香。

伺候过醉鬼的都知道这两点有多么难得。

李叶在门口愣了一下,先是下意识把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赶紧关上门。

他造成的声音不大,因此几乎没怎么打扰到屋里的人。

此时屋里有三个人。

两个坐在窗边,一个坐在桌子边。

他先去了窗边。

两把椅子并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是周渚和陆困溪。

坐姿很沉稳端庄,两条长腿交叠着,因为腿很长,一路延伸到窗边,黑色皮鞋的鞋尖翘起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这样坐着的时候不显得傲慢,而显得很优雅,像那种英剧里面的贵族,好像专门学过人体美学,线条很流畅,有种典雅美观的意味。

两个人都面朝着玻璃、看窗外的雪,没有看对方,但言语上是在跟对方交流。

声音比较低,语速不紧不慢。

李叶听了两句,听不太懂,感觉在讨论什么已消失古国的传说,有点神话的意思,但好像不完全是虚幻的,中间偶尔说两个地名,李叶听过,在大洋的彼岸,他这辈子可能都去不了的地方。

他们两个人这个样子,不知道是因为脸部占优、还是谈论的话题确实包含了一些不是很容易理解的较高文化水平的专业知识,李叶此时看着他们完全不觉得自己在收拾一场酒会的残局,而是仿佛一下子被拉入了什么电影镜头。

很美的那种电影,油画一样的质感。

李叶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看着他们,有一瞬间觉得心很静,不太能理解,但觉得很美好。

再听一会儿,确实听不懂。

于是说了一声抱歉,走过去把茶具拿出来。

周渚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断的缘故,说到一半的话突然一顿。

微微仰头,似乎是想了两秒,没想出来,抱歉的一笑:“我确实喝多了。”

说完偏头,从李叶手中接过茶盅,语气很温和地对他道谢。

喝多了还这么礼貌,这样的人可不多见。

李叶在心里默默感慨,说不愧是知识分子。

陆困溪冷眉冷眼,不是针对谁,所有人都知道他向来如此,接茶时扫了人一眼,睫毛一垂,意思是退下。

李叶懂了。

李叶恨自己为什么懂。

陆困溪上辈子不会真是当皇帝的吧!

找到祁笑春时,他正屈着一条腿,以一个非常懒散的姿势斜靠在椅子里,身前的桌上摆着一行打乱了顺序的花牌,单手拿着骰子,正一下一下地抛到空中。

落下来,合掌接住,反手看一眼,再抛。

好像没什么明确的目的,虽然安静,但显然是个喝醉了酒的人的表现。

他这个姿势有大半个身体会被椅背遮挡住,李叶直到走到人侧前方时,才将他看清楚。脸色看不出什么,但眼神有点迷蒙,像睡的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人叫醒,是喝多了没醒酒的样子。

李叶叫了他的名字一声,走到桌前,把茶壶拿出来,特意放在跟人隔着一点距离的地方。茶壶外层还是烫的,你不知道这些喝多了酒的人会不会突然就伸出去摸它。

他们糊里糊涂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但祁笑春没有撒酒疯。

喝多了,但人很安静。

被人叫了名字,他就挪过去眼神,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人。

李叶能感觉到自己在被人注视,但感觉不到那道目光里有什么。

过了两秒,通过落在桌面上的影子,他“看到”祁笑春又抛了骰子。

抛了三次,每一次,他听到他同时念出一个数字。

“6”

“2”

“2”

“622”

抛完三次,他又将三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这一遍,李叶莫名感觉他是对着自己说的。

他站直了,转过脸去看人:“祁老师,您说什么?”

祁笑春还是那副样子,懒洋洋的,眼神有点迷离,看着他,又仿佛没在看着他。

然后,他举起手来,用指尖点了点他身后的位置。

“你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她一直在看着你。”

他轻声说。

“她的生日是,6月22日。”

李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浑身上下,像被冰水浸没,浑身都是冷的,浑身都是僵的。

他有一个妹妹,三年前死了,生日是6月22日。

*

李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屋子里面出来的。

当他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幽暗的走廊里了,一盏暗黄的灯光从他脑袋顶上打下来,在他脚底下铺下小小的一团黑影。

那个黑影就像他自己,蜷缩着,皱成一团。

灯光太暗了,暗到仿佛是冷的,一点温度也没有的。

他看着那团影子,过了半晌,动了动手指,这才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他意识到自己正靠着墙面、坐在冰冷的地上。

歪歪脑袋,看到地面上那片没有规则的影子跟着自己动了一下。

他猛地喘出一口气,终于缓过神来。

一手扶着墙面,把自己撑起来。

坐了确实不短的时间,两条腿都从上到下都有点发麻,第一下没站起来,晃了晃,第二下好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跟自己说,没什么。

不管究竟是什么没什么,但说到底,没什么。

他不想再想,也不想再沉浸在那片对于未知的恐惧中。

他决心把祁笑春说的话忘掉。

一个醉鬼的话。

看祁笑春当时的状态,等他醒过来以后,自己都未必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可能是巧合。

当然是巧合。

往外走了几步,他决心给自己找点正常人类真实生活范围内的事情做。

比如他的工作。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只给三个人弄了茶水,还有两个呢?

他回忆了一下,梁觉星和宁华茶呢?

他决定找到他们。

一想到工作,立刻人也精神了,体力也恢复了。

想到工资,人更精神了。

也不再觉得黑,也不再觉得冷,昂首挺胸就去找人。

其实摆脱了那股由自身内心延伸出来恐惧的感觉,看周围也没有什么。

李叶听着走廊里回荡的自己的脚步声,一边思索他们两个可能在哪儿,一遍大步往前走。

穿过走廊,走到舞厅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在封闭空间内的传言可是流传的很快的。

就像7点5分有第一个人猜测关瑾是秦楝的亲戚、豪门家族里某个老爷的私生子,8点11分这个没有任何根据、唯一逻辑是娱乐八卦豪门秘辛一贯套路的消息就已经绕场一周,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同样的,舞厅门后有人半夜撒盐,并且盐被踩了、有人从舞厅里出来了这件事情,他也听说了。

而且因为这条消息有理有据,他知道的甚至更加全面。

全面到他甚至能够脑补出来在舞厅门口,深夜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而现在,也已经快到深夜了。

他停在那里,停了几秒。

然后跟自己说,我要勇敢。

想想工资。

他必须得勇敢,因为如果他现在就开始害怕舞厅的话,他紧接着就会害怕这栋房子的每一个地方,那这样的话他之后的工作就没办法做了。

工资确实让他勇敢起来了,因为秦楝的工资确实开的很高。

非常高。

高到即便现在有人跟他说这栋房子里真的闹鬼,他都会说在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面前,一切怪力乱神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接着拿出神圣的钞票,往说出怪力乱神之语的人面门上一扣。

于是鼓起勇气继续向前走。

理智上来确实不害怕了,但害怕那种情绪不归理智管,所以距离舞厅门口越来越近、声音就不由得越来越低,低到呼吸声已经听不清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害怕,却没有迅速跑过去,反而走得很慢,仿佛是下意识里觉得即将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因此回避,所以尽量拖延看到它的时间。

等走到舞厅正门口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舞厅的大门没有关,大大方方的敞开着,里面没开灯,但有些稀薄的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穿过一样样家具摆设,在地上拖下长长的影子。

暗淡的、白惨惨的屋子。

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没有一个鬼影飘忽不定,没有莫名喷洒的血迹,也没有一张不认识的脸突然从哪个角落向他扑过来。

李叶大喘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走过舞厅门口,彻底放松,再往前走时甚至有心情哼歌。

因为完全没动脑子思索,所以一开始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唱什么,直到哼了几句,唱出歌词,他才反应过来。

是首老歌,差不多是他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他祖母、外祖母爱看的电视剧的主题曲,是个非常苦情的电视剧,他其实没怎么看过,因为不喜欢那种又慢又苦的翻来覆去的情节,但因为总是能听到,因此记住了这个曲调。

悠长,缓慢。

他哼着,在一段一段亮起又暗下的壁灯下走着。

不知从哪一步起,他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起初很低,慢慢响起来。

他没有仔细去听,但感觉是很柔和的声音,跟他哼唱的曲调配合在一起非常和谐。

渐渐的,声音更大。

走到小会客厅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这次,他没敢回头。

声音是从小会客厅里传出来的,声音大了,能听清楚,像是老式唱片机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空荡、黑暗的房间内,婉转悠扬的女声如泣如诉:

“可惜你不懂……当年好时光……”

这是他刚刚在唱的歌。

*

梁觉星喝了一杯秦楝的特调后就没有再喝酒。

秦楝的这杯酒,确实好喝,他很多时候说辞夸张,但对于自己的调酒手艺没有。能喝到他亲手调的酒,完全可以称得上绝佳的运气。

但度数,确实也绝佳。

梁觉星第一口还没有感觉,只觉得味道不错,第二口就尝出来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三秒钟,一股热意直冲脑门儿,不夸张地讲,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Dragon fire是什么意思?”

她这当然知道这个词表面的意思,但是秦楝说出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和那双一直全神贯注的盯着她的闪动着光芒的眼睛,都让她觉得这个名称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寓意。

秦楝明白她的意思,他微微歪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拿过自己的杯子,跟她的杯口轻轻一碰。他虽然在给别人做各色的调酒,但自己喝的只是自由古巴,可乐加的很多,感觉甜的很自由奔放。

杯子举到唇边,他笑着对她眨了眨眼:“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告诉你。”

*

喝完一杯,秦楝像个尽职的酒保,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

虽然味道很好,但实在吃不消了。

梁觉星拍拍秦楝的肩,站起来,去外面醒了醒酒。

不需要到房子外面去吹冷风,在安静的窗边独自站了一会儿,大概十几分钟,酒意还在,但人已经清醒了。

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宁华茶,做那种标准周氏电影耍帅的动作,斜站着,肩膀靠着墙,一条腿屈起来脚尖抵着墙面,一手插着兜,状似深沉地垂着脑袋。

听到脚步声,没看人,另一只没插兜的手抬起来,指间夹着两张票,非常潇洒地用两指一分:“小姐,”他说,带着一点做作的港台腔,“唔小心多買咗一張電影票,唔知你有冇空?”

电影票不小心多买了一张,不知道你没有有空啊?

好老套的套路,两年前的香港电影都不会再出现这种情节。

梁觉星笑起来,走到人面前,从他手中抽出两张电影票。

她没有意识到,她的眼睛一直在因为这老土拙劣的约女孩手段在笑。

是手工制作的票,也不知道哪家电影院可以认。

上面画着一只叼着玫瑰花的小狗,旁边有一条编号。

如果梁觉星记得的话,这是当年宁华茶告白的日期。

“买多了?”

宁华茶说係啊。

梁觉星努了一下鼻子,很傲娇的样子:“不是专门邀请我的话,没有空哦。”

宁华茶立马抬头,两只手合拢在脸前,说拜托啦,当然是专门来邀你看电影的。

他看清梁觉星脸上的笑意,知道她在捉弄自己,但是一点儿没有生气,完全甘之如饴。打开旁边的门邀请人进去,一面讲:“你小心把我玩坏。”

“会吗?”梁觉星已经走到人身前,闻言抬手按了按他的胸肌,若有所思地瞥人一眼,“我觉得蛮结实的嘛。”

房间很小,原本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现在已经被节目组改造成了一个小型放映厅。

宁华茶挑的电影是一部恋爱片,偏轻喜剧,节奏很轻松、氛围很欢快。

沙发不大,他拿过垫子来拍了拍、放在自己身侧,梁觉星看了眼,坐下来,脚放在前面一个方形蒲团上,腰靠着垫子,肩膀自然而然地、顺着宁华茶的意思和安排的角度、靠在宁华茶的胸前。

屋内没有开灯,屏幕上的光映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

电影的声音中,宁华茶时不时说两句评价。

演到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男女主角之间出现矛盾。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一直很亲密,但爱意朦朦胧胧,是什么时候对对方的感情从友情变成爱情的,好像谁也说不清楚,于是也一直没有捅破窗户纸,但从某天起,相处模式已然不同。

但因为没有说破,所以再怎么不同也还是朋友。

终于有一天开始争吵,吵了很多事情,各种甚至可以称得上莫名其妙的微小细节。

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

宁华茶这时忽然开口:“我也没有安全感。”

语气已经很克制,好像只是闲聊的话,没有抱怨、也并不认真,如果对方不愿意听的话,随时可以停止。

但梁觉星嗯了一声,无疑给了他继续讲的勇气。

他于是开始一条一条数,梁觉星时隔多年重新见到自己后的那副陌生的样子,和周渚一起下楼梯但是没有理会他。

起先还有掩饰,后来越讲越多,情绪上来了,大概也有喝多的原因,说着说着没有生气、但非常委屈,讲到昨晚她和秦楝单独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但只有他像个傻瓜的时候,甚至哽咽了一下。

应该不是真哭,梁觉星判断。

但宁华茶没有诉说够,还要再讲。

“所以我真的很没有安全感,你看着……”

戛然而止。

梁觉星懒洋洋地抬手捂住人的嘴巴。

声音有些轻慢,语气淡淡的:“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呢。”

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呢,怎么还会没有安全感?

很会撒娇诉苦的坏小狗一顿。

“梁觉星,”电影的光像一片融化中的油彩、弥漫在他清透的眼球中,“我也想过要跟你求婚。”

“我……刚和你恋爱时就很想跟你结婚了。”

屏幕里,主角站在雨中对另一个主角大喊:“那你现在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吗!”

宁华茶低头看向她:“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梁觉星感受到宁华茶的气息拂过她的睫毛,她微微偏过脸,仰起一点。

这其实是一个拥抱的动作,他们的距离很近。

梁觉星看着他,黑暗处掌心按着沙发,没有任何征兆,两人还在安静对视,忽然间撑起上身,猛地靠近人。

这一下近到咫尺,快的像一个突袭的吻。

【叮!】

宁华茶头顶跳出一个巨大的金色叹号。

梁觉星抬眼、再落下,她注视着宁华茶,翘起嘴角:

“现在知道了。”

雨停了,彩虹出来了。

*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

雪还在漫无边际地下。

巨大、华丽而老旧的房子里,已经有人醒来,苏醒的声音像蛇身爬过草丛,窸窸窣窣地响起。

凌晨六点十四分,一个人影忽然从楼上坠下。

像一个很大的包袱。

“嘭——”

十分钟后,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清晨。

第114章 你们这栋房子,是不是,闹鬼啊?

七点, 房子像一个刚睡熟就被拉起来的孩子,灯已经全都打开了,可以称得上是灯火通明的程度, 房子里所有的人也全都醒来。

但还是静的、暗淡的。

所有人无声地在房间、过道里穿梭,用眼神和言语交流,但前者短暂、后者很轻。

因为发生的事情太突如其来且离奇古怪,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可以做什么, 但必须做点什么。

就像突然被一团从天而降的气团砸中, 没有受伤、但也反应不过来, 脑子里昏昏沉沉,一方面惊觉,一方面还是懵的。

如同很多年前要早起去赶早晨六点的火车, 天还是黑的, 整栋楼里安安静静,大人们压低声音说话,但走来走去地收拾行李、安排行程,交流、叮嘱、忙碌, 絮絮低语、反复检查。

刚被拽起来的小孩下意识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穿好衣服、刷牙洗脸, 事情在做, 但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能够感觉到,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忙乱的紧张氛围, 这种情绪甚至能够传递到他的身上, 让他不自觉地闭上嘴巴, 乖乖坐在餐桌前, 然后把大人递给自己的鸡蛋快速几口吃掉, 噎到了也不敢去要水。

会客厅里, 梁觉星几人或坐或站。

脸色都不算太好看。

一方面是因为早晨刚刚发生的事情。

另一方面是因为昨晚这几个人睡的都不算太早,休息了只四、五个小时就被拉起来,兼之还有宿醉捣乱。

早晨被工作人员哐哐砸门的时候,每个人都短暂呈现出情况或轻或重的起床气症状。

冷着脸打开门,看到同样沉着一张脸的秦楝。

“有人死了。”

他通报问题的表述很简单直接。

壁炉已经点燃了,但似乎是感应到周遭环境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晃动的火光甚至都不显得不太明亮,但噼里啪啦的木柴燃烧声中,温度还是一点点浸透出来,驱散了凌晨时分那股深蓝色的冷意。

几个人在短时间内简单洗漱,换了衣服。衣服都不算太厚,所以此刻每人身上都披了条毛毯,但手上杯子里的咖啡都是冰的,冷度高达一杯里面半杯都是冰块,力图和在咖啡因本身的功效之外添砖加瓦,在短时间内驱散宿醉、把自己极速唤醒。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去,多巴胺系统和胃部器官争分夺秒地开始工作,互相攻击,乱作一团。

清醒,想呕吐,清醒。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秦楝突然一推房门、风尘仆仆地大步走了进来。在梁觉星面前一停,很不客气地拿过她手里的咖啡,仰头喝了两大口,把装满冰块的空杯子还给梁觉星。

对众人一点头:“联系不到外面。”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情问题,他的脸色看上去格外苍白。

脸色一白,就衬得唇色很红,一眼望去,像个早晨没吸到人血当早点的吸血鬼。

周渚皱了皱眉:“什么叫联系不到外面?”

“电话打不通,”秦楝习惯性去摸自己的口袋找烟,他昨晚睡的比这几个人还要晚、早上起的又更早,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过了两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早上情况太急,忘了拿烟,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也没有网络。”

“简而言之,”他抬起眼睛来看向众人,目光很冷,“我们现在和外界暂时性隔离了。”

“联系不到警方、也联系不到其他部门。”

宁华茶愣了一下,仿佛有点没反应过来。

说实话,在当今时代,要在一个节目拍摄地里做到与世隔绝,也是实属罕见了。

他下意识点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这一点他之前就知道,在秦楝通知说有工作人员死了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过手机,但他那时以为只是房子里面没有信号,因为这栋房子墙体里嵌了一层金属板的缘故,但这几天下来,屋外的信号是一直没有问题的。

梁觉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风吹的轨迹纷乱的雪花。

外面的风雪太大了,所以没有信号。

“开车出去找人呢?”宁华茶问。

“开不了车。”秦楝答的很直接。

这场雪从前天晚上开始下,昨天几乎没停,下到现在,已经积到小腿的深度,普通的车辆根本没办法行驶。

实际上从昨天早上开始,车就已经很难开了,所以昨天送物资的人多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走走停停,才开了过来。

那时候小冯问人路况问题,司机蹲在门口抽烟,对着天空那些没有源头的雪片,整张脸皱成一团:“再这么下下去,明天肯定是开不了车了。”

“这不是我早不早起的问题,你看看你们院子里的雪,外面林子的雪比这还厚呢,路还更难走。”

小冯愁,他也愁,节目给他付钱是计天的。

明天他送不了物资,就少赚一天的钱。

他比小冯还想准点把车开上来。

祁笑春有点急:“你选这么个地儿拍节目,当初准备东西的时候,就没想着备辆扫雪车?”

“你连露营的帐篷那种没用的东西都知道准备三套!”

