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2部分

幽兰》 · 尼莫点1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冰棒已经融化,但情愫悄然滋生。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

-

高考分数出炉,山椿一中的谢师宴如期举行。

顾繁山早早在李兰幽家楼下接她,打车去往宴席地点。

瞥了眼前排忙着应付路况的出租车司机,后座的顾繁山悄然与女孩十指紧扣。

心跳反应是真实的,触觉反馈是真实的,荷尔蒙分泌是真实的......在掌心互相导热的这个过程中,顾繁山终结这些日子以来稍显混乱的身份认知问题——他只是获得一段记忆,并不完全等同于重生,尽管一下子拥有了二十年的阅历和感悟 ,但他仍保持着少年顾繁山的自我和心性,不然按照记忆画面提示,她与他之间什么事情都做了,他应当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才是,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竭力维持外表的平静。

虽然小手被顾繁山亲密牵着,但李兰幽却不敢直视他的侧颜。

她只好将目光投射到窗外,观察遮天蔽日的绿荫道上偶尔露出的蓝天缝隙。

他知道红着脸的她为何回避与自己的眼神接触,为她这羞赧的情态而感到淡淡的愉悦,坏心地加紧了握力。

她欲挣脱,他愈不放,暗暗较劲着,暗暗腻味着,空气中弥漫着粉色糖霜。

司机从拥挤的车流里抽身,终于得空打开自己的话匣子。

与客人交谈中,得知他们是椿中的毕业生,不禁热情了几分,话更密了。

应付陌生人这种事情,自有顾繁山承担,李兰幽只负责安静旁听,像一种无须言明的默契。

她不禁观察起他,闲逸的坐姿,恬淡的表情,正经的言谈......如果没有私底下挠她掌心的小动作的话,她估计会被他迷惑性的外表和气质欺骗。就像从前不熟的时候一样。

难道这传说中就是反差萌吗?

快到渔庄时,道路两旁的学生也逐渐多了。

李兰幽强制自己从青涩甜蜜的氛围里抽离,对顾繁山小声道:“要不,待会儿,我们分开进去吧?”

“为什么?”他想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身旁。

李兰幽垂下头,眸色灰了几分,“怕别人会议论我们。”

顾繁山闻言叹息,想起了三十岁的李兰幽,她一直这样,哪怕才华横溢,哪怕享受舞台、对舞台有绝对的掌控力,哪怕歌曲爆火后被无数人喜欢,也会因为忌惮那一小部分的恶意,宁愿缩在壳里只做个幕后。

但治愈她心理创伤需要时间,得有耐心,得慢慢来。

他循循问道,“怕我给你丢脸?”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

“那是?”

“之前......校门口那件事儿影响不好,我担心你跟我在一块儿口碑会被连累。”

顾繁山端正了些,凑到她耳旁,将声音把控到仅她能听见的分贝,“在我看来,整件事里面,你只是个无辜而无声的受害者。非要论是非曲直,我只看到了三个过错方,李叔叔误入迷途,你作为他的子女被牵累;涉黑人员违法放贷、寻衅滋事;同学们二次传播,不乏添油加醋夸大其词的情况,让你承受更多的非议和打量。”

李兰幽明白他是在宽慰她、开解她,当初乍然得知顾繁山暗恋自己时在心头掠过的惊鸿,于此刻化作暖流,滋养着萌发爱芽的沃土。

她主动举起他俩原本低调握在一块儿的手,勇敢地亮了出来。

忙着开车加吃瓜的司机都忍不住在后视镜瞟了好几眼,像看电视剧一样。

李兰幽对着顾繁山噗嗤一笑,紧接着道,“谢谢你,但你错了......受害者还有一个,地中海。”

顾繁山秒懂,被她逗得一乐。

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终于,终于。

李兰幽被顾繁山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怔愣了一霎,但也没有抵触,更没有回避。

她还是挺喜欢他这种自然的真情流露的。

李兰幽不知道的是,顾繁山这个动作几乎是出于惯性......在那段记忆中,这是他们生活日常里的习惯,尤其是每场全情投入的云雨结束后。

他没有抽事后烟的习惯,他的事后烟行为就是将她圈进怀里,蹭蹭她的脑袋,有时用手,有时用下巴,有时......蹭着蹭着再来一次。

-

渔船划过江面,船尾漾起金光,似凤凰摆尾,遨游向青云。

李兰幽跟顾繁山肩并肩进了谢师宴现场,顾繁山将她送到她们班的位置,而后回到了自己班那桌。

不说惊动所有人,但七成还是有的。

嗯,因为另外三成还没到,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106章

得知顾繁山跟李兰幽恋爱了,各方反应很精彩。

林欣愉跟何双双一块儿坐公交车抵达,手挽手步入了渔庄可容纳千人的大型宴会厅。

她今天刻意来得晚了些,只为营造压轴出场的效果。

师生们已经七七八八落座,大家凑在一起,放肆聊学习之外的事情,个个赛平时活泼。

林欣愉高考分数不错,出门前还仔细妆点了一番,早做好准备迎接同窗们的恭维,可意外的是,大家的注意力竟不在自己身上。

她觉察到了不对,扯了扯何双双的衣袖,何双双收到指令,当即从人群中揪出离自己最近的夏萱,打探道:“你们聊什么呢?热火朝天的。”

“欣愉,你来啦。”夏萱被何双双拉来问话,这才发现林欣愉到了,亲热地先跟她打了声招呼。“我们在聊顾繁山呢。”

林欣愉上心了几分,“顾繁山?他怎么了?”

夏萱浮起暧昧的笑容,用眼神指了指隔着两个圆桌外的当事人,“顾繁山谈恋爱啦。”

何双双反应迅速,“嗯????跟谁啊?”

夏萱:“李兰幽,你记得的吧?之前我们聊过的啊。顾繁山今天跟李兰幽一块儿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大家都看到了,还亲自护送她到她们班呢。”

“李兰幽?”何双双努力回忆,“哦~我想起来了,文科成绩贼好那个?”

夏萱点头,“是滴,就是她。”

林欣愉既感到匪夷所思,心口闷闷钝痛,一时间难受得说不出话。

何双双充当起了她的嘴替,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他们是怎么搞到一块儿的?平时在学校里根本看不出这两人认识啊。李兰幽也就罢了,要不是放高利贷的来学校闹事,可能到毕业了我都没法把她的长相跟名字挂钩。但顾繁山身边可全是暗恋者的监控探头,难道都没有一个人发现吗?不然早该有风声了啊。”

夏萱状似责备地拍拍她胳膊,示意她慎言,“别用‘搞’这个字啊,多难听啊。”

“哎呀,我没那意思......就是......反正你懂我的震惊吗?”何双双跟大多数女孩一样,即使心中所属另有其人,但听闻校草学神这类公认的优秀异性被别的女生拿下,心头还是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复杂的情绪,比如酸味、失落和不甘。

何双双忽地哑火了,跟林欣愉一样放眼寻找起李兰幽的位置,下意识地想确认一下她此刻的状态。

——李兰幽坐在稍远处,被班里好几个女生围住聊天。

但其实她也没怎么张口,都是旁边人在唧唧咋咋,她摆出倾听的姿势,偶尔垂眸微笑。

不消多想也知道,这群人待她应该较往日热情,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刺探她跟顾繁山的实际关系和进展。

林欣愉嘴巴讥诮地抽了抽,默然收回目光,再也止不住心情,走到了顾繁山跟前,径直在他隔壁的空位坐下。

那正是给彧亮预留的位置。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林欣愉一上来便冷不防地发问,带着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像被渣男欺骗了感情一样。

周围人看了还以为顾繁山把她怎么了呢,纷纷噤声,悄然竖起耳朵。

顾繁山蹙眉,缓缓回了她一个问号,“?”

林欣愉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勉强堆出和颜悦色的表情,“我一来就听大家传谣,说你谈恋爱了。呵呵,这是什么误会吧?”

“......”

顾繁山静静看着她,眸里仿佛浮现出了一种一言难尽的无语。

这无语的眼神,是给她的?林欣愉揪心地猜测着。

他良久没接茬,让她的话掉到了地上,这令她尴尬,林欣愉干笑两声,找补道:“我最了解你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还能不清楚吗?”

顾繁山:“没有误会。大家说的都是真的。”

脑子里嗡地炸开一道白光,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发出难堪的声响——

林欣愉聆听到了自己破防的声音。

如果你要问彧亮跟顾繁山在林欣愉心中谁分量更重?

那答案只有一个,她才是最重要的。

只不过彼时的她还没有这个清醒的自我认知,更羞于承认自私、自利、自恋这样的贬义词被她的本命人格所持有。

彧亮在男生中身价颇高,样貌出挑,性情还冷淡得那么吸引人,不管在山椿的一众学校里,还是放眼整个城市,他就像橱窗里的奢侈品,叫同龄人望而却步。

大家总以为他话少是因为深沉,殊不知,这是一个优绩主义者的选择性淡漠与隔离,懒得施舍多余的眼神给常人。

因此,她更享受彧亮的好感与追求了,尤其是在少女们的注视下,她作为唯一有资格跨进橱窗的人,心里的矜傲与爽感如何能不加倍?

就像她明知何双双暗恋彧亮,却还要摆出一副闺蜜交心的样子,在何双双面前一脸困扰地诉说彧亮对自己的特殊关照。

此时的林欣愉还很年轻,不明白一个道理:

你若只爱一个人的光环,那便只是虚荣而已。

至于顾繁山,除却从小积累的情谊,他一直是她追赶、看齐的目标。

她素来慕强,而他刚好是个强者。

虽然他本人的风格斯文保守,但聪明的大脑让他看起来很性感。

学习有天赋也就算了,偏偏还具备勤勉的态度,为人也谦和自持。

林欣愉见过太多有点儿实力就轻狂自负的男生,这很二流。

她认为真正的翘楚应当像顾繁山那样,强而不骄,自信而不自满,明亮而不刺眼。

最重要的是,从小到大在一众男同学争先恐后追捧她的情况下,只有顾繁山对她没有半点儿男女之情,甚至在看出彧亮对她有意后,还主动同她拉开了距离与边界。

这极大刺激了她的征服欲。

她真的好想看看他这样理性自持的道德居士有软肋后会是什么样子,那一定很戳人。

她,想成为他的软肋。

一直都想。

这是她整个少女时代与情感有关的第一志愿。

后来因为秦胜男的利诱与腐化,她行差踏错,低估了他的原则性,竟被他疏远至今,连个重修旧好的机会也不给。

可他越这样,她越爱。

虽然她跟顾繁山拥有一些共同特质:有主意、有主见、目标清晰地前进,但她知道他跟自己始终不是一路人,就比如他放弃保送这事儿,她到现在都替他感到可惜,甚至有几分痛心。

同一个选择,如果换作她,只要成绩够得着,就算专业不是自己喜欢的,她也会上。

可顾繁山不同,他并不把学历看得那么重要,一身的极客心态,不会为了清北的虚名而放弃内心的热爱。

林欣愉很久之后才想通,人总是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爱上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东西,顾繁山的淡泊、纯粹,才是她漫长人生中够不着的奢侈品。

可惜,这个道理她悟得太晚。

高考后,她跟彧亮在一块儿了,一方面是因为在顾繁山那儿吃多了闭门羹,自尊心受挫,她急需在另一位等级差不多的位面之子那儿寻求偏爱,重塑底气。当然了她也确实怀抱着几分刺激顾繁山的想法;

另一方面她是真的很难拒绝彧亮这种独独为自己低头的峻冷型男生。

就在她陷入恋爱忘乎所以的时候,失策了,大意了,她居然被那个叫李兰幽的偷家了!

林欣愉当下有太多太多的好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们是什么时候确定心意的?谁主动追的谁?谁先跟谁表白?顾繁山看上李兰幽哪一点?吃她的颜?还是瞧她被欺负了可怜,激发了他的救世主心态?

她以正宫身份自居的刺探欲太强,因此没有注意到彧亮一直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眼底生寒。

这一刻,他再次对眼前的女孩生出一丝膈应之感。怀疑她是不是溜溜梅吃多了。

说来可笑,彧亮对林欣愉的最初的关注,竟来自同学间一句无心的比较。

那不过是小学三年级运动会上一次普通的男女两人三足比赛。

唯一不同是,当天邀请了学生的家长到场。

按老师最初的安排,他跟林欣愉一组。

正要系绑带时,人群里不知道哪个学生发出了抗议:“林欣愉当然要跟顾繁山一组!男生的第一配女生的第一!”

林欣愉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弯腰跟彧亮解绑,就连老师见状也没有反对。

单论体育成绩,彧亮并不一定比顾繁山差,无非是顾繁山平时表现更突出,德智体美劳综合相加,实力比他稍强一些,他本来觉得自己做个千年老二也没什么不好,但场外一直注视着这一幕的父亲那严肃不悦的失望表情,令他有种做错事儿的惶恐和羞愧。

他陷入不被选择的失落,可偏偏看出他情绪消沉,并上前关心的,还是顾繁山。

后来他跟顾繁山成为了关系更进一步的死党,而林欣愉当初在他父亲面前利落地抛弃,让他生出了一种执念,只要女生中的第一、只要林欣愉选择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扳回一局?

时间久了,彧亮也分不清他是喜欢上了她本身,还是把她比作了一件待获取的战利品。

如果喜欢的占比更多,那在发现她两头都想要暧昧的时候,他的第一情绪为何是反感、恶心,没有半分心酸、委屈?

就像此刻一样。

-

今天不少同学都喝了酒,当然了,啤的,度数不高。

「手机还剩两格电了,好无聊啊。还要应付那么多打探八卦的人......都怪你!」早在上第一道菜的时候,李兰幽给顾繁山发去短信吐槽长夜漫漫。

「我错了。」顾繁山滑跪得很快,但不改。

半小时后,大家介于半酣半饱之间,气氛越发高涨,已经在约下一场了。

「大家居然还要去KTV,今晚回家肯定很晚了......」其实她的潜台词是,时间有限,她想把有限的时间花到二人世界上......

李兰幽正埋头给顾繁山短信,周遭诡异地安静起来,她纳闷世界怎么一键静音了,一抬头,发现顾繁山正朝自己走来。

天啦,救命,别过来,老师还在我隔壁坐着呢!

看着男生手里的移动电源,她明白了他的好心,他是怕她枯坐无聊。

她不该吐槽今夜无趣的,更不该抱怨手机没电了。

她来不及编辑短信,顾繁山已经向王晓亮出声问好了。

早在前两天,王晓亮带着家人去空谷寺上香,就撞见顾繁山跟李兰幽并排祈愿,当时便有了猜测。

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哼,你小子。”王晓亮闷哼一声,莫名带着老丈人的威严,看看自家闺女,又看看顾繁山,“你俩背着我搞早恋?从实招来。”

顾繁山笑起来眉眼清爽,“老师,冤枉,我们怎么敢啊,您放心,李兰幽同学始终坚持学习第一位,高考前我都不敢打扰她,她在您的影响下直接进步,我在她的影响下间接受您影响进步,我过来就是想敬您一杯。”谈话间,他很自然地将移动电源递到了李兰幽手里。

王晓亮一般是反对学生早恋的,眉来眼去都不行,但如果是互为动力、共同进步的,那就不一样了。

李兰幽这次一鸣惊人,以黑马之姿杀出重围,大大超出他的预期,他的原则完全可以随分数高低改变。

尤其,这小子接话温和妥善,把他哄得还挺高兴。

李兰幽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发现原本的灾难性思维是多余的,不由放松下来,唇边浮起微笑。

她忽然发现,跟顾繁山谈恋爱,还蛮给自己长脸的。

虽然会承受些没由来的恶意,比如此刻她已经感受了——附近的赖欣苒不甘的眼神能将她穿透,但她很清醒地反问了自己一句:你难道要因为忌惮这些,就放弃他这么好的一个人吗?

当然不会。

旁人的看法与态度,一文不值。

但一个好的爱人,千金难求。

跟顾繁山相处时,他总能让她心情安稳,朝正向路径发展,她知道他在向下兼容她,幸运的是他带着真诚与尊重而来,像傍晚时分温柔的夕阳,以暖意熨帖她的胸口。

就算以后的结局会走散,她也会握紧当下,不留遗憾。

李兰幽愣神之际,顾繁山换了位置,站到了她的一侧,浅浅碰了下她的胳膊,轻声提醒她,“你不会喝酒,我们一起给老师敬茶吧。”

“好。”她举起茶杯,与他的动作整齐划一。

许多人都注视着顾繁山那边儿的动静,包括高考失利后出来分散注意力的项竹。

她本就身陷谎言被揭穿的失恋漩涡里,眼看着李兰幽跟顾繁山像新人结婚一样给老师长辈敬茶,心灵又遭一击,失魂落魄地,连咬牙切齿的力气都没了,单方面跟人比来比去都比不过,这样关注别人、视.奸别人到底有什么意思?她只想回家见妈妈。

-

毕业生们赶往第二现场准备纵情高歌,顾繁山拉着李兰幽悄悄开溜。

月色揉皱了河面,晚风掠过巷陌,年轻的他们漫步在了文物保护区古老的墙根下,时而低语,时而默契地享受无言的甜蜜。

女孩突然仰头问他:“你今天是不是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儿,怎么了?身上酒味很大?”他担心她不喜欢。

“我还没喝过呢。”

“你想喝?”

“嗯......”

她直勾勾又怯生生地凝望着他的唇,他从她的眼神读懂了她的语言。

他早就想吻她、吻遍她,只是怕吓到她才迟迟不敢更进一步。

“都怪我,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主动提呢。”顾繁山埋头亲她,先是浅浅一吻,后是细细爱碾。

.......

许久后,他终于舍得放过她,她像缺氧的鱼,在他怀里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

可想想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她不禁有些生气,“你吻技怎么那么好?”

“我要是说我梦里吻过你,你信吗?”

他的眼睛真明亮,还很迷人,看起来不像撒谎......

但.....难道是那种梦?

她羞得捶打他的胸口。

他任由她打,乐在其中。

过了一会儿,她手累了,又不禁有些懊悔,“刚刚力气是不是重了些?”

“是有点儿。”其实没有。

“对不起......”

“补偿我?”

“嗯?怎么补......”

“偿”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他的吻吞进了喉咙。

李兰幽踮起脚尖,双手死死拉紧他的衣袖,逐渐沉浸在他克制又缱绻的力道中,唇齿亲密相磨。

就在她与他吻得难舍难分之际,浓郁的夜色中猝不及防传来刹车的巨响。

“李兰幽——”少年梅顺琦紧绷的声音猛然落入耳际!

女孩茫然从顾繁山的深吻里抽离,转头便看见梅顺琦带着薄冷的戾气从跑车上摔门而来。

不过,梅顺琦怎么可能对她发火,他的怒气完全是冲着顾繁山起的,只听他声线发沉地质问唇角还沾着女孩甜味的好友:“顾繁山,我不在日子,你就是这么撬我墙角的?”

李兰幽:哦吼!

完啦!

是的,完啦!

第107章

(※:此章节接正文)

港式烧鹅店就开在海派风貌浓郁的十字路口。

距离午间的用餐高峰期还有一个多小时,店内位置充裕,两人择窗而坐。

点完单后,李兰幽偶尔欣赏车流与街景,偶尔喝两口白牡丹润嗓,就是不怎么直视对面男人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不熟,可能是还在为帐篷事件而不自在。

在人际往来中,一方若下意识地退缩,等于将社交的主动权割让给了对方。

此刻便是如此。

她的回避,给了顾繁山正大光明端详她的机会。

眼前的女人,与记忆中的容颜略有出入,褪去了雨季时期的幼态圆润,突出了淡淡的骨相美,气韵上也平添了几分知性克制。

顾繁山突然提议道,“你这几天开我的车吧。”

嗯?女人终于带着些微懵懂回视他,“你的车?”

“是啊,方便,坐地铁换乘麻烦,打专车又费钱。”

她谢绝了他的好意,“谢谢你啊,但还是算了吧,你把车借我,你怎么办?”

“我有两台,有一台开得比较少,你就当是帮我了,毕竟车子是放坏的,不是开坏的,长期不上路反而更容易老化故障,损坏电瓶。”

“......”看着目光平静坦然的顾繁山,李兰幽笑着松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店员把菜品甜点陆续端了上来,顾繁山以港式美食为切入点,跟李兰幽聊到了同在香港求学的经历,那些共同抚摸过的城市脉络展现在眼前,打开了李兰幽的话匣子,她这才惊觉她跟他打卡过同一间剧场、看过同一位歌手在红磡的演唱会、借阅过大学图书楼里的同一方馆藏、观赏过同一场辩论赛并代入正反方辩手的角度思辨、感受过尖沙咀码头上同一阵夏日季风、拍摄过维港同一天的秋日暮色......

一顿饭下来,氛围意外的融洽,李兰幽渐渐不再拘谨,竟吃出了几分相逢恨晚的味道。

看着她天真不设防的样子,顾繁山眸中染上深沉郁色,不由低笑起来,他们的共同经历是真,但他蓄意拉近彼此关系也是真。

顾繁山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这么做的目的,但身体就是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他想挖掘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共有过往,也希望她能同一时刻获悉这一切,虽然于他而言,知道得越多,心底的不甘也越浓。

餐近尾声,李兰幽的屏幕亮了亮,弹出新消息。

她拿起手机回复微信,没忘跟对面的男人解释,“梅顺琦找我,稍等一下。”

正午日头很烈,多亏贴了膜的玻璃漫反射,减弱了刺眼灼人的锋芒。

李兰幽低眸打字,盯着屏幕上的字句浅浅噙笑,任日光浸过清瘦柔和的半面轮廓。

梅顺琦问她在干嘛?有没有乖乖按时用餐?

她照实回复:「在跟顾繁山吃饭。」「想不到吧,我居然在路上遇到了他。」

女人正准备放下手机,不承想男朋友下一秒直接来电。

她面露费解,这人现在不是去机场接母亲薛小淮了吗?怎么这时候腾出手打电话来了?万一妈妈也在旁边呢......

“不好意思啊,梅顺琦的电话。”她歉然地看向顾繁山。

男人不甚介意地笑了笑,示意她尽管接听。

李兰幽接起男友那疑似带着些许查岗性质的语音,大致交代了下中午跟顾繁山之间的一番巧遇。

服务员这时端来了饭后甜点奶蛋炖布丁。

李兰幽一手将手机贴紧耳边,一手拿起羹匙舀了一勺布丁,把淡奶香浓绵密的美味送入嘴里。

她的注意力被电话那头的梅顺琦分散,食物残渣蹭到嘴角也浑然未觉。

顾繁山留意到了她唇瓣边缘的奶白痕迹,默不作声抽出一张纸巾,递到她跟前,而后指了指自己的唇角作为提示。

她会意,很自然很平常地抬手接过,擦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倏地不好意思起来,刚才好像过于默契和熟络了。

“见笑了。”她收线后,讪讪地弯了弯唇。

“这有什么。”

“嗯......”她垂头喝茶。

“刚听你们说,薛阿姨回来了?”

“是啊,从东京中转广州的航班。你在美国工作那几年,有见过梅顺琦母亲吗?”

“去纽约出差的时候,约了梅顺琦见面,顺便拜访过一次她。”顾繁山略作回忆。

“她性格应该蛮好的吧?”

“你在担心跟她相处不好?”

“呃......有一点点。”

“薛阿姨比较看重眼缘。”

“眼缘?好吧......”

“她也好些年没回国了吧,这次是打算定居?”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吧。”

“但梅顺琦定居是确定的。”

“嗯......”

“他高二出去的,那时应该才十七吧。”

“是啊......转眼我们都三十了......还好,才三十而已。”她后半句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兰幽挤出微笑,不禁有些真情流露,“说起来,每次提到时间,我都挺感慨的,搁以前,我绝对不相信两个阔别十年的人还能有感情。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如果长期没见,也不怎么会想起,可一旦见了,接触了,误会解开了,曾经心动的烙印就轻而易举地复现了,熟悉的荷尔蒙记忆也会被唤醒。”

这点,他跟她不一样,他就没怀疑过一个人会记另一个人十年这件事。

毕竟,自身深有体会。

看着她甜蜜而怅然地提起另一个男人和她给予他的感情,顾繁山神色黯了黯。

他没由来地问她,“你知道峰终定律吗?”

李兰幽愣了愣,重复一遍:“峰终定律?”在大脑知识库里检索一圈后无果,只好摇头,“没听说过。”

“我以前上选修课,老师提过一嘴,据说我们在回味一段关系的时候,对这段关系的整体评价是好是坏、打多少分,取决于相处过程中情绪最强烈的事件和关系终结那一刻感受。其余大量琐碎的日常过程,则会被弱化,不在参考值里。”

他想,正因峰值事件太美好和终值结局太意难平,所以他对她才会这般余情未泯吧。

他能用理智尽量约束自己的言行,用专业知识解构爱意产生的底层逻辑,可就是没法阻止情愫继续滋生,没法浇灭心中的爱火。

李兰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以为顾繁山是在尝试帮她解释梅顺琦跟她的感情为什么能在数十年后复燃。

她想起了与梅顺琦逃课的那个的夜晚,应该算心动的高光时刻吧,至于终值感受,比起误会带来的怨恨,更多的是不告而别的惋惜吧,只不过她当年不愿意承认和正视罢了。

“谢谢你,我明白了。”李兰幽朝顾繁山发自内心地露出感念的微笑。

她又明白什么了......

顾繁山气息微滞,喉咙一哽,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呵,可又无从袒露真意。

-

饭后,李兰幽跟随顾繁山到他居住的小区,将那辆沃尔沃开走。

顾繁山回公司时,会议过半。

众职员见他姗姗来迟,暂停了讨论,纷纷站起身迎接。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他一贯的随和,坐到了会议最后排,安静旁听大家的头脑风暴。

坐在最前排的李舜私信他:「今天怎么换车开了?不是说那车太拉风了不喜欢吗?」

「以前参加复盘会最积极的就是你,今天居然还迟到了?真不像你的作风。」

李舜五分钟前透过落地窗看到了顾繁山在露天停车场泊车。

顾繁山收到微信,转头瞥了眼李舜,对方朝他挑了挑眉。

他笑了笑,没理会李舜的顽皮,正欲息屏,手机弹出一条最新的兴趣推送:「著作权纠纷?音乐制作人Eric女友手撕呼啸屯!」

第108章

雷雨交加了一宿,翌日风歇,城市积水如镜。

李兰幽在下榻的酒店梳洗一番后出发,打开车载导航,定位到了山西北路的宝丽轩。

早在昨晚惠禤就将见面地点发给了她。

停车场内,惠禤熄火落锁,却没着急上楼。

她始终遥望着车库入口,想做最后的确认——刚好像看见顾繁山的车了,就跟在她后头。

没一会儿,一辆哑光炭灰色沃尔沃果真出现在视野,往她的反方向找空位去了。

好像是女司机?

惠禤眉心微拢,仔细借着车尾灯看清车牌。

是顾繁山的车,错不了。

直到那女司机利落丝滑地倒车入库,朝惠禤挥手打招呼,她才一点点看清对方的脸。

“兰幽?你怎么开顾繁山的车?”惠禤从戒备状态一秒切换为松懈模式。

“他借我的,我昨天碰到他了,真是巧了,我订的那家酒店距离他的住处不远。”

惠禤压下心里突然冒头的某一丝异样直觉,“别的不说,顾繁山这人,对朋友还挺好的。”

“你不也是他朋友吗?”

“我?我是不得已退居到朋友的位置上的,这能一样吗?”

“不过,你开的好像也不是你的车吧?”李兰幽回头看了眼惠禤停泊的车位。

“嗯,陈曦的。”

“前夫哥?你们和好啦?”

“双方长辈还不知道我们离了,这几天陪他去养老院打配合去了。”

一路且行且语,两人很快到了餐厅。

这家店很神奇,有专门来打卡凹造型、一道菜拍200张照片的男女网红,也有吃完整顿饭不看一眼手机、全程用商务英语与客户交谈的精英高管。

李兰幽安然落座,翻阅起纯文字的菜单,“你今天怎么想到选这儿?”

“放心,前夫哥报销。”惠禤低头查看未读微信,发现其中一条是Rocco发来,便把手机屏幕面向李兰幽,“你还记得Rocco吧?你前同事。我都好几年没见他了,约我好几次,说想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那你怎么不见?别是因为我吧?跟这种缺点不少但优点也很明显的人社交,只要不侵犯切身利益,你就兼容并包了呗。视作推心置腹的好友不大可能,但偶尔聚一聚喝杯下午茶还是没问题的。你要是想去,我准了。”

惠禤摇了摇头,“我不去。这人在大事儿上不堪重负,从上次合作的那场事故上就看出来了,小事儿上也不可轻信啊。他找我未必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他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上家公司了,也不知道我跟陈曦离婚了,认为我身上还有利可图吧。你觉得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成年人的世界里,接连拒绝相见已经是很明显的疏远信号了。”

唔......所以,这个道理惠禤也在顾繁山身上体会到了,是吗?李兰幽有些怜爱地看着惠禤。

短暂的分心后,把记忆接回当年。

那会儿两家公司跨界合作,打造车载学习生态,本来项目推进顺利,一切有条不紊,直到在落地环节才出了大岔子。

甲乙双方在4S店筹办亲子教育活动,邀请了许多车主家庭来参加。

因为涉及高端客群数据,需要走风控流程,车主信息通过甲方的脱敏处理,得先发给乙方总裁,经乙方总裁办确认后,再下发到品略和教研、产品部。

秘书Rocco正是负责文件整理、归档和中转的执行人。

由于公司当时还与另一家日产品牌在进行家庭安全出行的科普巡讲合作,一心赶着下班去gay吧猎艳的Rocco犯个低级错误,把参加日产车活动的儿童年龄段标注在了德系车的文档里,也没有做final check,就抄送给了下面的部门。

于是乎,活动当天,大家拿着为六至九岁的学龄儿童为重心打造的课程内容,迎来了三至五岁的低龄幼儿。

所幸李兰幽她们短暂的咋舌后反应迅速,教研部和现场讲师的工作能力也十分硬核,大家将原本的课件推翻,即兴发挥,把内容主题悄然更换成了更适合低幼儿童的趣味引导和感官小游戏,最终化解了危机。

虽然活动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但事后追责的环节必不可少。

复盘会当天,双方都有高层到场。

提前一天在私下排查过整条链路的惠禤见Rocco全程一言不发、努力降低存在感,明白他是打定主意要甩锅了,不然早该站出来了。

她知道Rocco上面有人罩着,就算犯错也会被轻轻揭过——比如此刻,乙方某高层发言了,正试图把祸水引到小职员李兰幽身上,责问她为何对接不到位?为何不做二次复核?辜负领导们信任云云......

彼时的李兰幽还是职场萌新,应对老油条转嫁过失的经验严重不足,一时间竟被唬住了。

她看向Rocco,Rocco则垂眼回避故作安分。

这一刻,她在吃闷亏中成长,意识到了工作留痕的重要性。

她明明当面跟Rocco提出过疑义,这次来现场参加活动的孩子跟之前研发部做的车机系统受众的年龄层有出入,总感觉不对劲儿。

Rocco则信誓旦旦地回复她,受邀人员是抽样出来的,不是所有,孩子的年龄有小幅波动很正常。

语气里还颇有几分嫌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不耐烦。

本来这次项目李兰幽被越级提携,已经令许多人眼红了,何况她才办完月底离职的手续,高层知道她要走了,正是当替罪羊的不二人选。

李兰幽感觉自己就像新世纪的窦娥,不想认栽又找不到生路,万万没想到,这时站出来帮她说话的不是那个一直为她唱红脸的部门总监,而是总瞧她不顺眼的惠禤。

惠禤把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对众人道:“是我的责任,之前小李来跟我确认过受众的年龄问题,我疏忽大意了,没认真倾听她的疑点,就把她打发了。还好这事儿已经圆满过去,不然我压力也很大。通过这次的小波折,让我们见识到了贵公司各位职员团结一致解决危机的能力,临危不惧,善于应变,相信在未来,我们会有更多的合作。”

乙方上纲上线誓要追责的样子本来就是做给甲方爸爸看的,甲方都站出来说话了,他们自然高举轻放、见好就收。

李兰幽讷讷地看着惠禤,因为在场只有她确定,自己根本没有找过惠禤问过这个问题。

会议结束后,人群四散。

李兰幽凝着惠禤前往电梯的背影,眼圈微微滚烫起来,她很想拉住惠禤,大方地表达自己的感动和感激,可脚步却莫名怯懦,迟迟不敢上前叫住给予她善意的人。

她迈不出的那一步,如旧日光阴的结界,把她困在了青春期躯体化一样的场景里然后无数次设问项竹初中把她拉黑时是否会犹豫,邵妍松开她的胳膊、跟她撇清关系后是否也曾后悔,又或者她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唉,还是算了......李兰幽又缩进壳里了,可转念想到惠禤回自己公司后可能会面临的麻烦和上级的责怪,她真的无法坐视不理,于是,终于往前踏出了结界,朝惠禤的方向奔去。

后来,她们成了朋友。

忆起不打不相识的从前,惠禤用那种“承认吧你也很为我着迷”的表情问李兰幽:“你当时是不是感动得要以身相许了?”

“这炒饭还行,你也来点儿。”李兰幽尝了口乌鱼子蟹肉炒饭,演技敷衍地配合惠禤表演:“嗯,改名为惠李氏嫁过来的心思都有了。”

惠禤“啧啧”摇头,“你变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糊弄我的,惠李氏。”

“你就当七年之痒嘛,看看怎么挽回我的爱、耐心和注意力。”

李兰幽说着,很随意地看了眼群消息,手持着勺子的动作突然僵住,脸色一点点变暗变严肃,“......”

惠禤瞧出她的不对,收敛起不正经,关心道:“怎么了?”

“我又被挂网上了......这是遇到辱追粉了吗......”李兰幽把群聊页面推到惠禤面前。

「让世界听到我们的呼啸」,工作小群,李兰幽签约某唱片大厂后,公司以她为轴心建立的,为她配置的工作人员都在里面,上至A&R艺人总监、经纪人总监,下至宣发和公关、社媒运营、艺人助理等等都在里面。

而把歌手“呼啸屯”挂在网上的,正是歌曲制作人Eric的圈内女友张玥。

张玥所在的公司规模不大不小,比不上索尼环球这样的行业巨头,但在华东地区的版权圈有一定分量。

惠禤火速浏览完那则不实报道,气极反笑,因为担心李兰幽心情受影响,还不时偷瞄她的状态。

山辉:「沉住气,已经让法务取证了。大家今天下午在分部,再碰个面吧。」

山辉:「@诺桑觉寺,下午有时间吗?」

山辉正是一开始挖掘李兰幽、极力促成李兰幽跟公司签约的艺人总监。

“群里有人艾特你。”惠禤把手机递还给李兰幽。

等待李兰幽回复信息的间隙,惠禤思索起张玥这号人物,怎么感觉那么耳熟呢......

大脑噼里啪啦电光火石之间,惠禤激动地站了起来,连续喃喃两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惠禤一向遇事不惊,很少像现在这样控制不住表情管理,李兰幽稳了稳心神,拉了拉她的胳膊,“怎么了?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吗?”

“我就说嘛,之前把你的作品推给了我朋友,他明明很看好的,为什么突然变卦了?原来是因为......他跟张玥是同一家公司的,张玥是他上司!”

第109章

Eric坐在录音室内,眉头紧锁,时刻紧盯着网络上的舆论风向。

张玥连续两次深夜发博,怒捶呼啸屯的才女人设,每回都没跟他商量。

情况越发不可收拾了。

早在第一条帖子发出去后,他就央求张玥冷静,不要再找事儿了,不想,在张玥眼里,以为他这是对呼啸屯还有情意,不舍得撕她,于是更来气了。

Eric一个头两个大,一边儿要稳住情绪化的张玥,一边儿在斟酌怎么跟李兰幽开口,让她心甘情愿地闭嘴挨捶。

他得罪不起张玥,所以只能把李兰幽当软柿子捏了。

以呼啸屯目前的知名度和粉丝体量,出事儿不至于引爆全国热搜,但音乐圈和粉丝圈还是激起了不少浪花。

截至目前,没开通社媒账号的呼啸屯一句回应都没有。

据他所知,李兰幽家境一般,没有签公司,没有行业靠山,更不可能有专业公关团队,就算她现在站出来为自己发声,声量也不会太大。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泼脏水容易,澄清污名困难。

只要埋下怀疑的种子,信与不信,只在人心。

有些人愿意相信的不是事实,而是他内心愿意相信的东西。

比起承认一个女人有才华、有实力、靠自己,大众更习惯抱团猜忌,把她的成功归因为走捷径、找依附、出卖身体。

说不出为什么,围猎一个女人,就是很容易让大家莫名其妙的精神狂欢。

屏幕顶端浮出新的微信提示。

李兰幽:「我们能见个面吗?我现在在你工作室附近的书咖。」还附带一条地址定位。

居然大老远飞来上海了?

来得正好,省了他踌躇不安,妇人之仁。

关乎未来的职业生涯,这事儿一天不解决,他一天睡不踏实。

事已至此,他被高高架起了,如果彻底在舆论上稳占上风,商业价值兴许还能更上一层楼。

Eric拿起录音笔,理了理衣冠,俨然一副上战场的准备。

室外敞亮而燥热,葱郁老树环抱书咖。

推门进入店内,日光被刻意屏退,环境幽暗静谧,冷气很足。

深色胡桃木构筑起了整个空间的精致底色,哑光的银质餐具折射着暖调的橘光,半包卡座隔绝视线,私密又舒适。偶尔还能听见隔壁背对着他们坐的情侣喁喁私语。

Eric看着三年未见的李兰幽,含笑道,“你选的这个地方,真适合约会啊,也很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李兰幽:“别多想,单纯因为这儿距离你录音室最近。”

Eric:“闲言少叙,说吧,你这次来是打算跟我道歉呢?还是打算高价封我的口呢?”

李兰幽被气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后,她明亮的目光带着彻底的通透,如视小丑般看着眼前年长自己十岁的中年男子,“你在录音吧?所以一上来就倒打一耙。”

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揭了底牌,Eric面部表情短暂地皲裂,很快又调整出从容的样子,没关系,只要他坚定地颠倒黑白,打明牌依旧有效。

“我录音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公道,你呢?你也在录音吧?回去剪辑成对你有利的样子。”

“人至贱,则无敌,我以前竟然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你明知道我在上海工作期间写的那些歌儿,每首都做了版权登记,甚至《缺钱》还是在认识你之前就完成了著作权备案确权。你和张玥造谣我的时候,能不能对齐一下颗粒度?”

张玥激情开喷的两条千字长文,主要内容提炼起来无非就一句话:呼啸屯利用了Eric的好感,让Eric为她写了包括《缺钱》在内的好几首热歌,虽然版权上写的是李兰幽的名字,但实际创作人却是自己男友Eric。

张玥质疑李兰幽并非有真才实学,并暗示她离开上海后发的那些歌儿也是靠见不得人的交易换来的。

Eric:“《缺钱》是张玥不小心记错了,这点我代她向你道歉,但这不是你彻底洗白的突破口。”

“我原本想问你张玥发这样的帖子是怎么回事儿,其中是否存在什么误会,你也许是无辜的、你也许会给我一个合理解释,所以才特意来见你。现在我知道你是什么态度了,那也没必要再念及旧情了,我们法院见。”

李兰幽唤来服务员买单,“你好,账单分开算,AA。”

她连一粒咖啡豆的便宜也不会让他占。

临走前,李兰幽站起身,刚好呈睥睨的角度看他,字字冷清分明,又无尽嘲讽,“从前我视你为前辈和朋友,尊重你的行业资历,你说有什么原创作品和想法都可以优先分享给你,你会替我品鉴、把关,我信以为真,以为能获取你的宝贵意见,结果换来的却是你的一次次否定。时间久了,我以为自己真的不行,不适合吃这碗饭,一度失去创作热情。现在看着自己的歌曲被越来越多的听众喜欢,我不禁想问,究竟是你的专业性不足、干了那么多年都不了解市场,还是说,其实你一直都很嫉妒我?”

Eric嘴巴被封条堵住似的,一时之间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因为李兰幽说的是事实,他面对她时心中有一份不易察觉的妒意。

经玩乐队的朋友认识她那会儿,他已经入行十年了,一首拿得出手的原创作品都没有,一直靠年龄混资历,而她那么年轻,连正经像样的科班训练都没接受过,竟然能写出旋律和立意皆在线的歌儿,还不止一曲,创作周期那么短,灵感还那么多,这如何能让他不落差?不眼红?不忌惮?

何况,她眼高于顶,居然没看上他,婉拒了他暗地里的几次示好。

虽然后续他表现出了宜人的前辈风度,没有死缠烂打,但不代表他私心不记仇。

在她身上,他的自尊接连受挫,人性也一点点黑化,常常假借指导之名,对她行PUA之实。

Eric离开书咖后,隔壁座那对“情侣”也结账离开了。

“情侣”走进拐角,上了路边停靠的一辆阿尔法保姆车,李兰幽正坐在后排跟艺人总监等人交换信息。

这对情侣正是李兰幽的经纪人川媚和公司请来的资深律师。

山辉在行业内名气很大,Eric、张玥从前在行业内一些场合见过他,目前还不便出面。

他问二人:“怎么样?”

川媚:“给人打了个电话,就走了,估计是打给张玥的,安抚她呢,希望她能别在网上发声了。其实这事儿到现在,结合眼线的消息,我差不多也摸清是怎么个状况了,本质上就是一个懦弱无用的男人,为了挽留好不容易傍上的富姐 ,无中生有出了莫须有的才华,把兰幽写的歌儿说成是自己的,虚构出了一味奉献不求回报的才子人设惹富姐怜惜。令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富姐怒发冲冠为江郎,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公然开撕呼啸屯,Eric那老小子估计也很害怕兰幽起诉他吧。”

小助理关心道:“原定下个月官宣兰幽跟公司签约的事儿,会延迟吗?”

山辉摇头,笃定地看向略带忧色的李兰幽,“当然不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按序推进。如有必要,甚至可以提前官宣。”

本来李兰幽露脸出道的意愿就不强,公司可不希望她临阵退缩。

没有这个站在前台的资质也就不勉强了,偏偏她原创能力、长相气质、演出水平俱佳。

至于她爸爸那点事儿,经过公司的风险背调,认为不足为虑。

如果有人拿这点做文章,公司会即刻启动应急预案。

努力摆脱原生家庭苦难、活成今天摇曳生姿的样子,说不定还能圈一大波粉。

川媚:“那我还是按原计划安排通告哦,空降live house现场和同公司歌手的巡演做暖场嘉宾。”

山辉点了点头,随后又给了李兰幽一个鼓励的眼神,对众人道,“拟律师函吧,但先不要盖公司的章,以呼啸屯个人名义状告张玥跟那个叫Eric的。等兰幽的社媒账号认证好了,再加上整理好的所有证据,一并发出去。至于公司的申明,等官宣日那天一起奉上!”颇有浓烈的为她撑腰的意思。

-

「我有份文件落车里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找你吗?」

收到顾繁山这条微信时还没到饭点,但李兰幽已经跟新同事们提前吃上了。

李兰幽拿纸巾擦了擦嘴,秒回,「我晚点给你送过去吧。」

顾繁山:「正好一起吃个饭?」

李兰幽:「哈哈,不巧,我已经在吃了。」

她随便找了个角度拍了张美食照发过去。

顾繁山:「又是粤菜?」

他看见图片上的烤乳鸽跟避风塘炒蟹。

李兰幽:「是啊。。。连吃三天了。」

顾繁山:「不想换个口味?」

「明天一起吧,请你吃别的菜系。」

李兰幽一时有些看不清顾繁山的内心。

最开始她以为顾繁山请她吃饭是为了尽地主之谊,后面主动借车给她是看在梅顺琦的面子,再加上之前错信袁霞的事儿,他可能对她心存愧疚吧?

可今天又邀请她,是不是有点儿太频繁了?

虽然李兰幽偶尔有些自抑自卑,但她不代表她是个粗线条的女人。

难道顾繁山对她有意思?

别是因为云南旅行时走错帐篷的事儿吧?

不小心的大面积皮肤接触刺激了他的c纤维神经,让他误以为自己对她产生了心跳和好感?

她还没理清状况,顾繁山的新消息又进来了。

「今晚我到你酒店车库等你?」

李兰幽:「好啊。」

她想,如果今晚取走资料,那明天的饭应该就省了吧?

可晚上见面时,顾繁山却道,“已经约好餐厅了,中午、晚上都行,看你时间就好。”

他约了两个时段,留足了余地。

第110章

白日喧嚣过后,沉沉夜色如薄纱覆落楼宇与街巷。

酒店大堂,挑高的穹顶布满钻光。

李兰幽仰头盯了盯繁星,无聊地收回目光,看向同坐在沙发休憩区对面的顾繁山。

一时无话,她很浮于表面地牵了牵嘴角。

原本约了车库见的,但感觉像特务交头,她还是换了个优雅明亮的地方,将顾繁山要的文件带给他。

顾繁山今夜没开车来,正准备用手机打车,她出于礼貌,也没有立即上楼。

微信上好像有人找,他低头回起信息。

李兰幽说起无关紧要的闲话:“这么晚了不回家,打算去哪儿?”

她知道他家就在附近,如果回家应该会选择步行。

“很晚吗?”顾繁山息屏。

她看了眼酒店大堂的圆形雕花挂钟,好吧,才八点多。

顾繁山道:“附近的剧场有深夜开放麦的演出,今晚九点开始,要一块儿吗?李舜也在。”

李兰幽:“没事儿,你们去吧。”

她想这种临时邀约,应该只是客套而已。

“李舜手上原本好几张票,刚好剩两张没派出去,不去就浪费了,我也是临时被通知的。刚刚李舜找我,我跟他说你现在跟我一起。”

“这样啊......那演出嘉宾都有谁啊?”

顾繁山说出了好几个她耳熟的名字,尤其是一个叫老黄的归国脱口秀演员。

李兰幽心动了,老黄已经算华语圈很有名气的OG了,这种级别还参加拼盘,大概率是测试新段子的效果。

女人笑眼弯弯,“那就一块儿吧。要取消叫车吗?开你那辆沃尔沃?”

李兰幽的反黑证据其实来上海前就整理得差不多了,但社媒账号还在等待认证,律师函也要明天才出来,网络上的人被带节奏,已经出现不理智的骂声。

她需要分散注意力,不然会忍不住关注舆情。

虽然公司的意思是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也无妨,不介意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这件事儿,反正李兰幽清者自清,等真相大白那天,还能涨一波怜爱粉。

恶人无心插柳,正好省了他们新人期的宣传费了。

“那边不好停车,还是打车吧。”顾繁山看了看专车的位置距离,“师傅快到了,咱们出去等吧。”

黑色大众迈腾行驶在灯火长河间,老洋房与梧桐交替闪过。

两人并排坐在舒适而私密的车后座。

李兰幽说:“其实我以前专门去看过老黄的线下。”

“你很喜欢他?”他佯作不知。

早在刚加她微信那会儿,他就翻遍她的朋友圈动态了。

今夜所有的巧合,都是他的刻意而为。

不知情的女人毫无防备地掉进了温柔的圈套里,纵容他一点点靠近,“在脱口秀演员里,算比较欣赏的了。”

......

开心的两小时过去了。

虽然李舜最后也没出现。

散场了,剧场外挤满了扫共享单车和打车的人。

顾繁山没着急叫车,“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街角有家小酒馆,走路很快到。”

李兰幽转了转漂亮的瞳眸,“可以啊,要不要叫惠禤出来?”

“这么晚了,人家都休息了吧。”

“没事儿,她经常熬夜。”李兰幽说着就要给惠禤去信。

顾繁山沉然无声地看着她,轻叹了一声。

李兰幽没法无视他的叹息,打字的动作停顿,抬头凝视他,“怎么了?”

顾繁山无奈道,“如果我没有自作多情的话,你是想为我跟惠禤牵线搭桥才要约她出来吧?我理解你的好心,但有些事情不能勉强。”

“啊......对不起。”李兰幽顿然惭愧,决心不会再犯。

“没关系,那就请我吃顿宵夜,抵消歉意吧。”他唇角噙笑,一副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嗯,跟刚才那种温和的果决截然不同。

两人沿街漫步,李兰幽忍不住向他打探,“我能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惠禤的心意吗?”

他怔了怔,半晌无言,仿佛很意外她对这个问题的执着,李兰幽突然后悔自己好奇心太重。

如果按梅顺琦的风格,他估计会直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但顾繁山很耐心地听她把后续的话说完了,并且认真思忖怎么回答才能照顾当事人自尊,哪怕当事人并不在场。

李兰幽补充:“惠禤性格很好,善恶分明,待人真诚,外貌也不差,还在外企工作多年,年薪很高,又是本地人。”

她知道有些男性介意女方结过婚,但惠禤跟前夫至少没有孩子,在那么多闪光点面前,区区一段婚史不足为虑吧?

李兰幽认为顾繁山在国外待过几年,思想应当比较豁达开明。

顾繁山:“惠禤很优秀,这一点毋庸置疑。坦白说,因为学业和工作的原因,这些年,我有幸认识了许多优秀女性,但欣赏和爱慕是两回事儿,总不能我结识一个就爱一个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他讲得很有道理,但又感觉哪里不对劲儿,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啊。

罢了,人家已经给足体面了,她再纠结他具体哪点儿没看上自己朋友好像也没意义。

再说了,惠禤未必喜欢她擅做主张去刺探他对自己的看法,告白前也就算了,如今都被明确拒绝了,好像有点儿多此一举了?除非惠禤也想让自己死得明白点儿。

李兰幽跟着顾繁山的脚步,闷头往前走。

其实她还很想趁机八卦一下顾繁山跟林欣愉高中时的关系,但又担心对他而言旧事重提太过冒昧,何况,真要问了,会显得自己太关注他。

到了小酒馆,她象征性地吃了点东西。

虽然吃得少,但清酒倒是喝光光了。

清酒酒度数低,对她而言,属于小酌怡情的范畴。

顾繁山也不饿,他的醉翁之意,他心底清楚。

隔壁桌的一对男女大概才认识几天,不是很熟,但感情升温速度很快,正处于彼此上头探索的阶段。

女生抵掌托腮,跟男人探讨着《星际穿越》的剧情。

说是探讨,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男方单方面在输出,女生好几次想纠正他的错处,可始终插不进话,便放弃了,包容地看着男人卖弄学识。

最后,连黑洞和虫洞都弄混了的他可算说累了,带着几分优越总结道,“......其实诺兰吧,也不是特别牛,被捧得有点儿高了,你不觉得吗?披着物理学的严谨外壳,端出一锅爱能穿越维度的心灵鸡汤。”

话毕,表现欲爆棚的男人不忘观察周遭安静的食客们的反应。

女生不置可否,笑笑起身,“吃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不知道是真吃饱了,还是希望他别在这儿丢脸了。

待两人走后,一直偷听兼偷笑的李兰幽抬起眸来,发现顾繁山正含笑看着自己,显然,他这样观察她有一段时间了。

她微窘,摸了摸微醺后的双颊,“其实我只看过《星际穿越》的解说,感觉还不错。正片真的有那么难看吗?”

“我个人觉得很好看。”他闷笑一声,“可能我的境界比不上刚才离开的那位仁兄吧。”

李兰幽知道他在说笑,但还是安抚道:“别这样,他最后那句点评我以前也刷到过,他拾人牙慧罢了。”

顾繁山敛去唇角的弧度,神色逐渐安静,目光一寸一寸落在她的脸上,“其实,好看或难看,你亲自看了不就知道了?”

李兰幽感觉像穿回了中学时代,拉住学霸问他某题的答案和思路,学霸淡淡推开她说自己求解不就知道了。

有一类聪明的人就是这样,很反感那种无主见、不思考的笨蛋。

她心头突然产生退避的情绪,“呃,呵呵,我回去看吧,爱奇艺什么的应该有片源。”

岂料,对方接下来的话是令她大脑宕机了半秒。

“你不觉得投屏看会更沉浸吗?有空可以一起。”

“嗯?”她睁着酡红的醉眼,警觉狐疑地盯着他,双臂呈防御姿势抱肩,“你是在邀请我去家吗?”

“想什么呢你?我说我家有投影仪了吗?”他抬起手掌想蹭蹭她,微微悬在半空,还是放下了。

她紧忙捂脸,“啊......抱歉,是我太龌龊了,所以看什么都龌龊。”

她借着酒劲儿,说话较之前直接。

人也更活泼、更大胆了。

怎么看出来的?

除了语言,肢体幅度变大了,小动作变多了,连笑容都从淑女式抿嘴笑转换成了丹唇露皓。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跟着无所顾忌了?

想什么呢大馋丫头,他指的是言语上稍微放开一些,就如她现在一样。

“如果我真想骗你去我家,我会告诉你我家有一套《星际穿越》的黑胶唱片,b面有专属的刻蚀,全球限量就那么几张,你想去听听吗?”顾繁山明亮的眼神随着话语的递进,变得专注而幽深。

李兰幽努力清醒了几分,想要分辨他话里含有多少逗趣的成分。

心里得到某个判断后,她忽然不敢不正经了,挂在嘴边的笑容一点点往回收。

她对音乐兴趣强烈,自己也作曲,所以不可能不认识汉斯季默这样的大师。

而且,黑胶是最接近原始母带的听音载体,她习惯用它分析乐器成分、编曲层次和混音逻辑。

他精准踩中了她的死穴。

李兰幽尴尬地移开眼睛,脖子发痒似的摸了摸,“呵呵,骗人的吧。你家真的有吗?”

“有。”他很认真。

“想,但不能。”她垂眸,小脸寂静,没去看他反应,片刻后打起哈哈,试图搅碎这逐渐不对劲的气氛,“哎呀,酒足饭饱,吃得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顾繁山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又被活生生咽了下去,他掩起眼底翻涌的情绪,很配合地随着她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

-

李兰幽强撑着最后一点儿力气快速卸妆洗漱,最后放肆地倒向洁白柔软的大床上。

说好是她请客,结果最后还是他结的账......

虽然不敢承认,但她跟他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不对,她愉快她确定,至于他用什么形容词给今晚的相处定性,她就不清楚了。

也不对,不是愉快的夜晚,更像是意犹未尽的夜晚......

她双腿搅起被子,侧身夹住,不禁思考起明天,明天......不是还要一块儿吃饭吗?

第111章

说起来,她对顾繁山还是有好感基础的吧。

除却高中时期从众的慕强心理不算的话,成年重逢后还有一件事儿挺加分的。

本来担心他是个大嘴巴,会将她那夜走错帐篷的乌龙向外透露,但过了那么久,周围人也没有异动,想来他跟她一样,默契地选择守口如瓶了,她因此默记了一笔他的好,对他生出一份信赖和认可。

李兰幽放下手机,熄灯,准备睡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男朋友,于是在黑暗中又摸索起手机。

还没有跟男友例行晚安呢,怎么能忘了呢。

她点开了置顶聊天。

梅顺琦:「今天过得怎么样?」

原来一个小时前他就找过她了。

他以为她一整天都跟新同事在一起吧,所以很放心。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新消息映入眼帘。

顾繁山:「今晚很愉快。」

李兰幽:......

谁能理解这两句话同时出现在聊天列表里她一瞬间心虚意怯是怎么回事儿。

李兰幽咬了咬唇,还没想好要不要回、要怎么回,顾繁山知趣地道了句:「晚安。」

她手指踌躇地动了动,最终还是略掉了顾繁山,点进了跟梅顺琦的聊天框,「还不错,你呢?」

梅顺琦感觉每天都在演水火不容的宫斗剧,心累,「还行吧。」 「你今天跟那个叫刘洋的见面了吗?那家伙态度怎么样?」

刘洋是Eric的本名,一个跟张伟、王强、李娜一样重名率很高的名字。

李兰幽:「跟你预想的一样。」

梅顺琦:「我就说吧,根本没必要特意见一面,直接往死里告就好了。」

「你这么心慈手软,与其被社会吃干抹净,还不如金屋藏娇被我吃干抹净。」

李兰幽回了他一个白眼,「嘴贫。」

梅顺琦:「我想你了。」

啊......突然有点儿愧疚。

李兰幽:「马上就见面啦。」 「见面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难怪男人在外偷腥之后会突然对另一半体贴温柔,她汗颜地想。

虽然跟顾繁山属于正常尺度内的来往,她可以解释为跟普通朋友看个演出、吃个饭而已,她也是需要社交的,但可惜她从来都不是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谊一说的人。

她感觉梅顺琦挺在意她身边有异性出现的......不然他前天中午就不会打那通电话查岗了。

最开始她还以为他打电话来是想跟顾繁山聊两句呢,结果他说算了。

梅顺琦:「怎么补偿?涩涩.jpg」

李兰幽:「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梅顺琦:「拥抱不是最基本吗?」

李兰幽:「开玩笑啦,托公司的人给你预留了个超级VIP席位,下个月我的出道首演,一定要来哦。」

梅顺琦很享受这份专属的男友红利,每当台下的听众沉醉于她的歌声,而她的视线路点却有意无意地偏爱他。

但他还没有忘记正事儿,「你整理好的证据发我看看?」

李兰幽知道他想为她把关,也是好心,于是把「让世界听到我们的呼啸」里的文件盘转发给了他。

梅顺琦:「那个包青天头像是你?」

李兰幽:「是啊。深夜睡不着,连夜爬起来整理聊天证据,刻意换了个包青天,很扣题吧?到时候威慑死他。」

屏幕那端的梅顺琦,薄唇微扬,眼底漫开笑意,「那怎么不一直用下去?」

她截取完证据换了原头像。

李兰幽:「明知故问,我跟你用的不是情头吗,怕共友们误会我俩感情出现问题了。」

他们现在的头像是同一个雪山背景下穿着同款情侣装的单人大头照。

梅顺琦:「没事儿,你要是持续包青天,我就换展昭。」

李兰幽会心一笑,随后又分神地想,要不明天的那顿饭,还是不去了吧......

-

顾繁山没有给自己开辟独立奢华的办公室,他的工位在大办公室临窗一隅,抬眼能俯瞰全局,还方便跟团队交流。

右手边的黑咖啡差不多见底,他的目光在三台显示屏间穿梭,沉浸地看着模型训练监控跟loss收敛曲线。

李舜送走拜访的客人,从会客厅出来,看了眼时间,距离饭点还有一个多钟,接着踱步向顾繁山,“饿了没?先去吃点?正好错峰了。我叫上杨锋。”

杨锋是另一位合伙人,主要负责商业运营和内部管理的板块。

顾繁山头也没抬,“不了,我中午约了人。”

李舜:“谁啊?”

顾繁山笑而不语。

李舜:“神神秘秘的。”

不过须臾,顾繁山笑意戛然而止,电脑端微信弹出李兰幽的失约托辞。

李兰幽:「抱歉,我今天临时有别的事儿,可能没法跟你吃饭了。」

顾繁山:「需要帮忙吗?」

李兰幽:「不用,小事一桩。」

小事一桩比一起吃饭更重要吗?

经过昨晚相处,自认为关系更近一步了。

很好,原来取得了重大退展。

顾繁山倏地站起身,对李舜道,“走吧,一块儿。”

李舜:“所以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吗?”

顾繁山:“是。”

......

春困秋乏夏打盹,午后,人类集体晕碳的高峰期。

顾繁山回到办公室,发现工位旁多出了一瓶blueglass酸奶。

酸奶上压着一张黄色便签,便签上写着一排秀气小字,「空腹喝咖啡,对身体不好喔~」

有算法工程师经过,捂嘴打趣,“真羡慕啊,我桌上可不会偷偷长出那么贵的酸奶。”

顾繁山置之一笑,没接话,坐下后捏了捏眉心。

他将便签跟酸奶暂且推到一边儿,给行政那边儿发飞书,「给大家订点儿下午茶吧,我的还是老样子。」

行政回了爽歪歪的表情:「好滴,顾总。」

行政单独给顾繁山点了杯去冰美式,然后在大群发起了下午茶的自选链接。

今天黄昏时分,魔都极美,是妹妹说很有韵味的那种紫色。

盛夏暮紫,比蓝调更稀有。

落地窗边聚满了人,举起手机拍个不停。

“顾总,我能拉一下你后面的遮光帘吗?”有员工请求道。

“自便。”顾繁山很好心地起身,双目依然专心地盯着手机。

“看什么呢?”杨锋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神出鬼没地定身在了顾繁山身侧,平静无波地瞄着他的屏幕,并且很习以为常地把桌上的酸奶撕开吃了,“我观察你很久了。”

顾繁山是个对大自然、对气候观察比较感兴趣的人,大家的兴致冲冲居然没有感染他,这份反常比紫调夕色更罕见。

顾繁山没有关闭小某书的个性化推荐,之前点赞过跟呼啸屯有关的评论,大数据以为他喜欢,所以每每呼啸屯有什么新内容都会推送到他主页。

如果他嫌烦,大可以点不感兴趣。

但他没有。

小某书网友以截图形式搬运了某博上的博文,帖子标题:「呼啸屯注册账号回应争议了!」

呼啸屯的回应干脆利落有逻辑,没有多余废话,更不留任何情面,如果加上聊天记录以内的证据属实,那Eric真是连内裤都被扒掉了。

网友总结如下:

一,被刘洋及其女友张玥指认“盗名”的那三首歌,全部由呼啸屯原创,从灵感、歌词、旋律到demo成型,都是自己一人包办。Eric只负责后编曲、混音的部分,属于劳务制作,明确给了钱的。

她每次创作都有保留草稿和录音录屏的习惯,那些删了又添的副歌、打磨后又推翻的歌词、最开始靠嘴巴哼唱的灵感录音,皆保存无误,目前已将完整的创作链条提交给了公证处。

附带图片:白纸黑字画押的劳务合同和打款记录。

二、每首歌曲在进棚前就做了著作权备案,之后再经微信联系Eric,预约录制时间。

为防被质疑造假,呼啸屯用录屏功能展示聊天记录。

她直截了当的在「查找聊天记录」这个功能里搜索相关字眼,把每次商量录制的过程展示出来。

而在这些历史聊天里,Eric作为词曲接收方,还很主动很热心地给她提了点评意见,每次的句式都是先夸她写得不错,紧接着转折“就是这里不太行巴拉巴拉,达不到市场预期巴拉巴拉......”

尤其张玥隔空喊话时口口声声说《缺钱》这首歌从灵感到音符都是Eric的功劳,但从呼啸屯跟Eric刚加上好友时的对话来看,根本站不住脚——

Eric:「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呼啸屯:「你好,老师,我是《缺钱》的作者。小龟介绍我来的。」

Eric:「你的歌儿,小龟发给我了,我听了,写的还不错。见面聊吧。」

呼啸屯:「好的,老师。」

由于这份录屏的主视角是呼啸屯本人,因此,除了一个双目炯炯有神的包青天头像以外,没有显示她的微信昵称和其余信息。

三、呼啸屯一纸诉状同时将刘洋和张玥列为被告,告他们著作权侵权和名誉侵权,主张全部民事赔偿。

附公示律师函和法院正式受理立案的回执。

四、刘洋求爱无果被婉拒时的聊天记录。

依张玥的爆料是Eric与呼啸屯是暧昧拉扯的情人关系,但从二人对话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记录一:

Eric:「你觉得我怎么样?」

呼啸屯:「专业。」

Eric:「我不是那个意思,姑娘。」 「我是问,从私人情感的角度,你觉得我怎么样?」

呼啸屯:「慈祥!」

记录二:

呼啸屯:「老师,今晚的花是您送的吗?如果是祝贺演出的,那我收下了。」

Eric:「如果不是呢?」

呼啸屯转账三百,「您破费了。」

最绝的是——

Eric:已收款!

第112章

网友辣评:「姑娘姑娘地叫,刘洋还是古风中登......」

「可算蹲到发声了,早就猜到了我屯一声不吭肯定在蓄力反杀。」

「这波属于正面硬刚了吧。吃瓜.jpg 吃瓜.jpg 」

「我算是看明白了,中登求爱不成就抹黑,还爱给自己贴金。」

「懂了,按照刘洋的逻辑,我跟Trump握过手,四舍五入等于我当过美国总统。」

「仔细了解了下刘洋的职业履历,没有写过一首拿得出手的热歌,怎么偏偏认识呼啸屯后好作品就井喷了?之前十几二十年干嘛去了?」

「估计要狡辩当时没遇到屯屯这样的灵感缪斯吧。捂嘴笑.jpg」回复楼上。

「刘洋痛失艺名......」

「哈哈哈哈哈哈。」回复楼上。

「我屯一定很有社畜经验,深谙工作留痕的重要性。」

「zy感觉不是很聪明的亚子,据说还是华东强音的高层?如果不是有背景有关系,我真想不出她当上副总的理由。正常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求证虚实再说吧,冲动开撕,最后发现自己信错人,直接原地社死。」

「张姐本可以体面地老去......」

「虽然没见过歌手本人,但听了不少她的歌儿,她的和弦走向、编配构思其实都有一定习惯和规律,所以从头到尾我就没信过这倆公婆的话,偏偏网上很多不懂行的网友无脑跟风黑。」

顾繁山翻阅起网友们的评论,舆论风向被拨正,但仍有少部分人对呼啸屯的看法比较负面。

有阴谋论者充当起事后诸葛亮,「别是炒作吧!估计下一步就出道了!」

「你怎么理解出道的?按照发歌时间,人家不都出道好几年了吗?」回复楼上。

「格局浅了哥们,呼啸屯是唱作型歌手,近一年发展势头很好,已经慢慢破圈了,自己很有实力,就算真人官宣再出道,根本不需要借助这种低级手法炒作。」依旧回复楼上。

「炒作?不至于吧,一下子献祭了两位圈内人的社会声誉。如果是你,正当壮年,好不容易熬到今时今日的资历、地位,让你断掉职业生涯只为一个捧新人出道,你乐意?」还是回复楼上。

-

《圆缺》被某抖上的百万粉丝大V改编成了remix版,原本很抒情的一首歌儿,律动感加强后,一跃成为时下最热门的BGM。

李兰幽将《圆缺》remix版转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大家都说二创加了鼓点后变土了,但我听后觉得还不错哈哈~ 」

眼镜儿评论:「对作者本人也许是灾难呢。」

李兰幽:「我认为作者本人不会这么想的。笑眯眯.jpg」

彧亮默默点赞。

梅顺琦默默点赞。

李兰幽坐在上海分部川媚的办公室内回复着微信评论区,小助理小唯跟其他工作人员在一旁监测网络舆情。

以稳重当选助理一职的小助理突然有些不稳重了:“不好了,刘洋他们发了反告声明。”

川媚抱着手机推门而入,“刘洋的微博你们看了吗?”

小助理:“我们刚看到。”

川媚:“太不要脸了,居然反过来控诉呼啸屯不知感恩?他施恩了吗就是要求别人感恩?”

之前Eric还假模假样的录音,但最后也没发,因为根本套不了什么话,也无法二次剪辑成对自己有利的内容。

李兰幽凑到电脑前,一目十行,“他这是什么打法?”