秦楝扫了他一眼,目光很淡。

完全没有被指责出失误问题后懊恼后悔的意思。

他当初当然想到需要准备一辆扫雪车。

但他没有。

他是故意的。

他猜测这栋房子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出现某种危机,嘉宾或者什么人会陷入危险之中。

这是他乐见其成的场景。

一栋下着雪的完全封闭的房子,这是多好的一个天然的拍摄场地。

多好的一个……危机爆发,所有人惊慌不已,在极致的危险面前暴露极致的人性的故事背景。

但是他没料到,这会变成他此刻想要解决的问题。

因为四天前他还认为把自己扔进这场密室逃脱真人秀里很有趣,没料到四天后的自己想平安地和梁觉星一起活下去,然后到一个和童话故事里一样的冰雪城堡中结婚。

他一向自信。

而自负的人总要吃点苦头。

“到中午的时候雪可能会停,那时候也许室外会有信号,到时候再试试吧。”梁觉星从一片灰色的模糊影子上收回视线,“尸体呢?”

尸体已经被搬到了被临时改造成停尸间的花房里。

这个地点不太合适,但是没有办法,既不能一直任由它放在外面,也不适合把它摆进人来人往人吃饭人睡觉的屋里。

之前给陆困溪做过检查的赵医生此刻临危受命担任起法医的职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客观上来讲他不专业,但在比较之下、专业度又显现出来。

现在联系不到外界,人又死得不明不白,赵医生被迫在有限的知识范畴内、尽量判断死者的死因是什么。

——这关系到这栋楼里是不是藏着一个、或几个凶手。

有一个工作人员死了甚至还不算什么,但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凶手还在现场乱跑,那可就太危险了。

几人走出门口的一刻,风雪扑面而来。

拐过弯,一眼看到雪地里一片血色。

走近一点,看清无法被清理干净的一些残余肢体血肉。

与楼本身的距离很近,在风雪中看上去,像碎了十几个西瓜。瓜瓤的残渣与冰雪混合在一起,瓜汁飞溅,颜色从深红、到粉红,深深浅浅的交叠。

因为刮风及温度的原因,血液的味道其实很淡。他们站的位置离那里有一段距离,因此只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很淡,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又很顽固,一直萦绕在人身边。

像一种很邪恶的东西,或一个阴魂不散的恶灵,在风雪中伫立,死死地盯着过往的人群。

花房里,赵医生戴着口罩,正满脸愁苦地给尸体做检验,他的工作长久以来离尸体已经很远了,离验尸更远。现在只能勉强从脑子里面抓取一些知识,对尸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检查。

看到秦楝进来,他眼都亮了:“是联系到人了吗?”

联系到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了吗?

看到人摇头,眼里的光又灭了。

把镊子放到一遍,洗干净手,摘下口罩走到他们几个旁边,说结论之前,先再三强调:“我不是专业干这个的,法医、和医生,是泾渭分明的两种职业。”

“而且这里地方也不对、设备也没有。”

秦楝说我知道,“看出什么了吗?”

赵医生叹了口气:“首先按照人类公认死亡标准来说,他已经死亡了。血液循环、脉搏、呼吸都已经停止,”赵医生抬起左手手掌摊开,“但这点显而易见,我也不需要跟你们多说。”

确实显而易见,被从雪地里剥离出来的肢体甚至已经不算完整。即便按照埃及法老的那一套准则,他也欠缺复活的条件。

“秦导,你要我分析判断死者的死亡原因。结合现场的情况,”赵医生顿了一下,他身体素质极强,平时注重养生,昨晚睡的早,早上睡的好,今早是完全在熟睡状态中被人强行拉起来的,因为来人狂敲了几下门完全没把他叫醒,直接开门进来把他拽起来了,他已经有点年纪了,人刚醒,各项人体技能都没能立即恢复工作,听人说有人死了,他说死了死了,听人说需要他过去,他说过去过去,直到被人拿毯子一裹推到坠落地点,他才在风雪和尸体的双重刺激下猛地清醒过来。

这帮人为了让他能更清晰地探查现场情况,对坠落地点及死者尸体没做任何清理。

直观、非常直观。

“这什么、怎么会、这是、”

“啊?”

赵医生用两只手捂住脸,深深喘了口气:“你们想要我干嘛?”

二十分钟,一些人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尝试各种方法联系外界。

二十分钟,他带着两个人在不动现场的情况下,进行观察记录。

二十分钟后,他们说,你来做尸检。

赵医生很痛苦,面对一个死者这事儿已经很痛苦了,从人道主义角度来说、一个人死了,他自发性的难过,从理智角度来说,一个密闭空间里一个人死了,他很惶恐。

在这种情况下节目组还要让他来做非本工种的工作,他更痛苦了。

赵医生结束短暂回忆,继续跟秦楝讲解:“尸体的坠落点位于主楼南侧地面,地面上有呈放射状血迹及脑组织残渣遗留,全颅崩裂、脑组织破碎,肋骨、腿骨等有骨折现象,我初步判断死者系高坠致严重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发损伤而死亡。”

秦楝:“坠楼死亡?”

赵医生点点头:“坠楼死亡。”

“根据尸体伤口的‘生活反应’,也就是机体受暴力作用后,在损伤局部及……”他看了他们几人一眼,说算了,“反正通过肉眼可以窥见,活体出血后,血小板会促使血液凝固,而死体不会。从这点来说,我倾向于,他在坠楼前,还是活着的。”

“至于他是自己跳下来的、还是被人推下来的,我不知道。”

几人沉默了几秒,梁觉星开口问:“监控呢?”

根据坠落地点不难判断尸体是从哪里坠落的,楼南侧的位置,二楼的高度达不到这种损伤程度、应该是三楼。

这栋楼为了拍摄节目、监控安装密集,至少能有一个镜头录到他在三楼的坠楼点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冯在找。”提到这件事,秦楝的脸色不太好看,虽然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梁觉星看他一眼,问人怎么了。

监控的事情他显然也早已想到了。

“部分摄像头失效了。”他解释道,“楼南三楼走廊上有一扇窗户开着,猜测有可能是从那里坠楼。”

“走廊上有三个摄像头,都可以拍摄到那个窗口的位置,但是全都没有信号,时间大概二十分钟。”

“六点、到六点二十。”

“只能看到六点时,窗户还是关着的,六点二十,窗户已经被打开了。”

周渚问道:“几点有人发现尸体的?”

“差不多六点二十五。”

“但是有人说他好像听到了坠楼的声音,时间大概是六点十五。”

“六点十四……”梁觉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像在跟人更正,像是在自语。

秦楝:“什么?”

梁觉星忽然转过头去,看着周渚:“六点十四,这个时间有什么寓意吗?这栋楼里很多坏了的表、时间都停在了六点十四。”

这个问题,她前一晚就已经想问周渚,但是却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打断了。

这栋楼里偶尔响起的古怪钟声,和伴随着钟声发生的奇异事件,都让她意识到这个时间也许有什么问题。

周渚愣了一下,他没有关注过这点。

他想了一会儿,缓慢地说出一句话:“太6:14,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

马太福音。

一片安静中,赵医生忽然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你们这栋房子,是不是,闹鬼啊?”

赵医生,一个无论源于天生、还是后天职业感化,都十分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刻信仰也终于不得不动摇了。

这是他跟秦楝节目组的第一次合作,他不是秦楝常用的医生,之前的固定随行医生在做完上个节目后出现了心理问题,退出了节目。他被找到时、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这个年纪、这个经验,没必要再做这种工作,但是小冯跟他说出了劳务费的金额。

他犹豫了三秒,说也行吧。

所以他跟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完全没有合作过,也不认识,他平常很少看综艺节目、娱乐八卦,所以即便是对秦楝、也算不上熟悉。在知道节目的性质是生活慢综艺后,他对这份工作的判断是活少钱多。

前几天也确实如此。

直到昨天陆困溪差点让一根从吊顶风扇上垂下来的麻绳意外勒死。

在那时,他突然从周围这帮看上去朝气蓬勃的年轻工作人员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种隐隐的……恐惧。

但是究竟是对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他昨晚睡前告诉自己,我只是想多了。

今早醒来,就看见一具尸体。

没有人回答他。

但祁笑春忽然开口:“那个位置、那个坠落点,”他转头看向外面,“是不是就是那天我们在这个花房里喝酒时,听到传来声音的地方。”

那天他们听到的,也是一声坠落的闷响。

*

录像室里,监控一般的屏幕铺满整面墙。

层层叠叠的黑白色冷光下,小冯面对着一张单独拉出来的黑色屏幕,有些神经质的咬着拇指指甲。

咯吱……咯吱咯吱。

黑色屏幕上反射出他苍白的脸,下一秒,屏幕一张大开的窗口突然显现,像一张大口,将他的脸吞了进去。

小冯瞳孔骤缩,猛地一推桌子!

第115章 我没有杀人

“冯哥?”

身后的孙清华吓了一跳, 连忙撑住他的椅子。刚才冯卫杨差点把自己从椅子上掀下来!

小冯已经被扶住了,却仍旧像一条刚被捕捞上岸的鱼,浑身抽搐着、挥舞着四肢、没有章法混乱无措地扑腾了好几下, 像要求救、拼命抓住扶木,或是期望能够借助自己身体里某一部分的肌肉力量把自己重新弹回海里。

有一瞬间孙清华也被他吓到了,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具有一种无法理解、不能体谅、甚至让人觉得恐怖的非人性, 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一个没办法交流沟通的怪物。

“冯、冯哥!”孙清华不敢碰他, 但手又不敢完全松开, 只能僵硬着身体颤抖着声音继续叫他的名字, “你怎么了,你还好吗?冯、”他灵光一闪,突然抬高音量, “冯卫杨!”

小冯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来, 眼神从分散渐渐聚焦,定定看了他几秒。

这几秒钟,孙清华清晰地感觉到人性正在逐渐地流回到他的身上。

然后他开口道:“孙清华?”

孙清华连忙点点头:“是我!哥!是我!”

小冯像一个突然泄气的气球,猛地吐出一大口气。

他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打量了一圈四周, 再回到孙清华身上时,脸色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

“怎么了?”

“啊?哦!”孙清华明白人是恢复清醒了, 他想问哥你刚才是看到什么被吓成那样, 话到嘴边没敢说出来。

“找到了一个拍到张树的片段。”说着, 边腾出位置来让人看。

找有可能能拍到张树的镜头其实并不容易。

张树住在翼楼, 也就是工作人员区。

节目组默认嘉宾是不会过来这边的, 所以这里根本没有安装摄像头。他只能去翻差不多时间里、其它的、张树去三楼有可能会路过的地方。

翻了挺久, 找到了, 他也没细看, 赶紧转头去叫小冯, 结果就撞见那么个场面。

好像中邪了,他有一瞬间想。

是舞厅门口的走廊,视频已经往前拉了一点,时间不到六点、天还没亮,此刻镜头里是一片监控摄像中特有的暗色。

过了几秒,看到一个身影从镜头一角走了进来。

是张树。

穿着睡衣,表情有些模糊、但身形动作很清晰。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很正常,状态也没什么问题,没被追赶,没有受伤,没在躲避什么东西,而且似乎目的很明确,冲着舞厅直直地走了过去。

快走到舞厅门口时,他动作减缓。

小冯看着,隐隐觉得不对,凑近放大视频。

只见张树面朝着舞厅,笑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对着里面讲话。

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人似的。

他的呼吸梗在喉头,变得很冷。

“冯……冯哥。”

他听到孙清华的声音已经抖的声母韵母七零八落,甚至不用听声音,他的椅背已经被他带的发麻。

他勉强吞咽了一下,说没事。

“没事,这可能是……”

梦游。

没有讲出来。

因为一只手从屋里伸出来,握住了张树的胳膊。

将他带了进去。

只有一只手,惨白的。

“啊——!”

*

小冯确实是一个合格的打工仔,来找秦楝汇报摄像的情况时,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他中间有一瞬间其实已经向医务室迈出脚步,准备跟人要一颗镇定剂吃,但是控制住了自己。

他不确定在这个时候吃镇定剂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看过一些人吃药以后的反应,人是镇定了,而且很快乐,彻底丧失对这个世界的危机意识,就算连环杀手拿着刀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把连环当成莲花,说你看你,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啊。

概率不大,但他不想拿自己的命赌一把,在这栋危机四伏的房子里变成一个无知无畏的小傻瓜。

跟秦楝说完在舞厅门口的镜头里找到张树、以及具体的情形之后,花房里陷入一片安静。

小冯看了躺在用无菌布铺好的桌面上的张树一眼。

他现在不算完整,但很平静,此时很难把他和黑白色镜头里那个行踪诡异的人联系在一起。好像生命力的流失也从他的身上带走了一部分恐怖的东西,这里只剩下一些无伤大雅的血肉躯块。

而那些秘密此刻可能正跟他从身体上脱离开的灵魂一起,飘荡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

安静中,赵医生再次举起了手:“不对劲儿啊,”他看着秦楝,脸色因为茫然而显得有点可怜,“你们这个地方可能真的闹鬼啊。”

这场景太荒诞了,祁笑春甚至笑了一下。

他看着注意力被转移到自己身上的赵医生,抬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头,”他的语气很轻松,“你这个意见不算建议啊。”

提不出行之有效的好建议的赵医生先撤退了。

看着赵医生的背影,周渚忽然问道:“然后呢?”

小冯:“嗯?”

周渚耐心解释:“你们看到有一只手拉着张树进了舞厅,然后呢?”

小冯懂了,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

“视频里,之后一直没有人从舞厅里出来,我一直看到了视频的七点。”

但张树六点多就已经死了。

梁觉星偏头看着旁边桌上放的衣物鞋子,它们被从张树的身体上剥离出来,还沾着斑驳血迹。

她想到什么,忽然走过去,拿起其中的一只鞋。

翻转过来,另一只手手指从鞋底挑起什么东西。

很微小的东西,宁华茶看不清楚,凑到人旁边:“怎么了?是什么?”

梁觉星偏过指腹,冲人展示。

这下宁华茶看清了。

“这是……雪?不对,是盐?”

他皱着眉头,没有懂。

但旁边的小冯脸色突变。

盐。

——舞厅门口的盐。

他仓皇地抬起眼睛,正对上梁觉星冷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她问他:“你也知道舞厅门口的事情?”

*

跟秦楝等人解释了舞厅门口被不明人数的不明人士踩到的盐的事件,几人再次安静了几秒,然后决定兵分两道,一道去调再前一晚的监控,一道去找张树的室友问清楚他前一晚的行踪。

而他的室友赵北海、此刻已经因具有某种程度的犯罪嫌疑而被单独关押了起来。

用关押这个词不太准确,节目组并没有动用私刑的想法,只是把人暂时扣留在了他和张树的房间里面。

供水供电。

只是不让随意出来。

但这种毫无疑问写着“你有杀人嫌疑”的对待方式,已经足够让赵北海紧张了,尤其是在他室友死了,而他现在正被关在这间在过去的几天里一直由他们两个人住着的房间里的情况下。

他看眼前的每一样东西都能联想到张树使用它们的样子,他也能回忆起张树在这间房间里走动、跟自己说话的样子。

他很难过,也很恐惧。

秦楝等人来找他的时候,他正靠墙坐在地上,屈着两腿抱着自己的膝盖,竭力将自己窝成一个球体,似乎在避免跟任何东西发生接触。

看到门打开,他的第一反应是冲着门口大叫:“我没有杀人!”

这是一个被冤枉了的人非常正常的、下意识的反应。

——我没有杀人。

秦楝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停也没停、走了进来。

梁觉星紧随其后。

这间屋子太小,挤不下太多人,因此宁华茶没进来,抱着胳膊靠在门口。

赵北海看清进来的是秦楝,脸色好像一下子放下心来。

秦楝——这个综艺节目的至高统治者,而且,他还不是个糊涂蛋。

这很难得,这太好了,一个聪明、睿智的领导者。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好。

他会相信自己的清白,并且会把他从这间房子里放出去。

他再被单独关在这间房里他会被自己吓死,他说不清楚原因,但是在得知张树死了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的死亡有问题。

在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这间房子怎么看怎么怪,好像张树的鬼混、或是幽灵或是什么残存的怨念就游荡在这里。

像在找一个替死鬼一样,随时准备把他也拖进去。

“秦导,”他喘了口气,一手扶着墙站了起来,“我真没有杀人。”

秦楝比较相信他的清白。

今早工作人员来通知他张树的死亡时他还在呼呼大睡,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拥有如此良好的心理素质的变态杀手。

秦楝问他张树这两天的情况,他如实说了,中间有些轻微神经质的表现,比如像害怕身后出现东西似的突然转头检查周围环境,但总体来说表达的还算清楚。

他说清了张树前一天晚上出门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以为他是上厕所去了,但他出去了得有两个小时,他出门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我都看了手机,走的时候是四点来钟,回来的时候是快六点。”

“他回来的时候我还问了他怎么去那么久,但他没回答,就像没听到似的……”

“不对……那个时候我跟他说话时……没有看清他的脸,回来的是他吗?”赵北海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一瞬间快把自己吓死了。

然后他想到什么,猛地松了口气,“是他,是他,早上的时候还是他把我叫起来的。”

他抬起脸来看着秦楝,“但是我问他晚上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不记得他出去过。”

秦楝:“不记得?”

赵北海点了点头:“不记得。”

*

小冯他们找到的监控映衬了赵北海的话。

他们看到张树梦游似的走到舞厅门口,然后像是忽然清醒过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走了进去。

过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走了出来。

但他的动作有点奇怪,微微偏着身子。

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讲话。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有人跟他一起出来了。”联想到之前的舞厅门口盐的事情,周渚下了结论。

祁笑春皱着眉头:“你确定是‘人’吗?”

……

不确定。

*

中午雪没有停。

但是下的小了一点,

小冯匆忙吃了口午饭,带着几个人出去,想在外面找找有没有信号好的地方,能把电话打出去。

大家都穿得很厚。外面的雪虽然小了一点,但天空阴沉沉的,一丝太阳的光亮都没有照进来。

小冯站在门口的时候,抬头看着天,有一瞬间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把这栋房子、连同这一片院子、雪地,都包裹笼罩了起来。

把他们和正常的外界完全隔离开。

外面的世界还是正常的,阳光普照,人类生活。

只有他们,被圈禁在了这片阴暗的地方。

风吹过来,他抖了一下。

转头带着人出去了。

一点三十七分,他们五个人出去的时间。

三点,还没有人回来。

梁觉星等人觉得不太对劲。

他们出去的时候估计过时间,觉得差不多一个小时内应该就能够回来。

因为只是去找信号,又不是去雪地里翻总裁昨晚丢掉的戒指,做起来并不麻烦,从房门口走进院子里绕几圈、再走出最外围的大门,要是正常情况下走得快点四十分钟就解决了,只是因为现在外面的雪积的厚,走起路来比较慢,所以耽误时间。

但是,一个半小时?

走得再慢也不至于。

隔着窗户,他们看向院子里,灰蒙蒙的背景下雪花无序飘洒,能见度大概只有十几米,更远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

“出去找人?”

“再等一等。”

*

两点三十九分,厨师邢普去仓库拿晚饭的材料。

他是个胆子比较大的人,或者说、很大的人。不太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而且小冯他们为了稳定人心,并没有完全对外交代张树的事情,目前流传在人群中的主流观点还是他喝醉酒以后从楼上摔了下去。

偶尔确实也有一些言论,猜测的方向各异。邢普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他是老板们最爱的那种员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今天的工作内容。

而今晚的晚餐菜品是已经定好了的,他没有被外物动摇,决心还是要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给嘉宾、给到时候节目播出后镜头外的观众们呈现出一场美食盛宴。

因此虽然有人叮嘱他别自己一个人乱跑,他也没听,自己穿过一片空地,打开仓库的大门,

仓库里的温度似乎比平常低了一些。

灯光随着人员进入自动打开,“嗡”的一声,冷白色的光照亮屋内。

邢普走进去,打开冰箱。

脑子里面在跟自己重复今晚的菜谱和此行需要拿的东西。

首先是牛排。

冰箱里的食物基本上是他亲手放进去的,因此每个东西放在哪个位置他都很清楚。没有犹豫,直接打开那格。

……

有人换包装了吗?

秦楝经费给的充足,节目组采购的物资质量都非常上乘,这种贵的食材包装当然也别有格调,但现在每块肉却都只是被普通的白色塑料袋装裹着。

还包了两、三层。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来其中一块,打开最外层的塑料袋,里面的颜色也比正常的牛排更红。

红的像一些新鲜凝固的猪血。

……

这是什么东西?

五秒钟后,他知道了。

他摸到了一个圆润的球体。

——一个人的脑袋。

第116章 他怎么……在这里呢……

外面的温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低。

小冯几个人出来前估计过温度, 穿的已经足够保暖,让他们在外面活动四、五十分钟是不成问题的。

没料到出来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觉得冷了。

好像自己按照三明治法穿的那几层衣服完全没有任何保暖、防风的效果, 那股盘旋在空气中的冷意迅速穿过那些不同材质的衣物,紧紧贴上他们的皮肉。

冷,就好像穿着一层冰做的秋衣秋裤一样冷。

这时他们连院子的一半都没有走完, 雪太厚了, 走得很慢。

吴神奇缩回拿着手机的手, 揣进兜里:“冯哥, 我靠,这天儿也太冷了吧。”

手机都不敢拿出来多放一会儿,电量掉的贼快。

小冯说快点走, 这种体感温度下, 最好半小时就能回到室内。

但是有一个矛盾的问题,走得越快,温度流失越快,就越冷。

等走到差不多院子中心的地方, 吴神奇连手都不想拿出来了。

大家简短商量了一下,说要不兵分两路, 小冯带着两个人继续往外走, 看看大门外面是不是不能有信号, 吴神奇和李已在院子里转一圈。

分开前, 小冯最后跟人叮嘱了一句:不管有没有信号, 在外面再待最多半小时, 就回屋里去。

人在没有视野受限的环境中走动时, 会倾向于走向一个能够看到的物体, 以之为行动目标, 而不管这个物体究竟是什么。

所以当吴神奇和李已看到雪雾后模模糊糊的雕像轮廓时,他们互相之间也没有商量,对视一眼,默契地向那边走去。

路途中,风雪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大,吴神奇掏出手机点开屏幕看了一眼,没有信号,电量在他检查信号的五秒间已经飞速掉到了57%。

“我靠,”他连忙把手机塞回兜里,从脖子里面掏出一截围巾往上一扯,盖住半张脸,因为脸被风吹的生疼,再发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你的手机还有电吧?”

“有,”李已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嘿嘿,我充满了电带出来的。”

几分钟功夫,他们走到了距离最近的一个雕像边。吴神奇仰头看着那个微笑的天使,即便在这种环境中,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房子以前的主人是干啥的呀,真厉害,瞧人家门口的东西。”

他看了两眼,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声:“啧,雕的真好。”

身后李已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看手机,过了两秒,跟他说情况:“还是没信号。”

于是吴神奇继续向前走,中间有一步没有踩稳,身体一歪,连忙扶住旁边的雕像。

他戴了手套,但手套不太厚,此时一按……

他收回手来,看看自己的掌心,再看看雕像。

他感觉手感有点奇怪。

但没有多想。

在外面冻了这么半天,手僵了也正常。

于是继续向前走。

“我记得这个雕像好像是有一圈,咱们走到这个圈的那头,要是还没信号,咱们就回去吧。”

风声越来越大了,几乎发出尖利的哨音。

李已没有回答,他没有在意,也没有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后,再也没有响起。

这个圈似乎比吴神奇记忆中的大,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有十分钟了,却还是没看到圈的另一头。

他有点走不动了,太冷了,而这种冷又加深了他的疲惫感。

他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他都快习惯这个没信号的页面了。

“天使什么的,也没保佑我啊……”他叹了口气,“我说,咱们要不回去吧,冷的我有点受不住了。”

李已没有回答。

这次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正要转身找人,但他忽然间闻到了一点奇怪的味道。

不是被风一股脑刮过来的,好像是隐隐透过来的。

有点腥。

有点甜。

逐渐的,有点浓。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他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寻着那股气味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风雪越大,能见度已经降到几乎只能看清前面两、三米的程度。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

衣服很熟。

他顿了一下,想起来了。

“李已?”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他垂着脑袋,肩膀在动,好像两只胳膊放在身前在做什么。

“李已!”

吴神奇确定是他。

走近了,听到他的声音,絮絮低语,一句一句,不断地在说:“这里有东西……这里有东西……”

“什么?”吴神奇没懂。

走到人身后了,但对方还没有回头,于是他绕过他,走到他的身前。

浓郁的、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他看到李已身前一片血红,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脸色苍白,嘴里还在念叨着:“这里有东西……”

他的两只手里捧着满满的、不断往下流淌的东西。

刚从他的肚子里面掏出来,还是热的,冒着热气,腥红一片。

吴神奇的脑子好像忽然短路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些蠕动的东西,心想:李已刚才不是在我后面吗?

他怎么……在这里呢……

*

小冯三个人一路走一路检查信号的情况,一直没有。

直到走到庄园的大门口。

孙清华凑上来,“哥,”他搓着手,年轻小伙子火力壮,带了手套但一直没戴,“还走吗?”一张嘴,热腾腾的哈气往外冒,飞到眉毛的高度、被周围空气感化凝成冷水,晶莹剔透地附着在一根根漆黑的毛发上。

小冯是打算要出去看看的,但是在将手指按上指纹锁的屏幕上时,看着几米高的、肃穆、厚重的大门,他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楚,但让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

半晌,他按了下去。

“滴——”

错误提示。

他收回手来搓了搓,又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这下开了。

咯吱咯吱的声响中,他们一点点推开大门。

站在门口,小冯左右看了看。

庄园门口的一段路是经过修葺的,路面平整宽阔,但也只修了一两公里,再往前走,就是直通林子的小路。

这段路的修建似乎只是为了彰显主人的尊贵身份,但保留原始路面又在表明他并不欢迎外界人士光临。

“再看看,”他说,“走十分钟,要是还没有信号,咱们就回去。”

说完,问后面的两个人,“你俩还行吗?”

这个环境里,失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包的,冯哥!”孙清华笑嘻嘻的,从脑门冲他一扬手指。

郑亮更沉稳一些,跟他点了点头,说没什么问题。

结果刚走两步,孙清华就把自己绊了一跤。

“我靠!我靠我靠!”这里的雪太厚,他直接跪在了地上,这也就算了,因为摔倒时下意识想撑地的动作,两只手现在也陷进了厚厚的雪里。

“卧槽!”他打了个寒颤,“好冷啊!”

小冯瞥了他一眼。

孙清华费力抽出一只手来,冲人摆了摆:“没事没事,你们先走。”

小冯没多说什么,但是带着郑亮走出二、三十米后,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是刚才的那两扇大门给了他一些不详的预感,它们像一层厚重的乌云一般、如有实质地盘旋在他的心上。他想了想、转过脸来嘱咐郑亮:“你再去看看小孙,他一个人别出什么事儿。”

郑亮也没问能出什么事儿,冲人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

回去找到孙清华的时候,就见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弓着背在那儿拍腿上的雪,看见他回来,咧嘴笑起来:“呦,郑哥,担心我?”

郑亮叹了口气:“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要不要先回去?”

孙清华很无所谓:“嗨,这算啥呀。”拍干净了裤子,他正要跟人一块走,突然反应过来刚泡了雪的两只手好冷。

想戴手套,但是十根手指全是僵的,手套上在手腕的部位有一个扣好的绑带,得先解开才能戴。他试了两次,眼睁睁看着手指头从扣子上滑开,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不好意思让郑亮站那儿等他,招呼人先走:“哥,没事儿!我戴个手套,两分钟功夫就赶上你们了。”

郑亮犹豫了一下。

孙清华连声催他:“放心啊哥,这能有啥事啊!”

郑亮想了想,觉得确实没什么事。

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这里也没什么人。

孙清华把手放在两边脸上,跟撸猫似的上下盘了好几圈,效果很好,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指恢复知觉了。

扣子打开,手套戴好。抬起头来,就见郑亮的背影就在五、六米外的地方,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想跑几步跟上人,结果一迈腿,才发现刚才那一下磕的不轻。跑起来有点疼,但走路还行。

他踢了踢腿,也没叫人,幸而郑亮走得也不算快,于是他保持着一个比他稍快一点的速度,估算着应该一会儿就能追上人。

小冯一直走到了接近路的尽头,前面还能走,但他不敢走了。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起,雪并没有变大,但空气里的雾气却越来越重,不远处森林里的树木全都变成了一堆黑漆漆的影子,像无数沉默的阴魂,伫立在那里看着他们。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但他点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从小圆孔里打出去的光无法穿透仿佛粘滞在空气中的雾气,艰难地向前前进了一点,就被困住无法再动。

只勉强给他照出了前面三、四米的距离。

雾的前面,还是雾。

然后他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过头去,等了几秒,身影渐渐清晰。

“孙清华?”

他松了口气。

但再等一会儿,却见从浓雾中走来的只有他。

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郑亮呢?”

一直跟着郑亮的背影走、只在刚刚因为有雪花恰好落在眼球上而眨了两下眼睛的孙清华也愣在那里。

“郑哥呢?我……”他茫然地打量着四周,“我刚刚是一直跟在他身后走的啊。”

*

“郑亮?”

秦楝等人站在冰箱边,包裹残肢的袋子解开,一个正在缓缓解冻的头就放在正上方。

大睁着眼睛,微笑着。

祁笑春盯紧了那张脸:“刚刚跟小冯他们一起出去探路的……不是他吗?”

*

小冯、孙清华和吴神奇是一起回来的。

准确来说,是小冯和孙清华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已经神志不清的吴神奇。

小冯和孙清华发现郑亮不见了之后,先在外面找了他十几分钟,没找到人,以为他是因为临时出了什么事自己先回屋里了,于是开始往回走。

快走到院子的中心时,小冯陡然察觉到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的脚印,抬手一把握住孙清华的胳膊:“不对,郑亮没回来。”

“啊?”孙清华已经被冻的有点耳鸣了,“你说啥?啥没回来?”

小冯缓缓抬起脸来:“脚印……”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如果郑亮已经先自己回去了的话,地上应该有他往回走的脚印,但刚才没有,门口的雪地上,只有咱们向外走的脚印。”

因为要关院门,所以他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了,他甚至看清楚了,那三行向外走的脚印,但他当时没有反应过来。

孙清华听懂了,他人都懵了,“我靠……我靠我靠!”他只觉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脖颈儿,冻得他直接打了个哆嗦,“不是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冷还是害怕,这两样东西已经完全混在了一起,弄得他从胳膊到脸都是麻的,“那冯哥去哪儿了啊!”

两个人在大雪中对视,有一瞬间都在犹豫,感觉应该回头去找郑亮,但又完全不知从而找起。

这时,他们听到不远处隐约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不是小型的动物,从音量上来说比那个体量要大,也许是蛇……很多很多的蛇。

孙清华猛地抖了一下:“什么鬼东西!”

第一反应是捅了哪里的蛇窝,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冬天,冬天蛇是会冬眠的。

他们两个转过头,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的雾比院子外面小很多,有些遮挡视线,但不算太严重。

声音渐渐清晰,他们一开始其实没有看见人,后来在某一刻才意识到,是视角不对——他们应该再向下看。

地面上,有一个人正四肢并用地朝他们爬来。

孙清华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叫!

他下意识扭头就要跑,但小冯在关键时刻确实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镇定和责任感,也许是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他此刻非但没跑,甚至还试图去观察辨别地上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人爬的速度不快,不是那种丧尸追人类的爬法,更像是腿部无法支撑起走动、而勉强爬动着躲避什么的样子。在幅度不大的起伏动作中,小冯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吴神奇。

他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扶起人。

孙清华在这三秒之间已经跑出去了七步,中间不忘回头探明情况,当看见小冯的动作后吓得赶紧冲他大叫:“哥!鬼啊!鬼!”

小冯叫人回来:“不是鬼,是吴神奇。”

孙清华猛地刹车:“啊?”

等他走回去的时候,吴神奇已经被小冯扶起来了,但整个人的意识还没有恢复,看上去浑浑沌沌的,像是受了很大一番惊吓,看谁都像看鬼。

小冯中间几次叫他的名字,但他完全没有被安抚住。两只眼睛茫然地转着,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有东西……有东西……”

孙清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点纳闷:“李已呢?”

吴神奇猛地抬起头来。

有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大到孙清华甚至以为他的脸皮会裂开。

然后他开始尖叫。

那种非常疯狂、丧志理智、完全发泄似的尖叫。

*

现在,仓库里站着八个人。

梁觉星等六个人,小冯,还有赵医生。

孙清华把吴神奇带下去看医生了,他的精神状态稍微好了一点,但是只要一听到李已这个名字,就又会开始大叫,并且开始挣扎逃跑。

当你控制住他、试图询问李已怎么了的时候,他会怔怔地看你几秒,然后开始做一些意义不明的举动,看起来很像是把自己肚子上的肉当成了什么可以与人分享的东西。

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办法从他嘴里问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他的精神状况看上去也已经脆弱到了崩溃的边缘。

秦楝没有把厨师在冰箱里发现郑亮碎尸的事情告诉孙清华,他只是瞥了小冯一眼。小冯接收到暗示,语气自然地安排孙清华把吴神奇带下去。

然后他问,怎么了?

秦楝没回答,把人带到了仓库,让他亲眼见到了答案。

很静。

非常静。

仓库里又冷又静。

大家脸色都不好看,但赵医生尤其不好看。

“你们这个地方……”他开了个头,不想再说了,有鬼这话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没有用!

他长叹了口气,问小冯:“你确定是郑亮跟你一起出去的?”

“确定,”小冯心理压力也很大,但语气还算平静,蹲在地上抽了口烟,“而且又不只我看见”

说完这话顿了一下,看见郑亮的人里,活着并且意识清楚的,已经不多了。

他搓了搓脸,把几人在外面发生的情况讲了一遍。

讲完问赵医生:“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和郑亮分开以后,他被人杀了藏在冰箱里了?”

“时间不够,别说是从你们分开了,就算是从你们出门时开始算,”赵医生指了指一块躯体,“连骨带皮的人肉冻起来的速度没有那么快。”

因为冷冻过,他没法很准确地判断出死者的死亡时间。

“而且分尸还得要时间呢,这事儿可不容易干。”

“所以你们分开后,只有吴神奇和李已在一起?”梁觉星再次跟人确定。

小冯说是。

梁觉星继续问道:“你们发现吴神奇的时候,他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小冯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从雕像那个方向。”

梁觉星点点头,说我去看一下。

秦楝拦住人。

秦楝没拦住。

留下陆困溪、宁华茶这两个去过雕像群并且有过不好经历的人,梁觉星带着另外三个人加一个小冯去了。

没叫其他的工作人员。从吴神奇的表现来说,他们觉得能找到李已的地方,场景应该不太好看,可能也不太科学。

小冯先领着人找到了自己发现吴神奇的地方。

然后几人顺着吴神奇爬行留下的痕迹,向深处探去。

确实是从雕像群逃出来的。

看到第一个天使雕像时,梁觉星提醒人小心一点,“别和人分开太远,确保自己一直在能看到人也能被人看到的地方。”

继续向里走,雪地上的痕迹变得更混乱无序。

感觉在这里爬行过的仿佛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只八条触手的章鱼。

一路跟随痕迹走到圆心,痕迹断了,但意外的,他们在这里并没有找到李已。

秦楝蹲下去,拂开积雪,看到印刻着的字的石板。

梁觉星扫了一眼,没有在意。

众人围着雕像群中心、最后一片留有吴神奇痕迹的地方找了一圈,但没有找到丝毫有关于李已的线索。

在这种环境下一直低着脑袋找东西,几分钟的功夫,就产生隐约缺血的感觉。

祁笑春一抬头,眼前先白了两秒。

“这鬼地方真是……”他说着,下意识偏过脸去想找个倾诉对象,视线转着、一一看过人群。

他的心脏忽然重重的的一跳。

梁觉星呢?

第117章 我其实不是一个很会交朋友的人

祁笑春第一次试图喊出梁觉星名字的时候, 甚至没能发出声音,因为太恐惧,所以嗓子都是干哑的, 声音刚从嗓子里擦出来一点就劈了。

他喘了口气,又大喊了一声:“梁觉星!”

这次喊出来了。

声音很大,穿透雪层。

旁边几个人猛地转头。

像投石入鸟林, 顷刻间飞鸟乍起。

幸而还没飞多远, 梁觉星沉稳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动, 我在这儿。”

没人敢动。

几秒钟后, 看见她的身影穿破风雪走了过来。

祁笑春松了一大口气:“不是说了大家都别乱跑吗,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 现在背上一层冰。”

太害怕了, 所以要说很多没有意义的废话才能缓解。

说完以后才想起来跟梁觉星说正事:“要不先回去吧,在这儿没找到人。”

“我找到了。”梁觉星的语气平而冷。

众人愣了一下,周渚先下意识扫了地面上那摊手印和脚印混杂在一起的杂乱痕迹一眼,然后问梁觉星道, “在哪里?”

顿了一下,又补充:“还活着吗?”