川媚坐回老板椅上,双腿交叠,抱臂思忖,随后冷笑道,“他这招在娱乐圈,算是屡试不爽的公关套路了,圈内明星一旦干过的丑事儿被揭发,手起刀落第一式就是发律师函。当然,他们告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借别的法律名义,端出受害人的姿态模糊焦点。你们仔细看他的律师函,告呼啸屯侵犯隐私、告网友侵犯名誉,强调自己遭到网暴,受到了精神伤害、影响正常生活,但已经不再主张作品被冒名的事儿了。虽然这只是封律师函而已,法院还不一定受理呢,可时间久了,借着网络水军的力量,慢慢地避虚就实、混淆视听,很多不明真相又缺乏求真精神的网友就会误以为他反告的内容仍与著作权纠纷有关。”

小助理:“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川媚唇角扬起一个成竹于胸的弧度,“你是新入职的吧?”

小助理点点头。

其实她已经反应过来川媚的言外之意了,但还是表现出了萌新应有的茫然。

另外的工作人员戳了戳小助理胳膊,脸上同样浮现神秘微笑,“你不知道我们公司真正的王牌部门连对家的黑粉都要退避三舍吗?”

小助理仿佛看到前方一阵耶稣金光闪耀,双手合十交握,很配合地说出了那个名字——“饭圈的叹息之墙,哥哥身后的终极防线——赫兹帝国の铜墙铁壁控评组?!”

中二的闲话翻篇,大家都去忙碌了,办公室内只剩川媚和李兰幽。

川媚直言:“我之前没有表现出绝对的反制自信,是因为不确定Eric的话几分真,你跟他究竟是不是那种关系,你的歌究竟是不是自己百分百原创的,多少属于你、多少又属于别人?如果我一开始就确信Eric是跳梁小丑,张玥背后就算有华东强音,我也不带怕的。我跟山辉不一样,他懂音乐,从专业人士的技术角度相信你,又或他从私人情感的直觉上相信你。我跟着来则是为了观察你。现在看来,我对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请原谅我一开始的观望和余防。”

李兰幽怔了怔,不甚介意地笑了笑,“你这样才是正常的啊。你以后要带我,肯定得先在我的人品和能力上做确认吧。山辉刚接触我时又何尝没有这个过程?”

白做了被抱怨的准备,但川媚明显松快许多,“你能这么想就好。”

“对了,你跟山辉以前在一起过吗?”

“你怎么知道?这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公司的人告诉你的?”

李兰幽摇摇头,“你们用的不是情侣名吗?石蕴玉而山辉,水怀珠则川媚。”

川媚先是愕然,旋即大方承认了,“我现在更相信那些有深意的歌词是你自己写的了,圈内很少人知道我跟他名字里的关联。我们差不多是同时间入行的,还没做出成绩之前就交往过了,共同取了江湖艺名。后来分手了、先后成家了也没改名,是因为这两个名字已经成了各自的名片了,没必要换。”

那有没有一丝纪念曾经所爱的用意呢?李兰幽自然没有追问,她跟这帮同事现下还不太熟,懂得适可而止。

何况,她除非对特别感兴趣的人才会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李兰幽这几天很忙,因此忽略了,魔都全境悄悄挂起冰雹暴雨黄色预警。

-

「我把你车开回你小区车库了。但由于我不记得你的车位在哪儿,所以暂且停在了小区东门的临停区。」

收到李兰幽这条微信时,顾繁山刚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单手擦拭头发。

男人面上不显,但原本平静的心情骤然失落,「你还在附近吗?走了吗?」

李兰幽:「没有,正打车呢,准备去机场。」

顾繁山:「我送你。」

李兰幽:「你在家?」

顾繁山看了眼窗外,乌云压城,妖风大作。「中午的时候气象局临时发了强对流雷暴天气的预警,公司全体人员都居家办公了。」

李兰幽碎发都被吹乱了,「难怪了。」

顾繁山:「你等我下楼。三分钟。」

顾繁山快速套好T恤,顶着一头半干的湿发,任额前坠着两滴水珠的碎发遮住眼梢,就这样带着几分不经意的不同,出现在了李兰幽跟前。

看着他快步向自己奔来的步子,李兰幽莫名幻视出了顾繁山少年时候的样子,松弛又心急,和平时那种成熟克制的气场......啧,怎么说呢,反正是另一种很值得赏味的感觉。

李兰幽收敛起自己的女凝视角,嘘咳两声,“我不着急的,还有时间。”

顾繁山:“不想你久等。”

李兰幽怔了怔,只当他是出于礼貌教养才如此,“我们走吧。”

“我帮你提。”他不由分说拎起她的行李,带着她去取车。

钻进车内,顾繁山才发现她给他放了个小礼物,还替他加满了油。

哎,他该赞她贴心呢,还是该怅然于她的生分?

虽然从顾繁山凝视礼物时的表情来看,李兰幽没法判断他是喜欢还是无感,但她很满意自己尽了礼数。

一套专业养护黑胶唱片跟唱针的高级清洁套装,总价三四百块,不会便宜到令人轻视,也不会贵到让人有负担。

李兰幽自认为还是很懂挑礼物的学问的。

两千一支的钢笔跟两千一部的手机,花了同样的钱,收礼的人往往认为前者更走心,更值得珍藏。

这套清洁工具亦是如此,国产纤维刷可能就二三十块,洋货的天鹅绒价格翻倍,但拢共也就一瓶香水的价格。

顾繁山抚了抚包装盒,“谢谢你,我很喜欢。”

李兰幽系好安全带,“你喜欢就好。”

外头风势加大,落叶满天飘零,雨点砸窗。

一时间天昏地暗。

李兰幽眉头紧皱,不禁担心航班出问题。

顾繁山发动车子,“你几点的飞机?”

“八点四十五。”

第113章

车子撕开雨幕,往虹桥机场的方向徐徐行驶。

李兰幽看了眼中控台,“可以放点儿歌吗?”

“当然。”

征得车主的同意后,她点开了对方好几个分门别类的歌单,饶有兴趣地慢慢翻阅。

“你歌单里的歌儿,除了极个别比较陌生,我几乎都听过。”李兰幽忍俊。

顾繁山唇角淡淡上扬,他们听歌偏好重合这一点,早在高中时期他就发现了。

指腹不停地滑动着,忽然,李兰幽的手指伴随笑容同步顿住,别过头看他,“你还知道呼啸屯呢?”

他关注了不止一首,除了最火的《圆缺》和《愚》,连前几天才试水发行的《暗恋者亡》也在收藏夹中。

《暗恋者亡》仅在特定渠道小范围投放,目前只有核心圈层的铁粉知道。

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划出一道忽明忽暗的视野,顾繁山手握方向盘,余光朝她轻轻一瞥,随后又专注回道路前方,“你也喜欢?”

李兰幽沉吟片刻,抬眸,“嗯,她挺小众的。”

“已经越来越大众了。”

李兰幽一时有些敏感,担心他这话里有反感的含义。

她道:“我之前偶尔会听到这样一个说法,原本很喜欢一件小众的东西,但当喜欢ta的人越来越多时,就会瞬间对ta不感兴趣了。你刚刚,也是这样吗?”

她签了行业内的大厂牌,即将以真实身份出道,虽然按照合同来说,公司只负责版权保护、发行宣传和商务对接,绝对不会干预她的创作自主权,她依然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行走,但背靠大厂,坐拥更好资源和曝光是事实,商业化趋势不可避免。

李兰幽想挣钱,当然了,谁不想挣钱?承认自己想发财没什么可耻的。

但她又不想彻底地流量化,也不想忘掉初心,所以,这已经是她能为自己和真心喜欢她的歌迷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公司一开始给她安排的出道活动还是参加某台的音综呢,她都被极力推掉了。

“我不会。”顾繁山意外李兰幽会这么问,照实道,“如果某人只在歌手粉丝体量很少时喜欢她,说明他喜欢的也不是歌手本身,而是专属小众感带来的优越心理。何况,据我所知,呼啸屯这位歌手目前并没有俗不可耐的创作转变,她还是她。”

李兰幽由衷道,“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明理就好了。”

她发现,他的为人挺正的。

以前隔得远,只看到他的光环,现在凑近了,也渐渐能理解他人缘为什么那么好了。

男女通杀,实至名归。

顾繁山双手轻转方向盘,突然道,“你不觉得,你们的声音很像吗?”

“嗯?”

“你跟呼啸屯。”

“呃,是吗?其实梅顺琦也这么说......哈哈......”她遮面假笑。

这时候直接告诉他真相也无妨,但她才不是那么无聊死板的人。

除了少部分关系亲近的人,绝大多数认识她的朋友都不知道她的另一层身份。

她觉得等大家自己发现,冲击力好像会更大些。

届时各位的反应肯定很有趣。

李兰幽点开了《暗恋者亡》,悦耳的旋律在车厢内轻盈流淌。

“你觉得《暗恋者亡》怎么样?好听吗?”她问这个问题前也没理清楚自己的本意,是想正好借这个机会打探下铁粉对新歌的真实反馈呢?还是说,这一刻仅在乎顾繁山个人的评价。

顾繁山:“全程只有木吉他加轻打击撑着,简单到了极致,她很自信,相信自己旋律、嗓音和演唱时投入的情感可以留住人。”

当歌词唱道:

“如果不对等的付出是徒劳

如果单恋的爱情注定没有回音

如果求而不得反而让人甘之如饴

那劈柴、喂马、面朝大海

只是海子的事

我也想不劳而获

收获一个付出型人格赠予的春天”

顾繁山跟着节奏淡淡点头,“她的词还蛮好玩的,别的歌手的歌儿我听调子为主,她的是比较难得的那种,歌词有不可替代性。”

李兰幽挺开心的。

被优秀的人认可。

被朋友认可。

被顾繁山认可。

顾繁山:“你们的声音真的很像,要不是我看过呼啸屯的照片,要不是之前听过周杰伦、林俊杰的模仿者唱歌让我相信世界有声音近乎一致的人,我真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了。”

“呼啸屯的照片?”她愣住。

“是啊,之前无意间刷到的。一个好几千点赞的帖子。当然,也不见得是真实信源,兴许又是谣传。”

该帖子里其实还有条热评,但被顾繁山看后忽略了——「我们市里有家清吧,以前有个女主唱,最近没怎么来了,声音跟呼啸屯也很像。」

李兰幽跟顾繁山分开后,凭身份证直接过了安检,候机时无聊,她搜了下“呼啸屯照片”等等的字眼,详尽了解才清楚,原来是一个声音跟她很像的模仿者,在某抖上上传了弹唱她歌曲的视频,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那是歌手本人,还被搬到了别的平台上。

整个评论区就没人怀疑过人家只是模仿而已,纷纷表示理解呼啸屯神秘的原因了。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部分网友的原话更直接,大概就是长得确实不太方便吧。

当然了,不是所有人都以貌取人的,帮呼啸屯说话的粉丝不在少数,大家更愿意强调才华、人品胜于一切。

-

李舜在三人小群里@全员:「在家吗?速来湖畔私邸,沈云平回国了。」

杨锋:「你这家伙,还惯爱钻营的。」

李舜:「这叫广结人脉。说不定沈云平会重仓我们呢。」

「大佬听说我们拒绝了国外的xx资本,对Omniscient AI很感兴趣呢。」

沈云平是国内投资界教父级人物,身家十多年前就达到了千亿级,早年在北京发家,后来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活动。

Omniscient AI目前正跟地方国资洽谈天使轮融资的合作事宜,如果沈云平再加入,相当于搭了一座连接投资圈顶级资源的桥梁。

顾繁山:「怎么个感兴趣法?」

李舜:「就随口问了两句。」

顾繁山:「......」

杨锋:「......」

顾繁山此刻身处虹桥机场的地下停车库,静坐在车内,时不时刷新航旅纵横上的航班信息。

这样恶劣的天气,很多航班都延误了,甚至有些直接取消飞行。

他不确定李兰幽搭乘的那一趟会怎么样,但他心甘情愿就这么等着。

如果她要在上海滞留一夜,他能第一时间出现。

很傻是不是。

他很少这样犯傻,可一旦犯傻起来,就不会去思考值不值当这样的现实问题了。

当他终于刷到"航班取消"的提示时,眼眸才亮了三秒,便一点点黯淡下去了。

「真被你说中了,航班取消了。」李兰幽打出“乌鸦嘴”三个字,想想觉得这么说他不妥,还是删了。「不过,还好广州可以正常飞,我改签去广州了。」

-

最近一周网络上传出风声,两家头部唱片想签约呼啸屯,已经在跟她接洽了。

李兰幽也不知道这些公司来找她是真的看中她了,还是赫兹某些高层的人脉在背后发力,请同行们走个过场,为她造势?

不管如何,著作权风波才过去没几天,各大音乐厂牌争着向她递出橄榄枝,变相证明了一点,那就是呼啸屯没有问题。

业内机构有专门的背调团队,挖内幕、搞消息、探虚实的能耐远比大众更精更专业。

山辉跟川媚说得没错,经此一遭,李兰幽也算因祸得福了,打开了知名度,还抬了身价。

呼啸屯最终会花落谁家?歌迷们纷纷猜测并期待起来,也有少部分人持反对态度,不希望呼啸屯签约大厂,有的担心她受欺负,有的担心她向商业妥协,也有的单纯不希望她被大众熟知,有种专属感被剥夺的负面情绪。

半个月后,又有江湖传言,呼啸屯签约了海豚赫兹音乐。

赫兹背后的母公司以法务0败诉闻名,如果呼啸屯真的签了它,也算是背靠大树了。

三天后,赫兹以公司名义向刘洋和张玥提起诉讼,诉他们严重损害赫兹的商誉和签约艺人的声誉,要求对方删文道歉和赔偿。

不出二十四小时,张玥那边直接滑跪,拍了个素颜露脸的道歉视频,含泪陈情自己也是误信了渣男的花言巧语。

虽然这次道歉很诚恳,但她曾经明示呼啸屯靠权色交易换取著作权署名,涉及诽谤和公然侮辱、使谣言造成广泛传播,最终还是因治安违法被刑拘和罚款了。

至于刘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因为只是私下口嗨、虚构自己的才子人设,主观上也并没有料到张玥信以为真后会把这牛皮传播到了网上,所以除了道歉之外,他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用付出别的代价了,被坑惨了张玥不可能放过他,行业也将他软封杀了,音乐圈这条路算是堵死了。

-

顾繁山正全情投入工作。

杨锋将两张票递到他跟前说:“上次,看你关注那个呼啸屯的新闻,喏,要吗?呼啸屯的出道首演。”

第114章

李兰幽到广州,事先并没有跟梅顺琦说。

她悄悄输入密码锁进屋时,梅顺琦正在浴室里洗澡。

梅顺琦的这套房子走的是那种很典型的“富裕但孤独......”的霸总风,窗景四季不变,一排排被镶了金边的摩天大楼立于暗夜,室内幽暗,只开了两盏落地台灯,他这一点跟她一样,夜晚在家像避光一样生物,不喜开太多的灯。

目之所及,整洁,冰冷,好像她上次离开连同温暖也一并带走了。

倒是桌上稍有些乱,随意摆着一堆药。

生病了?

还是维生素、鱼油之类的维养类产品?

李兰幽凑近细看,其中有一两瓶纯英文类的医学用词,她不太懂,只好打开手机搜索。

浴室水声停了,没一会儿,仅下身裹着浴巾的男人推门出来。

他视力好,一眼注意到女人,欣喜得想抱住她,却被李兰幽及时制止:“别,我没洗澡。”

“我又不介意。”

“我介意。”李兰幽说罢,指了指桌上的瓶瓶罐罐,“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为什么一直都没跟我说?”

梅顺琦怔了怔,很坦然地混淆视听,“保健品啊,鱼油、维生素,你不也在吃吗?吃完了?我再给你买点。”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她弯腰,精准捞起那瓶刚搜索过药名的。

“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二类精神药物,都能带过关了,足以说明它的安全。”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最近吧,本来已经停了很久了。”梅顺琦第一反应是安抚她,不希望她情况想得严重,“其实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状况已经好多了,跟正常人真没什么区别。”

“难怪了。”

“什么难怪了?你的脑袋瓜又悟出什么了?”

“你之前会很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些厌世的想法,说一些自毁式的话。”其实她很避讳这点,担心语谶。

“那我以后不说了,行不行?”他坐在沙发上,将她抱在腿上。

“哎,我也不知道,一方面怕一语成谶,一方面又觉得想说的话不能说,憋着反而更堵。”她不禁有些后怕地问:“之前在山椿......就是我们还没在一起那会儿,我去你家送货、你感冒发烧那次,是不是抑郁发作了?”

“啧,你还记得那天呢。”

“问你话呢。”

“嗯,那几天情况是比较糟糕。”

“你什么时候确诊抑郁的?”

“爸爸突然去世,还是有被打击到的吧。到了国外,陌生的环境、梁家人时不时的骚扰,有点儿压抑,再后来,呃,你也知道,反正心理伤害多少有点儿,总之这十年方方面面的事儿不少,抑郁是大学的时候确诊的,轻度而已,放心吧,这些年也没有变得更严重。”

“你不是辅修了神经心理学?怎么还会......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医者不自医?”

“我对这门课程感兴趣,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弄清抑郁的发病逻辑,没错。”

“然后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再理性地拉自己一把。”他与她额头相抵。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过得很不开心?”李兰幽有些哽咽,伸手摸了摸他漂亮的眉骨,“对不起,我最近忙着自己的事情,忽略了你。”

“那你现在来了,不就补偿我了吗?”他忍不住想啄她的脸。

李兰幽任由他吻了两口,才温柔避开,“等下再让你亲个够好不好,我在外奔波了一天,身上都馊了,先去洗漱下。”

当女友进了浴室,身影彻底消失在客厅,梅顺琦卸下没事儿人一样的笑容,回头扫了一眼那瓶抗抑郁的药,瓶身静静伏在茶几上,投射出一道沉沉的阴影,他将所有阴霾也一并塞了进去,起身给李兰幽拿浴衣去了。

等李兰幽洗漱完,梅顺琦刚好吹干自己的头发,招呼她到自己身边儿,“来,给你吹。”

李兰幽乖乖过去,站到他身前,享受他的侍奉。

“我箱子里那些脏衣服呢?”

“给你放洗衣机了,正在洗。”

“嗯,挺自觉。”

“明天我们去逛街吧,给你买点新衣服。”

“不用啊,直接烘干不就好了。”

“我看你还没有当公众人物的意识啊,以后你要是火了,不戴口罩素颜朝天地出门会成为奢侈的事情,现在好好珍惜还是素人的时候吧,我未来的大明星。”

“你说得好像有点儿道理,不火就搞笑了,不对,其实,不温不火的状态才是最好的。”

-

空谷寺的轮廓被融进暗夜蓝的城市滤镜里。

饶澈经空谷大道出发,抵达了山椿的碧桂园钻石府。

他近来忙,好久都没跟堂姐一家子见面了,今晚堂姐盛情相邀,说是专门请了烤全羊的师傅上门,让他也来打打牙祭。

原以为是家人间小聚,没想到袁霞在内的那些个牌友也在。

饶澈有些反感,干脆躲进施豪的房间,看看那小子在干嘛。

房间空无一人,原来施豪并不在家。

饶澈折返回宾客聚集的院子,问饶俪:“今天不是周末吗?施豪人呢?”

“他去机构上贝斯课了啊,估计快回来了。”

“不是给他请了家教上门吗?”

“那李老师很早就不做了。”

“为什么?”

“说是工作有了变动,不一定长期待在山椿,不稳定呗。切,其实她不提,我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辞退她呢。”

说不上为什么,饶澈心里一瞬间空落落的,失去了某种可交际的连接似的。

他之前借施豪的手机看过她的朋友圈,还曾向王鹏旁敲侧击,打听她的情况,可惜,王鹏说她名花有主了。

他想,他对她可能存在点儿男人对女人的兴趣,但也不算太强烈,毕竟只有一面之缘,根本没有多余机会让感觉升温。

他对她的关注和好奇,更多来自饶俪的那句“早上保时捷接,晚上奥迪送,两个帅小伙,竞争上岗”。

当他见到其中一位竞争者后,被激发了雄竞意识,仅此而已。

谈话间,施豪背着琴盒推开了院门,“哇,好香啊,今晚吃什么?我大老远就闻到了。”

饶俪帮孩子把琴盒从背上脱下,“还没熟呢,别心急。”

袁霞等大人起哄,让孩子露两手,学了那么久了,看看成果如何。

施豪不依,跟他们扯起皮。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在施豪那里,饶澈追问堂姐:“为什么想辞了人家?”

饶俪单纯嘴硬而已,无法从专业角度找理由,于是又搬出了男女大防那一套,“毕竟是女老师嘛,长得还不差,让做家长的不放心呗。你看看,连你都那么关心那个女老师的去向了,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我记得你们才见过一面吧。”

饶澈:“什么跟什么啊,人家毕竟是王鹏介绍过来的,我问两句不是很正常?”

施豪表面上应付着那堆大人,耳朵却很尖地留意着小舅跟妈妈的对话,他忍不住道:“饶澈,喜欢就喜欢呗,承认对一个女生有好感没什么可耻的。”

人小鬼大。

饶俪:“你个浑小子。”

袁霞:“哟,饶大少爷有喜欢的女生啦?”

饶澈:“别听他瞎扯。”

袁霞:“之前那个女老师?饶姐,不是说有什么富二代在追她吗?这么久呢,还拿乔呢?”

施豪感觉到了袁霞语气里的不善,“李老师有稳定的男朋友了,她男朋友很帅很帅的。”

袁霞:“能有多帅?有你小舅帅吗 ?”

当事人还在现场站着呢,施豪不敢胳膊肘往外拐,“跟我小舅一样帅。”

在袁霞看来,饶澈已经算外形条件很不错的了,当即对“一样帅”的那张脸有些好奇,“有照片吗?”

施豪:“我怎么可能有,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倒是有李老师的。”

袁霞:“给我们看看呗?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女能让富二代倾倒、能让你小舅念念不忘。”

袁霞说着,周围几个大人也围了上前,准备瞻仰。

施豪将李兰幽的头像点开,递给众人。

袁霞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震惊,不禁自言自语道,“这不是李兰幽吗?!”

饶澈:“你认识?”

袁霞:“呵呵......她就是你之前没瞧上的那个相亲对象啊,爸爸蹲过号子那个。哈,真有能耐啊。”

饶俪:“哦,我想起来了,你小姨的女儿?你表妹?你之前说她们母女央求你妈跟你开口,让你牵线搭桥,安排一个跟饶澈相亲的机会,是她们吧?”

饶澈眼里明显闪过惊诧,“是她?”

与大人们那种贬低女方、抬高自己人身价的莫名其妙骄傲的心态不同,只有施豪替饶澈惋惜:“饶澈,你错过了一个亿啊。”

袁霞:“这有什么可惜的,你还小,不懂很多现实问题,你小舅没被缠上,是规避了麻烦。”

施豪:“你说的无非就是门当户对那一套嘛。袁阿姨,我觉得你好奇怪,你是李老师的表姐,怎么不替自家人说话?反而还,呃......很难评。”

饶俪:“施豪!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切,我还不想跟你们聊呢,是你们自己把我围住要我表演。”施豪肩膀一甩一甩的,撞出人群。

饶俪也不想儿子不开心,便不拦着,只对各位亲友假意赔笑,“各位见笑了,孩子不懂事儿,别跟他计较。”

-

李兰幽飞往杭州,跟工作人员汇合,进行首演彩排。

第115章

贺之柏,内地乐坛近十年来的中坚力量,演唱会票房稳定大卖的全能唱作人。

他最近在全国各地开巡演,杭州站的神秘特邀嘉宾,正是公司新签约的后辈李兰幽。

很多公司习惯把新人硬塞到老艺人的场子里,借老艺人的热度给新人铺路,老家伙们心里不情不愿的情况也并非没有。

贺之柏持有海豚赫兹的股份,虽然占股不多,但巨企利厚,年底分红还是相当可观的,因此,他跟李兰幽除了前后辈关系,还有一层老板身份。

作为老板,他当然乐意捧极具发展潜力的新人。

何况,李兰幽跟他一样也是唱作型出身,有原创曲目的实力,凭这一点,他对她便多了一分青眼。

任何行业明里暗里都有鄙视链,音乐圈自然不例外。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正是他这个类型的,能自己写、自己唱、自己制作,版权永远紧握在自己手里。

接着是纯vocal,凭一流唱功和公司为ta打造的金曲站稳脚跟;

再往下嘛,贺之柏认为不提也罢。

公司跟李兰幽签署合同的几天后,他在高层群里看到了她之前在清吧的弹唱视频,表演的还是他的歌儿,觉得她诠释得还不错。

后来又听说她拒绝了上音综的安排,便主动跟川媚联络,请她到自己演唱会助演。

半个月前,他和团队跟李兰幽互加了微信,简单沟通了下演唱会上的合作曲目,让她先熟悉熟悉。

今天在杭州见到本人,倒是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年轻动人些。

虽然不是什么第一眼就惊艳时光的大美人,但有股他形容不上来的味道,尤其登台之后,慵懒的嗓音自带缱绻气场,还挺牵动人。

他们一块彩排,分配歌词、沟通站位,休息时偶然聊到音乐经历,那种怀才不遇的相似境遇,又让他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贺之柏是三十二岁之后才火起来的,但他是男人,人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男人三十而立,可女人就不一样了,三十的女人走的是下坡路。

尽管他看好李兰幽,但他考虑问题的时候跳脱不了父权制思维,有些替她可惜,觉得她起势太晚了,公司要早点遇到她,她也不至于蹉跎浪费那么多时间,她未来几年若能稳扎稳打地发展,必然属于事业上升期,可这也是一个女人生儿育女的最后黄金窗口。

当然了,才见一次,忌交浅言深,这只是他心底暗生的想法,不可能摆上台面。

其实他若直说也无妨,李兰幽另有一价值体系和自立自洽的逻辑,早几年她未必有感悟写出今天的歌儿,这些年的经历同样重要,至于女性三十岁走下坡的说法,现在也就相亲市场还流行。

她又不走家庭和雌.竞这条路,自然不会受其约束。

很多观念都是旧时代的老黄历了,既然是老黄历,当然要撕掉它。

-

距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三天,结束了头一天的彩排工作,李兰幽被保姆车送回了西子湖深处的酒店。

川媚嘱咐她好好休息,为防止意外,这几天最好不要去人多的地方溜达了,这家酒店置身江南园林间,也挺好逛的。

李兰幽累了一天,躺在沙发上网冲浪,刷了好一会儿跟自己有关的帖子,很好,没看到什么负面评价。

不过,倒是怜爱起了那些为她买黄牛票的粉丝。

虽说她是“神秘”嘉宾,但为了卖票,也为了给她的活动预热,公司早放出了她的通告消息,不少粉丝因她而来,特意抢了杭州场的座位。

有位还在念书的歌迷发帖诉说这两天的委屈遭遇,为了看呼啸屯才特意从澳门飞杭州,买的还是四千块的黄牛票,结果一波三折,行李被航司弄丢,出租车司机还因为她头一天深夜订的酒店距离机场太近而莫名其妙甩脸子......

后来该粉丝经评论区热心网友的解释才知道,的士司机在机场排队都是两小时起步,按机场规定又不能拒载,只好把脾气发在短程旅客身上了。

但这不是系统的问题吗?旅客何其无辜?

李兰幽无法坐视不理,给小助理转了四千,想借她支付宝账号试试能不能给该粉丝转账。

因为小粉丝最开始发帖晒行程订单的时候电话忘了打马赛克,李兰幽眼尖留意到了,还用momo小号提醒贴主私密信息没遮住。

十分钟后,小唯发来信息说转账成功,能搜到对方的支付宝,名字末位跟截图也对得上。

李兰幽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川媚得知此事后,态度矛盾,既认可李兰幽的温度,又不是很赞同她的做法,“你现在大发善心,以后粉丝多了,都这样遇到困难、委屈,你还能照顾得过来吗?”

李兰幽:“这是个好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你,以后再说吧~”

她打哈哈应付完川媚,处于又困又兴奋的精神状态中,实在睡不着,又抱起手机胡乱刷了起来。

其实现在才晚间七点,她这几天作息不太好才需要小小的补觉。

朋友圈亮了红点,有人更新了动态。

她点进去查看,李舜发了朋友圈,定位在西溪湿地悦榕庄那边。

李兰幽没多想,评论道:「你来杭州了?」

是为了工作吗?那顾繁山也在吧?她正想着他,他跟她心有灵犀般,直接找她了。

顾繁山:「你在杭州?」

哇,出现得好快,她丝毫不怀疑他现在就跟李舜在一块儿。

李兰幽:「你怎么知道我在?」

因为“来”这个动词用的妙啊。

顾繁山:「你用了‘来’字。」

李兰幽暗道了一声佩服,「不愧是你啊,顾繁山。」

-

李舜确实在顾繁山身旁,一行人正准备去附近的新荣记吃饭。

他见顾繁山在跟李兰幽对话,便问:“小李真的也在杭州?”

顾繁山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舜:“近吗?近的话叫上她一起吃饭啊。”

杨锋:“小李是谁?”

李舜:“哦,繁山的高中同学,上次我们去云南参加婚礼和徒步,她跟她男朋友也在。”

李舜,你不用强调她男朋友的。

顾繁山默然思量着什么,片刻后收起手机,“今晚就算了吧。”

李舜:“为什么?她很远?”

顾繁山:“她这几天应该挺忙的。”

李舜:“忙?能忙什么?来出差的?话说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啊,我一直没问过。”

顾繁山:“后天你就知道了。”后天......他心里悬着的那个答案也终于可以落地了。

远在云南重逢的第一面,她的声线就让顾繁山不受控地联想到了那位从不露面的女歌手。

呼啸屯音乐平台上的IP属地长期挂着他故乡的省份,她正好也生活在山椿。

从呼啸屯与Eric的著作权纠纷中,他又得知,呼啸屯曾在上海工作,后来离开,行迹与时间跟她刚好对得上。

呼啸屯注册社媒账号反黑,IP显示上海,而那几天,她刚好从山椿飞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天送她去机场,他连说两次觉得她和呼啸屯的声音很像,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试探她的口风,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对呼啸屯的态度。

她在乎外界对呼啸屯的评价,得到他对呼啸屯的支持和肯定后,还悄悄松了一口气。

种种巧合,加深了顾繁山心里的猜想。

抵达航站楼后,他并未着急离开车库,静坐在车内,点开了车载导航的历史行程。

她没去什么地方,除了一次宝丽轩,到访最多的就是海豚赫兹音乐上海分公司。

海豚赫兹?

他正纳闷她跟海豚赫兹的关系,不出一个月的时间,海豚赫兹以公司商誉和艺人权益被侵犯等理由强势起诉Eric和张玥......

顾繁山就算再愚钝,串联起那么多的巧合和线索,也该明白个大概了。

暗恋多年难以释怀的女生跟他仰慕的歌手,影影倬倬间重合到一块,顾繁山心里涨涨地,像起潮一样,澎湃、激动又期待。

牵绊他跟她之间的宿命红绳,竟然有两根。

-

顾繁山与合伙人这次来杭州,有两件要事。

一是与地方国资正式签约,这件昨天已经圆满完成。

二嘛,沈云平邀请他们了,想听听他们关于人工智能这个产业的想法。

沈云平是江浙人,虽然早年在北京求学和起家,但若回国了,落脚的地方总是杭州。

杨锋递给顾繁山的那套至尊贵宾包厢超级vip票,正是沈云平那边的工作人员送来的。

李舜:“沈云平还看演唱会呢?”

杨锋:“瞧你这话说的,沈云平不但看演唱会,他还吃大米呢。”

李舜:“我是没想到日进斗金的大佬会对这种普通场合感兴趣。”

杨锋:“应该是陪家人吧,好像是家里孩子追星?”

李舜:“他还有孩子?传言不是说他是那啥吗......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听说了,他有位关系很稳定的男性伴侣,好像还在拉斯维加斯结婚了。”

杨锋:“在美国,代.孕合法的州,找代.孕妈妈生的试管婴儿,孩子现在估计都十五六岁了。”

顾繁山默默听着,没心情参与这个话题,但如杨锋所说,沈云平还真是为了陪家人才光临演唱会现场。

不同的大佬,谈生意的风格也不同。

有人极其在乎家人隐私,不会带家人与商务场上的人打交道。

也有人不拘小节,虽然同样很保护家人,但不介意借着各类场合让后代多参与人际往来,从小跟在身边磨炼眼界和心性。

沈云平显然属于后者。

顾繁山在私密性与安保性兼顾的至尊贵宾包厢内见到沈云平的小女儿沈明空。

贺之柏在台上劲歌热舞,沈明空终兴致缺缺。

不喜欢贺之柏?

那为什么特意屈尊来这一趟呢?

——“接下来这首歌,我想邀请我最近认识的一位新朋友、很欣赏很喜欢的一位新朋友,来跟我一起唱......”接连唱了几首歌的贺之柏微微喘着粗气。

沈明空的眼神倏地亮了,人也立马来精神了,兴冲冲凑到全景玻璃窗前,高举起手机录像,雀跃地低声呐喊,“呼啸屯!呼啸屯!呼啸屯!”

第116章

因为在意沈明空,包厢内其余人等也将关注的焦点转移到了舞台上,跟着挪到了窗边。

沈云平那位稍显年轻的伴侣罗先生,噙笑看着女儿,及时打开手机录像,记录正在记录偶像初登场的女儿的幸福模样。

李舜默默走到伙伴身侧,压低嗓门打听,“呼啸屯是谁?我跟不上时代了?”

杨锋:“最近比较受欢迎的歌手。”

他本来以为顾繁山比较了解,应当会接话,但他丝毫没有答疑解惑的心思,全神贯注地盯紧舞台,眸中有热切的情绪。

至于喜欢成这样吗?杨锋看看顾繁山,又看看沈明空。

李舜:“东北人?”

“可能是吧。”杨锋晃了晃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后,踱步到顾繁山身边,一起观看演唱会。

“呼啸屯——呼啸屯——”

台下数千道声音从无序到有序,逐渐整齐划一,带着同一份热忱,呼唤出了同一个名字。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观众都认识呼啸屯,也并不是所有观众都冲着呼啸屯来的,但这不影响大家的好奇。

于是,不少凑热闹分子也跟着呐喊起来,“呼啸屯——呼啸屯——”

上一曲才落幕,布景和舞蹈演员正井然撤下后台,舞台灯光减灭,只剩贺之柏身上那一束。

他戴着耳返控场,一边等待乐器和呼啸屯就位,一边跟台下互动:“跟我的朋友唱什么歌好呢——”说着还故意把话筒朝向观众,做足聆听的姿态。

台下众口不一,一首首歌名错乱交织。

贺之柏摇摇头,像没听到自己满意的似的,随后又再度做倾听状,“诶,我刚好像听到台下说《短期情侣》?呃,这首歌这么唱来着?我忘了耶——”

一段空灵澄澈的吉他旋律在黑暗中响起,像是在提醒他调子该怎么哼。

千万道视线往同一个方向翘盼。

“哦~我想起来了,”贺之柏也转身,面向暗处的人,清唱一声,“short-term relationship ~ ”

这是约定好的开唱的信号。

“噔——”的一声,聚光灯骤然穿透夜色,精准落在舞台中央。

全场沸腾尖叫,很快又自觉地屏息凝神起来......

只见一个漂亮寂然的女人抱着吉他,安静坐在圆心中间,柔光勾勒着她的轮廓,光影跃动的浮尘因她的缘故,升作钻石碎光般闪耀。

女人指尖轻触琴弦,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是简简单单分解和弦,把熟悉动人的节奏化作一波波轻柔的海浪,推送到听众耳边。

弦音铺垫到位,她将满腔情绪揉进嗓音里,

在别人的码头

你曾或长或短的停留

长情久伴可贵

但短期的相爱

亦有它独特的存在价值

每一段short-term relationship

皆因不甘寂寞的灵魂

先行越过了理智的藩篱

明知不适合

明知不可为

仍为了一时的消遣

一刹的欢愉

承受朝成夕毁的结局

......”

李兰幽演唱第一段时,贺之柏悄然无声地坐到了钢琴旁,与她的木吉他合奏。

两位歌手仿佛置身空荡的城市,一呼一吸,凝望彼此,却再无法靠近......

曲终,掌声不绝于耳,久久回味的歌迷纷纷站起来致意,有人不停挥舞荧光棒和灯牌;有人使劲儿踮起脚,不看大屏看舞台,想尽量用肉眼多看看喜欢的人。

贺之柏从曲中意绪抽离,很快调整自己,问台下听众:“唱得好吗?”

“好!!!!”粉丝们异口同声。

镁光灯紧紧追随着两位歌手,直到他们站定在了一块儿。

贺之柏:“紧张吗?兰幽。”

李兰幽:“还好,有点儿。”

贺之柏:“太谦虚了,台风比我还稳。”

李兰幽:“你那是累的。”

台下哄笑。

贺之柏跟着弯唇,眼底满是对粉丝们纵容的微笑,等大家尽情嘲笑完自己,才接着道,“兰幽,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李兰幽:“大家好,我是独立音乐人呼啸屯,本名李兰幽,今后将以李兰幽的身份跟大家见面,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贺之柏做细品状:“嗯,空谷幽兰的兰,空谷幽兰的幽,兰幽、兰幽,李兰幽。”

“李兰幽——李兰幽——”粉丝很捧场地高举灯牌呐喊她的名字,包括场外那些没抢到票、自带板凳的朋友们。

贺之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那么激动嘛,感觉已经不是我的主场了。”

贺粉也很给力,连忙喊“是!!!!!”

贺之柏紧了紧耳返,“兰幽,你知道我第一次听你的歌,是哪首吗?”

李兰幽摇头,“不知道诶。”

“大家要不要猜一猜?”贺之柏把话筒对准台下,再次得到一阵热情但不统一的答案。

“no no no,猜错咯。”贺之柏把那首歌的高潮片段哼唱出来,“我以莽撞的爱对抗世界的风险~~~”

有了歌词提示,有观众声嘶力竭:“《纯情世故者》!!!!”

舞台侧方,已就位的乐手们弹起前奏,灯光烂漫烘托意象.....

贺之柏需要休息和换装了,他前往升降台中央,对李兰幽道,“接下来,把场面交给你,帮我照顾好大家~”

李兰幽跟随音乐律动,彻底接管舞台......

-

看着台上言笑自若的李兰幽,李舜大脑空白,震惊到失语,许久后才回过神来,望向顾繁山,“那不是小李吗?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也是今天才确定。”顾繁山没舍得在这个时候将有限的视线分散给李舜,若非语气与平时无异,往胸口直冲的热血和悸动恐怕早就暴露。

杨锋:“什么意思?台上的歌手你们认识?”

“哇......好女神啊......”沈明空眼底聚起星点,喃喃自语道,她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机放下了,果真,人们沉浸与迷恋某一事物的时候,便无暇顾及其他了。

在场另外一位隐藏同担,何尝不是如此?

这是顾繁山第一次见李兰幽登台,也是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她烫着一头复古名伶的波浪卷,穿着一袭丝缎长裙抱着粗壮的木吉他,竟然一点儿也不违和。

轻易将人们拉入靡丽而忧伤的幻境中。

他觉得他这辈子没救了。

他与她有关的那套峰终定律,峰值本来就很高了,如今,高峰之上再攀高峰。

不是因为她成为了明星,而是见识了她本身隐藏的魅力。

他注定被她吃得死死的。

仿佛这辈子生来的设置就是如此。

“沈小姐很喜欢那个歌手吗?要不我带你去合影吧?”待李兰幽退场后,有心人便凑上去示好了。

沈明空又恢复了对什么都索然无味的样子,“不了,不太想。”

这样远远看着就挺好的。

今日份的幸福已经超标了,她还没有沐浴焚香,没有净衣整冠,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就这样到女神跟前。

-

后台,化妆间,堆了好几束预祝演出成功的花篮。

有以公司的名义送的,有川媚、山辉私人送的,还有一些是流媒体官方送的。

当然了,送花的人怎么少得了梅顺琦。

梅顺琦手捧厄瓜多尔蓝玫瑰花桶,由小助理带路,来到了后台的休息间。

“哇,克莱因蓝的玫瑰?还是野兽派的。”她从不吝啬对他的夸赞,亲了他一口。

又把他给爽到了。

然后再接再厉钻研她的喜好,只为她怡悦,只为得到更多的甜蜜奖赏。

李兰幽:“等会儿还要跟贺之柏他们团队一起吃庆功饭,你跟我一起去吧。你没吃饭吧?去蹭一顿。”

确实,他今天下午才匆匆飞抵杭州,把行李放在了她下榻的那家酒店,顺便取花。

他提前一周就跟鲜花品牌方的工作人员预订了这份演出礼物,安排商家今天送到酒店,方便他直接签收。

梅顺琦:“以家属的身份吗?”

李兰幽:“不然呢?”

梅顺琦:“那就好,要是无名无分我可不去。”他揽着她,温柔地吻了吻头发,正经道,“紧张吗刚才?”

李兰幽也环住他的腰,“本来超级紧张,后来忘了紧张。”

“明天没有安排了吧?”

李兰幽:“没有,休息两天要跑好几个音乐节,到处刷点脸,接下来估计会很忙了。我到时候把通告安排发你。”

“好啊,以后要追着你全国各地飞咯。”

他俨然一副头号粉头的样子。

“对了,顾繁山跟李舜也在杭州。”

“嗯,我知道。”

“你知道?哦,对,你应该也刷到李舜朋友圈了。”

“刚跟他们约了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你要是太累,可以不去。”

“我不累啊。”

“喔,那就一块儿吧。”

“你不想我去?”

“怎么会。”

“你很可疑哦。”

“哪里可疑了?”

李兰幽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本来她挺想去的,但感受到梅顺琦的不是很想她去,便犹豫了。

跟顾繁山独处的那个夜晚,她并没有告诉梅顺琦。

第117章

她直觉顾繁山也不会主动说出来。

第二天,李兰幽借口想睡懒觉,就不跟他们一块儿去吃饭了。

嗐,她还真是照顾男朋友心情啊,她自叹。

梅顺琦临出门前在她额头一吻,李兰幽一副深陷睡意的样子,眼皮沉沉难以睁开,可当他扭起门把出去,她双眸轻启,神色分明清明。

看了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酒店的早餐时间还没结束。

她打算把早餐当brunch对付两口,再扫辆共享单车,在西湖景区内漫无目的地瞎逛。

已经值机回上海的小唯提醒她:「戴上口罩!」

李兰幽不习惯身边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跟着,不需要公司给她配备生活保姆,小唯属于工作助理,李兰幽有活儿她就跟着,没活儿她就收工。两个人都觉得爽歪歪。

收到提醒时,她已经优哉游哉骑行了两公里,周围也没有便利店。

虽然从昨晚到现在,账号粉丝数暴涨,可自己现在是素颜状态,周围人未必认得出吧,而且她也就昨晚才以真人面貌出道,一下子全民皆熟,她觉得不太可能。

骑行到满觉陇,李兰幽逐渐有种费腿的感觉了,主要是车子不行,并非专业的山地车,稍微遇到点儿坡度,性能差距就显现了。

她想,一小时收费两三块,要求就不要那么高啦。

李兰幽就近找了家咖啡店歇息,环境意外的好,玻璃房,被竹林与茶山包围,满目皆翠。

她点了杯特调,付款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涌入了很多新消息。

首先是工作群,大家在热火朝天地验收昨晚的成果和未来的宣发方向。

再来是家人群,小侄子用马婉秋的微信给她发来童稚的祝贺。

其实她一开始并没有跟家人细讲未来的具体变动,只说以后有公司会专门帮她的歌儿做宣传,自己会比较忙。

李兰幽微微笑,也回了一句语音:“姑姑谢谢子晗喔,等姑姑明天回山椿,给你带杭州的好吃的。”

人真是奇怪,跟小的萌物说话,声音就会不自觉变夹。

惠禤:「你上热搜了哦。」 「好闺闺,你可给我争气啊。」

李兰幽:「嗯,我也算大器晚成了......」

惠禤要不是这几天有要务在身,需要出差去趟外地,不然早飞杭州了。

李兰幽点开了某社媒平台。

#贺之柏呼啸屯#

#呼啸屯空降杭州#

#女神的诞生李兰幽#

最后一个词条,吓得李兰幽虎躯一震,截图发到工作群里,“别告诉我这是公司买的......”

太夸张太自恋太容易招黑了叭。

宣发小伙伴:「这个真不是我们买的,估计是粉丝自发的。」

李兰幽点进词条,带话题的小伙伴们发言友好,大部分都是在感叹昨夜那套惊艳的妆造的。

可能她之前太低调了吧,大家对她长相预期不高,今朝露面,无意中达到了先抑后扬的效果。

本来最初定那套妆造的时候,李兰幽还担心太过美丽,会显得很刻意,造成喧宾夺主的不好观感。

但团队跟贺之柏那边一致投票了这一套,理由比较大无畏一些,初登场隆重点怎么了?新人当然要有记忆点,先把路人盘扩大再说吧,往后只要保持初心,保持优质产出,保持敬业的态度,基本不会招黑。

李兰幽今天游行的最后一站,打算去酒店后面的永福寺跟灵隐寺,逛完直接返回休息。

她顺着导航,到了永福寺的山门入口,正准备在公众号上买票,迎面就撞见梅顺琦顾繁山一行人。

梅顺琦:“我正准备回去呢,你怎么出来了?”

李兰幽:“我想参观下寺庙啊,好不容易来趟杭州,还那么近,当然得逛逛。”

李舜:“这不巧了吗,我们也是来上香的。本来让你男朋友叫上你一起的,他心疼你,想你好好休息,正准备回酒店陪你呢。哦,这儿正好是酒店后门啊。”李舜望着酒店的栅栏和石板延伸的小径。

“那正好一起。”顾繁山说罢,介绍杨锋同李兰幽认识,“这是昨晚舞台上那位女士,李兰幽;这是我们的另一位合伙人,杨锋。”

杨锋面上端着分寸,掩盖心中波澜,同她握手,“你好,我叫杨锋,很荣幸认识你,昨夜看完了你的演出现场,惊为天人。”

哈,太夸张了,惊为天人?不至于吧。

不过,现场跟隔着视频观看的感受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有种身临其境的震撼,就算听是别的歌手的演唱,他估计也会这么说的。

李兰幽在心底自圆其说,紧接着看向顾繁山李舜他们:“你们昨晚也在?”

李舜:“是啊,本来是看贺之柏的,真没想到你是特邀嘉宾,小李,你歌手这一层身份瞒得可太好了。”说着又揶揄起梅顺琦:“还有你这家属,保密工作配合得很不错啊。”

梅顺琦很自然地揽过李兰幽的腰,笑道,“不能托举她前行,当然也不能拖后腿啊。”

真刺眼。

他的手放的位置真刺眼。

现场某人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淡淡移开了视线。

李兰幽想起之前在顾繁山车内关于呼啸屯的对话,瞄了瞄他的反应。

视线交汇那一刹,空中翻涌的风骤然静止,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升腾在彼此心间。

李舜还在同梅顺琦开玩笑:“注意点分寸,人家小李现在事业上升期呢,别第二天曝光恋情了。”

秋天还未到,漫山深翠,只有零星几片黄、红相间的叶子点缀在山道上,檀香与沉香的雾气笼罩着佛院前后,像一道无形的圣光。

几人闲庭信步,徐徐往上走。

李舜跟李兰幽闲聊:“以前来过杭州吗?”

李兰幽:“前些年来过一次,但那次没做什么攻略,去了人最多的那块地方,湖滨银泰、龙翔桥,走的是外湖沿岸的路,当时好失望,觉得西湖也不过如此,也是今天在西湖深处骑行,去了虎跑路、龙井路、乌龟潭......才彻底改观,我当年真是错怪西湖了。”

杨锋:“网上很多游客都这样啊,不怪大家,只有长期住在本地或者很仔细很耐心查攻略的人,才知道西湖真正的精华藏在哪里。要不是明早就得赶高铁回上海,我都想好好深度游一下。”

李兰幽:“你们明早就走啊?”

杨锋:“是啊,已经在杭州待了好几天了。”

李舜:“你呢?小李?还要在杭州待多久?以后,还会常住山椿吗?要是工作多,感觉不是很方便啊。”

李兰幽:“我明天早上就回山椿。新成立的工作室在上海,未来可能在上海、广州两地跑吧。”

李舜:“那感情好啊,可以经常约饭了。”

梅顺琦注意到顾繁山听到李舜这句话后淡淡笑了。

顾繁山注意到梅顺琦的注意,若无其事地加深了笑意。

梅顺琦今晚乘飞机离开,他无心游玩,只想早点拉着李兰幽回去过小情侣的二人世界。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他始终牵着女朋友的手,故意放慢脚步,等大伙儿走在前头了,才悄悄跟她咬耳朵。

李兰幽受不了他这样——身体往她肩头靠,带着不易觉察的黏人,与平时在外的那种冷峭散漫截然不同。

“行吧,那我们待会儿就不去隔壁灵隐寺了,逛完这里就溜?”她中了美男计。

“好啊。”梅顺琦笑眯眯。

永福寺很小,一个多小时就逛完了。

李舜正思考大家今晚去哪儿吃,梅顺琦就拉着李兰幽,遗憾表示要先走一步了,原因是女朋友骑了好几公里的车,累了。

这倒是事实。

顾繁山目送二人远去,不发一言,打开了航旅纵横订票。

从杭州直飞山椿,晨间时段只有一个航班。

李舜:“哎,怎么回事儿,小李她们走了,我都没心情逛了。”

一旁的顾某何尝不是如此。

只有杨锋还在:“来都来了......”

-

酒店套房内,小情侣洗漱完毕,男方贴心地帮女方按摩腿部肌肉,防止第二天乳酸堆积。

贴心是贴心,就是手不太安分,落点容易歪。

李兰幽穿着清凉的睡衣趴在床上,朝身后剜了一眼,“你这家伙。”

“嗯,我这家伙。”

“摸爽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

她转过身,面向他,勾住他的脖子,跨坐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脖间,语气黏糊而娇媚,“舍不得跟你分开。”

这种仅对他可见的娇媚,仅对他可见的女人味,对他来说杀伤力太强。

“我就舍得?”他轻抚着她的背,总觉得坐姿不对似的,双掌托住她,重新调整位置。

隔着薄薄的布料摩擦着。

干燥的纯棉沁出湿润的痕迹。

她不由颤栗,听着他低哑的喟叹。

“好爱你。”他低喃。

“我也是。”她也抱紧他,“把窗帘拉上。”

“嗯,好。”

他很快去而复返,重新拥她入怀。

每次看着她为自己绽放,他都忍不住想拍下来,这样当她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可以用它慰藉相思。

可他又怕她骂他变态。

何况,拍了就难免有流出去的风险,出于她的保护,他还是决定手冲的时候还是委屈自己看照片吧。

她为他擦掉额头的薄汗,抱紧俯冲的他,唤回了短暂失神的他。

他埋头吻雪地上的梅花。

更卖力、更讨好地服务起她。

第118章

李兰幽清晨醒来,昨夜与她温存的人已不在身边。

房间忽然显得空荡了几分。

她的行李衣物被他叠起,妥善收纳进箱子,还贴心地留了一套放在床角。

纯白色的u领T恤,偏浅蓝色的牛仔裤。

款式简单,配色清爽,不过,这条牛仔她前两天穿过吧,她不是塞进脏衣袋了吗?

她正疑惑,拿起手机看了他的留言信息,了然一笑。

梅顺琦:「你穿长裤吧,外面座位脏,谁知道有没有抠脚大汉把脚放在上面。」

李兰幽哼着小曲儿,随意用鲨鱼夹将头发盘起,戴上防晒口罩,直奔机场。

托运、值机、安检,三下两下搞定,随后慢悠悠溜达到登机口附近的咖啡店点了杯馥芮白。

李兰幽低头,用微信读书看刘慈欣的《三体》,余光瞥见隔壁空位坐下了个人,好心将自己的单肩包往里收了收。

那人点了杯跟她一样的饮品,搬出了MacBook,安安静静敲着代码,没有打搅她。

她注意到对方的手倒是挺好看的,在键盘上起起落落,像弹钢琴一样。

李兰幽目光顺着他的指节往手臂上爬,直到看清了他的面容,美眸里闪过始料未及的讶异,“顾繁山?”

“我还以为你要等登机的时候才能发现我。”男人合上电脑,也看向她。

“你怎么......你不是应该出现在高铁站吗?”

“哦,有点事儿,需要回一趟山椿。”

“什么事?”

“唔......想爸妈了。”

“嗯...这确实是大事儿......”

李兰幽似信非信,但又不好直接问他是不是冲自己来的,万一不是,岂不就尴尬了?就算他坦然说是,她就能承受得住他的直球了吗?有些时候装糊涂才能更好地维持现状。

“还挺巧的,我们一趟航班。”她说。

“你哪个座位?”

“最前面那一排好像。”

“我在第二排,待会儿跟前面试试换个位置。”

“嗯,行。”李兰幽将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眼他脚边儿16寸的商务行李箱,“你下飞机不用等行李吧?”

“嗯,我没什么东西。”

“我还要到行李转盘等行李,那要不你先......”

“我可以等你。”

“没事儿,你直接回玫瑰湾吧,反正我们也不顺路。”

他淡然的脸上划过讶然,“你怎么知道我住在玫瑰湾?”

“......哦,梅顺琦说的。”

李兰幽发现,每次遇到这类暴露心理视线的情况,这个借口就很好用。

跟彧亮一样,顾繁山也没有怀疑。

但其实,跟他说实话也无妨吧。

她觉得顾繁山不是那种有工种歧视的人,跟同学聚会上那帮人应当有所不同。

如果他的反应真跟那帮老同学一样,她正好看清他更真实的一面了。

“好吧,我跟你直说吧,我自己发现的......”她改口。

“嗯?”

“我前两年失业了,回山椿搞超市代购,就是把什么山姆啊、开市客啊、麦德龙啊的商品搬回山椿卖。我很多次送货,都送到你家了,玫瑰湾17幢是吧?”

她盯紧他的神色,暗暗观察,好吧,没有她预想中的轻蔑和嫌弃,倒是多了一重她辨不清的情绪。

“所以......你前两年就知道那是我家?可我,每次为什么没看到你?”

“就算看到了,你那时候也应该忘了我是你高中同学吧。看一眼就过了吧。”

“不会。”

她以为他高中时因为梅顺琦而认识她、而记住她,“那就不会吧,你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挺有自信嘛。”

“所以你那时候看到了我?”

“嗯啊。”

可你却没有选择现身......

“李兰幽。”

“嗯?”他怎么突然叫她名字?李兰幽不由专注了些。

他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欲言又止,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真可惜那会儿我一次都没看见你。”

她当时专门压低帽檐躲起来,人们叫不醒刻意装睡的家伙,自然也很难发现刻意隐藏在角落的她。

“这有什么可惜的。早点发现、早点帮梅顺琦跟我牵线吗?”

他要是先一步与她重逢,解除了误会,还有梅顺琦什么事儿?

顾繁山嗓子哽住似的,刚要不管不顾地冲动一回,她手机发出清脆的提示音顷刻夺取了她的关注。

李兰幽低眸查看信息,是梅顺琦给她发来定位。

她看着手机道,“梅顺琦到韩国了。”

“韩国?”顾繁山想起昨天中午,梅顺琦提过一嘴,接下来会频繁飞日韩,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就落地了。

“是啊,他们集团有个重要业务在东南亚、东北亚重组,他负责这个。”

顾繁山知道那块业务指的是梅氏中高端芯片的制造和出口,只是意外这么肥的一块儿蛋糕,梅家姐弟会舍得松手让梅顺琦沾染。

“这算他回家族企业后,第一个正式的项目吧?”

“嗯,是的。”

“他压力不小吧?梅氏旗下虽然业务众多,但芯片这几年逐渐成为他们的优质主力资产了。”

“他族中的叔辈们帮他争取的,应该会给他指点和辅助吧。说起来,你们公司不是搞人工智能的吗?也需要芯片吧?怎么看你跟梅顺琦没有合作的意思?”

顾繁山笑了笑,尽量把话说得通俗易懂,“我们要用的跟梅顺琦家生产的不一样,梅家做的是推理芯片,不适合大模型训练,方向、用途不一样。”

“哦,难怪了。”

飞机准点与廊桥对接,二人起身乘机。

顾繁山跟前排乘客顺利换了位置,坐到了李兰幽身旁。

飞机起飞没多久,他有些困倦地,轻轻偏过头,掩去一声浅淡的哈欠。

“你昨晚很晚睡吗?”李兰幽劝道,“要不你先睡会儿吧?”

“熬夜敲了会儿代码。”顾繁山听话闭目小憩。

李兰幽打开手机,翻出提前下载的小说《三体》继续阅读。

但其实,也没怎么读进去。

因为旁边的男人。

存在感太强了。

哪怕他全程一言不发。

顾繁山的睡意似乎由浅至深了,胳膊无意识地挨近她,连脑袋也渐渐倾向她。

李兰幽无法忽视他这种程度的贴近,胳膊贴紧胳膊,脑袋挨着脑袋,连匀浅细微的呼吸都被她尽收耳畔。

空姐走过来,还以为二人是一对的。

她细声对李兰幽道,“女士,需要给你身边这位先生一张毯子吗?”

“好啊,麻烦你了。”

飞机上空调很足,其实她也冷得起鸡皮疙瘩了。

但她知道自己从小畏寒,跟大多数人体质不同。

对其他乘客而言,现在的温度或许刚刚好吧。

李兰幽轻轻坐直身体,尽量不打搅身旁熟睡的人,伸手去调二人座位上方的空调风口。

“麻烦多拿一张毯子吧。”顾繁山平静地睁开了眼,对正要离开的空姐道。

他忽然地开口,暴露了他的关心,也暴露了他装睡的事实。

第119章

“不好意思,刚太累了。”他缓缓挺直后背,原本相贴的肩线拉开了一寸空隙。

李兰幽:“吵到你了吗?”

“没有,”他轻咳两声,“我刚才压到你了,抱歉。”

“没关系,有时候陌生人睡着也这样靠我肩上,也不是故意的。”

倘若我是故意的呢?

他低眸,兀地自嘲一笑。

“你在看什么?”顾繁山瞥见她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三体》啊。”

“看到第几部了?”

“第三部 ,《死神永生》,你看过吗?”

“嗯,大三还是大四那年吧就看完了。”

“那么早?那会儿才出没两年吧?”

“是啊,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神奇?”

“我十年前看过,十年后的今天,你也在看。”

“还真是,而且看这本书吧,总是会感慨宇宙的无限宏大和人类自身的渺小,需要读者自己去消化一种对抗不了时间和死亡的无力感、孤独感,如果你当年也有这种感受,我此刻算不算与你跨时空共鸣了?”

“怎么不算呢?”

他想了想,不禁补充道,“你的表达能力真不差,三言两语勾勒了我心里的想法。”

“是吗?”李兰幽弯唇,大概任谁被夸,心情都会好几分吧。

他含笑看她,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位在外太空漂泊太久的独行旅人,心心念念想吃一口甜食,却总是与甜品阴差阳错,最后好容易吃到了,可惜得到的是黑巧,又甜又苦。

没关系,就算带着苦味,他也能消化掉,只留存出那抹甜。

就像他们看这本书时的感受,明白人类的时间线单向向前的,物理事实已经发生,时间已经流逝,过程不可更改,无奈、无力在所难免,学会消解是自己的课题。

而这一课他践行的答案无非十五个字。

对过去,接受。对当下,把握。对未来,珍惜。

人生短暂可比蜉蝣,他已经三十了,有些东西再不抓紧,就该要步入黄昏恋的岁数了。

这种再次明确自己想要什么的感觉,真好。

他高中那会儿,认为爱是独家占有,具有排他性。

尽管他在别的地方从来都大方、慷慨,甚至可以牺牲个人利益,但当他率先发现在音乐教室里弹贝斯的女孩是她,他没有选择把消息分享给梅顺琦。这是他对她的原始欲望所致。

后来,他以为她接受了梅顺琦的心意,她与他的朋友双向占有彼此了,纵使再喜欢她,也始终隐藏着爱意,克制自己不去打搅。这是后天教养所致。

他当时以为他的做法是一种成全,但现在他只想成全自己。

他的道德教养败给了他的原始欲望。

-

飞机提前半小时抵达山椿机场,顾繁山刚解除飞行模式,彧亮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彧亮:“我在机场车库,你直接过来吧。”

顾繁山:“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山椿?”

彧亮:“今早去医院看望爷爷,碰上樊阿姨了,她说你昨晚跟她们讲你今天回去。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了,你也别太感动。”

彧亮说的医院指的是省南医学院的第一附属医院,紧邻医学院本部。

顾繁山的养母樊英女士从前兼任第一附医的院长,也是近几年才卸任的,因为上面担心权力集中、利益输送等问题,所以出台了禁止高校正职兼任医院正职的政策,不准院长们一肩挑。

不过,她现在还是党政交叉任职的状态。

顾繁山接电话之前,李兰幽就看到了来电备注。

所以,当他挂了电话之后,她直接问道:“彧亮吗?他来接你?”

“嗯。”顾繁山帮她将行李架上的单肩包取下来。

她接过包,背在肩上,“那你直接跟他走吧,我自己去转盘取行李就好了。”

“为什么不一起呢?相信我,把他司机使唤,挺爽的。”

......爽吗?

与杭州的晴空万里不同,山椿阴雨绵绵,水汽包裹着山川与新楼旧瓦交替的城市。

一回到山椿,果然是这个熟悉的味儿。

总是湿漉漉、黏糊糊,像讨厌的回南天。

彧亮姿态闲懒,倚车抱臂而站,不时低头看腕表,再抬眸,终于发现了顾繁山的身影,刚要开口抱怨他怎么这么慢,才发现顾繁山身后跟着个李兰幽。

短白T恤,长牛仔裤,清透的素颜,简单但姣好。

跟他刷到的那套缎面长裙不同。

她竟如此......浓淡相宜。

“好久不见啊,彧亮。”李兰幽率先打起招呼,“我可能得厚着脸皮蹭一趟你的车了。”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见外。

“这是什么话。”他很自觉地打开了后备箱,方便顾繁山放她的行李。

彧亮:“你跟顾繁山,一个航班?”

李兰幽:“是啊。”

“这么巧吗?”彧亮默默打量起顾繁山的表情,试图寻找一丝可疑的痕迹。“他专门飞去看你演出?”

李兰幽:“你怎么知道我......哦,你在网上刷到了?”

他点点头,“嗯,恭喜你。”

很平淡的恭喜,一听便是客套之言。

不知为何,瞧他这反应,李兰幽有点儿失望。

李兰幽:“顾繁山去杭州是为了跟投资方签约,刚好跟我、梅顺琦碰上了。”

彧亮:“梅顺琦人呢?回广州了?”

李兰幽:“去韩国了,出差。”

他低声哼笑,梅顺琦心挺大,居然放心让觊觎过自己女朋友的家伙跟女朋友一道同行。

李兰幽看着彧亮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正疑惑。

他打开车门道:“走吧,中午了,正好一起吃个饭。”

李兰幽:“我就不去了,你们俩去吧。你们在市区吃,对吧?你直接送我到家或者找个路口放我下来,都行,看你方便。”

顾繁山:“为什么不吃?”

李兰幽:“我家里人为我接风洗尘,我放完行李直接去哥嫂家。”

顾繁山:“你住哪儿?”

李兰幽:“椿中教师楼。”

顾繁山眼底有波澜:“离开上海回山椿之后,就一直住那儿?”

李兰幽:“是啊,怎么了?”

顾繁山:“没......没什么,就问问。”

彧亮静静旁听这有来有往的对话,他知道顾繁山心底在想什么,悔恨吧,明明好几次路过她的家,明明距离她最近的时候八百米不到......但从他自身的情感角度出发,沉默更符合利益。

把李兰幽送到家门前的巷口,车内只剩彧、顾二人时,彧亮重新启动车子,缓缓道,“你刚刚是不是有种弄丢了AirPods的感觉。”

“嗯?”

“你弄丢了AirPods,被别人捡到了,揣回了家,你根据定位提示一路寻找,明明都走到了附近五十米了,偏偏这最后五十米,不知道它具体在哪层、哪个房间,听不见它的响。缘分太弱,不能强求,与其花时间寻找,还不如重新买个新的。”彧亮本人未必认同自己的话,但有一种战术叫劝降。

彧亮这么说,几乎等于明示了,很难不让顾繁山怀疑他知道点儿什么。

哦,他差点儿忘了,上次跟眼镜儿他们同学聚会,被眼镜儿揭发了他跟梅顺琦互为情敌的那段暗恋史,彧亮全程在场。

顾繁山道,“我倒不觉得错过就等于缘浅。错过的前提,必须得是最初有交集,有交集本身就证明有缘。一次错过,彻底走散,你说这是缘浅,我认。但频繁错过,最终又重逢,更证明了缘分的那条线很坚韧,不是么?斩都斩不断。”

彧亮冷哼,“你倒是挺会自我洗脑。”

坐在副驾上的顾繁山拍了拍彧亮的肩膀,“我科学乐观。”

-

李兰幽赶往哥嫂家,家人早备好一桌子丰盛菜肴。

李兰幽:“做这么多,吃的完吗?”

黄明翠:“还有马臻跟千姿的份儿呢,马臻去接千姿了,快回来了。”

李兰幽:“那就好,我还担心粮食浪费呢。”

马婉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马臻出去都多久了,怎么这么晚还没接回来。”

李兰幽:“千姿在学校吗?”

马婉秋:“她好像去参加了个什么文学创作座谈会?说是什么市作协举办的,我也不清楚。”

黄明翠:“明天你外公生日,得一起回乡下吃个饭。你准备好怎么孝敬外公了吗?”

李兰幽:“准备好啦,你半个月前就提醒我了,我还能忘?”

李兰幽的外公外婆晚年一半时间是分开住的,外公常居乡下,主要由大舅他们照看。

可能祖辈与现在的年轻人不同吧,心疏远了,身体疏远了,拆家过了,也不会有去民政局离婚这个动作。

“那就好。”黄明翠满意地点点头,“具体送啥?”

“买了个气垫床,再包个礼数到位的红包孝敬一下呗,钱才是硬通货。”

黄明翠:“红包,行。不过,你外公睡不惯气垫床,睡惯了梨花木,这不浪费了吗?”

“妈,我这叫防范于未然,又没让他现在能走动的时候睡。很多老人晚年经不住摔,上次外公住院,瘫了那么久,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当时大家轮流照顾在床头,为了避免褥疮,勤帮他翻身,就是没想过换一张透气的床。”

黄明翠恍然大悟,“还是你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母女俩谈话间,一直在厨房忙碌的李兰郴将最后一道主菜端上桌。

李兰郴:“来,酸汤鳜鱼,今早小舅那儿现钓的。”

李兰幽:“小舅最近忙什么呢?我怎么看他发朋友圈好像开了个垂钓庄园?他不是在熠世下面上班吗?哪儿筹措来的资金?”