梁觉星没有回答, 直接带他们去亲眼目睹了答案。

得到答案的同时, 他们也得到了另一个疑问的回答:为什么这么多人围着这里转也没有找到李已。

因为他还在这里, 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他被分割成了一些碎块, 然后重新拼凑成了一个人形雕像。

和另外六座雕像共同伫立在这个圆的弧线上。

*

越是刻意隐瞒的消息, 越是容易不胫而走。

一个人死亡, 两个人失踪, 一个人发疯。

在吴神奇从休息室里、医生的掌控下逃离出来, 站在走廊里大喊“救命!救命!”开始, 一堆关于现状的猜测,就像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飞得快速,落得四散。

事情发展到这个状况,已经很少有人能够继续保持冷静理智,因为吴神奇的喊叫声音实在是太可怕了,是那种在崩溃到了极致的情况下才能发出的声音,声嘶力竭,带着哭腔,几乎已经不像人声。

秦楝他们也不打算再完全隐瞒消息,一来做不到,二来得告诉人一部分情况、他们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因此挑挑拣拣、隐藏了部分过于惊悚的细节,将已发生的事情大致跟众人公布了。

跟着秦楝拍过几次节目的工作人员们,整体心理素质还算不错,大概经历了“尖叫”“哭泣”“想跑又被拦截”这几个程序后,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基本都冷静了下来。

不冷静也没用。

现在走也走不了,联系外界也联系不到。

屋子里面虽然恐怖,感觉像个随时会窜出来东西的鬼屋,但其实在这里发生事故的概率并不确定。而出去的话概率则是一定的,百分之百会被冻死。

但秦楝也给出了一个能够稳定人心的好消息:虽然依目前的情况依然联系不到外界,但是他在录制节目前已经做好安排,明天一早,会有节目组场地外的人员来这里进行节目收尾,顺带着把人接出去。

他们不需要与秦楝联系,或者再次得到他的确认。这是一个已经制定好的工作计划,人员会在明早八点前到达这里,如果雪太大,或许会晚一点,但一定会来。

祁笑春斜靠在沙发上,从坐姿上来说,看上去心态很平稳:“确定吗大佬,如果今天雪还不停,下到扫雪车都不好开的地步,怎么弄?”

秦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他们会派飞机来。”

……

祁笑春冲人竖起大拇指。

好啊,钞能力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至少没有发生什么大到失踪人口的情况。工作人员们的心态既没升到波峰、也没降到波谷,在一定幅度内较为稳定的上下波动着。

少数人群甚至恢复了工作的状态,譬如厨师邢普。

即便在几个小时前刚刚在自己的工作用具内发现了一具被碎的很碎的人类尸体,秉持着“我的工作很重要”和“人类必须要吃饭”这两则简单而坚定的信条,在六点来钟时,毅然决然地带着人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而且做的不错。

吃晚饭时,大家的状态都很随意,嘉宾和工作人员的界限第一次突破了秦楝的要求、显得不算分明。

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墙角的镜头虽然还在运转,但节目是不是还算拍摄已经处于薛定谔的猫的状态——如果他们这些人过了今晚还能好好地活下来,那现在这部分视频还能够剪辑一下放进节目的片段里;如果不能,那这些视频素材就会成为二十年后的某个都市传说。

祁笑春和小冯靠在门厅的窗边,看着不时来往的人群,祁笑春笑着感慨了一句:“你们真可以,我刚才听见有人说多吃点,遇见鬼的话还能快点逃跑,人家问他要是没跑出去呢,他说那至少也能做个饱死鬼。”

小冯笑了笑,吸了口烟:“我们这些人,也算是做好了准备的。”

祁笑春:“什么准备?”

小冯看着他,说了个比较夸张的数字,然后补充道:“工资。”

祁笑春一抬眉心,做个了尤为佩服的表情。

昏黄灯光下,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深蓝天幕下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

人类的情绪其实很难隐藏,那种浓郁的从心脏迸发出来在血液里流淌的情绪,即便控制住不借由嘴巴说出来、不通过眼睛表达出来,也还是会缓慢而稳定地透过每一寸皮肤、缓缓渗入空气中。

现在,惶恐、疑虑、担忧,正充斥着这栋房子的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条安静的走廊。

梁觉星行走在其中,能感受到这栋房子正在逐渐苏醒,仿佛一个有生命里的怪物,无声地窥视着,欲望在蓬勃跳动,无法抑制的渴望,叫嚣着要吞噬掉这些在自己躯体里窜动的血肉,咬碎他们的皮肉骨骼、从他们的身体里压榨出恐惧。

她能听到空气里响动的倒计时的声音。

咚——

咚——

咚——

通向那场饕餮盛宴。

她独自站在走廊里,垂在身侧的手上两指间夹着一根烟,是刚才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被谁塞进她手里的。刚才有一刻,餐厅里非常混乱热闹,似乎是秦楝说了一句关于工资或是下一个节目的安排,有人欢呼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大笑大叫,过度压抑的紧张情绪以另外一种方式爆发出来,一些人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其中有些人跑到了梁觉星面前,跟她握手、没有逻辑地说了很多话,在混乱中有人给她手里塞了一根烟。

但是当时她眼前太乱了,完全没有来得及看清是谁。

隔着人群,她看到站在人群中央的秦楝。

他看上去似乎对这栋房子里正在发生和即将到来的事情没有任何畏惧,正跟自己的下属们交代工作,单手插着兜,很丛容随意、游刃有余的样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侧过脸来。

定定看了她几秒,然后一抬手,冲她笑眯眯地抛了个飞吻。

梁觉星走出房间后,在楼梯口碰见周渚,他正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由电子器械创造出光芒打在他的脸上。

是暖光,他垂着眼睛,于是眼里流动的光色也是暖的。

眉心垂下去一点,看上去有点伤心、或是怀念,梁觉星分不太清楚。

不是积极的情绪,但也不算太负面。

“有信号?”

听到梁觉星的声音,周渚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来、下意识想按熄屏幕,看清梁觉星,动作又顿了一拍。

“没有,”他解释,“在看手机里的照片。”

说罢自然地将手机屏幕反扣到腿上。

因为有几秒的停留,梁觉星垂下眼时瞥到倒着的手机屏幕,确实是张照片,主角是两个男人。

似乎是毕业照,其中一个人穿着学位袍,脑袋上戴着带穗的黑色学位帽,大大咧咧地搂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动作看起来很亲密。

另一个人……似乎是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的周渚。

“不知道明天咱们能不能正常离开,”周渚仰着脸,很温和地笑了一下,“过几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生日。”

他说着,望着梁觉星思考了一下。

在秘密面前,梁觉星当然是一个非常可靠的人,她对他人的秘密似乎毫无窥探欲,即便有人把自己的秘密双手捧着摆到她的面前,她大概率也只会偏过脑袋想要避开,再给她讲,她只会生出一点跟好奇心全无关系的疑问:“这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被迫进入她耳朵里的故事似乎也并不会顺利进入她的脑子里或者心里,而是在耳廓里一转、而后轻飘飘的出去,她没有心思仔细听,更不会拿出去跟别人诉说。

似乎是太久没有跟人分享过这个深藏在自己内心的故事、而眼前的梁觉星又是长久以来非常难得的一个让他觉得安稳、踏实、值得信赖的人,于是过了两秒,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奈地笑了一声,开始敞开胸怀、跟人进一步解释道,“是我上学时的一个师兄。”

“当年他帮了我很多。”

“非常多。”

“我很感激他。”

他说着,笑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是一个很会交朋友的人。”

梁觉星微抬眉心,大概受环境影响,给了人一个积极的反馈:“这确实看不出来。”

周渚嘴角的两弯弧度这次看起来更真心了一点。

但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向旁边移开目光。

那边有脚步声逐渐响起。

走近一点,看清两个人影。

是祁笑春和小冯。

对方也同时看见了他们两个。

祁笑春抬起胳膊,懒洋洋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周渚站起来、冲人点头致意,然后微微偏头,小声和梁觉星告别:“我先走了。”

在人离开前,梁觉星忽然开口:“是非常重要的人么?”

她看着他,“有多重要?”

周渚愣了一下,回视着人,梁觉星的眼神看起来并不算太好奇,有点懒散,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追究的意思,这个问题周渚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也没关系。

如果她现在出一点探究的意味,周渚心中都会升起惊觉,但因为没有,所以他只是有点怅然、但是坦白地回答:“很重要,重要到为他做什么事都可以。”

他的语气很轻,但梁觉星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说出的是一句实话,甚至因为其中隐约的郑重意味,而显得像一句无论如何誓死会做到的诺言。

小冯看着祁笑春向梁觉星那个方向走去的样子,适时提出离开。

祁笑春往栏杆上一靠,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略带感慨地说了一句:“周老师可以啊,情绪看起来挺稳定的。”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所有人看上去都还行,有一股要疯不疯的疯感。”

他看着周渚的背影,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一挑眉,“但周老师确实是……我一直以为他在某个时候会突然发疯呢,没想到情绪控制的这么好。自制力真强。”

梁觉星忽然想到来这里的第一晚,当他们几个人在会客厅拍完宣传视频、在等待的间隙,她看到祁笑春走到周渚面前跟他说了些什么,当时他们两个人的反应很值得玩味。

“你之前就认识周渚?”

“是啊,”祁笑春没有隐瞒的意思,“在秦楝之前的一个综艺里见过,是个拍什么古国遗址新发现之类的节目,我过去串过两天主持。”

“周渚是那个节目的专业指导,他之前应该完全没参加过这种娱乐性质的节目拍摄,参加那个好像还是因为秦楝请的一个嘉宾是他的……朋友还是老同学什么的。”

“结果拍摄中途出现意外事故,死亡、重伤了几个人,其中就包括周渚的那个朋友。”

“我还记得周渚当时的样子,”祁笑春皱了下眉,“他应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满脸都是灰和血,抱着他那个朋友,人都懵了。”

“大喊让人去救他。”

“出了这件事周渚应该对秦楝很有意见,一方面他好像认为秦楝隐瞒了部分关于现场的情况说明,所以导致他们面对意外事故时没有及时处理的准备和能力,另一方面,”祁笑春耸了耸肩,“秦楝那个人你知道的,拍摄节目的过程中人情味儿三个字跟他就是不沾边的,哦、你除外,他遇到你算是意外情况。所以当时出事了之后,节目拍摄也就暂停了……半天?然后秦楝就和赶驴拉磨似的,安排好人继续拍摄了。”

“对死伤人员没有任何人道主义的安排,更别说做什么哀悼。”

“不过钱的方面,他应该给到位了,或者说比到位还到位,给的十分充足。”祁笑春冷笑了一声。

“所以……”他转回正题,“在这个节目里我看到周渚的时候确实很意外,我以为他会很恨秦楝,没想到竟然还会做嘉宾来参加他的节目。”

他看着周渚离开的方向,表情有些疑惑,“秦楝也竟然放心让他来。”

“周渚的那个朋友……”梁觉星想到了什么,“活下来了么?”

“我不确定,”祁笑春眉头皱成一团,很认真地回忆,“要么是死了,要么是伤得非常、非常重。”

梁觉星:“多重。”

祁笑春:“离死只有一步之遥的那种。”

跟祁笑春分开,梁觉星独自走进走廊里,回忆着刚才那两个人分别向她讲出的故事。

两段、讲述人不同,但故事是同一个故事,只是时间顺序有区别。

拼凑在一起,就很完整了。

联系到之前周渚的话语和表现,就更完整了。

她叹了口气,垂下脸去看着手中的烟,犹豫着是否应该把它点上。

这时她听到从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

不算轻,有点快。

焦急,但又犹豫。

她偏过脸,看着地面上的一道影子逐渐拉长。

然后停住了。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几秒钟后,影子再向前爬出一点。

然后她听到一个女声的声音:“梁觉星……?梁老师?”

梁觉星说是。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

之后的几步走得很快,几乎算是小跑了过来。

等人到了梁觉星身前不远处,梁觉星看清她的脸,有点熟悉,应该是在这栋房子里见过几次。

对方在梁觉星面前放松了一些,先做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吞吐着语气很不好意思地问人:“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下卫生间啊?”

有点急,但不敢一个人去。

不同于梁觉星对她,她对梁觉星的印象更为清晰,他们一共见过五次,其中三次梁觉星和她发生过对视,但是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讲过。

她很喜欢梁觉星,不喜欢她的戏,戏真的很烂,但喜欢她这个人。她通过各种综艺片段、路透、偷拍和乱七八糟的娱乐新闻拼凑出一些梁觉星的模样和性格。

但也因为这个,她没有主动去跟梁觉星说过话,她感觉梁觉星不是那种爱跟人聊天的人。

但跟许多狗仔随意揣测的不同,她觉得梁觉星不是傲慢,她只是冷淡。

而冷淡应该是一个不带批判的中性词。

但现在她得跟她说话了,因为她真的不敢一个人去。

但她也真的很忐忑,因为她不确定梁觉星会不会答应。

她觉得,大概率,可能,也许,是不会的。

然后她听到梁觉星说:“好啊。”

走过去要几分钟时间,前两分钟她们同在沉默,她用余光去瞥梁觉星,一边默默做心理建设,两分零一秒她打断安静,跟她讲自己以前看过的她的综艺。

说完以后她有点紧张,因为不知道梁觉星会不会喜欢。

第三秒,梁觉星说是么,那个片段其实拍得挺快的。

她们开始很轻松、自在地聊起天来。

她有一瞬间感觉她们像两个普通的在课间一起去上厕所的中学女生。

很快到了。

是工作人员用的卫生间,里面有一排洗手台,和三个隔间。

梁觉星没进去,在门外等她。

在人进去前跟她说,有事的话就叫自己的名字。

她说好。

外门的门板通体漆成白色,中间有一块是磨砂玻璃材质。

里外看不清对面,但能隐约看清灯光的亮度和是否有人影走动。

里面的灯是一直开着的,门关上后,梁觉星透过磨砂玻璃看着有黑色的人影晃动,随后消失,应该是进了隔间。

过了五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她微微皱眉,叫人的名字,声音不小,即便隔着隔间的门也足以听清。

但是里面没有回应。

梁觉星等了片刻,站直身体,推门进去。

她再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依旧没有人回答。

卫生间里一片安静。

三个隔间的门板都是关上的。

她微微侧身,是下意识做出的防御动作。

然后推开离门口最近的一扇门。

门没有锁,很轻易打开,轻微低沉的吱呀声响。

门后是空的。

之后去看中间那个。

也是空的。

梁觉星站在最后一个隔间前面时,已经做好某种准备。

她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然后猛地一推门板。

门板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乓的一声砸到墙上,而后反弹回来。

于此同时,卫生间内几乎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只留下洗手台前的一盏,在镜子前撒下一片暗淡的黄褐色。

门板微微晃动的声音中,梁觉星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下一秒,她察觉到什么,猛地看向门口!

一团漆黑的影子。

像一个半蹲着的人,正在看着她。

第118章 咚——咚咚

梁觉星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轻而缓地吸了一口气、吐出, 握了握拳头,向那团影子走去。

她盯着对方,心中隐隐觉得奇怪, 形状确实很像个人,但是感觉却并不像,因为躯体没有由呼吸产生的起伏。

但是, 那种被饱含恶意的目光所盯着的感觉, 却非常清晰。

清晰到她胳膊上的寒毛都耸立起来。

但屋内的光太暗了, 而那个东西的身上又仿佛是能够吸收光源一样, 暗的吞掉了所有细节。她完全没办法看清它的具体样貌,只有一个蹲在那里的人形轮廓。

走近一些、越来越近。

它突然……动了。

像是人类的呼吸,整个身体忽然上下起伏了一下。

梁觉星在一刻没有惊慌后退, 反而加快脚步猛地冲了上去。

在即将冲到“它”的身前, 能够一脚将“人”踢翻时,“噗啦”一片巨响,不是短暂的一声,而是绵延不断的交叠重复, 因为空间狭小,甚至在这里四面环闭的墙壁间形成了嗡嗡的震耳的回声。

在这样的声响中, 无数只黑色的蛾子腾空而起。

梁觉星在其中一些几乎要撞上她的脸时后退一步, 她微微仰起脸来看着它们。

每只蛾子的背部, 都长着橙色的眼睛。

无数鳞翅扇动间, 就好像无数双或开或闭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犹豫着是否应该抓住扣留一只进行观察。

但这时, 门响了.

有人敲门。

很礼貌耐心的敲法:咚——咚咚。

梁觉星微微偏头, 在飞蛾飞尽、连一点鳞翅震动的声音都没再响起时, 她走到门前。

停了一瞬, 然后打开门。

门外只有一个人, 女性,中年。

穿着类似修女的衣服,覆盖至头部和肩膀的白色头巾,长及脚踝的黑色亚麻长袍。

长相普通,面无表情,是一张平静的、不容易记住容貌特征的脸。因为呆板寡淡,而显得有些严肃。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梁觉星脸上,同样的,眼内没有什么感情的流转,仿佛一个机器人,只用来确认梁觉星的身份,确认无误后,她转过身去,步速平缓地向前走。

右手微微抬起至腰腹的位置,手中提着一盏很旧的煤油灯。

梁觉星这时忽然意识到,她手中的灯是周围这一片环境中唯一的一点光源,无论是身前的走廊、还是身后的卫生间,现在全部都是黑暗的。

随着那个女人的离开,黑色的冷意正一点点覆盖上所有的事物,甚至向着梁觉星跃跃欲试。

梁觉星没有犹豫,抬脚跟上了人。

两步的间距,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围很静,对方没有任何跟人进行交流的意思,周围、无论是远还是近的地方,也没有传来声音,无论是人语声还是动作间制造出的声音。

梁觉星很快明白为什么。

周围的墙壁上因为没有任何光亮,所以梁觉星花了几秒的时间才判断清楚,这栋房子已经不是她所在的那栋房子——空间上可能还是,但时间上已经不是。

要更久远,时间上旧的多,也许相隔数十年、甚至百年,房子装修所使用的材料古朴而老旧,地面并不算平整,而且也没有镶嵌地板。

墙壁……梁觉星抬手摸了一下,颜色很淡,大概是乳白色或者淡灰色,手感滑润、有点冷意,像摸石膏像,应该是石灰与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砌成的。

她们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中间对方没有说一句话,有一次,梁觉星听到隔着几道墙壁的某个有些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道声响,被数道墙壁过滤成闷沉模糊的音效。

声音低而急促,像是从人口中发出的呼救,但还没有来得及彻底喊出来,就被人捂住的口鼻、将声音堵了回去。

她脚下停住,寻着声音望了一眼,再看身前的女人,她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步履如常地继续向前走着。

梁觉星于是跟上了她。

不断重复的走廊、一条连着一条,直行、拐弯,永远黑暗、永远安静。

唯一亮着的只有眼前那片被人挡住的光晕。

然后对方终于停了下来。

在一扇红色砖门前。

她从自己衣襟下掏出一把挂在脖子上面的钥匙,插进锁芯,砖门看起来厚重,但是推动间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门后是一个空荡的房间,大约七、八十平米大小,有一盏灯,悬挂在左手边的一面墙壁上,银白色的白炽灯,光芒不算太亮,光线很冷。

仿佛是从墙上打出一扇手掌大小的窗户,从窗户里射进月光。

那点光线勉强覆盖了整间屋子,让一切模模糊糊地呈现出来。

很空、很原始,似乎没有经过任何装修、家具也几乎没有。

安装灯的墙壁前摆有一个半人高的小桌,桌面上放有东西,很少,似乎是一件白色的衣物,和一个盘子一样的银质器皿。

另外,在房间中间的位置,地面上摆放了一个方形垫子。

女人等梁觉星跟随自己走进来,将门关上。

梁觉星听到连着的咔嚓几声响,不是普通易开的锁。

他们把这里弄成了一个难以逃生的监狱。

然后女人走到垫子前,不再动了,转头一直盯着梁觉星。

被这种类人的但又没有感情的目光持续看着,心里会生出一点诡异的恐怖感,就像被一个玻璃眼珠的人偶娃娃盯着。

几秒钟后,梁觉星懂了。

她向前几步、弯曲膝盖、跪坐在垫子上。姿势不算严谨恭敬,有点疲懒。

女人盯着她的双腿,似乎不太满意。

但梁觉星一直没有改变更正的意思。

而她经过判断,仿佛觉得这样也勉强可以,于是终于移开目光。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梁觉星。

三、四十页,书很老旧,纸页已经泛黄、微微皱缩。

不是正规出版的图书,没有符合规格的封面、目录和编号,封面的几个字是机打的,但里面的每个字都是手写的。

钢笔字,写的很认真,墨水已经微微扩散,所有的字都有些晕了。

梁觉星大致翻了一下,再抬起头来,女人正垂脸盯着她、和她手上的书。

是要她读书的意思。

梁觉星挑了下眉,从首页开始翻看起来。

是某个教派的历史沿革。

教派名字用了一个符号表示,梁觉星在第三次看到这个符号时、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它的名称。

话语用词很简捷、叙述精练直白,像一本不带感情、没有废话的历史课本。

讲教派发端于什么时期的什么地区。奠基人于什么时期出生于什么地点,成长于什么地点,于什么地点传播信仰。某某时期,奠基人发生某某神迹,施以某某恩典。招收多少使徒,其中有哪几人至什么地区传布其教诲和事迹。

某某皇帝当政期间,信众遭受迫害,众多信徒殉教献身。后某某皇帝发布敕令,其成为国家所允许信仰的宗教。

某某时期,国家因政权矛盾和外部入侵而分裂,教派同步分化。

某某时期,因政治、经济、社会关系等多重因素影响,在多国同步发生宗教改革运动。某某年,改教浪潮波及全境,在某地区以某人为首的保守派,专注保留尤为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坚持讲究传统的仪式和文化传承,在此期间建立新的制度,由此产生某个教派分支。即,符号所代表的教派。

众人于某阶段,由某地区、辗转至某地区,信众人数不断发展壮大,中间又因什么事件屡次遭受迫害,致使信众人数所剩无几,教派规模急速缩减。

最终于某某时期、迁徙定居至某地区,并将规模控制在某个人数极少的范围内。

梁觉星中间抬头,恰好跟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对视。

那个女人一直紧盯着她。

但她没有与她交流对话的意思,似乎只是想要确保人是在认真阅读这本书籍。

梁觉星不懂原因。

但出于直觉,或是来自于多次任务的经验之谈,她隐约觉得自己有必要仔细阅读、并记下这本书里的内容。

在翻看到最后几页时,那个女人忽然悄无声息地将煤油灯放在梁觉星身前的地面上,然后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并没有走出这间房子,而是走到了墙边镶嵌有灯的那块区域。

下一秒,她开始脱去身上的衣服。

全部脱下后,她拨动墙上的某个开关,霎时间细密的水花从她头顶洒下,她背对着梁觉星,赤/裸地站在水流下,黑色的头发盘旋在肩背上,一直垂到腰部的位置。

梁觉星看着她,微微皱眉。

灯光下人的身体是银白色的,因为溅起的水滴的缘故、微微闪动光芒,看上去原始、古朴,像一种生存在自然界中的生物。

但她的动作轻而少,似乎如无必要就不做动作,因而显现出一种机械的秩序感。

梁觉星看了几秒,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然现在这一切本身就足够异常,然后低下头来继续看书。

她确实拥有非常良好的心理素质,在这样的环境下、以及之前被人一眼不眨地盯着的状态下,仍旧能保持稳定而高效的速度和专注度进行阅读和记忆。

在看完最后一页书、将封皮合上的同时,她听到水流停止的声音。

女人拿过一条白色毛巾,将自己擦拭干净,动作非常谨慎、仔细,仿佛不是在擦拭自己、而是在擦拭一个非常珍贵、脆弱的器皿。

这很诡异,因为人不应该用对待没有生命力的外物的方式来对待自己。

这是违背人性的。

自身的生命永远凌驾于一切,就像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下,即便被催眠,也还是会在潜意识中保护自己,不会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紧接着,她从旁边拿出一个银盘,同时转过身来。

她浑身赤/裸地面对着梁觉星,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但神情、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或拘束,没有任何想要遮挡住自己、或者认为自己应该被遮蔽住的意味。

仿佛用衣物包裹住自己、不包裹,都是一样的,躯体只是一种没有情感含义的物体。

像一个苹果,有包装袋、没有包装袋,都可以,放置在盘子上,所要使用的是苹果本身。

但梁觉星此时才看清,她的身前、身体上,布满伤痕。

不是新伤,已经有痊愈的痕迹。被强行分割开的皮肉努力试图够到彼此、向另一个方向延展,身体内部生成胶原纤维,将伤口填补完善,但新生出的皮肉无法和原来的组织完全融合,它们是更崭新的生命,柔嫩、簇新,在结构、质地和颜色上与正常皮肤形成明显的界限,因为格格不入,而成为了一个个丑陋的疤痕。

不是简单、轻微的划伤。伤口处全部凹陷进去,表面并不平整。

每个约有手指大小,在形成时都有一定厚度。

像是由剜切形成、或是被咬掉了一块皮肉。

下一秒,她知道原因了。

对方直接给她展现出了伤口造成的过程。

她一手平端着银盘,另一只手从盘中拿起一把小刀,手掌握紧刀柄,然后低下头去,目光正对上自己的腹部。

接着,她平缓而有力地、从自己身上割下了一块椭圆形的皮肉。

然后她小心地将它平摊在圆盘上。

血液顺着刀尖流下,也顺着她的身体流下,她没有在意,侧身将刀放回桌面上。

然后端着盘子向梁觉星走去。

梁觉星感觉到一点抗拒。

因为她隐隐猜到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但现实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复杂一些。

女人停在她的身前,梁觉星在瞬间想要站起,被她一手按在肩上。

她的这一下动作大腿肌肉绷紧、速度应该很快,但出乎意料的,一个腰部刚刚受伤的女人竟然将她强硬地按了下去。

一声闷响。

是梁觉星膝盖磕在垫子上的声音。

垫子太薄,和磕在水泥地上没有太大区别。

一阵剧痛从膝盖上传来。

但梁觉星没敢再动。

因为在女人按压下她的动作间,手中的银盘微斜,一缕血水差点从边缘处倾洒出来、低落到梁觉星放在垫子旁的那本旧书上。

她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陡然变动。

但她似乎已经太久没有情绪、忘了应该怎么做出表情,顷刻间脸上所有的器官都在动,两只眼睛大张着、继续睁大,像是眼球能够突破眼皮的束缚。

有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类、一个活着的人类,而是一个长着人皮的什么东西,而现在、因为太恐惧了,所以那个怪物要从那层包裹住自己的皮肉下面钻出来。

梁觉星快速地上下扫了一眼。

它在恐惧……书本被沾污。

但下一秒,看清银盘中的血水平缓地流淌回去后,那两只即将突破极限的眼球也慢慢缩了回去。

她再次变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她看着梁觉星,用自己的食指在银盘上面点了一下,然后将沾着猩红血液的手指按在梁觉星额头上,同时说道:“以你的痛苦——”

以你的痛苦!

梁觉星猛地抬眼!

这句话……

竟然是这句话。

当然是这句话。

指尖落到鼻梁:“以你的血肉——”

落到嘴唇:“以你的忠贞——”

梁觉星厌恶地皱起眉头,不仅对眼前人的行为,更对这几句话。

下一秒,更让她厌恶的事情来了。

女人用手捻起盘子中的那块肉、那块来自于她自身的肉,将它递到了梁觉星嘴边。

……

梁觉星吃过很多难吃的东西,吃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吃过很多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食物的东西。

眼前这样算是占齐了。

梁觉星垂下眼睛,目光快速掠过眼前人的某几个身体部位,然后悄然瞥了一眼远被她放在身后的桌子上的刀。

她脑海里面迅速形成几个方案。

一切只在几秒钟之间,她衡量判断拒绝吃肉的后果自己是否能够承担。

是否值得。

是否应该。

最后一点尤为重要。

因为最后一点直通结果。

而过程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但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她的脸上突然产生刺痛。

很痛,像是滚烫的蜡油滴落下来。

就在那几个地方,梁觉星擅长忍耐疼痛,因此很快判断出来,是那个女人刚刚抹过的血的位置。

现在那三滴明明产自人体内、但温度却极低的血,正在迅速沸腾,变得滚烫。

结合之前的经历,梁觉星毫不怀疑,也许再只要两三秒钟、它们的温度就能升高到像一滴融化的铁水一样足以穿透自己的头骨。

她最后看了身前这个女人一眼,张开嘴巴,毫不犹豫地将它咬过。

嚼了一下、或者两下,咽喉一动,将它吞咽下去。

女人仍旧看着她。

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嘴巴。

梁觉星停了片刻,哂笑了一声,然后像精神病院里被检查的病人一样,张开嘴巴,让人确认自己的口腔内空空如也。

她微微垂下睫毛,目光从眼尾扫过去、始终盯着她。

确认无误后,女人后退了一步。

她正要说什么,但梁觉星站了起来。

梁觉星将两手平摊开,完全展露在人面前,给对方看自己的掌心,语气很平稳,非常有耐心,跟人解释的样子并不像是在与一个认知能力与自己等同的成年人对话,而像是在和一个需要慢慢沟通的幼童交流:“我的手,”她说,“脏了,需要洗一洗,不然会弄脏书。”

女人依旧会因为弄脏书这个无疑对她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名词而产生特殊的反应,她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了几圈,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机器人第一次睁开眼睛,因为不熟悉自己的生理构造而显得不安地快速眨动了几下。

她看了看梁觉星,又看了看书。

她没有说话,但没有阻止。

于是梁觉星试探性地向旁边迈出一步,再走一步。

直至确认行为得到默许,于是径直走到墙边。

她能感觉到女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像一只飞虫、趴在她的背上。

当她打开水流时,目光消失了。

她用余光去看,见对方坐在了她刚刚坐过的那个方垫上,正两手端起了书在阅读,样子很沉静,像进入了睡眠状态的机器。

梁觉星微微偏过身体,遮挡住女人看向自己时可能的视角,然后将桌上的小刀拿过来,轻而快地装进裤兜里。有一点血,她在过程中用拇指快速抹掉了。

之后她没有试图离开,她不确定自己能够离开。

于是走到女人身边。

这时她发现,那盏煤油灯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蜡烛。

女人抬起脸来,没有端着底座的烛台、而是径直握住烛身,将蜡烛举到她的身前,“不要让它熄灭”她说。

闪动的烛火在她脸上打下光影,她的眼睛像两个藏满尸体的枯井。

梁觉星接过蜡烛,在走到门边的同时,烛台陡然苏醒,梁觉星只感觉到凉意蔓延,垂眼的瞬间,她看到烛台之上五根原本合拢蜷缩的枯木般的手指颤动伸展,接着紧紧扣住了她。

像两只亲密交握、不能分开的手。

与此同时,门打开了。

这是她的钥匙。

这根长着手、扣紧她的蜡烛,是她出门的钥匙。

现在她确认,但凡她刚才想要以其它方式逃离,她都无法走出那扇砖门。

在踏出门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失去了原本的煤油灯这个光源的女人独坐在隐约的黑暗中,弯曲着脖颈、低垂脑袋,像一个正在凝固的雕塑,和整个暗淡的房间、和手上的那本书,渐渐融为一体。

走出房间,虽然没有被指明路线,但梁觉星确实也没有别的选择,门前只有一条走廊,向左走是来时路,所以只能向右走。

这样才是,不需要被说明的路线。

走廊里依旧没有灯,唯一的光源只有手中的这根蜡烛。

梁觉星起先没懂什么叫“不要让它熄灭”,以为在前行的过程中,她没有发现什么可能导致蜡烛熄灭的东西。

这是一条左右封闭的走廊,没有窗户、没有来自外界的风。

她走得很平稳。

到第四分钟。

她突然感到有一阵冷风从自己的右边吹来,她立刻抬起胳膊右手微微弯曲、拢在蜡烛烛焰边,紧接着,冰冷的风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

不是风,两秒钟,梁觉星察觉到,是呼吸。

是有频率的呼吸。

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侧,那里空空如也,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此刻站着一个人,跟自己距离很近,正将它的脑袋靠向自己,将脸凑到了蜡烛旁边。

下一秒,她听到声音。

朦胧飘忽的人语,是一句提问。

内容在刚才看过的那本书里。

她停了一下,感觉到那股呼吸更近了,而且变得急促。

兴奋的急促。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任务”的意思。

她要正确回答问题,否则蜡烛将被吹灭。

而吹灭的后果,应该不只是黑暗。

这个“任务”大概是为了测试她的……忠诚。

但似乎还少了些什么。

梁觉星语速平稳地答出答案,手边的呼吸频率降低了一点。

一滴蜡油顺着烛身滑落,像一种奖励,滴到梁觉星的手上。

滚烫。

烫到人会下意识想要把蜡烛扔掉。

梁觉星知道少的东西是什么了。

这个任务没有给奖励,但无论输赢、都给了相应的惩罚,答错的惩罚大概是直接死亡,而答对的惩罚是疼痛,因为不会死、所以相对来说像是奖励。

每一个问题之后疼痛都会加剧,因此回答的过程会愈加困难,必须要快点走,结束这场提问。而走的越快,就越要小心,蜡烛熄灭。

一场套娃。

怎么都难。

没有想让人活下去的意思。

梁觉星忍耐住疼痛,控制住自己。

之后问题的难度倒是没有增加,基本是哪一年、哪个城市、谁之类的问题,但是问的越来越快。在疼痛和恐慌中很难保持快速回答出答案的理智。

七分钟,二十八个问题,梁觉星走过走廊、进入不断向下延伸的潮湿甬道。

无法通过减慢回答过程来减少问题的提问数量,因为当回答时间超过时限时,烛台的那只手会猛地扣紧,几乎能将手骨捏碎。

光色突然亮起。

梁觉星抬眼,看见甬道末端站着一个人,她望着她,带着微笑的表情。

女性,中年,服装普通而老旧。

在她抬起手来向梁觉星打招呼的同时,那只抓紧梁觉星的手陡然一松。

蜡烛还在燃烧,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那股贴在她身边一起一落的呼吸也完全消失。

没有人再提问问题。

响起的只有对面那个女人的声音,非常热情,非常真诚,非常像个……真实的活人:“你来了!”她的嘴角高高扬起,亲切的仿佛是早已认识她,“太好了,今天我们这里来了好多人。”

在梁觉星走到她身边时,她自然而然地凑过来,想挽住梁觉星的胳膊,梁觉星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跨出一步,躲开了。

对方没有在意,还在亲亲热热地给梁觉星领路,一边发出感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大家就应该聚在一起。”

“今天是,”梁觉星微微偏头,“什么日子?”

“是个大日子呀。”女人也转过头来,热情洋溢的到……过分的笑容,光影里,一闪而过间,她的眼睛兴奋地发着光,简直像某种面对着食物控制不住要流出口涎的怪物,“是我们要公共迎来‘它’的日子。”

它……?

梁觉星没懂,她隐约觉得不详,但没有再问。

因为她们此刻终于穿过甬道的入口、走了进去。

一个深处地下的、空旷的仿佛教堂一样的地方。

很大,如同一个洞穴,寒冷、潮湿,但四下墙面上却镶嵌着漂亮的教堂玻璃,没有自然光,无数烛火造就的光点在四周漂浮闪烁。穹顶画有大幅油画,几乎占满整个屋顶,并不细腻、画风粗旷,但那四周并没有光,因此只能看出大概轮廓,梁觉星瞥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里面站着许多人,大约四、五十个。

混乱无序,但又泾渭分明。

一帮人的脸上洋溢着欢乐、亢奋的笑容,一帮人的脸上带着惶恐和谨慎。

梁觉星在后者中发现了陆困溪、宁华茶和祁笑春。

她再次一一将人扫过。

没有秦楝和周渚。

第119章 正文完

宁华茶等三个人是站在一起的, 表情都很严肃,时不时抬头看向四周,然后偏过头去凑近人低声讨论。

宁华茶第一个发现梁觉星。

他看清梁觉星后, 猛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透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像一个死刑犯,在被拖出去前, 突然听到大赦的消息。

四个人聚在一起, 交流了目前的情形。

每个人之前一段时间的经历都差不多, 通过了大概是所谓的“考验”然后来到了这里。

现在, 站在这栋洞穴教堂里的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节目的工作人员,除了他们几个以外,大约还有十个人, 祁笑春认得他们中大部分人的脸;另外一些人他们虽然不认识、但是并不很难辨别出来。

一来是因为那些人脸上的狂热神色, 简直可以称的上是明显的异教徒标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的衣着。

从材质和样式上来说,充满年代感。

比较像几十年前的衣服, 不仅是二三十年、更像是八九十年前。

梁觉星看着他们,突然想到之前周渚和秦楝提过的一个词:“灭春热潮。”

宁华茶:“什么意思?”

“几十年前的宗教事件, ”梁觉星也不是非常了解, “秦楝说这房子有个类似于防空洞的地下空间, 是用来让当时的一些教派信徒躲避追捕和做祈福仪式的。”

话说到这里, 几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这栋房子里节目的工作人员绝对不止这十来个人, 现在还没来的那些人, 他们猜测是没有通过刚才的那一系列……叫选拔也好、考验也罢, 纯粹折磨类的过程, 而没有通过的下场, 他们对此不报太乐观的打算。

那么……秦楝和周渚呢?

梁觉星的表情更差,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的任务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梁觉星:“出去看看?”

宁华茶摇了摇头:“动不了。”

他没有跟向梁觉星多做解释,直接用动作示意。

他先跟梁觉星对视一眼,然后向外走去。

动作幅度不算大,也没有造成明显的声音,总的来说,不算显眼。

但当他走到距离门口还有三、四米的位置时,那些正在快乐、兴奋地聊着天的“人们”,声音、动作戛然而止,在某一刻、齐齐地转过脑袋来盯住宁华茶,面无表情,只有眼珠随着他的位置而慢慢转动。

宁华茶在这种状况下心态已然不错,仿佛遛弯儿一般,脚下停也没停、十分自然地掉头走了回去。

当他走回人群中时,那些人才陆续转过脑袋,恢复正常,脸上再次大笑起来。

宁华茶走到梁觉星身边,一直板着的脸瞬间松懈下来,被这么多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的人死死盯着的感觉实在不算太好。他揉了揉脸,抱怨道,“我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说着,看向祁笑春,“你刚才从那几个人里套出话来了吗?”

论胆大,还是祁笑春。

他和宁华茶是前后脚进来的,见到宁华茶之后的第一句话是“你能看见那些人吗?”

宁华茶当时汗都下来了。

第二句话是“我去会会。”

“一帮被洗脑的狂热异教徒的味儿,”祁笑春皱起眉头,“什么信仰、醒悟、圣神、永恒的生命、同死同生、荣获救恩、践行天国。”

“而且……还说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他思索了一会儿,选定表达,“到来、或者产生了。”

宁华茶:“什么东西?”

祁笑春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没有明确说,但应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向四周看了看,表情有些难以形容,“这些家伙不会要搞什么招魂仪式吧?”