黄平这半年在耐冬镇边儿上的自然湖泊承包了风光最好的一片水域,开发成了封闭的垂钓会所,不少官员、富商很爱在此打发时间。

李兰郴:“名义上的老板罢了,你懂的。”

第120章

马婉秋:“恭喜咱小舅妈得偿所愿,这些年拿农产品在彧家面前刷存在感,还真让她打出了以小搏大的效果,给小舅刷到了一份养老的肥差。黄瑞之前不是苦哈哈地做汽修吗?现在跟着他爸手下做事儿去了。有个成语叫漏脂肥马,说的是有钱人手里漏一点儿,就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彧家、小舅一家现在的关系不就是这个写照吗?那个垂钓场,那么好的风光,那么好的水质,之前很多小老板想盘都盘不下来,上面卡着不批,我还以为什么理由呢,原来是背景不到位。”

李兰幽:“小舅在原单位的时候本来就是管渔业的,彧家让他做名义上的老板经营场子,也是看重他自身的优势吧?”

李兰郴点了点头,“是啊,所以你嫂子说得对也不完全对。小舅从渔业系统出来,懂系统规则,懂渔业技术,以前的同事现在还都成了内部人脉。正好,他跟彧家沾亲带故,这差事儿交给他,彧家放心,某些领导也放心。至于那些小老板盘不下来那片水域,是因为政府早年就把整块湖和周边环境打包了成了文旅储备地块,一直在招商,想吸纳有雄厚财力的大企业来开发成旅游景区。小的散户根本吃不下。政府对外招商那么多年,顶级文旅集团不愿意来,资质一般的小公司能力又经不住考核,有烂尾风险。熠世新成立的旅业板块,也算帮领导班子解决了不小的政绩压力。”

李兰幽:“所以,垂钓场只是开始?因为耐冬湖本来就是现成的,几根鱼竿就够了。重点是未来的旅游生态,对吧?那以后耐冬镇的人均收入岂不是很有指望了?”

李兰郴:“是啊,对镇里的人算很好的消息了。”

李兰幽不知道的是,熠世拿下这块地与彧亮有关,而彧亮做这个决定,原因与她沾边儿。

马婉秋对李兰郴说:“咱们明天早点回去吧?我这周的视频还没拍呢。”

李兰郴:“行。”

李兰幽:“嫂子现在多少粉丝了?”

马婉秋:“几个平台加起来,不排除用户重合的话,三十五万左右吧。”

李兰幽:“哇,涨势很不错嘛。”

马婉秋:“嗐,从老屋改造那天就开始做视频,胜在坚持吧,流量差也做,好也做。”

马婉秋自失业以后,就一头扎进了自媒体赛道,从一开始的随便发发,渐渐摸索出了自己的风格。

主打田园诗话,治愈,宁静,慢节奏。

她的产出有种类似《小森林》的感觉。

现在也算是很成熟的乡村庭院生活类的博主了。

收入稳定,自给自足。

马婉秋构想很美好:“等以后耐冬镇真要发展成了旅游景区,我们小院完全可以改造成茶饮小店,吸引游客来打卡。”

几人闲谈间,马臻跟千姿回来了。

子晗手舞足蹈:“噢耶,终于可以吃饭咯~”

马婉秋:“千姿,怎么这么晚?”

千姿:“座谈会开得久了点儿,其实我肚子也饿扁了。”

李兰幽看见千姿手里还捧着本新书,《新泽西·春·冬》,她不禁道,“林欣愉的书?”

“是啊,兰幽姐,这本书还有她签名呢。”千姿翻开扉页,露出一个巨大的艺术签。“我在台下听林欣愉讲生平经历的时候,就想到了你,你们是一个高中的,年纪也差不多大,应该认识的吧?”

李兰幽:“读书那会儿我知道她,但人家大概不认识我。今天的座谈会,她是主讲嘉宾?”

千姿:“是啊,本来我还蛮喜欢她的,今天就是冲着她去的。”

李兰幽抓住了关键:“本来?”

千姿:“嗯,本来。”

李兰幽:“去了又不喜欢了?”

“也不是不喜欢吧,就没那么激动了而已......可能是我敏感了。”千姿有些丧气和难堪,想起了今天在座谈会的场景,她被抽中,成了幸运观众,向台上作协的作家们提问。

她很兴奋地问林欣愉自己怎么才能跟她一样成为省、市作协的一份子。

林欣愉微笑问她,平时写小说吗?有没有在文学刊物上发表过什么作品?

千姿反问:“在网上发表的算不算?”

林欣愉:“什么网站,什么题材呢?”

千姿报出了站名和她正在写的GL题材,分享了具体的字数、阅读量和收入情况,然后她听见了些微哄笑声。

千姿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极个别自诩高雅的人士鄙视了。

也许是观众席里有人歧视同性题材?

也许是写所谓严肃文学的作家大多瞧不上写网文的,阅读所谓严肃文学的读者也一样,瞧不上看网文的,认为没有共同话题?

今天这种场合,从作家都是读者,个别人会以为自己在圈子的最顶层,并且为顶层的位置而感到优越吧。

林欣愉的表情很有意思,说话和倾听的姿态仍旧保持知性气质,看似在给中肯的建议,但又憋着一股忍笑的高深,“你现在恐怕还不满足加入作协的必备条件呢。我想冒问一下你今年多少岁了呢?”

“二十六岁。”

林欣愉:“嗯,二十六的话,阅读的口味和习惯应该已经养成了。那平时都看什么文学作品呢?比较喜欢的那种。”

“《xxxx》之类的吧......”她说了一本粉丝体量巨大的网络文学顶流作品。

千姿这时逐渐丧失诚实的勇气,她好像看见了林欣愉脸上闪过明晃晃的轻蔑的一抹笑,仿佛在表示:这也算文学作品吗?

早知道她就该装腔拿调说点儿普鲁斯特跟毛姆的作品了,嗯,说毛姆的时候还不能提《月亮和六便士》,因为喜欢少数的文艺分子们觉得它烂大街了。

林欣愉温柔地说:“这样吧,你可以先试着换点儿书看,沉下心来去感受严肃文学的魅力,如果能看下去,再尝试提笔去写。实在看不下去,也不必要为了某些东西勉强自己。据我所知,网文市场的头部作家很多都是草根出身,他们的收益可比我们纯文学作家丰厚多了,作品也更容易打造IP矩阵变现。如果你的最终目的只是加入作协,完全考虑网络作协啊,门槛低很多,时不时还有商业扶持计划,更适合你呢。”

千姿跟李兰幽转述完上午发生的事儿,叹气道,“可能是我的提问有问题吧,让她以为我只是享受成为正统作协作家的感觉,而不是想成为她个人这样成功的作家路该怎么走。”

李兰幽拍了拍千姿的背,沉默片刻,“你知道《傲慢与偏见》为什么能从19世纪火到今天吗?不是因为霸总爱上灰姑娘的皮套,是因为傲慢、偏见本来就是人性的常见底色,不管哪个年代、多少岁的人,从个体到个体,从个体到群体,从群体到群体,根本无法彻底消弭。”

-

李兰幽酒足饭饱后,才发现顾繁山的信息。

顾繁山:「你明天有安排吗?彧亮说耐冬镇郊有个垂钓场,要一起去钓鱼吗?」

李兰幽:「明天我外公生日。」

顾繁山失落,以为她这是要拒绝。

李兰幽:「刚好要回耐冬镇。」

顾繁山:「那我们明天来接你。」他本来打的是问号,后来还是把问号改成了句号。

李兰幽:「不用,我明天也不知道要在外公那儿待多久,未必能跟你们碰面。」

-

彧亮刚跟顾繁山吃完饭,正开车送他回玫瑰湾。

他抽空瞥了眼发信息约李兰幽一块儿玩的顾繁山,“怎么样了?”

“她说明天外公生日,虽然也在耐冬镇,但不一定有空。”

彧亮指节敲了敲方向盘,略略思忖,“这还不简单。”

看着他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顾繁山道,“说来听听?”

-

翌日一大清早,李兰幽跟随李兰郴他们一块儿回耐冬镇。

乡间的风景斑斓雅致,黛色山峦绵延在画卷边缘。

李兰幽坐在金黄麦田间的一座水车旁,闻着田间地头独有的草木清香,守着物流公司的电话,小地图上显示床垫正在配送中。

黄明翠从大舅家里走了出来,对女儿道,“你小舅说今天中午去垂钓场隔壁的名湖食府吃,不在家做饭了,你姨妈他们都直接过去了。”

李兰幽:“哦,那你跟哥哥先去吧,我等床垫。”

黄明翠:“你小舅妈可高兴坏了,听说是钓场背后的大投资人知道了你小舅父亲过寿,特意安排的。”

李兰幽:“幕后老板吗?到底是谁啊?神神秘秘的。”

黄明翠:“哦,彧远舟的小舅子吧,不过是他妻子的堂亲,叫荣昊苏的,以前你爸还在世的时候,有一阵子跟他关系不错。哎,要是你爸当年没有走错歪路,好好跟姓荣的混,咱们家今天的光景肯定不差。哎,我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人都已经走了......”

黄明翠说罢,自顾自走开了。

李兰幽盘腿坐着,思绪放空了好一阵,才给顾繁山发信息:「你们几点到垂钓场?」

顾繁山:「正在来的路上,半个小时后到耐冬镇。」

李兰幽:「彧师傅开车?」

顾繁山:「嗯,车技还行。」

李兰幽:「让我搭个顺风车吧。」

第121章

据闻忍冬湖畔开了个垂钓场。

山水秘境,鱼类丰富,宜一探究竟。

饶澈与一帮哥们发小驱车前往。

山道分岔口,四五辆牧马人往忍冬湖的方向依序通行,后面跟着一辆奥迪,丝滑拐入另一侧的古村道。

坐在饶澈车后排的女孩说:“我刚好像看到了我们单位彧亮的车。”

蔡加馨:“思春了吧。”

女孩扬起铁砂掌朝蔡加馨的嘴巴扇去,“说话能不能放尊重点儿?你对你老婆也这么不尊重吗?”

蔡加馨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大姐。”

“彧亮?熠世的少东家?”饶澈正开着车,闻言也向隔壁岔路望去,只见一辆低调的RS似猎隼优雅疾行,逐渐远去。

女孩收拾完蔡加馨,掸掸手,“是啊,不过,可能我看错了吧,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要是垂钓也该走我们这条路。”

坐在副驾上刷歌手李兰幽动态的男人扭头加入了话题,“你们平时接触多吗?欣茉。”

名为欣茉的女孩,姓赖,族中有一堂姐,年长她三岁,正是赖欣苒。

赖欣茉努努嘴道:“拜托,尹辉,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在信.访室呢,人家是案审室主力,怎么会认识我这样的小喽啰呢?”

蔡加馨拍拍她的肩,鼓励她:“你们好歹每天出入同一幢大楼,多少姑娘还没这个近水楼台的机会呢。别气馁啊,你一人得道,我们才好鸡犬升天。”

欣茉甩开他的手,“呵呵,借你吉言了。”

蔡加馨:“熠世那么大的集团,不说是山椿的龙头,就说是整个省南地区的龙头也不为过,那么大的家业,还不回去继承?以后回去管企业,管得明白吗?”

赖欣茉语态爱怜,“我要是他,我估计也很抉择吧,一边是一毕业就踏上的从仕之路,一边是如日中天的家族生意,又是独生子......”

尹辉见欣茉自作多情地替彧亮纠结上了,似笑非笑道:“别代入你的现实条件去衡量人家的选择啊,我们端上铁饭碗不容易,端上了就很难主动放下,没什么退路,人家跟我们可不一样。”

蔡加馨:“在场就我不吃公家饭,我不懂了,做老子的拥有熠世那么大一企业,儿子还能在那么敏感的部门?”

饶澈:“任职回避一般只有两种情况才需要,直系亲属在同一机关单位为上下级。又或者你在监管部门做领导,你的亲属属于被监管企业的老板。所以,除非彧远舟或熠世被举报,那位少东家才必须申请回避。”

“原来如此啊。”蔡加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了,饶澈,袁霞那大姐不是你堂姐下属吗?能不能让袁霞帮忙从中调停个事儿?”

“什么事儿?”饶澈皱皱眉,没急着点头。

“我堂叔,之前在椿江禁渔期捞鱼,不是被举报了吗,后来有个科员被推出来平事,上面把他直接给开了。你知道那科员是谁吗?就是今天垂钓场的老板,袁霞的小舅。我堂叔吧,想找机会给人正式道个歉。”

赖欣茉:“能开这钓场,背后得很有能量吧?如果有能量,当时又怎么会被推出来当替死鬼呢?”

尹辉:“可能以前没傍上大腿,现在才傍上吧。”

蔡加馨:“我刚看袁霞发朋友圈儿了,她外公过寿,今天刚好回耐冬镇。”

饶澈:“待会儿看情况再说吧。”

-

李兰幽把自己的定位发给了彧亮。

当他们抵达时,大舅家里只剩她、大舅家等着锁门的小孙子和看家的狗了。

物流公司的车刚卸完货,跟彧亮的车擦肩而过。

两位男士同时下车,向周遭的远山极目眺去。

顾繁山对李兰幽道:“早听说耐冬镇风景很好,果然名不虚传。”

李兰幽:“你以前没来过?”

顾繁山摇头,“没机会。”

锁好大门的小男孩害羞地躲在李兰幽身后,仰头问她:“表姑,他们是你男朋友吗?”

“见笑了,童言无忌。”李兰幽对二人尴尬地笑笑,随后摸摸男孩的脑袋,“小轩轩,他们是表姑以前的同学,也是去钓鱼的,顺便来接我们。”

小轩轩:“人不可以同时有两个男朋友吗?那为什么我可以同时有两个爸爸?一个亲爸、一个后爸。”

李兰幽:“小轩轩,这不一样。”

小轩轩:“哪里不一样?”

李兰幽:“等长大了你会明白的。”

她其实很想逗小孩说“可以同时拥有!只要藏好一个,不要让他们互相知道就好啦”,但又怕小孩子信以为真,造成错误的价值观输出。

“行啦,我们上车吧。”李兰幽催促道。

顾繁山绕行到车后,替李兰幽和孩子开门。

唯彧亮不动,半蹲在孩子跟前,附耳道,“你姑姑想的话,我们的关系当然可以不止是同学。”

顾繁山手扶着车门,怀疑地看着彧亮,薄唇轻撇,“你跟孩子说什么呢?”

彧亮掸了掸身上的灰,悠悠站起身,“没什么。”

车子绕着清溪与田野徐行,开了十来分钟,很快就要到垂钓场。

李兰幽:“等会儿到名湖食府放下我俩就行。”

顾繁山:“我们午饭定的也是名湖食府。”

李兰幽:“啊?”

彧亮透过后视镜看她,“李小姐看起来好像很意外。我们也是需要吃饭的。”

李兰幽:“也对,忍冬湖除了名湖食府比较出名、比较有排面,也没什么远近闻名的美味了。”

黄明翠:「要开席了,怎么还没到?」

李兰幽抽空回了信息:「来了,三五分钟。」

彧亮将车子在名湖食府停稳,李兰幽拉着表侄子先行下车,并委婉道:“我们就不一块儿进去了哈。家里亲戚多,容易七嘴八舌。下午有空的话,我来找你们。”

彧亮没吭声。

倒是顾繁山在她临走前道:“嗯,行,我多带了一套钓具,你来正好给你用。”

李兰幽:“......你干嘛带两套?”

顾繁山:“怕新的用起来不顺手。”

李兰幽:“行吧,先走啦,拜拜。”

-

二楼超大的豪华雅间,众亲戚早落座,李兰幽姗姗来迟,短暂成为焦点,随后隐入晚辈堆里。

李兰幽四处张望:“小舅跟小舅妈他们人呢?去哪儿了?”

马婉秋:“刚下楼去了,不知道干嘛。”

长辈们不怎么听说大歌星贺之柏,更不关注热搜,但是从子女一代兴奋的反应来看,李兰幽应当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儿。

同辈的兄弟姐妹或小辈,纷纷围着李兰幽合照,沾光炫耀、饭圈买股的心态各有之。

唯袁霞置身事外,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道:“兰幽,都三十了,当务之急是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歌手、演员之类的艺人,搁从前就是下九流的行当,虽然现在有了些社会地位,但娱乐圈还是很乱的。我知道在外漂泊很辛酸,平平淡淡才是真,其他都是浮云,我要是你啊,就抓紧现在还能生的时候,早点结婚,安稳下来,让父母长辈放心。”

李兰幽淡淡品茶,不介意让她等,许久后才缓缓道,“可你不是我啊。”

袁霞被堵了回去,连腮红都转青了几分,真是能耐了,从前被她霸凌的小鸡仔,跟贺之柏唱了几首歌,就真以为自己成凤凰了?

要不是她身边那老实巴交的老公拉了拉她,要不是微信进了新消息,她认为自己早想好反讽的话怼回去了。

三百年没主动找过自己一次的蔡加馨发了个定位给她,「霞姐,我跟饶澈到你地盘了。」

袁霞心情莫名好转,「哟,我现在也在名湖吃宴。」「来钓鱼?等会儿我给你们安排黄金钓位。」

蔡加馨:「就等袁姐这句话!」「袁姐下午一起呗。」「你没别的事儿吧?」

袁霞心道,有也可以推一推。

她还是蛮喜欢跟饶澈他们玩儿的。

哎,想想身形劲朗的饶澈,再看看隔壁身宽体胖的丈夫,袁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袁霞想早点吃完,等不及了,便扬声对诸位道,“小舅他们人呢?还吃不吃了?”

袁霞话毕,大门再次被推开,只见小舅夫妇满脸堆笑,领着两位长相不凡的才俊后生进了宽敞的雅间。

胡桦眉开眼笑,对她哥嫂道:“哥,嫂子,彧亮来了。”

她的嫂子正是彧叔公家的女儿、彧亮的堂姑。

彧家堂姑讶然:“彧亮,你怎么来了?”

彧亮:“跟朋友过来钓鱼,恰好听说今天有长辈过寿,就想着来拜访一下。”

他手里提着礼品,显然提前做了准备。

胡桦的自豪之意溢于言表,对众人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嫂子家的堂侄彧亮,和他的朋友发小,小顾,很了不起的后生。”

其实不必她特意介绍,这圈亲戚里除了不关心人情世故的小孩子,大家皆知彧亮是谁。

而大少爷的朋友,都是一个圈层的,再差能差能差到哪儿去?

胡桦想把彧亮他俩安排到主桌上,彧亮摆手道:“我们是晚辈,怎么好坐主桌,我们坐兰幽身边就好了。”说罢,期待地朝李兰幽看去。

李兰幽:“......”

很好,再次成为焦点。

第122章

胡桦:“哦,对,彧亮跟咱们兰幽是高中同学。来来来,你们老同学坐一块儿吧,有共同话题。”

坐在李兰幽隔壁的黄瑞很有眼力劲儿,拉着黄杰起身,给新到的客人腾位置。

随着二人坐下,人物悉数到齐,宴席也正式开始了。

李兰幽低声问他俩:“你们刚在楼下碰到我小舅跟小舅妈了?”

彧亮:“是啊。”

李兰幽纳闷,她也是从大门进来的,她怎么没碰到?

彧亮对“楼下”的理解范围比较广,停车场那边儿应当也算吧。

主菜上桌,其中一道八珍浓汤鱼头煲,闻着就很鲜,李兰幽盛了半碗汤到自己碗里,正要放下汤勺,彧亮便端起碗:“帮我盛点儿?”

李兰幽犹豫了一下,算了,顺便的事儿,她替他盛了满满一碗,干脆主动把手伸向顾繁山:“你要吗?鱼汤,很营养的,适合你这种脑力工作者。”

谁会拒绝喜欢的姑娘为自己舀羹汤呢,“谢谢。”

“不客气。”

彧亮将她的雨露均沾看在眼底,“这次回山椿待几天?”

李兰幽:“大后天就走。”

他语气稀松如常,随口道,“以后在山椿是不是没什么机会见到你了?”

李兰幽:“我们以前见得也不多啊......”

彧亮怔了怔,哂然一笑,想说约你你也不出来啊,但忍住了。

顾繁山:“飞上海?”

李兰幽:“不是哦,别的地方有个音乐节。”

这下真没什么顺路同行的借口了。

黄瑞:“姐,以后想免费看现场,是不是跟着你就行了?我看很多演出嘉宾都给亲戚朋友发一张工作人员的牌子,就把他们带进去了。”

李兰幽:“还能这样操作吗?我还真不清楚诶。这鱼头煲真不错,是什么鱼炖的?”

“有机鳙鱼,这道菜一般餐厅会用普通的花鲢代替,那个风味会差一些。”黄瑞答完话,又看向彧亮,“亮哥,你们下午去垂钓,说不定还能钓一些鳙鱼上来。”

其实搁以前,黄瑞也不好意思跟彧亮称兄道弟。

但自上次话匣子打开后,一来二往的,自认为相熟了几分。

彧亮的表舅荣昊苏将新开的垂钓场交给黄平打理,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好处自家占的原则,黄平开启了父带子模式,让黄瑞从车行辞职,来钓场当俱乐部的会员经理。

荣昊苏偶尔带着朋友来钓鱼,父子俩鞍前马后陪同。

难得有一次,彧亮来了,而黄平又不在,黄瑞便自己顶上,端茶倒水好不尽职。

黄瑞跟黄杰性子不大一样,小时候更有主意些的总是黄瑞,比如策划如何免费去网吧蹭网,策划怎么掏爸妈、外婆跟表姐口袋里的钱。

如今成年了,兄弟俩心里有了道德与法律的戒尺,早没了儿时小偷小摸的行为,也算摈弃陋习了。

黄杰天天给人抓药,可能是接触的病患多了,生命观变得不太一样了,人也更内向忧郁了。

黄瑞则不一样,头脑机敏活络,合群好交。

其实彧亮来此垂钓,图的就是清静,不需要黄瑞寸步不离,他正欲开口遣人,可黄瑞的话题刚好扯到李兰幽身上......

黄瑞:“彧哥这些年,跟我表姐还有联系吗?”

彧亮:“你表姐?”

黄瑞:“是啊,李兰幽啊。”

彧亮看着眼前面熟的男生,“哦?你是胡阿姨的儿子?”

黄瑞并不觉得尴尬,他很理解贵人眼盲,保持着从容姿态,“搞半天彧哥还不认识我呢,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黄瑞。”

彧亮:“你好,黄瑞。你刚问我什么来着?”

黄瑞:“哦,我说你跟我表姐李兰幽这些年联系多吗?”

听黄瑞这意思,似乎以为他跟李兰幽从前很熟?

彧亮没着急反驳,“还行吧,怎么了?”

黄瑞:“之前我们家里人都不知道三姨父生前去你家借了钱,要不是我爸妈上次去你家拜访,意外听说兰幽表姐把钱还上了,估计今天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呢,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

彧亮表示这不足挂齿,可黄瑞却不这么认为,他坚持道:“幽姐高中过得很闷,上大学后寒假暑假都忙着兼职打工,连一次山椿都没回过,我知道她那几年过得挺辛苦的。彧哥,多亏你们一家宅心仁厚,给了幽姐那么多的宽限,难怪幽姐以前喜欢你。”

彧亮闻言怔愣不已,疑心自己出现幻听,“她喜欢我?”

“是啊。啊,你不知道吗原来?额,搞半天是暗恋啊。”黄瑞意识到自己失言。

彧亮稳住心绪的震荡,淡定地套话,“她喜欢过我,我知道,但我们信息可能不太对称,你是她弟弟,她的高中时候你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你知道的应当比我多,能仔细说说吗?”

既然当事人早就清楚,那他今日说这些也不算泄密了,黄瑞安心稍许,没了顾忌,“其实我姐没跟我主动说过喜欢谁,我都是靠自己从后面猜出来的。幽姐念书那会儿特别喜欢写你名字,我用她不要的草稿本折纸飞机,看见了。”

彧亮:“你还记得是高几的时候吗?”

黄瑞:“高一,高二?我有点忘了。”

所以,李兰幽没跟他说实话?

如果,她真的那么早就喜欢自己,他跨越那么多年才知道,算不算太晚?

头一次去她独居的小家时,他含蓄地问她,年少时是否出于好感而关注他,她眼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

还有面对面弹唱情歌时,她那泄露旧日心事的难过神色,明明被他抓住了,明明无处可逃了,明明尾奏都乱了,却还强撑着,恍若没事人一般,倒打一耙告诉他这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彧亮的心情千回百转,满心满眼都是被神女目光独照的欢喜,他第一时间不是去跟顾繁山论输赢,不是感叹在关乎感情的重大事项上终于赢了顾繁山一回,他压根就没想过顾繁山、没想过男人间幼稚的比较,他回忆着命运埋下的深远伏笔,意外、惊愕、动容、兴奋、喜悦,随后猛然意识到时间久远,春秋早过十载,他堕入剧烈的遗憾中,恨这份心意他得知得太晚、太晚。

“我记得幽姐好像还收藏过一张你的证件照吧?她高考之后离开山椿,我奶奶把她的书本搬回了乡下老宅,当时是我帮奶奶搬的。”

第123章

他们高中那会儿,学校的告示墙上很流行张贴各种荣誉榜单,在具体表彰内容下面会展示学生的班级、姓名和一寸照。

彧亮的照片经常失窃。

以前他对此无感,可偶尔还是会有些厌烦,但一想到少女时期的李兰幽也会趁着月黑风高踮起脚去扒拉他的照片,他唇角竟不受控地上扬,觉得她好可爱。

“照片还在吗?”彧亮问。

“应该还在老宅吧,你想要吗?”

“看你方便。”

“那你下周还来吗?我过两天就回去看看,这儿离祖屋近,往返很快的。”

“你刚说,你姐高中的课本都在祖屋?”

“是啊。”

彧亮松开了钓竿,改了主意,“我们现在就去吧,我下周未必有空。”

“彧哥,不钓鱼了?”

他现在最想证明她对自己曾经的心意属实,钓鱼考验的是心静能力,他哪里还静得下来?

“你不是说很近吗?”

彧亮轻描淡写的口吻,让黄瑞一时之间摸不准他对自家表姐的态度。感觉在意又没那么在意?

黄瑞推后垂钓场的其余工作,为彧亮开道领路,驱车前往老宅。

阁楼上挂着蛛网,物件儿上皆覆了一层薄尘。

“彧哥,你在下面等我吧,楼上灰尘重。”黄瑞率先爬上楼,对身后的人道。

彧亮应了一声嗯,脚步还是跟上了。

黄瑞翻找一圈无果,疑惑地挠了挠头,“幽姐的东西都不在了呢,连那把老贝斯也被人拿走了。”

“不在了?”

“是啊,我打电话问问,你稍等一下。”黄瑞掏出手机,当即给黄杰去电,并自觉开了扬声器公放,“喂,黄杰,我现在在祖屋阁楼上呢,幽姐以前的东西呢?那把贝斯呢?课本呢?怎么都不见了?不会是爷爷卖给收废品的了吧?”

黄杰:“没有,是幽姐自己搬走的。”

黄瑞:“哦,这样啊,你还记得从前我们在阁楼瞎玩,不是乱翻幽姐的东西吗?当时在文具袋里看见了彧亮彧哥的照片,后来照片放回去了吗?”

黄瑞乍然提及陈年往事,黄杰有点儿蒙,但还是很配合地回忆起童年片段,那会儿两兄弟都不确定一寸照片上的男孩是不是舅妈那边的亲戚彧亮哥哥,还把照片拿到了奶奶跟前,向奶奶求证。

孙贵珍戴着老花镜,举起照片仔细辨别一番,点头说“是吧”,随后一改迟缓老态,利索抄起扫帚打两人屁股,“屡教不改是吧!俩浑小子,说了不许乱动你们表姐的东西,还动!”

老宅内鸡飞狗跳,两兄弟捂着屁股四处躲蹿......

收拾完杰、瑞,孙贵珍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反身回了自己卧房,从抽屉里取出家庭相册,翻到乖乖孙女儿李兰幽的满月照,将彧亮的一寸照塞进了同一插袋内。

十多年后的黄杰记起了趴在窗口看见的这一幕,对电话那头的弟弟道,“应该在奶奶那屋的床头抽屉里,有个相册,你找找?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想起来了就随便问问。对了。今天的事儿你别对外多嘴。”

黄瑞结束通话,依言行事,翻找出相册,果真在李兰幽的满月照背后发现了彧亮的照片,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欣喜,“这是你吧?彧哥。”

照片中的少年,没太大的表情,略有些睥睨镜头的傲气。

彧亮看了眼从前的自己,将泛黄的照片翻面,看见了她从前留下的字——

「可惜我不是你的月岛雯。」

那一排字如箭矢击中了他。

彧亮虽保持着岿然不动的站姿,但灵魂已经应声倒地。

心口热血翻涌,内在的自我像毛头小子一样叫嚣个不停,滋味酸涨而甜蜜。

他手握被爱过的铁证,如攥紧曾经被爱的过期糖......

糖,过了保质期了还能吃吗?

他不关心这些,将岁月受潮的复杂味道塞进了嘴里。

彧亮无数次打开与李兰幽的聊天页面,点进她的朋友圈,再退出,像陷入时空怪圈的动物在重复刻板行为。

他花了许久时间才平复波涛起伏的心情,想搞清楚自己之所以再次升起联络她的欲望是因为什么动机在背后作祟。

然,还没理清心绪,他的身体就遵从了本能欲望,冲动联络起她。

彧亮:「你在山椿吗?」

三分钟后,她那边竟然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彧亮意外她的率直,原本松弛的身形微微挺直,尽量恢复妥帖从容的模样,按下接通键。

“彧亮,这么晚,有什么事儿找我女朋友?”是梅顺琦。

梅顺琦的声音原来那么逆耳,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彧亮轻哂,“李兰幽呢?”

梅顺琦望了眼半掩的卧室,旖旎甜腻的气息犹在,女人已经安恬入睡,“她就在我隔壁呢,我是她的社交代理人,你有何贵干?”

“一点小事儿而已,你们休息吧。”彧亮收了线,喜悦之情早被冲尽。

之前,彧亮多次尝试向李兰幽示好(虽然在女方看来并不算),她总是保持着生分而翼翼小心的态度,跟他维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对她产生了男人对女人的心思,他是明白人,知道她在装不懂、在刻意无视他释放的接触信号。

她疏远一个人的方式很明显,从不主动联络,甚至堂而皇之地已读不回,但她估计还以为自己把避而远之的心思隐藏的很好吧。

按他的性情,被婉拒了便不会再死缠烂打,可对李兰幽,他心底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念头像烧不尽的野草一样,总是春风吹又生。

他对她贼心不死,这并非意志能左右,但他也一直知道自己胜算不大。

可现在......他觉得他又行了。

他拥有了不同以往的底牌,哪怕,这份底牌好像已经逾期作废了。

没事儿,逾期了,他就想办法续卡激活。

-

把视线拉回席间那道八珍浓汤鱼头煲上,李兰郴站起身,给妻子和自己各舀了些鲍鱼肉和花胶。

夫妇俩默契地没吭声,安静吃自己的饭,偶尔对对眼,竖起耳朵表达着对李兰幽那边的关注。

黄瑞不知不觉间充当起了暖场的角色,很客气地跟顾繁山打招呼:“我看这位顾先生跟幽姐也认识?你们仨都是同学吗?”

顾繁山点点头,“嗯,今天贸然到访,叨扰了。”

黄瑞:“哪里的话,顾哥你太客气了,你是我们亮哥带来的,又是幽姐的同窗,四舍五入也算我们的朋友了。还不知道顾哥在哪儿高就?如果平时也在山椿,可以常来我们这儿垂钓,好位置都给你留着。”

顾繁山:“谢谢你的美意,可惜我在外地工作,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山椿。”

黄瑞:“那没关系啊,那就逢年过节想来了再来。顾哥平时在桂蓉吗?”

顾繁山:“我公司在上海。”

黄瑞:“公司?你一看起来就很像那种高级知识分子,文质彬彬的,我还以为你在大学任教呢。”

“我算程序员吧。”顾繁山把话说得很笼统。

黄瑞:“哇,真看不出来,我一直以为程序员都是黑框眼镜、格子衫、秃头......”

黄杰低声道:“你刻板印象了。”

袁霞的丈夫见气氛熟络些,开心地融入了唠嗑的行列,“顾先生肯定也是在大厂就职吧?兰幽表妹之前不也在上海XX公司吗?”

顾繁山摇了摇头,谦逊淡然,“我自己创业,公司现在在起步阶段,规模还很小。”

李兰幽没忍住替顾繁山说话,“但是他们做的内容还是很有前景的,人工智能。”

李兰郴仔细看了看顾繁山清俊利落的容貌,“不会是全知视角吧?Omniscient AI?”

顾繁山:“您听说过?”

李兰郴:“我平时比较关注财经新闻、科技新闻,刚听您自我介绍说姓顾的时候,我就感觉您很像全知视角的老板。”

“卧槽?全知视角?”袁霞的丈夫喜形于色,当即激动地捂住了嘴,“我的天,全知视角!很牛的!我不关注科技圈都听说你们的大名。”

顾繁山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憨态男人身边的袁霞,早认出了她那双三白眼。

与丈夫的反应不同,袁霞全程大气不敢出,竭力渴望自己隐身般,紧绷的表情下藏着她的战兢......

倒不是全是因为想起了从前跟顾繁山打过的交道才难安,而是她害怕顾繁山身边的彧亮。

哪怕他的目光全程没有落到她身上,哪怕他像是忘了自己一般。

他从前审问过她,而她的亲眷们全然不知她曾牵扯进什么案子里......

她不能让家人知道,尤其是她的丈夫。

第124章

千禧年间,全国大部分城市治安远不及现在。

山椿城西盘踞着不少黑恶势力,以黑老大冯强为首,垄断着当地洗浴城、夜总会、赌场、建材等行业。

大概2010年后,袁霞因为黄毛的缘故认识了冯强,又因为冯强进而跟他背后那几把保护伞有了接触......

在那些混江湖、混官场的男人看来,年轻的袁霞小有姿色,像枝头上嫩得刚刚好的香椿,不掐一把都可惜了。

反正不必娶回家负责,跟自己一段时间,腻了再拿笔钱打发就是。

袁霞那些年过得很滋润,至少物质上从没紧缺过,虽然有时感觉男人不把她当正经人家的女儿看待、她不被尊重,但大部分老油条还是很会逢场做戏的,给了她被追逐、被宠爱的错觉。

权力能通过性传播一般,跟当地小有脸面的男人们厮混,她仿佛也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学会了颐指气使,学会了借势驭人,把身边那些安分守己、出身普通怕惹是非的员工训得服服帖帖。

后来,省内成立专项组,开展雷霆打黑行动,把山椿的涉黑团伙一锅端了,姓冯的锒铛入狱,专项组顺着供词在服务人民的团队里揪出了不少幕后小怪,可真正的大boss藏得很深,短时间内抓不出错处。

也就前几年,冯强最大的保护伞才因为自己的靠山倒台而跟着落马。

袁霞正是那官员包养过的情妇之一。

监察委追缴赃款,她被问话审查,当时审讯她的人里就有彧亮。

一身深色正装,面无表情,眉眼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与威压。

袁霞脸色煞白,心里涌现难堪与慌乱,她不确定他是否认得自己,她不确定他是否会将她混乱的私生活传回亲戚之间......

她从前远远见过彧亮几次,也知道小舅妈胡桦很爱舔她嫂子家的臭脚,说自己娘家有靠山、嫂子一家如何如何了得,衬得黄家如何如何不堪......

印象最深是她刚回山椿那会儿,她爸托关系让她到自己工作的饭店里当服务员,有一天,念高一的彧亮来吃饭,好像是过生日吧,身边跟着一帮同学。

看着那个平日跟她爸吆五喝六的大堂经理对着彧亮一个小孩奴颜媚色,要说完全没感触是假的。

她也想过彧亮那样的生活,被人金尊玉贵地供着,把看人下菜碟的小人踩在脚下。

可到头来呢,真是讽刺,她辗转在不同的男人间,换着人依附,最后狼狈坐在询问室里,吐出用青春和肉.体换来的财富。

而那个令她羡慕的小孩,依旧令她羡慕,一路挺直腰板,顺遂长大成人,手握公权,执行法度,拥有光明坦途。

随着审问推进,看着袁霞主动交代的各项信息,彧亮淡淡挑眉,思忖,才发现这人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这种情况,其实法律上不强制他必须退案,但他有主动申请回避的义务。

后续,彧亮退出了那个案子,程序有效,已经做过的笔录不必作废,袁霞吐出了赃款,肚子的孩子也没有被亲戚们发现月份不对......

当时的袁霞婚期将近,对方是经相亲认识的,名字叫庞敦敦,老实本分,工作体面,略有家资,虽然性魅力不足,但没关系,她的真正需求不是给自己找男人,而是给孩子找爸爸。

桌上的鱼头汤已经见底,丈夫早前贴心给她盛的那一碗,她尝不出滋味,尽管周围人都赞其美味。

袁霞偷偷看了看彧亮,目光一移,在顾繁山身上稍作停顿,咯噔过的心脏又咯噔了一下。

她当然认出了顾繁山。

第一面还是帅气男高,第二面就成了帅气男大,今天这第三面已经是科技新贵了,跟李兰幽一样,中了她歹毒的手笔,人生居然还那么亮丽向前。

如果仅凭十年前见过的两面,顾繁山就算再帅,袁霞差不多也忘干净了。

巧就巧在,他今天出现的场景里偏偏还有个李兰幽,一下子勾起了她初当毒妇那几年的记忆。

通过宴席间的表现,袁霞看得出李兰幽跟顾繁山过从较密,心知自己当年的谎言恐怕已经露馅,不禁心虚与戒备起来。

要是他们找她翻旧账,她当如何作对呢?

罢了,何必提前焦虑,自寻苦恼?他们能拿她怎么样?还能把她杀了不成?不就是撒了个小谎吗?说不定顾繁山第二年就从别的同学那儿取得了李兰幽的联系方式呢?此刻的袁霞并不觉得自己毁了谁的人生,并不认为自己酿了什么大祸。

她心一横,决定先远离战场,以后再兵来将挡,实在不行,先下手为强。

袁霞尽量装空气,宴席过半趁无人注意,溜去见蔡加馨他们了。

今天下午彧亮会去垂钓,她不便再出现,只能先一步去给饶澈等人安排黄金钓位。

她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也想跟人增进关系。

当蔡加馨当着饶澈的面对她进行商业吹捧时,她倍感舒意......

-

餐至尾声,老一辈还在推杯换盏,年轻一辈则陆续离席了。

李兰幽跟两个高中同学,还有李兰郴夫妇移步到了停车场。

也许是客套之言,也许是诚心相邀,李兰郴对彧亮、顾繁山道:“以后你们来忍冬湖钓鱼,可以到我们家吃柴火饭,屋子就在附近的村子里,开车也就十来分钟,具体定位让兰幽发给你们就是了。”

李兰幽这才想起来还没做正式介绍,“这是我哥,这是我嫂子。”

“刚刚已经猜到了。”顾繁山对李兰幽展颜一笑,面向兰郴夫妇时谦逊中又增了几分敬重,“哥哥、嫂嫂好。”

“哥哥、嫂嫂好。”彧亮很自然地接龙。

夫妇俩还忙着回家剪视频,李兰郴笑道:“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玩。在水边当心些,别靠太近。”

李兰幽:“好啊,你们开车小心。”

三人目送夫妇俩离开。

李兰幽变了变脸色,打量起彧亮和顾繁山,“是你们哥嫂吗?就跟着叫。”

顾繁山看向彧亮,温和但先发制人,“是你哥嫂吗?就跟着叫。”

彧亮:“ ?你很鸡贼你知道吗?”

李兰幽:“你俩都很鸡贼。”

-

忍冬湖面,碧波万顷。

黄杰为彧亮三人开路,领着他们前往陡崖入水、湖湾凹角之处的宝藏钓位。

饶澈一行人在隔壁不远,瞧那钓场老板如此鞍前马后服务新到的客人,不禁投去关注的目光。

赖欣茉眯着眼睛,看清湖湾不远处立在水光山色间的男人的惹眼轮廓,惊讶得捂嘴:“还真是彧亮......我们中午在分岔口没看错,肯定就是他的车。”

饶澈的视线则悄无声息地聚拢在了李兰幽身上。

女人身形轻柔窈窕,亚麻色长发被风吹乱几缕,安静站在湖畔凝视风景时,像一幅浸了薄雾的山水画。

这么久不见,她明明容颜未改,他却莫名悸动起来,觉得她更漂亮了。

赖欣茉的话他听进去了,并且电光火石间就将彧亮跟追她的奥迪男关联到了一块儿。

——“上保时捷接,晚上奥迪送,司机还不是同一个人,两个帅小伙,竞争上岗似的......”

所以,真的是彧亮吗?

彧亮很早之前就在追她了吗?

那个差点儿要跟他相亲,结果被他们一家婉谢不见的女生?

彧世集团的大公子竟然也喜欢她?

饶澈不禁又遥望起在场的另一位陌生男士。

亦是一表人才。

至于上次见到的帕美车主,今天不在其中。

饶澈知道不应当以她受欢迎程度来评估她的价值,可优质男人对她由衷的偏爱本身就证明了她身上有值得被爱的特质。

就在饶澈失神之际,一向沉稳不浮躁的好友尹辉突然语无伦次起来,“天...天呐,那...那熠世少东家旁边的女生......是李兰幽吗?”

蔡加馨:“李兰幽?好耳熟,在哪儿听过。”

尹辉:“呼啸屯啊,就是那个唱《圆缺》的,你前两天分享给我的视频,用的配乐不就是拿《圆缺》改的吗?《圆缺》的词曲作者啊她是。”

蔡加馨:“哦哦哦,我记起来了!你说呼啸屯是她?!”

尹辉紧张起来,“我想去问她要签名、合影,会不会打扰到她?”

蔡加馨:“我跟你一块儿去,不过,你确定是她吗?等等,我先搜搜,再确认一下。”

饶澈拉住尹辉胳膊,“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

第125章

林欣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彧星不过无意间说了一嘴彧亮跟顾繁山明天要去忍冬湖垂钓,她便拉着一干同事作陪,把团建露营的地方临时改在了忍冬湖畔。

胥鹰家最近在舆论的风口浪尖,林欣愉借着座谈会的名义,回山椿躲清静。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网上忽然爆出她是胥家儿媳的新闻,这样容易连累她苦心经营起来的才女作家形象。

胥父胥甲恭被举报了。

起因是两个月前,香港某知名拍卖行预展上出现了某朝宫廷流出的《秋霭曲院泛舟图》,明确标注为桂蓉博物馆旧藏,估价九千万。

具体作者难以考究,有人说它出自当时皇帝的后宫嫔妃海氏,也有人说此乃帝后的定情之作,跟那位海氏无任何瓜葛。

《秋霭曲院泛舟图》在六十年前由爱国侨领世家翁家无偿捐赠给桂蓉博物馆,今朝莫名出现在市面,引起了翁家后代极大的不满和质疑。

画作于二十年前被多位古画专家鉴定为赝作,时任桂蓉副馆长的胥甲恭正是专家之一。

再然后,胥甲恭将此“赝作”以万元低价做了划拨处理,交给了妻子陶济思担当领导的桂蓉文物总店挂售......总之,《秋霭曲院泛舟图》在几个藏家手里天价辗转许多年,近来因为最末一位藏家资金出现重大问题,不得以将画作抵押,它才得以现世......

林欣愉知道嫁给胥家该有难同当,所以她拿出了共同进退的样子,给胥家人提供足量的情绪价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赌胥家有能量挺过风波,就像面对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的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临出门前,林欣愉还是带上了伞。

虽然天晴风轻,但据天气预报,今天下午有降雨的可能。

垂钓场的停车中心停了好几台牧马人,她越过这些高大碍眼的越野车,果然发现了彧亮那台低调的奥迪。

她松了一口气,今天没有白来。

林欣愉下意识问工作人员最好的钓位在哪儿?

顺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她可算找到了彧亮跟顾繁山。

令她意外的是,他们身旁居然有位异性,梅顺琦的女朋友——李兰幽。

其实校友会聚会结束不久,她在彧星的有心提醒下,就记起了这位昔日的假想敌。

林欣愉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彧星紧接着又丢出了一枚深水鱼雷,令她尴尬不已——

彧星初三那年偶尔溜进椿中玩耍,有一次她去找林欣愉,林欣愉偏偏不在教室里,班里人说她去了播音室。

彧星碰见了顾繁山,便请顾繁山带路,领她去找林欣愉。

当时播音室的门没合紧,她刚想出声喊林欣愉接驾,却见林欣愉拿起水杯,很冷静专注地把开水洒在一页纸上......

彧星愣在原地,不禁回头看了眼顾繁山,男生清隽温然的脸上同样露出费解的表情。

后来,他们是先敲门了、给了林欣愉提醒,才踏进播音室的。

林欣愉正用抹布擦桌子,脸色焦急地跟两人说自己不小心把别人的投稿打湿了......

彧星好奇心作祟,瞄了眼稿件,水渍没完全扩散,还能看见投稿人的名字——李兰幽。

这女生到底何许人也?是得罪林欣愉了吗?

抱着这份猜想,彧星记住了李兰幽的名字,当她升入高一之后,还曾主动打听过李兰幽,将名字和真人对上了号。

李兰幽当时也注意到了彧星在自己身上停留过久的目光,像是认识自己一般。

所以她才会误以为彧星还记得她初中曾去过彧亮家......

当彧星旧事重提,林欣愉汗颜但不认账,她强笑道:“我没事儿干嘛故意弄湿人家的作文?我当时都不认识她。再说,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你能记得它本身就好奇怪,你也不是记忆力那么好的人吧?就算记得,也可能记混了呢?我知道很多人都会无意识地篡改记忆,这也不能怪你。人的记忆不是一比一还原的录像,大脑每次回忆某件事其实都是画面重建,重建的过程发生偏差事常有的事儿。”

彧星却道:“我本来早就忘了李兰幽,早就忘了你打湿她作文这回事,但俗话说得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知道的吧,我中学的时候有写日记的习惯,后来被我妈偷看日记才渐渐不写了。我就是这几天翻到了高中时写的日记,看到上面记录了这件事,白......不对,黄纸黑字呢林欣愉,我有必要在自己的日记里诬陷你吗?”

山崖的影子沉在湖底,水鸟掠水,惊起银波。

林欣愉站在彧亮他们身后十米远,因着李兰幽的缘故,她忽地止步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现身,身后的同事追了上来。

同事道:“欣愉,你怎么走到铧尖了,我们的位置可不在这儿。大家去租渔具了,你不去挑一把吗?”

彧亮三人听见声音,齐齐朝身后看去。

这时候再撤已经来不及了,林欣愉只好扬起笑,对同事道,“你帮我挑一把顺手些的就行了,我碰见我朋友了,跟他们打声招呼。”

同事顺着林欣愉刚才的目光,也粗扫了一眼湖边儿的俊男美女,出于礼貌不敢细瞅,“行吧,那你待会儿过来,我们在尾水那边儿等你。”

待同事走后,林欣愉走向三人,“这么巧,这都能偶遇。”

彧亮跟顾繁山淡淡对视一眼,面对突然出现的林欣愉并不热情。

场面一时有些冷,还是我们的李兰幽同学比较礼貌,跟林欣愉点头打招呼:“你好。”

林欣愉:“我记得你,我们过年在校友会聚会那晚见过,你是梅顺琦的女朋友,对吧?李......兰幽?”

李兰幽:“是的,我叫李兰幽。”

林欣愉:“梅顺琦最近还好吗?”

李兰幽:“他挺好的。呃,林同学也来钓鱼?”

林欣愉:“本来跟同事在附近露营,钓鱼是大家临时起意的想法。”

说话间,天阴沉了几分。

林欣愉仰头看向渐浓渐厚的云彩,“真是不巧,今天下午似乎会下雨。”

李兰幽:“应该黄昏的时候才下吧,没那么早。下雨了也不碍事,有遮阳伞呢。”

林欣愉问顾繁山:“你什么时候从上海回来的?”

顾繁山:“昨天。”

林欣愉:“有什么事儿吗?”

顾繁山:“没事儿,就是想回来休息两天。”

李兰幽跟他们关系很好吗?

不然为什么会一块儿出来打发时间呢?

如果梅顺琦也在场,她大概会安心地认为李兰幽是借着男朋友梅顺琦的面子才有机会参加他们的小聚。

可是今天这里没有梅顺琦的身影。

林欣愉带着几分试探,保持得体的微笑道:“你们怎么会想到一块儿出来钓鱼?”

李兰幽看出了不对劲儿,自林欣愉出现,在场两个男人跟情商掉线了一样。

她被迫接管场面,正措辞回应林欣愉呢,彧亮终于抢白:“因为想一块儿钓鱼,就出来了呗。”

这语气,隐隐有些厌意与不悦。

好吧,他的好态度也下线了。

“.......”林欣愉抽了抽唇角。

李兰幽默默退后一步,林欣愉跟这两个家伙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感觉自林欣愉出现后,现场气压变得好低。

当然,她指的不止是人与人间氛围,真实的天气状况也是如此。

李兰幽升起了八卦欲,想着等林欣愉走后,一定要好好跟二位当事人挖一挖。

谈话间,顾繁山鱼线上的浮漂下沉,猛地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拽入水中。

他返回位置上,手腕发力匀速收线。

李兰幽凑上前观看,替他开心,“哇,技术真好,才打窝就上钩了。”

顾繁山:“算我运气好,跟技术没关系。再过两小时估计就下雨了,气压低,水里闷热缺氧,鱼都浮起来了。”

原本晴好的天光已经模糊成一层浅灰色,银雾淡淡笼罩远山与湖面。

林欣愉感受着天气转变的这一幕,忆起往昔甜蜜,如今余味只剩伤感,她对彧亮道,“彧亮,真巧,今天碰上了你,又碰上了你最喜欢的天气。”

李兰幽没回头,但耳部功能健在。

她暗暗想着:彧亮喜欢阴天?

林欣愉紧接着道:“久雨转晴、旧晴转阴.......我记得你最喜欢天气变化的时刻了。”

李兰幽终于忍不住转身,而彧亮的眼睛也正在盯着她的背影,像是早就在等待她的反应一样。

所以......真正喜欢天气转换瞬间的人,是彧亮,不是林欣愉?

所以,当初在客来邸的山茶花长廊下,彧亮惊讶的不是她和林欣愉有相似之处?而是她跟他之间喜好相同?

他如果在那一刻曾对她心动,不是因为在她身上看见了林欣愉的影子,而是他以为看见了与自己默契的灵魂?

第126章

李兰幽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她是看了林欣愉那条Q.Q空间动态,才分外地关注气象变幻。

但其实,就算不认识彧亮跟林欣愉,她也会喜欢闻风雨欲来时泥土与青草释放的前调气味,也会为雨过天晴的刹那穿透云层的那束光感到幸福。

雨水比预想中来得更早,濛濛如丝,致湖面荡开无数圈涟漪。

林欣愉的同事担心雨势变大后她回不去,好心撑伞来接她。

她头一次觉得这同事好碍事。

以往林欣愉看重这人做校对的心细程度,所以有什么工作都习惯带上她,可现在,喜恶同因了。

林欣愉并不想那么早离开,她还有很多话没说,但周围也没人出声挽留,只能悻悻告辞。

待她们走远了,李兰幽终于忍不住跟二人探究起来:“你们俩怎么回事儿?”

彧亮:“什么怎么回事儿?”

李兰幽:“我以为林欣愉来了,你们应该很热情才是。”

顾繁山温淡的脸上浮上几分懵然,“为什么要热情?”

“她好歹是你白月光啊。”说罢,李兰幽又看看彧亮:“好歹是你前任啊。”

顾繁山:“白月光?”

李兰幽透过顾繁山的反问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信谣言了,有些不确定地点头道:“是啊......网上都这么说。”

彧亮:“你就这么相信网络?”

“可是......”可是林欣愉本人接受采访的时候也是这么引导的啊......

李兰幽欲语又止,克制住了反驳,直接这么说的话,好像有点儿说林欣愉坏话的意思。

顾繁山:“我本人可从没说过,你信源有问题啊。”

“我听过林欣愉参加的播客访谈,可能是我误会了吧。”李兰幽把语气放低了些。随后又扬起眸问:“那你以前念书那会儿不喜欢林欣愉吗?”

顾繁山:“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李兰幽:“喜欢就是喜欢啊......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顾繁山看着李兰幽,看着那个正确答案,兀地轻笑,“是啊,喜欢就是喜欢,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温柔无奈的神态如同在跟没有宣之于口的感情告白。

彧亮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有些看不下去,他钻进同一片遮阳伞里,像一道高墙在中间,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

“钓了条什么?”他很自然地斩断了话题深入的可能。

“鳜鱼吧?还不错,就是小了点儿。”顾繁山说话间把鱼放生回了水里。

李兰幽被彧亮挤到边上,正皱眉呢,他又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挪,将她拉近身旁。

女人的五感神经骤然聚焦在自己胳膊上,彧亮他掌心的触感与灼热的温度霎时间令她思维短路。

彧亮很快松开手,空气骤然静音的片刻,还是低眸看她:“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李兰幽状似懵懂,但心底早默契地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顾繁山闻言也不禁转过脸,静候下文。

李兰幽缄默未语间感受到了顾繁山的视线。

李兰幽:“你说天气吗?”

彧亮:“嗯哼。”

李兰幽:“原来你也钟情天气切换的瞬间啊......哈哈...那之前我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彧亮:“当时那种场景,我要是附议了,会像一种刻意迎合吧。而且,我相信你以后会有机会自己发现的。”

李兰幽暗暗腹诽:你就这么自信我们还有相处的机会?

顾繁山:“什么场景?”

彧亮:“相亲啊。”

顾繁山:“相亲?”

彧亮:“是啊,我们俩相过亲。”

李兰幽辩驳彧亮:“你不要瞎说啊,那次不算的。”

彧亮:“怎么不算?对我来说,算。也许在李小姐看来,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恶作剧,可在当时的我的视角里,那就是一场正儿八经的相亲。”

李兰幽知道是自己戏耍了人家,肩膀微垮,细声了不少,“我最开始以为你搭讪我嘛,也不知道你是来找相亲对象的......”

顾繁山:“怎么回事儿?”

李兰幽把之前在客来邸的乌龙事件跟他长话短说。

顾繁山听着李兰幽的讲述,不禁将目光落在彧亮身上,隐隐有几分审视的味道。

彧亮正大光明地回视他,不介意被他猜忌出什么。

李兰幽刚解释完来龙去脉,附近钓位的好几个年轻人凑了过来,排队找李兰幽求合影。

趁着女人回应粉丝,在女人身后一排站的两个男人不藏不掖打起了明牌。

顾繁山凝望着李兰幽的一颦一笑,对彧亮提问:“你喜欢李兰幽?”

“你这么敏锐的一个人,需要这么久才得出结论?”

“早在抵达云南的第一天你临时换酒店,就猜出来了你对同行的女生有意思。后来抹黑节跟你们碰头,连才见一面的李舜都以为你在追她。”

“你呢?你不也喜欢她?初创公司前期那么忙,还从杭州一路追回山椿,你敢说不是因为她?”

“我不否认。”顾繁山思索了几秒,低笑一声,“你说,梅顺琦要是知道了我们这样,他会怎么样?”

“紧张地护食吧。”

“你不担心他记恨?”

“他记恨,说明我撬成功了。你担心?趁早退出吧。”顾繁山退出,他正好少一个竞争对手。

顾繁山眉眼间不见退意,淡淡嘲讽,“不战而屈人之兵?你想得挺美。”

两人姿态闲懒,双手抱臂,本来还挺从容,但见李兰幽跟粉丝堆里的一位清俊劲瘦的男子明显认识后,笑容渐失,不禁严阵以待起来。

那男子正是饶澈。

起先,饶澈跟在朋友后面,并没有贸然上前。

他不确定仅有一面之缘的李兰幽是否还记得自己,也不想表现出对她很在意的样子。

在一堆洋溢着热情、崇拜和喜欢的表情中,李兰幽注意到了面无表情地端着的他。

李兰幽叫住他:“饶澈?”

男生面上虽不明显,但干枯皲裂的心田顷刻涌入春溪的甘甜。

她竟然还记得他......

饶澈朝她轻轻颔首,“李老师。”

饶澈的朋友们皆露出惊讶的神色,尹辉问:“你们认识?”

饶澈解释:“李老师以前教我外甥弹贝斯。”

蔡加馨:“你不早说。”

饶澈摸了摸鼻子,“刚隔太远了,一时没看清。”

这时,蔡加馨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想都没想,按了拒接。

来电人显示,项竹。

尹辉瞄到了屏幕内容,没多说什么,对蔡加馨拒接妻子来电的行为早见怪不怪了。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多看看喜欢的女歌手站在自己面前时的鲜活模样。

饶澈:“李老师,我们也合一张影吧?”

李兰幽明显怔了怔,“可以啊。”

“呃,我拍给小豪看的,他肯定很激动、很后悔今天没一起来。”饶澈有些此地无银。

其实李兰幽并不太在乎他的真实用意,为自己也好,为施豪也罢,她都决定对今天的路人粉们一视同仁了,自然也不会拒绝路人。

赖欣茉跟李兰幽合影前后,频频偷瞄彧亮,最终还是没有鼓足勇气搭话。

几人没有过多打搅李兰幽,拍完照后就很识趣离开了,回到自己的钓区。

蔡加馨往朋友圈po照片,一张出游大合照,一张跟李兰幽的单人合影。

配文:「如果你知道我今天偶遇了李兰幽,你也会觉得我命好。害羞.jpg」

图文发出去三十秒不到,项竹再次发动夺命连环call攻势。

赖欣茉听见了铃声,蹙眉看向蔡加馨:“你怎么不接啊?”

蔡加馨:“不想接。”

赖欣茉:“你跟你老婆吵架啦?”

尹辉的目光仍时不时掠过干扰视线的雨雾,落在李兰幽那边。

他暂时收回眼,对赖欣茉说:“这是他们夫妻间的常态。”

赖欣茉:“我就不懂你们了,不喜欢了干嘛不离婚呢?”

说起家里那媳妇儿,再看看眼前总是惦记着却得不到的赖欣茉,蔡加馨升起一股无处诉苦的烦闷,“哎,还不是家里老子不允许。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英年早婚,当初要不是她怀孕了,我才不会跟她领证。明明都......”戴了套啊,怎么还是怀了呢?

顾忌在场还有女生,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

项竹比蔡加馨大一岁,但是大学同级。

当初项竹高考落榜,天天跟人吹的赴日留学的美梦也破碎,不去复读便只能去打工了。

所幸她父母虽然没什么文化,却懂得学历的分量,很支持项竹复读。

由于椿中不接收落榜复读生,项竹高四去了隔壁二中,因此认识了本校的纨绔公子哥蔡加馨。

当时两人间没什么交集,后来机缘巧合考上省内同一所普通三本,才慢慢相熟的。

刚跟项竹暧昧那会儿,二人讲述彼此情史以增进感情。

他最初是百分百相信她跟椿中门面梅顺琦谈过的。

梅顺琦的大名,远到他们二中也有耳闻。

他知道班里有女生会故意跑到椿中门口跟梅顺琦求偶遇,他自己放学路上也见过真人,嚯,好家伙,那人长得跟他们普通泥点子还真不是一个图层,感觉在他身边世界的帧数都变高清了。

蔡加馨相信梅顺琦的眼光,因此格外高看项竹,认为她虽然大体平凡,但自有一股平凡女人的甘美。

第127章

可经过这十年漫长的相处,他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儿。

项竹此人,一整个金棕榈影后级别的戏精,她嘴里的话总是真假参半,惯会使用蒙太奇手法。

蔡加馨对项竹的旧情早被她生活中的算计冲淡,但他也知道,自己离不了这婚,最主要得赖自己立不起来,始终被他老子管束着。

蔡家走的是强势的东亚老派家庭叙事风格,家里谁赚钱谁话事,包括子女的婚姻。

-

时近黄昏,雨歇,残云被镶上金边,被浓雾遮住的黛青色山峦又一次显现。

李兰幽拿手机横着拍、竖着拍,可惜怎么拍都不满意。

她叹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哎,算了,拍不出肉眼可见的那种震撼,成像大打折扣。”

“我帮你吧。”顾繁山站了起身,走向她,接过她的手机,替她擦了擦镜头,“逆光别直拍,开智能HDR,关掉保留原图,画质会更好,而且空间也不会占太多。”

李兰幽:“你好像很懂诶。”

顾繁山将手机高举,对准山峦方向,噙笑道,“在大神面前班门弄斧罢了。”

李兰幽:“大神?”

“嗯,你后面那位啊。”顾繁山并不吝啬对朋友的夸赞,哪怕是在李兰幽面前,哪怕他们间因为她而存在竞争关系。

这点,彧亮付四个字:自愧不如。

李兰幽:“彧亮很会拍?”

彧亮:“家伙式儿比较多而已。”

顾繁山:“彧哥这么谦虚。”

李兰幽:“哦?彧哥家伙式儿多,指的是有很多相机、镜头之类的吗?”

顾繁山:“嗯,你彧哥的收藏癖,收集各种相机,家里有一面墙呢,专门陈列这些家伙。”

李兰幽:“哇,这也太豪了吧。”

“来。”彧亮张开臂膀,敞开怀抱,朝她歪了歪头,“现在抱彧哥大腿还来得及。”

“休想借此腐蚀我。”李兰幽往后一退,恰巧撞到刚转身过来的顾繁山胸膛。

她险些没站稳,得亏顾繁山及时出手扶稳她。

李兰幽脸颊倏地一红。

虽然她平时感觉温柔的顾繁山更靠谱一些,但不代表他的躯体碰到她时,她能彻底无视他的雄性气场、将他归为安全一类。

与彧亮稍显压迫的男性张力不同,顾繁山是另一种强势,裹着温润无害的外衣,容易让人失了戒心,然后被吸入他的引力场。

彧亮不由靠近她,“你崴到脚了吗?”

顾繁山观察她双脚撑地的状态:“应该没事吧。”

他们明明在关心她,却让李兰幽没由来地紧张起来。

两个男人的气息牢牢攫住她的感知。

她夹在他们之间,像一块暧昧的夹心饼干。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故作自然地退出二人中间,转移起话题,“彧亮,有那么多相机肯定会忍不住拍几张吧?怎么不见你发朋友圈什么的?除了转发学习.强国、廉政学习,就没有其他生活气息了。”

“不太适合。”彧亮暗暗愉悦,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关注,虽然不算多。

李兰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我懂~我懂~”

彧亮:“你又懂了?”

李兰幽:“体制内的人好像都这样。”

彧亮:“也不完全因为这个,主要还是不习惯把微信当展示私人喜好的场景。”

李兰幽:“那请问彧先生,您一般在哪儿展示你的私人喜好呢?”

彧亮暗示性地看了眼顾繁山。

顾繁山不接茬,“你直说不就得了?”

彧亮:“不借你之口,怎么抬我身价?”

李兰幽看着有来有回的二人:“怎么还打起哑谜了?”

顾繁山用“败给你了”的眼神回应彧亮,对李兰幽道,“你网上搜搜mastermind Y 。”

“mastermind?幕后主使?甜氧隔壁那家清吧不就叫mastermind吗?”

李兰幽并不清楚mastermind清吧背后的股东是彧亮。

她依提示照做,搜出一位摄影大V账号,揭开了谜底,“果然够装。这是彧亮的马甲,对吧?”

mastermind Y 主打自然风光、星空与天文摄影。

更新频率不怎么高,也没什么周期规律,连文案都很敷衍,没有多余废话,跟粉丝更不存在互动之说,看得出号主从没用心经营过账号,但由于出片质量过硬,口口相传,纯靠技术留下四五十万人驻足关注。

李兰幽盯着出自彧亮之手的一张张摄影大片,感叹:“你过去十年的人生,过得很精彩嘛,原来还去了那么多地方。”

彧亮凝着她眉间并不明显的黯然,心里忽然有点儿钝痛。

下一秒,李兰幽却捧腹大笑起来:“彧亮,你知道摄影爱好者和粉丝给你的画像是什么吗?”

看她促狭的表情就知道没憋好话。

李兰幽挪到顾繁山跟前一块儿分享,她将某条评论区的热评念了出来:“买得起长枪大炮,去得了无人区,搞得了直升机航拍,这么肯烧钱却没怎么发过国外的风光大片,推测是体制内大佬,不怎么会运营账号,不懂或是不在乎粉丝经济,年纪应当在四十至六十五岁之间,因为再老点儿就扛不动设备了,哈哈哈哈哈~~~”

彧亮很配合地黑脸,“好笑吗?”

真奇怪,被她开涮他竟一点儿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是关系更进一步的象征。

李兰幽:“当然了,彧亮老同志。话说直升机航拍到底有多贵?”

彧亮:“还好吧,本身不贵,主要是转场费、协调费各种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就显得贵了。”

“感觉比我租个顶级的录音棚还不便宜。”李兰幽心里换算了一下,又问顾繁山:“你之前去大溪地旅行,也坐直升机了吗?”

顾繁山:“嗯?”

李兰幽:“直升机俯瞰全岛的观光项目啊,你不是体验了?难道是用大疆无人机拍的?”

顾繁山:“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大溪地?”

李兰幽:“你发朋友圈那天,我跟梅顺琦在一起,看到了他的朋友圈动态。我们后来临时起意也去海岛度假,就是你给的启发啊。”

顾繁山怔愣稍许,怔愣过程中的个中滋味唯他自己清楚。

彧亮对顾繁山道:“你那条朋友圈,不是你发的吧?”

顾繁山点头。

李兰幽:“不是他发的还能是谁?”

彧亮:“顾繁山这人,有微信以来就没发过一条动态。以我对他及其家庭成员的了解,大概是他爸或他妈拿他手机发的。”

李兰幽向当事人求证:“是吗?”

顾繁山无奈一笑,解释道,“我爸发的,说要学习杀猪盘里的路数,包装一下我。”

当时顾家夫妇跟顾繁山坐在海岛的餐厅吃饭聊天,顾教授看着春节喜气洋洋的朋友圈,感慨不少同事都抱大孙子了,自家小子三十了女朋友都还没着落。

夫妇俩替顾繁山操心,一通头脑风暴后,想到了网上的杀猪盘。

杀猪盘之所以屡见不鲜,之所以能诱使那么多人上钩,就是因为懂得打造完美人设——有钱,有颜,有品,但就是没有女朋友,生活精致,兼顾事业的同时还能上天入海去各地度假。

wuli繁山按照杀猪盘盘哥的思路展示自己的形象,定也能吸引待嫁女青年的关注。

唯一不同的是,盘哥的精英人士是伪装的,帅气是假的、公司是假的、财富是假的,手表是假的,豪车是假的。

但wuli繁山,上述一应俱全,不必有道德负担。

爸妈忽发雅兴要为他展示优质单身人设,他能有什么办法?自己爸妈自己宠,只能乖乖交出手机,任夫妇俩胡闹。

李兰幽听顾繁山解释那条动态的由来,发自内心一笑,“你父母一定很有趣。”

嗯,那你想加入我们家有趣的氛围吗?顾繁山心底如是道。

晚霞、山影静铺在水面,周围钓友陆续收杆。

彧亮见时间不早了,问李兰幽:“今晚回山椿吗?”

李兰幽:“回啊。”

彧亮:“我载你。”

李兰幽犹豫了下应好,她本来还想蹭李兰郴的车,但李兰郴后半夜才回市区,有些晚了。

不愧是忍冬湖,淡水鱼数量繁多,今天下午还是有收获的,连李兰幽这样的新手都钓了好几条小家伙。

三人将个头中小的和怀孕的母鱼放生,桶里还剩些膘肥体壮的鳜鱼和白鲢。

李兰幽:“把我剩下的两条给你们分了吧?”