确实有可能,众人前面放有一个大概半人高的平面的石台,有光从几扇彩色花窗玻璃后透入,分散地照在石面上。

现在上面空无一物。

“或是……入教仪式?”祁笑春想了想,“拉我们入教?”

没人能给他回答。

“等等看吧,”陆困溪的目光从空荡的石面上,慢慢升到花窗玻璃上,他感觉落在石面上的光似乎在移动,“至少秦楝并没有那么容易死。”

……这倒是。

大家对此很认可。

过了两分钟,梁觉星也注意到了。

“光,”她抬手指了一下,指尖轻微移动,划出一个方向,“似乎在移动。”

说完,看向窗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六个光源在向中间聚拢。可能是一种时间装置,等它们重叠时,也许就是时间到了的意思。”

没有等太久。

五分钟,门被关上。

六片光源重叠在一起。

所有人闭上嘴巴。

所有的事情发生在同一时刻。

安静。

一种仿佛无声的倒计时正在响动的安静。

那些“人”虽然不再说话,但是瞪大的眼睛中、脸上抽动的肌肉里,都充满着兴奋、紧张的期待。

仿佛有什么非常重要、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

宁华茶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一股让人不安的情绪,他盯着那帮人,不动声色地向梁觉星的身前跨出一步,想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陆困溪和祁笑春的动作几乎同步。

梁觉星的手刚伸进兜里,摸到刀柄。

……

她动作顿了一拍。

抬起手来、有点无奈地拍了拍宁华茶的肩膀。

“别挡我的视线。”她说。

一片安静中,有两个人分别从人群的左、右两个方向,同步向石台走去。跟那些年代诡异的人身上穿的比较普通日常的衣物不同,他们身上穿着通体白色的衣服,显然有特殊的身份。

左边的人手中捧着什么。

走近一些,看清了。

宁华茶微微偏头,声音很小:“这什么玩意儿?蛋?”

不太应该,但看起来确实像个蛋。

至少具备蛋的轮廓,材质也像,椭圆形,长度约有人的小臂长短,外壳灰白色,并杂有红褐色和紫褐色的斑纹,圆润、光洁,具有象牙般的肌理和光泽。

“如果是蛋的话,”祁笑春匪夷所思,“这是什么玩意儿的蛋?”

讨论间,两人已经走到石台前,左边的人小心翼翼地将蛋放在那片光源中心,而右边的人开始脱下衣服。

“我靠。”宁华茶下意识扭头闭上眼睛。

梁觉星拧住他的耳朵把脑袋正了回去:“睁开。”

“不合适吧……”宁华茶有点别扭,那人一头长发,看起来是个女的。

但下一秒,自己想清楚了,都这时候了,还要在乎这个?

刚睁开眼睛,就听到梁觉星平静的声音:“不是女的。”

……嗯?

那人已经将衣服脱完了,一件白袍,穿的很少,脱得很快,袍子下面没有别的衣物,只有身体。

而这具躯体……兼具了某些男性和女性的特征。

声音在这时响起来,从不同人口中发出、重重叠叠混在一起,带着某种奇艺的旋律,听起来仿佛起伏的的歌声。

如同呓语,或是浪涌。

在四面环绕的花窗玻璃下,有股神圣的祝祷意味。

是那些人。

他们盯着那颗蛋,目光虔诚,齐声吟唱。

而那个人在这个声音中,侧躺下来,将蛋放置在自己腹部,然后屈起膝盖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人类的初始形态,婴儿在母体子宫内的动作。

很诡异的感觉,仿佛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来孵化这颗蛋。

“我有点受不了了,”宁华茶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这个场景看得我有点犯恶心。”

“掉san,”祁笑春在旁边补充,“好像从一个人的肚子里剖出一个蛋。”

而陆困溪只是盯着那个在光亮下、开始微微颤动的蛋,眉头皱了起来:“它会孵出什么?”

“谁知道。”宁华茶完全顾不上去理解他的意思,他在拼命压抑自己那股从胃部往上涌的感觉,因为那个抱着蛋的人……怎么说呢,神情看上去太慈爱了。

慈爱、慈祥、博爱、包容,仿佛布满圣光。

全身心付出,并且充满期待。

但梁觉星突然睁大眼睛。

她想到了,她看着周围,想到了这里面可能孵出来的东西,而这就是周围这群疯子苦苦等待、翘首以盼的东西。

“走,”她语气低沉急促,边说边往后退了一步,“快走,趁现在。”

趁现在这群人还全身心沉浸在这场接生或是转世的仪式上。

剩下三人没懂她的意思,但没有犹豫,转身就要跟上她。

但是,来不及了。

他们听到空气中传来的噼啪声。

很轻。

很脆。

是蛋壳破碎的声音。

下一秒,他们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婴儿的……哭声?

几人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

而身处这个教堂里的所有的人,在此时此刻也全都不约而同地盯住了那里。

一部分人是因为兴奋、高兴、美梦成真,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感到诡异……太诡异了。

人类在看到很离奇的东西的时候并不会立刻挪开目光,而是会仿佛目光被被迫粘滞在了上面一样,睁大眼睛,盯紧了,全身肌肉紧绷、立毛肌收缩,在恐惧中不由自主地思考,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响动在梁觉星等人心底共同的声音。

蛋壳已经完全破碎,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是猩红色的,身体上还沾着一些黏液和血液,主要躯干部分大概手掌大小,有脑袋、但是不像人类的,有脸、甚至有五官,这个有点像人,躯体部分能看出部分人类的结构,但更多的像一堆动物幼崽放在一起的混合物。如果人类确实是按照达尔文进化论进行一步步的起源发展的话,那么这也许是一个没有进行下去的物种分支,人类发展繁衍的另一种可能性。

与之前让宁华茶感到不适的场景相比,这才是真正让人掉san的东西。

幼小,但并不能让人怜爱。

有与人类相似的部分,因此更让人觉得恐怖。

它爬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的怀里,像一个婴幼儿找寻自己的母亲,凭借着感情的纽带关联、或者嗅觉。

这让它看上去有了一丝人味儿。

对方很温柔地抱起了它。

它依偎在这个人类的怀中。

看上去很脆弱、纯真、无辜。

不像一个怪物。

下一秒,它的脑袋在人胸膛前蹭着,仰起来,然后干脆利落地一口咬断了那个人的喉咙。

鲜血像爆炸了的水流头里的水一样喷涌而出。

它那个小小的口腔里长了一嘴尖利的细牙。

安静。

呆滞。

反应不过来。

鲜血铺天盖地,像雨水一样洒落到周围几层人的脸上。

尖叫。

这次不用梁觉星再叫人,众人大叫着扭头就跑。

但那帮信徒似乎觉得眼前的场景太正常了,一个婴儿,在出生后的第一次进食,这是多么美妙的场景啊!

太值得记录了,太值得歌颂了,这证明了它能够存活下去,这简直是生命的力量、神迹的光辉!

他们热泪盈眶、欢天喜地。

其中一个人抓住梁觉星的胳膊,突着一双圆而大的眼睛,血丝迸裂、眼泪流动,他看着梁觉星大张着嘴巴:“这是……降生……神之子……”

他的话语淹没在周围嘈杂的声音下。

有人在大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感恩。

而那个怪物丝毫没有受到这种高分贝音量的影响,看也没看,全身心投入进自己的食物当中,啃咬地很快,动作迅猛准确。

梁觉星不知道它是否具有胃囊这种器官,但几秒钟的功夫,它已经几乎将一个成人啃噬殆尽。

同时,它变得更大了一些。

一些离奇的肢体部分长了出来,让它展现出一种更诡异的形态特征。

它的食欲和攻击性也更强了。

“靠,这家伙,这根本不是什么入教仪式、招魂仪式,这就是把我们搞过来当他妈的祭品啊!”宁华茶看着眼前在眨眼之间变得血肉模糊一团混乱的场景,扭头抓住梁觉星的胳膊就要带着她往外跑。

梁觉星在转身的瞬间,角度倾斜,目光透过身前喷洒的血雾看到穹顶上刻画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了那是什么。

她见过这个图案两次,它都在她的头顶。

但并不是这里所有的人都想要逃跑,那些信徒们看到自己捕捉来的纯洁羊羔要从栏杆里逃离,根本不顾及自己也会被吃掉的后果,反而一心一意地想要拦住他们。

而且他们的执行能力很强。

疯子的力气总是很大的。

出口只有一个,梁觉星观察过,就是进来的那一道门。

但是别说跑出,几乎没有人能够跑到那里。

几分钟,场面失序杂乱。

几分钟,那个怪物又吃了两个、或者几个人,长到了一个成人的大小,它现在看上去……有点像条蛇和章鱼的混合体。

梁觉星看着它的触手——而它还在不断延伸,觉得看上去有点眼熟。

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见过它的成年体。

*

周渚和秦楝此刻是这栋庄园里唯一平和的、置身事外的两个人。

风雪中,秦楝懒散地打了个呵欠,一点看不出对面的那个人正用枪对着他。

“我说,”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无所谓,“拿小冯当借口把我引到这里来,”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几座雕像,李已已经被从其中挪走了,“就是为了这个?”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呢,”秦楝耸了耸肩,“其实我对你是抱有一点期待的,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又做好了准备,应该会有一个完美的计划来报复我吧?”

“结果等了你这么多天,就是这么粗暴简单的手段吗?”

他将视线转回周渚脸上,对着他虚伪地一弯眼睛:“你那朋友怎么样了?还在那个什么疗养院吗?其实你不应该把他从科研所接走的,他们的治疗方案虽然冒险、但还是有可能性不是吗,而且所有的治疗费用也由我全部承担,那对于你们这种普通人来讲,可不是一笔容易解决的开销。你执意把他接走,不会就是为了跟我争一口气吧。我听说他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是吗?”

“对了,他们给你的医疗建议是什么?让我猜猜,放弃治疗,让他不再遭受折磨、平静地接受死亡?你应该听医生的话的。”

周渚拿枪的手很稳。

秦楝笑了一下:“你真是成长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吗?趁乱把我杀了,让我的死看上去像是这房子里的什么鬼祟导致的?”

“你一开始报的就是这个打算?你来过这栋房子,知道这里存在超自然现象、很可能会发生灵异事件,于是打算等这栋房子真的出事的时候,浑水摸鱼地把我的死也归进去。”

“所以前两天刚一有人出事,你就刻意把事情往灵异方向引,你想让大家相信这里真的闹鬼,之后自然也就会相信我是被鬼杀死的。”

“周渚,真残忍。没有考虑过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死掉吗?”

秦楝看着他,微微偏头,好像很感慨似的,“我记得我刚认识你时,你是个很善良的人啊。”

周渚在这时,表情才有明显的波动,不是为了秦楝,而是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他轻轻喘了口气,微挑起手腕、再次将枪口瞄准秦楝,语气很轻、很坚定、带着恨意:“秦楝,你该死。”

秦楝笑起来,绅士地对人一点头:“很多人这么说过。”

*

第五分钟,梁觉星踹开一个几乎要将自己整个身体全部缠上她的腿上的人,抬脚踩中他的胸口、将人固定在地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正将一个人吃到一半、并且在过程中透明粘膜一般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想要长出来的怪物,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们现在首先要做的不是逃走,而是杀了它。

因为它会越长越大、越来越强,那时候即便他们从这个洞穴教堂里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必须趁着它现在刚出生不久、还没有那么强大,赶紧先一步杀死它。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想到就做。

她拉住还在试图带着她冲破那群疯子往外跑的宁华茶,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拽:“帮我。”

宁华茶喘着粗气:“什么?”

梁觉星:“帮我挡住这群人。”

她没有多做解释,松开宁华茶、直接转身,向那个怪物冲了过去。

目标明确,势如破竹。

不远处的陆困溪和祁笑春很快发现她的意图,跟在她身后就追了上去。

事实证明,这点很有必要。

在梁觉星即将到达正大快朵颐的怪物面前时,所有信徒们仿佛同时收到指令,无论在做什么,全部停下手头的事情,直直望着梁觉星的方向,下一秒,他们猛地跑向她。

梁觉星根本顾不上他们。

当目标很多的时候,首要目标就是唯一目标。

她是一个绝佳的任务执行人,胆大、心细,跑到怪物面前,脚底横过猛地刹车,快速地上下扫过那家伙的全身,然后后退两步,加速助跑,直接翻身而上,差不多是半骑在了它的身上。

怪物感觉不太舒服,而且它似乎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动物,生有部分感情和认知,因此觉得遭受冒犯,啃噬的动作一顿,仰起头来猛地抖动身体、想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从自己身上甩下去。

梁觉星压低上身,左手握住它的一只鳍、或是什么东西,这块肢体比较短小,看不出来具体的构造属性,不太好抓,因为很滑,上面裹了一层滑腻腻的黏液,透明的,带着一股非常清新的瓜果蔬菜的味道,是非常正面的、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的气味。

这让它闻起来很神圣。

适宜被摆上圣坛,施以恩泽、垂下雨露。

和这副血淋淋的样子看起来毫不相关、甚至可以称的上格格不入。

如果单闻这股味道,而没有看到它的模样,可能真的会相信它是什么圣洁的……神之子。

梁觉星抬起执刀的右手,冲着自己已经选中的部位猛地刺了下去。

离脑袋有一点距离,在大概后颈的位置。

这个位置有致命的可能性,而且质感看上去更易破坏。

如若没死,刺进之后可以猛地向后方下划,直接把它的背部剖开。

如果确定质感足够柔软,第二下,可以直接插进它的脑袋里面,然后把里面的所有组织直接搅碎。

但是……出乎梁觉星意料的,刀没有插进去,连刀尖都没有能够刺入。

伴随一阵刺耳的声音,刀尖刺上坚硬的阻隔物,因为阻碍力量过大而带动手腕猛地一震,几乎将刀弹飞。

梁觉星确定角度没有问题、位置也没有偏移,而这把刀足够锋利、她确认过这点。她顿了一下,收回刀来用指腹抵上切口处。

透明的、微微泛红,看起来只是类肤质的薄膜,但却格外的坚韧。

留有刀割后的白色痕迹,但没有造成创口。

她没有多犹豫,接下去是第二刀。

换在新长出的位置。

刀落、刀起,刀尖只微微没进几乎没有意义的一点,连一丝血渍都没有溅出。

没有第三刀的时间,她被直接甩在了地上。

梁觉星就势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下时半跪在宁华茶身后。

因为意识到刀不行。

完全不行。

她盯着那个怪物,和正跑向这里、几乎要把他们围城一圈的信徒,手指拨动,握住一颗骰子。

一声刀尖刺入□□的声音。

技能发动。

【命悬一线】

没有技能解释。

……?

梁觉星喘了口气,站起来,然后再次向前冲去。

不知道是自己命悬一线,还是对方命悬一线,她只能奋力一搏。

接下来的事情持续了多久?梁觉星已经无法准确计算。

在第三次被摔在地上时,她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能力。

这一次,那个怪物长出了两条六、七米长的触手,它看现在看上去比较偏向于章鱼的形态。

转变发生的很突然,打了个梁觉星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把她卷着、高扬起来,然后狠狠摔到了地上。

有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从身体里震出去了。

不痛,但无法感知到自己躯体的存在。

模糊中,她看到宁华茶向自己奔来,满脸的惊慌失措,好像被摔在地上差点把全身骨头都震碎的是他自己。

但跑到一半,被从侧面冲过去的男人抱住上半身,他想要反抗,他也能够反抗,如果下一秒那个男人没有拿出一根绳子来勒住他的脖子的话。

哪来的绳子?

梁觉星眨了眨眼,看清了,红彤彤的,大概是根肠子。

这时感官恢复了,她感觉到剧烈袭来的疼痛。

但是没在意,深吸了口气,单手按在地上把自己撑起来。

还能动,所以还可以再来一次。

这时她看到刀刃上的血迹。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怪物。

她很快反应过来。

她确定自己刚才并没有按照预期把刀插进它的身体里,这是被那条触手卷起来她下意识挣扎时在那上面划的。依旧没有造成大的创口,但划破了表皮。

这条看起来像触手的东西可能就是当时在雕像群中间时、困住宁华茶并从他身体里吸取血肉的藤蔓。

但是那个东西比眼前的要脆弱,她能够直接用刀把它劈开。

也许是因为那时被放逐在地下饥饿沉寂已久的它变得脆弱了,也有可能它本身就具有一个脆弱的阶段,在真正的成熟期到来之前,她判断,那时候它身体的防御度会没有这么高。

没有能够继续分析判断,因为还没站稳,突然被人从身后扑倒。

来人斜着身体重重压在她的身上,两只手试图掰开她握着刀的手指:“你怎么能……怎么敢……”恶狠狠的咬牙切齿的声音,“这是我们的希望……神的旨意……它的到来……敬畏……”

梁觉星不知道此刻压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一个几百斤的胖子,她想用左手去解救右手,但那个人猛地一屈身、梁觉星听到自己的肩胛骨一声脆响。

剧烈刺激的疼痛,眼前瞬间闪过白光。

痛,但还有知觉,断裂的边缘。

梁觉星喘了口气,腰腹发力、转身的瞬间屈起胳膊用手肘自下而上重击他的下巴。

“啪——”颞下颌关节完全分离。

他瞬间向后仰去。

但在梁觉星准备站起的同时,从右手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带她进来的那个女人。

看上去也受了伤,满脸都是血迹,看到梁觉星向自己看来,她咧嘴对她笑了笑,然后张开嘴巴咬了下去。

上下两排牙齿碰到梁觉星的手指,黏腻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合紧,梁觉星攥紧拳头,没有撤回、反而更进一步、猛地击出一拳。

痛,齿尖把手指割破。

同时打掉了对方三颗牙齿。

没有来得及继续收拾人,梁觉星听到熟悉的声音。

抬起头来,就见祁笑春正从怪物嘴边救人,那人的两只脚已经在它嘴里了,他抱着他的腋下拼命往外拽。

拽开了,甩出去。

但祁笑春没有来得及跑远,被触手从身后抽中、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到一边墙壁上。

应该再追、但怪物像是忽然感知到什么,不太明显的整个身体呼吸似的一起伏,像打开蒸笼的瞬间,发面制品膨胀、又收缩。

梁觉星看清了,微微皱眉,正要向前,突然被人抱住脚踝拖住,还没来得及踹开人,就被另一个人从旁边一头撞上她的腹部。

胃的位置。

人体内很脆弱的器官。

梁觉星被冲击力带着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猛地吐出一口血。

陆困溪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人,快速冲过去,一把接住她。

梁觉星一手握住他的小臂,握紧了,撑住自己。宁华茶此时也冲了过来,挡在她身前,她完全没在意自己受伤的事情,也没在意这两人,而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怪物,它的整个身体正在如同肌肉痉挛一般快频抽搐。

它可能在尖叫。

它应该在尖叫。

痛苦地尖叫。

但人类的耳朵听不见它的声音。

某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到自己捕捉到了什么。

一个……机会。

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渍,喘了口气。

氧气进入身体,激发各个器官的活性。

下一秒,她俯下身,几乎将自己的胃吐出来。

同一时刻,穹顶乍然迸裂!