彧亮看着顾繁山:“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繁山看向两人,邀请道:“要不今晚一块儿去我家吃全鱼宴?我爸做鱼手艺很好。”

彧亮:“我都行,看李小姐咯。”

李兰幽有些矜持,“我还是算了吧。”

顾繁山:“那把鱼再倒些回湖里吧,反正也吃不了那么多。”

李兰幽赶忙阻止:“已经倒了够多了,还倒呢?多可惜啊,个头又大。”

顾繁山:“那一起吃了啊。放心吧,我爸妈很好相处的,你刚不也觉得他们有趣吗?”

李兰幽:“那走吧......再不回去天黑了。”

顾繁山给家里去电,让父母提前备料。

三人收拾好东西,返回停车场。

林欣愉早站在彧亮车前,像在刻意等候彧亮他们。

她寂然一笑,“我让同事先回去了,你们能载我一程吗?我今晚反正也回玫瑰湾。”

彧亮:“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走?”

林欣愉:“不顺路啊。这么多年情谊,蹭个便车都不可以吗?彧亮。”

-

村道上景致秀丽,村落隐于翠色间,令人心旷神怡,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车内低压。

两位男士跟林欣愉生分,她也不想热脸相贴。

她自认为懂得张弛有度的道理,今天这样已是她极大的让步。

林欣愉只能跟看起来好相处些的李兰幽聊天了。

林欣愉:“李同学住哪儿?”

李兰幽:“呃,我住椿中那边。”

林欣愉:“那待会儿我们可以先送你到家,把你放下来。”

李兰幽: ……

彧亮:.......

顾繁山:.......

林欣愉低头回复微信,又抬眸看向前面坐着的两位:“我看你们钓鱼收获不小,顾叔叔今晚有的忙了。刚跟樊阿姨聊天,她说顾叔叔已经到菜市场买菜了,让我空着肚子去。”

第128章

李兰幽对彧亮道:“你在山茶文具店放下我吧。”

彧亮透过后视镜盯着李兰幽的眼睛,“不是说好了一块儿吃吗?”

李兰幽:“没事儿,你们吃吧,我本来也不饿。中午吃太撑了,今晚节食正好。”

顾繁山微微蹙眉,回头劝说:“今天要不是托你的关系,我们也坐不到上游那么好的钓区,你可是这顿全鱼宴的功臣。”

其实他未必不知道钓场老板看的是彧亮的面子。

林欣愉有些尴尬,“抱歉,我不知道你们约了一起。”

李兰幽朝她笑了笑,表示没什么。

林欣愉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方才跟前排二人交流的时候,他们都没怎么给自己眼神。

但对其他人却不这样。

林欣愉知道顾繁山是谦谦君子、彧亮再目下无尘也懂尊重发小的女朋友,所以看着人眼睛说话这样的基本的社交礼仪,他们不会落下。

刚刚的情况,她可以自欺欺人地解释彧亮在开车,需要观察路面。

那顾繁山呢?闻她声仅是浅浅侧头,没什么情绪地斜睥。

鼻子骤然一酸。

为那些早已远去团宠待遇。

她跟他们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此时与高二往返桂蓉参加作文比赛那天,形成了剧烈反差。

林欣愉还记得当时女同学们艳羡的眼神和感慨:“哇,林欣愉出来比个赛,三个护花使者跟着呢......”

到底具体从哪一天开始,她弄丢了她的三个竹马......

林欣愉也想不通,她为什么总是在缅怀过去呢?

这十来年,她也未遭遇过重大风浪和落魄时刻啊,不至于沉溺过往逃避现实吧?

那她到底在不甘什么?痴念什么呢?

林欣愉回望一生,她虽没有出生于巨富之家,但父母在三线城市当官。

合法账面收益看着不多,可越是小地方权力溢价越厉害,隐性资源越充足,所以她在山椿的成长历程可谓是一路开着绿灯过的。

毕业后加入工作,她的职业比许多人都清显体面。

就连现在结婚了也算高嫁。

可她还是觉得心底空虚,不满足,不够、远远不够。

也许吧,林欣愉心比天高,总以为自己可以拥有更多,想要得到更好的。

情感上,她认为跟才貌平庸但出身优渥的胥鹰结婚是她对现实的屈就。

事业上,她内心深处也明白这几年除了面子工程做得好,实际发展并没有特别成功、称心。

连现在红了、工作邀约更多了,也是因为蹭了顾繁山的热度,她产出的成果并没有变得更优质。

比起沉淀自己去打磨作品,她更迫不及待幻想作品问世后大获好评的受欢迎场景。

她不想承认,跟她的竹马们比起来,她有些掉队了。

她为掉队而焦虑。

如果彧亮、顾繁山他们今天成倍暴涨的身价和事业表现远不如她,她恐怕早放下所有的不甘与执念了。

可现实是不是这样。

他们显达有为,比她少女时期设想的上限还要高。

最气人的是,丰神俊朗更甚从前。

岁月那把杀猪刀没有砍在他们身上。

她好恨自己没有好好经营与他们的关系,好恨自己当初鼠目寸光、一叶障目,要是她大学时抵挡住了名利场的蝇头小利,陪彧亮同甘共苦,那今天熠世集团少奶奶的位置就是她了。

林欣愉忍着神伤,暗暗观察起身旁坐着的李兰幽,不禁拿她跟简悦作比较。

一个是梅顺琦的前任,一个是梅顺琦的现任,风格各有不同。

林欣愉自认为中肯地评价起二人:

简悦更高挑,衷于打扮,精致得像抖音上好几百万粉丝的颜值大博主,一瞧便知是那种医美保养很勤的富养美人。

男人要没点自知之明,是万万不敢靠近她的,因为她看起来就很贵。

至于李兰幽呢,以浓淡相宜的自然美取胜,气质纯净又知性,通身不见一点医美痕迹,脸上的小小瑕疵反而增强了辨识度和稀缺性。

梅顺琦大概是见惯了流水线生产的网红脸,所以换口味了。

在此时的林欣愉看来,李兰幽不过是第二简悦罢了,任期未必会比简悦长。

-

彧亮驱车沿着黄昏的江岸线一路进城,那几辆后脚走的牧马人跟着他们身后。

等待红绿灯时,彧亮再次问李兰幽:“做好决定了吗?你真不想去也别勉强,我先开车到玫瑰湾把他们放下,再送你回家。”

李兰幽:“你何必绕路呢?”

彧亮:“没有兜路啊,我也不是很饿,送完他们再送你,就直接回家了。”

顾繁山皱眉看了眼唇角微勾却不带笑意的彧亮。

李兰幽见彧亮打定主意跟自己同进同退的样子,只能点头妥协,“行啦,行啦,直接到玫瑰湾吧,今晚敞开了吃,明天再减肥吧......”

彧亮上扬的唇角这才透出几分得逞的深意。

其实李兰幽也不是真想节食,她只是感觉到了林欣愉的排外。

她可不想碍事、讨嫌,她要是在场,人家有些话也不方便说开吧。

林欣愉知道自己的突然介入,影响了三人的好胃口,但她不能不装糊涂,今夜机会难得,她想请顾家夫妇从中调和。

此时的林欣愉并不知道胥鹰追到她娘家了。

如果胥鹰提前跟她打了招呼,她会竭力避免那不能给自己长脸的丈夫与她高富帅前任、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碰面。

虚荣好面子如林欣愉,所以当她发现胥鹰出现在顾家那一刻,她着重强调的是胥鹰的工作和家世。

开席前,顾教授去酒窖拿珍藏的好酒,见胥鹰对酒感兴趣,顾教授便邀他一块儿去地下室挑选。

李兰幽跟顾繁山在厨房帮樊英洗碗盛菜。

林欣愉拿出手机照相,拍拍丰盛全鱼宴,又拍拍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彧亮抱臂而立,眉眼微睥,冷蔑看着林欣愉将镜头放大对准顾繁山的侧脸。

“这别又是你发上网作秀的素材吧?”他出言道。

林欣愉身体僵硬了半秒,被他说中了,她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女人转身抬眸,望向那张居高临下的俊脸,“你何必这样揣度我?我只是想记录生活而已。”

“顾繁山不说,但不代表他心里不反感。别拿人家的修养当你得寸进尺的资本。”

林欣愉岔开话题,把彧亮对自己所有不顺眼都归咎在因爱生恨这个理由上,“你还在恨我?是吗?”

彧亮:“............”

蛞蝓爬上皮肤一般黏腻恶心,他忽然一句接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

饭后,年轻的客人们跟主人家告辞。

林欣愉夫妇先行上楼了。

顾繁山打开了滴滴,对李兰幽道,“我帮你叫车了。”

彧亮:“有我呢,打什么车?我载她回去,顺路的事儿。”

让彧亮跟李兰幽独处,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顾繁山预判了李兰幽接下来大概会说什么,主动对她道:“有人接单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会见外。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等会儿把车费转给我也行。”

这样一来二去又制造聊天的窗口了。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樊英带着一丝责备吐槽儿子,“繁山,这么小气。”

“取消吧。”彧亮对顾繁山说完,也看向李兰幽:“还是我送你吧,让我赚点油费?与其把钱给陌生人挣了,还不如帮衬朋友。”

顾繁山:“.......”

樊院长:“小彧你家破产啦?怎么你也跟繁山一样小气,送女孩子回家还要求回报。”

最终,李兰幽还是上了彧亮的车。

她饭后晕碳,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

彧亮调低空调,怕她着凉。

他把车子开得很稳,很慢。

第129章

既希望她睡得安稳,也希望路程能久一点。

他轻车熟路地兜了一条远路。

晚间用餐的时候下了一阵短促的雨。

雨后温度下降,湿气遇冷聚起白雾,越往椿中驶去,两旁香樟越多,成片成片的,被水珠浸得发亮。

彧亮将车停靠在巷口附近的香樟树下,周围很暗,仅有两盏被水汽晕开光晕的昏黄路灯。

他本该到了就叫醒她,但他没有。

彧亮静静端详起李兰幽的侧脸,似乎想要一次性看个够。

但对一个女人动心了,怎么可能会有看得够的时候呢?

老实说,其实彧亮脑子里并没有李兰幽少女时期清晰的画面。

他不太记得她年少时长什么样子。

透过三十岁轻熟而妩丽、妩丽而有骨的她,他尽力想象她从前顶着一张青涩稚嫩的脸爱自己的模样。

如果有时光机,他也好想穿越回去爱她。

对她好,只对她好。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青春期过得很不容易,严井这么说过,胡桦夫妇这么说过,黄杰这么说过,而她当年视线里占据着的他,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喜欢,甚至都不清楚她的名字。

彧亮心尖被细针扎出了无数小孔,漏出错失的空落。

他年少无知,格局未开,为了幼稚的好胜心,为了无意义的较量,误将萤火视作明月,将有限焦距与底片耗费在了今朝看起来不值一文的事物身上。

他不是否定林欣愉 ,她一直都是她,从未变过。

他是在否定成长路上企图用别人的青睐证明价值、填补自尊的自己。

彧亮凝望着长睫轻阖的李兰幽,这般对他没有戒心,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或许因为心中对她滋生了情愫,或许因为良夜氛围加持,睡颜安恬静美的她看起来宛若古早橙光立绘上的美人,他儿时经过书店的言情区,偶尔会在封面上看到。

山椿是多雾之地。

浓雾模糊了城市,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界限。

彧亮的视线不自觉黏在她漂亮饱满的唇瓣上。

好想亲。

他此刻心底唯一的念头,吻一吻她。

彧亮喉结轻轻滚动,在克制与冲动的拉扯间象征性地意思了一下,便放任私欲占领道德高地,俯身轻轻吻向她的唇瓣。

好软。

好润。

这一吻,逐渐暴露他隐藏了128章的恶劣本性。

仅是这浅尝辄止的一下子,就打开了他的感官大门,脑子里迸发出五颜六色生儿育女的将来。

他呼吸轻敛,贪恋她的触感,李兰幽却缓缓睁开双眼,安静地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彧亮怔愣了一霎,收回前倾的身子。

车内男女静止了一息,只有蒂普迪克的车载香薰在淡淡挥发。

李兰幽手机此刻弹出新消息,她没有点开,而是用指腹不自觉地碰了碰唇,“你能解释一下刚才吗?”

彧亮被抓了个人赃并获。

他意外她的反应,没有慌张,没有讶异,更没有羞涩和红脸。

淡定得好像没有将他当男人看。

李兰幽眸色澄澈,语气轻浅,“喜欢我?”

彧亮没有否认:“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失控?”

李兰幽:“我很费解。”

费解他喜欢她?

彧亮:“这么轻视自己的吸引力?”

李兰幽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费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彧亮刚才偷吻了她,她面上不显,但内心排山倒海的程度不亚于富士山爆发,藏在大腿侧面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她好奇他在哪一刻对她心动,好奇他喜欢上她的心路历程,好奇他是真心喜欢她吗?或是一时寂寞,一时冲动?

她对彧亮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

她跟水象天蝎男没什么相处经验,早前她就感觉他这个人不好琢磨,好像对她有点意思,又好像没到那份上。像若即若离的渣男。

当然,她后面也确实没给他靠近的可能、没给他展示真诚自我的机会,总是已读不回,总是一次两次婉拒他提出的见面。

总之,回忆那些为数不多的独处,她发现自己很少直视他,总是回避与他目光接触。

为什么会这样呢?

大概是他行为上虽然会保持绅士的距离,可眼神很会侵占她吧。

她没法笃定彧亮的心意,不喜欢内耗去猜,也知道跟彧亮没啥发展前景,相较之下,她更吃梅顺琦那一套,捧着热情的真心,持续主动地刷存在感。

所以,作为务实派先锋,她早收起了刚回山椿时对他蠢蠢欲动的贼心。

可彧亮现在突然亲她,是她妈怎么一回事儿?

他是选择性失忆了吗?她已经是他发小的女朋友了。

干嘛要搅乱她好不容易看淡断念的心神。

彧亮:“在客来邸,心动,在清吧重逢,开始感兴趣,再后来,在有限的相处中慢慢喜欢......”

彧亮在犹豫要不要把一寸照的事情说出来,但想想还是住口了,就算没发现她暗恋过自己,他也照样对她来感觉。

她少女时期无人问津的心意像助燃剂,增加了他的不甘,重新燃起追逐她、占有她的斗志,仅此而已。

彧亮反问:“你很在意我怎么喜欢你的吗?”

他的言外之意,是否可以这么理解:你是在乎我,所以才在意我如何喜欢你?

李兰幽如是想着,摇头道,“我纯好奇而已。”

彧亮:“你对我没意思,但是却对我为什么喜欢你很好奇?”

李兰幽被这人的执着打败,她似笑非笑地为自己辩解:“你不要误会,我是对自己该死的魅力好奇。说了不怕你笑,我这人呢,属于比较自恋的一类人,就算不喜欢别人,也会享受别人喜欢自己。因此,我好奇自己是怎么被人爱上的,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优越心理。”

彧亮:“没关系,你这么说我倒不觉得反感,相反,我欣赏你的坦诚,再说,我喜欢你,自然也接受你的自恋。”

李兰幽不得不认真些,端正了态度,“抱歉,在我的视角里,你的喜欢仍然来得莫名其妙。虽然能被你这样捉摸不定、想法深沉的人明确地说喜欢感觉挺爽的,有种角色置换的感觉,但也仅此而已了,没别的了。”

彧亮:“角色置换?”

从暗恋他到被他表白的角色置换吗?

李兰幽意识到他敏锐地抓住了口实,只得故意说了一句低情商的话混淆视听:“我的意思是,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成为歌手了,开始出名了,才喜欢我的吧?所以你真正喜欢其实是明星李兰幽,而不是素人李兰幽。”

彧亮:“......”

李兰幽:“抱歉,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李兰幽说罢,自己也有点尴尬。

人一尴尬,就容易摆出一副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

她忙急忙慌地解开安全带,尽量平淡道,“今晚的事儿,我就当没发生,不然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了。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她一路小跑回家,连个回眸也不给。

但她背后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就是知道他的目光护送了她一路。

-

千禧年间建立的老楼,雨后闷湿。

楼道昏暗,李兰幽平复了许久心情,才打开手机屏幕,想借光上楼。

顺便看看刚才微信上是谁找她。

顾繁山:「如果你对我有什么好奇想知道的,可以随时问我本人。」

她秒懂,他指的是白天她误会林欣愉是他白月光的事情。

第130章

他特意发信息跟她说这个,她隐约明白为什么。

李兰幽不知该作何回应,一个彧亮尚且令她方寸小乱,再来个顾繁山,她恐怕应付不过来。

李兰幽对着键盘迟疑,刚拼出“好啊”,梅顺琦醒目的消息刚巧弹跳了出来——

梅顺琦:「你怎么去玫瑰湾了?」

她知道梅顺琦跟她开了高德地图的位置共享,本来就不打算隐瞒今天跟谁在一块儿,但为何会有一种捉奸在床的既视感?

李兰幽删掉准备跟顾繁山说的“好啊”,回复梅顺琦:「正想跟你说呢,看你今天忙,也没怎么回信息,白天就没打扰你。」

她把这两天的经历交代了个大概。

为了避免男朋友多心,遣词时颇下了一番功夫,尽量营造出他们跟她的关系没那么熟的感觉,想要传递的核心信息就一个:二人只是看重他梅顺琦的面子,才关照她。

李兰幽开锁进屋后,始终抱着手机,就没闲下来过。

她好忙,忙到突然有种上班的感觉。

惠禤也来添乱:「跟你说个事儿!」

李兰幽顾不得打字打到手指冒烟:「放!」

惠禤:「你懂的~我最擅长吃什么?」

李兰幽:「回头草?」

惠禤:「哈哈,知我莫若你。」

李兰幽:「复婚啦?」

惠禤:「这倒没有,只是又滚到一起了,这几天跟热恋期没两样。我想好了,以后只恋爱,不结婚。我算是发现了,人只要不谈柴米油盐传宗接代,根本没那么多糟心的破事儿。」

惠禤此刻大概分享欲爆棚,「你知道我跟他离婚时,最舍不得的是什么吗?」

李兰幽:「sex?」

惠禤:「嗯哼,猜对了。离婚那天,出了民政局,想到以后他在床上属于别人,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呢。」

李兰幽:「那不也离了。你做了这个取舍,必然知道什么更重要。」

惠禤:「嘿嘿,所以我现在把他的使用权要回来了,只要这个。至于导致我们离婚的根本原因仍然存在,所以复婚还是算了。」

李兰幽正好也有问题想请惠禤帮忙分析分析,她这是要开始走九紫离火运了吗?事业取得了不错的进展,身边还突然不止一位优质异性对她释放好感。要知道以前这种情况,往往开出烂桃花的概率比较大。

当然,李兰幽没跟惠禤说具体是谁,隐去了真实身份。

李兰幽才签音乐公司,算是正式踏进娱乐圈了,新环境里必然结交诸多新人,惠禤以为她说的优质异性指的是山辉、贺之柏这样的圈内人。

惠禤:「有比梅顺琦帅的吗?别的方面条件如何?」

李兰幽:「长相气质不是同一种风格,条件都差不多吧。」

惠禤:「风格怎么个不同法?你这回答给我一种大家都不相上下的感觉,还真是勾起了我的好奇。要知道在我看来,你男朋友这张脸不进圈都算内娱的损失了。」

李兰幽:「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五官都挺帅气端正的,至于个性气质嘛,一个心思难测,可能有点儿腹黑。另一个像智性恋天菜,偶尔还挺风趣。」

惠禤:「说到智性恋天菜,我就会想起顾繁山。」

李兰幽手指一僵,其实她心里并不想对惠禤有所隐瞒。

她正陷入纠结时,惠禤紧接着道:「虽然对他已经死心了,还是会有点可惜,get到了他,但eat不到。」

李兰幽:「未必比陈曦适合你呢?」

惠禤:「这段对话我得删了哈哈,免得陈曦看到。」

李兰幽:「懂~」

惠禤想起了陈曦在房事上的表现,不禁问李兰幽:「你说顾繁山这样的人,在床上会说dirty talk吗?」

李兰幽盯着这一排让人脸红的字,还真看进去了,不禁认真思考起来。

某段刻意回避的记忆不受控地浮现在脑海,明明羞耻极了,拼命想要遗忘,她却反复反刍。

她失态的样子,他翻身压住她时的强悍,他低哑克制的声音......低哑克制.....别说,还挺禁欲的。越是禁欲越勾人。

李兰幽:「我感觉他这人比较文雅清正,应该不会说不出粗俗的骚话。就连sweet talk,他应该也会觉得很难以启齿吧。」

惠禤:「我看不一定,越看着正经的人私下越闷骚。反差,你懂吗?」

李兰幽:「哎,咱们探讨这些也没意义啊,这个问题只能留给他未来的女朋友去揭晓了。」

惠禤:「你家梅顺琦呢?他在床上是哪种类型?」

哎哟,问这么私密,怪害羞的,李兰幽拒绝回答。

李兰幽很礼貌地抽空回了下顾繁山:「今天谢谢你和叔叔阿姨的招待。」

虽然答非所问好像也不是很礼貌。

-

夜色浸透依山傍水的玫瑰湾。

半夜时分,灯火只剩零星几点,其中一盏是从林欣愉的闺房透出。

她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明明有了困意,却不着急上床睡觉,反而坐在高中买的那张书桌上读起了文学杂志。

胥鹰早就躺床上玩手机等她了,“都打哈欠了还不睡,就这么求知若渴呢?”

“我再看会儿,你先睡吧。”林欣愉其实也很想倒头就睡,但......唉,她默默叹气。

胥鹰掀开薄被,下床,从她身后抱住她,“你就不想我吗?”

林欣愉有些生理排斥,下意识推开他,但又不敢太用力,担心把嫌弃表现得太明显,伤人自尊。

透过桌前的镜子,看到男人那张路人的脸,她不禁想起了钱钟书的话——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

当然胥鹰也不是真的有多丑,只是她确实不来电而已。

奉曳也不见得有多帅,年纪还大呢,但他自身的才华名气、不羁个性是春.药,她照样亲得下去。

胥鹰抱着抱着开始上下其手,“老婆,我们都多久没那么那什么了?”

“别闹,”林欣愉伸手拍开他的大猪蹄,借口道:“爸妈、爷爷还在隔壁呢。”

胥鹰:“在桂蓉,你说我爸妈、爷爷奶奶在楼下,你放不开。在山椿,又说你家人在隔壁,横竖都不让碰呗?”

林欣愉:“我们搬出去不就好了?一切迎刃而解。”

胥鹰:“你又拿这个来堵我。明知道我家长辈希望三世同堂住一块儿。”

林欣愉总是回避夫妻生活,他自然察觉到了,隔三岔五还爱借着工作的由头往山椿跑,他心里早有怨言。

今天说是跟山椿这边的同事团建,结果晚上坐前任的车回来的。

胥鹰以前没见过彧亮,只知道妻子有个比他富很多的官三代加富二代前任。除了熠世少东家的身份,他对彧亮的形象是没有实感的。

他想当然地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出生时把所有天赋技能都点满在了投胎这一项,其余特质较为普通,能有这么好的工作和社会地位纯靠家里托举。

今天见了,才明白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单看外表就知道了,不是肥头大耳的酒囊饭袋,也不是体格虚弱安于享乐的贵公子,对方宽肩窄腰,衬衫下隆起胸肌的弧度,线条漂亮有力到能绞杀人的大腿肌,无不彰示着常年健身的自律痕迹。

听说当过军人?难怪了,身材好得像他家中小表妹迷恋的穿德系军装的乙游男主。

光是坚持健身这点,就挺让胥鹰自惭形秽的,偏偏谈吐、气场也不一般。

不过,胥鹰有一点儿挺自豪,那就是他尺寸还可以。

他觉得自己未必会输。

所以今晚他才着急展示自己雄风,想要林欣愉当个裁判。

看出林欣愉不情愿与他亲密,他生气地质问她:“是不是还想着你前任?”

林欣愉自然不会承认,她反嗔:“瞎说什么呢?”

胥鹰:“那你干嘛不让我碰,是不是还想留给他呢?”

林欣愉“啪”地扇了丈夫一巴掌,“我跟他根本就没睡过,你注意下言辞。”

胥鹰被打懵了:“没睡过?”

林欣愉:“真没睡过。”

这是实话。

胥鹰:“怎么会呢?你们不是谈了好几年?该不会他不行吧?”光是想到彧亮可能不行,他就开心得像个孩子。

林欣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上大学呢,校区都不在一块儿,也不是天天都能见的。而且平时还住宿舍,又不是同居,哪有那么多独处机会?”

胥鹰:“可是你也不是处女啊。”

林欣愉:“你还不是处男呢。我就不能分手以后再跟别人谈恋爱吗?”

不管怎么样,得知妻子没跟彧亮这么优秀的男人睡过,他感到很安心。

胥鹰态度和缓许多,“周末什么的,怎么不约出去开房?我记得以前读书那会儿,学校附近的小旅馆周末就没空过的。”

林欣愉:“彧亮不是那样的人。”

胥鹰:“他是哪样的人?”

林欣愉陷入沉默,不禁苦笑起来。

其实在一起两年后,矜持许久的她也很想跟彧亮更进一步,但他认为发生婚前性行为对女方不是好事儿,所以拒绝了她主动求爱的行为。

起初林欣愉以为彧亮是受传统观念和家风影响,想要保护她才让她把衣服穿起来。

直到后来窥见了他隐晦的S底色和摧残欲,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完全是这样。

他只是不想暴露真实的欲望和自我罢了。

在不确定要不要结婚的女人面前,拒绝了试探和磨合。

第131章

-

彧亮很小的时候就清楚自己享受主导和掌控,会为别人的顺从而感到舒心。

青少年时期,第二性特征开始发育,彧亮的性意识逐渐觉醒。

与大多数同龄人脑中的性幻想画面不同,能唤起他性冲动的点比较奇怪。

他心知异样,却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压抑自己,回避面对。

彧亮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困惑中,直到高二平安夜前夕......

他记得那天初雪降临,去上学前被家人强行塞了毛呢围巾和手套,非要他戴上再出门。

零下两三度,的确冷得不像话。

中午休息,他跟顾繁山出校门吃饭,经过露天水龙头时,看见一个女生顶着一头薄雪,用冷水洗脸。

她白净的脸颊上,水珠盈于长睫,鼻尖和眼圈透出类似哭过的绯红,楚楚动人,好不可怜。

正常人,譬如顾繁山,见此状,第一反应是:真勇士啊,这女生竟然不怕冻。

而他眼中看见的,却是一股被凌虐的美感。

那女孩明明被刺骨的寒意激得身体发颤,但一副与心事搏斗的样子,使眉眼间透着几分隐忍与坚韧。

像一朵被雨雪浸湿的白山茶,瞧着清冷柔弱,还非要绽放。

偏偏越是这样有韧劲儿,越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模糊的渴望。

想化作这雨雪,触碰她,摧残她,直到她示弱、臣服。

他有一瞬间产生了上前递纸的想法,不是他因为人好心善,是因为掠食者出于饥饿本能,下意识想靠近猎物。

如果当时顾繁山不在身旁,他大概会这么做。

当天晚上,彧亮梦遗了,而在梦中跪在他身下的女主角,头戴樱桃发绳......

自那个具有启迪意义的梦后,彧亮彻底醒悟,彻底明确,他就是个有S倾向的变态。

平安夜之后,彧亮在校内没怎么遇到过她,也没有刻意去寻找。

一方面,当时的他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所以有意压制真实性癖。如果主动结交这个女孩,不就等于放任自己发病吗?

他在梦中对她挺冒犯的,若再因为梦中的冒犯而想结识她,好像更冒犯了。

何况,他知道梦境不可控,人类梦中出现再天马行空的剧情都算合理常见的事情,身边男同学梦到女明星都不在少数,梦到了不代表现实里就一定要发生点什么吧?就算男生肯,人家女明星肯吗?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记那个女生的面孔了,但他就是记得有这么一号人,记得她的樱桃发绳......

-

在山椿歇了两天后,李兰幽投入进了高密度、高强度工作中。

她想过会很忙,但没想过会忙到整月无休。

短短一个月内,专辑发行、各种邀约和采访、各地密集赶场,小型专场或音乐节拼盘皆有。

还好,她虽然抽不开身,但梅顺琦一有空就会追着她到处飞。

不愧是头号老公粉。

难得,月底最后一场演出在广州,免他辛苦去外地追星了。

广州的这个音乐节,她属于承接气氛的第三咖位,唱完后接受了主办方简短的采访,就可以离场了。

梅顺琦开车来接李兰幽,她跟同事们道别后,坐上了自己的专属副驾。

回市区的路上,会经过跨江大桥。

橘红色的落霞漫过江面,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箔。

暑气渐消,暮色缱绻,李兰幽拿出手机,对着城市江景随手拍了一张。

“好饿啊,今晚吃什么啊?”她随口问道。

梅顺琦:“吃潮州菜?或者你想吃辣点儿也行,你未来几天休息,不用唱歌,对嗓子要求没那么严格。”

李兰幽对他绝对信任,“你拿主意吧,你挑餐厅就没踩过雷,要是离家近点儿就最好了。”

梅顺琦:“那还是吃潮州菜吧,更近些,我已经让蒋阿姨帮忙预约了。”

这位蒋阿姨是梅顺琦三叔梅行雪的得力干将,在他身边工作三十多年了。

梅顺琦说的那家私房菜不对外营业,必须熟人推荐,从不接散客,每天限定五桌。

他想的是自家媳妇儿大小也算个名人了,以后再也体会不到大排档的快乐了,但没关系,他可以陪她寻找别的快乐。

晚上回家,他替她揉脚。

她忍不住撒娇,“老公,你真好~”

“嗯哼。”梅顺琦唇角噙起笑,听着舒坦。

如果没看到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的话,他今天心情大概会一直好下去......

李兰幽的手机密码,梅顺琦是知道的。

她去洗澡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都快凌晨十二点了,这么晚了,谁会找她?

梅顺琦有些警觉地解锁手机。

还好,不是什么野男人。

是她嫂子马婉秋的信息。

他稍微放下心来,直到下一瞬从句子里提取到了刺眼的名字。

马婉秋:

「今天下午黄瑞路过小山居,你猜他身边还有谁?」

「你同学彧亮。他到忍冬湖钓鱼了。」

「你哥留他们吃饭了。」

「咱妈做的菜好像挺合彧亮胃口的。」

「我还以为这样的人不好相处呢,没想到挺客气的。很平易近人呢。」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对你有意思啊?」

梅顺琦脸上褪去温和,凝神片刻,在对话框内回复:「为什么这么觉得?」

马婉秋忽然没动静了,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梅顺琦没了等待的耐心,退出聊天界面,闲着也是闲着,顺势翻起了女朋友的聊天列表。

他的手机,随时随地为她开放,任她查岗,连支付密码都对她不设防。

她的手机,他还真没怎么翻过。

二十分钟后,李兰幽裹着浴巾出来,敏感地发现气压不对。

梅顺琦捧着她的手机上下滑动,板着一张脸,周身气场下沉,明显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的刹那,李兰幽视线飘忽了一下。

他眼眸微敛,不发一言打量着她的面部小动作,咬唇,睫毛轻颤,胆小又狡黠地反过来观察他、判断他。

这种不明显的狡黠,意味着她已经做好嬉皮笑脸糊弄人的准备了。

他可太熟悉了。

梅顺琦更来气了,气她的豆包人格(虽然彼时还没有豆包),偏偏又没法真对她生气。

梅顺琦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李兰幽乖乖上前,坐到他身边。

“之前你去上海处理刘洋的事,顾繁山把车借给你开?”

“嗯。。。”

“你怎么不说?”

“啊...我以为这不算什么大事儿。”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晚很愉快’?”他将聊天记录摊开在她面前,“你们干什么去了?”

“看脱口秀......”她为自己辩解:“但那天的票是李舜给的......”随后垂头如鹌鹑,不敢提李舜没去成。

“那李舜最后是不是没去成?”

“哇靠?你怎么知道?”她猛地抬头。

他是男人,他还不了解男人的套路?

知道单独约女生,女生未必出来,就拉个共友当幌子。

“我问你什么,不要只答一半,可以吗?”梅顺琦落下一声叹息,接着审,“后来是他送你去的机场?”

“嗯。”

“路上都聊什么了?”

“过去那么久了,谁记得啊。”李兰幽努了努嘴,但见梅顺琦眉头更蹙,表情更臭了,立马端正了态度,仔细回想起当天,照实道:“他试探我是不是呼啸屯,我没承认。你知道的......我一般只跟亲近的人爆马甲。”

她想表达的意思很清晰了,顾繁山还是外人。

梅顺琦稍微好受了些。

李兰幽挽着男人结实的胳膊,贴紧他,撒娇道,“老公,你别生气了嘛,要是我对你真有异心、真想隐瞒你,聊天记录早就删得干干净净了。”

其实他是相信她的,他也感受得到她对自己的爱,纵观她跟所有异性的聊天记录,她真没什么问题,态度疏离回避,有时甚至已读不回。

真不怪她。

她本身就很好,太迷人、太耀眼,招人惦记不是她的错。

要怪只能怪外面的男人心怀叵测、履相撩拨。

人家都有男朋友了还主动投怀送抱?such a messy guy!!

梅顺琦捧起女朋友的脸,额头相抵,语气很低落,“怎么办,我忽然好没安全感。”

低落是真的,但心机地卖可怜的成分也有。

谁能受得了美男的示弱啊.......李兰幽忽然愧疚加倍,“对不起啊,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什么都跟你报备,绝不因为自己觉得无所谓、自己觉得无关紧要,就忽略了不讲。”

梅顺琦道:“其实当初还没正式在一起前,我真想跟你有样学样,瞒着你我已经分手的消息,然后一个劲儿勾.引你,让你体会体会我的纠结和痛苦,但我舍不得看到你陷入挣扎,而且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像我反复靠近你一样,也一次次走向我。我对你,没这个自信。”

李兰幽内心:啊啊啊啊啊......我真该死啊!

因为心疼心灵受伤的他,李兰幽今夜很主动,很妩媚......而梅顺琦,由于醋意大发,占有欲和标记欲爆棚,表现得比平时还猛......

事后,女人累得趴下,身上布满吻痕,大腿也酸胀至极。

梅顺琦爱怜地吻了吻闭眼休息的她,随后拿起她的手机,发布动态:

「好爱梅顺琦,梅顺琦好帅,好想跟他结婚,爱他爱到发狂。」

设置分组权限:仅彧亮、顾繁山可见。

第132章

梅顺琦正准备放下手机,发现彧亮点了个赞。

何意味?

这种时候也要刷存在感?

挑衅?

梅顺琦睥着屏幕,怀疑彧亮知道这条文字动态出自他之手。

「梅顺琦,你就没有自己的手机吗?」果不其然,彧亮评论道。

梅顺琦息屏,不笑恼,不承认,不理会。

顾繁山刚洗完澡,裸着上半身,裹着深色浴巾从浴室出来。

他倒了杯冰水,拿起手机,看到朋友圈有李兰幽的动态红点,这才点了进去。

屏幕明暗交替光线映照着男人的睫羽与曜瞳,任阴影覆落眼窝,他凝神看着对话,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默默退出,继续刷李兰幽的演出公告去了,随后订了一张现场门票。

-

翌日,梅顺琦起得很早。

李兰幽从他轻手轻脚的穿衣动作中醒来,睡眼惺忪地盯着后背被她抓出红痕的男人。

“吵到你了?”梅顺琦俯下身亲吻她额头。

她摇头,揉了揉眼睛,“没有,我自然醒的。你这是要出门?”

“我妈腰痛复发,得去趟医院。她以前在美国有私人医生,回来之后还没敲定长期的医疗管家,我怕她去了医院什么都不懂。”

李兰幽难得休息,梅顺琦也不想此时离开爱巢,他提议道:“宝宝,你想一起去吗?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何况你也不丑啊,所以不要害羞嘛。”

李兰幽之前就拒绝过他一次了。

薛小淮才回国那几天,梅顺琦就很想领着她去见妈妈,但她当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次薛小淮生病,不去看看好像也说不过去。

李兰幽一副肌无力的样子,朝梅顺琦张开双臂,“拉我起来吧。”

梅顺琦轻而易举把女人抱起来,原本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

总算松口了,要是再推辞不见,他都该怀疑她从没打算嫁给自己了。

薛小淮年轻时是学古典舞的,兼修民族舞和芭蕾,获评过国家二级演员,后来因为腰部伤病和个人选择,淡出了舞台。

李兰幽猜想薛小淮是位风姿绰约的美人,只是没料到,她不但漂亮,还与梁琼五官形似。

之前李兰幽为了深入了解心上人的成长环境,在网上搜索过梅氏集团和背后家族的信息。

梁琼早年出席过一些行业峰会,手下又管理着跨国医疗慈善基金,偶尔以公益大使身份参加社会活动,所以有相关照片流出。

倒是薛小淮比较神秘低调,在网上连影子都搜不到。

不过仔细推理一下也不奇怪,薛小淮的职业生涯集中在90年代,那时候互联网都没普及,就算有演出留影,也是老式胶卷照片。

这么多年过去,老院团可能早就改制了、解散了,谁知道存档资料被丢到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了?

再者,二级演员是舞者的专业职称,不等于明星和网红,自然没那么多的曝光机会。

这么对比可能残忍,梁琼跟薛小淮虽然五官零部件相似,但三庭五眼的比例排布、骨相和身材却差很多。

薛小淮更像是精致年轻至臻版的梁琼,但梁琼胜在圆润大气,骨架丰匀,算是富贵之相。

薛小淮知道自家孩子是为了眼前的年轻姑娘才下定决心回国,在恋爱中的表现更是不同以往,在乎又上心,一整个下雨天送伞、下雪天送炭的便宜样。

从前标榜不婚主义的臭小子,如今陪她去参加珠宝沙龙,目光居然会在婚戒展区流连那么久......

薛小淮该感激李兰幽才是,但她对李兰幽的态度仍是和婉有余,热情不足。

有简悦这样的前车之鉴,她是真的怕了。

还是先考察一阵子李兰幽的为人再下定论吧,万一也是个坐不了高铁的,可就梅开二度了。

薛小淮今天在全华南最好的公立三甲医院国际部看诊。

趁着医护人员为她做检查,留守在走廊外的李兰幽终于有机会开口:“刚刚你跟专家交代薛阿姨的药物接触史时,我没听错吧?什么叫‘曾经不当使用芬太尼,差点药物成瘾’?我一个不关注美国民生的人都知道美国那边滥用芬太尼的现象很严重。怎么连阿姨也......”

梅顺琦深叹了一口气,神色哀哀,“其实今天带你来见妈妈,我就做好准备让你知道一些内情了。之前不跟你说了,是因为我担心你害怕,会离开我......”

一直以来,李兰幽对他们母子俩漂泊海外的处境没有实感,但这一刻,她后脊发冷。

李兰幽主动握紧男人的手,真挚地凝望他,“我离开你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不爱我了。”

她深情的双眸在诉说爱意,他感受到了她荣辱与共的坚定,反手回握她,温热的掌心不停摩挲她的手背,随后将她牢牢抱住,从她身上汲取自己的力量源泉。

去年梅顺琦在美国处理资产问题,原定的归期一拖再拖,李兰幽就猜到他那边麻烦事儿不少。

只是不曾想,麻烦程度可以用“凶险”来形容。

两人牵手在走廊坐下,梅顺琦道:“你知道是谁举报我妈非法持枪吗?”

李兰幽迟疑了几秒,“你都这么问了,想必我是知道这个人存在的。该不会是你前女友吧?”

梅顺琦:“不是她亲自举报的,但跟她脱不了干系。这个消息正是她透露给那边的。”

李兰幽:“那边......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他们吗?”

梅顺琦:“嗯。”

李兰幽:“可是简悦怎么会跟他们认识?”

梅顺琦倦然一叹。

早在简悦还没跟梅顺琦分手前,简悦的朋友圈里就多位网名为「月亏水溢」的神秘客人。

这位富商虽年长她十来岁,但彬彬有礼,满腹学识,还总是与她在画廊之外偶遇......

两人相熟后,往来更密。

起初简悦还以为「月亏水溢」对她有好感,所以用看起来并不刻意的方式、并不着急的节奏接近她。

可惜,再高明的手段,也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月亏水溢」从不提自己的家庭和产业,简悦懂男人为何讳莫如深。

她不信他那么大年纪了还没有娶妻生子。

想来也不是要正经追她的,行为上更符合偷腥者的特质。

她内心鄙夷,却没有挑明,毕竟以后还指着他开单赚提成呢。

被梅顺琦分手后,简悦深夜买醉,约男人出来,主动撩拨起他,想打发寂寞。

如果能更进一步发展,她会做出一副自费请客、不图钱只图爱的好女孩模样,邀请他一块儿去北欧度假。

梅顺琦提前一年订的酒店,她可不能浪费了。

不料,男人听说她被甩了,不但没有喜悦,还露出了失望和轻蔑的神色,嫌弃地将她推开。

他站起身,优雅地擦拭被简悦碰过的地方,“唉,梅顺琦不要你了,真是浪费我表情,白瞎了那么多时间接近你。原本还想把你发展成可靠的眼线,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乍然见识到男人的另一副面孔,简悦错愕后又倍觉惊悚。

男人慢慢悠悠自报家门,“知道月亏水溢出自哪里吗?”

简悦喝了酒,大脑不灵活,苦想不出结果,只能摇头。

“蠢货,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总听说过吧?”

“月亏水溢”,独独隐去了最关键的“满”字。

简悦惊惧道:“你是梅顺琦同父异母的哥哥,梅满?!”

梅顺琦不清楚梅满是如何让简悦点头与他苟合为奸的,但他知道简悦搬出他家时,除了那幅他承诺过的画,还擅自拿走别的值钱的东西,一声招呼没打,他妈薛小淮去画廊找简悦追索财物,二人发生了口角......

后来薛小淮官司缠身,梅顺琦把简悦叫出来问话,她经不住盘问,又对他抱有重修旧好的幻想,于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实情——

薛小淮当着她同事和客户的面揭她老底,虽然说的都是事实,但她倍觉丢脸,于是怀恨在心,把薛小淮的所有私事卖给了梅满......

薛小淮非法持枪被抓,正是梅满的手笔。

梅顺琦了解梅满,他这人如果想对付谁,不会一击毙命,更享受时不时背后捅刀的快感。

像狡诈变态的纯食肉鼬类,捕猎时喜欢来回撕扯和折磨。

猎物被逼到角落瑟缩的身体和恐惧的眼神,是对梅满最好的奖赏。

这些年,他们母子俩不就是梅满试验田里躲避天敌的实验鼠吗?

薛小淮被纽约警方拘留后,梅顺琦带着移民律师为她打点奔波,因此忽略了别墅内的监控短暂黑屏了三分钟。

若不是知道别墅大门密码的简悦心理素质不够硬,若不是他善于套话,若不是他熟悉梅满的路数,恐怕也不会那么快觉察薛小淮治疗腰疼的普通药物被替换成了同包装、同形状的芬太尼药片。

不说普通人,就是专业医护人员也很难看出差异。

在美国境内,黑色产业链制药猖獗,为了获取长期暴利,将芬太尼粉末用压片机伪装成常见止痛药,使人慢慢成瘾,是常有的事儿。

第133章

今天能把普通止疼药换成芬太尼,明天就能叠加兽用镇静剂甲苯噻嗪,让薛小淮最终沦为费城肯辛顿大街上身体诡异折叠的“丧尸人”。

梅顺琦并非逆来顺受、以德报怨之辈,从之前对项竹的报复就可以知道。

之所以忍让梅满各种膈应人的骚操作,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是私生子,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

是薛小淮和他不占理在先。

他对原配一家心里有愧。

梁琼恨他、梅知雨和梅满恨他,他完全能理解。

如果没有他存在,如果没有他瓜分梅行霈的遗产,海外那笔几十亿的信托基金本该属于原配及其子女。

他是既得利益者,所以他沉默,所以他奉行幸福者退让原则,所以他竭力避免手足相残的局面。

可这次不一样,梅满居然想用毒品废掉他母亲,叫他如何能忍?如何不后怕?如何能无动于衷?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直面症结,正面交锋。

何况,他心爱的女人也在国内,为了她,为了他自己,为了他们的将来,他必须放手一搏。

-

薛小淮拍了x光片,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医生建议她再拍个腰椎的MRI。

薛小淮在检查室内做核磁共振,梅顺琦跟李兰幽依然在外等候。

梅顺琦收到一条新微信,气息微微一沉。

“怎么了?”李兰幽关心道。

“蒋阿姨说梅知雨也在这家医院做透析。”他知道蒋在提醒他尽量避开她们。

“不会这么巧就遇到他们吧?”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突然从拐角蹿出来,定定地看着梅顺琦。

“梅笙?”梅顺琦也注意到了她,仔细打量一番,确认自己没看错,才上前跟小女孩说话,“怎么就你一个?大人呢?”

“病房太闷了,我出来玩儿。小叔叔,你怎么也在医院?来看望我妈妈吗?”小女孩似乎还不清楚大人间的水火不容。

梅顺琦很亲和地摸了摸梅笙的脑袋,“我要是提着花篮去看你妈妈,估计会被当作刻意挑衅。”

梅笙有些似懂非懂,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惜她的保姆追来了。

那保姆看到梅顺琦,如避瘟神般,火速拉着梅笙离开。

李兰幽将保姆如临大敌的防御姿态看在眼底,关心起男友,“你还好吗?”

“习惯了。”梅顺琦满不在乎地扯起笑容。

她亲近挽起他胳膊,“梅知雨的孩子怎么姓梅?是故意随母姓吗?”

“那个孩子不是梅知雨生的。”

“领养的?”

梅顺琦犹豫地看着李兰幽,最终还是选择据实相告,“对外是。”

“背后还有隐情?是这个意思吗?”

“嗯,早跟你说过了,梅家情况很复杂。梅知雨跟她丈夫柳新成,为了利益而联姻,婚前并没有感情。刚那个孩子......跟我一样,都是私生子。她婚后一直不孕,家里人......可能包括她在内吧,默许柳新成在外面找人生。孩子生下来后,婆家又说不能一直养在外面,想抱回去认祖归宗。”

聪明如李兰幽,顷刻间就明白了柳家的盘算,他们做足面子,让孩子跟梅知雨姓,把孩子挂在她名下,不过是为了给孩子找一个身份高贵的养母。

先让她在名义上接纳孩子了再说,若往后在日常养育与陪伴中能激发她的母性本能那就最好不过了。

李兰幽:“是因为尿毒症的原因导致身体很差,所以梅知雨才孕育不了小孩,是吗?”

“......应该吧。”梅顺琦含糊道。

他很早前就听他妈说过梅知雨的前尘往事,十七八岁的年纪爱上了年轻的家教老师,未婚先孕。

后来那个老师不知何故自缢了,她大受打击,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

家人为防丑闻流出,很快将心灰意冷的她送出国去。

梅顺琦猜测,梅知雨不能再生育,是因为之前的流产事故伤到根本了。

不过,综上都是薛小淮捕风捉影来的信息,是真是假梅顺琦无从考证,自然也不会跟女朋友嘴碎这些。

薛小淮做完一系列检查后跟李兰幽一道去了洗手间。

梅顺琦帮两个女人看着手提包。

薛小淮才进去一会儿,包里的手机就响了。

梅顺琦闻着动静掏出手机,只见一个可疑的虚拟号码发来关心短信:「小淮,医生怎么说?」

前几年就这样了,到今天居然还在用这么特务的方式沟通。

这背后的人,他早猜出了个大概。

如果两人的关系真如他所想,如果他妈妈真的是这方面的惯犯,他会很难过的。

-

与薛小淮吃完午饭后,梅顺琦跟李兰幽径直回了家。

两人洗完澡,换上居家服,打算睡个回笼觉。

临睡前,李兰幽亲昵地趴在男人身上,抚了抚他情绪消沉的脸,“你怎么了?从医院出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医生不是说你妈妈的情况没有想象中糟糕吗?”

梅顺琦垂眸,沉静地凝视怀里的爱人:“你说实话,如果我不是你男朋友,如果你不爱我,当你看到私生子跟原配子女争家产的新闻,也会恶心小三母子吧?”

李兰幽怔住,没有正面答复,“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苦笑,把她搂得更紧,随后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世界上绝大多数主权国家私生子都享有继承权吗?”

李兰幽摇头,“为什么?为了保护孩子权益?不管是婚生还是非婚生,孩子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

在她的印象里,古时候无论中外,私生子女不但备受歧视,还被剥夺了合法的继承资格,步入现代社会后,情况才开始反转。

梅顺琦:“我以前也这么想。但有没有可能,还有这样一个原因:能左右法律的那群权贵、那群老东西,发生婚外情的概率、有私生子的概率本来就比普通百姓更高。他们身边不缺女人,不缺可分配给后代的资产,还有很大的话语权,他们的个人私欲、个人诉求成为了推动这项立法的强大力量。”

“这么敢说,你不要命啦。”李兰幽大为震撼,她以前从未设想过这个角度。

她只能尽量不失偏颇地评价道:“有钱男人出轨生子的行为概率确实比普通男人更高,可行为概率未必完全等于立法动因?立法者背后还有什么正向考量我一个普通人也不太懂,还是保持理性看待吧。”

-

李兰幽飞往各地演出的次数变多了,她需要在上海重新租一套房。

作为交通枢纽站,上海去哪儿都方便。

山椿、广州、上海三地,如果都有她的窝了,算不算“狡兔三窟”?

李兰幽最近抽不出身,看房子的事儿只能委托惠禤帮忙。

惠禤一口应下,随后莫名其妙消失了两天,一个信息不回,第三天又突然没事儿人一样诈尸。

几天后,李兰幽飞抵上海,问惠禤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惠禤神神秘秘地,卖起关子,“你去了就知道了,保准给你个大惊喜。”

惠禤领着李兰幽去她上次来上海特意打卡的网红蛋糕店,说想尝尝到底什么滋味。

买好蛋糕后,惠禤拉着李兰幽三拐四拐地走进了某条熟悉的小巷。

李兰幽看看红瓦洋房,再看看惠禤,“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你说呢?还没反应过来?”

“天呐,你该不会把我之前想租的那间房租下来了吧?”李兰幽激动地捂嘴。

“嗯哼,上楼看看吧。”惠禤跟着李兰幽笑了,同时,为那个在背后默默安排这一切的人感到欣慰。

开锁进屋后,看着比记忆中扩大一倍的房子,李兰幽怔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套小洋房之前不是房改房的格局吗?一分为二,分开租,两户租客还得共用一个洗手间。我直接跟房东整租,把隔断板拆了。李兰幽,你现在都成大明星了,不会这点儿房租都舍不得吧?”

李兰幽美滋滋地抱住她,“你这先斩后奏的做法,这次还真就斩到我心尖儿上了。我本来就打算租个大点的房子,专门开辟一个与音乐相关的工作区出来。”

惠禤替某人感受着李兰幽的香软,这份待遇本该属于他。

她冒受殊荣了。

李兰幽仔细参观了一圈,感动到了顶点,“天呐,你还帮我装了新空调,连窗框都涂了新漆。我还在想你不回我信息那两天干嘛去了,该不会就在忙这些吧?”

“消化情绪去了。”惠禤笑得比哭难看。

“跟陈曦吵架了?”

“不是。”

“那发生了啥?”

“没事了,我已经消化好了,都已经过去了。”惠禤突然抱住李兰幽,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真的好幸运。”

“是是是,我真幸运,能遇到你这么好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那你是指我现在的发展吗?”李兰幽以为惠禤这阵子工作不顺,温柔地抚拍着惠禤,“放心啦,苟富贵,不相忘,汪汪汪~”

惠禤破愁为笑,“那今晚请我吃顿好的吧,我要化悲伤为食欲。”

“行~”

惠禤消失了两天,因为顾繁山亲口承认了他对李兰幽的心意。

她早就预感到了,按说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才是。

可亲眼看着他为李兰幽花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她还是陷进了不被爱、不被选择的委屈里。

她以沉默的姿态抵抗李兰幽,其实是一种无意识的迁怒。

当惠禤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突然又愧疚起来。

顾繁山不喜欢她,是他本心的决定,李兰幽并没有蓄意抢夺、搅局、作恶,她又何必把责任转嫁到无辜之人身上?

坦白说,如果冷静下来让她选择,在顾繁山跟李兰幽之间只能留一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她会选择后者。

惠禤想通了这一点后,心情畅快许多。

李兰幽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不痛不痒,如今终于遇到顾繁山、梅顺琦那么好的人,她该替她的好朋友高兴才是。

李兰幽:“那咱们先去吃饭?”

惠禤:“你等会儿,我用下你厕所,换个姨妈巾。”

李兰幽:“行,那我先看看吃什么。”

李兰幽正用手机翻找餐厅信息,外头有人按了门铃。

她去开门,只见一个蓝领工人大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遥控器。

大叔道:“顾先生在吗?上午我来安装空调的时候,粗心大意,顺手把空调遥控器揣兜里带走了。”

“......顾先生?顾繁山吗?”

“呃,好像是吧。”

大叔从斜挎包里翻出上午的收货单查看,李兰幽眼尖儿,一眼瞄到顾繁山飘逸的签字。

.......

两分钟后,惠禤洗完手回到客厅,李兰幽正站在空调底下发呆。

惠禤:“刚刚谁啊?”

李兰幽:“送外卖的,送错地址了。惠禤......”

惠禤:“嗯哼,怎么了?”

李兰幽:“你这空调多少钱买的?什么型号啊?”

惠禤:“呃,型号忘了。这次装修多少钱,我回去算算再一块发你吧。”

李兰幽:“你前两天来安装的时候有开机试试吗?”

惠禤:“......当然开了啊。怎么了?该不会开不了机吧?”

骗人,空调明明是今天到、今天装的。

-

入夜,微凉。

顾繁山还在公司加班。

手机弹出消息,他淡淡瞥了一眼,随后绷直了身体,郑重以待——

李兰幽:「你在家吗?」「我在你家楼下,可以见个面吗?」

他掐着秒计算,「等我十八分钟。」

第134章

顾繁山不想她干等着,提议道:「你可以在小区门口的星巴克坐一会儿。」

电梯口,李舜正在跟新来的同事交流:“全公司就属你顾总最冷静稳重。”

下一秒,顾繁山的身影火急火燎地经过又消失......

李舜:“呃,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呵呵......”

-

李兰幽坐在靠窗的角落,不时朝楼梯方向看去,他真的出现在了第十九分钟之前。

“你很守时。”她对他笑道,将桌上另一杯饮品推给他,“给你点了杯不带咖啡因的。太晚了,怕你喝了咖啡睡不着。”

“谢谢。”他感念她的心细。

“短短几天,能把房子收拾得那么干净,改造得那么漂亮,浪费了你不少时间吧?”李兰幽踌躇片刻,决定开门见山。

顾繁山怔了怔,“惠禤告诉你了?”

“没有,是我猜出来的。”李兰幽从口袋里掏出房子的钥匙,摆到了桌面,“顾繁山,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我心甘情愿。”

“但我不能心安理得。”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不小心溢出来了,已经藏不住了,她看见了,她不想被沾到。

“就当是朋友,朋友对你的帮助,不可以么?”

“不可以。”她狠心摇头。

他温雅自持的气质下敛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执拗,“惠禤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也是你朋友。”

“你们动机不一样......”李兰幽撇过头去,不知为何,忽然不敢正视他。

之前她跟彧亮说,她享受被喜欢的感觉,也不完全是假话。

没有人会反感被优秀异性青睐,何况那人是顾繁山。

就连今天拒绝他,都显得她不识好歹。

可有些事情,她不能当断不断。

如果她选择不善良,她大可以继续糊涂无知地享受他的好。

但这,不单伤害了顾繁山,也无疑是对梅顺琦的背刺。

梅顺琦压力已经够大了,她不能这时候让他后院起火。

顾繁山今天默默为她做的一切,她怎么可能不感动。

正是因为被这股暖意灼到心旌动摇,她才必须把自己朝着顾繁山一点点倾斜的那颗心及时隔离起来。

为了冷却这份发烫的意动,她掩耳自宽:顾繁山对她的喜欢大概始于那场帐篷乌龙,意外的肢体接触刺激了神经递质和身体激素,让他误以为对她产生了心跳,然后情不自禁地关注起她......再加上他欣赏歌手呼啸屯,而呼啸屯刚巧是她的马甲,被他发现后,误以为是的悸动和单纯的仰慕叠加在一起,加剧了他的误会。

这跟梅顺琦很不一样。

梅顺琦早在她默默无闻的高中就喜欢她了。

梅顺琦在她微末时与她相爱,风光时她也应与他相守。

李兰幽把钥匙交还给了顾繁山,她会另外再找房子。

整个对话没有“爱”“喜欢”这样与感情相关的字眼,他的这份单恋,不宣于口,但已经结束。

李兰幽发出了明确的拒绝信号,按说解决了一桩麻烦,她该舒心才是,可却无半分预想中的轻快。

她心口闷得厉害,无法忘掉临别前顾繁山忍痛的表情。

她拭去眼角的泪花,在这一刻确定了一件事情,如果她早一点遇到顾繁山,她恐怕已经爱上他了。

顾繁山坐到了咖啡店打烊,被店员提醒后,落寞的身躯才动起来。

他能精确计算时间,掌控每一段代码的运行逻辑,研判股市行情低买高卖套利离场,却无法预料她今天是来拒绝他的。

她今夜说的最后一句,反复在他脑海萦回:

“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是动物的本能,所以忠诚、责任,成为区分人和一般动物的尺子。”

他失恋了,可他也更爱她了。

-

如果把梅氏集团激烈的内部斗争比作宫斗,那么主要可以划分为三股势力。

一是以梅知雨姐弟为核心,梁家亲戚打辅助的外戚帮,持股46%左右。

二是以梅行雪等初始元老为核心的元勋帮,持股38% 。

元勋帮现在拥护的是梅行霈回国的次子梅顺琦。

梅顺琦有继承者的合理身份,却又没有集团实质股份,对元勋来说是最适合不过的扶持对象。

三是另外的16%,不插手经营,只关注财报数据的国资和散户。

梅顺琦重返梅氏已一年有余,主管芯片业务。

一个从未踏足半导体行业的人,不懂芯片设计、晶圆制程,还要搞什么战略重组?外戚帮一早便做好准备看笑话了。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梅顺琦那小子还真有点儿东西。

利用在国外积累的人脉,引进了东南亚国家的战略投资者,缓解资金链紧张的同时,又拿到了本地背书。

近两个月更是不得了,并购了两家海外中小型公司,一心为产能和渠道铺路,还把国内的低消芯片生产线关停了,破疴去弊,颇有几分梅行霈行事的魄力。

不是说在自由美利坚已经被养废了吗?

原来是故意藏锋守拙。

哎,要真是个废物还好说,闹腾不了多久就退出历史舞台了,若真是个人物,梅家姐弟能撑得住几时?

梁琼七十多岁高龄,早放权隐退江湖了。

梅知雨营商头脑强,可惜是个身患重症的病秧子,还能活几年都不知道。膝下有养女,约等于后继无人。

梅满手握集团最大股份,不缺手段心计,却难纳异见,无容人之量。跟妻子生了两个男孩,年岁还小。

-

在各种拼盘、live house和音乐节高密度刷脸后,积攒了足够热度和死忠粉的李兰幽终于要举办个人的小型专场巡演了。

首站定在了深圳,梅顺琦捧着花来了。

令李兰幽意外的是,他母亲和三叔都跟着来了。

三人站在一块儿看演出,周围观众见了都以为是一家三口。

深圳算是梅行雪的大本营,他今晚做东,在自己的庄园安排了一桌好菜。

席间,薛小淮从包里拿出一盒价值不菲的首饰,递给李兰幽,“这是送给你的,祝贺你演出成功。”

李兰幽不懂珠宝,不懂价格,但她认得梵克雅宝的标志。

“这我不能收,太贵重了。”她推辞。

梅顺琦替李兰幽接过,强势塞进她包里,笑着劝说:“你收下吧,就该让你未来婆婆在你身上多做投资,把沉没成本抬高,这样以后我们吵架,她保准只劝和,不敢劝分。”

薛小淮佯嗔:“臭小子!”

梅行雪:“咳咳,我也准备礼物了呢。”

梅顺琦露出意外的神色,“三叔这么大方?”

梅行雪:“臭小子,我对你小气过吗?你从小到大,我对你可不比知晴、知霁。”

知晴、知霁是梅行雪的两个女儿,现在也各自成家了。

梅行雪打了个响指,蒋助理收到指令,拿着一份文件推门进来了。

梅行雪对李兰幽道:“这是海豚赫兹1%的股份,你与顺琦共有。因为没有你的身份证件,我先把股权登记在了顺琦名下,晚点去补个公证代持,收益就归你了。”

其实以梅行雪的能量,早把李兰幽祖孙三代的资料都翻过了,区区一个证件号,他怎么可能弄不到?怕吓到她罢了。

说真的,这女孩他虽然挺欣赏,但家庭背景在他们这种财富量级的人眼里真拿不出手。

他之所以不干预梅顺琦择偶,是因为自个儿就是从身不由己中过来的。

梅行雪始终认为,公司能壮大到今天的规模,都是他卖身换来的。

当年,才起步的梅氏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是他娶了某高官之女,风波才得以平息。

梅氏是做实业起家的,八九十年代国内民营企业野蛮生长,出了不少草莽英雄,其中就有梅家几个兄弟

工厂刚扩产那年,银行贷款到期,供应商组团催债,账面现金见底,上百号员工工资拖了三个月都发不出,这时候只有顺利出货才能渡过生死一线。

怕什么来什么,大家加班加点之际,有个夜班叉车工操作失误,被一吨重的玻璃垛活活压死了。

有工亡事故,意味着查封追责、停业整顿。

梅行霈连夜封锁现场,抹掉了打卡记录和生产痕迹,把在岗致死的责任推给了死者本人——下班后无故逗留车间意外身亡,无需安监追责。

老总们为了不让公司破产,瞒报压事;员工们为了没到手得三个月口粮,选择了集体沉默。

其中当然也有正义之士,把事情捅到了上面......可结局大家也看到了,变相促成了梅行雪高娶的婚姻而已。

叉车工的家人接受了工厂给的抚恤金,这事似乎翻篇了,但梅行霈忘不了叉车工儿子那双刻满仇恨的犟眼睛。

是的,叉车工的儿子后来回来复仇了,他混成了梅知雨的家庭教师,教唆她偷梅行霈私人保险箱里的受贿证据,教唆她跟家人反目,教唆她放弃学业跟自己私奔,最后还搞大了她的肚子。

梅知霈气得不行,气自己当作保命底牌的东西就这样被最心爱的女儿撬走了,气自己倾注了十七年的父爱比不过毛头小子三个月的花言巧语。

后来叉车工的儿子也死了,真是自缢?还是他杀?

他复仇大计才进行到一半,自杀不就等于半途而废了吗?

难道真如梁琼安慰梅知雨的,他无法接受自己爱上仇家女儿的事实,所以自我了结了?

背后的真相成为了永远也解不开的历史谜题。

但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梅氏安然无恙走到了今天。

那些收贿的证据,重新回到了梅家的手里,被存去了瑞士银行。

梅笙的“笙”字,来自梅知雨那个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的孩子,姜笙。

这三十年来,她没有一天不怀念她可爱的小骨肉。

-

李兰幽跟梅顺琦回到下榻的酒店。

她盯着装着股权相关的文件袋,从梅行雪的豪气中回过神,“惨了,这下不嫁给你都不行了。”

“惨了?”

梅顺琦闻言很不爽,作势要袭击她。

她灵敏躲开并求饶:“大哥,我错了,用词不当!爽了,爽了,行吗?”

他这才作罢,改为温柔地抱抱。

李兰幽后背往他胸前靠,感叹道,“你三叔对你真的好好,感觉把你当亲儿子一样。”

她目光在前,因此看不见梅顺琦脸上一闪而过的晦涩。

透过最近的蛛丝马迹,他确实怀疑起了自己的身世。

昨天才偷偷取了梅行雪的头发送检,亲子鉴定的结果还没那么快出来。

-

三人群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了,这天梅顺琦突然发了三张钻戒的图片,问哪张好看?

彧亮:「事业上升期求婚?」

梅顺琦:「她走得又不是爱豆路线。」

彧亮:「感觉款式很一般,你再挑挑。」他的潜台词他自己知道。

梅顺琦也不是真在乎他们两个的意见,他透露自己即将求婚的消息,只是想标记主权,劝退有心之士而已。

梅顺琦:「先帮我保密。」

彧亮:「打算什么时候求婚?」

梅顺琦:「等出完差吧。」「二位做好准备当伴郎。」

梅顺琦需要去一趟菲律宾谈合作。

菲律宾的半导体出口,全球第九,东南亚第三,虽然本土企业只生产中低端芯片,但境内入驻了好几家外资大厂,专做中高端封测。

某家日企,由于总部核电项目亏损,出于战略考虑,即将关停在菲的重资产封测基地。

菲政府为了保住当地就业,不让高端产业流失,向中资企业提前放出明年出台的减税利好法案的风声,邀请梅氏前往考察。

梅顺琦起床时,李兰幽还在睡梦中。

他没忍心叫醒她,温柔地盯着她了半晌,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最后踩着点才门赶飞机。

李兰幽半个月后要回一趟山椿,参加马臻跟魏千姿的婚礼,梅顺琦想跟她一块儿,说正好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实际上,他预谋回山椿求婚。

山椿是他与她的缘起之地,更是他们的故乡。

说来也奇怪,小时候他最觉得世界上最无聊的地方就是山椿了,可真正离家后,他却无时无刻不思念。

梅顺琦忽然想起见简悦最后一面时,她的那些质问。

“梅顺琦你爱我吗?”

他沉默不说话。

她不死心,“你爱过我吗?”

他终于摇了摇头。

她明白自己在自找难堪,但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呢?”

梅顺琦犹豫了一下,诚实地告诉她,他被流放了,山椿像个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而突然出现在美国的简悦代表着故土的一部分,就像山椿的一花一木,简而言之,他在她身上寻求的是对故乡的慰藉。

简悦泪奔而去。

-

梅满出现在了VIP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梅知雨哄逗梅笙开心。

他本来还为这天伦之乐的一幕淡淡弯唇,可听清母女俩的对话后,笑容一点点垮了下来。

梅笙觉得很丢脸似的,“妈妈太老了,同学们都以为你是我奶奶。”

梅知雨黯然神伤了一瞬,随后慈爱笑道,“我是你奶奶,那你家里那个奶奶是谁啊?”

梅笙:“奶奶看起来像太奶奶!”

梅知雨今年四十八了,因为久病缠身,比同龄人瞧着憔悴苍老些。

他很愧疚,如果当年不是他冲撞了姐姐,姐姐也不会临产前受惊......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估计今天都成家立业了吧。

梅满很爱姐姐,姐姐年长他八岁,小时候就像他另一个妈,给他把屎把尿,教他写字画画,是他孤独童年里唯一的光。

因此他无法容忍任何人欺负他姐姐,包括梅笙。

区区一个替代品,真以为自己是他们梅家的千金宝贝了?跟梅顺琦一样的杂种罢了。

但当着姐姐的面,他得保持好舅舅的形象。

“舅舅来啦!”梅笙率先发现梅满,开心得朝他扑去。

“小笙真乖。”梅满摸摸孩子的头,“下周就去长滩岛了,开不开心啊?”