光和雪倾泻而下。

【命悬一线】技能发动。

积雪绵延不断、如同雪崩,下一刻,周渚和秦楝先后摔了下来。

幸而比积雪落下的时刻晚了一些,还有一些破碎的血肉肢体垫在底下作缓冲,受伤是一定,但没有死。

两个人的身体在雪上滚了两圈,停住,过了几秒钟,动了。

不动不行,穹顶的缺口不断扩大,源源不断的砖块还在没有目标地向下乱砸一通。

本就混乱的人群乱上加乱,在加倍的紧迫感中更快地向外冲去。

拥挤、喊叫。

梁觉星全都没顾上。

她懂了【命悬一线】这个技能给她的是什么,命悬一线之际,生的希望,死的可能。

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此刻平躺在白色雪面上的东西。

一把……从周渚手中脱落的GLOCK19。

GLOCK19……

她瞥了周渚一眼,叹气似的地笑了一下,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什么。

轻量耐用的半自动手/枪,小、轻。

便于隐蔽携带。

宁华茶正要把梁觉星扛起来,被她抬手一挡。

“走。”

宁华茶:“什么?”

“你们先走。”她没有多做解释。

梁觉星的动作很快,目的明确,仿佛感受不到任何身体上正在承受的痛苦和阻碍,也不在乎正劈头砸落的砖块。

一分钟,跑到枪前,斜刹,没有停顿,在滑动间俯身抄起手/枪握在手里。

下一分钟,冲到抖动频率正在降低的怪物身前,速度加快,翻身而上。

五秒钟,她执枪将它从头到主干打了个稀巴烂。

它一直在拼命甩动挣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一下也许出自本能,也许出自过量的疼痛,整个身体猛地一动、几乎完全颠倒,径直将脱力的梁觉星甩到地上。

梁觉星满脸都是被溅上的血水、组织液、肉渣,她满不在乎。

她盯紧它,直到确认它一动不动。

宁华茶冲过来一把把她撑起来,一条胳膊环在她腋下,半拖着人就往外冲。

这里几乎要完全塌陷了,也许三分钟、也许四分钟,即将变成一座庞大的墓碑。

手/枪从梁觉星因为使用过度而颤抖的手中滑落,无声地跌进雪里。

她垂下眼去,看了一眼。

下一刻,一块砖头掉下来,将它砸进深处。

随着穹顶缺口的扩大,砖块砸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祁笑春和陆困溪中间穿过人群,冲到梁觉星身边替她挡住。

在即将跑出这个地下洞穴时,梁觉星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去:“秦楝呢?”

因为梁觉星的缘故,他们几乎已经落在最后,几个受伤了所以跑的慢的人也赶上来后,他们看到落在后面的秦楝,大概是肋骨摔伤了,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但态度依旧潇洒,看见几个人在等自己,那种忍耐疼痛的表情顿时一扫而空。

非常坚强地走到梁觉星身边,开始不顾场合地卖弄风情:“怎么,关心我呀?”

梁觉星上下扫了他一圈,挪开视线。

周渚呢?

两秒钟后,她看到了他。

他还在那里面,根本没有向外跑的意思。

因为他在找一样东西。

——那把被梁觉星掉落的枪。

GLOCK19,奥地利□□公司研制的半自动手/枪,标准弹匣容量为15发。

梁觉星清晰地记得,自己刚刚打了14发。

里面还有一颗子弹。

里面。

还有。

一颗子弹。

他找到了。

站起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肃穆,简直不像他,而像个什么经验丰富、心理扭曲的杀手。

他用枪对准了秦楝。

胸口的位置。

梁觉星及时判断。

瞄得很准。

靠。

这家伙真的练过,是铁了心地要杀了秦楝。

梁觉星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话。

“是我上学时的一个师兄。”

“当年他帮了我很多。”

“非常多。”

“我很感激他。”

“很重要,重要到为他做什么事都可以。”

很重要,为了他杀人也可以,为了他放弃逃生的希望死在这里也可以。

读书人,脑子真轴。

下定决心要报仇,就一定要报仇。

不停坠落的积雪与碎砖中,他瞄准秦楝,目光坚决。

有东西砸在他的身上,但只要不影响他开枪,他躲也不躲。

还有一两分钟这里就会完全崩塌,那也没有关系,他会在那之前杀了秦楝。

现场只有一个人比当事人双方还要紧张。

梁觉星。

因为这两个人中可能有一个是她的任务目标。

那个她要确保不能死的人。

任务都做到这一步了,她绝不可能容忍自己失败。

但是。

怎么确认?

怎么确认!

射击就在旦夕之间,崩塌也是。

救哪个?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梁觉星感觉自己心脏狂跳。

突然间,她向侧方跨出一步,挡在秦楝身前。

她的目光和周渚对视,只一瞬。

下一秒,她转头、扯过秦楝的衣领,抬头吻上。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一个莫名其妙的吻。

一个不合时宜的吻。

一个冰冷的吻。

一个炽热的吻。

【叮!】

【甜美恋爱指南】的巨大心形符号从秦楝头上蹦出。

【恭喜你~】【甜美恋爱指南】刚说完前三个字,噶的一声停住,不到一秒、判断出此刻情形不对,【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的男主角要死了我的男主角要死了我的男主角要死了我的男主角要死了】它像一段即将崩溃的程序一样开始不停地重复。

“闭嘴,”梁觉星直截了当,“到底谁是你的男主角。”

【周渚。】【甜美恋爱指南】认清形势,一秒回答。

梁觉星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靠。

整个洞穴大概会在一分钟内崩塌。

或许不到一分钟。

她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然后拼命向周渚跑去。

这个转折,没有人预料到,周渚自己也没有。

一方面愣住了,另一方面,梁觉星挡在了他瞄准秦楝的射击线上。

所以那一枪迟迟没有射出。

直到梁觉星即将跑到自己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他看看手里的枪、这个让他完全不像自己的东西,再看看梁觉星,他的声音、整个人、颤抖着:“你疯了,你来干嘛,你已经逃出去了。”

梁觉星边跑边躲避着那些砖石,太多了,怎么躲也有砸到她身上的:“我来救你,混蛋。”梁觉星快被他气死了,“跟我出去!”

梁觉星的身影在他的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某一瞬间,他对于生的期望被她唤醒。

同时被唤醒的是……

【叮!】

不愧是最终男主角的心,巨大。

飘飘悠悠地浮动在他的头顶。

梁觉星根本没有停下的时刻,跑到人身前一米位置的同时脚下横刹,然后伸长胳膊一把拽住人的手腕、带着他扭头就跑。

砖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简直像一场砖块所下的狂风骤雨。

甬道前的一片区域,是穹顶最后的未脱落的部分,现在因为中空,它们顷刻间全部砸落下来。

避无可避。

只有三米,但是没有路了。

巨大的砖石已经在半空中,落下不需要一秒。

“甜美恋爱指南!”梁觉星大叫。

【甜美恋爱指南】随时恭候。

【我不能……你知道的……】

“你的真心呢!你对我们的真感情呢!”

梁觉星带着周渚停都没停,像是坚信那块砖不会砸到他们头上。

“去他大爷的规则!你的主角不能死!”

【我的主角不能死……】

【我的主角不能死!】

【甜美恋爱指南】确实有真感情。

关键时刻,巨大的心在半空中忽然倾斜。

看上去很脆弱,但实际上很坚强。

*

【你好,梁觉星,系统检测当前任务进度达98.7%。新任务已发布,请问是否领取?】

……

“否。”

*

早上七点钟。

梁觉星和陆困溪满身是血地坐在房子大门门口的台阶上。

身后是幽深昏暗的长廊,这栋房子的电力系统似乎彻底被毁坏了。

但好消息是室外的手机信号竟然恢复了。

有人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有人在安静地坐着。

人数很多,也较为齐全。那些任务失败没能够通关进入地下教堂的人没有死掉,被跑出来的人叫醒的时候样子仿佛睡了一觉,梦里是噩梦,但终于醒来了。模样很恍惚,如果没被叫醒,大概会在栋房子里、在这片黑暗中,一直沉睡下去。

雪没有停,但小了很多,细小的雪花悠然地落下,太阳已经升了起来,云层后透出熹微的光色。

天就要亮了。

梁觉星和陆困溪身上都带着很多伤痕,应该找医生处理的,但是算了,有点累,不想动,而且医生的身体状态也一般。

他们肩并着肩,在阳光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没有风,阳光是暖的。

然后陆困溪忽然问道:“这次还会离开吗?”

话说的不算明确,但梁觉星懂他的意思,她不意外他的敏锐。

梁觉星偏过头,目光追随着半空中飞舞的一片细小漂亮的雪花、它降落在陆困溪的睫毛上,慢慢的、融化了,这让他的眼中看上去仿佛有泪,她注视着他,声音很轻,轻的有点温柔:“以后可以不爱我吗?”

陆困溪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很诚恳地回答:“好像不能。”

梁觉星:“那么,可以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好好生活吗?”

陆困溪这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那我会尽力。”

七点五十,二十几辆车陆续开了进来。

秦楝由人搀扶着,他断了一根肋骨,但是说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

“小崽子们,走了。”

“拍摄完成,收工大吉!”

死里逃生的欢呼声中,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任务进度:百分之百,请任务者及时退出。】

梁觉星留在最后,确定所有人都已经离开房子后,她转过身,走了进去。

进入的瞬间,她依旧能听到那阵阴冷的呼吸、那股贪婪的欲望。

她走进厨房,拿了几瓶动物油、植物油,一路走,一路撒。

换一个房间,将各个酒瓶踢倒、打碎。

使用普通的打火机,前几下都没有能够点燃。

空气中仿佛有隐约的雾气,将火苗与可燃物隔绝。

梁觉星也没着急。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了,气定神闲地吸了一口。

悠然吐出的同时,手中出现一颗骰子。

将烟头扔下去,火光冲天而起。

做人应该快意恩仇。

来的第一个晚上就想这么做了。

【警告!】

【任务者对任务世界本成员过度行为引发排斥效应, CHP综合系数即将超过阈值!】

火焰映照在梁觉星眼内,她笑了一下。

“退出任务。”

*

DA390-C任务采访摘录:

管理员039:【抱歉,我们无法认可你在任务报告中的部分表述,经过技术人员的分析,我们仍旧无法排除在DA390-C任务中导致系统出现部分问题的原因是系统受到了你在首次进入该任务世界时的感情经历的影响。】

梁觉星:“……我只是谈了十二次恋爱。”

管理员039:【仅经你明确关系的是十二次。】

梁觉星:“……你的意思是主系统脆弱到,任务者在任务世界里谈谈恋爱,它就会受到影响,连基本的功能都无法实现运行?”

管理员039:【这不是我的原话。】

梁觉星:“ok,既然你觉得这事儿没问题的话,我会在任务论坛里实名把这段经历公布出来,让大家一起谈论一下以后做任务的情感边界,那些喜欢推情感线的任务者应该蛮喜欢这个议题的,那些一贯喜欢阴谋论的任务者应该也……。”

管理员039:【你在威胁我?】

梁觉星:“你也可以当作是一种日程分享。”

管理员039:【请注意我的身份。】

梁觉星:“……看不出你这么容易被冒犯。”

管理员039:【不是……】

███(信息中断)

管理员039:【……你想要什么?】

梁觉星:“不受次数限制、时间限制,进入DA023-C任务及DA390-C任务所涉任务世界的权限。】

管理员039:【目的?】

梁觉星:“人员访问。”

管理员039:【访问对象。】

梁觉星:“男朋友。”

管理员039:【通过,我会上报……】

梁觉星:“们。”

管理员039:【们……?】

梁觉星:“们。”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至此就正式完结啦,之后的内容,包括正常时间线内的感情线和if线等,将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更新。

大概会时不时冒出来一个番外,持续很长时间,因为跟梁觉星告别好像很难。

感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的陪伴,如果我可以给你们一些祝福的话,希望你们健康、快乐、勇敢。

好啦,如果你喜欢这本书的内容或者写作风格的话,可以点进我的专栏选择【收藏作者】,也可以看看我的其它预收文。

期待我们下本书再见[抱抱]

第120章 福利番外 梁觉星-陆困溪if线

【本文纯纯if线, 身份什么的都有变,探索一下平行时空的某种可能,部分事件会和正文有些交集】

梁觉星和陆困溪曾经见过的, 但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七年前,陆困溪规律而规范的人生或许因为激素问题突然陷入某种叛逆期,在如常开完一场股东会后, 毫无征兆, 解开领带, 随机坐上一班充斥着烟酒和食物味道的长途列车, 在一些酒鬼的嘟囔声和大笑声里,将手腕上那只带有定位器的手表扔到窗外。

凌晨五点,他在德国一个偏远而混乱的小镇下车, 跟在一群互相靠着肩膀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摇晃着脑袋大声唱歌的年轻人后面。

目的地随机, 下车后他才在站台上看到这个城市的名字,一座曾经短暂辉煌过又很快被时代的洪流抛弃的工业城市,工业革命的热潮已经将一切烧尽,余烬中只留下很多废弃的工厂和一些醉生梦死的居民。

混乱不堪, 又包容一切。

第三天,莫名其妙的, 他参与进当地一帮玩先锋电影的青年的电影拍摄中。是一部犯罪题材电影, 剧本不长, 整部影片充斥着暴力、幻想、梦境和古怪的幽默。编剧、导演都是自学成才, 拍摄的环节充满各种随机性, 整个剧组似乎只有一个摄像是专业人士, 据他自己所说曾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进修过, 但陆困溪从他的拍摄手法里很难看出进修过的痕迹。

可能艺术就是这样, 他也不太懂。

就像他也不懂为什么拍着拍着大家就突然拆开拍摄道具的包装喝起酒来, 但这种可以随意打破安排没有规范限制的事情让他觉得有一点蓬松松的快乐,也许真的是迟来的叛逆期,他想,长腿岔开,很随意地坐在台阶上,看着导演和编剧就一个情节吵了起来。

——“对,我知道他们是敌人,但是在那个时候,应该有一个吻,你懂吗?”

编剧喝得醉醺醺的,发音乱七八糟,边说边挥着啤酒瓶比划,“就像一根断裂的电线,两端接起来,啪,火花。”

不知道导演懂没懂,他摇摇晃晃地搂着编剧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哦,你真是个蠢货。”

旁边有人已经喝完一罐啤酒,再次拿酒的时候顺手拿出一罐冲陆困溪扔了过来。

——理智不算完全清醒,扔东西的时候力气过大,像是偷袭,甚至没提前给陆困溪打个招呼。

陆困溪匆忙间只来得及后仰,在他做出应对措施之前,一只手突然挡在他眼前几寸的地方,啪地一声,接住了罐子。

啤酒罐骤停,只余一阵疾风穿过手指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气味,像是某种尚未完全开放的花,有些青涩,是冷的味道。

在冷淡的香气中,陆困溪看清那只手。

手指修长,皮肤冷白,因为用力的原因,能看到手臂上微微凸起的筋脉。

——漂亮、有力,可以用于做雕塑或油画模型的一只手。

顺着胳膊向上望去,陆困溪看清梁觉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高,瘦,身条利落而漂亮,单肩背着一个包,头发很蓬松,在脑后扎成有点乱的马尾。

头发很黑,肤色很白。

嘴唇有些缺水,显现出干枯玫瑰般的淡粉色和有些憔悴的花瓣质地,再往上,他看到她的眼睛。

垂着眼帘,正看着他,只看着他。

——在对视的一瞬间,他感觉周围忽然陷入安静,如同某个电影片段戛然而止,时间的流速被无限拉长。

良久,嗵的一声,心脏像在坠落,落进无底的深井,又像焕然新生。

如果、如果生命中的某件大事发生时会给一个信号,那陆困溪无疑听到了那种信号。

但没有做任何反应,因为不知道该做任何反应。他盯着梁觉星,像一个小孩,遇到没见过的东西,喜欢、好奇,不知该如何处置,于是只有一个念头,应该拿过来,张开嘴,吞进去,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这应该是我的。

这当然是我的。

爱欲与占有欲混杂,在了解所谓的概念之前,从心底钻出来,顺着血脉长遍全身,疼痛、痒意,密密麻麻。

但梁觉星大概没有察觉到这个对于陆困溪而言十分有意义的信号,她站在他身侧、垂着眼睛看着他,眼神因为疲惫而显得有点淡漠。

她打量人的速度很快,落下去、抬起来,不算太礼貌,目光很直接,觉得好看,有一点兴趣,于是在脸上多停了两眼。

但不算太有耐心,过了几秒,见陆困溪没有动,她微微晃动手腕,用手中的啤酒拍了拍他的侧脸,然后屈起食指,指尖扣进拉环向下一带。

——“啪”,酒花的气泡喷洒出来,像一场细密的雨,贴着陆困溪的耳朵,有两滴落在他的唇上,啤酒味道的吻。

烟花,啤酒,雨。

陆困溪终于回过神来。

“我……”,很失礼,应该先说谢谢,话没来得及说完,和编剧吵完架的导演跑过来拉他去拍下一场戏,顺带着跟梁觉星打了个招呼,谢谢她刚才帮忙。

梁觉星说没关系,发音有一点古怪,因为过于标准,所以能听出不是本地人,“你朋友似乎吓到了。”她说。

导演笑着跟她解释,说也许是震惊于她的美丽。

陆困溪被人匆忙拉着往前走,听到这句话回头去看她的反应,见她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电影再次开拍,陆困溪没忍住又去看她。

她没有走,靠在台阶旁的栏杆上,姿态很懒散,像只飞了很久的小鸟,长途跋涉,短暂在此休息一下。

他看到另一个暂时没戏份的演员走过去找她说话。

等他再抬头时,发现栏杆那里空空如也。

——她不见了。

很难说他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有一点觉得似乎也理所应当,鸟总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但,幸好,拍摄完成收拾东西时,那个之前跟她聊天的演员过来说等一下人。

陆困溪和编剧这两天住在她家,听她解释说那个女孩在柏林读书,会坐明早的火车离开,她邀请她今晚来她家里住——她家离火车站很近。

这个小镇的年轻人待人没什么分寸感。

比如邀请一个陌生人来自己家里住这种事,陆困溪以前很难想象,现在非常庆幸。

晚上十点多,陆困溪冲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见她正独自坐在客厅的毛毯上,倚靠着沙发,电脑放在屈着的腿上。

陆困溪在此刻发现她的疲惫,灯光下能看清她的眼底有两片青色。

不难理解,在德国读书是不容易。

他听另一个演员说她过来这边是为了完成某个课的结课作业。

他走过去,用中文跟她打招呼。

她跟他们介绍自己时说自己叫“liang”,陆困溪猜测也许是“梁”的姓氏。

梁觉星瞥了他一眼,不太意外他辨认出自己的国籍。

她将身侧散落在地毯上的几张演草纸收起来,给他腾出一个坐下的位置:“混血?”