“开心,只要不上学我就开心。跟老师请假的时候,老师听说我是跟着舅舅的慈善机构去国外做公益,还夸奖我了呢。”

梁琼管理的那家跨国慈善医疗机构,这几年逐渐交给梅满打理。

机构成立之初,是为了帮梅氏财税减负,塑造品牌形象。

后来梁家亲戚和梅知雨接连罹患尿毒症,梅满借着机构的合法资质打掩护,打造了一张天然供体信息网。

梅笙吩咐保姆:“你带小笙出去玩吧。”

保姆带孩子离开后,病房清静不少。

梅知雨卸下伪装出来的精气神儿,疲累地躺在靠垫上,“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不动了,万一这次去也是白去呢?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姐,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就算这次找不到合适肾源,还有另外一桩喜事呢。”

“什么喜事?”

“你得跟我去啊,去了才知道。”

“哎,这家机构妈用心经营了很久,招牌可别砸在你手里了。”

梅满心说: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当然他忍住了,换了个话茬:“你说妈也真是,人老了,手段也软和了。我今天才知道,她前些年居然还托爸生前的朋友去向薛小淮母子示好。”

梅知雨惭愧:“妈也是为了我才这样。梅顺琦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匹配概率比较高。”

梅满:“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求他们,正室姿态那么低求小三,像话吗?手段强硬,照样能得到结果。”

梅满越想越恨,同样大的年纪,凭什么梅顺琦活得好好的?他的外甥笙生下来都没睁开眼看过妈妈的样子就去世了。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梅满:“你知道梅顺琦那小子最近在干什么吗?”

梅知雨仔细思考了一番。“买集团股份?他想买,买得到吗?元勋帮那帮人肯定会防着他。他们要的是一个好操控的傀儡,真要持股了,可就不一样了。”

梅满:“他在收集我的黑料,呵呵,想不到吧?不过,你放心吧,他蹦跶不了不久了,我不会让他骑到我头上。”

-

菲律宾,马尼拉。

梅顺琦躺在酒店内,查看电子版的亲子鉴定报告。

呼,还好,梅行雪不是他的生物学父亲。

梅顺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正准备给李兰幽打视频,蒋阿姨的电话却先进来了。

他散漫地接听,“喂,蒋阿姨?”

蒋阿姨:“你做亲子鉴定了?”

梅顺琦警惕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蒋阿姨:“鉴定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母亲和梅行雪。”

梅顺琦:“为什么?”

蒋阿姨:“你务必记住我的话就行。你父亲以前送给我一对唐朝出土的雨铃,你回国可以看看.....”

梅顺琦耳膜突突发颤,乍然想起梅行霈的遗言。

当年他凌晨潜入父亲的病房探望,三叔被支开到了走廊电梯口望风。

父亲握住他的手跟他说,自己命不久矣,恐怕护不了他多久了,他给他在集团内部留了一张护驾底牌,非必要时候不现身。

若现身,则以那銮铃作为身份确认的暗号。

在这通电话之前,梅顺琦一直以为蒋阿姨为梅行雪所用,包括集团内所有人,都认为她对梅行雪绝对忠诚,绝对服从。

今天他才知道,她是梅行霈的死士。

才挂掉上一个电话,一个没存备注的号码又打了进来。

梅顺琦皱了皱眉,他知道那是谁。

他接起,没开口,等那边先说话。

“很厉害嘛,我亲爱的弟弟,今天的股东大会,你全程不在场,却到处都是你的喉舌。” 是梅满,他压着千刀万剐的恨意,语气轻佻地挖苦对面,“我还以为我这个人已经够阴险狡诈了,没想到你更胜一筹啊。”

今朝上午,股东会上,元勋帮挖出了梅满挪用资金、财务不透明的陈年旧账,还摆出了他在美国大量购买芬太尼和甲苯噻嗪的钱款记录,怀疑他滥用毒.品,就算买来不是自己用,为人也很不清白。

梅满当然解释不出这些管制药买来干什么的,他被梅顺琦反将了一军。

最后,元勋帮居然还将梅知雨和梁家得过尿毒症的亲戚的就诊记录摆上台面,坐实了她们的病症属于同源家族遗传病。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梅满同为梁家后代,未来患病风险极大......

经此一战,元勋帮拉到了国资方的支持,罢黜了梅满董事职务。

第135章

-

菲律宾一年分旱、雨两季,此时正处于雨季的末尾,时雨时晴,蒸桑拿一样体感黏糊。

梅氏的代表团这几天在厂区实地勘察,日方一把手亲自接见,随行的还有当地政府官员。

梅行雪给梅顺琦发来信息:「你回来改订深圳的票吧,带你见两个股东,他们想转让部分股份出来。」

梅行雪竟然为他拉来了梁琼从前的部将。

股东会上,梅满吃瘪丢职,聪明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外戚帮里一些股东早就对梅满的管理感到不满,如今失去军心,算积怨爆发的结果。

那两个股东急需资金周转,加上这次在梅顺琦身上看到了梅行霈的影子吧,觉得此子未来可期,就想借机卖个好,重新站队。

梅顺琦试探地问:「股权意味着话语权,三叔为什么自己不收购?」

梅行雪:「你就当我害怕枪打出头鸟吧,我现在手上这些已经够了。你好好表现,说不定以后我的这些也是你的。」

梅顺琦:「知晴、知霁两位妹妹也很优秀。」

梅行雪:「再优秀也是女儿,能一样吗?」

可侄子再亲也亲不过女儿吧。

梅顺琦想起那些传言,他母亲薛小淮原本就是梅行雪的意中人,因为梅行雪另娶她人,二人才不了了之。

梅行雪认为自己为了拯救危难中的梅氏,牺牲了个人幸福,娶了位唐氏患者回家,已经够委屈了,不想大哥还给了他雪上加霜的一击,居然将薛小淮金屋藏娇。

梅顺琦没太懂,梅行雪究竟是爱屋及乌,将他视作亲儿子?还是说梅行雪误以为他们是亲子关系?

反正,蒋阿姨电话里的意思是,既然他以为你是他儿子,那你顺水推舟就好了。

梅顺琦:......

-

经过长途奔波,梅知雨休息了一个白天,身体才缓过劲儿来。

梅满进屋看她。

梅知雨:“看你表情似乎不太好,发生了什么?”

梅满:“内部出叛徒了,有两个老家伙想把股份卖给那杂种。”

梅知雨忍着不让愠气发作,语带责怪,“之前集团把芯片事业部拆分成独立公司,我一直反对梅顺琦接手,你却极力劝我点头。我以为你胸有成竹早有对策,我以为在不影响业绩的情况下能等着看梅顺琦的笑料,结果呢?他支持率水涨船高,你还被踢下了台。”

梅满满不在乎地笑笑,“姐,你以前总教育我不要心急,现在还未见分晓。你呢,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心休养,为几天后的移植手术做好准备。”

梅知雨知道,梅满为了给她找合适肾源,早同东南亚一些非法贩卖器官的组织建立了往来,这次来菲律宾,正是因为隔壁印尼的电诈园区里关押的一个猪仔,疑似高度配型的理想供体。

猪仔已经被悄悄运过来了。

梅知雨:“阿满,如果那个人的肾最后真给了我,我们帮他交赎金吧,再给他买张回国的机票。”

“好。”

“哎,就算结果不适配,也帮他赎身吧,就当为我积德了。”

“好。”梅满握住姐姐的手背,安抚起她,“我不是跟你说了还有一份惊喜大礼吗?如果园区的不合适,惊喜大礼里的供体也许合适。”

“你啊,神神秘秘的。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谨慎,在这里做的事,切记不要传到国内去。”梅知雨忽然一阵咳嗽,打断了她原本想说的话——“惊喜大礼”里的供体,如果不合适,也善待了吧。

“我答应你,尽量。”

梅满就不信运会那么衰。

按说这次成功的概率应该比较大。

印尼园区那只猪仔,通过线上医学数据对比,血型和HLA分型结果都合适,只差现场的淋巴细胞交叉配型了。

至于另外一个人,首先满足了初步条件——血型相同,而且最重要的,他们还是亲属关系。

要知道亲戚间肾脏成功配型的概率可是远高于陌生人的。

梅满一一应下姐姐的请求,没一会儿,那台见不得光的秘密手机响了,“我去接个电话。”

这通电话是中介那边的翻译Mercado打来的。

Mercado:“买家们都到齐了,Mang Tano问时候行动?”

Mang Tano是器官贩子的头目。行动,指的是绑架“惊喜大礼”。

梅满阴冷一嗤,“着什么急?让他们再等两天,爱等不等。现在是他们求我,搞清楚供需关系再好好说话。”

梅满压抑着激动呐喊的渴望,他忍了那么多年,终于能彻底解决梅顺琦了。

他拿芯片业务做诱饵,引梅顺琦上钩,就是为了创造下手的机会。

梅氏芯片的海外出口和制造,东盟国家占了四五成,梅顺琦接手了这块肥美的蛋糕,就意味着他会频繁出入东南亚。

原本他想的是在泰国动手,挖走梅顺琦的肾之后卖到缅甸园区折磨成废物,就像《权游》里被小剥皮虐待到身心俱残的臭佬席恩一样。

只是没想到梅顺琦居然先到菲律宾了,正好印尼猪仔的初步配型结果也出来了,梅满便带着姐姐一起来了。

梅顺琦害他丢了董事位置,失了威信,没了面子,现在还要挖他阵营元老的墙脚,收购集团股份?

梅满对这个剥夺他父爱、圆满家庭、几十亿家产的弟弟恨入骨髓,彻底起了杀心。

梅满抚平脸上变态的扭曲,菩萨低眉般俯瞰着窗外众生。

他自我洗脑道,他可是很仁慈的,宁愿自己沾上杀戮,也要造福新生。

他牺牲梅顺琦一条命,不知普度了多少人,所以应该算功过相抵吧?神佛与地狱不会降罪于他的。

梅满抵菲之前就让黑中介放出消息给国际买家——“现有青壮年活体供体,男,O型血,其余配型数据无,由于债主急需用钱,心、肺、肾、胰、肝、角膜低于黑市价一半,手术费用等自己跟中介沟通即可。”

他当然不缺钱,无非是不想惹人怀疑。

如果只有血型信息,没有别的,按说买家们不会轻易交定金站位。

但器官价格低了一半,就很有吸引力了。

为了自己或亲人能活命,大家都抱着豪赌的心态,不辞辛苦从远近不一的国家飞过来。

这群陌生人的心拧成了一股绳——都在盼着梅顺琦死。

-

梅顺琦还剩最后两个行程,结束就可以回国了,这三天他需要走访上下游,看看供应链和客户的情况。

同行的几个半导体工程师被紧急召回总部,梅顺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阻拦,他们已经完成了这趟的使命,早点回家也无妨。

团队还剩下五个中国人,为了早两天回国,大家决定一天之内分头行动。

原定的司机留给了另外一组不会开车的小伙伴们。

今天这最后一趟,梅顺琦亲自驾车,目的地车程有两个多小时,助理随行,外加一个华人翻译和合法持枪的武装安保人员,共四人。

早上八点才出发,他提前下楼,坐上主驾,无聊刷着手机打发时间。

某顶奢珠宝家的SA正巧给梅顺琦发来短信,说那枚定制钻戒已经可以取货了,询问他是自取,还是启用VIC黑卡权益,专车押送至私人宅邸?

当然,黑卡是薛小淮的,他这次的百万消费积分挂她账户而已。「我自取吧。」

梅顺琦预想着李兰幽接受求婚的样子,不禁笑了。

他给李兰幽去电,忽然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惜,打了两次,到最后都是忙音。

她大概没空看手机。

他只好留言:「想你了,今晚留点时间给我?」

「想煲电话粥。」

「虽然马上就回去了,但我不想忍。」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了,老婆。」

更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小日子啊......

梅顺琦还在跟女朋友絮絮叨叨,不知不觉人员到齐了。

他选择提前出发,早去早回早视频。

这几天翻译、保镖跟梅顺琦混得都比较熟了。

日常板着一张脸的硬汉保镖都忍不住笑言,雇主当司机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翻译朝天拜了拜,祈求各路神仙,只要今天一切顺利,他圆满完成工作,尾款就到手了。

小助理:“有这么夸张吗?我看马尼拉治安还行啊,就是拦路要钱的小孩特多特烦。”

翻译:“我们这一路,不怕出现小孩伸手,给10比索就打发了。就怕遇到帮派设卡,敲诈点儿过路费也就算了,最倒霉的是遇到那种专门绑外籍人士勒索巨额赎金的。”

保镖也说:“距离马尼拉越远的地方越乱,有些本地团伙会把小孩推到马路中间,根本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只在乎有没有把车逼停。”

梅顺琦一向对儿童葆有善意,闻言不免担忧地蹙眉,“那些孩子真可怜。”

路程过半,小助理和翻译闭目浅眠。

一路上风和日丽。

感情好啊,天公作美,没有刮风下雨刁难他,梅顺琦心情愉悦地想着。

“吱——”的一声巨响,轮胎抱死,刹车尖啸,惯性拽着车内所有人狠狠往前冲,万幸安全带把大家的胸腔勒紧,没把人甩出去。

车子超着拐角的矮崖滚落,声响如打雷一样轰隆,八秒后,世界陷入死寂,崖底传来剧痛导致的呻.吟。

翻译直接昏死过去,其他三人流血不止。

小助理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喉咙呛出一口猩红,“发生什么事了?”

梅顺琦头昏脑涨,他强自清醒,用手掌压住头顶的血,吃疼地说:“刚路中间突然冲出个小孩拦车。”

保镖已经动弹不得,骨折了,摸出了腰间的枪,“是有个女孩,我也看到了。”

看从业经验丰富的硬汉给子弹上膛,梅顺琦便明白了,情况没那么简单。

果然,下一瞬间,侧翻朝天的车窗上传来一道稚嫩的童音——“你们还好吗?”

干瘦饥黄的女孩说着一口菲式英语,模样单纯,探头探脑地凑近。

小助理的位置比较靠窗,他摇下本就露出一截缝的车窗,想要寻求帮助,耳边,梅顺琦的喝止同时传来:“别开窗——”

小助理反应迟钝地回头看自己老板,电光火石之间,什么东西从窗外被扔了进来,刺目的白光骤然塞满车厢,随后是震耳的爆鸣,冲击波被狭小车厢内放大了压力,高温碎屑灼伤了梅顺琦的皮肤和唇角,尖锐的蜂鸣持续作响。

——是闪光弹!

眼失明,耳失聪,一道外来的蛮力骤然拿毛巾捂住自己的口鼻,梅顺琦青筋暴起反手挣扎,岂料毛巾上沾了麻醉药,不出几秒他便深陷昏迷。

“还挺有种,挺有能耐,都从悬崖上摔伤成这样了,还能把我搞那么狼狈。” Mang Tano派来的副手Lim看着被梅顺琦握出红印的手,不怒反笑。

他拍了拍失去意识的男人的脸,不禁跟身后的女同伙感叹,“真帅啊这中国人,可惜了,活不过今晚。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将他掏心掏肺?”

同伙听到向来眼高于顶的Lim接连夸了对方两次,忍不住凑上前去观摩,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

此次器官交易的秘密据点,在一家门面豪华的高端医美诊所内。

地下室里,别有洞天。

印尼供体跟梅知雨最后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好消息:淋巴细胞交叉配型呈阴性;

坏消息,现场抽血复核后,发现初筛时没问题的HLA配型,这次居然点位不合。

这意味着,可以强行手术,但移植后肾脏的存活率会大幅降低。

姐姐的身体经不起第三次肾移植了。

他只能盼望梅顺琦的肾更合适姐姐了。

梅满安抚好梅知雨的情绪,退出了术前休养室。

大门关合那一刻,他看着门口瑟缩站着的翻译Mercado,一巴掌狂扇过去。

Mercado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只能受着。

梅满沉着一张阴鸷的脸,压着胸腔的怒火,揪起对面的领口质问道,“谁他妈想出来的主意?搞车祸?还他妈在悬崖?肾挫伤、肾破裂怎么办?挖你的?”他说罢,看向Mercado身后的一排小弟,“还是挖你们的?”

Mercado捂着半边肿脸辩解:“我们本来都买通那人矿的商务司机了,在车厢内准备了致幻气体,打算迷晕他们。而且,怕药剂量不够,Mang Tano还在必经之路上伪装本地黑.帮设卡拦截。只是没想到,那群中国人居然临时决定分头行动,那人矿也不走我们设卡的那条路。我们能那么快速调整方案,把他抓回来,已经算很侥幸的好结果了。”

人矿,行业黑话,如矿产一般,可被开采交易的人体资源。

梅满松开Mercado的衣领,“我秋后再跟你算账,你自求多福吧。”

Mercado跟梅满一样,家里也有软肋,他需要做好这单生意,顺利拿到抽成。

头目Mang Tano从另一个入口单独进来了,盯着眼前的中国雇主,说了一句本地话。

Mercado代为翻译:“他说人抓回来了,已经送去抽血了,你要去看一眼吗?”

梅满也不知怎么了,十年如一日地恶心仇恨梅顺琦,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眼看大仇得报,他心头竟然闪过一丝不忍。

他不敢见梅顺琦最后一眼,担心自己会心慈手软,最后败给自己的妇人之仁。

梅满:“你手下打视频吧,我看看,确认有没有抓错人。”

Mang Tano拨通视频电话给手下Lim,吩咐他把镜头对准梅顺琦。

视频里的梅顺琦头破血流,人事不省。

梅满:“他这是麻醉药效还没过?”

“是啊。”其实 Mang Tano也不确定,照理说该醒了才是。

梅满道:“赶紧做配型吧,结果出来都还要等四到六个小时,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梅顺琦失踪可不是小事,他是菲政府邀请的中资考察团负责人,警方一定会很快出动的。

当然,这点梅满刻意向Mang Tano隐瞒了,不然他们未必敢接这个单。

梅满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四个小时。

泉下先祖们排着队将他一刀刀凌迟,时间越久,他的意志越不坚定,他怕他撑不下去。

要不,留他一条命?

等配型结果出来后,不合适就直接放了他?合适就割了肾,再放了他?

不,不,不,梅顺琦必须死。

只要梅顺琦今天还能从这里走出去,那刀俎下的鱼肉就是他们姐弟俩了。

梅顺琦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杀心,未来必定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何况,自己一时心软不杀他,不代表他们的利益纷争就消失了,回国后照争权夺位,自己未必能有胜算。

-

Mercado领着梅满到手术室外的走廊。

今天负责做手术的是个操刀经验丰富但无执照的赤脚医生,不懂英文,只能靠专业翻译跟外籍客户沟通。

赤脚医拿着几张纸出现,用本地话对Mercado说:“结果出来了,非常理想的供体。HLA配型结果高度重合,应该有亲缘关系,你们事先就清楚的吧?”

Mercado把医生原话以中文复述给梅满听,随后对医生道:“清楚的。”

梅满如释重负。

太好了,姐姐终于有救了。

赤脚医:“那我准备手术了。”

Mercado传译给梅满,梅满点头同意。

“去麻醉吧。”赤脚医扭头交代助手。

若在正规医院,他们的很多流程未必标准,但这里,他说了算。

赤脚医抬腿欲走,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费解道:“这种关系为何不去正经医院?”

这医生只负责摘肾,摘完之后就去隔壁受体所在的手术室继续工作了,他不负责收尾,因此并不清楚外面还有一群买家正隔空对着梅顺琦的器官翘首以盼......

“供体不肯捐,只能强行绑了。这帮中国人很漠视亲情。”Mercado用本地语道。

梅满不悦他们自顾自聊上了:“你们在说什么?”

Mercado:“医生问既然是亲戚为什么不去正规医院,我说让他安分做好自己的工作,别打听那么多。”

赤脚医不认可地摇了摇头:“孩子跟母亲关系不好吗?母亲都生命垂危了,居然那么冷血,哎。”

在菲律宾当地,践行孝道是法律与道德的双重硬性义务。

Mercado纠正:“不是母子,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赤脚医感觉专业能力遭到质疑,戳了戳着报告上的数据:“同父异母的姐弟可能共享一条父系单倍型,但不可能共享母系HLA 单倍型。就算姐姐的母亲A跟弟弟的母亲B,刚巧携带一模一样的高频 HLA 单倍型,那也是非常非常小的概率。”

梅满看着赤脚医振振有词地指着报告说话,忍着杀了Mercado这个不称职翻译的冲动,咬着银牙吐出重音:“给我翻译。”

Mercado回过神来,额间渗出薄汗,“他说看这份报告就猜到了是亲戚,不理解中国人为什么手足相残。”

意外撞破身世秘密,他本该诚实告诉雇主,兴许能挽救一条年轻生命,但他家里的病人也很需要钱,除了眼前的雇主,外面还有一排排着长队的买家等着别的器官,这单能赚到的佣金太多太丰厚了。

何况,下午那屈辱的一巴掌,Mercado感觉红印子还在脸上,至今火辣辣的疼。

赤脚医也误以为Mercado在一字不差地替自己翻译,便继续道,“如果不确定可以做个亲子鉴定,非常简单,这里今天就能做。”

Mercado听后,对着梅满道:“医生在说注意术前事项。”

梅满有些怀疑地看着Mercado,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最好不要给我耍花招,现在赶紧手术。”

Mercado唯诺点头,扭头对医生说,“你速战速决,不要多事。”

赤脚医愤愤甩手,好心当作驴肝肺,扭头就要进手术室。

千钧一发之际,组织副手Lim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用本地话叫住了医生,“等等,先别走。”

Mercado咽下紧张的口水,他知道Lim中文英文都会点儿,刚刚的对话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只能用本地话提醒他:“你不要多事,这单大家都能赚不少。”

Lim不理他,只定定地看着梅满,“你要是信Mercado的话,恐怕会后悔,他在乱翻译。”

Mercado动手要制止Lim说下去,却被强壮的Lim像小鸡一样甩开。

Lim从医生手上把报告摊到梅满跟前:“医生刚才说的明明是受体和供体可能是母子关系,让你们最好做个亲子鉴定。”

Lim帮梅顺琦说话的理由很简单——他长得太帅了,一想到这样的帅哥马上会被摘除所有值钱器官,最后被丢进大海毁尸灭迹,Lim就于心不忍。

他做这一行,按说可怜人、死人见过太多,早该麻木了,但抱歉,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比普通人拥有更多机会——包括生存机会。

根深蒂固的恨像被外力砸到的麻筋一样,梅满被这个全新认知震得通体发麻。

梅顺琦怎么可能是他外甥?他的外甥早在出生没多久后就夭折了。

不过......两个孩子确实是同一年前后几天出生的。

梅满怀疑过梅顺琦不是自己爸爸亲生的,怀疑过他是三叔的孩子,但就是没有设想过他会是梅知雨唯一的骨肉。

梅满躯体僵硬的几秒里,脑子里迸发出了无数新鲜念头。

医生说亲子概率非常高,这样让他兴奋起来,他少了一个彻底杀戮的梅顺琦的理由,不必背负巨大压力,姐姐也会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度过幸福晚年。

梅满对Lim道:“先叫停手术!!快叫停!”他已经不信任Mercado的翻译了。

医生回过味来,知道刚才的翻译出了错,他焦急转身的同时,责备地剜了眼Mercado。

助手这时忙慌慌地推门出来,呼叫医生:“不好了,医生,人要没了,得赶紧取肾了,不然就浪费了。”

梅顺琦摔下悬崖后,身体内有多处暗伤,被迷晕后迟迟不醒,陷入休克,这种情况下还打麻醉,终至心脏骤停......

供体抢救无效,没时间伤心了,一下子从天堂急坠十八层地狱的梅满只能快速作出决策,肾到底还挖不挖?

他忍着油锅煎炸心脏的疼痛,告诉医生,移植手术继续。

医生离开后,梅满擦干眼泪,暗暗祈祷梅顺琦跟梅知雨亲子鉴定的结果不是母子。

Mercado弱弱地问:“其他器官还摘吗?别的专科的医生已经到了,买家们也在楼上等着了......”

梅满现在只关心梅顺琦的身世,而眼前这家伙居然还在想着自己的那点儿蝇头小利?!

要不是这家伙故意使坏,翻译乱来!他兴许还能多跟阎王争几秒时间,救活梅顺琦!

梅满左手拧成拳头,聚起贯穿地表的力气,朝着Mercado的脸一拳一拳地砸。

可惜也宣泄不了心中半分懊恨!

从前,他追到山椿登门羞辱梅顺琦,用这只惯用手扇了梅顺琦一巴掌。

而今天,这只手再次动粗,也是为了梅顺琦。

只是目的和意义,翻天覆地般变了。

一旁的Lim看着梅满拳拳生风,拳拳到肉,不禁肉疼,他终于拉开梅满,对Mercado道,“你让外面那些买家都回去吧。”

Mercado直觉自己承担不了这次的经济损失,他会被 Mang Tano弄死的!

见还Mercado一副为难的样子,Lim吼道:“赶紧滚啊!”

Mercado这才提腿跑路。

-

地下室的手术室内多少能听到外面走廊的动静。

麻醉医不懂为什么梅满会突然陷入暴怒和癫狂,今天绑来的人矿,本来就要死的啊,后续不是还要挖心吗?

主刀的赤脚医看淡生死般无悲无喜,一边手术,一边用本地话对麻醉医说道,“坏事做多了,终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身上。外面那个,就是现世报显灵了。我们这种人,跟他也差不多,终有一天会迎来自己的恶报。”

刚才已经取了人矿身上的静脉血,亲子报告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出来了吧?

唉。

六个钟头后,肾移植手术顺利完成,梅知雨被推出手术室,转入麻醉复苏室。

七个小时后,加急的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报告显示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梅满眼含热泪,痛心疾首,然而一切已经太晚了。

-

转眼就要深秋,世间景象终于变得和她的心境一样萧索悲寂。

这些日子,山椿灰雾迷离,没有可见度可言,阴沉得像另一个寂静岭。

李兰幽昨晚又梦见梅顺琦了,醒来时泪水打湿了枕头。

她摸了摸红肿的鼻头,想擤鼻涕,伸手摸向床头的抽纸盒,才发现纸巾没了。

家里生活物资一点点告罄,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她这两个月推掉了所有工作,彻底消失在了大众视野。

她不在乎外界怎么想,也屏蔽了身边所有人的担忧和关切,终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浑噩度日。

阳台上的盆栽去年冬天得益于她的悉心照料骄傲地绿着,而今已经枯死冻死。

鱼缸里鱼也早没了,从前活泼生机的水底世界,现在只剩一滩越来越浅的死水。

她从前所有的秩序,所有的热爱,随着她的心脏的缩水坍缩,化作了齑粉,一触即散。

她总是不分黑夜白天地想起梅顺琦,一想到他不在了,就大哭到抽噎,喘不过气。

尤其这几天,剧烈的抽泣牵扯膈肌,她痉挛后,总是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催吐。

入夜,李兰幽没开灯,衣着单薄地坐在阳台外,凝着对面楼的天台发呆。

彧亮透过隔壁楼同层住家的窗户静静地看着她,有些担心她想不开。

身后的门被推开,是顾繁山从上海赶回来了。

这套房是顾繁山一个多月前租的,原住户本来也没有搬走的意愿,但他开出的价码实在丰厚。

顾繁山除非有必要事情才会回上海,其余时间都尽量远程办公,他一直留守在山椿,保证李兰幽始终安全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

彧亮也经常会过来,尤其他不在的时候,会很自觉地接岗。

两人都没有明说,但行为和思想达成了一致。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彧亮:“你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顾繁山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神情宁静寂然的李兰幽,“她怎么样了?”

彧亮:“还是老样子。对了,你跟她公司说了吗?”

顾繁山点了点头,“嗯,说了。”

顾繁山这次回上海,主要因为沈云平要追投Omniscient AI,想见见他。

早在上次杭州看演唱会的时候,顾繁山就听说沈云平是海豚赫兹背后母公司的大股东,于是,想借这次见面的机会,请沈云平看在自己女儿也是李兰幽粉丝的份上,帮个小忙.......

对沈云平来说,这忙确实小到不足挂齿,他朝手下动动嘴皮子,海豚赫兹高层就跟收到圣旨似的,承诺会好好照应李兰幽。

不出几天,公司内部都知道了,李兰幽,是他沈云平罩着的。

当然了,就算没有沈云平的金口,他们也不会作难李兰幽。

海豚赫兹的高层本身也不是那种只压榨艺人、不讲人文关怀的无情资本,知道歌手遭遇爱人离世的重大变故,当然会给足她治疗的时间。

虽然很遗憾她知名度暴涨的时候突然刹车,但他们打算采取温和的开导手段,助她走过伤痛,重新站出来。

何况,李兰幽签的也不是卖身全约,公司主要为她发歌,至于各种商务活动,她完全有自主权决定接不接。

彧亮突然道,“你看上午的新闻了吗?”

顾繁山:“太忙了今天,没空,什么新闻?”

“听说梅满自杀了。”彧亮平静地宣布死讯。

“什么?”顾繁山舟车劳顿本来很疲累,但这则消息令他振动,令他困惑,“可是,为什么?梅顺琦去世了,他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也没了,梅知雨也康复了,他这时候搞自杀?确定是自杀?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彧亮:“新闻上透露的有用信息很少。你可以看看。”

顾繁山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屏幕,搜索起关键词。

说来讽刺,关于梅满去世那几条新闻,中心思想跟哀痛和讣告无关,通篇只关心梅氏股价的涨跌。

所有目光紧盯盘面,没什么人惋惜逝者本身。

第136章

初闻梅顺琦死讯,是事发后的第四天,顾繁山深夜接到李兰幽的电话,她哭得浑身发颤,哽噎着问他能不能陪她和薛小淮去趟菲律宾,把梅顺琦的骨灰接回国。

——亲友们收到的消息是,梅顺琦在菲律宾遭遇车祸,整车翻下悬崖,他抢救无效,送医途中撒手人寰。

梅顺琦是顾繁山的朋友,就算李兰幽不请求,他也义不容辞。

彧亮因为职业特殊,护照一直被锁在单位,无法出境,只能在山椿稳住薛家二老。

菲律宾黑产交易背后普遍有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而且这次出事的又是外籍商务考察团,菲方高层不好给中方交代,同时担心影响未来的招商引资和国际风评,权宜之下,只能对外宣称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顾繁山匆匆抵菲,跟李兰幽她们会合。

这一趟,梅行雪和蒋助理也来了,主要由他们与菲方交涉。

到了酒店,看着悲伤欲绝的李兰幽,顾繁山一阵心痛,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这个怀抱,与男女情欲无关,纯粹是本能的抚慰动作,是人类对崩溃同伴的守护,这种时刻任何语言安慰都太苍白。

李兰幽的泪水洇湿他的胸膛,她抽噎着控诉:“殡仪馆烧错了人,我都没有跟他的遗体告别,我本来就已经错过他临终前的电话了,现在连见他的机会都没了。”

顾繁山鼻头发酸,眼泪夺眶而出,他不停地拍抚她的脑袋,“这不怪你,你不要太自责,梅顺琦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觉得他会责怪你吗?你这样,他只会更心疼。”

李兰幽哭得更凶了。

顾繁山替她抹去泪花和鼻涕,陪了她好久好久,直到三天没合眼的她终于累得睡着了,他才将她抱上.床休息。

替李兰幽掖好被子后,顾繁山退出了她的房间,去跟梅行雪碰面。

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简单自我介绍后,顾繁山关心问:“薛阿姨呢?”

“悲伤过度,急症发作,我让手下送她去医院了。”梅行雪沉浸在丧子的颓然情绪中,“麻烦你从上海特意来一趟。”

“我是他的发小,自然要来接他回家。”看着桌前死亡证明、事故认定书等文件,顾繁山请求:“我能看看吗?”

“哎,你看吧。”

文字轻薄,但拿在手上似有千钧。

压在最底下的,是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尸检照。

顾繁山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打开了。

得亏他看了,否则,还真就错过了可疑之处。

顾繁山道:“不是说送医途中去世的吗?为什么他的尸检照片像是在手术台上拍的?这不是法医用的解剖台吧?我印象里,解剖台都是不锈钢板,怎么会加软垫呢?”

梅行雪灰暗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没想到顾繁山能那么敏锐,能观察到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尸检照片都是涉黑组织Lim负责提供的,菲方做了后期处理才拿出来。

梅行雪说:“小顾,不瞒你说,其实我一早便怀疑顺琦死得蹊跷。我也猜到了菲方在息事宁人,不然不会主动拿七年免税政策来示好。我之前就提出过怀疑,菲方非说可能是翻译错误导致的,消息经过医院、警方、商会、使馆层层传送,难免跟实际情况有出入,最后警方不得已改口称,人就是在医院抢救没的。”

顾繁山:“兰幽跟薛阿姨知道吗?”

梅行雪:“我没跟她们说,希望你也能帮忙保守这个秘密,就让她们认为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吧。”

顾繁山心情沉重,点头应下。

他不希望李兰幽深陷更大的悲痛,如果她知道梅顺琦的死因没那么简单,过程甚至比车祸更惨烈,她绝对遭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顾繁山:“车祸时跟顺琦在一起的人呢?”

梅行雪:“一个翻译,一个保镖,口径跟菲方一致。顺琦的助理,重度昏迷中,能不能醒过来还不好说。”

-

三十一年前,薛小淮和梅知雨的孩子在同一家私立医院前后脚出生,梅行霈既当爹又当爷。

可惜,薛小淮的男胎出生没几天就断气了。

梅行霈不希望薛小淮难过,也不愿未满十八岁的女儿成为单亲母亲被孩子捆住,受世人指点,放弃学业、前途和向上婚嫁的可能。

于是他当机立断,把女儿那个健康的孩子跟死婴做了替换。

至于梅行雪为何始终坚信梅顺琦是自己的孩子,仍与梅行霈有关。

梅行霈发现,薛小淮孕期,梅行雪曾几次登门,向她求证,某晚他酒醉,与他发生关系的到底是不是她。

尽管薛小淮再三否认,梅行雪也始终不肯相信,认为她是碍于大哥梅行霈才不敢说实话。

如果当晚的女人不是薛小淮,就只能是他那位天生唐氏综合征的妻子了。

梅行雪无法接受这一点。

彼时的他克服不了心理障碍,根本不愿与妻子圆房。

梅行霈知道三弟的野心大,能力强,并且自居梅氏第一功臣。

他活着尚且能压一压三弟,若他百年之后呢?他的一双儿女能吗?

知雨从小体弱多病,阿满个性阴郁偏狭,如何能与鼎盛之年的梅行雪抗衡?

梅行霈正为生后事发愁,安插在三弟身旁的眼线小蒋及时传来消息——梅行雪偷剪梅顺琦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了。

梅行霈将计就计,斥重金收买医生,篡改了结果。

老东西两头押注,如果梅行雪日后非要与侄子侄女争权,那他必定会倾尽所有扶持自己名义上的另一个侄子梅顺琦。

这样不管最后哪边赢了,梅氏的所有权也依然攥在大房手里。

三十年过去,小蒋变老蒋。

梅行雪前年正式立遗嘱,为求安心,又一次做起亲子鉴定。

只是这次,他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早视为心腹的老蒋......

按说,梅行霈已经很算无遗策了,只是他低估了梅满丧心病狂的程度。

-

梅知雨在国外休养了一个多月,按之前跟梅满商量好的,从日本入境,只字不提自己去过菲律宾。

她也是回国后才听说梅顺琦的死讯。

梅知雨是何其聪明的人,当即便质问梅满,自己身体里这颗肾是不是从梅顺琦那里摘来的?这就是他说的惊喜大礼,对吗?

梅满承认了,但关于梅顺琦的真实身份,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不能给姐姐带来二次伤害。

半个月后,梅满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自杀了。

他在遗书里请梅知雨务必好好活着,替自己照顾妻小。

梅知雨直到75岁寿终,都以为梅满自尽是因为承受不住戕害同父异母兄弟的心理压力。

她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怨恨憎恶的梅顺琦是她思念了一辈子的孩子。

梅顺琦六年级,偷偷站在她家大门前,某种奇怪的感应至心底发出,她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认为是自己眼花了,才会突然幻视儿子长大的样子。

梅顺琦高二时,梅满扇他巴掌,她冷眼地看他受辱。

梅顺琦念大学时,听说他在吃抑郁药,过得很不好,她闻之冷笑,认为他脆弱又矫情。

梅顺琦回国后,最初是想跟她们搞好关系的,她将他拒在病房之外,并故意当着他的面拿酒精给小笙消毒——因为他前一刻牵过小笙的手。

她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难堪,但她视若无睹。

说来讽刺,她给梅笙取的大名叫梅念笙,当真正的笙站在她面前,她却把最刻薄的一面又一面给了他。

-

这天,彧亮敲响了李兰幽的房门。

她听见了叩门的声音,但没有去开。

彧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梅顺琦的外婆,恐怕不行了,她想见你一面。”

他知道她在家里,他知道她什么都能听见。

果然,他话音才落,李兰幽便打开了门。

这还是参加完梅顺琦的葬礼后,他第一次距离她那么近。

之前几次他或顾繁山来,她从不回应。

只有她妈妈有备用钥匙,能直接进出。

李兰幽的家人每隔一两天就会提着新鲜蔬肉到她这里,为她做饭,逼着她一起吃。

他知道她家人的用意——想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想帮她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彧亮心疼她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尽管他每天透过隔壁楼的窗户能看见她,但当她清瘦苍白的身形就在半米之内,还是忍不住道:“你瘦了。”

她声音干哑,“薛阿姨呢?”

彧亮:“正在赶回山椿。”

李兰幽垂头,“她一定很难过吧。”

彧亮轻轻箍住她的双肩,“今天振作点好吗?让老人家走得没有遗憾些。”

李兰幽睁着一双寂寂的眼,无力但努力地挤出笑,“我尽量。我去换身衣服。”

-

李兰幽又来到了那座都铎式的小洋楼。

外婆躺在床榻上,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了,张口只能“咿呀”,像回到了婴幼儿的状态。

李兰幽握紧老人家皱巴巴的手,不争气地眼红了,随后又替外婆抹去流向耳朵的泪痕。

外公在一旁,忍着难过,笑呵着解释:“她是想说,她走后,让你多来看看我。你这老太婆,干嘛麻烦人家年轻人。”

外公凑到外婆床头,“是就眨两下眼睛。”

外婆果然眨了眨眼。

外公嘿嘿一笑。

李兰幽看看外公,又看看外婆,点头承诺道,“我会常来的,外婆你放心。”

外公:“兰幽,说到做到,你可得真要隔个十天半个月来,我这耄耋之年的老骨头,哪天没了,别死了一个周都没人收尸。”

李兰幽:“外公,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其实李兰幽未必不明白二老的苦心,外公不是真的生活无法自理了,更不是没有她李兰幽的探望就不能活了,他们只是想帮她找回活着的意义和价值感。

大家都需要一个支撑自己往前走的理由。

后来,外公跟李兰幽说:“世事无常,活着本身就是上天的恩赐,是对已故之人最好的回应,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的,你所浪费的今天是昨日逝去之人奢望的明天,只是她沉浸在失去挚爱的剧痛里,忘了自己的生存感悟和人生信条,忘了高考结束后那个夏天从高空栅栏缩回去的那只脚。

看望完外婆之后,几人退出卧室。

外公与保姆去厨房忙碌了。

彧亮想吃完饭后带李兰幽出去转转,好不容易才出来,不希望她那么快又缩回自闭的世界,“你下午跟我一起去机场接薛阿姨吧?”

李兰幽应好。

与梅顺琦有关的一切,她都不想错过。

尽管她与他没有婚姻关系,但他死后,她很自觉地担起他的责任,将照顾他的家人视作自己的义务。

彧亮看出了这一点,叫住打算去梅顺琦房间的她,“李兰幽。”

她回眸,“嗯?”

彧亮:“如果你把给梅顺琦的至亲养老送终作为你的分内之事,那也请你想想你的家人,当下次她们来敲你门的时候,不要忘了,照顾她们也是你的应尽之责。”

李兰幽心一揪,灵魂像被信号枪击中,他提醒她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沉沦,默认全世界都是欠她的,但其实世界上根本没什么人鸟她、在乎她,仅有那么几个亲友坚持不懈地对她体恤照拂,在她面前连大气不敢喘,生怕触到她悲伤易碎的神经。

她又一次把最坏的情绪,留给最亲的人。

以前是外婆,现在是妈妈和哥哥。

李兰幽鼻子一抽一酸,泪花模糊了视线。

彧亮以为自己言重了,“抱歉,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管太宽了。”

他从客厅中央拿起抽纸,想替她擦。

“不,谢谢你骂醒我。”李兰幽接过纸巾,避开了他亲昵的拭泪之举, “我自己来吧。”

外公从厨房出来,给李兰幽递来一个菜篮子,“兰幽,去院子里摘点青椒吧,咱们中午吃青椒炒肉。顺琦之前说,他在国外惦念你这一口好多年了。我跟他外婆当年躲在房间里,闻着那个味都嘴馋,只能偷偷打开门缝让味儿多飘一些进来。今天我倒要瞧瞧有多好吃。”

李兰幽被老人家始终矍铄乐观的面貌打动,“行,不过吃辣椒你肠胃受得了吗?”

外公:“那个是螺丝椒,不辣的,你把籽儿给我去了就行,老头我也不吃多少,就尝个鲜嘛。”

李兰幽:“好啊。”

“很多年?”彧亮的记忆似银鱼溯回到了少时县城夏天的傍晚,他叩开逃课的梅顺琦的家门,窥见厨房里穿着同款校服的纤瘦背影。“是高二吗?”

李兰幽:“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她。

彧亮:“当时敲门的人是我。”

李兰幽:“敲门?你来过?”

彧亮明白,时过境迁,很多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她早已经忘了。

就像他现在之于她心里的地位—— 一个已经不值一提、无关紧要的旧人。

这一点儿,从他看她为梅顺琦的离世撕心裂肺的反应,才彻底认清。

如果有一天他也意外走了,她恐怕不会垂一滴泪,能为他怅然若失一瞬就不错了。

彧亮苦笑,“没事,我跟你一块儿摘菜吧。”

-

初冬肇始,小城市独有的煤烟味儿在街头巷尾一缕缕燃起。

今天上午千姿没课,跟黄明翠一块儿到了李兰幽家。

李兰幽之前缺席了千姿跟马臻的婚礼,小两口也是到了度蜜月的地点才听说梅顺琦出事儿。

度完蜜月后,两人上门好几回,每次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开,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他们理解,李兰幽不想见任何人。

现在三四个月过去,李兰幽被打散的元神好像重新一点点地聚拢了。

黄明翠在厨房择菜,千姿跟李兰幽说起近来共同认识的人的八卦,希望能唤起她的兴趣。

千姿:“姐,你知道吗?林欣愉最近被爆抄袭了。”

“什么?”

见李兰幽果然有些吃惊的样子,千姿再接再厉道:“抄袭啊,而且几乎每一本都抄了,国内国外的都有。最开始只是被一个小作者挂出来,说她抄袭,她私聊对方花钱封口,从聊天记录看,态度还挺高高在上的。后来又有第二个作者出来捶她。再然后网友们跟玩藏宝游戏一样,加入了深挖旧作的阵营,越扒越有。不过,她到今天都没回应,一直在装死。你知道热评都怎么说她吗?”

李兰幽:“怎么说?”

千姿:“我们普通人拼好饭,她拼好文。”

李兰幽噗嗤一笑。

千姿:“哇,你总算笑了。”

李兰幽:“先申明,我笑可不是幸灾乐祸,完全是被这个世上其他有趣的灵魂逗笑的。”

真好,她的大脑中枢还能处理笑点,面神经和迷走神经也恢复了微笑功能,李兰幽意识到这儿,又一次笑了,虽然内心深处印刻着的悲伤已经成为人生底色,永远也挥之不去......

李兰幽摇摇头,尽量甩掉脑中的阴霾,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黄明翠身后抱住她。

黄明翠被吓了一跳,旋即又开心得想哭,嘴上骂骂咧咧:“你吓死我了。”

李兰幽:“妈,你真好。每次我遇到事儿,都有你在。”

黄明翠正感动呢,就听女儿接着道:“虽然你有些时候确实挺讨厌的。”

黄明翠拿锅铲柄敲打她,“有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

李兰幽身上有跳蚤一样躲闪。

黄明翠继续炒菜,“要不你跟我回乡下住几天吧?你嫂子这几天也不在,咱们回去看房子。”

李兰幽:“嫂子有什么事儿吗?对了,哥呢?我好像好久没见到他了。”

黄明翠神情飘忽,“呃,他忙着呢最近。”

李兰幽:“忙什么?”

黄明翠:“嗐,工作上的事儿呗。”

李兰幽再次问:“嫂子呢。”

黄明翠:“她也忙。”

黄明翠不擅长说谎,李兰幽觉察到了不对味儿,回头看千姿,千姿心虚地移开眼,不敢看她。

李兰幽:“千姿,你说。”

黄明翠朝千姿摇头示意她苟住。

李兰幽没回头都知道她妈此刻在使眼色,“千姿,看着我,不要看她。”

千姿受不了李兰幽那种温柔的强势,选择坦白从宽,“兰郴哥出事儿,得罪人了。”

李兰幽心一凛,“得罪谁了?”

千姿:“好像是赖生斌,就是全市最大的连锁殡仪馆的老板。嫂子这几天都在为兰郴哥的事儿奔走。”

李兰幽回头看黄明翠,她果然卸下一开始的伪装,换回真实的愁容。

黄明翠解释:“不跟你说是害怕你跟着担心。”

李兰幽自责道,“这段时间,是我疏忽了对你们的关心。”

黄明翠欣慰地抱抱李兰幽,“妈妈不怪你疏不疏忽的,你也别怪妈妈瞒着你。你看,我们这才算正常的一家人嘛,互相体谅,互相为对方着想。”

千姿嘴巴弯成感动地波浪,看着眼前的母女,忍不住凑上前,“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也要抱抱。”

三人抱着抱着,菜就糊了。

-

林欣愉这些日子很不好过。

她的公婆胥甲恭、陶济思夫妇涉及贪污、职务犯罪等多项罪名,经查实后被刑拘起诉,所有资产都被查封冻结了。

胥家一夜返贫。

林欣愉这几天提心吊胆,不敢打开任何社媒软件,深陷抄袭风波就算了,还被好事者扒出她是胥家儿媳。

侵占国家财产,跟汉奸有什么区别?

这辈子很难洗白了吧,离婚了被骂大难临头各自飞,不离婚被骂是国家蛀虫的家属。

出版社终止了跟她的合作,才签的商务代言也被紧急叫停,连半个月后要参加的文娱活动,官方也下架了她的所有物料。

林欣愉焦头烂额,习惯性地躲回了山椿。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咬着手指拿小号查看起了网上关于自己的舆论。

她该庆幸自己不算知名,没上某博热搜,但小某书的推送算法就很烦了,她敢确定,只要是点赞评论过她一次的人,就一定会刷到她第二次。

那些认识她的粉丝、路人估计已经刷到好几轮关于她的帖子了。

令她意外的是,顾繁山居然被她牵连了。

网上有条热帖,帖名是「林欣愉抄袭翻车了,谁懂那种讨厌的装货被大家发现的感觉。」

网友A:「心疼我男神顾繁山,当年居然看走眼。」获赞700。

网友B回复楼上:「不要太爱男。」获赞3000!

其实部分网友反感的不是顾繁山本人,而是反感女性见到帅哥就赋魅的行为。

但另一部分就不一样了,纯粹喜欢恶意揣测。

网友C煞有其事般,回复楼上:「看那张出圈神图,一直感觉表情很像NPD,姐妹们玩不过他。」获赞800。

网友D附议:「是啊,也许跟林欣愉本身就是一类人,不然怎么会被吸引呢。」获赞200。

从前,但凡关于顾繁山的话题,经典热评总是:

「此男凭一张照片实现互联网永生。」

「hot nerd 天花板。」

「所有人保持底裤干燥!」

但今天,某些闲得发慌的网友们像是找到了组织,针对顾繁山是不是NPD,头头是道有板有眼地分析以来。

譬如,有人道:「绝对是精致主义者加优绩主义。正常男的,除了明星,到30岁了估计就过花期了,该谢顶谢顶,该发福发福,而他还是那么有型,说明日常很注意形象管理。呃,不知道为啥,这种男的我反而不敢接近。」

还有人道:「这种高学历理科男,谈不了一点儿,理性,能解决问题但没有共情能力,大概率需要女生反过来提供情绪价值。」「嗯,而且还是高度回避型,谈过的都懂。」

互联网常态——针对一个不了解的陌生人、非公众领域的人物,自以为是地意淫构建他的个性和内在,然后不负责任地给他扣上不属于他的帽子,把言论发表在网上,影响外界对当事人的观感和看法。

尽管顾繁山本人从始至终没有理会过互联网任何评论,也没有借机炒作自己收割流量,但藏在屏幕后的人性就是这样,喜欢造神再毁神。

-

最近天黑得早,但孩童们追跑嬉闹的笑声和尖叫,仍然很响。

冬吃萝卜夏吃姜,楼栋之间,飘着腊排骨焖萝卜的油香。

顾繁山对着窗办公,闻着邻居家的锅气,也有些饿了。

得回玫瑰湾吃饭了,他掏出手机,正打算问樊教授今晚吃什么,门口有人敲门。

是彧亮?

可他不是有钥匙吗?

难道是忘带了?

他随性地挼了挼清爽但没工夫修剪的头发,朝大门外走去,“来了。”

开门,站在眼前的李兰幽。

他疑心是错觉,指尖不自觉攥紧门把,随后放轻了呼吸。

李兰幽:“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顾繁山摇头,他眼底的错愕还没有化开,“你怎么知道.......”

“你搬过来没两天我就发现了,而且,我还知道彧亮偶尔也会来,你们该不会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吧?”

顾繁山微微一笑,一秒接受了她捕捉细微异动的能力,“看来我们不适合做潜伏工作者。”

李兰幽也浅浅地弯唇,随后道,“你还好吗?”

顾繁山:“我?”

李兰幽:“嗯,你。”

顾繁山:“我怎么了?”

难道他真的还不知情?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她正打算缄口,却听他道:“你是说我被网暴那事儿?”

李兰幽:“原来你知道......”

顾繁山:“李舜那家伙,一有什么关于我的风吹草动,转发到我面前可积极了,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第137章

“所以你真的没事儿?”

“我并不是很在意。”

若别人这么说,李兰幽可能会认为对方在逞强,但顾繁山这么讲,她却愿意相信。

可能基于他平时给她的感受吧,内核比较稳,有一套自己的内在价值体系,看淡外部评价,还没什么展示欲。

很多人如果能火起来,估计欣喜又惶恐,第一天认证社媒账号,第二天签MCN,第三就该直播带货了,他倒是始终不为所动。

好评如潮时都没有沾沾自喜,非议对他来说又怎么可能有参考权重?

其实李兰幽一直有个很小众的择偶偏好,更喜欢那种从不发动态的男生。

她下意识反感男人把朋友圈当营造人设的秀场,炫富、晒腹肌和emo缺爱文案发一两次就够了,偏偏这类人发圈次数还很频繁。

透过现象看本质,她只看见一个个内在空虚、虚荣爱炫耀、渴望被关注、想钓鱼养鱼的花孔雀。

不爱发动态的未必就是好男人,但至少不是装货。

价值也不需要依靠朋友圈展现。

男人爱秀自己,分两种情况,一是有实力可秀,二是没实力硬凹。

男人不爱秀自己,也分两种情况,一是没东西可秀,二是不屑秀。

如果一个男生帅气且富有,但他不屑经营任何社媒平台,那李兰幽会天然高看他一眼。

当然,不排除此男现实生活里太受欢迎,女人多得根本忙不过来的情况。

“如果一句坏话就让我难受,一次夸奖就让我膨胀,那我内心的主人到底是谁呢?我将会是所有对我开口评价的人的奴隶。我不会赋予任何不重要的人这么重要的权力来支配我。”顾繁山凝望着眼前重要的人,沉静说道。

他这句话不单是说给自己听的,更是说给李兰幽听的。

希望自己这不算睿智但还算自洽的处世之道能稍稍影响她。

李兰幽作为创作歌手,网上讨论她的声量绝对是大于他的。

这段日子她暂停了所有工作,公司对外口径是重要亲友离世,需要时间处理后事和自我疗伤,但还是有好事者扒到了去世之人是她的圈外男友梅顺琦。

梅顺琦在网上没有照片流传,外人并不知其貌,只听说是个留学归来的富二代,梅氏集团的私生子。

大多数歌迷还是比较理性和善良的,心疼她的境遇,纷纷在她的账号下留下暖心安慰。

但无奈,我国人口基数太大,什么类人都有。

在非主场阵地,总有那么一两个唱反调的声音:「评论区到底在心疼什么,一个私生子死了居然一群人赛博哭丧。」

「服了,能不能好好搞事业啊,是打算直接退圈了吗?多少人想红都没人捧。」

「最开始以为她没流量、没背景,纯靠实力一点点出圈,还挺支持她,没想到是皇族拿了草根逆袭的剧本。听说很早就签海豚赫兹了,还装没公司捧的样子。」

关于李兰幽的私生活和涉及梅顺琦的言论,都被海豚赫兹和梅行雪那边各自发力压了下去,但控评删帖本身如放火烧草坪,难听的话则像烧不尽的草苗,总会零星冒一些出来。

李兰幽:“我要是能有你一半豁达就好了,我还是会在乎外界对我的评价,尽管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顾繁山:“人是会成长和改变的,你能意识到不应该,就已经很不错了,这是改变的起点。”

李兰幽:“但愿吧。我现在只能安慰自己,如果对我评头论足,能让那些并没有跟我直接接触过的人找到一些活着的存在感,那也算我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了。走吧,我请你吃饭。你今晚没别的约吧?”

顾繁山:“没约。你来得正好,我现在是有些饿了。”

李兰幽:“叫上彧亮吧。”

顾繁山眸光黯了黯,“行,我跟他说一声。”

其实李兰幽这次来,主要是想劝顾繁山回上海的,她知道他的时间有多宝贵,没必要浪费在她这里。

至于彧亮,她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跟他当面道谢。

她哥被扣在拘留所了,她嫂子没什么主意和社会关系,也不清楚李兰郴的具体情况,便只能托黄瑞去联系彧亮帮忙。

难怪彧亮在梅顺琦外公家里会跟她说那些话......

顾繁山给彧亮打电话,问他下班没有。

彧亮:“林欣愉自杀了。”

顾繁山:“什么?”

彧亮:“家里人把她紧急送往医院了。我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你要来吗?”

顾繁山看了看李兰幽,李兰幽从他骤然一凛的神色中猜出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跟着紧张起来。

这时,樊英的电话也打了进来,顾繁山猜到母亲来电的理由,肯定也与林欣愉这事有关。

顾繁山:“哪家医院?”

彧亮:“省南附一。”

“行,医院见。”顾繁山直接切换通话,“妈?”

樊英:“繁山,不好了,欣愉出事儿了。”

彧亮:“嗯,我知道,彧亮跟我说了。”

樊英觉得比起自己的焦急,顾繁山冷静得近乎冷血了,“你怎么这么冷漠,欣愉怎么说也跟你认识二三十年了。”

顾繁山其实压根不信林欣愉是真的想不开,但他不好直接这么说,“我现在去医院。”

樊英:“还算你有点良心。不说了,我也跟去看看情况,咱们附一见。”

李兰幽终于等到顾繁山忙完,“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顾繁山:“林欣愉自杀了,正在送医抢救。抱歉,今晚的饭吃不成了,我跟彧亮得去趟医院。”

李兰幽:“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当然希望跟她多待一会儿,但去医院可不好玩。

不过,她愿意参与到外面的世界来是个很好的征兆。

顾繁山点头道,“好”。

今晚的小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又是一个钴蓝色的夜晚。

顾繁山最近在山椿开的都是顾教授闲置的代步车,曾经接他放学那台老路虎。

李兰幽上车,刚扣好安全带,就收到千姿的消息。

千姿:「林欣愉自杀了,我的天呐。」

附一张截图——林欣愉两小时前在某平台发的遗书。

「如果我离开,世界对我的恨就能一笔勾销,那我愿意赴死。

很抱歉了,我的家人与朋友,是我连累了你们。

如果你们与我没有关联,就不会被骚扰,被开盒,被诋毁。

我走后,请不要再网暴曾经网暴我的人,冤冤相报,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希望我的死,是所有事情的终结,而不是新一轮残害的开始。」

李兰幽揪起心来,想到割腕流血、浴缸窒息、大量服用安眠药的场景就忍不住难受。

她虽然不算喜欢林欣愉,但远不至于讨厌她到希望她死。

正好这时彧亮打来电话。

李兰幽帮顾繁山接起,主动按了扩音,方便他收听。

彧亮:“在手术室洗胃了。”

顾繁山:“吃安眠药?”

彧亮:“大量服用褪黑素。”

顾繁山:“.......”

李兰幽:“呃,这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顾繁山:“临床上没听说过过量服用褪黑素致死的案例。”

李兰幽:“.......”

彧亮:“李兰幽?”

李兰幽:“嗯,是我,我现在跟顾繁山一起来医院。”

彧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李兰幽长话简说。

彧亮听后道,“那你们先过来吧,我等你们。”

其实彧亮本不想来医院掺这趟浑水,以他对林欣愉表演型人格加自恋型人格的双重了解,断定自杀只是她苦肉计的一环。

但林欣愉自杀前给他发了一大串回忆往昔美好的诀别信,遣词奇怪而暧昧,旁人看了容易把他们现在的关系浮想联翩。

他怕林欣愉弄巧成拙,下手没控制住轻重,真把自己给玩儿死了,以后公安来做死亡调查,他真是有口都说不清楚。

此刻,得知她连表演轻生吃的都是褪黑素,他简直被逗笑了。

-

李兰幽在网上仔细一搜才知道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

——林欣愉高中高二时参加“熠世杯”的获奖作品也扒出来了,被网友指出抄袭白先勇和老刊《文艺国度》的原创文章。

其实,高二那篇作文年代久远,早被掩埋在时光的沙尘深处了,林欣愉本人都忘记了这段抄袭的历史。

此篇之所以重新现世,是因为上个月她回高中母校开展讲座,学校费了好大劲儿,特意把她从前那些得奖文章翻出来,供学子们瞻仰......

之前,无论被扒出什么黑料,林欣愉都打定主意赖到底,装死不回应,但这次不一样,《文艺国度》的那篇文章居然是某位大佬功成名立之前的出柜之作。

李兰幽充当顾繁山的眼睛,给他复述刚才手机上刷到的内容,随后问正忙着开车的他:“你听说过罗舟轻吗?”

顾繁山:“罗舟轻?从前很有名的财经记者,后来改行做幕后投资了,重仓海外,几乎不参与A股项目,所以国内年轻一代认识他的人也不算多。怎么了?”

罗舟轻,沈云平的伴侣,沈明空的另一个爸爸,顾繁山在李兰幽杭州的出道首秀上见过他。

李兰幽:“他以前的笔名叫彩虹客......林欣愉抄的那篇文章,就是他写的。因为当时大陆的舆论环境对同性恋很不友好,所以他才用LGBT群体的彩虹标志给自己做笔名。”

第138章

从医院出来,已经二十点半了。

三人就近挑了家营业到很晚的本地老牌餐厅,驱车过去不过十分钟。

包厢内,大圆桌,两位男士等李兰幽落座后,才一左一右坐下。

餐厅位置恰好位于鼓楼,也就是那条很有名的蓝花楹长街。

李兰幽还记得,从前彧亮过生日,她为了多看他一眼,傻乎乎地坐在摩托上顶着寒风去求偶遇。

呃,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求偶遇,因为她孬得根本不敢上前。

想起开智前的自己,她不禁笑了笑。

彧亮见她兀自弯唇,便问:“想到什么了,分享下?”

李兰幽拍拍彧亮肩头,摇头叹道,“嗐,为你我受冷风吹啊。”

彧亮:“嗯??”

李兰幽:“没事儿。”

顾繁山也看着彧亮:“上次来这儿吃饭,好像还是高一那年你生日。”

彧亮略作回忆,“还真是。”

原来就这儿啊,李兰幽意外地看了眼二人。

顾繁山注意到李兰幽眸中的讶然,“怎么了?”

李兰幽依然道“没事儿。”

她心底忽然很感慨,十多年过去,她跟彧亮、顾繁山居然成为了一张桌上的朋友,她是否该为青春期那个躲在角落里自卑的自己感到欣慰呢?

再然后,她又想起了梅顺琦,那天他也在这里吃饭吧。

一想到他已经不在了,李兰幽心口被凌迟般发痛,鼻头猛地酸胀,眼中升腾起潮气。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彧亮放眼去寻找抽纸,才发现顾繁山已经将纸巾递到了李兰幽跟前。

李兰幽以微笑掩饰心殇,“没事儿,睫毛掉眼睛里了,我挤挤就好了。”

她高频眨眼,试图把泪水和对亡故之人的思念挤出眼眶。

彧亮跟顾繁山对视一眼,猜到这不过是她的借口。

彧亮把菜单递到她跟前,转移起她的注意,“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这家店的招牌汤是关东参陈皮炖老鸭,李兰幽本来是一个很讨厌吃陈皮的人,但味蕾意外地接受了它。

她正想再盛小半碗,持续在前线吃瓜的千姿给她转发来了林欣愉轻生的后续消息。

一则短短一小时内评论过千的新帖子,发帖人称:「人已经保住了,吃了大半瓶安眠药,哎。何必把人逼成这样?」

安眠药?李兰幽皱了皱眉,这发帖人是谁?难道是林欣愉提前安排的水军?仔细一瞧IP定位,果然是本省的。

评论区有两派观点在激烈对抗。

正方将一句口号反复刷屏:

「我不会参与任何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

「我不会参与任何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

「我不会参与任何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

了解内情的李兰幽下意识反感起这句话。

虽然林欣愉现如今住院了,属于病人,属于生理弱者,看着很可怜,但凡事讲究因果。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尝不是自己的选择?

她若真心悔过,完全可以正式发致歉函给所有被抄袭者,再主动提出经济赔偿,李兰幽要是那些原创作者,看到实实在在的赔款和郑重的道歉,估计气都消了一大半了。

但林欣愉的轻生遗书上只字不提这些,反而一副被舆论逼到自尽的受害者姿态,好像一切都成了挂她出来的作者和网友的错。

李兰幽更认同反方的观点,看着他们的评论,她默默点了点头。

「能不能不要再滥用这句话了,个体错误,就事论事,不要拿女权主义当豁免金牌。」

「真想自杀就不会提前发预告了,可见还有求生意志。」

「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在首页刷到了她的遗书,还以为她是被网暴的无辜受害者,了解完来龙去脉,只想说一句话:文字果然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以前那些小作者挂她,她拿钱封口,嫌作者要的多,没谈拢才被挂出来的。后来直接已读不回,一直装死。要不是罗舟轻出来认领了文艺国度上的作品,她才不会慌呢。」

顾繁山注意到李兰幽许久没夹菜了,关心道:“你在看什么呢?那么投入。”

“刷网上对林欣愉这件事的评价。”李兰幽把手机递到顾繁山跟前。

待顾繁山速览后,她才缓缓道,“你还记得《三体》的剧情吗?”

顾繁山:“嗯?哪一段?”

李兰幽:“跟黑暗森林相关的那些。你看,林欣愉最开始是被两个小作者挂出来的,她不道歉,也不回应,想用拖字诀不了了之,我猜她大概就是认准了小作者的维权之路很困难才这样。

如果起诉她,金钱成本高,诉讼周期长,原告还拿不到她具体违法获利的收入数据,最后她需要支出的赔偿也不会多到哪儿去,这大大削弱了小作者的维权动力,她们只能认栽。

林欣愉像三体人,小作者像被她按在地上摩擦的地球人,而最后出现的罗舟轻则是发射光粒摧毁三体的更高等文明。

我想说的是,我好像透过这次事件,意识到了人类社会运行的一个残忍真相,当弱小打败了邪恶,不是因为正义必胜,而是因为更高层的权力者刚好这次站在加害者的对立面。”

顾繁山专心看着娓娓而谈的李兰幽,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动。

彧亮安静旁听,不由微微一笑,李兰幽说的这些,他刚加入工作时就深有体会了。

当初黑老大冯强被抓,他背后的大保护伞苟了那么多年才倒台,不就是因为保护伞的保护伞被更高一层的翻云覆雨手给清算了吗?

李兰幽突然转头看向他:“彧亮,谢谢你。”

彧亮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李兰幽:“这次没有你帮忙,我们地球人,又要输给可恶的三体人了。”

顾繁山:“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嗐,我哥得罪了某些人,被他们做局报复,说他嫖.娼。多亏彧哥出手,帮我哥洗清了罪名。”她特意把“彧哥”加了重音。

李兰幽说话时绑头发的皮筋崩断了,秀发垂到肩前,她很自然地将它们拨到肩后,“待会儿去买根发圈,家里好像也没了。”

其实在场男士想说,披着也挺好看的。

鼓楼一条街都是夜市,摆满了各种商品小摊。

冬夜比不上夏天热闹,但今天毕竟是周六,街上游人如织。

李兰幽戴上口罩,只露了一双漂亮的澄眸出来,放眼寻找饰品摊。

没走五十米,身旁的彧亮忽然顿住脚步,先一瞬发现了饰品摊。

更准确说,他是先看到了饰品摊前挂着的樱桃发绳。

李兰幽也注意到了它,她眼前一亮,凑上前细看,“哇,这个款式的樱桃发绳居然还有卖,我以前高中的时候一次性买了好多个。”

彧亮心头轰然一震,他走到李兰幽跟前,喉间有些干涩,“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冬天用冰水洗脸?”

顾繁山疑惑地看了彧亮一眼。

彧亮不管他,只在乎李兰幽。

李兰幽的反应跟顾繁山差不多,“我为什么要这样,我有病啊?”

难道不是她?

彧亮才骤升的惊喜一点点回落,不想,李兰幽话锋一转:“好吧,我是有病。高中的时候总是睡不够,上课很难学进去,冷水洗脸可以让自己快速清醒啊,你们难道不这样?”

顾繁山:“很少。”

李兰幽:“呵呵,不想跟学神说话。”

彧亮把樱桃发绳统统取下来,“喜欢就多买些吧。”

李兰幽制止:“别啊,我都多大年纪了,再戴这个很幼稚的。”

彧亮:“可以留着纪念,特殊时候戴。”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有多危险。

“切,能有什么特殊时候啊?”李兰幽不理他,仍然拒绝把它收入囊中。

买完发绳,返回酒楼的停车场。

最近顾繁山都住教师单元楼,自然由他护送李兰幽回家。

彧亮看着李兰幽坐进顾繁山的车里,不禁有些竞争感和紧张感。

孤男寡女的场景,总是不缺可乘之机的。

不然,上一次,他又怎么会偷偷吻到她?

不过,值得安慰的是,顾繁山不会继续这样在山椿久留了。

今晚的饭桌上,李兰幽已经含蓄地劝他回归自己的正轨了。

-

回家的路上,刚好经过李兰幽以前常去的手机维修店。

多年过去,铺面装修升级,店主紧跟潮流,在门头上挂了个很大的LED苹果logo。

李兰幽指着往后倒退的街景说,“刚那家手机店,我以前经常去充话费和下载歌曲,不知道老板换人没有。”

顾繁山顺着她的指引淡淡一扫,随后浅笑道,“我以前也经常去。”

李兰幽:“我知道。”

“你知道?”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是啊,我们总是前后脚进去。”

原来,她当时也注意到了他。

顾繁山平静的外表之下,隐蔽的欢喜悄然发酵。

李兰幽:“但真可惜......”

顾繁山:“可惜?”

李兰幽:“这都没能跟你混成朋友。”可见我高中时混得有多差......

顾繁山:“你.....当时想跟我成为朋友吗?”

李兰幽认真地思考了下,“为什么不想?你成绩好,体育好,受欢迎,朋友多。我觉得初高中生偶尔还是会幻想和学校的风云人物成为朋友的吧。”

顾繁山愉悦到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是的,不重要的人对他的评价是好是坏,他都不在乎。

但问题是,眼前的人,不是不重要的人啊。

第139章

顾繁山驱车经过林荫道,隔壁椿中刚好打响晚自习的下课铃,学生们裹紧羽绒衣领,缩着脖子,成群成群涌出校门。

泛着灰蓝的夜空,忽然落下一片片轻薄的雪花。

今年山椿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仰天兴叹。

雪片落在顾繁山的车窗前,拉出一道又一道蜿蜒向下的水痕。

李兰幽安恬的脸上也漾出惊奇,她摇下车窗,伸手去接水做的鹅毛。

顾繁山放慢车速配合她,后来索性把车停在了校门附近,“要下去感受一下吗?”

“好啊。”李兰幽下车,站定在街灯下,仰头看着被橘灯照亮的簌簌白雪,眼神渐渐放空,思绪不受控地飘向去年的初雪日,不见去年人的悲恸让她又产生了哭的冲动,她自我鄙弃地想着,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成了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泪失禁体质。

顾繁山凝视着她美丽寂寞的侧影,隔着不算远不算近、不打扰的距离,就像高中时无数次默默走在她身后。

她与冬雪被笼罩进圆形的灯晕之内,跟他之间仿佛隔绝出了遥远的光年。

这次,顾繁山主动踏进了光圈。不做旁观者,只做同行人。

感觉到他的靠近,李兰幽回过神看他,一瓣雪恰好落在他的镜片上。

“你眼镜花了。”李兰幽说。

“不要紧。”

“其实你不戴眼镜也挺好看的。”

“你喜欢?”

“额......你戴或不戴,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李兰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并不正面回答。

他没有接,而是摘下金丝细边眼镜,将它呈到她跟前。“哪两种?”

这是让她帮他擦?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她犹豫后还是代劳了。“戴眼镜有书卷气、距离感,不戴呢锋芒外放、气质明朗,感觉更新鲜一些。”总之,各有各的帅法,建模好的人什么都能驾驭。

顾繁山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眼底不自觉地染上温柔。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一定共白头。他强势地把原句的“也算”改成了“一定”,篡改了不能相守的遗憾本意。看起来随和不争的人,一旦确定了自己想要的,内心往往执拗得要死。

这种时候,任何人的电话都会显得很碍事。

iPhone的经典铃音突兀传进耳朵,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些费解地看着屏幕,“赖欣苒?”

“赖欣苒?”李兰幽抬头看他,“这么晚还电话联络你,你们很熟吗?”

顾繁山撇清关系:“平时很少联系。”

李兰幽:“那应该有什么要紧事儿找你吧,你接吧。”

顾繁山不希望她心生误会,接通后,直接按了扬声器。

顾繁山:“赖欣苒?”

赖欣苒:“是我......听说你最近都在山椿?真是巧了,我也在,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饭?”

顾繁山:“抱歉,我过两天就回上海了,以后上海再约吧,叫上叶炀他们。”

赖欣苒的语气明显有些失落,“行吧。那你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家人病了需要照顾?”

顾繁山深深看着李兰幽,任薄雪覆落在彼此肩头。

同一瞬间,彧亮给她来微信,顾繁山眼睁睁看着她的注意力被彧亮分走。

彧亮:「下雪了。」

李兰幽垂眸,不知作何回复,她正犹豫着,对面那双冷白修长的手出现在视野之内,不徐不疾按了她的关锁键,手机一秒黑屏。

李兰幽蹙起秀眉,疑惑不解地抬眸,撞进他长久等候的视线。

顾繁山:“嗯,很重要的人‘受伤’了,自作主张留在她身边照顾。”

赖欣苒:“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不用。不过,倒是有个问题想顺便向你请教一下,我这段时间一厢情愿留在她身边照顾,会不会很招人烦?”

“怎么会呢,如果ta一直劝你回上海,只是不想耽误你工作吧,毕竟你这么忙。我是你家人的话,心里感动都来不及呢。”赖欣苒意识到了一丝不对,紧张地提起心,想再次确定:“ta,是你的家人吧?”

顾繁山:“我希望是。但是否成为家人这个选项,权利在她。”

“......是你喜欢的人?你有喜欢的人了?”赖欣苒心碎了。

顾繁山:“是,我喜欢她很久很久了。”

赖欣苒声线有些颤抖,竭力维持着体面,假装开怀地笑了,“哈哈,顾繁山,听你这意思,人家还没接受你呢。那你可得努力了。要是成了,记得请我喝喜酒。”

“会的,谢谢。”直到顾繁山收线,眸光始终落在李兰幽身上,未曾挪动分毫。

李兰幽被他的直球震得忘了闪躲,她像坠入蛛网的蝴蝶,被缚在他的视线中心,无声而用力地裹紧。

怎么能有人像他这样?顶着一张理性斯文的脸,用笃然平缓的语气,冰冷地宣判了另一个女人单恋的终结,同时眼神锁定着眼前的她,丝毫不掩饰进攻的主张?

李兰幽缓了好久,才像定身咒术被解开般慌乱地移开眼,“我......你......”她语言系统彻底混乱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繁山眉间染上歉意,“抱歉,我不是想逼你,我知道你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疗伤,去释怀,我也知道梅顺琦刚走,我这时候如果只想着怎么乘虚而入,那我也太不是东西了。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愿意接受下一段感情,你不必有压力,也不必非得回应我,就算你以后爱上了别人,选择了别人,都不是你的问题。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忠于自己的感受。”

李兰幽心中千言万语,最后讷讷地汇成了三个字,“谢谢你......”

顾繁山将她送到家楼下,直到她屋子亮灯,他才转身离去。

李兰幽走到阳台,目送着他孤峭挺拔的背影融入夜色。

——“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忠于自己的感受。”

她被这句话戳中,明白他始终顾及她的立场,这份尊重与理解令她心安意暖。

不过,复盘方才的场景,针对他说的某一句话,她还是默默做了反驳。

挂了赖欣苒的电话后,顾繁山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以为她着急拒绝他,其实她想说的是:抱歉了,赖欣苒,让你成为我们paly的一环......

直到顾繁山的窗户也透出暖光,李兰幽才转身回房,反锁阳台的门。

施豪给她发来信息:「李老师,你还好吗?」

李兰幽:「还行,谢谢你关心,小豪。」

两分钟后,李兰幽微信收到了一个陌生账号添加好友的请求。

她没着急通过,点开了来源详情,发现对方是从施豪分享好友名片找过来的。

是饶澈吗?她用脚趾头想。

-

这厢,看着迟迟不通过的好友请求,饶澈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如果不是他花钱做了专业的音频分析对比,恐怕也不能确定出现在第1章

第140章

十天过去,好友请求终于过期,饶澈从期望到沮丧,为自己当初的偏见与先入为主买单。

他内心多少瞧不上势利圆滑的袁霞,想当然地将她的表妹视作一丘之貉,于是推掉了那场相亲。

后来,他费尽心思弄到李兰幽电话,真诚自报家门,想跟她正经认识一下。

她假称有家室,屏蔽了他释放的好感,拒绝了交往的可能性。

想来,她从接电话起就知道他是谁了,但她始终不为所动,没有袁霞表妹应有的面对金龟婿的欣喜若狂。

现今再做对比,饶澈才发现,姐妹俩完全是两类人,李兰幽柔和似水的外表被傲骨支撑着,内里跳动着一颗高自尊的心脏。被拒绝、折辱过一次,就不会再给这个人第二次靠近自己的机会。

偏偏是这样不回头的个性,反而更令他不甘就这样结束......

-

昔日同窗突然成了小有名气的明星,是种什么体验?

这个问题,凡李兰幽成名前就认识她的人都可以回答,包括赖欣苒。

赖欣苒至今无法忘记刷到呼啸屯真容时她遭受的万吨冲击。

去年校友会上遇到李兰幽,还属成年后头一回。

听闻她在干超市代购,脑补着李兰幽顶着满头大汗抢货排队的样子,赖欣苒对她还生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毕竟自己学历高,收入高,颜值经后天改造胜于从前,账户上还躺着过千万的存款......

哪怕乍然得知梅顺琦跟李兰幽恋爱了,她的反应也是震惊和发酸而已,过几天就消化和接受了。

赖欣苒以为自己经过岁月漫长地洗礼,变得成熟宽厚了,现在才发现,她面对李兰幽时的底气与从容皆基于自己是胜利者的误判。

她的高光靠自己,李兰幽的高光靠男人,她的成功更符合现代社会主流的价值取向。

可现在,她把她这套引以为豪的价值评判公式套用在李兰幽身上,才发现人家表现得并不比她差。

虽然李兰幽这几个月全面停工,没有演出和代言的收入,但歌曲的百万版权躺在家里也可以收。

反观自己,大额资金来路不正,行业内稍微有点风吹都睡不踏实,生怕证监会找上门。

从前在菁禾中学,封闭的小环境成了天然的竞争场域,她暗暗跟李兰幽比成绩、人缘、家境和老师的偏爱。

高考后大家前往不同的城市求学就业,二人分流到了不同赛道,没什么横向可比性,更不需要争夺同一份有限的资源,但看着李兰幽成为口碑不错、死忠一堆的女明星,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心理落差。

赖欣苒也是通过李兰幽暂离公众视线的新闻才豁然得知梅顺琦离世的消息,她怅然不已,一连几天都不愿意接受这个噩耗。

她今晚打电话给顾繁山,主要是想打听下梅顺琦的墓地是否在山椿,她想抽空去祭奠。

结果一通电话下来,她竟心碎失意到忘了正事儿。

赖欣苒这次回山椿,主要是为了再次转移非法所得。

她在上海不小心犯了蠢,这几天噩梦频频。

说起来,她干的那件蠢事儿,也与顾繁山有几分关系。

上周周末,赖欣苒独自在家喝闷酒,喝得有些上头了,连线了一个关注很久的抖音红娘。

这种红娘,一般通过线上直播赚吆喝,为线下的会员制相亲引流。

赖欣苒之所以连线他,一方面是真心想知道自己的择偶上限,顺便请红娘帮忙分析她和顾繁山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嘛......她自信自己的综合条件比大多数征婚者都好,连线时红娘问来问去的无非就学历、收入、家境、职业和颜值这几点,她不必主动炫耀自己,而是以被动的姿态展示亮眼之处,既不招人反感,还能收获直播间成千上万人的艳羡与追捧。

赖欣苒不是真想在直播间榜下捉婿,也不屑参加什么线下的验资局,她只是想收获一些存在感、优越感,靠别人的反馈喂养自己虚荣空洞的灵魂。

整个连线的过程,赖欣苒虽然喝了酒有些头胀,但人还算清醒谨慎。

可她终究不是这专业红娘的对手。

这直播间的主包猴精猴精的,有着异于常人百倍的阅人经验,思维跟语速一样敏捷,套起信息来强势、敏锐又细致。

按照流程惯例,她先笼统地自我介绍,随后由主包逐条检验情况真伪。

赖欣苒:“我呢今年31,211本科学历,颜值8分吧,毕业后一直在上海工作,现在算定居上海了,金融从业人员,资产A8,就是想问下我这样的条件,具体的上限是什么。还有就是...其实我身边有个蛮心动的男生,比我优秀,老家还是一块儿的,错过他总觉得可惜,但他就是不怎么主动,我想顺便咨询一下主播,有没有必要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主包先回答她最后的问题,开口便掐灭了她的幻想,“姐妹你别想了,趁早放弃,你来我这儿是对的,这男的对你没那方面意思,不信你看看公屏上各位男同胞怎么说。一个男的如果喜欢你,不可能不主动。他——没——看——上——你——”

赖欣苒:“可是他......”

主包:“没有可是。”

赖欣苒:“......”

赖欣苒刚自评颜值8分,主包问她是否方便视频露脸?

她答不方便,但可以私发照片。

“姐妹你这没有8,但7是有的,当然这是按我们直播间的标准。我也丑,我也丑。”看完照片后,主包预判到了她的难堪,双手合十求饶叩首,给自己疯狂叠甲。

赖欣苒确实有种被下脸的感觉,她尴尬地给自己挽尊:“这张随便拍的,光线和角度不太好。但是是最近拍的,状态比较接近现在的我。”

主包蜜汁微笑,没反驳她,给直播间各位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随后道,“姐妹你刚说学历211,能看下学信网证明吗?现在打开支付宝,发一张截图给我就好。”

她本身就拥有的东西,自然不会推三阻四,两分钟不到就发了过去。

主包看图后确认,“哎哟,还是上财的,真211啊。”

赖欣苒暗自皱眉,她并不希望这人把她具体的学校信息说出来。

再看看右上角,直播间人数显示六千多人。

她侥幸地想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不太存在扒出自己身份的可能吧。

随后主包又问及职业,她再次笼统地说是金融类岗位。

主包“啧”了一声,“卖保险的也可以说自己从事金融行业,但收入上限和社会认可度天差地别。”他是想逼她透露更多信息,毕竟她说自己A8嘛,连线的骗子和捞男捞女太多,为粉丝打假是他的流量密码。

“当然不是保险推销员,我们入行门槛更高,你懂得。”赖欣苒有种被轻视和不信任的感觉,心情一点点变糟糕。

后来主包又质疑她A8的真实性,非要她打开银行APP截图证明。

如果这红娘最初没有给她打7分,如果这红娘没有尖嘴薄舌地说顾繁山瞧不上她,她此刻也不会那么坚持自己真有A8。

金钱是她唯一获取尊重的砝码了,但又不方便真的展示给他看。那笔钱怎么可能存在自己户下嘛。

主包故意翻了个白眼做节目效果,“又不方便。不对啊姐妹,金融行业传统三大板块,银行、证券、保险,排除保险,你就只能是前面两个了嘛。你今年31,毕业证上的毕业时间我刚也看了,你应该工作还不到十年吧,要是在银行努力做到了中层,年薪最多七八十万吧?如果你是做证券、基金、资管的,能挣个50万到100万也已经是行业前百分之十的水平了。在我认知里,毕业不到十年且还不是清北顶尖学历的金融从业者,能年薪千万的非常稀少。”

主包开始含蓄追问她挣的是不是灰产了。

直播间已经有人在当侦探了:“上财的,31岁女的,大概13、14届前后毕业的吧?符合这些条件就那么几个人,行业内的小伙伴稍微用点力就知道是谁了。年薪千万?人中龙凤啊,那就更好锁定身份了。”

赖欣苒本就头晕脑重,又是第一次连线,被好几千人围观,紧张之下差点自乱阵脚。

还好她随机应变的能力没有彻底死机,“呃,谁说是年薪了?不可以是我存的吗?不可以是我家里给的吗?我家自己就是做生意的。”

......

这通连线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世界依旧风平浪静,但赖欣苒就是提心吊胆,怎么自我安慰都没用。

家族小聚,满桌佳肴,可惜赖欣苒食不知味。

赖欣茉凑到她跟前打听:“姐,我记得你跟彧亮以前是同学吧?”

赖欣苒回过神来,看着堂妹一脸含春的样子,“嗯,怎么了?”

赖欣茉:“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赖欣苒想起高中时几次意外得来的观感,自认为中肯地评价道,“远看天之骄子,静观斯文败类。”

赖欣茉不可置信得到这样的回答,她虽然不确定赖欣苒具体会怎么形容他,但耳朵已经做好接收溢美之词的准备了。

第141章

赖欣苒想起高二的夏天,学校给高三生举行誓师大会,彧亮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表送考祝福。

台上的少年站姿端正,眉眼冷澈,音色低沉而干净,语速沉稳而从容......纵使赖欣苒另有所爱,也不得不承认,彧亮人气高不是没原因的,他身上的矜冷和距离感很吸引人,很适合被女生们当成做梦素材加工回味。

当天下午放学,隔壁二中几个混混蹲守在椿中附近的站台,见彧亮经过,起身掐掉烟蒂,把他围在中间,一道拐进了小巷子。

彧亮品学兼优,从不打架惹事,家里又有钱,如果第一次被勒索就认栽了,那他将是只很好宰的肥羊,以后随时可以敲诈。赖欣苒揪起心来,悄悄跟上,并且拿出手机,提前按好110,随时准备报警。

然而,令她猝不及防的一幕出现了,那群混混不是在向好学生收保护费,而是在给彧亮上供。

平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刺头校痞一脸的狗腿相,真是罕见。

彧亮面无喜怒,收下厚厚一沓钱,粗略掂了掂,揣进兜里,他没有多余废话,准备走人时目光扫到了躲在巷口的她。

彧亮怎么能跟这些问题少年混在一起呢,明明上午他才作为全市最好高中的模范生登台演讲......赖欣苒惊得挪不动道,直愣愣地看着彧亮他们朝自己走来。

彧亮从她身边经过,神色淡漠,像待陌生人一样没有停留,倒是彧亮身后的混混抬手甩飞了她的手机。

赖欣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些问题少年刚才掐灭烟蒂,不是因为来活儿了,而是因为畏惧彧亮,她知道、他们也知道彧亮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抽烟。

她又想起高一军训那会儿,有个女生给彧亮送水,他谢绝,那女生硬将水塞进他怀里,可能因为太紧张害羞了吧,送水女生转身时自绊双脚,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踉跄着向水泥地扑去。

彧亮抬臂向前伸了伸,明明咫尺距离,却还是错过了搀扶的时机,眼看着那女生在自己跟前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你没事吧?”彧亮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于心不忍的表情,蒙骗了赖欣苒在内的所有目击者。

后来第二学期,班里男生课间玩接直尺游戏,通过尺子上的刻数比试反应速度。

彧亮反应之敏捷,完全不输顾繁山。

赖欣苒猛地意识到,那次军训,他不可能接不住那个女生。

凭那么近的距离,凭那么快的身手,根本不存在来不及的情况。

除非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实质性地触碰对方。

回忆起彧亮,赖欣苒对他仍有些怯惧,她从回忆中抽离,嫌弃地看着不争气的堂妹,“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赖欣茉:“我就问问,八卦一下都不可以嘛?”

尽管赖欣茉嘴上不认,赖欣苒还是语重心长道,“他不适合你。”

赖欣茉反驳:“那他是适合谁?”

这个反问还真是把赖欣苒给难住了。

其实十多年过去,她还是会很好奇,底色腹黑又冷漠的彧亮最后会被什么样的女生吃死。

嗯,这个问题,她很快就有答案了......

赖欣苒起身离席,打算回房补觉。

隔壁阳台传来父亲赖生斌的声音,他好像在电话里与人密谋着什么——

“那家伙被捞出来了。”

“他收集的那些举报材料,我趁他被拘的时候找到销毁了,现在就怕他有备份。”

“要不弄废他得了,可以想办法伪装成意外。”

“兵来将挡太被动了,只要他持续蹦跶,我们早晚要进去。”

赖生斌挂了电话,双手抚触着他的豪宅大阳台,感慨今天这一切有多来之不易。

赖欣苒站了出来,“爸,你要对付李兰郴吗?”

“你都听到了?”赖生斌被神出鬼没的女儿吓了一跳。

赖欣苒:“嗯。”

赖生斌:“你别劝我了,我心意已决,李兰郴打我七寸,这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呃......其实赖欣苒不是想劝她爸收手,而是想叮嘱他小心,动手不要留下证据......

-

春节后不久,覆盖瓦檐的积雪犹在,但外出求学、复工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

李兰幽打了喷嚏,开着嫂子新买的代步车从耐冬镇赶回城里见客。

山辉、川媚跟小唯又组团来探望她了,这是她们半年内第三次飞山椿,想看看她情况怎么样了,顺便带来一则好消息,国外有个很知名的流行音乐颁奖晚会,宣布她入围了Best New Artist和年度单曲的提名,并且想邀请她到场做表演嘉宾。

如果李兰幽愿意出席这个活动,公司希望她能借此绝佳国际舞台复出,慢慢回归正常的工作节奏。

这几个月,李兰幽很少上网,也不怎么看工作群的讨论,因此不太清楚自己的歌被海外几位顶流音乐博主翻唱后的爆火程度。

李兰幽翻墙看完外网的视频,略感欣慰但不至于得意忘形,她问山辉:“你们投流了吧?”

山辉:“我们这叫顺势而为,仅仅起到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李兰幽:“颁奖晚会什么时候?”

山辉:“这个月月底。”

李兰幽:“那就去呗。”

劝人上班三人组有些意外李兰幽这回这么轻易就点头了,反应延迟了两秒才兴奋地对视。

李兰幽没有错过他们的眼神互动,跟着笑了笑。

李兰幽之所以没拒绝,是因为那个音乐颁奖礼在美国,在梅顺琦从前生活过的国家,她以前签证被拒,没机会跟他一起去感受。

这次哪怕是一个人,她也想看看他生活的痕迹,去走他走过的路。

另外还有一点,她真的不想再这么颓废下去了,她知道梅顺琦不会想看到她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发现梅顺琦在吃抗抑郁药后,他曾跟她说,他虽然会时常被不快乐的情绪困住,但本质上依然留恋生活,依然能感知糟糕世界的美好之处。

负面处境反而让他的求生意志变得强烈。

李兰幽振作地看着三人,“我知道,我能被那么多人看见,除了自己本身的能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足够幸运,进入了一个巨大的造星系统,系统里的所有功能都围绕着我,服务、打造,所以我才能用一年不到的时间取得今天这样靓眼的成绩。演艺圈多少人想被力捧却没我这个机会,我当然要好好珍惜,嗯...趁今天公司还愿意给我买流量......”

这番发言还挺谦逊清醒,川媚跟山辉再次相视一笑,造星系统,说得真好,娱乐圈能爆红常青的明星不都靠这个吗?只是很多艺人火了就容易飘,认为名利双收皆因自己,而非团队所有人的共同成就。

-

梅顺琦外婆去世了,年后火化下葬。

除了亲友们到场,曾经所有受过她恩惠的学生也都从全国各地飞来了。

赖生斌本身就是做白事的,这次全权包揽了梅外婆的殡葬事宜,尽心尽力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赖欣苒跟随父亲出席,她知道今天会碰见彧亮跟顾繁山,二人将代替梅顺琦给外婆扶灵。

按照山椿的习俗,早上吊唁,中午吃斋饭,下午落葬。

虽然这么想很不应该,但她心里还是期待能借着这个场合见一见顾繁山,说不定能一整天都待在一起。

赖欣苒化了个裸妆,早早抵达灵堂签到,时不时对着殡仪馆大门翘首以盼,结果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熟面孔竟是李兰幽。

二人仅仅颔首致意,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可能彼此都心知肚明吧,两个家庭存在隔膜,费劲儿编些场面话出来反而显得虚伪。

为求内心宁静,赖欣苒刻意不去关注李兰幽,但正午吃斋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她没法不对李兰幽注目的事情——彧亮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悄悄披在趴桌上小憩的李兰幽身上,眸中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珍视与柔软。

这种神情,哪怕在高中三年大家都盛传他喜欢林欣愉的时候也不曾有。

第142章

彧亮感受到赖欣苒超越社交礼貌的长久注视,面无神色地瞟了她一眼。

赖欣苒收回视线,尴尬地摸了摸脖子。

外面冷风裹着微雨,顾繁山在廊下接了个工作电话,待他返回席间,李兰幽刚好醒来,茫然地摸了摸身上多出的外套,随后看向外套的主人。

彧亮见她要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劝止道:“降温了,披着吧。”

“喝点热饮也行。”顾繁山见缝插针,倒了杯暖身茶,递到李兰幽跟前。

李兰幽跟他道了声谢谢,随后将外套还给彧亮。

彧亮跟顾繁山心电交流:你很碍眼你知道吗?

顾繁山:你也不遑多让。

顾繁山刚在外面站了挺久,身体亦有些冷,正打算给自己也添一些热茶,赖欣苒便递来杯子,请求道:“麻烦给我倒一杯吧。”

“好。”顾繁山将仅剩的一点茶水都斟给了她,茶壶顷刻见底。

赖欣苒趁机闲聊起来,“你今天怎么居然没戴眼镜,你一来我就想说了。”

顾繁山下意识向李兰幽侧目,正好跟李兰幽投来的眼神隔空相触。

李兰幽捧起热茶暖手,假装很忙。

顾繁山回复赖欣苒:“是不是感觉很新鲜了?”

赖欣苒:“是啊。”

顾繁山淡淡扬唇,无意再多言。

倒是李兰幽耳根子一点点泛红。

她知道,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他不戴眼镜的样子也是故意给她看的。

李兰幽留意到顾繁山刚才接电话的那只手被冻得发红,叫住经过的服务员,请她续些热水。

茶壶重新满上,李兰幽悄然无声地将它挪到顾繁山跟前。

顾繁山将她的这份细心和善意收入眼底,唇角笑意渐深。

-

葬礼结束不久,薛小淮就要回纽约了。

她当初回国也是为了陪儿子共进退,如今儿子车祸离世,她便失去了留下的理由。

山椿是座临江而建的千年古城,因秦汉兴修堤堰而日渐繁荣。

薛小淮受这一方文脉滋养,按说对山椿应当很有感情才是,但她十几岁的时候就清楚,这里容纳不下她的心气,没有足够匹配她人生的舞台。

美貌是稀缺资源,当顶级美人生在小地方,美貌就只能是负担,是麻烦,是熟人社会羡慕嫉妒后轮番打压的靶子。

这几十年过去,人人都能通过互联网窥看外面光鲜亮丽的世界,甚至自己走出去见识生产端与消费端的各种世面,山椿早没八.九零年代那么保守封闭了,但她已经向前迈出,断不会再回头了。

薛小淮没有回山椿买过房,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同学聚会。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钱一旦向过去证明,那才是阶层锁死的开始。

她好不容易跳出旧环境,若再回头向旧环境证明自己有多牛,何尝不是给它们赋权?何尝不是主动的自我矮化?

她父亲不愿意跟她到国外养老,薛小淮不好勉强,毕竟人都耄耋之年了,长途飞机也折腾。

她只能在心底承诺,每年尽量回国待一个月,好好尽孝。

临走前,三个年轻人帮她在别墅里布满了监控,方便她远程照看老爷子的状况。

李兰幽也主动要了个查看权限,薛小淮同意了。

看着李兰幽为了她家忙前忙后的样子,薛小淮感动之余又有些别的不痛快堵在心里。

李兰幽回头,见薛小淮杵在原地一副心事重重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关心道,“怎么了,阿姨?”

薛小淮:“过段时间可能有人会联系你,等你到美国忙完工作,我引见你们见面吧。”

李兰幽:“什么人?”

薛小淮叹了口气,不欲多言,“到时候他联系你,你就知道了。”

想起儿子在世时瞒着她做的那个决定,她负气、难受又无可奈何。

-

薛小淮说的那个人,果然很快来联络李兰幽了。

梅顺琦的私人律师chan,讲着一口港式中文的华裔。

之前薛小淮因为枪支问题被拘留,就是他在帮忙处理。

同时,chan也是梅顺琦的遗产规划律师。

他根据委托人的生前意志,执行遗产的具体分配问题。

梅顺琦那笔几十亿海外信托,薛小淮与李兰幽一人一半,其余资产交给薛小淮处置,另外单独赠予了百万美金给他高中时的心理老师改善生活。

chan需要协助李兰幽核验遗嘱相关的文件,办理各种过户手续,再最大程度地帮她合理避税,完成资产划转。

李兰幽震惊梅顺琦离开美国前居然做了这么多,也理解了薛小淮作为母亲复杂难言的心绪。

等李兰幽到了纽约,薛小淮领着李兰幽去了梅顺琦平时住的那套房,把钥匙也交给了她。

薛小淮触景生情,袒露心声,她初闻遗嘱时很错愕,随后是心酸忿忿,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有了媳妇忘了娘,那可是十几二十亿的美金啊,不是十几二十万,更不是人民币。

他倒好,率性签了几个字,他爸辛苦奋斗一辈子给他积攒的钱就轻飘飘划到了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名下。

他们结了婚、有孩子还好说,薛小淮为了孙子也就不计较了,可问题是他走得太匆忙,连个后人都没有。

她其实也不是单纯计较钱财,她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在丧子之痛面前,所有金钱物质都是虚的,她站在梅顺琦的卧房前,满心的不舍、悲伤与茫然,最后跟李兰幽抱头痛哭。

李兰幽离开美国那天,律师chan开车送她去JFK机场。

她的团队早在音乐盛典结束就飞回国了,这趟来纽约,属于她的私人行程。

chan一直有个疑问盘旋在脑海,他之前问过薛小淮,刚刚也问了李兰幽,皆一无所获。

梅顺琦在菲律宾出事儿前,给他发了条留言:「有个事儿你得帮我弄一下,我不在美国不方便,你明天上班时间联系一下我。」

看来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了。

-

梅顺琦的遗嘱安排,李兰幽没有跟任何人讲。

她回国后,一切照旧,日子跟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有演出就全国各地跑,没活动就回山椿独处充电,时常去探望梅顺琦的外公。

时间一晃又入夏了,李兰幽最近都待在上海,白天为下一轮巡演排歌单、跟乐队合练,晚上住在公司安排的酒店里。

她恢复工作后,又陆陆续续认识了好多人,业内的,圈外的,有钱有势的,年轻漂亮的,不停地给她流露好感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的世界变得更热闹了更拥挤了,人们的面孔比从前更和善了,但她总觉得大家都好假好装,她还是偏向于跟微末时就保持友好关系的旧友相处。

李兰幽忙完这阵子,打算用今年挣的钱回山椿给黄明翠买一套房。

她浏览买房网站,下意识搜索起了沿江路的绿城楼盘。

虽然这块儿贵,看上了可能还得分期。

一搜才发现,薛小淮两个月前委托中介挂售了梅顺琦的那套房。

李兰幽手有些颤抖,按了对话键,联系起中介。

她要买那套房,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了。

网签过户的时候,薛小淮看到买家信息才后知后觉,她主动给李兰幽打视频:“早说你喜欢那套房,我就直接过户给你了。你这样,签约之后,不要再另外打钱到卖家账户了。”

“阿姨,我买这套房确实是因为梅顺琦,但买了之后我是打算留给我妈住的。她要是知道我白拿你的房子,肯定不好意思住进来。”

“哎,随便你吧,这样能让你好受的话你就转过来吧。”薛小淮故意翻了个沪上阿姨式的刻薄白眼,嘟囔着,“顺琦几十亿都给你了,还在乎这一千万呢。”

李兰幽笑着听她嘲谑,薛小淮能恢复嬉笑怒骂的能力是好事儿,就怕她暮气沉沉,哀莫心死。

-

在政务中心过完户之后,李兰幽陪黄明翠去菜市场买菜。

这几个月李兰幽总在外地忙碌,一家人好久都没有团聚了。

黄明翠看到摊位上品相很好的山药,眼睛亮了亮,“今晚做个山药肉泥,子晗可喜欢吃了。”

话音刚落,马婉秋便打来电话心焦火燎地告诉黄明翠,子晗学校打电话来,他中午溜出了校门,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李兰幽看了看手机时间,下午三点半,很不满道:“都快放学了,学校才打电话通知家长?”

子晗失踪了,家长赶到后学校才报了警。

警察调了沿街监控,发现他的身影从面馆出来后消失在了暗巷。

暗巷里有间黑网吧和游戏厅,小男孩们放学都爱在那里逗留一阵。

天热,监控室内空调又坏了,副校长不停地给自己肥腻的身体擦汗,不耐烦地低声斥道:“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学校都明令禁止学生午间出校门了,还偷偷跑出去。”

黄明翠一听就不乐意了,“你们学校食堂的配餐有多难吃你心里没数吗?都是预制菜,说是不强制消费,但又不许学生自带餐食,不准学生在教室吃东西,这不就是变相强制吗?每天中午都有学生像坐牢一样蹲在栅栏旁吃家长送的饭,你们是看不到吗?你们看到了,但你们也不管啊,因为餐费已经强制收了,吃不吃都无所谓了。学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溜出去找吃的,不也是你们逼的吗?”

副校长习惯性想反驳两句,但这次校方确实不太占理,他吃了多少回扣心里清楚,于是乖乖闭嘴了。

李兰郴从单位赶了过来,配合警察组织有限的人力,沿着学校各条街巷地毯式搜索。

夜里七点多,心里七上八下的李兰幽接到了彧亮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阵凉快的风,“你们家里没人么?都出去了?你侄子在门口都进不了屋。”

李兰幽长舒一口气,同时又很震惊:“你在我哥家门口?”

彧亮:“你好像很意外?你不知道我今晚会来吃饭吗?”

李兰幽:“......我们现在回来,你稍等。”

大伙儿风风火火赶到家,确认李子晗安然无恙,才彻底放下心来。

据子晗口述,他在网吧遇到了一个面善的叔叔,叔叔说要便宜卖他一台游戏机,他很心动,就跟着去了巷子后面的巷子,后来游戏玩得上头,就忘了时间。

叔叔说反正都逃课了,现在回学校照样被老师告家长,横竖都要挨一顿骂,还不如玩尽兴了直接回家。

李子晗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继续沉溺回游戏世界了。

李兰郴给警察同志和班主任电话报平安,随后对李子晗一顿家法伺候。

小孩嘹亮的哭嚎响彻山椿一万三千平方公里土地。

李兰郴关紧书房教育孩子,黄明翠忙着去厨房做菜,马婉秋给客人倒了杯茶,有些抱歉道,“彧亮,见笑了,本来说今晚请你吃饭的,结果小孩出了这档子事儿,开饭时间可能会晚一点。”

彧亮:“没关系的,我还不是很饿。”

马婉秋看看彧亮,又看看李兰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好好招待客人,我去帮妈打下手。”

李兰幽:“他们为什么要请你吃饭?”

彧亮:“可能因为上次帮了你哥?”

李兰幽:“啊,可我不是请过你吃饭了吗?”

彧亮语气带着点儿失望似的说:“你是你,他们是他们,这不冲突吧?李兰幽,没看出来你这么小气。”

李兰幽辩解:“不是不是,你误会我了,我就是纳闷,如果他们要请客,这顿饭也拖太久了吧。”

彧亮:“主要是聚不齐人吧,不是你忙,就是我忙。” 其实他跟李兰郴私下已经吃过两顿饭了,但家宴这顿李兰郴说得另外算。

李兰幽:“啊?非要我也到场吗?”

彧亮:“我需要你帮我暖场,不然我会不好意思来,你是中间人,是嫁接双方的桥梁。” 这样说可以吗?大小姐。

李兰幽:“原来我这么重要吗?”

彧亮:“重要。”

这清晰地加了重音的咬字,再配上他那意有所指的眼神,令李兰幽有些招架不住。

她假装感受不到这一切,“你很社恐吗?可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社恐的人啊。”

彧亮笑而不语,空气静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我能看看你手机吗?”

李兰幽:“嗯?干嘛?”

彧亮:“想知道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想知道你是不是只对我已读不回。”

李兰幽:“如果都是呢?”

彧亮:“那至少证明我享受的是独家待遇。”

李兰幽兀地笑了,“你心态还挺好。”

彧亮:“不然能怎么办?”

他伸出手掌,耐心等待她。

李兰幽怔住:“真要看?”

彧亮:“不然你以为我开玩笑?你当然可以选择拒绝,这是你的自由和权利。”

恍惚间,李兰幽好像看见彧亮背后的书架动了动。

《星际穿越》的剧情照进现实一般,来自未来某年或某个平行时空的李兰幽躲在书架后急切地对2024年的她呼喊:不要给他啊李兰幽!他在对你进行某种试探,不要顺从他,不要让他支配你,不要让他享受到掌控你的愉悦,他会上瘾的,然后索求更多,越来越偏执地占有你,永远无法餍足!

李兰幽当然听不见书架上幽灵的呐喊。

彧亮的动静占据着她的感官。

他的语气平易从容,并不让人感到压迫,但沉静又清亮的眼神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回绝的气场。

李兰幽稀里糊涂地交出手机。

彧亮满意地笑了。

他其实也没有真的乱翻她的隐私,只是顺着聊天列表划到了自己的那一行,确定她有没有屏蔽自己。

她没有屏蔽他,他发的那些消息她也都看了。

李兰幽看着他的指尖流畅滑动,点进聊天页后骤然停顿,像被家教老师抽查作业一样,不禁有些心虚。

她主动解释,但音量很小,避免让家人听到,“你知道的......我给不了你回应......”

“你完全可以当我是普通朋友来回复,不一定非得是追求者。”他的声音配合她压低,嗓音意外地听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

苏苏的......

李兰幽:“可是,那不是自欺欺人吗?”

彧亮:“我发现你这个人就很不讲道理,你不接受我,我认了,可你现在连我跟你当朋友的权利也要剥夺,让我很后悔被你知道我对你有好感。如果一个普通同事找你,一个普通同学找你,你给他们的回复,你对他们的耐心,恐怕都比我多吧?干嘛帮我弄到这种可怜的地步呢?”

他果真就认了吗?他没有,他装的,他故意退一小步,只为猛地跃进一大步。

李兰幽:“你可怜?”

彧亮:“我不可怜?”

李兰幽忍不住又笑了。

可能品到了彧亮话里抱怨的意味吧,她心里竟觉得挺爽的。

李兰幽开玩笑道:“你在为自己争取权益吗?”

彧亮:“你愿意给吗?”

彧亮语气轻浅,眼神认真,令她不自觉地收敛起了散漫与戏谑。

还好,书房的门及时打开了,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负隅顽抗还是当场缴械。

今晚开饭已经二十一点了。

席间,黄明翠接到胡桦的电话,问她怎么没来跳广场舞。

黄明翠把下午的有惊无险说了个大概,然而,胡桦只听到了彧亮正在她家里吃饭。

半小时后,黄杰来敲门,给李兰郴家送了个备满常用药的家用药箱套装。

黄明翠让他吃点水果点心再回去。

黄杰顺势留了下来,悄悄跟李兰幽吐槽:“我妈非要我来。”

李兰幽附耳回复:“我懂,我都懂~”

黄杰:“人人都想跟彧家混个眼熟。”

李兰幽:“你不想?”

黄杰:“每个人追求不同吧,就是觉得我爸妈那样挺累的。”

李兰幽:“也许他们乐在其中呢?”

黄杰噗嗤一声,“你说得对,我又何必白替他们心累呢?”

李兰幽把果盘推给黄杰:“这榴莲不错,你尝尝。”

彧亮远远看着表姐弟俩挨着坐在沙发上交头接耳,莫名很想打断他们。

他擦了擦手,走向李兰幽,坐在她身旁,沙发因他的到来陷得更深,“聊什么呢?”

李兰幽:“在说托彧哥的福吃上黑刺榴莲了,我们这寒舍平时可很少刷新这样的物资,得趁机多吃点。”

彧亮:“你喜欢吃?”

李兰幽:“你不喜欢吃?”

彧亮:“我喜欢看你吃。”

一旁的黄杰眼睛默默睁大数倍,仿佛吃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大瓜......

彧亮这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对表姐有意思啊......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那就是李兰幽百分百喜欢过彧亮。

黄杰还记得李兰幽那页写满彧亮名字的草稿纸以及她私藏的那张一寸照。

稍晚些,黄瑞也来李家了。

不过他来倒不是为了彧亮,而是为了李兰幽。

黄瑞最近在追一个女生,但那女孩对他始终爱搭不理,他今晚才听说表姐李兰幽回山椿了,立马组了个局,希望明星姐姐李兰幽能帮他撑撑场子。

起初他不好意思直言自己的小算盘,当李兰幽毫不留情地拒绝后,他才实话实说,把借势装逼的小九九全都抖出来了,一口一个“好姐姐”地求她。

李兰幽:“我去也不一定有用啊,她万一喜欢我对家呢?”

黄瑞:“你怎么会有对家呢?你内娱独一份儿!”

李兰幽:“呵呵,油嘴滑舌,难怪人家不喜欢你。”

“哎呀姐,我虽然不确定她粉不粉你,但她在KTV点过你的歌,就算粉歌不粉人,见到歌曲作者还是会很开心激动的吧?”黄瑞说罢,求助地看了眼彧亮,“彧哥,你难道不想一起去吗?”

彧亮没拒绝也没点头,“在哪儿?”

黄瑞:“在幕后主使,不知道你去过没,算是全市环境最好、逼格最高的清吧了。”

彧亮看向李兰幽,轻声劝说,“去呗,你出道后应该都没有以顾客的身份在清吧喝过酒了吧?不想放松一下吗?在mastermind至少不用担心被偷拍。”

他的语调里带着些微蛊惑。

直到上了彧亮的车,她才想起来问:“为什么你那么肯定在mastermind不会被拍?”

黄杰跟黄瑞今天开了自己的车,摇人的摇人,拿座的拿座,分头行动了。

彧亮:“mastermind顶层有包厢,一般不对外开放,景观也很好。”

李兰幽见他一副熟客的样子,揶揄道,“啧啧,我还以为你是富二代中的一股清流呢,没想到啊,你只是属于深藏不露的类型而已,照样纸醉金迷。”

彧亮:“你很失望?”

李兰幽:“不会啊,我要是你,指不定比你更声色犬马。”

彧亮:“那我很期待了。”

李兰幽:“嗯??”

彧亮:“跟我一起堕落。”

李兰幽看着他侧脸上勾起一抹引人遐想的笑,不禁怔愣。

她移开视线,不去多想,从口袋里拿出唇釉,打算给自己补充点气色,“我突然在想,我要是故意把口红丢在你车里,等你下次开车载女生,被她发现了口红,你该怎么解释?”

彧亮握着方向盘左转:“下次也是你。”

这次他没有笑,隐隐还有些正经。

李兰幽被他的样子镇住了,还是嘴硬道:“你就那么确定?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的副驾驶座就没怎么闲过。”

“哈?”彧亮因太过匪夷所思而失控地咧嘴,气笑了一般,“我一直知道你对我抱有一些先入为主的偏见,但不知道具体还有渣男这一点。”

李兰幽:“比呀捏......”对不起。

彧亮:“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想梅顺琦?”

李兰幽:“哇,你怎么知道?”

彧亮:“那他是吗?”

“他当然不是。”她维护梅顺琦,不假思索道。

彧亮:“那你也给我点信心。”

李兰幽保持沉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给他信心?以什么身份、什么出发点给他信心?

彧亮:“我相信日久见人心,前提是你得......”

李兰幽注意到话没说完,等了半天也没有后续,“我得什么?”

这次轮到彧亮不答话了。

他刚刚是想好好说话来着,但当这句话一脱口,他的思绪忽然就拐入了快车道。

彧亮生硬地转移话题:“能帮我拿下水吗?扶手箱里,我有点渴。”

“哦,好。”李兰幽打开扶手箱,取出水,眼尖地注意到里面有个戒指盒,“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彧亮没看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李兰幽:“你结婚了吗?隐婚?”

彧亮:“别脑洞大开了,防搭讪用的,梅顺琦也知道。”

李兰幽:“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彧亮:“当然。”

李兰幽看得出它买了很久了,“款式有点儿过时了呢。”

彧亮:“那你帮我挑选一个?”

又来了,又开始暧昧地讲这些带有双重含义的话了。

老谜语人了。

第143章

老城区的烟火与现代商圈的流光不停倒退,李兰幽透过车窗,留意到彧亮悄无声息地更换了路线,拐进了鼓楼街。

她按捺着好奇,没有发问。

这个点儿,除了烧烤摊门庭若市,卖各种义乌小商品和盆栽花卉的小贩们已经陆续收摊了。

“你等我一下。”彧亮说罢,将车停靠在了路旁的蓝花楹树下。

车子打着双闪,表示暂时停泊,马上就走。

李兰幽坐在副驾上,有些纳闷地看着他下车,背对着她站在饰品摊前做出扫码付款的动作。

毛茸茸亮晶晶少女心满满的小摊,跟一身冷调气息的他多少有些违和。

彧亮回来时,手里多出了好几个樱桃发绳,“喏,送给你。”

李兰幽迟疑地接过。

彧亮重启车子,继续上路。

李兰幽:“你兜路就为了买这个?”

彧亮目视前方,似乎很专注路况,“你上次不买,理由是怕太幼稚,而非不喜欢。”

李兰幽垂眸,摩挲着娇艳欲滴的仿真樱桃,“就是不喜欢了,人的审美是会变的。”

他不清楚她的话是否含有另一层深意,但有些刺痛他的神经了,他觉得好逆耳。

彧亮:“有句话叫时尚是个轮回。你今天觉得过时的东西,来年又会引领潮流,再次成为你的心头好也不一定。”

“唔,好像有点儿道理。”李兰幽点了点头,压根没往旧情重燃那方面想,拿出手机对着掌心里的三五颗樱桃拍了一张照片,随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满满的童年回忆了。」

其实严格来讲,也不算童年,不过无所谓啦。

彧亮余光瞥见她将发绳套在手腕上,暗暗勾起唇角。

李兰幽揉了揉小腹:“你送我回家吧,我好像来生理期了,肚子有点疼。”

“好。”彧亮调转车头,不动声色地往最近的药店开。

“我跟黄瑞说一声不去了。”李兰幽拨通黄瑞的电话。

她真来例假了,庆幸自己提前垫了小护垫,不过目前还没有腹痛的感觉,但她需要拿身体不舒服当借口。

她内心并不太支持黄瑞拿亲戚的明星光环去追女孩。

若要打动女方,靠的应当是真心,是彼此生理性的喜欢吧,而不是这些虚名浮利。

话又说回来,如果那女孩真因为李兰幽是黄瑞表姐就对他转变态度,那说明该女孩比起黄瑞,更看重李兰幽。那还不如去掉黄瑞这个中间商,直接跟她在一起算了。

黄瑞知道生理期的女生有多脆弱,表示理解,但语气里还是藏不住失望的味道。

彧亮虽然开着车,但始终留心李兰幽那边。

他对李兰幽道:“你开公放,我跟他讲。”

李兰幽照做。

彧亮对黄瑞说:“今晚算我们失约,你跟mastermind的老板说今天的消费全都记我账上。”

黄瑞心情美妙了八度,“好啊,彧哥。那你跟幽姐玩得开心,我们就不打扰你俩二人世界了。”

李兰幽:“什么二人世界,你别瞎说。”

黄瑞:“幽姐得偿所愿,我替你开心,嘻嘻,挂了啊,拜拜。”

李兰幽满脸问号,收线后,心里升起了不好的猜测,总感觉黄瑞那货知道点什么,但她还是做出没事儿人的表情,对彧亮说:“他这人神叨叨的,你别在意,呵呵。”

李兰幽打开微信,追问黄瑞:「什么得偿所愿?」

黄瑞:「少女时期的心愿啊。」

李兰幽:「?你说清楚。」

黄瑞没回她,倒是彧亮随手放在车载支架上的手机亮了,弹出黄瑞的消息。

可惜,不解锁的话只能看到发信人,不会显示信息具体内容。

李兰幽故作自然地取下彧亮手机,“密码。”

她也在对他做服从性测试,想看他作何表态。

这一波算礼尚往来了。

手机是很隐私的东西,是当代饮食男女检验彼此忠心的重要标尺。

虽然手机里呈现的内容在相处过程中可以删除,可以作伪,但她现在可是临时起意突击检查,他根本来不及提前防备。

她解锁后看到都将是最真实的。

李兰幽很期待彧亮的回应,不管是哪种,她都可以得到一个结果。

他如果找各种理由推拒不给,她大概会有一丢丢失望,觉得他也不过如此,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因为以后可以拿今天这个事儿堵住他,彻底拒绝他了。

他如果大大方方给了,她可能会产生一些小小的骄矜吧,但......

他赶在她理清思绪之前脱口而出,“985246,你照着九宫格输入我的名字就能解锁了,这也是我支付密码。”

“还真给啊?”李兰幽犹豫了下,没着急解开。“......后面那句可以不用透露的。”

“你随便翻吧,我巴不得你更了解我一些。”他笑声轻浅,但内心并不完全如表面那般安然自若,如果她翻到了他的浏览器收藏夹,他担心她一时接受不了他内心的下流。

他很矛盾,同时又很期待她发现,想真实的自己早日与她坦诚相见。

李兰幽当然不会翻那么深入,跟他晚餐前一样,仅仅只是扫了眼聊天列表而已。

看着那些陌生的好友名字,李兰幽才意识到其实她跟彧亮之间共友并不多,她并不了解他社交圈的大致轮廓。

他不知何时起就把她置顶了,给她的备注是一颗emoji表情里的樱桃??。

黄瑞:「亮哥,我姐是不是还不知道你跟我去老屋阁楼的事情?」「我可以说吗?」

李兰幽拧了拧秀眉,以彧亮的口吻回复:「你实话实说就好,没事。」「详细些,尽情满足她的好奇心,拜托了。」

黄瑞会错意,以为彧亮是想借他之口促成关系,当即回复李兰幽:「彧哥知道你收藏他证件照的事情了,嘿嘿。」

「去年他来咱们忍冬湖钓鱼,我们聊到这个了。」

「他特意让我带路去看了你的高中时物件儿。」

「还把你小时候的照片全都拿走了。」

「亮哥绝对对你有意思。」

深埋心底数十年的秘密就这样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挑破,李兰幽豁然间觉得天旋地转。

所以......彧亮一早就知道她年少时暗恋他了......那他为什么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完全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他可真能憋啊......

她一直以为她是那段暗恋时光唯一的知情者、见证者,殊不知在别人的视角里她漏洞百出。

更好笑的是,那个发现她秘密的“别人”不是什么心思缜密善察的老成之辈,而是五年级了还尿床的小屁孩!

李兰幽暗暗怒视彧亮,他一定很爽吧,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选择扮演被蒙在鼓里的人物,站在更高的维度,静静地看着她表演从未对他动过心。

她记得彧亮曾含蓄问她,高中时是不是关注过他?

她言之凿凿地回答他,认识他这号人物是因为二人间远房亲戚这一层关系,绝对不是少女对少男带着好感的关注。

她都还记得的事儿,他肯定也不会那么快就忘了。

李兰幽一时间窘到头皮发麻,咬牙切齿,欲哭无泪。

彧亮将车停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口,转头看向长久盯着自己的李兰幽,“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感觉能把我绞死。”

李兰幽:“!!!!!”

彧亮:“???”

李兰幽:“!!!!!”

既然她不肯说,他自己去探查不就好了,答案肯定都在手机里。

彧亮摊开手,“手机还我一下呗,我去买点东西。”

李兰幽才注意到这里不是她家楼下,“买什么?”

彧亮:“你不是肚子疼吗?”

来都来了,那就买吧,有备无患,反正这会儿不疼,晚点也说不准。

李兰幽把手机还给他。

“你车上等我吧。”彧亮推开车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放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李兰幽没来得及躲开,因为她已经低头看自己微信了。

——顾繁山给她的动态点了一个赞。

-

顾繁山坐在没开灯的巨大会议室内,背对着江对面一幢幢通体璀璨的摩天楼。

他指腹反复缩放着李兰幽刚发的那张图片,晦暗难明的情绪隐在镜片之下。

她掌心之外露出的背景,他可太熟悉了。

他记得彧亮的车内饰长什么样。

她现在跟彧亮在一起。

第144章

彧亮采购了一大袋东西回来。

“你怎么买那么多?”李兰幽目瞪狗呆,接过袋子后发现里面有布洛芬、红糖姜茶、暖宫贴,甚至还有益母草颗粒。

“不确定你平时痛经习惯怎么缓解,就都买了。”

“谢谢,下次不要这样了。”

“意思是还有下次。”

“。”给他个眼神自行体会。

彧亮闷笑一声,觉得她无语的表情都好生动,越看越想上手。

-

车轮碾过路面慢慢停下,引擎的嗡鸣归于沉寂。

彧亮以前对山椿的大小无感,现在忽然觉得山椿好小,几分钟就把她送到家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走啦。”李兰幽解开安全带,扭头去拉门,反复试了两次都无法推开。

她意识到彧亮根本就没有解锁,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呆jio布?(你没事吧?)”她回眸盯着他看。

他早就偏过脸等着她,指尖搭在中控锁按钮上,迟迟不落下,深邃的眼眸里带着若有似无的兴味,有意她困在方寸之间。

“有点渴。”

他这是在暗示她请他上去坐坐?李兰幽装不懂,“你......车里没水?”

暗示无效,他只能明示:“不请我上去坐一下?又给你当司机,又给你跑腿买药,连杯水都不配拥有?”

李兰幽摆出虚假的眯眼笑脸,“你那是冲着喝水吗?”

“今晚的菜还不错,但是稍微有点儿咸。”他适时动了动喉咙,好像真的有些口舌干燥。

这倒是实话,晚餐有一道腌制的火腿,咸香口的,李兰幽回忆起来也不禁跟着口渴了。

李兰幽不想跟他僵持,“你不解锁,我怎么请你上去喝呢?”

彧亮计谋得逞,这才放人。

到了家,李兰幽依然只开了几盏暖调的小台灯。她讨厌晚上亮堂堂的。

彧亮环视一圈,发现她这一方空间,现在是一点绿植都没有了。

李兰幽换好拖鞋,半瘫在沙发上,“你自己来吧,家里只有大支装的矿泉水了,在冰箱。纸杯在厨房架子里。”

她今天白天忙着过户,忙着爬坡找小孩,微信步数早飙升到两万了,现在姨妈又大驾光临,只想不管不顾地躺平身体。

彧亮本想帮她也倒一杯,但目前家里只有冰水,还是算了。

他微仰着脖子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后也没着急离开,径自去厨房拿热水壶烧开水了。

他过分自然,好像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李兰幽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把脑袋枕在沙发绵软的扶手上,没有催促他离开,也没有出声打搅他,静静看着他烧水,拆包,泡红糖姜茶,研究暖宫贴的使用说明。

她第一次在彧亮身上看到了人夫感。

某一刻,她竟在彧亮身上幻视起了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梅顺琦,眼角滑出眼泪。

彧亮端着泡好的热茶靠近她才发现她哭了,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半蹲在她身前,用指腹抹去她不断流落的泪水,“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是不是肚子很疼?”

“嗯。”她委屈地点头,发出闷闷的鼻音。

他犹豫不过半瞬,大胆地将掌心贴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推揉,“我帮你揉揉,姜茶还很烫,凉了再喝。”

这似乎有些亲密了,但她没有拒绝他触碰自己柔软脆弱的部位。

她其实一点儿不腹痛,她知道自己很坏,很自私,她分不清自己是把彧亮当成了梅顺琦的替身,还是单纯享受从前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彧亮为自己洗手做羹汤的模样,又或两者皆有。

彧亮轻声说道,“我以前梦到过你。”

“以前是什么时候?”

“高中。”

李兰幽的身体逐渐放松,就连驳他也没什么力气,“鬼才信,你高中那会儿都不知道我是谁。那你说说,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你戴着这个发绳。”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腕。

“然后呢?”

“以后等梦里的场景在现实里复刻了我再告诉你吧。”

“神神秘秘的,要是永远都没机会复刻呢?”李兰幽渐渐合上眼,困意席卷身体,入梦前恍惚间听彧亮说:“会有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柔和笃定。

彧亮打圈揉动了好一阵,掌心都热热的了,确定她睡着了,他才俯身抱起她,想将她送到床上去。

从客厅到卧室,他始终控制着力道和动静,避免把她吵醒。

经过全身镜前,彧亮无意一瞥,不由顿住两秒——镜中的他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驮着她薄背,轻易将她折起。

女人温热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结实的肌理,一柔一刚,和谐得不像话。

真想这样一直把她圈在怀里。

正大光明的,名正言顺的,随时随地的......

进了卧室,彧亮将李兰幽放在薄被上,一点点松开她时,半梦半呓间的她忽然揽住他的脖子,哀求道,“老公,别走......”

彧亮猛地怔住,血液停止流动,他知道她不可能突然那么亲昵地叫自己老公,但还是忍不住为此感到甜蜜和欣喜。

她发出难受的嘤咛,“——梅顺琦,别走......”

果然,是认错人了。

他失落极了,同样为她的痛苦而痛苦。

彧亮想起那次在云南徒步,他从洗手间出来,刚好碰上她去洗澡。

当时黑灯瞎火,又是户外,周围帐篷里还有不少畅饮过的男人,他不放心她,便远远守着,等她洗漱完毕,才跟在她身后回去。

所以他知道那晚她进错了顾繁山的帐篷,听动静也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还好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一溜烟似的逃了出来。

由于她慌张过头,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就站在她两米以内。

当时彧亮就在想,这大概就是他跟顾繁山的本质区别吧,顾繁山不愧为坐怀不乱的君子,面对喜欢的女生主动送上门,还能有强大定力地放她走。

而他,看着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实则想法肮脏,如果当时在帐篷里的人是自己,他会将错讲错,忘情地回应她,热吻她,轻抚她,挑.逗她,把手探进她的衣服里寻找平时触不着的圣地。

在她快要意乱情迷的时候,忽然在她耳边暧昧低语,“宝宝,你认错了人。”

像恶魔一样,让她听清他的声线与她的男朋友有何不同,让她意识到她此刻摇曳在谁的身上。

她大概会僵硬住,随后羞愤地扇他一巴掌。

但只要能到这一步,被她扇巴掌他也觉得爽。

这哪里是巴掌,分明是奖励。

如今,时移世易,他真切地面临和顾繁山一样的处境,他却犹豫了,是趁人之危一错到底,做梅顺琦的替身陪着她,然后低头亲吻她,直到她睁开眼发现货不对板,再决定强势还是退守?还是为长久计,像顾繁山那样用细水长流的打法,悄无声息渗透她的生活。

......

时至今日,我们仍未知道那晚彧亮的最终抉择,也不知道后半夜有没有发生什么。

-

小唯拿出外套,递给正在海边吹风的李兰幽,学着野原太太的声调说:“夏天要结束了,对吧?”接着手动播放起《进击的巨人》BGM。

李兰幽被搞笑女的操作逗乐,但听见长笛版的《counter attack》悲凉响起,她又觉得好难过。

北方天凉得更快,李兰幽才惊觉,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她这两天在青岛参加音乐活动,结束后会直接飞北京,为国外某个知名耳机品牌拍摄广告物料。

她这次为了迎合海滨城市的调性,提前选了一首曲风明亮的歌儿。

翌日音乐节现场,她和乐队登台演唱,洗脑吉他Riff加松弛贝斯线,像海浪拍礁石般抓耳,吸引所有人的注视。

“......我的平庸让我无法居功至伟,可是爱你让我爆发了意外的风韵。

想成为盖茨比,却不想重演他的悲剧,输给old money,

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值得被爱,能以轻盈的步伐,撞进夏日的晚风里......”

歌曲到高.潮部分时全场大合唱,李兰幽却猛然分心了,她好像在台下拥挤的人群里看见了顾繁山。

她还没得及确认,乐队的吉他手为了活跃气氛而走位,刚好挡在了她身前。

待她故作自然地绕开小伙伴,再次放眼舞台之下,除了一张张欢呼雀跃的陌生面孔,别无其他。

是自己眼花了吧?李兰幽下台后还在想。

怎么会是顾繁山呢,她知道他最近很忙的。

她一直都有在关注他公司的动态,无意间刷到又或主动搜索......

李兰幽离开青岛前,收到惠禤的信息,提醒她别忘了去参加她的复婚派对。

李兰幽当然不会忘,她可是惠禤钦定的伴娘,半个月前就收到惠禤寄来的西太后礼裙了。

她只是没想到,惠禤居然敢邀请顾繁山来。

婚礼和派对的地点定在上海某个法式庄园,所有仪式结束后,来宾们移步室内自由畅饮。

李兰幽比新郎新娘还受欢迎,从早忙到晚,滴水未进,现在流程结束了还在不停地与来宾们合照。

“借步说话。”直到顾繁山把她从人群中央拉了出来,她才结束营业。

“累了都不会拒绝吗?”他将蛋糕和叉子递给她,又忍笑道,“拒绝我的时候不是挺利落的吗?”

“今天场合不一样嘛,不想扫兴。”她假装没听到后面那句不算抱怨的抱怨。

“今晚结束后,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公司给我配了一辆车,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

“那正好,你送我回去。”

“嗯?”

“我今晚可以放心喝点了。”

第145章

惠禤决定跟陈曦正式复婚这事儿,起先还不好意思跟好友们讲。

毕竟自己之前把陈曦里外吐槽了遍,还表现出大女主般的清醒,现在好像有点打脸了。

她觉得自己像极了前天跟闺蜜信誓旦旦说“这次真的分了”,过几天又哭诉“我还忘不了他”“他还是挺好的”的那种恋爱脑。

不过,这次决定复婚当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两年不少外资撤离了中国市场,在本土掀起了一场关厂潮,各种裁员新闻层出不穷。

惠禤作为过来人,挺感慨的,发了一则帖子从个人微观角度探讨宏观经济与发展,还附晒了自己那份赔偿方案。

没想到帖子居然小爆了一下,评论区纷纷表示羡慕嫉妒。

可过几天过后,风向大变,有所谓的专家学者和企业管理者拿她的帖子抓典型,发通稿称:警惕外企恶意补偿,制造国内劳资对立。

她一下子就成了舆论的活靶子,前司同事偷摸联系她,说公司也注意到了这个事儿,疑似会依据保密条款内容对她追责。

惠禤寝食难安了好一阵子,后来感觉身体愈发不适,就请假去了医院做检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她子宫内长了肌瘤,宫腔环境正在持续变差,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如果这一两年内没有受孕的打算,以后可能再也做不了母亲了。

惠禤可以主动不生,但她无法接受被动失去选择的权利。

就在她陷入人生低谷时,陈曦展现出了意外的担当,默默替她摆平了前东家的发难,为她打点手术的一切,鞍前马后陪同左右,还拿出了财产赠予协议,真诚地表示想跟她复婚,愿意与她做对丁克夫妻。

这份协议的具体内容对男方很苛刻,一旦男方反悔丁克而离婚,法院也会大幅倾斜保护女方权益。

说不感动是假的,所谓患难见真情吧。

以往陈曦身上的小缺点小瑕疵反而成了他可爱鲜活的人性注脚。

惠禤跟陈曦彻底重修旧好了,恩爱更胜从前。

之前他俩头婚时就没办婚礼,这次专门找了婚庆公司帮忙,补足了仪式感。

李兰幽替惠禤开心,到了抢手捧花的环节,她自觉退后,给善男信女们腾出空间,不想惠禤却没有抛花,而是将马蹄莲花束径直送到了她手上。

惠禤说:“爱是一种能力,我知道的,你没有失去它。爱人的能力就像大树底下的根系,当我们被砍掉主干,会流血,会失去,允许坏事发生,允许伤心难过,然后再次枝繁叶茂,好吗?”

李兰幽明白好友的良苦用心,与她相拥在一起。

说来也巧,李兰幽接下马蹄莲的瞬间,顾繁山刚好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他就站在惠禤侧后方不远,也正静静望着她。

李兰幽还是头一次见西装革履的顾繁山。

他本就身形挺拔,穿这种裁剪精细,用料考究的定制款西服,更是将自身那种宽肩窄腰的线条优势展示得淋漓尽致。

尤其今天没戴眼镜,头发也梳成了大背头,衬得眉眼清晰,鼻梁高挺,整体上斯文又凌厉,沉稳又优雅,像外滩画报里的精英和绅士。

都说男人是视觉动物,其实女人又何尝不是?

如果今天是她此生第一次遇见顾繁山,她或许已经一眼心动、芳心暗许甚至自觉不配了。

李兰幽藏好色心,不让他被自己的女凝视角冒犯到,淡淡笑道:“你今天发型好帅。”

“是吗?”像是出于礼貌,他才象征性地唇角微扬。

其实顾繁山今天已经感受到无数道青睐与好感的目光了,但都不及李兰幽这句不加掩饰的夸赞令他欣然暗慰。

李兰幽:“这可是你的人生发型,焊死好吗?焊死!”

顾繁山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喜欢吗?”

还真让李舜跟杨锋那俩狗头军师蒙对了?美男计果然奏效?

李兰幽:“我?喜欢啊,不是所有男人都有帅这一项资本,帅哥就应该打扮得更帅一点啊,也算造福观众了嘛。”

顾繁山轻声道:“我不想造福观众,我只想造福你。”

李兰幽:“......你在撩我?”

顾繁山真诚的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说实话也算撩吗?”

李兰幽:“......算撩而不自知。”

-

李舜在婚礼现场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顾繁山,他掏出手机,拨号去电:“繁山,你人哪儿去了?”

顾繁山:“我在回家路上。”

李舜:“放屁呢,我现在就站在你车前。”

顾繁山:“我喝酒了,坐的别人车。”

李舜:“那我怎么办?我也喝了,溜了也不说一声,本来还想蹭你车呢。”

顾繁山:“看你跟伴娘们聊得尽兴,没好打扰你。”

李舜贱嗖嗖地笑了:“其实是怕我打扰你吧。”

顾繁山被说中,下意识看了眼正在开车并且努力跟紧导航的李兰幽,她应当没听见吧?

他故作正色,“嗯,不说了,周一公司见。”

待他挂了电话,李兰幽才开口,“李舜吗?”

“嗯,是他。”

“应该捎上他的。”李兰幽赧颜一笑。

其实顾繁山提议避开高峰期早点回去时,她就想问他要不要叫上李舜一起走。

但出于某些私心,她还是闭嘴了,假装没想起来还有李舜这一号人。

这半年来,她和他都很忙,她没跟他见几次面,不过微信上始终保持着联络。

她觉得顾繁山的存在像极了解语花,不争不抢,细水涓流,永远妥帖周到,永远善解人意,永远都在身后......

难怪男人那么迷恋红颜知己那一套,既能享受被追逐被崇拜的甜头,又不必被要求负责。

就算知道他在对她玩温水煮青蛙那一套,她估计也很难抵抗吧。

顾繁山看了看飞书上的消息,他今晚可能得用电脑处理些工作。

顾繁山:“你今晚没有什么安排吧?”

李兰幽:“没有啊。”

“要不要去我公司参观一下?我正好回去解决个bug。”他不舍得就这样放她走,于是提议道。

李兰幽:“嗯?”

顾繁山:“今天周末,公司应该没什么人。”

李兰幽:“行啊,估值高得可怕的独角兽公司,谁不好奇内部环境呢?”