陆困溪说是。

他想自己应该多介绍两句,但她没有再问,像是没有好奇心,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没有时间,她只是看了他两眼,像看一件放在展示柜里觉得很漂亮但又不打算买的展览品,然后再次转过头去学习。

陆困溪顿了几秒,转身从沙发上捞过一本书,沙发上杂乱地堆了不少书,拿到手里以后才看到这本内容是讲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历史,他其实没什么兴趣,但他此刻坐在离梁觉星很近的地方,听着她打字的声音,觉得心里很安稳。

不知道缘由,但觉得这样很好。

所以不想走。

所以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做理由。

偶尔他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梁觉星身上,看她因为认真所以微微蹙着的眉头,看她手中转着的一支铅笔,看她脚上穿的毛绒绒的袜子,上面有一只小猫。

十二点时,陆困溪觉得有些困,但没有离开,快两点钟时,他问梁觉星坐几点的火车,电脑屏幕上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回头,但似乎笑了一下:“怎么,你要去送我吗?”

陆困溪说是,回答得很诚实。

他想也许他可以和她一起去柏林的那所大学看一看。

梁觉星敲着键盘,说是十点的车。

陆困溪于是定了一个闹钟,然后在键盘声中睡了过去。

七点钟,他的闹钟响了起来,他很快睁开眼睛按灭手机。

屋顶的大灯已经被人关上,在清晨幽蓝的光色里,他看到空空如也的客厅。

——小鸟飞走了。

*

再次看到梁觉星时,他其实心里很清楚这是幻觉。

是个圣诞节的晚上,平时不见面的家人全都聚在一起,因为是节日,所以喝了很多,结束时大概是在十二点钟,他吃了一片醒酒药,从热闹的人群中脱离回书房处理工作文件。

点击邮件发送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微亮,他合上电脑,在这时看到了坐在自己身侧的人影。

坐在地毯上,靠着墙面,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击着。

电脑屏幕在她脸上打下一层微微泛蓝的光,她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点模糊不清的愁闷烦躁,像是觉得东西太难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穿透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心理医生是在他第二次出现幻觉时知道这个情况的。

他再三斟酌了自己的语言,然后较为谨慎地提出建议:“你有没有找一个现实中的人谈恋爱的打算?”

陆困溪沉默了几秒,而后恍然:“原来这是爱么。”他说。

*

他其实可以尝试去找到她。

知道学校,知道姓氏,知道国籍。这对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但一直没有这么做。

因为不知道如果找到了,会去做什么。

他一向是配得感很高的人,觉得全世界的大门都向自己打开,却在此刻生出一点胆怯犹疑,怀疑不是自己能够拥有的东西。

如梦幻泡影,那要如何留下呢,用鲜花、珠宝、笼子,用谎言、欢愉、疼痛,用渴求、爱抚、包容,用隐藏在深山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没有任何方法能够逃脱的房屋。

都不应该。

所以没有动。

*

负责营销业务的分公司的总经理想要开展一个新的业务板块,投资量很大,估计总公司同意的可能性不高,于是在酒会上连堵了三次,终于把陆困溪从A省带到了D省。

鉴于陆困溪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分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因此他一路亲自带队,恭恭敬敬地带着陆困溪把公司上下逛了个遍,充分展现自己的经营成果,力求让老板相信的自己的业务决策。

知道今天有拍摄项目,于是带着人往影棚走。影棚很高,中间挑空,他们停在二楼,低头看去,几盏聚光灯打在同一个人身上,黑发、雪肤,穿绿色蓬松的纱裙,头上缀满了各种珠宝,看环境布置像某种森林主题,摄影师一直在说很好很好。

嘭的一声,人工降雨,从屋顶的某个装置里喷洒下雨雾,也许是热带雨林的模拟情景。

陆困溪透过朦胧的水雾看着她,像隔着模糊不清的一场虚幻梦境,感觉过了很久,直到装置停下,其实也只七秒。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大梦初醒嗓子干涩,他问那是谁?

经理愣了一下,又想,陆困溪不认识也正常,于是给他介绍,语气带着骄傲欣赏,说是梁觉星,这两年很火的模特,国外出道,这次请来做某款香水的代言。

陆困溪重复了一遍,没有发出声音,每个字含在嘴里,从心底里过一遍,没有吐出去,无声地咽下了。

因为没有得到回答,经理有些奇怪地转头去看陆困溪,对方个高,需要仰视,有些忐忑地观察他的表情。

他这些年来见过陆困溪几次,对他的私人印象是冷峻贵重,像一件博物馆里最高防盗等级的艺术品,在靠近时就会让人觉得紧张。

但此刻陆困溪脸上那点惯常的冷淡睥睨的表情褪去了一点,他形容不上来,却又更觉得危险,像是火山爆发的前几分钟,火光还没有亮起,但你感觉到空气中的震颤,知道有什么蓄势待发。

拍摄停下,陆困溪看到有工作人员上去帮她整理妆面,她微微偏着脑袋,有点懒散的样子,顺势向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陆困溪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放松,她站在光下,应该看不清黑暗中的自己。

近乡情怯,他往前一步,手握在栏杆上,很用力,停了几秒,看梁觉星的目光流水似的从他的方向滑过,而后吐出一口气、后退几步,说走吧。

会议室里,经理一手财报一手ppt,激情澎湃地讲自己的远大规划,陆困溪不确定自己听进去多少,但在手机因为一条不知道谁发来的消息震动时,他像一个被按下开机键的机器人,血液开始流淌,终于焕发生机。

他拿起手机,并没有点开看,借口而已,跟人说稍等,处理点事情,然后从会议室走了出去。

找到梁觉星当然不算理所应当,他也没有去问谁应该怎么走,但他站在电梯里,忽然觉得会找到的,就像今天他竟然来找到一个三年没来过的地方,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分之一,如果这种概率的事件可以发生,那他当然能够找到梁觉星。

化妆室的门没有关,在陆困溪走到这里前三分钟梁觉星的经纪人从同一个门出去接一个临时的电话,两人一个从走廊的东边走来、一个顺着走廊的西边走去,刚好错过,刚好的时机。

陆困溪站在门口,看到梁觉星坐在地上,裙摆铺开,像一片绿色蓬松的青苔,头上的配饰拆了一些,头发散下来,卷曲而蓬松,剩下的一些宝石饰品花朵似的点缀在上面。

她的姿势很闲散,悠然地坐在那里,身边星辰般散落放着十几封信件,其中一封在她手上,正被拆开来看。

信封大小不同、颜色各异,明显来源不一,陆困溪想到刚才经理的介绍,猜测或许是她粉丝的来信。

他看着她,被珠宝首饰漂亮裙子和爱意环绕着的她,忽然觉得梁觉星当然应该如此,轻松舒适,被人爱慕着,被所有好东西簇拥包围。

这样难得的,过了这么多年因为无望所以甚至算不上等待的日子,他此时站在这里却并没有着急。

没有迫不及待地前进,也没有胆怯闪躲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端庄持重的,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欣赏一朵花开,不算等待,因为就算不开也没有关系。

直到她看完手中的信件放到一边,他才抬手敲了敲门。

梁觉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几秒后,微一偏头,是一个示意“怎么了?”的意思。

陆困溪心想,她不记得我。

不应该意外,当然不应该。

但顷刻间心里空了一拍,仿佛心脏变成了一只柠檬,被人捏碎,嘭的一声,酸涩的汁液四溅,顺着血管,腐蚀全身。

他停了两秒,再开口时调整措辞,不再提几年前的一次偶遇,单纯介绍自己,名字、头衔,像是一场商务见面,礼节性地问她今天的拍摄还好吗。

梁觉星说没什么问题。

回答的很短,似乎也没有继续跟他聊下去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结束语,然后离开。

体面一点,陆困溪跟自己讲,这明明是最习惯做的事情,此刻却显得好难。好难说再见,好难从她身边走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眼帘的时候看到自己身上的正装,他有一瞬间想,他们今天穿的其实很适配。

他抬手按住门把手,说打扰了,勉强维持,笑容应该还算可以。

在身体里的血液彻底冷冻前,梁觉星忽然开口

——“不想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很奇妙的一句,怦然的转折。

陆困溪顿了一拍,怀疑自己没有听错,不够清醒:“……什么?”

梁觉星于是笑起来,“你看起来好像很想要我的联系方式,”她看着他,眼睛有点亮,带着笑意,冲他微一挑眉,“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也是。”

陆困溪脑子里一瞬间想了很多,但太多了,捕捉不到一个具体的想法,于是非常难得的、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几秒,眉眼神色软了一点,像是无奈,又像甘愿退一步落在弱势:“那时我应该要吗?”

梁觉星耸了耸肩:“或许吧,但我不会给。”她眨眨眼,将理由说得像玩笑话,“毕业太难了。”

这句话似乎隐藏着一些讯息,譬如只是因为如此,才会拒绝恋爱,或许其实也有一些好感,对那个在异国他乡遇到的英俊而自矜的沉默男人。

“那现在呢?”陆困溪问。

那现在会给吗?

那现在有恋爱的打算吗?

或者说……

他在说出口的瞬间,忽然意识到,其实想问的是,那现在有结婚的打算吗?

时隔七年的第二面,本次见面的第三分钟,他决定要和梁觉星结婚。

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背在身后的左手下意识握紧,他盯着梁觉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压抑低沉下去,念头一旦生出,因为太过渴望,完全不能接受被否决,情绪卷土重来理智岌岌可危,如同一座即将倾塌的冰山,他无法自控地思考,如果她拒绝……

如果她拒绝……

在所有晦暗的想法将他完全包裹起来之前,梁觉星忽然向他伸出手,“现在……”她说,眼睛弯起一点,轻巧狡黠的笑意,“可以给你一个送我回家的机会。”

“啪”

那片带着酒花的雨水,再次落在他的唇边。

第121章 福利番外 梁觉星-宁华茶if线

【本文纯纯if线, 身份什么的都有变,探索一下平行时空的某种可能,部分事件会和正文有些交集】

宁华茶在“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太差”这句话的祝福下, 高考撞大运考出一个三次模拟考全然未预料的好成绩。

查到成绩下一分钟他爹就订机票准备回家祭祖感谢列祖列宗保佑。

他妈给亲戚朋友打完一圈电话回来问他想要什么。

宁华茶说我想要一辆摩托。

那辆摩托她知道,挺好看,也不贵, 顶配纪念版也不过三十多万, 但是上个月身边刚有人骑车跑山时出了事,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宁华茶摔断一条腿不要紧,摔掉一个脑袋可就真上不了学了。

他妈还在犹豫,他爹说行, 没问题。

过了七天, 他爹把他拉起来,说走,去提车。

开车带着人一路到了机场,宁华茶越看越不对, 说爸,这啥意思, 来机场提车?这么新?出了海关就进家门?

然后手里就被塞进一个行李箱。

老爹笑容很慈祥:“小野说你们班组织毕业旅行, 玩去吧。”说完把他往前一推, 跟撵狗似的。

宁华茶一抬头, 顾野在那头举着护照本跟他挥手。

不er、等等、我摩托呢?

顾野笑嘻嘻地把他搂过来, 走啦花茶, 玩去咯!

也不是老爹说的什么毕业旅行, 顾野爱交朋友, 杂七杂八的攒了十几个人, 有些是同学、有些不是,其中有些宁华茶不怎么喜欢,是打小有钱被惯坏了的那种人,劲儿一上来会不分场合的发大少爷脾气,也一起玩过几次,结论就是有些狗长了张人脸但是听不懂人话,玩不到一块去,所以当初顾野叫他的时候他没答应。

没想到还是来了。

行吧,宁华茶把帽子一戴,期待不算高,但到哪儿不是玩呢。

实际上也还可以,夏季的特罗姆瑟确实漂亮。

那几条狗比上次见面时长大了几岁,乍一看还人模人样的。

就是不能多聊,多说了几句话有些人就开始畅谈资本市场。还资本市场,高考数学80分的货。

宁华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想着好歹给顾野留点面子,于是说自己去另一条街上遛遛。

这个季节阳光正好,晒得宁华茶脑袋发懵,嘴里哼歌、两手插兜地随意溜达,遇到岔路口就拐,然后不易而遇、迎面撞上一大片花。

非常热烈的红色玫瑰,大概几十朵,密密匝匝地扎成了一捧。

玫瑰花后是一张比玫瑰更漂亮的脸。

应该怎么形容?宁华茶忽然怪自己语文学得不够好,关键时刻一句赞美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实际上脑子甚至无法思考,像特罗姆瑟一整个夏天的暴烈热意在这瞬间全然爆炸,脑海里一片白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人,忘记呼吸,像个傻瓜。

对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裙子,头发用发带扎起来,脸在光下微微发着光。

睫毛很长,眼神从花束上抬起、落到他身上,宁华茶忽然反应过来,应该去跟她打招呼。

他上前一步,“我……”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忽然被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自行车撞倒,肇事车主着急忙慌地把他扶起来,嘀哩咕噜说了一串挪威语,宁华茶一句没听懂。

等好不容易摆脱人,再抬头,女孩儿已经不见了。

他心想,完了。

站在街角感觉自己很茫然,好像失恋,但明明没恋。

顾野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发呆,这人粗心大意,完全没有理会,把宁华茶的脖子一勾,说走啊,他们说想去逛教堂。

宁华茶本来没兴趣,想了两秒同意了。

进教堂许了个愿。

想再见一下对方。

虽然之前没有这方面的信仰,今天刚培养起来,但是许愿的心真的很诚恳,拜托不知道哪路神仙,听见的话帮忙实现一下。

实现得很快。

晚上一堆人在民宿吃饱了玩游戏,旁边门开,带了一阵冷风进来,手里的纸牌都差点被吹飞,宁华茶一抬头,看见了想再见的那张脸。

光色下明艳照人。

对方人缘很好,这屋子里似乎有一半人都认识她,一瞬间大半人都站起来去迎接,互相抢身位要跟她打招呼。

宁华茶拽过顾野,问那是谁。

顾野说梁觉星啊,你不认识?

哦你确实不认识。

大体给他介绍了一下,说巧得很,你和学姐是一个大学。

宁华茶说这也太巧了,今天下午拜的是哪路神仙,我今后就信这个了。

然后拉着顾野让人帮自己引荐。

梁觉星还未从人群中脱身,听到他的名字看了他一眼。

“宁华茶?”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宁华茶心想自己普普通通的名字怎么一让她念出来就这么好听,还有股说不出的韵味,好像前世念过今生又见,我们可能是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缘分。

他说是。

梁觉星笑了一下,“安宁的宁?”

他说是。

梁觉星再看他一眼,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之后再玩游戏宁华茶一直心不在焉,想再去跟梁觉星说两句话,但没找到机会,她身边一直有人。

她天生是那种人群中的焦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已经当然会有人簇拥。

因为走神,连着输了好几把。

想说不玩的时候忽然听到梁觉星说,我来一下。

刚要撑起来的胳膊又放下,宁华茶面色淡定地假装自己刚刚没要走。

梁觉星一来,游戏陡然提升了难度,桌上另外几个人和在打架的时候突然间自我觉悟的圣斗士似的,小宇宙忽然爆发,智力瞬间提升。

从猿猴进化到人类需要多久?

答案是梁觉星走到桌边坐下的一分钟。

一帮人在这儿孔雀开屏似的争相散发魅力,宁华茶也想散发,没散发成,因为他只要看梁觉星一眼就想走神。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人追着他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距离输就一步之遥,而且不是普普通通的输,是惨败,赔三家。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输不要紧,但他不想在梁觉星面前表现的这么丢人。

牌到梁觉星这里,梁觉星眼神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宁华茶身上。

宁华茶心里开始做准备,说算了,输就输吧。

——失败了,做不好这个准备。

想哭,忍住了。

——不知道自己脸上看起来像一条败犬。

过了几秒,梁觉星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像同伙之间对暗号,带着笑意。下一秒,甩下一张牌。

红桃K。

——宁华茶赢了。

全场只剩这一张红桃K。

全场也只有这一张牌,能让宁华茶扭转局势、大获全胜。

“好运气啊!”顾野冲过来兴奋地大喊,怎么能不兴奋,简直死处逢生、峰回路转!“赌神眷顾你小子!”

宁华茶心说,不是赌神眷顾我,是梁觉星眷顾我。

这转折太戏剧性,他被一堆人抱着庆祝。

等挣脱出来的时候梁觉星已经不在牌桌。

他走出门,没看到人,想放弃的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仰起头,看见梁觉星正靠着天台的栏杆看海。

上楼走到梁觉星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人身侧站住,跟着看了一会儿海面,终于想好话题开口:“刚才……谢谢你。”

梁觉星一手提着酒杯,另一只手举起来将两指放到宁华茶嘴角,向上轻轻一抬“你刚才看起来好像要哭了,”她看着他笑起来,月光洒在她眼里,“现在有开心一点吗?”

宁华茶感觉有人在自己胸腔里放烟花。

“其实……按国内的时间,明天是我生日。”宁华茶忽然找到好话题。

“嗯?”梁觉星讶异地挑起眉头,“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宁华茶说我想给你唱首歌。

“我自己写的,还没有给人听过。”

他说话时还有些紧张羞涩,但唱起歌来风格已然很成熟,声音偏低,很有磁性,歌曲是蓝调风格,唱一个人远离家乡,长途跋涉。

梁觉星很安静地听完。

“我很喜欢。”她说,再看宁华茶,微微偏头,有点意外他会写这样的歌。

“但你给我唱歌不能算是我的礼物,再说一样吧。”

宁华茶顿了顿,终于鼓足勇气:“那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梁觉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宁华茶紧张到嗓子都皱了起来完全无法呼吸。

然后梁觉星一偏头,语气很轻快:“下次见面,我会给你的。”

宁华茶心里很高兴,她愿意和我有下次见面!

没想到下次见面来的很快。

是祖母的八十大寿,家里各色亲戚齐聚一堂。

宁家家业大,人多,很多人平常见不着面,现在碰上这样的喜事也全都聚上了。

宁华茶成年了,也跟着操持,半小时下来被各种辈分弄得晕头转向。

宁华嵘叫他的时候他很是松了一口气:“堂哥,你真是救我一条狗命!”

宁华嵘笑着拍拍他:“给你安排一个活儿,我有事得去趟公司,你帮我看顾一下我女朋友。”

“女朋友?”宁华茶很真心实意地恭喜人,他堂哥的优秀他打小承认,两人这些年关系又很近,“恭喜啊,你放心,那我肯定照顾好我嫂子。”

下一秒,见着嫂子了。

梁觉星穿着一件白色裙子,十分优雅地站在那里。

看到宁华茶,毫不意外,甚至很友好地对他笑了笑。

宁华嵘走过去,很亲昵地吻了一下人侧脸,然后给她介绍宁华茶:“宁华茶,我小叔的孩子,今年刚高考完,说来也巧,正好跟咱们一个学校。”

“是吗?”梁觉星向人伸出手,神态落落大方,全无端倪,“那要加个联系方式吗,学弟?”

宁华茶愣愣的,向人伸过手去,掌心的温度是热的,被人握住,轻轻用力,他反应过来,想问你是……

当初见到我时就知道我是谁吗?

他没有问。

梁觉星当然也没有回答。

但送走宁华嵘后,她转过身来,像当初送他那张牌一样,弯起眼来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梁觉星第一次听到宁华茶的名字时就猜到他是自己男朋友的堂弟,本章是坏坏梁觉星(

*

宁华茶发现梁觉星是自己嫂子后,只在道德层次犹豫了三秒,然后就决定:爱你老哥,玄武门见(

嫂子之争,向来如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