李兰幽出门已经习惯自备口罩了,但她现在还穿着西太后的缎面伴娘裙,就算披着外套,凭这裁剪得宜,突出曲线的裙子,也不可能不吸引人的注意。

于是,周末挣完双倍加班费正准备回家的小职员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家西装革履大背头,帅出新高度的大老板突然出现在了公司,身旁还跟着位神秘佳人......

虽然隔着远远的距离,也没看到对方长相,但光瞧那气质那身段,鼻尖仿佛已经闻到姐姐贵贵的香气。

-

顾繁山刚坐下时,还跟李兰幽有来有回地聊几句。

慢慢地,他进入工作时的心流状态,逐渐不说话了。

李兰幽不禁托着腮,安静观赏他专注的侧脸。

她也不是没有朝九晚五坐过班,因此很能想象一个公司里有这样优质的男同事,女员工和爱好男的男员工上班的动力会有多足。

等顾繁山终于忙完,才发现自己冷落了李兰幽,不禁有些抱歉地看向她。

她坐在自己身旁的工学椅上,垂眸刷着手机,从脸色来看,心情并不美好。

顾繁山合上电脑,轻声打断她,“你在看什么呢?”

李兰幽:“刷到自己的恶评了,有人说我在吃老本,这一年忙着到处捞钱,一首歌都没写。”

顾繁山伸出两只手臂,握住她座椅上的扶手,轻易将椅子连着她拉到自己身边,距离近到彼此膝盖抵着膝盖。

第146章

他温然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一个盒子里能放多少东西,看的是什么?”

李兰幽想当然地说:“当然是体积啊。”

“嗯,大多数人都这样想。”

“......难道不是吗?”

“大家一般会认为盒子里能放多少东西看它的体积,但实际上,真正决定能装多少东西的是盒子的耐受力。也就是盒壁有多结实。”

“我还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这有点像物理学里的全息原理,一个区域内部能容纳多少,不在体积,而取决于它的边界。人也一样,面对外界压力时,真正限制我们能承受多少的不是我们容量有多大,而是我们的抗压边界有多强。你不需要让所有人都满意,也不需要把所有评价都放进来,留下那些欣赏你的、喜欢你的就好了,其余的都隔绝在你的边界之外,慢慢地它们自己发现攻击无效,就自动溃散了。”

李兰幽的目光不自觉凝在他脸上,看着他神态自若,侃侃输出论点的样子,心头悄然泛起几分异样的悸动。

知识丰富,还很会表达,能将复杂的科学理论拿来做通俗易懂的类比启发,莫名其妙让她想起了十几岁时最喜欢的那款动漫男主,工藤新一跟喜羊羊。

“好的,繁羊羊,我听进去了。”

“嗯?什么羊羊?”

李兰幽笑而不语,垂眸发现他们的膝盖挨在一起,她迟疑了一下,没有挪开,而是转移了话题,“什么是全息原理?没听说过。”

“呃,跟引力和量子物理有关的一个比较前沿的理论,物理专业的学生在研究生阶段会接触到。”

“哦,这样啊......谢谢你的开导,但其实我刚才也不是因为恶评才情绪不佳。这一年来,我很明显地体会到了一个真理,当你能把冷冰冰的恶意转化为暖洋洋的人民币,就不会在乎那些人了。我以前不理解那些明星网红怎么修筑出了一颗那么强大的心脏,现在才发现,是人民币的厚度做了后天的缓冲保护层。”

梅顺琦给她留下的遗产,已经足够她躺平十辈子了,她之前签署一堆过户文件都没有实感,但这半年来,看着资产管理团队递上来的各类报表,她才真切正视起这份财富的重量。

她现在不止继承了梅顺琦的遗资,还继承了梅顺琦目空一切的底气。

虽然那些财富因为各种投资和利息越滚越多,她至今还一分钱没碰。

她心底过不去那道坎,总觉得花了这钱就等于承认梅顺琦已经死了。

而她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当初,她其实是想放弃继承这笔遗产的,不想跟薛小淮争夺什么。

但梅顺琦可能料到他母亲会阻止李兰幽顺利拿到钱,所以整笔信托的设计是必须两位继承者同时接受才能生效,任何一方放弃,这笔钱都将归某慈善基金所有。

他防了他妈妈一手,所以薛小淮才会气上加气。

顾繁山眉宇间染上担忧,轻轻撬开李兰幽封闭的内心,“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觉得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写歌了......”

“为什么?”

“以前梅顺琦说,感觉我的歌背后都有一个清晰的人,他好嫉妒。我跟他说很多灵感型歌手都这样,榨干前任的最后价值,把那残存的一丝眷恋、那导致心堵的一口淤气,随着创作排出去。他很希望我能为他写一首歌,又害怕写这首歌的原因是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得善终......我好后悔,没能在相爱的时候为他写一首,总以为时间还很长,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而且,我当时好像还讲了很多不吉利的话,说什么除了生死永隔,没什么能让两个相爱的灵魂走散,结果......”

李兰幽涌出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砸到了顾繁山的膝盖上。

她把膝盖往后撤,与顾繁山空出一尺长的距离,又退回了最初的原点。

顾繁山看在眼里,凌迟于心底。

李兰幽抽泣道,“其实我这一年创作欲望非常强烈,满脑子全都是他,但我连随手弹几组和弦都不敢,我固执地认为拿他做蓝本就等同于在压榨他的最后价值。我怕我释怀,我怕我遗忘,我怕我把对他的眷恋都随着歌曲的创作一点点呼吸出去。”

她眼圈红红,眼妆上的睫毛膏和眼线因泪水而晕开。

顾繁山拿纸巾为她擦干净斑驳的妆面,他心疼且难过地叹气,“我理解你的自责,但你的自责非常不理性。你这已经算心理回避和行为冻结了,你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了,你知道吗?这很影响你的职业核心能力。”

“那这份事业不要也罢。”她怄气地说。

可她也不知道具体的怄气对象是谁......除了在乎她的人会难受,讨厌她的家伙们都巴不得她自甘堕落吧。“对不起,我任性了。”

顾繁山忍笑,为她这反省的速度。

片刻后,李兰幽忽然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笑了,“顾繁山,你好可怜。”

顾繁山怔忡,“嗯?为什么会这样想。”

“一次次听自己喜欢的女人诉说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思念,我都觉得自己对你很残忍。”

顾繁山低笑,笑声轻得一阵自嘲而无奈的风,风里藏着攻城略地的温柔野心,“可你的倾诉对我来说是机会 ,我就怕你连这些话也不肯跟我讲,宁可一个人憋着。”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她讷讷地,忘了躲避,任他指腹的温度细细摩挲自己。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凝视,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静止,而他的眼神已经在亲吻她了。

行动紧跟着思想,他俯身凑上前,吻住她腮上湿润的泪痕。

李兰幽的瞳孔骤然放大。

顾繁山的唇慢慢移到她微张的檀口旁,将落未落,两人额头相抵,高挺的鼻梁也时不时碰到一起。

他压抑着自己浓烈的情感,说话时不自觉地气息偏沉,尾音都带着哑意,“不要可怜我,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接下来我会亲你——”

“你介意的话,可以推开我。”

第147章

李兰幽微微别开脸,陷入激烈的思想挣扎,想推开他又不舍推开他。

顾繁山将她矛盾的内心看在眼底,他是说她可以推开她,但没说他不会锲而不舍追上去锢住她后退的腰。

最后,他单手捧住她的脸,朝着她红润的唇吻了上去......

-

周一早上十点多,顾繁山跟往常一样出现在公司。

同事们纷纷投来饶有兴味的暧昧眼神。

他觉察到了氛围的粉红,无奈地笑了下,任他们遐想。

杨锋凑到顾繁山的办公桌前,低声打探,“顾繁山,坦白从宽,周六晚上发生了什么?”

“嗯?”

“传言你带了位美女来公司。”

“然后?”

杨锋指了指角落上方的探头,“我早上查监控,发现美女全程戴着口罩。但,对着你工位的这段监控被删了。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了?”

算...坏事吗?

顾繁山回忆那晚,不禁有些意犹未尽。

他发誓原本真的只打算浅尝辄止,但她如兰的吐息,她喉间的嘤咛,她不经意间流露的不自知的纯欲,轻易瓦解了他的意志,让他忍不住得寸进尺,从一次、两次、三次的蜻蜓点水转为绵长的湿吻,越吻越热烈。

作为一个唯李兰幽主义者,她都开恩让他进犯了,除了跪伏在她裙下,沦为欲望的奴隶,他想不到任何端着做圣人君子的理由。

就在她跟他并肩离开办公室时,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顿住问。

“等我一下,我把监控删了。”

李兰幽颈间又一次爬上绯红,“嗯,好。”

删监控其实是很快的,但顾繁山操作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李兰幽不知道,他多进行了一个步骤——下载保存。

顾繁山先将视频拷贝到手机内,随后才彻底清除连着网的监控回放。

-

惠禤即将出国度蜜月,临行前两天去探班李兰幽。

自她生病后,主动向公司申请调离核心岗位,现在整个人都是半养老的状态。

李兰幽则与之相反,这半年多疯狂让工作填满自己,行程已经排到了明年五月。

二人坐在化妆室内闲聊,李兰幽问惠禤:“打算去哪儿玩儿?”

“当然是南半球啦,现在正暖和,待个二三十天再回来。”

“能请那么多天假吗?”

惠禤把头枕在李兰幽肩上,感慨道,“年假、婚假不够就请事假呗。要不是这次病了,我可能还分不清生活中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从前把大把时间都拿去挣钱,以为金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通行证,现在嘛......”她欲言又止,突然想起李兰幽的男友已经去世。

所幸李兰幽神色如常,并未黯然,还主动接话:“现在发现对于地球online玩家而言,生命才是真正让你自由行走的货币?”

“是啊。我以前觉得三十岁女人就完蛋了,青春这一傲人资本没了。现在三十五了,竟意外地自得自洽,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始,对一切都充满了感激和热忱。”

李兰幽认真思忖道:“理解,我也是,前30年经历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别离,体会过岁月的流逝,反而更懂得生命的可贵了。之前刷到一个帖子,很好地帮我稳住了心态,除了特定的校园剧之外,为什么韩剧女主的年龄普遍设定在三十岁以上?因为当代人二十三五岁毕业后才算真正的进入社会,经历过社会化洗礼,认知丰富了,心智成熟了,经济也宽裕了,买内衣的时候知道怎么区分纯棉了,买卫生巾的时候舍得买贵的了,这时期的生活品质加上前额叶终于发育成熟的黄金稳态期大脑,简直无敌。”

“庆奶说得对,咱们中国女人放弃自己太早了!”惠禤深以为然。“对了,你今晚几点结束,我们去喝一杯?”

“我也不确定,我看看......”李兰幽拿出手机,正想让小唯问问几点收工,这时马婉秋的电话进来了。

她接起,“怎么了,嫂嫂?”

“你哥哥出事儿了。”马婉秋止不住哭泣。

李兰幽心猛地一揪,“他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铊中毒,本来我们以为只是普通肠胃炎什么的......医院主动报警了,现在你哥已经被送去桂蓉的中毒救治中心了。”

李兰郴这些日子时常恶心犯晕,头一次去医院时,医院误诊了,以为他食物中毒,吃坏了肚子。

返回岗位后,情况也未好转,今朝胃疼胸闷,彻底无法集中精神和体力工作,晕倒在了设计院。

同事们将他紧急送医,这次的接诊医生怀疑他的状况高度符合铊中毒的特征,立马将他的血样送往了省会疾控中心,同时进行血液灌流和血液透析,清除体内的毒素.....

接到医院报案后,警方快速介入调查,调取了设计院的监控,发现两个月前由外包公司派来的清洁工丁某有重大作案嫌疑。

丁某为刑满释放人员,半年前才出狱。

李兰郴晕倒出事儿那天,丁某也人间蒸发了,清洁公司、房东、父母亲戚和上门要债的债主皆联系不上他。

一周多后,山椿警方向监护室内转危为安、悠悠转醒的李兰郴询问,之前与此人是否结下仇怨。

李兰郴很茫然,表示从未跟丁某有过接触。

赶往桂蓉医院的李兰幽见到丁某的照片,却怔住了,这不是袁霞从前的黄毛男友吗?

小子晗看了嫌疑人长相也说,上次带走他、给他游戏机玩儿的就是照片上的叔叔。

警方走后,李兰郴又歇下了。

他还太虚弱,需要好好休养。

李兰幽有很多很多想问的,只能在心里先憋着。

大约又过了两周,李兰郴要出院了,李兰幽特意从外地飞回桂蓉,安排了一辆舒适的保姆车,接他一起回山椿。

中午,车子行到服务区,停下休整。

趁着马婉秋跟黄明翠带着孩子去餐厅,车上的李兰幽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是不是有很多东西瞒着我?”

第148章

关于家境衰落这一点,李兰郴的视角和感受跟李兰幽是不一样的。

他十七岁之前生活优渥,受尽周围人宠爱,尤其是祖辈父辈的关怀,比李兰幽只多不少。

他知道爷爷临死前去见了赖生斌,希望对方高抬贵手,给他宽限点时间替子偿债,结果老头在赖家受辱,回家途中因为血压飙升,诱发脑梗才不治而亡。

李兰郴恨李俭的堕落,同样也恨害他家败人亡的赖生斌。

他不希望还在世的家人卷入纷争,所以没跟李兰幽提过爷爷离世之前干嘛去了。

何况,就算说了,妹妹的仇恨也不会比他多吧。

爷爷虽然不明说,但骨子就是重男轻女的,他自己看得清楚,他小时候可以骑在爷爷脖子上撒尿,妹妹却很少被爷爷抱起来哄睡和呵护。

李兰郴想,今天他侥幸得治,没有中毒身亡,没有脑神经损伤沦为智障,但不代表往后他还能那么幸运。

家人都知道他被下毒了,他再藏着掖着瞒着,反而更令人猜测和忧忡。

她们比谁都需要一个真相。

李兰郴跟李兰幽坦言,他这几年一直在跟赖生斌斗智斗勇,上次他被冤枉嫖.娼,进了拘留所,正是赖家人的手笔。

赖生斌趁他人身被限制自由,销毁了他收集的犯罪证据,就连子晗上次被诱拐,也是仇家给他发出的警告。

李兰郴表面上消停了,背地里却做好准备,留了一笔钱,打算将家人送离山椿。

同时,他把备份证据秘密寄给了在省内从事社会民生新闻报道的老同学。

李兰郴不是没有尝试过直接在山椿检举赖生斌,但当地水太深,东西递上去了往往没有下文。

老同学前一夜还兴奋地表示要把山椿整个殡仪产业的全链条腐败整理成专题曝光,可这两个月却变得唯唯诺诺,新闻压着不敢发,还反过来劝李兰郴息事宁人......

李兰郴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赖生斌已经发现了他的后招。

他日夜防范,加强了家里的安保,警惕赖生斌的反扑,没想到赖竟大胆到安插内应在设计院下毒手。

警方按李兰郴的猜测和指认,传唤赖生斌到警局配合调查,最后由于缺乏间接或直接的证据,当场就把人放了回去。

至于三番五次往水杯里投毒的丁某,目前正在全国通缉中。

-

彧亮意外,李兰幽会出现在他单位楼下。

深秋,银杏叶熟,落木萧萧,她穿着件雾霾蓝的针织开衫,长发用鲨鱼夹盘起,整个人单薄而温婉。

他将车开到她跟前,她很自然地上车,摘掉口罩,露出乌眼朱唇。

彧亮掩饰起这一眼的心动,似是而非地笑了笑,“真是难得,你主动见我,我印象里这是第一次。”

“我来是为了电话里说的事儿......”

“我知道。”

“抱歉,有事相求才知道来找你,我很坏吧......”她小心地摆出反省的态度。

“你知道就好。所以说,平时该维系的关系还是得维系好。”他不顺着她开解,就要坐实她的罪名,让她对自己生出愧疚的情绪。

心怀亏欠总好过日渐淡忘。

随后,他不放心地补充道:“别人不用,只维护好我就行。”

李兰幽:“好的,受教了,彧老师......”

但这些日子她躲着他,确实也怪自己那晚不够光明磊落吧,于是彧亮道歉:“上次,对不起。”

“我不怪你,求你别再提就好了......”

“就算不说,也忍不住会想。”

“时间久了自然就忘了。”

“除非有更进一步的画面覆盖它,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淡忘的方式。”

“想得美,还更进一步。”她不满地嘟囊。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衬衫挽起的小臂露出半截漂亮的紧致线条,随意地搭在窗沿。

“李兰幽,我觉得你挺渣的。”彧亮漫不经意道。

李兰幽对这份指控感到莫名其妙,“我?渣?这位太君,我可是良民啊。”

“面对面的时候,我感觉你是在乎我的。可一旦分开,你就会变得很冷淡。”他记得她的每一个眼神,记得她每一次的欲说还休,记得香气幽暗的闺房内她含情脉脉的那股水润与柔媚。

所以,她真的是认错人了吗?

还是清醒的糊涂着?

他真想知道她后半夜回应这份相拥的温存时,心里依恋的是作为初恋的他,还是作为另一个男人替身的他。

李兰幽:“所以,你有在患得患失吗?”

彧亮:“你希望我患得患失吗?”

“我希不希望重要吗?”

“你说呢?”

“如果......我希望呢?”

“说明你想把我当狗。”

李兰幽心忽然一悸,经他这么提醒,还真有些动心起念。

她按压住自己欲欲跃试的坏心,神色安柔如常,“如果我不希望呢?”

“唉,说明我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彧亮一直以为自己说一不二,拿得起放得下,遇上李兰幽之后,他发现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原来如果是他喜欢的,晾他再久都没关系。

至于他不喜欢的,根本没有机会晾他。

往后的某天,林欣愉为出国避难的彧星饯行,从彧星那儿豁然听说彧亮跟顾繁山同时在追李兰幽,而李兰幽则疑似有些左右摇摆.....

她震惊良久,酸得夹枪带棒:“要不说梅顺琦他们仨是好朋友呢,对女人的口味都一样。”

饯行宴后,她碰上开车归家的彧亮,怨气十足地拦停他质问:为什么你能接受李兰幽举棋不定,而不能原谅我三心二意?是因为不够爱她吗?所以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爱我,所以不能容忍我玷污这份爱情的神圣?你之前骄傲的底线呢?不容商量的原则呢?

彧亮将车轮往后倒退,最后调弯绝尘而去。

他没理会林欣愉,但心里已经给出双标的答案,底线不就是拿来逾越的吗,原则不就是拿来打破的吗?

回到眼前。

彧亮将车开往文物保护区,那边新装修了间茶室,适合谈事情。

这几年,山椿逐步往人气旅行城市的方向发展,虽然没有大出圈,但游客每年都在增长。

几条古街以往都是老一辈做杂货营生,现在忽然冒出了很多精致的咖啡店、茶室和猫咖。

禅意浓厚的茶室内,彧亮与李兰幽席地而坐。

他说起正事,“我去□□接待室查了下,没有收到过你哥的举报,他可能把证据递交到了别的投诉渠道。某些部门内部自查力度比较弱,容易窝案。把举报信压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彧亮也是前天跟李兰幽通话了才知道李家跟赖家的恩怨,从前跟李兰郴接触,他并未提过这些。

李兰幽愿意把来龙去脉告诉他,请他帮忙,总归是好事,总归是信任与亲密的开始。

他乐得插手,乐得被需要,乐得做她的救世主。

李兰幽若有所思后,问他:“你有赖欣苒的微信吗?”

“没有。”

她语气裹着浓浓的失望,“那真可惜。”

“可惜?”

“我想看看来着。”

李兰幽掏出手机,当场给某位高中同学发去信息,「我明天可以来找你吗?」

彧亮坐在她对面,看不见她的屏幕内容,只知道她忙着打字,“在跟谁聊天呢?”他不喜欢她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还分心。

李兰幽:“在找赖家人的破绽和软肋......如果还没过期的话。”

高中同学:「可以啊,我明天有空。」其实他明天应该非常忙,如果见面,还得临时赶飞机回去。

李兰幽知道他最近的工作节奏并不轻松,于是很善解人意地提议,「我直接来你家吧。」

高中同学对着屏幕怔了好久,她......要去他家.......

高中同学:「你确定?」

李兰幽:「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高中同学:「明天见。」

第149章

从茶室出来,残阳西斜,橘金色光线漫过水巷,点点孤鸿掠过古塔。

两人穿过石拱桥,打算去街尾的停车场取车。

李兰幽看着桥边卖柿子的摊位,笑着说:“我外婆从前夏天常在这儿卖花,栀子、姜花、白玉兰,有时甚至还卖荷花、莲蓬和莲子。”

荷花一家满门忠烈啊......

彧亮他们仨以前也在这儿帮卖花的老奶奶推车过桥,但年深日久,他已经不记得年少时的夏天曾趴在桥中央看风景,吐槽风油精味的可乐了。

“我读书时就住那儿。”李兰幽忽然指了指远处的一排排民居。

彧亮顺着她的指引看去,那些千禧年间修筑的楼房正跟蜂蜜糖浆一般的夕阳融为一体,好像要化成琥珀里的蚊子了。

二人看向远方时,背后正巧经过几个穿着椿中校服的学生。

三男一女的配置,恬静内敛的女孩背着厚重的书包走在最前面,一个帅气男孩悄悄跟上她,托举住她肩上的重量,她侧过脸看了眼男生,依旧垂眸不语,但唇角已经赧然弯起。

其余两个同样清秀的男生明明骑着车,但蹬车的速度慢得可怜,跟在最后面,默默看着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心里闷着一腔少年人的心事。

总有人会长大,成为过来人,但也总有人年轻,经历过来人的过来......

-

下了桥,沿途有一间老式茶馆,茶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古稀老翁正在收铜壶炭火。

彧亮脚步放慢,许久后才将打量的目光从老头身上收回。

李兰幽也觉得老人家眼熟,轻声问:“你认识?”

彧亮:“以前在学校门口摆炸鸡摊的,你还记得吗?”

李兰幽努力回忆,印象是人流量最多的那个校门,是有对老夫妇每晚都来出摊,她好像还光顾过几次,口味跟一般正新鸡排没两样。

李兰幽:“他们现在不摆摊了吧?反正我这两年晚上经过椿中,一次都没见过他们。”

彧亮:“应该我们毕业那年就没摆了。”

李兰幽:“你怎么会那么清楚?”

“当时我们学校有位女老师,姓秦,教语文的,就是二老的女儿。后来这秦老师去了菁禾教书,正好当了我堂弟的班主任,所以我稍微了解些。”彧亮没提顾繁山。

李兰幽:“你堂弟?彧晨吗?他高中怎么不选椿中?”

彧亮:“分不够,与其交择校费混进去,还不如走菁禾的路子送出国。菁禾跟刚成立那几年已经很不一样了,不卷高考这个赛道,搞的是留学配套服务。”

李兰幽:“看来山椿有钱人变多了啊。”

两人站在烟火气浓郁的长街上,商量着待会儿去哪儿吃饭,街角棋牌室刚好出来几位打完麻将的中年妇女。

“彧亮,你怎么在这儿?”说话的是彧亮的堂姑彧远雁。

她身后的几位妇女中,李兰幽看见了两张熟面孔,舅妈胡桦跟姨妈黄明红。

彧亮:“我在附近谈点事儿。”

彧远雁打量起他身旁戴口罩的窈窕女子,“这位是?”

胡桦已经先认出来了,喜笑颜开道,“嫂嫂,这是我们家兰幽啊。”

李兰幽主动跟各位长辈点头问好:“舅妈,姨妈,各位阿姨好。”

堂姑对彧亮道:“我今晚正好要去你家吃饭,你爸爸生日啊,不是说七点半开饭吗?我去拿个蛋糕,时间刚刚好。咱们碰见了,就一起吧。”

李兰幽讶然地看向彧亮,刚还说要一起吃晚餐,她还以为他今晚没安排呢。

彧亮:“你们先吃吧,我晚上还有别的事儿,就不一块儿庆生了。”

“什么事儿能比今天更重要?”在堂姑印象里,彧亮打小深沉早熟,也始终是个惧父的孩子,于是又一次将李兰幽上下打量,怀疑着什么。

彧远雁觉得自己作为长辈有义务提醒:“彧亮,你大舅舅一家难得从桂蓉回来,听说这趟还带着战友的女儿。你真不回去见见客人?”

彧亮的大舅官居高位,五十岁前成就就超过了他外公致仕时。

所谓同气连枝,大舅的那位战友背景绝对不会太简单。

彧亮征求李兰幽意见:“你想去我家吃吗?”

李兰幽低声恼道,“干嘛啊你,满屋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一个外人,去了多尴尬。”

彧亮点了点头,转而看回堂姑,“二姑,麻烦你回去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忙着哄女朋友开心呢,等她哪天愿意了,我再带她回家一块儿吃饭吧。”

黄明红、胡桦惊出了抬头纹,忍不住咧开嘴笑,但碍于彧远雁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她们不敢笑出声。

胡桦、黄明红她们这几十年来没少捧彧远雁的臭脚,都仰着她赏口饭吃。

熟悉会滋生轻视,彧远雁太了解她们,因此连带着瞧不上李兰幽。

就算李兰幽现在成收入颇丰的明星了,小门小户的出身也摆在那儿,跟根正苗红的彧亮相差太远。

彧亮拉起李兰幽的手,以一种十指相扣的亲昵姿势,转身离开了。

等到了车旁,周围没人了,李兰幽才用另一只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指节,“可以松了,大哥。”

“讨厌我牵你?刚才怎么不挣脱?”

“我不是配合你吗?你都那样说了,我要是一个劲儿澄清跟你的关系,不就拆你台了吗?我肯定开团秒跟啊。”

“所以你是为我着想的。”彧亮眼底蕴笑。

李兰幽微微嗔视起他,“我是为你着想了,但你也太不厚道了,刚那不是把火往我身上引吗?”

彧亮笑意戛止,些微愕然,“你是这么想的?抱歉,我以为在长辈们面前表达自己对你的心意,是正视这段关系的体现,能让你有安全感。”

李兰幽:“......可能我们所处的位置不同吧,角度和感受也不一样。不过,你今晚不回家吃饭真的不要紧吗?毕竟是你爸爸生日。你是为了躲避家里安排的相亲,才不想回去吧?”

彧亮:“没有,主要是想跟你多待会儿,你现在回山椿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晚风拂过李兰幽的发梢,没人知道她怔忪的这一瞬间在想什么。

她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回避他失落的视线和疑似怨夫的控诉。

彧亮跟着上车,可能是不希望她感到压力,他主动道,“我跟我爸关系一直都不算太好,就算没有你在,我也不是很想回去。”

李兰幽:“懂了,你身上也有东亚原生家庭的痛......”

彧亮愣了愣,哑然失笑,“你以为我在跟你使泡妞的手段?这招也太low了。”

“有些不真诚的男人是会拿这个卖惨,博取女生的同情,但真诚的人也会忍不住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袒露脆弱,想让她当妈妈。初心不一样而已。我相信你是后者。”

“妈妈?”彧亮凑近李兰幽,单手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她想挣扎,无奈力气不够,只能任他冷冽的呼吸淡淡地吐在自己脸上。

“你错了,我想你当我的—— ** ”他把最后两个字静音,但李兰幽读懂了他特意放慢的口型。

那一刻,他一向掩藏得很好的侵略气息渗出身体,笑容显得陌生而危险,明明平视着她,心理上却居高睥睨,仿佛他锢住不止是她的下巴,还有更多......

李兰幽完全被那个字震呆了,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他说的是——

“小狗。”

第150章

他喜欢她眼底偶尔流露的紧张和无措。

她指尖微微攥起,不甘示弱地挑眉道,“你真没种,这两个字都要消音?”

“我,没种?”他怕她接受不了他说粗话,换来的却是她以为的没种,呵呵,很好。

彧亮紧盯她那两瓣红唇,想狠狠把她亲肿亲烂,“你知道挑衅我的下场是什么吗?”

作为有过恋爱经验且还算聪明的女人,她已经预料他接下来的举动了,但还是很无知地问:“......你想干嘛?”

他以为他在掌控,其实权看她是否乐得配合。

他们互相想成为对方的主人,只是侧重点略有不同。

一个想要感情和性.事上的掌控地位,一个想要在生活里把从前的上位者当狗溜,以“宴请”年少时处境压抑而低微的自己。

彧亮果然想亲她,她往后躲开,却被他轻巧但蛮横地按住后脑勺。

就在吻要落下来那一刻,她无情地抛出一句令他急刹车的话:“我跟顾繁山接过吻了。”

彧亮愣了许久,强压下翻涌的醋意和嫉妒,冷静地将车门落锁,淡淡扬起不怀好意的笑,“那他很快会知道我们也亲过了。”

他身上没了日常相处时对她的照顾与迁就,只剩慑人的戾气。

“不可以——”她想挣脱男人。

他毫不费力就锢住她的双肩,在她耳畔厮磨着,“不可以告诉他?还是不可以让我亲?”

“都不可以......”

感受到李兰幽对顾繁山的偏袒,彧亮主动松开了她,有些伤神地问道,“你们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他说他会等我完全走出上一段感情......”

“哇,还真是跟那些韩剧的男二一样呢。”他夸张地讥诮,随后静了下来,收敛起方才的不恭,款款凝视她,“顾繁山是对的,他知道你还没有完全确定心意。”

“唔......”

“所以,你跟他并没有正式成为情侣,更不存在被法律保护的婚姻关系。”

“嗯......”李兰幽摸不住他的心思,只能默默听着,时不时配合地点头。

“择偶当然要慎重,是得慢慢来,别着急,要都试过才知道谁是最适合自己的。”

李兰幽惊讶他怎么突然那么善解人意了,他便啄吮起她的唇,一边亲一边蛊惑:“就像我们现在接吻,不过是两个单身男女尝试相处和磨合的正常过程,既不犯法,也没违背公序良俗。”

他刚才的娓娓而谈,原来只是为了瓦解她心中那道道德的防线......

彧亮亲吻的方式和气息跟顾繁山很不一样,粗粝的呼吸缠绕着她,吻得深沉又霸道,她上一秒还在回味和对比顾繁山那种循序渐进、令人欲罢不能的温柔与侵略,下一秒就被彧亮的强势斩断了思绪......

他稍微用了点力咬了咬她的下唇,仿佛在责备她跟自己接吻竟然敢还分心。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车子迟迟没有发动,停车费还在增长。

彧亮手机响铃不断,他这才放过李兰幽。

李兰幽像浮上水面换气的鱼,平复呼吸的节奏后拉开副驾遮阳板里的化妆镜,检查自己唇角的模样,湿润,红肿,好不可怜。

罪魁祸首摁断了电话,把她重新拽向自己,犹不满足,“继续。”

“我不要了......”

“你要。”他将大掌置于她的后颈,低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电话又响了,这次来电人是彧晚舟。

彧亮觉得扫兴,但没有挂断,故意选择无视,消耗对方耐心似的,存心让他等到电话忙音。

李兰幽将彧亮的区别对待看在眼里,“怎么三十岁了还没过叛逆期呢?”

“你嘴好了?”他威胁吓唬她。

李兰幽乖乖噤声,停止招惹他。

半晌后,她还是忍不住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去熠世工作?”

她想,她在他心底应当是有些不同的吧,所以问这种他可能早被问烦了的问题也不会招致他反感。

彧亮没着急回答她,笑意在眼底久久不散。

李兰幽蹙起秀眉,“笑什么?”

“怕你又说我拿东亚原生家庭不幸那一套卖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哎呀,你正经点。”

彧家父子俩关系别扭,一个希望儿子能子承父业,却拉不下脸面去规劝。

一个早萌生弃仕从商的念头,却担心父亲会全盘否定自己这些年的发展与成果,迟迟无法下定离职的决心。

从前单位里有些人看不惯他又斗不过他,只能撂下风凉话:“没有你爸,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彧亮倨视着那只丧家犬,轻慢一笑,毫无尊重可言,“如果做这种假设能让你感到安慰,那你尽管活在这种假设里吧,幻想里什么都有,你甚至都可以当皇帝。”

他并不在乎被贴上依靠家里的标签,外人的想法无关紧要,某些家伙的破防和跳脚都是他眼里的乐子,但如果彧远舟也这么认为,彧亮多少还是会有些对抗心理。

彧远舟总是不满意他,就算他做得再好,他也能挑出刺来,父权像胸口的大石压了他很多年。

彧亮摩挲着李兰幽的耳发,自嘲道,“以前我不懂,为什么我爸总是习惯挑我刺,现在好像知道为什么了,可能我长得像我外公,性格又很像我大舅舅吧。我是他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两个男人的结合体。”

彧远舟本身家境也很好,不算典型意义上的凤凰男,但跟世代都有红色背景的荣家比,那就很不够看了。

这还是李兰幽认识彧亮十多年以来,头一次对彧家的情况有了深入的了解。

李兰幽作为局外人,大脑灵光而跳脱,“彧亮,你在一个思想误区待太久了啊,你应该做的不是努力证明自己不靠他也行,而是......”

“而是什么?”

她温柔可亲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兴奋的火苗,“我要是你,我会在他手下忍辱负重,慢慢接他的班,掌他的权,等他风烛残年之际,当着他的面,把他的毕生心血毁掉,让他看看什么叫无力回天。你要让他深刻地知道,你明明有能力经营好这一切,但你偏不。”

李兰幽的本意是想鼓励彧亮遵循内心、回去接手家业,他身边的亲友以往肯定没少跟他苦口婆心,要是正面劝说管用,他早就辞职了。

她另辟蹊径,给他套上一层反叛的动机,他自己就能说服自己了。

彧亮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那么黑暗城府的一面?”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啊,发现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大可以掉头走人。”

“你错了,对我来说这是惊喜。”彧亮抚了抚她白嫩的脸,某些情愫高涨。

李兰幽受不了他眼里的感情浓度,有些不自在地转移起话题:“我饿了,咱们能不能先把晚饭给吃了......”

-

要不是在上海机场的到达厅遇见了顾繁山,李兰幽估计永远也不会发现他是为了见自己才提前赶回来的。

他从未刻意修饰,但身上的精英感就是很强,在人群里很出众,哪怕眉间有些长途跋涉的倦态,也没有折损容貌分毫,仆仆风尘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男性魅力。

李兰幽静静跟着他走了好一段路,直到他到了机场车库,才留意到身后可疑的尾随分子。

“你怎么......”她的出现像从天而降的惊喜,顾繁山几次组织措辞,几次作罢,只一味笑了又笑。

“我怎么?你侦查能力也太差了吧,我都跟你那么久了才发现。”

“抱歉,我才从国外转机回来,有些累,所以警觉中枢不在线。”

李兰幽唇瓣几番翕合,欲语又止,最后心疼又抱怨地说道,“你怎么昨天不跟我说呢?你要是告诉我你在国外,我肯定......”

他知道她未来几天也很忙,今天见不到,估计就得下周了。

想要知道一个艺人的公开工作通告并不难,工作室、官方后援会、核心粉丝群各种渠道都有。

“就算你没提见面,我也想早点回来。”他宽慰她。

“还是我给你当司机吧。”李兰幽未必信他,她主动走到主驾驶,“顾先生,司机小李为你服务。”

啊,她好可爱。

顾繁山喜欢她不经意间的俏皮。

两人放好各自行李,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

这是李兰幽第一次来到顾繁山的住所,踏足他的私人领地。

她带着莫名地拘谨和加速的心跳,打量起四周。

房子很干净通透,以简载雅的软装风格,高级舒适却不单调。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摆着没及时收的快递空盒和商品,她看清具体内容后才懂他昨天为什么没一口答应她来家里的提议。

第151章

是她最新那张专辑的黑胶收藏版。

半开放式的书房展架上除了他平时收藏的艺术品,还摆着她之前发行的所有CD。

其中好几张还带着to签。

可是,顾繁山啊,为什么我从没在签售会上见过你?

顾繁山放好行李,跟在她后面,“来不及收拾,让你见笑了。”

李兰幽连忙垂眸,掩饰眼底的温热动容,故作平常地笑道:“黑胶制作成本比较高,公司担心路人盘不会为溢价买单,核心歌迷也未必有购买力,所以这张算是试水之作,首版印量很少,你居然抢到了。”

“我是呼啸屯时期的老歌迷了,自然得贡献些销量,支持喜欢的歌手。”

顾繁山有意站到她跟前,遮住展架上的全套典藏,他心里没底,担心她觉得自己爱得太狂热,因此害怕他,疏远他。“到饭点了,要出去吃吗?”

“你想出去吃吗?你这一天都在路上奔波,要不我们在家点外卖吧?”

“好,我看看吃什么。”其实他也不想出去,累是其次,他更想与她独处。

华灯初上,窗外点起万家灯火,两人把外卖放到茶几上,打算找个下饭视频,边吃边看。

看着顾繁山洗杯子、倒冰块、加可乐、拆外卖,最后凑在自己身旁盘腿坐下,李兰幽忽然觉得他们这样好像跟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的情侣没有任何区别。

一股平常日子里的淡淡温馨蔓延在心头。

顾繁山注意到她盯着自己发愣,“怎么了?”

“没什么。”李兰幽摇摇头,压制住调戏他的欲望:看你秀色可餐,不禁有些意动呢。

顾繁山替她把筷子劈开,“想好看什么了吗?《星际穿越》?”

“你不是看过了吗?”

“可以陪你再看一次,常看常新。”

“太烧脑了,还是找部轻松的吧。”她操作着遥控器,进入高分美剧分类页面。“《老友记》?”

“可以啊,这部属于百看不厌的类型,你之前没看过?”

“看过前面一些,卡在Ross结婚那里就没看了。”

“哪一段?”

“嗯?”

“他不是结过好几次婚吗?”

李兰幽反应过来,想起Ross的外号离异博士,扑哧一笑,“跟英国女孩那一段。”

“那我们接着那里看,应该是第四、五季,我找找。”他很自然地拿走她手里的遥控器,接替她的活儿,“你先吃吧,再不吃凉了。”

剧情进展到Ross交换戒指时把新娘叫错成前任Rachel的名字,李兰幽问:“他们这婚后来结成了吗?”

“你不介意被剧透?”

“我喜欢被剧透。”

“我跟你相反,我喜欢猜剧情。”

“原来我们也有不同,我还以为我们总是一致的。”

“其实我们的相似度已经比很多人高了,两个百分百雷同的人,不就是说本体和克隆体的关系了吗?这在现实里也不存在啊。有差异又不等于不合适。愿意接纳对方与自己的不同,这个彼此磨合的过程,反而有利于感情的增长吧。”

磨合?这个词语昨天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我忽然发现你口才也好好......”李兰幽感慨。

“也?”

“呃...我就是想到那些很擅长说服投资者的创始人,难怪你也能拉来那么多投资......呵呵。”她心虚地笑了笑。

“谢谢你对我的认同,但全知视角能被风投圈关注,靠得是大家的共同努力和公司自身的技术壁垒,我的表达能力顶多算个辅助。”

顾繁山说着听起来很客套的话,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儿也不客套——他很亲昵地拿起餐巾纸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油渍。

这个举动的杀伤程度不亚于暧昧期的女生把男生唇边沾着的白米粒放进自己嘴里。

不得不说,顾繁山、梅顺琦和彧亮各有春秋,但对她,服务意识皆一流,她很难分出高下。

Ross的这场婚礼很抓马,新娘被气跑了,双方父母为账单吵架,作为多年好友的Monica和Chandler还发生了一夜情。

李兰幽又开始了十万个为什么,“莫和钱是官配吗?”

“是,他们后来还结婚了。”

“好不可思议啊。”

“怎么不可思议了?”

“认识这么多年没看对眼,突然就爱上了啊。”

“前面有埋一些暧昧的伏笔吧。”

“要这么说的话,我看前面钱跟瑞也挺暧昧的啊。”

“可能当时编剧也没确定最终的CP走向吧,还在试探观众的反应。”

“放到现实中来说,我觉得自己应该不属于日久生情的人,对于一个男生,我要是看了第一眼没感觉,那往后大概也不会喜欢上。”

顾繁山唇瓣犹豫地动了动,“那你对梅顺琦算一见钟情吗?”

李兰幽陷入沉思,算吗?好像也不算吧,她印象里自己只对彧亮有过强烈的一见钟情的反应,但,那也可能是吊桥效应作祟。

“你们几个当时在学校比较有名,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认识我,远远看过他几次,不至于一见倾心,但对外形好看的男生会有些本能地欣赏。”

“也就是不讨厌,有些基于长相的好感。”

“嗯......”

“好感也是感觉的一种,也就是对他有感觉,即便微乎其微。”

“唔.....照你这么说,那我高中时对你也有感觉呢。”

顾繁山黯然的神色亮了亮,他语气轻淡,内里却期待听到更多,“怎么说?”

“我开学第一天就知道你了啊,你入学考试全校第一嘛,我可是实实在在站在成绩榜前瞻仰过你的大名的。”

他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因为她这句话窃喜,但心情就是骤然回暖,变回了那个简单且容易满足的少年。

在某个夏意绵长的时光里,当少女形态的她仰望着榜单上他的名字时,同岁的他也悄然出现在她身侧,安静地与她并肩......

饭后,顾繁山收拾餐盒,忽然想起正事儿,“你昨天说有事儿要见面讲?”

李兰幽帮他把茶几擦干净,“嗯,对,我想问你,有赖欣苒的联系方式吗?”

“有微信和电话,你要联系她?”

“不是。你能悄悄把她号码发我吗?”

“可以啊。”

“顺便......让我看看她的朋友圈呗。”她提了个不情之请。

虽然不知道她想干嘛,但他还是同意了,把手机递给她。

“你不要跟她说哦。”她不放心地叮嘱。

“好。”看着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很自觉地充当起放风的同伙,提醒道,“你进她朋友圈的时候可不要点到拍一拍了。”

李兰幽囧,“知道啦。”

赖欣苒的朋友圈仅半年可见,李兰幽开启放大镜侦探模式,试图挖掘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以待日后。

她忙着用自己手机拍下赖欣苒的账号,因此没有注意到顾繁山拿着浴衣经过。

“你慢慢看,我去洗个澡。”他随意道。

“嗯,好。”她听得敷衍,两秒后反射弧才到位,猛地抬起视线,追随着快要走进浴室的顾繁山,“嗯??可客人还在呢。”

“我没把你当客人。”他背对着她,在她看不见的时刻轻轻一笑。

顾繁山前两天跟李舜在国外参加科技圈活动,期间碰上了不少熟人,从前共事过的小伙伴尽地主之谊,邀他们共进晚餐。

谈完这几年的行业发展,终于聊及私生活。

在场女士皆好奇顾繁山现在还是不是孤家寡人。

李舜笑着拆台:“他忙着搞暗恋呢。”

顾繁山不慌不忙地驳他:“没有,别瞎说。”他分明已经表白了,怎么能算暗恋呢?

小伙伴们纷纷表示诧异:“顾繁山你顶着这张脸,这配置,你TM搞暗恋?”最后大呼浪费。

自诩为资深两性关系专家的某位熟女同事主动传授起经验,“其实追女人没你们男人想得那么复杂。你都不一定非要长得帅,脸干净过得去就行,重点是身材好,有男人味,那情况会变得容易很多。只有性魅力不足的男人才想通过豪车名表、家世学历和物质付出换取女人的倾心。”

她说罢,故意捏了捏顾繁山紧实漂亮的胳膊,“不错嘛,看来你平时一点都不懂发挥你自身的最大优势啊。别把女人想得太简单,也别把女人想得太深沉。虽然女人的情感优先级高于肉.体,但适当的肉.体展示和肢体接触,也可以反过来增进感情啊。”

“嗯,你说得有道理。”顾繁山虽然听进去了,但还是掰开了她的手,拒绝被当成豆腐。

“这点儿福利都不给?小气喔。”女同事嗔了顾繁山一眼,自觉松手,随后又跟李舜打听:“是同行吗?该不会是斯坦福那位吧?我看她上次回上海,发了跟小顾在峰会上的合影。”

李舜:“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

“那是做什么哒?”

李舜看向顾繁山,用眼神交流:这个可以说吗?

顾繁山淡淡地摇了摇头。

李舜:“不方便透露。”

女同事:“什么职业?神神秘秘的。明星吗?感觉明星搞地下恋情的比较多。”

第152章

李舜:“你就当是吧。”

-

顾繁山洗完澡出来,李兰幽正站在书房区域欣赏他的藏品。

这些东西大多是孤品,而且价值不菲,但从未见他对外展示过。

她的专辑放在这上面都显得很不够格......

李兰幽二十岁出头那段时间,内心匮乏,自我价值感偏低,说来不怕大家笑话,她觉得自己有点儿类似那种越缺什么就越秀什么的人。当代人或多或少都存在这样的问题,耻于承认罢了。

所幸她后来成长了,懂得向内求了,逐渐有了今天还算丰盈通透的自我。

她从不崇拜有钱人,但她崇拜那种不屑显山露水的风骨。

她听到顾繁山的动静,还未抬眸便忍不住对他道,“你知道吗?拥有但是不炫耀,是一种非常好的品质。就像你,明明拥有很多,却.....”她不经意地一瞥,语言系统停止加载,脸颊倏地燥热。

浴室的水汽仿佛还萦绕在顾繁山周身,他穿着浴衣,领口微微敞开,肩线和薄肌轮廓清晰可见,清爽而慵懒,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带着一身沐浴露的冷香靠近她,“却什么?”

“......却不刻意卖弄,我很欣赏你......”

顾繁山受之有愧,因为他正在尝试“卖弄”自己的好身材.....

他嘘咳一声,下意识偏过头,“我也很欣赏你一点,从不吝啬你的赞美。”

“那也得有的赞才能赞啊。”还好李兰幽并未觉察他的异样,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专用收纳柜上的一张唱片吸引,“我的天,原来你真有《星际穿越》的原声带啊。”

“你想听听吗?”

“当然。”

顾繁山打开搁置许久的唱片机,一丝不苟地调校针压,为她播放想听的音乐。

不同于数字音源的扁平和规整,黑胶赋予了各种乐器颗粒感,轻而易举地将听众传送到了汉斯·季默创造的那个孤寂又遥远的纪元。

二人不知不觉间退到了沙发上,直到音乐播放完,唱臂轻轻抬起,李兰幽颇意犹未尽地说道,“怎么办?听得我现在很想看《星际穿越》了。感觉我们不是坐在沙发上,是坐在飞船里。”

顾繁山微微笑,“那就看啊,家里又不是不能看。”

李兰幽矜持道:“看完电影应该很晚了吧,会不会有点太打扰你了。”

顾繁山看了眼时间,忽然想起昨天临时收到的业主群通知......

“怎么会呢,看完也不到十一点。我平时都一两点才睡觉。”他没给李兰幽太多的犹豫空间,很聪明地拿另一个选择引导她前进,“你想用投影还是电视?”

“那果断投影啊。”

顾繁山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

“嗯?”

“投影和幕布安装在了卧室。”

“那还是用电视机看吧......”

“可以啊,不过,你得稍等我一下,我的凝胶贴在行李箱里。”

“凝胶贴?你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腰椎有点儿难受,坐沙发的话先贴一片比较妥当。”

“理解,毕竟咱都三十了,也不年轻了,那还是去卧室看吧。”李兰幽耳软心慈,以患者的身体情况为主,“但是......我也在外待了一天了,要不我先洗个澡再上你床吧?你应该也没有穿外衣就躺床上的习惯吧?感觉你比我还爱干净。”

他用了零秒接受她在自己家里洗澡这件事儿。

“我还有一条备用的浴衣,但是有点儿大。你先去洗吧,我给你拿。”顾繁山长睫轻垂,安静地补充道,“其实......我床很大,你不用担心男女大防。”

李兰幽不接话,但脸色微红。

-

李兰幽对着浴室的镜子解开头绳,打算把头发也一并洗了。

顾繁山这间浴室本来挺大的,但当他拿着浴巾跟进来的时候,李兰幽忽然觉得浴室变得好小。

“顾繁山,你多高啊?”她忽然问。

“185或者186吧,怎么了?”

她想到了一些需要踮脚的画面,“没事儿,就问问......”

李兰幽花了半个小时洗澡,吹头发。

顾繁山很贴心地问她:“你要刷牙吗?”

“你家有多余的牙刷?”

“呃,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的电动牙刷,我有多余的备用刷头,把之前的换下来就好了。”

“好啊。”

虽然刷头是全新的,但机身是同一把。

感觉好亲密。

李兰幽如是想着,把牙齿里里外外刷了个干净,最后有些忸怩地走进顾繁山的卧室。

顾繁山见她忽然静立着不动,以为她怯场了,不禁担心她会转身临阵脱逃,“怎么了?”

她道,“我想起了跟你看脱口秀那天......所以你不但有那版黑胶,还真有投影仪.......”

他们那晚上说过的话,今晚都实现了。

第153章

顾繁山笑了笑,心道:所以说,世界偶尔还是会善待长情者的吧。

只要坚定地爱着一个人,有足够的耐心,不计成本,不较得失,那这个声色犬马、充满诱惑的时代也会为你让路。

今晚的共处时光,是世界给痴心玩家all in后的奖赏。

顾繁山关了灯,卧室内只剩投屏的光亮。

他们分别坐在床头两端,中间隔着好大一张靠枕。

但顾繁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散发的水生木质调,她用了他的沐浴露,味道变得跟他一样,像是被他的信息素标记......这点隐晦的认知刺激着他的感官。

“顾繁山。”她忽然唤他名字。

“嗯?”他看向她。

“你果然没有骗我,你床是不小。”

他托着下颌思考,一本正经道,“嗯,好后悔买大了。”

“......”李兰幽语噎,将视线移回屏幕内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还是开1.5倍速看吧。”

剧情慢热,但没有一个镜头是多余的,李兰幽跟着导演的叙事节奏,很快进入佳境。

她看得入迷,连顾繁山将薄被搭在她腿上都没有觉察。

他没有打扰她,只在她主动求剧透的时候有问必答。

当进度条还剩百分之十,李兰幽感叹道:“虽然主要在讲主角为了拯救人类而寻找宜居星球的故事,但亲情线塑造得也很好欸。感觉很适合一家人坐在一起观影,你今年过节要是回山椿,可以跟你爸妈一起看。樊阿姨她们知识都比较渊博,应该不存在观影门槛吧。”

“好提议,不过,这电影时长,啧,我妈肯定坐不住。”

“不会吧,樊阿姨不是医者吗?我以为这个职业的人会比常人有耐心得多。”

“正是因为在医院时刻维持冷静耐心的职业形象,导致情绪耗竭,回到家了,回到安全区了,才要尽情做回想没耐心就没耐心的自己啊。”

李兰幽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随后又道:“话说,你怎么不学医啊?上次去你家,在客厅看到你外公著的书,才知道你家属于医学世家。你没继承妈妈跟外公的衣钵,不觉得可惜吗?”

顾繁山的气质就很符合她对白大褂男主的想象。

“可能比起医道,我有其他更感兴趣的东西吧。”顾繁山唇角漫开苦笑,“我外公外婆常说要是我是有兄弟姐妹就好了,也许他们正好就有学医的意愿。”

“那你父母怎么没多生一个呢?该不会是为了响应当时国家优育独生的政策吧?”

顾繁山默然许久,沉静地看着她,“我不是父母亲生的,他们没有孩子。”

李兰幽错愕,彻底屏蔽了电影的旁白声,轻声问:“你是被领养的?”

“嗯。”他牵强地微笑着。

“你从小就知道吗?”

“上了高中才听说,后来那家人还找上了门。”

顾繁山不想对她有所保留,他并不刻意煽情,他的出身是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这一生光鲜亮丽之下永远有个龌龊的污点,他的生父强迫了他的生母,所以这个世间才有了他。

“......那你当时一定很难受和茫然吧。”李兰幽的惊诧逐渐转化成了怜惜与心疼,她没想过顾繁山还有这么沉重的身世,毕竟他太美好太阳光太温柔了,像是被爱包裹着长大的温室花朵,不像是经历过命运恶意中伤的人。

“都过去了。”顾繁山反过来宽慰她这个听众,“我爸妈把我养的很好,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一直消极,脆弱,想不开。”

李兰幽知道一个人的人格底色能那么健全,其实很难得。

顾繁山承受不了李兰幽蓄满怜悯的眼神,他掩去心绪,平淡笑着,“光顾着聊天,电影都忘了看,重新倒回去吧。”

“嗯,好。”李兰幽懂事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电影情节继续推进,但她已经投入不太进去了。

眼看就要入冬,天越发冷了,尤其是夜里,温度骤降。

李兰幽将腿上的被子拉到肩膀上,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个可怜的顾繁山......

母性泛滥的她觉得不能只顾自己,于是很好心地爬到他身旁,将被子掖到他身上,“好冷啊,你也盖着吧。”

顾繁山静止不动,放轻呼吸,感受她身体越过自己时扑面而来的气息。

沐浴液的香味与她自身的温热混在一起,催发出别样诱人的馨甜,让人忍不住想交颈深嗅。

“李兰幽......”顾繁山垂眸,无意间窥见她浴衣下若隐若现的美丽。

他撇开脸,红晕漫过颧骨,忍着悸动问道,“你一直都那么会照顾人吗?”

李兰幽怔了怔,身体还保持着朝他跪着的姿势,“还行吧,是比较在乎身边人感受。”

“那你能照顾照顾我的感受吗?”他直视她,目光赤.裸。

她疑惑地看着他,她不是在给他盖被子了吗?这还不够照顾他吗?

“我想亲你,忍得很难受。”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文雅,但眼底已经泄露出了侵占的欲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已经覆上了她的唇瓣,先是轻轻相贴,如羽毛拂过一般试探着分寸,随着呼吸交缠愈深,缓缓转为辗转吮磨,他的舌尖扫过唇线,灵活撬开她的齿关......

他想吻她,是告知,不是请求。

李兰幽浑身力气慢慢被抽走,被吻得身体发软,理智一点点崩塌,连呼吸都失去节奏,不自觉发出露.骨的软吟。

她不知不觉间被推倒,他的声息像催欲的毒药支配她,她也分不清自己任由他匍匐在身上而不拒绝,是出于悲悯的心情,还是汹涌的心动。

就在事态要滑向少儿不宜的失控局面,微信提示音连续响了两声,拉回身心即将失陷的李兰幽。

她推开顾繁山,擦掉嘴角拉出的淫靡银丝,撑着失序发烫的身体,坐直起来查看手机。

彧亮找她,卖关子说有个跟赖家相关的新发现,让她有空的话回个电话。

顾繁山瞥到了李兰幽的消息页面,她跟彧亮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小秘密,赖家?什么赖家?赖欣苒家吗?

他又想起她上次发的朋友圈,露出了彧亮的车内饰,不安,猜忌,醋意轮番腐蚀着他的雅士风范。

顾繁山往日宽阔温润的胸襟忽然变得狭隘,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善妒又小气的家伙。

李兰幽看完消息后,有些心不在焉,“我得回家了。”

“回家,然后打电话给他吗?”

李兰幽注意到了顾繁山不容忽视的情绪,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这一刻才觉察,她其实比想象中更在乎他的感受。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过去。”他放软了气势。

比起不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他更希望她能当着他的面把跟彧亮间的事情解决掉。

李兰幽踟躇着,心一横,给彧亮打了通语音电话过去,但彧亮这时被彧远舟叫去书房了,所以最后无人接听。

李兰幽无奈,将手机锁屏,索性将家里最近的遭遇和昔日仇怨一股脑告诉了顾繁山。

顾繁山担心李家人安危的同时又感到难以置信,恍如在看一出狗血跌宕的电视剧。

李兰幽道:“我家里的事儿说了也是让你担心,要不是彧亮在监.察委,又正好跟我们家有点儿亲戚关系,我肯定也不会好意思麻烦他。”

顾繁山心疼地轻抚着她的脑袋,又不自觉地为她按揉后颈,“人多力量大,说不定我也能为你出点力呢?”

哪怕室内光线幽暗,他的双眼依然明亮。

李兰幽不禁细细端祥起顾繁山的五官。

顾繁山知道她在看自己,任凭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流连。

直到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地说道“你鼻梁好高啊......”然后很羞耻的脑袋埋进被子里小声尖叫。

“嗯?你干嘛?”他倍感茫然,想拽下她脸上的被子,让她把话说清楚。

李兰幽当然不可能跟他说她想起之前在推特上看到的同人文画师画过的一副色图,最高点赞的评论说:鼻梁高,那什么的时候会蹭到豆豆。

“没...没什么。”她露出一双鹿眼,含蓄地摇头,为了防止他追问,她反客为主,向他抱怨:“你之前不是说床很大,不用担心男女有别吗?”

他自知理亏,道貌岸然道,“床虽然大,但心意不受空间限制......”说罢,再次向她靠近索吻,“可以再来一次吗?”

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有些害羞地垂头,“你怎么这么......欲求不满啊......”

“你说这是拜谁所赐?”

--

李兰幽:“说个事儿。”

顾繁山:“什么?”

李兰幽:“痘印上搜治孤手,这里分享做饭内容。”

顾繁山:“好,点关注了。”

彧亮:“我也要炒饭。”

第154章

顾繁山低笑,逐渐摸清了李兰幽的女友使用手册。嗯...虽然他还没有接到正式的上岗通知......

李兰幽真心想拒绝一个人时,很清醒,很果决,他记忆犹新,绝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所以,她这种时刻的模棱两可反而很珍贵,约等于告诉他——“我恩准你埋头继续......”

顾繁山回过神来,不再浪费时间去想过往,只想珍惜眼前,他又一次将她拥倒在床,举止比刚才过分得多。

她穿着仅用一根系带包裹全身的浴衣,刚好方便了他行事。

他单手挑开带子,平时深藏的婀娜风光一览无余,美得摄人心魄。

她刚都去洗澡了,也没有可供换洗的干净内衣,所以,浴衣之下......

李兰幽没有错过顾繁山眼底的惊叹,感受着他的爱意蓬勃升起,知道如果再不离开,接下来漫长的一夜会发生什么。

他是一个有需求有冲动的成年男人,欲望已经被她点燃,她也并非青涩懵懂的小女生,都进他卧室、躺在他床上了,自然能预料到擦枪走火的概率有多高。

除非他性无能,不然今晚不可能轻易放她一马。

就在今天见到顾繁山之前,她还在两个男人间左右为难,给自己背负上心理压力,担心她的优柔寡断被传到了网上会被男粉和女德党追着狙,骂她不守妇德。

妇道是什么?妇道是封建男权社会为了方便管理女人才编出来的精神洗脑工具,女人一旦被其规训,就会自觉沦为系统的拥护者,并且将思想解放的同性视为异端。

李兰幽当然不是给自己找补,她绝不是在鼓励出轨和滥交的行为,只是确定心意需要时间,她身在其中,当局者迷,一时很难判断谁才是适合自己的归属。

何况,这个世界男人很多,后半生还很长,顾繁山跟彧亮就一定是她最后停泊的港湾吗?她也不确定。

有些时候真的好羡慕乙女世界观,开明先进的乙女粉们见她两头吃,反应只会有一个:死丫头,吃那么好!吾辈楷模啊!

李兰幽只是一个有选择困难症的普通女人,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意志力薄弱,有些经不住诱惑,彩旗红旗家花野花都想要。

是男人们主动扑上来的,她可连手指头都没有勾,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大家不骂男人们倒贴、不自爱?反而要骂无辜的她呢?

彧亮、顾繁山属于很优秀但风格截然不同的男人,同时追求她,碍于社会核心价值观,如果最后不能同时拥有,那就更得精挑细选了。

李兰幽忆起昨夜,彧亮想更进一步,她最后逃似的躲开了,而这次面对顾繁山,她却没有害怕和抗拒的情绪,还隐隐有些期待。

大概这就是区别吧,她更想亲近谁,身体已经给出答案。

她勾起顾繁山的欲望,顾繁山也同样勾起了她的欲望,人一旦被欲望支配,一切便都回归到了原始时代,没那么多世俗的条条框框,只剩纯粹的生理喜欢。

二人吻得忘情,吻得缱绻,好似干柴遇上了烈火,她逐渐变得主动,勾起他的脖子往他身上蹭,他感应到她的渴求,正要给她更多回应,碍事的彧亮的电话回拨过来了。

李兰幽黏糊的神智清明两分,张着一双红润的小嘴问:“要接吗?”

“你想让他听我们换气时的喘息吗?”他双眼炽亮,声线满是被情.欲折磨的暗哑。

李兰幽猛地摇头,吓得把手机丢到了床脚,“别,我还没那么玩得开......”

她话音刚落,房间骤然断电,幕布上的光影顷刻消失,世界被漆黑吞没。

“发生什么了?停电了吗?”李兰幽吓得把头往他胸膛靠。

“好像是吧。”

“不会电闸跳闸吧?”李兰幽轻轻推开他,坐起身,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整个小区都黑乎乎的。

“局部片区停电了,不是市区大规模的,放心吧。”

“那电梯还能运行吧?你家十八楼,爬下去得累死,我记得一些电梯都有备用电的,能短暂地撑一会儿。”

顾繁山没回她,但她听见了顾繁山在黑暗中的叹息。

李兰幽把浴衣重新穿起来,“怎么了吗?”

“太有常识了,想哄骗你留下来都有难度。”

李兰幽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今天会停电?”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说呢?”他唇角噙着浅谑,虽然看不太清她的脸,但他感觉得到她的耳红。

“顾繁山,你学坏了。”

“我可没说过我是好人。”

有没有可能他一直都是个胸藏丘壑、心机深沉的人呢,只是绝大多数时候选择了磊落、谦逊和善良而已。

“我还是赶紧回去吧,趁着电梯还能用。”这女人玩起了矜持的把戏,潜台词或许是:快挽留我啊,臭男人。

顾繁山从她身后抱住她,下颌抵在她的肩窝,深情道,“李兰幽,你知道吗?上海很少出现突然断电的情况,对我来说,今天这是天时;你因为工作发展,从山椿又搬回了上海,对我来说这是地利;如果你心里也有留下的意愿,那就不要离开,好么?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吗?”

李兰幽心软得一塌糊涂。

而心软之后,要迎接的就是他的“硬气”了。

翌日中午,经纪公司的保姆车开到了顾繁山小区楼下,把懒觉都没怎么睡饱的李兰幽接去上班。

想起做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来电了,他们去浴室,明明是为了洗漱,结果又纠缠到了一起。

她被他推到淋浴间的玻璃门上,一双水球被玻璃压出漂亮又屈辱的扁形,旁边的镜子正对着他文雅的脸,配上粗鲁的动作......画面反差感强到让她羞涩得掩面尖叫。

第155章

“兰幽,你怎么啦?”小唯瞧李兰幽很可疑地脸红了,凑过去探究,“感觉你今天很不一样哦。”

“啊,没怎么啊......”

李兰幽昨晚没回酒店套房,跟小唯说住朋友家了,让她别担心。

小唯以为她说的朋友是上次来探班的惠禤,最初也没多想,但由于后来在“朋友”家过夜的次数变多变频繁了,小唯很难不觉察出猫腻,于是像打量出轨的妻子一样啧啧摇头,“姐,我劝你老实交代,不然到时候公司问起来,我想帮你圆过去都不知道怎么圆呢。”

于是李兰幽多了个帮她的恋情望风的哨兵......

某天,小唯照常到小区门口接李兰幽去打工,但这次她很亢奋,“姐,你猜我刚碰到了谁?!”

“谁啊?让你比平时见到巨星都激动。”

“顾繁山啊,Omniscient AI的老板,原来他也住这儿。”

李兰幽怔了怔,顾繁山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姐,你没听说顾繁山吗?不过这也正常,再帅也是素人。”小唯以为李兰幽不认识顾繁山,于是跟李兰幽安利起了此款帅哥,“其实咱也不是突然就对科技感兴趣了,国内现在冒出头的这两三家AI公司,谁知道他们的创始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啊?主要是顾繁山之前就出过圈......”

李兰幽微微笑,“你以后会有机会再见到他的......”

小唯没听出李兰幽的言外之意,以为她的意思是以后还能在小区门口求偶遇,叹气道,“哎,这小区我都来大半年了,也就今天才遇到一次,能有什么机会啊,要是能天天见就好了。”

李兰幽闷咳一声,“还是别了吧......”天天见,我可吃不消......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李兰幽录完歌,从录音棚出来,到控制室跟工作人员试听效果。

制作人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遍很不错,行了,中午了,大家先去吃饭吧。”

人们各自散去,小唯也下楼去拿咖啡了,李兰幽独自躺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放大了赖欣苒跟她弟弟的合影。

她那晚将赖欣苒朋友圈全拍下来了,打算回家逐帧分析,其中就有姐弟俩的这张合影。

彧亮在电话里跟她透露,他怀疑毒源来自赖欣苒的弟弟——

彧亮:“赖欣苒的弟弟赖欣宇现在是大学的专业课老师,你知道赖欣宇大学教的是什么专业吗?”

李兰幽:“难道是应用化学之类的?能搞到下毒的原料?就像那个清华投毒案的凶手一样?”

彧亮:“我也怀疑他是从清华投毒案得到的灵感,但他学的是药学。”

李兰幽担心线索就此断了,追问道,“那你怀疑他的依据是?”

彧亮动用关系查到了赖欣宇任教的学校,又从院系内部领导那儿拿到了教学管理的公共档案,意外发现了赖欣宇教学日志里的不寻常之处。

“学药学也会接触铊中毒的内容,虽然不在基本必修范围。上学期赖欣宇以授课演示的名义向学校实验室申领了铊,虽然后来还回去了,但不排除悄悄分装截留的可能。”

“那可以把这些告诉警察吗?”

“我刚已经跟公安那边打过招呼了。”

李兰幽得知他这两天为自己家里的事情忙前忙后,效率还那么高,感动万分,又愧疚万分,“彧亮,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我......”

彧亮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笑打断她:“我又不是不计回报的人,你知道的,我想要什么。”

“......”李兰幽无解。

而他也没有选择留白,暧昧的语气里暗含统摄欲,“我想要你。”

李兰幽发现彧亮这人跟顾繁山很截然不同的一点,如果是顾繁山,这时大概会说温沉地宽慰她:“我主动付出,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因此就觉得自己亏欠我什么。”

绝不会像彧亮这样,明晃晃地挟恩图报。

李兰幽咬了咬唇,“我会在别的地方回报你,但对不起,我不能做你女朋友。”

“谁说要你做我女朋友了?”

“那你.......”

“你要是没有安全感,担心谈了最后也会分,我们可以直接结婚。”

“你在开玩笑吗?你是不是忘了你妈妈怎么看我的?”李兰幽想起前天晚上在山椿经历的难堪。

“正是因为我记得,所以才想跟你结婚证明我对你的严肃和认真。要是最后还是不幸离了,我的财产至少能分你一半,你稳赚不赔。”

彧父生日,高朋满座,唯独子缺席。

彧亮母亲联系不上彧亮,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李兰幽的电话,直接打给了她。

彧母不屑与李兰幽费口舌,“我是彧亮的母亲,彧亮在你身边吧?麻烦让他听电话。”

彧亮顾忌李兰幽的感受,走远几步才接起了他妈的电话,但李兰幽还是听见了一些疑似贬低她的词句“小门小户的出身不能给你助力,也不能影响你的仕途吧?你结婚可是要政.审的,老丈人那一栏坐过牢,像什么话?”

说实话,彧母这闪电速度和雷霆手腕,直接把李兰幽吓萎了。

在电话来临的前一刻,氛围旖旎到了顶点,彧亮将车停到了江边,用他独有的方式诱她堕落,她差点被彧亮煽惑。

张爱玲曾在小说里引用了一句西方谚语,大概意思是,阴..道能通往女人的心里。

这句话并非绝对真理,但对许多女性而言,极致的身体亲密确实会快速催生依赖、信任和归属感,就像王佳芝对易先生那样,从敌对关系到最后的身心投诚。

如果她当夜与彧亮灵肉相连,那她对彧亮的感情可能会一夜之间发生质的改变,但这通电话像命运的提醒,让绝对的理性重新掌管了李兰幽身体。

未来有这一个婆婆,有一堆从骨子里就瞧不起她的婆家人,她光是想想都要窒息而亡了。

彧亮后来的强势与引诱,已经对她无效,她一点暧昧心思都没了,意识到跟他扯上关系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她反感他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求爱,他不在乎他家里人的想法,因为他永远是被家庭偏爱的,但她无法跟着忽视那些投射到自己身上的敌意。

他根本不可能与她感同身受。

李兰幽在电话里回他:“你把我当成对抗父权的工具了吗?那也太幼稚了,你都多大了。”

“傻瓜,我爸跟我关系和睦,我也会想娶你啊。”彧亮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宠。

难得温柔,实属罕见,李兰幽受不了他这样,无言许久。

“兰幽......”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嗯?”

“我替我妈的那通电话,向你道歉.......”彧亮真心实意地放低着姿态。

李兰幽担心自己会再次动摇,狠心抢话道:“我不接受。虽然你妈说得没错,我的出身比不过你,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跟你在一起。”

第156章

她忽然变得干脆决绝,这转变令他原本盛满期许的心光速被寒凉覆上,不禁怀疑起什么。

彧亮冷沉的嗓音内含着浓浓的不甘心,“你明明是对我有感觉的。”

“但这点感觉不足以抵抗世俗的刁难。”

他闷笑一声,徐徐反问道:“世俗?我们在一起碍世俗什么事儿了?我们是搞破鞋了?还是搞骨.科了?那么为世俗所不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替你妈妈的态度道歉了。”

“我懂了,你不喜欢我的家人,那没关系,你完全可以不见他们。”

“你觉得这可能吗?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能为了我彻底地跟原生家庭做切割吗?我都舍不得为你放弃自己的家人,又怎么可能要求你这样呢?”

彧亮骤然一滞,已经抵触他家人到想让他跟家里断绝亲子关系了吗?那很严重了。

他认真而周全地想了想,缓缓道:“你的顾虑在我看来这都不算事儿,我们过我们的,他们过他们的,平时互不干预,以后有了孩子,逢年过节带孩子回去跟二老吃顿饭,顶天了。你也不希望孩子继承不了爷爷奶奶的财产吧?”

见彧亮还没有意识到根本问题,李兰幽忽然觉得,向来被众星捧月的他天真得有点儿可怜。

她温柔而残忍地举起真相的快刀,“你不需要为我设想,为我退步,你还不明白吗?归根到底就是我不爱你而已,所以我不会为了你委屈自己,不会为了你妥协。”

空气死寂一片,许久后电话里传来彧亮的凉凉一笑,“哇,好无情的一句话。”

“还有更无情的,你要听吗?”

“你昨天见顾繁山了?”他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嗯。”她平静地补刀,“我昨晚跟他待在了一起。”

彧亮从齿缝里挤出声:“李兰幽,你真可以。”

“没事儿了就挂了吧。”

“嗯,好。”三秒后,他冷冷摁断电话。

他一向沉稳疏淡,再大风浪也难掀他心底波澜,可是此刻他喉间闷着一口气无处抒发,眼底翻涌着戾气、挫败与酸涩,只能拳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直到骨节发酸。

他暗骂了一声“操”,心脏痛到想哭又想笑,他不留余力地勾起了她体内的馋,她体内的瘾,不停地亲吻她,爱抚她,把她撩拨得春潮泛滥,就差临门一脚,结果给顾繁山做了嫁衣,嗬......

-

他好像被她伤透了。

他从未对她那么冰冷过。

李兰幽想,她跟彧亮彻底完蛋了吧。

以后......应该也没什么以后了。

她一时有些难过,却又自我宽慰,这点短暂的难受本就在情理之中,无可避免。

李兰幽收拾起糟糕情绪,尽量不让自己被彧亮分心,把目光投回了赖欣苒姐弟的照片上。

她镇静地打开了小某书,尝试将赖欣苒朋友圈发过的照片全部喂给了识图搜索功能,结果还真通过一张爱马仕的开箱图片,扒到了赖欣苒的主页。

李兰幽知道如果被一个人这样人肉搜索,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一贯坚守着尊重他人隐私的底线,平时不管对谁,不会这么干,也不屑这么干,就连当年迷恋彧亮的时候,做过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反复点开的他的Q.Q名片而已。

可这次不一样,她哥被下毒,轻则瘫痪痴呆,重则气绝身亡,对方祭出的完全是杀招,没有手软心慈可言,她现在最紧要的事情是保护家人,而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她得主动出击,寻找仇家的薄弱之处。

宿怨大到这种程度她都没有花钱找人开盒,已经很敬畏法律了。

李兰幽老实守法得就像初代蜘蛛侠,被毒液寄生黑化后没有利用强大的力量去为非作歹抢银行,而是要求老板给他转正加薪然后沾沾自喜地买一身打折西装。

李兰幽高中时就从邵妍嘴里听说过赖生斌的行贿行为,加上她才看过李兰郴收集的罪证,毫不怀疑赖生斌这些年靠违法所得盆满钵满。

她从赖欣苒身上下手,是因为她以为赖生斌把贪来的钱花在了子女身上。

上次参加梅外婆的葬礼,赖欣苒是开着敞篷来的,虽然为了尊重逝者穿着一件低调的黑裙,但戴的可是一整套的梵克雅宝。

李兰幽因为薛小淮送过她同系列的珠宝,才关注起这个品牌,不然根本发觉不到赖欣苒这一身行头有多贵。

李兰幽单纯觉得这不太符合赖欣苒和她父母的明面收入。

赖生斌侵占李俭位于东篱道的工厂和土地后,把那块地改成了一家不大不小的殡仪馆,后来之所以做强做大,是因为殡葬是基础公益民生,山椿政府为了防止私营垄断和抬价,才出资入股,把它变成了国有控股混合制产业。

他作为国有企业董事长,只有70至80万年薪,其余营业利润全归地方财政所有。

李兰幽不知道,赖欣苒一家平时在山椿其实是很少露富的,豪宅豪车都落到赖欣宇大学任教的城市。

赖欣苒参加葬礼那天,开着豪车、穿戴珠宝盛装出席,也不过是为了在顾繁山面前不掉价。

她那阵子才被相亲市场的红娘打击过,说顾繁山看不上她,让她认清现实。

她无法通过自身魅力吸引他,就只能依赖矜贵华物给自己注入自信的底气了。

李兰幽默记赖欣苒的小某书网名,「霜染Rebecca」,又点开了某抖,查找用户。

虽然没有找到赖欣苒的账号主页,但她有了一个极其重大的意外收获——搜索网名后弹出好几条视频,都是某个抖音红娘的直播切片,切片内容是他跟一个叫「霜染Rebecca」的网友的连线。

那些视频的评论底下,有不少质疑的声音,认为这位叫「霜染Rebecca」的网友在金融行业有非法灰色收入。

而且,最关键的是连线结束没两天,当事人还注销了某抖账号。这就很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李兰幽惊讶到捂住嘴巴,她认出了赖欣苒的声音,并且一秒猜到切片里那个令赖欣苒感到困扰的心动男生指的是谁。

第157章

以往只要有铊中毒的新闻,总是各家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

可这次李兰郴被下毒,山椿本地的记者们却没什么动作,像被某些势力暗中打点过似的,集体失声了。

桂蓉倒是有两家新闻单位发稿了,但由于受害者比较幸运,身体无严重大碍,跟加害人之间也没挖出什么狗血的恩怨,整体看点不足,所以关注度寥寥。

李兰幽私下花钱,找营销号搬运和二创,热度才起来一点。

她就是要扩大影响,这样李兰郴的安全才有保障,他之前那些石沉大海的举报才能被相关部门看见,得到重视。

实在不行,李兰幽打算以身入局,曝光自己跟铊中毒受害者的亲属关系,以明星的影响力,带动粉丝和路人们的关注度,激发社会舆论。

虽然这意味着她的生活和隐私会彻底曝光在公众视野,但她已经做好了有得必有失的觉悟。

就在李兰幽要跟经纪公司提前报备的时候,李兰郴打来电话告诉她:“赖欣宇被山椿警方传唤,结果他连夜跑路,想潜逃出国,山椿警方反应很快,把他录入了网逃系统,赖欣宇抵达中转机场的时候被当地执勤的公安布控逮捕了。”

“心理素质这么差?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我倒不认为这是心理素质差的表现,相反,我觉得他心狠果决,执行力也特别强,要不是我一直暗中留心他的动向,发现不对劲儿,立马联系了警察,他恐怕已经成功出境了。总之,现在警方已经立案了。还有那些举报材料,多亏彧亮这些天事无巨细地帮忙,上面已经受理了。”

“他......帮你?你们还有在联系吗?”李兰幽以为经过上次的不欢而散,彧亮不会再插手她家的事儿了。

“嗯,好端端地为什么不再联系?放心吧,他的帮忙完全合法合规,不会让他背上违纪风险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我们好像挺麻烦人家的。”

“你这是真跟你男朋友客气,还是心疼他出力出时间?当然,我不是说他是你男朋友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薅他,我也感激他,心疼他。”

“男朋友?我没有跟他在一起......”

李兰郴一时哑然,一直在隔壁旁听的马婉秋接话道:“那这些天见面彧亮怎么也没否认?现在整个山椿的亲戚都以为你们在一起了,你都不知道,妈这半个月真是又惶恐又高兴。不管怎么样,彧亮肯定对你有意思,去年我不就在微信跟你说了吗?你自己应该也感受得到吧。”

李兰幽没有否认,“但我已经拒绝他了。”

“啊?为什么啊?”马婉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惋惜,“他家条件多好啊。”

“上嫁吞针啊,嫂嫂。”

“可你也不差啊,你现在都是明星了,肯定会越来越红,越来越有社会地位的。”

“......就算是成名前很穷的我也不会嫁给他啊,我要是爱钱如命,也就忍了,这针吞就吞吧,但问题是,尊严与自由对我来说,一直都更具权重。”

李兰幽这番话没太能说服马婉秋,她仍不死心想要劝说些什么。

李兰郴虽然也觉得遗憾,但不想给李兰幽上压力,于是从老婆那儿抢过话头,跟妹妹聊别的去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彧亮最终能否成为他的妹夫,谁又说得准呢?

-

赖欣苒最近焦头烂额,她爸被监察委留置,她弟被刑拘,家里男人全进去了。

她请假返乡,既要安抚只知道哭唧唧的长辈,还要雇佣代理律师,甚至配合监委说明家中财产来源,确定以后的退赃范围。

她倒是想隐匿非法所得,但时间匆匆,根本来不及转移。

很快,邵妍的爸爸被供了出来,之前赖生斌在阳台上与人密谋怎么解决李兰郴,那神秘人正是他。

十年光阴更迭,邵父官阶一路擢升,能量可谓不小,他拦截了举报信,噤声了当地媒体,还对李兰郴的记者同学进行了人身威胁......只是这次,舆论闹得太大了,实在压不住了,不同派系的竞争对手像鲨闻着血腥味一样闻风而动,揪出他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罪证,大至水泥墙内封藏千万贿款,小至给女儿开绿灯,伪造高层次人才资质空降大学当老师......等待邵父的将是丢官罢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可悲下场......

而邵妍,在山椿大学的待遇大不如前,受尽排挤后无颜再留下,后来只能远走他乡,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像无根的浮萍,境遇与那些她从前觉得可怜的纯靠自己打拼的小镇做题家,没什么不同。

-

赖欣苒忙着为家里四处奔走,殊不知上海那边正酝酿着一场针对自己的风暴。

她跟抖音红娘那段直播片段又被翻了出来,被百来个切片号矩阵式传播,按照地域和用户兴趣,定向推流给了在上海本地的金融用户。

背后那双大手怕力度不够似的,同时将视频散进了各个同业交流群,群里都是京沪金融圈的基金经理、交易员、投研人员,懂PA,懂老鼠仓监管红线,赖欣苒那隐晦的炫富,那拙劣的掩饰,圈内人一听就忍不住往灰色交易联想。

通过这个切片扒出赖欣苒的身份,对他们而言,跟呼吸一样简单。

背后之人的目的只是为了引起监管的注意,她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赖欣苒非法代仓,因此不可能带着证据实名举报,她只是在赌,赌赖欣苒从小受她那心术不正的爸爸影响,同样长成了利欲熏心,中饱私囊的人。

她赌对了,赖欣苒真被请去喝茶了。

经过证监会的仔细调查,赖欣苒将会接受严厉的行政处罚,全额没收非法所得、缴纳数倍罚金、终身禁入市场,同时还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等待她的将是六到八年的牢狱之灾......

高中的时候,每当有人谈论那个叫李兰幽的女生,生怕大家喜欢她,赖欣苒会惯性宣扬李兰幽父亲坐牢的事情。

如今自己身败名裂,也沦为了阶下囚,是否会后悔自己曾经对别人的不幸,过于刻薄呢?

当年赖生斌设计伤人,李俭因防卫过当而入狱。

如今李俭的女儿又设局挖出了赖生斌的后代自己给自己埋的祸根,好一个宿命的轮回。

只是,赖欣苒永远也不会晓得,命运背后有双无形的大手将她往铁窗内推了一把。

李兰幽全身而退。

-

李兰幽表面上忙着全国巡演,私下还要兼顾复仇大计,精力全被工作和世仇分走,以至于顾繁山自那夜温存后就没机会再见到她。好一个渣兰。

虽然微信上每天都有聊天,但线上哪儿能跟线下比?

于是,忙完了手头工作的顾繁山先生又开始买黄牛票追星了。

第158章

李兰幽巡演还剩最后两站,苏州,嘉兴,都是上海周边的水乡城市。

巡演收官之后,她今年就没什么演出类活动了,再拍两个宣传物料,团队便能安心回家过年了。

最近新来的导播是重度颜控,也很懂怎么活跃现场氛围,他总能快准狠地在人群里扫出帅哥美女,造福观众眼睛。

演唱会全场大合唱的环节,导播从人山人海的全景切成单人特写,将镜头对准某素人帅哥,整整两分钟之久。

李兰幽听见全场观众不同寻常的捧场尖叫,才回头看向大屏幕,看到顾繁山那张清晰的帅脸。

他正坐在VIP区域,盯着舞台上同样在看自己的李兰幽。

都说影像画面显胖,他竟丝毫不吃压力,想来镜头总是偏爱骨相帅哥的。

不少观众已经认出了他,后半段的点歌互动环节,导播还想把机会递给他,但可惜,他好像提前离场了,原来的位置空空如也。

李兰幽结束当天的营业,终于得空拿出手机,想要联系顾繁山。

顾繁山半个小时前就给她发来道贺短信:「演出辛苦了,唱的很好听。」

李兰幽:「你提前走了吗?」

顾繁山:「嗯,出去接了个电话,聊工作。」「这是巡演最后一站了吧?」

李兰幽:「是啊。」

顾繁山发出邀请:「今晚要一起回上海吗?」

李兰幽看了眼日期,明天周日。

李兰幽:「不了吧。」

顾繁山不禁有些失落,「你还有别的事儿?」

李兰幽:「没什么正经事儿了。」

「就是明天想逛逛附近的江南古镇。」

「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吗?调皮眨眼.jpg」

顾繁山破愁为笑,原来她在跟他搞欲扬先抑啊。

「我想跟你一起。」他也一语双关道。

本来演出结束,李兰幽应该跟团队在主城区酒店住一晚,第二天一同搭乘高铁返沪。

但,俊彦寻至,计划有变,李兰幽悄咪咪脱离了团队,当晚坐上了顾繁山的副驾,前往附近某个知名水乡老镇,共度周末。

她最近睡得少,体力消耗大,行程又密又紧,所以车程的一大半时间都在补觉。

顾繁山心疼她,没有出声打搅,连到了酒店,也是他先去大厅登记入住,随后才返回车内叫醒她。

李兰幽睡了一个多小时,可算恢复精神劲儿了。

她打量起顾繁山订的酒店行政套房,看着一大面透明玻璃墙的豪华浴室,矜持才后知后觉地上线,“你怎么只订一间房啊?”

顾繁山怔了怔,“抱歉,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可以睡一间房的关系了。“那我再去订一间。”

他转身要开门出去,李兰幽忽然从他身后抱住他,赧然笑道:“我逗你的。”

顾繁山松了一口气,轻轻掰开她环绕自己的双臂,然后返身将她包裹进怀里,静默相拥良久。

“顾繁山......”她脑袋还埋在他怀中,忽然闷闷地唤他名字。

他温柔地“嗯”了一声。

“如果这次导播没有切到你的镜头,你是不是还打算瞒着我你来过。”

“不会啊,我这次来就是想接你回上海的。”

李兰幽抬眸望他,“那以前呢?”

“以前?”他垂头看她透亮的眼睛。

“那天我在你家,看到你收藏的那些票根了。你明明追过我很多场演出,为什么从来不说?之前,我在青岛参加音乐节,在人群中看到你了,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说了,不是徒增你的烦恼吗?”

“你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吗?当时的你,面对这样狂热的我,会很困扰吧。”

“狂热?”李兰幽从未想过以“狂热”二字形容他,毕竟在她的视角里,他总是温润克制,进退有度的。“你觉得你对我很狂热?”

其实在他家那晚,无意间见到那些票根时,她动容得几度潸然。

李兰幽一直以为只有梅顺琦那种明目张胆、又争又抢的偏爱才能打动她,没想到顾繁山这种爱而不扰的深情,也能带给她别有感受,牵动她身体那根痛觉的神经,让她心疼不止,怜爱不已。

她再硬的心肠都该为他柔软了。

所以,那晚在多重因素影响下,她自动瓦解了心理的防线,与他灵肉合一。

顾繁山捧起她的脸,眼底压抑着浓烈而真挚的情愫,许久后,沉声道,“李兰幽,我狂热地爱着你。”

他的爱不疑有假,李兰幽踮起脚,努力够着他的唇,以一枚零碎的轻吻表明自己的心意。

顾繁山眼底骤然一亮,受到鼓励似的,稳稳扣住她的腰肢,低头承接住这份恩赐,与她缠绵热吻。

可能是太久不见,情意滚烫无处宣泄,身体都很怀念彼此,他们的脚步在意乱情迷之间有意识地后撤到了床沿,一同陷落到了绵软的被褥上。

顾繁山将李兰幽圈在方寸之间,双臂紧贴她的后背,捆住她所有退路,原本缠绵悱恻的深吻变得激烈炽热。

李兰幽满心都是眼前的男人,他想要她,她也想要他,爱。欲支配她的大脑,她只想被月亮填满,身体开始疯狂涨潮。

月亮感受到了她身体里的潮汐,同样贪恋着她潮涨潮落的美妙,整晚都不知餍足。

第159章

清晨,烟波声里传来桨声。

顾繁山亲吻李兰幽的煺伈,她不受控地仰天颤栗,一缕缕晨光斜照进来,画面美得像伊甸园创生之初的传世名画。

他将她捞起来,从身后抱住她,与她肌.肤紧贴,而后轻轻扳过她的脸,迫使她昂起秀颈,跟他唇.舌勾缠。

李兰幽纳闷,明明都起床刷牙洗脸了,怎么又滚回被子上了?但很快,她又被新一轮情浪淹没,没工夫思考了,只能紧紧抓住床头板,任平时斯文内敛的他涩情而失度地占有她。

他像在她的身体内寻找什么,忽然停顿住,磁性低沉的声音如暗夜盛开的罂粟惑人,“是这里吗?”

“嗯?啊——”她不自觉地夹紧。

“看来是。”他轻笑,带着一丝坏心。

此处省去1000字......

“痛吗?”他忽然很缓慢很温柔。

“嗯嗯嗯......”她疯狂点头,想换取他的怜惜,让他轻一点。

“我还没用力。”

与心爱的女人神魂缱绻、形骸相通,原来是件这么美妙的事情,顾繁山不知疲倦,不知收敛,越沉溺越食髓知味,越食髓知味越懊悔,懊悔没能早十年获取与她相依偎的资格。

李兰幽回头,努力凝起动荡中失焦涣散的目光,她看了眼顾繁山结实的腰腹,这线条美感,这爆发力,还说腰部不好?骗鬼呢。

她不停承受着他施加的力量,哭唧着抱怨:“骗子,你还说你的腰要贴什么凝胶贴?现在不是挺有劲儿的吗......”

他没完全骗她,他行李箱里当时真有膏药。

不过,那是杨锋托他从国外带回来的,一个日本牌子,国内药店没有引进,对腰肌劳损的缓释效果很好。

“抱歉,我想靠近你,所以我撒谎了,你愿意原谅我吗?”他密麻地厮吻她的耳垂,双手触摸着枝头上的梅花,时而爱抚,时而亵玩。

没有狡辩,没有伪装,李兰幽头一次知道原来人做错事直接坦白,也有情话般撩拨芳心的效果,她不禁转身,将枝头上的梅往他嘴里送......

-

隆冬过半,瓷蓝长空,澄澈无云,晴光泼洒在满镇的粉墙黛瓦上,穿街而过的河水泛着青碧,接住了树影的斑驳。

今天游人不多,两人饭后牵着手沿街漫步,偶尔经过那些在家门口晒太阳的小猫、小狗和老人。

李兰幽时常走一半就停下来招猫逗狗,至于顾繁山,当然是陪着家妻招猫逗狗啦。

他们正撸着镇民家的小土狗,这时附近有两个游客认出了戴着口罩的李兰幽,小心翼翼地问:“你好,请问你是李兰幽吗?”

李兰幽回过头,还没想好否认还是承认,游客中的一人便兴奋地表示:“啊啊啊啊!我们是你的歌迷,这几天特意从新疆飞过来看你演出!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遇到你!啊啊啊啊,我们能合张影吗?”

从大陆最西的省份到东部沿海,四千多公里的路程,就为了来看她,李兰幽很感动,当即摘下了口罩,配合营业,“可以啊。”

粉丝主动将手机递给顾繁山,“麻烦你了,拍好看点哈。”

拍完照后,粉丝偷偷打量了下眼前俊朗不凡的男人,忍不住问李兰幽:“这位先生是你男朋友吗?”

李兰幽犹豫了下,微笑着否认,“不是哦,这是我同学。”

顾繁山闻言,心绪轻沉,不确定她是出于职业考量才对外否认他们的关系,还是说她真就这么想的,他们只是高中同学,哪怕关系亲密到床上去了......

他不清楚李兰幽的内心,但他早在初次那晚,就有了明确的定义,他已将她视作自己的女人,认为他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身心连接那一刻,自然地结契,他会对她负责,对他们的关系负责......

与粉丝分别后,二人间的氛围不如之前,安静得有些生分。

行至一棵傍水生长的罗汉松下,李兰幽又蹲了下来,像没事儿人一样,抚摸坐在石条凳上的橘白肥猫。

顾繁山知趣知意,没有逼迫她现在就给自己一个交代,照旧露出温和舒展的模样。

冬阳不烈,青黄石铺就成岸,罗汉松依着屋舍苍劲生长,疏朗墨绿的枝丫向晴空横斜,橘猫从石凳上跳下来,蹭漂亮女人的裤脚。

顾繁山觉得此情此景,构图甚好,于是悄然拿出自己手机,退后了几步,录下这个写满小确幸的瞬间。

半晌后,他收起手机,半蹲在她隔壁,“喜欢小动物?”

“当然。”

“那要不要养一只?”

李兰幽愣了愣,收回手,霸占起小猫原来的位置,“还是算了吧,我工作忙,经常出差。我是喜欢撸猫撸狗,但撸跟养是两回事儿。”

“我明白了,就是只愿意享受,不喜欢负责?”他面庞浮起一丝寥落的味道,似乎在暗喻他们现如今的关系。

“这话说的,好像我跟渣女似的。”

“可以养在我那儿。”

“那就更坐实我渣了啊,跟那些只负责生,不负责养的男人一样。”

“我又不在乎,我乐意帮你养。只要你忙完,能记得回来看看就行。”

他的退让与宽容,令她莫名感到愧疚。

李兰幽故意笑道,“你还真是颇具大房的风范呐。”

顾繁山皱了皱眉,他刚没听错吧?

“你还想要二房?”他撑着她的后颈,有些威慑地盯着她慧黠的双眼。

这双眼,在早上出门前,明明还被他弄得眼尾泛红,水润一片......

“不要,不要,我开个玩笑嘛。”她卖乖讨饶,丝毫没有发现男人脑海正在重播他们之间的旖..旎画面。

李兰幽敛起笑容,直直看着他,“刚刚粉丝问我跟你的关系,我那样的回答,你都没有意见吗?你怎么不表示抗议?”

他不是没情绪,他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心急。

有个高深的词语,叫入吾彀中。

说通俗一点,就是温水煮青蛙。

让她慢性沉沦,离不开自己,是他的一贯策略。

这一年来,李兰幽从一开始明确地拒绝他,到不再无视他,再到如今主动汇报日常,他已经取得很好的阶段成果了。

他一点点解开了她的心防,也解开了她的纽扣,她接纳他,纵容他......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快乐......

“我不想表现得太贪心。”顾繁山说。

第160章

“顾繁山......”

"嗯?"

“我发现我真的好吃你这样的性格,我要是早点认识你,说不定读书那会儿喜欢的就是你了。”

她越这么说,他心底越怅然。

“你能这样认为,已经是对我莫大的认可了。”顾繁山笑眼看她,没让她觉察出自己的无奈,“现在喜欢我也不迟。”

李兰幽忽然对他生出一种爱不释手的感觉,她摘下口罩,朝他脸上甜腻地吧唧了一口,复又低眉道:“都跟你那什么了......还不算喜欢吗?”

“那什么是哪什么?”他明知故问,跟她咬起耳朵。

恋爱中的男人,恋爱中的顾繁山,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不再一味的端方清寂、矜自持重,也会调戏人,也会患得患失,也会成为欲望的奴隶,也会跟得了肌肤饥渴症一般,一有机会就黏着她,然后发出满足的喟叹。

而他的这些面,仅限她可见。

顾繁山抬起她的下巴,永远亲不够似的,将满腔温柔倾注在这一吻中。

他身上淡雅的气息笼罩着她,漫长的缠绵令她视线氤氲朦胧,睫羽颤颤巍巍,李兰幽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不至于让自己太失态。

许久后,这吻在难分难舍中结束,他替她擦掉晕开在唇角的口红,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所以,你高中的时候是有喜欢的人的?”

他果然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话里的漏洞,以占有式的亲吻提醒她属于自己后,才开始提问。

“有喜欢的人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不相信你没有。”李兰幽打起太极,“都多少年啦,早放下了。”

高中有喜欢的人,正常。他也有,没错。但他,就没放下,也不打算放下。

顾繁山观察着她躲闪的神色,“你们班的男生?”

“不是啊。”她回答得干脆。

“我认识吗?”

“呃......”她犹豫了。

“我认识。”

“嗯......”

“叫什么名字?”

“都过去了.....说出来也没意义。”李兰幽温柔而暧昧地凝望着男人,握住他的手,带向自己心脏的位置,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我现在身、心都被你填满了,你确定要这么扫兴吗?让我在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时候,去回忆别的男生?”

或许吧,她一直都不缺智慧,很懂得两性相处之道。

顾繁山明晓进退,虽然还是有些在意和好奇,但更不想她回味从前,回味另一个男人的模样。

稍晚些的时候,两人步行至甜品店,找了个临水靠窗的好位置,点了两碗芒果芋圆捞。

顾繁山刚点完单,放下手机,微信便有人找。

李兰幽关心:“谁啊?”

“椿中教工楼的房东,问我明年是否还续租。”

“别续了,我那儿明年也不租了。”

“嗯,好。”顾繁山打字回复对面。

李兰幽看着他沉静敛目的侧脸,心尖突然软软的,“谢谢你,为了我,放着上海那么好的房子不住,挤在八九十年代的小破楼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你那些日子,在山椿跟上海往返的机票都能铺满一张桌子了吧。”

“我心甘情愿。”他转过头,对她噙笑道。

“我很感动......”

他静静注视着她,温和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在乎和试探,“彧亮隔三岔五也来,你是不是同样感动?”

“我......”

“我不要你感动,我不要因为感动才接受我。”他知道她选择了他,她的灵魂倾向于他,这令他欢喜,欢喜到睥睨世间一切,但他还是想听点别的,以此确认自己在她心里,与别的男人分量上的差别。

顾繁山在深夜里独处时也会自嘲吧,他在生活和工作中是那么一个恬淡致远、不矜不怯的人,陷入情爱时居然也会变得那么公公爹爹,欲壑难填。

顾繁山不否认,彧亮的存在,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危机感。

那天李兰幽到他的住所,他原本可以趁她不注意,悄悄将展柜旁那叠票根收走,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卑劣地期待她发现,卑劣地开始有所求,他不想再藏了,他的爱意满到要溢出来了,但他又不确定这会给她增加负担,还是给她带来暖意?

于是,短暂的纠结后,他决定顺其自然。

坦荡磊落的人一旦有了圣人私心,跟万千善男信女真的没有什么本质不同,都是肉体凡胎,一样为情所困。

李兰幽果真没有让他失望,回应他道:“可你带给我的化学反应,跟他不一样啊。”

“你在宽慰我?”

“实话,百分百保真。”她勾起他的小拇指,荡了荡,“你知道吗?这一年我认识了很多人。好多帅哥向我示好,甚至还有女生往那方面暗示我。”

这点他信,她的魅力无需置疑。“然后呢?你都拒绝了?”

“嗯,其实......每当有人跟我表露好感的时候,我脑海里总会浮现你的样子出来。”

顾繁山敛喜于心,要不是现在还在外面,要不是亲多了怕她烦,他又想跟她亲近温存了。

理解一下,处男开荤是这样的......

他克制着,循循道:“我能知道你从哪一刻开始,发现自己对我的感觉也是有那么一丝不同的么?”

李兰幽微怔,之后却是笑了,“没想到,敏锐聪明的你,也会那么迟钝。”

“嗯?”他不解。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是动物的本能,所以忠诚、责任,成为区分人和一般动物的尺子。”

“何止记得。” 他至今还痛心疾首呢。

“你是不是只注意后半句去了,所以没有意识到我在前一句里就承认了我被你吸引了啊。”

顾繁山向来善于收敛情绪,可这份雀跃太过浓烈,彻底打破往日的沉稳,令他眼底笑意藏无可藏。

他与她甜蜜相视,此刻,即是永恒。

李兰幽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着叹了叹气,心道,清风霁月的顾男神,原来还是个高需求宝宝呢。

-

翌日,临退房前,两人在浴室纠缠许久,顾繁山才舍得放她出来。

李兰幽换好衣裳,随意抓起手机,发现了好几通未接来电,不禁面色凝重。

顾繁山擦干身体,也恢复了清心寡欲的圣人模样,“怎么了?”

“川媚突然找我,好多通未接电话......该不会我们被拍到了吧?”

顾繁山安然道:“还有这好事儿?”

“嗯?!”

他淡淡地朝她挑眉,言外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第161章

小某书上有篇关于李兰幽成名前的帖子,短短两天突破百万阅读量。

李兰幽点开川媚发来的分享链接前周身紧绷,恋情曝光还好说,就怕又遇到抹黑造谣的发言。

帖文:「本老阿姨移民土澳好几年了,已经许久不关注国内明星,最近偶然得知从前同事成了当红歌手,好震惊,然后找其他老同事问了问,才发现大家早就知道了。以前在公司她是个很低调本分的女生,我们根本不知道她私下那么有才,白天上班晚上乐队兼职,还写歌。虽然跟她不是很熟,交集不多,但对她的印象一直不错,犹记得那年公司年会,她抽中了一等奖,把奖品换成了一万多的现金,交给公司给清洁阿姨改造休息间,我心里的那份动容。当时公司不少人恶意揣测,认为她为了升职才作秀,只有我们人资知道,人家早就事了拂衣去,在走离职程序了。说这么多,只是想表达我内心那种多年后听到故人消息的感慨。

二编:没想到帖子火了,受宠若惊。是的,评论区猜对了正主,就是小李。我不是想蹭小李流量,也不是小李派来的水军,这个号以后不会接广。今天恶意揣测的人跟我前公司当时那些恶意揣测的人,有什么区别吗?」

帖主后续还贴了当年综管小团体内部的聊天录屏,佐证自己言论的真实性。

李兰幽看完帖子和评论区,长舒一口气,扬眸看向身侧跟她一块儿浏览页面的顾繁山,“让你失望了。”

只要不是让她不开心的内容就好,顾繁山心下一宽,浅浅亲吻她的头发。

没事儿,他会等到她愿意官宣的那一天。

“你都不惊讶吗?我原来是个这么好的人呐。”李兰幽自夸道。

“这事儿我很早前就听惠禤说过了,李舜也知道。”

“什么时候?”

“从云南徒步结束没多久吧。”

“那么早啊,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对我有好感的吗?”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峰终定律吗?”

“嗯,记得。”

“我在跟你提这个概念之前,对你峰终感受就很特别了。终,不一定指关系结束后的永久终点,也可以是当下对关系有最新感受的临时终点。总之,外貌、才华只决定了最初会不会被吸引,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是否能长久,最后看得还是对方的性格和思想。而一个人的心性格局,恰恰又能左右一段关系的情绪峰值和收尾瞬间,直接把控峰终定律的最后结果。所以,你那次善举,属于加分项,我不知道这件事儿,也照样爱你。”他埋头,亲昵地与她脑袋相蹭。

刚认识她那会儿,他跟梅顺琦对她充满好奇,被她的神秘吸引,被她的才华吸引,被她藏锋敛锐的背后隐衷吸引,成年后再次靠近她,升华出深入骨髓的喜欢,靠得绝不是外在的浮名。

李兰幽本来还想追问他怎么个特别法,但当时忙着退房和赶高铁,川媚的电话又不断打进来,只好暂且作罢。

-

几家欢喜几家愁,李兰幽风评正好,熠世集团的口碑却暴雷了。

起因是彧星早年持续炫富和人肉网友的旧账被翻了出来,除了对象找不到,什么都能找到的网民们顺藤摸瓜,利用天眼查扒出了曾与她有关联的医疗技术公司,意外发现她竟是之前靠着防疫暴富、旗下实验室违规处罚不断的企业实控人之一。

虽然公司层面留下一堆烂账,但企业破产,不等于老板亏本,彧星和她婆家早就套现离场。

这些事端激起公愤还不算,彧星遍及半个省学校食堂的预制菜事业,同样惹得民怨四起。

-

“羞愧,今天的作者君又短又小。。。「阅后即焚」群里,抽两杯星巴克,先到先得,祝大家开启元气满满的一周~”

第162章

彧星跟她丈夫合伙开的那家公司名为绿色达。

公司能快速壮大商业版图,与她们本身借梯登高的能力脱不了干系。

彧星的父辈是熠世的绝对核心,她利用家族成员身份,一直对外宣称绿色达属于熠世旗下全资子公司,以此获得银行的大额贷款和各单位的信任订单。

实际上,熠世集团并未对其注资,也没有正式授权协议,仅签过一份为集团职工食堂供货的购销合同。

彧星夫妇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给熠世员工的餐食,严格按照质检标准来做,管饱又美味,至于省内各类学校嘛,则是执行另一套标准了。

虽然最开始那个明讽她“不是外围就是鸡”的网友并非完全无辜,但彧星的回应方式也的确触碰了法律红线。

从某种意义来讲,富二代总更容易处于舆论劣势,这是由于该群体胡作非为的前人太多而导致的。

加上,大多数看客因社会资源分配不公,积压了失衡情绪,彧星处事本就不算清白,这次没能逃过大众审判,是偶然中的必然。

彧星作为背靠熠世的“太子女”,又总拿熠世的招牌为自己谋福祉,她一出事儿,连累熠世股价暴跌,市值一夜间蒸发六十多亿,连彧远舟手头的并购计划也被紧急叫停。

虽然熠世很快澄清关系,申明两家企业并无从属关联,但毁名易,修复难,想要品牌形象回到从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

#熠世太子女#

#彧星具宝朋夫妇商业版图#

#从鼻拭子到预制菜#

#天龙人开盒素人#

#彧星是林欣愉20年闺蜜#

#彧星林欣愉曾大晒姐妹情#

#林欣愉曾服褪黑素自杀#

那几天的热搜榜,各种鸡飞狗跳,彧星的负面词条屡压不止,又逢某两位国民度很高的明星被爆出代孕、招.嫖的新闻。括弧,疑似彧、具两家为了转移群众注意力,使出的公关手段。

李兰幽的往日善举被夹在这些词条中,像一股洗涤心灵的清流。

彧远舟看看狂跌不止的盘面,再看看群魔乱舞的热搜榜,忽然觉得彧亮跟李兰幽真要结婚了,也未尝不是好事。

一来他本就认可李兰幽的为人,二来李兰幽公众形象十分正面,他相信李兰幽的良好秉性是她的处世基石,这样的人遇到再大的舆论风波也能屹立不倒。

对于底色干净的人来说,口碑被破坏了可以修补,只有品行不端的人出了事,才会被戳及根本,再无翻生的可能。

三来,彧远舟从彧亮那儿探出了口风,知道是李兰幽劝说他回去接班的,之前多少亲友苦口婆心都没用,彧亮独对她敞开心扉,唯其言是听。

李兰幽在他那儿有分量,分量还不小。

彧亮年纪也不小了,需要一个定心之人,需要一位柔中谏夫的贤内助。

彧远舟认为以熠世的底盘、以他家的财富量级,已经不需要靠联姻置换人脉资源,他妻子那套想法属于内宅之见,李兰幽虽然出身普通,但身上的价值可不普通。

-

新春肇始,提前结束一年工作的李兰幽回到故乡山椿,成日窝在乡下的小山居里。

现在交通发达,快递便利,在人少景美的乡下待着,其实是很舒爽的。

依山而聚的村落静卧河湾。

从她卧室推开窗,映入眼帘的便是黛色群山和对岸高低错落的民居。

日暮垂落的秋冬,像落了霜一样,给村庄添了股做旧山水画卷的韵味,多少城巴佬羡慕不来。

郭庆然大概是从他妈那儿得到消息,亲临小山居,邀请李兰郴兄妹俩参加两年一办的椿中精英校友会。

是的,郭庆然将李兰郴也拉进了群里。

山椿最大建院的技术骨干,主创建筑师,总工热门候选人,郭庆然还没见过李兰郴之前,就通过熟人搭线邀请李兰郴入群,但人家不屑进来。

也是在小山居吃了饭之后,正式认识了,才成功拉他进群的。

李兰郴说到时候再看,有空就捧个场。

李兰幽则直接婉拒。

郭庆然宛然:“那太可惜了,今年樊学姐夫妇邀请了顾繁山,他已经确定参加了。顾繁山你肯定知道吧?那可是我们那届响当当的校园男神啊,当年的学生会主席,现在是全知视角的老板,今年暴涨了百亿身价。要是你也来,那可就是双星同辉了,咱们今年校友会不知道得有多热闹,肯定能炸出一堆平时潜水的人。”

李兰幽笑了笑,仍然不为所动。

郭庆然早就见识到李兰幽的“面软心硬”了,不好再勉强。

他也自知理亏,前年耍了些小心眼,李兰幽问有没有熟人的时候,他避实就虚,哄骗了她。

郭庆然有心弥补,便对李兰幽道:“你放心吧,今年邀请校友的门槛升级了,项竹也不会来了,准确说,是以后也不会来了,你这辈子大概率碰不上她了。”

“项竹怎么了?”李兰幽皱眉道。

郭庆然想到这个从小跟自己不对付的老同学,颇有些唏嘘,道出她的近况:“她一直以来都在婆家的岩土公司管财务和出纳,这两年挪用了上千万的公款买什么盲盒、打赏男主播,假装自己是单身未婚的千金小姐,飞了好多次杭州跟男主播男模见面。哎,反正就是跟小时候一样,改不了装阔、虚荣的毛病。前几个月,她又跟人网恋,结果遇上了杀猪盘,被坑了好几百万。缅甸园区的烟花估计能为她放三天三夜了。后来,公司亏到工人的月薪都发不出去了,婆家一查,才发现她长期做假账粉饰太平。她公公直接被气进ICU了。婆家实在没法给工人、合作方交代,只能报警,把她送进了局子里。一审被判了16年,二审维持原判。二审就前几天的事儿。”

李兰幽乍听愕然,但静下来回忆从前种种,又觉一切早有预兆,项竹年少时的行事作风,就像她宿命的缩影。

-

一个家庭里,谁有钱谁掌握话语权。

李兰幽最近在家真切感受着这个真理。

山椿亲戚多,各种宴席也多,但黄明翠不会像从前那样逼她都去参加了。

她不想去?没关系,黄明翠会悄咪咪打包干净地给她带回来。

虽然李兰幽总说不需要这样麻烦,但黄明翠觉得花了份子钱还不吃,等同于吃亏。

可这天不一样,黄明翠生日,轮到她们家设宴请客了。

李兰郴给黄明翠在山椿的老牌酒楼订了包厢,亲戚们中午都会到此来庆生。

袁霞一早抵达酒楼,却迟迟没有进屋,站在楼下的残花小径上,不知道跟谁通话,脸上战战兢兢的,连收线后入席吃饭,也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看着她那憨态可掬的丈夫还在那儿傻乐,袁霞内心感到一阵愧疚。

这段把庞敦敦称呼为“队友”“室友”,唯独“老公”两个字叫不出口的婚姻,不知不觉都走得那么长远了。

老实说,庞敦敦对她很好,婆家也对她很好,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但就是不快乐。

从两性吸引法则来讲,她瞧不上身宽体胖的庞敦敦,但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综合条件不错、肯被她拿捏的庞敦敦又是最适合她的。

所以这些年她对庞敦敦总是动辄打骂,婚内家暴,以宣泄自己由于自身无能、向生活妥协后所滋生出的持续不满。

可打骂之后她又容易对庞敦敦产生强烈愧疚,如此往复,一年又一年......

如果被全国通缉的黄毛丁没有找上门,她兴许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婚姻、家庭其实是那么的美满,自己又是如此的不知足。

这半年来,黄毛丁已经勒索了她三次,拿她年轻不懂事时拍下的录像和一堆别的黑历史做威胁。

她为了封口,迫不得已偷拿庞敦敦辛苦挣来的钱出来平事,可惜黄毛丁的胃口越来越大,像无底洞一样可怕。

第163章

可能是因为李兰幽成名人了,挣钱了,给黄明翠买豪宅了,跟熠世集团未来接班人“在一起”了,亲戚们对她态度之殷勤,与少时的半冷不热、偶尔的夹枪带棒相比,也算演绎尽了何为人情冷暖。

说不上为什么,山椿这个地方,在李兰幽的生命里,像是被定了坎坷不幸的基调似的。

这里的风水似乎不太旺她,她难得感受幸福的那些时日,不是快乐短暂,就是喜忧参半。

她知道自己老了以后,是绝不可能回来定居的。

席间,顾繁山打来电话,李兰幽出去接听,心情总算没那么闷了。

顾繁山:“我明天中午的飞机。”

李兰幽:“明天大年二十八?嗯,还不错,我以为你会除夕那天踩着点回家吃团圆饭呢。”

顾繁山怀念拥她入怀的滋味,怀念她的体温,怀念她乌发间的淡淡芬香,他轻喃道:“想早点回来见你。”

这并不算刻意的情话,她听了却感到一丝甜蜜,唇角淡淡弯起,“但我明天可能没空哦,要给外婆扫墓。”

其实,这几天在山椿无所事事,李兰幽的思想和身体逐渐进入了解离状态。

顾繁山的声音,让她游离的神识归位身躯。

她每每回到有梅顺琦生活痕迹的环境都会这样,觉得现实世界变得好模糊,如隔着一层雾,待久了连五感也开始失真。

梅顺琦好像就站在这片浓雾里,静静注视着她。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她跟他还挨得很近。

都怪梅顺琦,从不跟她急头白脸,从不对她撒谎敷衍,从不与她生龃龉、搞背刺,要是他是个烂人就好了,要是他对她也像对待其余家伙一样盛气凌人就好了,她也不至于每当见到世界美好,都会为他不能亲历而痛彻心扉。

一旦旧爱重新占据李兰幽的脑海,她都会怀疑自己对顾繁山的感情,有几分出于真心,有几分源自寂寞。

世间人海茫茫,男人形形色色,但底色温柔雅正、值得信任托付者少之又少,这样的人认识她又喜欢的概率更是渺茫。

李兰幽可以确认一件事,如果没有顾繁山,那她未来半生可能需要耗费更长的时间来释怀梅顺琦的离去,三年,五年,十年,甚至就此寡居。

梅顺琦与她天人永隔,她豁然失去心灵的重要支点,尖锐的痛苦和长期的孤独吞噬着她的心力,人类的自救本能驱使她主动对外寻求治愈和救赎。

是的,她从一开始的痛苦到麻木,麻木到想死,想死再到麻木劲儿过去,痛觉又回来了,可这次再痛,却是伤口结痂时的愈合性痛痒。

李兰幽跟梅顺琦一样,都属于越是低谷和困境,越容易激发求生意志的人。

她将自己比作趋光性生物,将顾繁山比作蓄满阳光的棉花,以填补自己灵魂的无数个疮孔。

也许现在的顾繁山会说,不管她出于何种目的才接受他,只要给他个上位的机会就行,但他内心真的不会有一丝半点的心酸吗?

李兰幽听着顾繁山的温声细语,有些分神地流出咸泪。

她心底默默对梅顺琦道,对不起,梅顺琦,你才走没两年,我好像就爱上了别人。

我无法承受感情的荒芜,我接受了顾繁山的示好和照顾,以修补因你而破碎的自己。

我是个有劣根性的女人,是个欲望和操守左右互搏的普通人,一边包容自己人性的脆弱面,渴望被温暖环绕,一边用严苛的道德贬低自己作为一个平凡人正常的心理需求。

早在顾繁山初次对她表露好感后,她就经常想起童年那会儿陪妈妈看过的韩剧《情定大饭店》,女主徐臻茵有一段台词她记忆犹新,“一个女人就不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吗?有一个人让我觉得相处舒服,所以很想依靠。可另一个人看起来很寂寞,所以也很想去抱抱他。”

当时她太小,不理解女主,也品不出这句话将女性自己视作欲望主体的先锋意识,仅因为这女主看起来跟国产剧里程序代码被设定为忠贞专一于一个男人的女人稍微有所不同,所以记了她好多年。

李兰幽不是想借徐臻茵这句话为自己的“一心二意”提供支撑依据,同时被两个优秀的人吸引但保持节操和被吸引后选择出轨劈腿,是两码事。

在不伤害任何人,不破坏任何关系的前提下,她的欲望,她的摇摆,她的矛盾,她具有流动性的爱,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结束跟顾繁山的电话后,李兰幽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漫步到了楼下的残花小径。

她见视线尽头设有洗手间,干脆过去洗个手。

袁霞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跟她碰上。

两人私下一般无话可说,按往常,彼此间早就置若罔闻,各走各路了。

但这次,袁霞却叫住了李兰幽。

她现在是有些惧怕李兰幽的,更准确说,是惧怕李兰幽背后的彧亮,害怕彧亮把她陈芝麻烂谷子的黑历史当笑话讲出来,供娇妻一笑,然后娇妻再把这消息扩散到亲友间。

令袁霞发愁的还不止这个,她现在最担心是黄毛真找上彧亮跟李兰幽。

黄毛丁因为通缉犯的身份,最开始想勒索她却不好直接现身,于是暗中潜伏,等待她落单的时机。

在袁霞一般的活动范围蹲点时,黄毛丁意外听见了袁霞妈跟邻居们宣告外甥女李兰幽跟熠世太子爷马上就要订婚的天大好消息。嗯,消息越传越离谱了。

李兰幽是谁,他当然还记得,是害他一进宫蹲大狱的罪魁祸首,是赖生斌委托他暗中投毒的受害人的妹妹。

说到这赖生斌,黄毛丁一肚子鬼火,妈的,居然拿没严格按照剂量下毒来指责他办事不力,不结尾款,还想直接把他偷渡出去?美其名曰助他重新开始新生活?鬼知道是不是才跨出国境线一步就身首异处了。

黄毛丁假意妥协,趁赖生斌不备,悄摸溜了。

因为实在没钱自己逃命,只能寻到昔日旧相好那儿,玩敲诈勒索的老本行。

袁霞被黄毛勒索了三次,次次他都说这是最后一次,可每次钱还没捂热,就被他拿去网赌输掉了。

这次黄毛更是狮子大开口,管她要五十万,说要花钱搞假身份,跟随远洋货轮出海,从此远走高飞。

袁霞倍感折磨,且不说她家里没剩多少存款了,黄毛一次次失信,她根本不敢再为他的人品下赌注。

黄毛见袁霞拖延着不给钱,恼羞成怒,扬言要去找她表妹跟表妹夫,把她当年害李兰幽高考缺考的恶行抖搂出来。

李兰幽还跟从前一样没钱没势就好了,袁霞根本不带怕的。

她以往敢欺负李兰幽,是因为小姨没什么家族地位,而且她笃定李兰幽这辈子混不出什么大名堂。

但今时不同往日,李兰幽不但拥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还有彧亮一家做靠山。

“你跟彧亮真的在一起了吗?”袁霞竭力维持平时的面貌,不让李兰幽看出内心的惶恐。

之前在耐冬镇的名湖食府吃饭,李兰幽就暗暗觉察了,袁霞本来还挺伶牙俐嘴,但彧亮一出现,她便噤若寒蝉,仿佛成了空气。

当彧亮审视的目光向她扫去时,她疑似心虚地垂头,回避视线。

李兰幽当时就感觉袁霞很不对劲儿,可转眼看了看彧亮身旁的顾繁山,又打消了前一秒的怀疑,以为袁霞是认出了顾繁山,担心顾繁山跟她对峙,戳破她昔日的谎言,才这么如坐针毡。

李兰幽知道欺下必媚上、凌弱必畏强,袁霞就是这样的典型。

看出袁霞畏强,李兰幽决定投其所忌:“是啊,我跟彧亮在一起蛮久了,感情也很稳定,怎么了吗?”她想确认袁霞到底在害怕彧亮什么。

袁霞:“哦,就是好心想提醒你,富二代都喜欢追求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图个一时新鲜罢了。你跟他应该从小也认识的吧,认识那么多年没追求你,偏偏你成名之后才喜欢你,你心里不觉得怪怪的吗?”

李兰幽摆出一副听进去的样子,“唔,可他之前跟我求婚来着,我以为他是认真的呢......要不这样吧,霞姐,咱们有天约出来一起吃个饭,你帮我把把关,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对我几分真几分假。”

袁霞:“这是在炫耀吗?炫耀彧亮跟你求婚?炫耀你马上就要嫁入豪门了?”

李兰幽有些无辜地笑了,“怎么会是炫耀呢。不是你先质疑我男朋友的真心吗?我如实说了我们的情况,指望你帮我分析,怎么在你看来却成了炫耀啊。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你所看到的外物,都是内心投射的结果?”

李兰幽说完这话,才听见身后缓缓传来的脚步声。

她回头,发现顾繁山的妈妈和表姐就站在自己几步之外。

二人身边还跟着位清冷高挑的年轻姑娘。

李兰幽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正是彧亮大舅舅的故交之女。

此女生名为张笑颜,大学毕业没两年,最近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奥德赛时期”,决定gap一年再出发。

山椿,是她gap的第一站。

她目前借住在彧家的别墅内。

彧亮明说有女朋友了,躲着她似的,还搬出去住了,她平时很少有机会见到他。

对此,张笑颜有些不被选择地失落,但也谈不上可惜。

他们毕竟也才刚认识,能有失恋的痛苦情绪就怪了。

可能因拒绝跟她相亲而感到抱歉吧,彧亮真诚地表示,愿意将自己单身多年的发小兼死党介绍给她。

本来张笑颜也没把彧亮的客套之言放心上,她知道彧亮的家世已经是山椿的天花板了,这样的二三线小城市,还能有什么富家子弟比得过他?但从彧亮口中得知那位朋友名为顾繁山之后,那张曾在三年前一眼就击中她的hot nerd照片重新浮现眼前,心思也紧跟着活泛起来。

虽然张笑颜平时看起来清冷高深,还曾自恃清醒地批判过hot nerd这个词汇,斥责女性把对智慧世界的向往折返成对男性的性幻想和迷恋,太过愚蠢。但现实生活中,你让她在帅气且富有学识的男人和普男之间做选择,她的身体比谁都诚实。

只能说文化批判是一回事儿,个人择偶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

今天,彧母做东,跟山椿的富家太太们出来喝下午茶。

樊英属于事业型女强人,与平时养尊处优、只管起居的彧太太多年来保持友好关系,但不至于亲密。

如今顾繁山事业飞升,省内多少贵妇千金们都巴望着彧太太组局,跟顾繁山的母亲搭上线。

回去的路上,已经与樊家两位女士打好关系的张笑颜很自然地乘上了樊芙宝的车。

“百闻不如一见,原来那就是彧亮哥哥的女朋友。”她坐在后排,亲昵挽着樊英的手臂,柔婉笑着。

樊芙宝也跟着弯唇:“彧亮那小子,果然对人家有意思,我前两年就看出来了,他对小李很不一样。”

张笑颜把脑袋凑向主驾驶,“怎么不一样了?我好想听啊。”

在樊芙宝回忆从前时,樊英收到了儿子发来的消息。

她欢喜道:“哎呀,太好了,繁山明天回来。”

“不是说大年三十回来吗?怎么提前了?”樊芙宝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张笑颜,打趣道:“看来命运都迫不及待安排你们见面了。”

张笑颜脸色微酡,反应有些小女儿的娇羞。

第164章

又一年隆冬,院子里的银杏再度黄了,像流动的碎金,在晴空下闪耀。

顾繁山赶的早班机,中午到家后,洗完澡就去补觉了,连饭都没吃。

等他悠悠醒来,软洋洋的冬阳已经透过鎏金银杏斜照进来爬在他身上。

楼下庭院内,亲友们说笑闲谈的声响刚好漫进窗户。

他揉了揉头发,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李兰幽的信息。

好吧,微信内消息不少,但就是没有她。

「我醒了。」顾繁山主动报备。

他有些失落地息屏,理了理睡衣衣领,趿拉着毛拖鞋,走向窗边,朝下俯视。

白色窗框像旧电影的取景框,切割出一方温柔暮色,将庭院内的人圈进镜头内。

年纪尚幼的外甥正追着两只不算纯种的小拉布拉多玩闹,那是两个月前顾教授从流浪狗救助中心领养来的。

他父母、樊芙宝夫妇、彧亮和一个面孔陌生的姑娘,正闲坐着,围聚在烤炉旁,烤栗子跟红薯。

彧亮新谈了女朋友?

他正猜测着二人的关系,彧亮便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

彧亮:“终于醒了?”

众人顺着彧亮的视线,齐齐仰望二楼。

张笑颜原本松弛寒暄的笑容突然顿住,在顾繁山的身影出现后,耳朵飞快泛红。

真不是照骗。

她暗暗赞道,不自觉地捻了捻围巾,连暖身茶也喝得频繁起来,只为掩饰这一眼的心悸。

虽然顾繁山才刚刚睡醒,但这种日常居家感也很戳人,与那张早已让他实现赛博永生的照片隐隐散发的Alpha气场很不同。

面前的他发丝凌乱蓬松,眉眼惺忪还没彻底清明,再加上整套的格子睡衣,有股仅对亲密家人才不设防的温顺和慵懒。

“这位是?”毕竟人姑娘是新来的客人,顾繁山下楼后,第一时间走向彧亮,让他介绍女朋友。

彧亮起身,眼底漫开几分玩味,徐徐道:“这是笑颜,她父亲与我舅舅是世交。笑颜最近住在山椿,跟樊阿姨是晨跑搭子,樊阿姨很喜欢她。”

张笑颜也站了起来,礼貌地挽了挽耳发,朝他伸出手,“你好,繁山兄,久闻大名。”

“你好。”

彧亮没直说是女朋友,那就说明不是,甚至可能连暧昧的火花都没有,因为彧亮强调是张笑颜跟他妈樊英的关系好,而不是彧太太,顾繁山隐约觉察出不对味儿。

樊英附和:“繁山,我今天才知道笑颜跟你一样,同一天生日欸。”

顾繁山品出了他妈话里牵线搭桥的意味,不禁锁了锁眉。

他淡淡往后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自己与女生的距离,“但你看起来应该比我小很多。”

张笑颜:“我今年26了,不小了。”

庭院之外忽然有人轻叩门铃,樊英去开门,是小区里的清洁工老人带着还在念高中的女儿来道谢了。

清洁工之前生病,拖着不肯去医院,樊英劝说他要重视,帮忙联络医院、专家,还组织了筹款。

樊英请他们进来说话,老人推谢,执意站在门口,并说自己待会儿还要去卖废品,很快就走,不会打扰樊院长太久。

说起废品,樊英让父女俩稍等,转身回屋去拿平时专门为老人攒着的废纸箱。

等候时间不算漫长,但清洁工的女儿却觉得好难熬。

好想赶紧离开。

可能是因为她知道喜欢的男孩就住在这片别墅区吧,女孩不希望被心上人撞见,发现自己老态龙钟的父亲是他小区里的环卫工,担心以后放学经过老拱桥,他不会再为自己托举书包了......

也可能是因为院子里的人让她感到拘谨。

透过遮住半个眼睛的厚重刘海,她站在大门外,窥见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另一种阶层生活。

因为过于贫穷,女孩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甄别出有钱人,她也说不上具体的依据,只能统称为感觉。

那群人明明只是坐在漂亮的院子里晒太阳烤地瓜,完全没有声色犬马堆砌名牌豪车的露富景象,可周身就是散发着读书很多、安稳富足的气韵。有种平时不吃糖油快碳,自律又rich的感觉。

她连坦荡望向这群人的勇气都没有,害怕反过来被注意、被凝视,只能将所有艳羡与自卑一并压进脑袋里,深深垂下,然后,她看见了自己拼多多上买的假MLB德训鞋。

女孩不知道,三四年前,有个年轻女人也同样在她现在站着的地方,压低了帽檐。

送走清洁工父女,樊英重新回到座位上,继续方才未尽的任务,对儿子道:“笑颜平时也健身,繁山,你回来了,可以带她去你之前办卡的那家健身房。”

“我那是次卡,彧亮常驻山椿,办的还是年卡呢。”随后顾繁山视线转向彧亮,清浅的笑意里略带一丝哂然,“你很忙吗?这么待客不周,还需要我这个一年三百多天都在外务工的人好不容易回趟山椿干你的活儿?”

得了,樊英一听儿子撇清关系,就知道他对眼前的女生没意思。

樊芙宝揶揄着接话:“人家彧亮的大明星女朋友好不容易回山椿,当然忙啦。”

顾繁山:“......”

樊芙宝丈夫傅砚琛扬了扬眉:“彧亮,传言是真的?”

傅砚琛,人如其名,一位高干文、霸总文里男主般的人物。

彧亮从小的邻居哥哥,大学毕业后深耕家族产业,声势日隆,权倾一方。

樊芙宝:“当事人亲口说的,能有假吗?昨天在酒楼碰到了他女朋友小李。小李正跟别人聊天,不过应当聊得不是很愉快。听小李话里的意思,彧亮都跟她求婚了呢。臭彧亮,你感情都稳了,还连我们都瞒!”

彧亮短暂地怔愣,随后弯唇道,“不想影响她事业,只好先保密了。”

顾繁山:“是么?”

彧亮笑而不语。

只有顾教授关心儿子的胃,“繁山,你先吃点东西垫肚子吧,距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呢。”

彧亮站起了身,“说到晚饭,倒是提醒我了,我得去接女朋友了,她今天回乡下扫墓。叔叔阿姨,我先走了。”

顾繁山有些嘲弄地低哼一声:“你女朋友?”

彧亮:“不对,应该是未婚妻才对。当事人自己说的,你刚没听见吗?”

顾繁山:“......”

樊英追上推门出去的彧亮:“你不留下来吃?保姆买菜都快回来了,我还特意让她买了你爱吃的鱼。”

彧亮:“阿姨,我就不吃了。下次吧,下次再带兰幽一起来尝尝你们的手艺。”

临走前,彧亮不忘对张笑颜道,“你稍晚些回家就别自己打车了,晚上不安全,让主人家送你吧。”

这是暗示她找机会跟顾繁山独处呢,张笑颜听出言外之意,“好的,你也开车小心。”

彧亮知道李兰幽回乡下扫墓,自然不是通过李兰幽之口。

他看到黄瑞发的朋友圈了,只不过随便问了问,黄瑞就絮絮叨叨了一堆信息出来。

但彧亮也没有在耐冬镇见到李兰幽,因为她刚开车回城,二人在十字路口错过了。

李兰幽想给顾繁山一个惊喜,比如打电话骗他出来,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送他一个甜蜜的熊抱。

她将车停在顾繁山家不远,刚熄火准备下车,就见顾繁山跟昨天见过的那个女孩推开大门出来,各牵着两只小狗,一起漫步。

第165章

“嗬?”李兰幽极目望去,呵呵一笑,不疾不徐地打开了微信聊天框里自带的拍摄功能,拍下前面两人的背影,点击发送。

顾繁山口袋震了震,他掏出手机,看清信息来自李兰幽,空落了半天的心终于得以安放。

点进聊天页,放大图片后,顾繁山原本清淡从容的神色猛地一僵,不禁担心李兰幽误会什么。

他可以百分百保证自己绝无异心,但他也的确清楚张笑颜的来意。

他停住脚步,往回看,只见一辆特斯拉正在掉头,绝尘而去。

哦豁。

老婆跑了。

顾繁山原本是自己一个人出来遛狗的,但母亲为了撮合他跟这位章姓还是张姓的女孩,直接将一只狗绳递到了女孩手上。

张笑颜本就想多与顾繁山相处,樊英很有眼力见儿看穿她不好意思开口的矜持,好心推了她一把。

女孩婉尔一笑,如此正好,也不会显得她太主动。

顾繁山之所以没有拒绝张笑颜陪同的提议,是想趁着遛狗的时间,私下同她解释清楚,自己已经有想负责、想结婚的人了。

张笑颜没明说自己是带着相看目的来的,更没有明确表示肯定就看上他了,他要是直接拒绝她,多少有些自作多情自以为是的嫌疑。

而且当着院子里一干人等这么讲,人家姑娘要是敏感面皮薄,多少会感到难堪吧。

当樊芙宝提起李兰幽跟彧亮的关系时,以正牌男友自居的他没有着急表态,是因为他判断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他压根就没有怀疑过李兰幽劈腿,一丝一毫都没有,他只是还没有跟他女朋友对齐颗粒度而已。

至于彧亮,姑且就当他癔症发作了吧。

若没有外人在,他当场就跟家人摊牌了、跟彧亮对峙清楚了。

如今他只能耐下心,等晚饭结束、客人走后,再慢慢同家人解释了。

张笑颜仍在娓娓不休:“其实我也蛮想去上海生活工作的,要不我们先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去上海玩儿,方便联络......”说罢,她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顾繁山落在身后有段距离了。

男人停在原地,正凝眉打字,好像很忙的样子。

顾繁山:「我现在来找你,你等等我,好吗?」

李兰幽将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是不是到打扰你了?」

打扰?怎么会是打扰呢?

她话里见外,疑似有情绪的体现,顾繁山因在乎而专注,打字的速度明显快于平时,「乖,等等我好吗,我现在过来找你。」

「你停车了吗?开车不要看手机。」

李兰幽:「我在西门等你,你溜完狗再出来吧。」

顾繁山:「你觉得我还有心情遛狗吗?」「想见你。」「只想见你。」

张笑颜探究着走过来,打断他,“怎么了吗?”

顾繁山收起手机,有些抱歉地对张笑颜说,“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把这只狗也遛了?”

张笑颜错愕,“哈?那你呢?”

顾繁山真诚道:“不好意思,我得出去一趟,去见女朋友。”

张笑颜错愕x2,“你有女朋友?”

“是啊,这很奇怪?”

“不是...可是......阿姨跟彧亮他们都说你单身。”

“哦,才谈不久,他们消息滞后了。因为很珍视这段关系,所以想找个郑重的场合再跟家人分享这个好消息。我这不是今天才回来么,还来不及。”

张笑颜从满心憧憬骤然滑落至谷底。

顾繁山将狗绳递给她,草草赔罪后快步离去。

等张笑颜遛完狗回来,晚饭差不多也要做好了。

樊英喜冲冲地迎了出去,却不见儿子身影,“笑颜,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繁山呢?”

张笑颜保持淑女的体面,但笑得比哭难看,“繁山哥哥去见女朋友了。”

“......”樊英一时无言,以为儿子是抵触被安排相亲这事儿才找了个让她死心的借口。

顾教授跟在妻子身后,正好收到顾繁山的微信,“樊山说今晚不回来吃了。”

樊芙宝夫妇对了对眼,决定还是不要这时候掺和进话题了。

-

晚戌时分,送走了客人,保姆也收拾完当天家务离开了,家里只剩夫妇二人。

樊英用护手霜擦手,跟丈夫闲聊起来:“你觉得笑颜这姑娘怎么样?”

顾教授:“还不错啊。”

樊英:“能不能具体点儿?你也太敷衍了。”

顾教授:“繁山不喜欢,我看得再具体又有什么用呢?”

樊英忽然有点儿难以启齿:“你说......咱们繁山该不会是gay吧?”

顾教授:“瞎想什么呢你。”

樊英:“你就不怀疑吗?他都过了三十了,我都没见过他带什么女朋友回家。他该不会跟那个什么沈云平一样吧,早就有关系稳定的夫夫了,只是怕我们接受,所以一直藏着掖着,不敢带回家?”

樊女士还挺时髦,居然知道夫夫这个说法.....

顾教授打趣起妻子:“你当年没读文科真是可惜了,要有你这丰富的想象力,国内电视剧也不至于无聊成这个样子。哈哈,咱们樊院还是编剧界的沧海遗珠啊。”

樊英嗔他一眼,“没个正形。”

顾教授拉起妻子的手,“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去哪儿?干嘛去?”樊英任由丈夫牵着,跟他去到了顾繁山的房间,站定在顾繁山的书架前。

这里摆放着一排排书籍和积木,都有很多年的历史了,大部分都是顾繁山高考前买的,少数是他大学后带回来存放的。

顾教授推开防尘玻璃,从书架中心取出一本泛黄的作文汇编,递到妻子跟前,“喏,给你。”

樊英看了看封皮,又看了看背面,有什么没瞧出特别,“《xx届xx杯全国作文大赛佳作合集》?这书怎么了吗?哎呀,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顾教授笑着引导:“ 别急嘛,你打开看看。”

书签的发明是为了标记重要位置。

樊英随意一翻,便优先翻到了唯一夹着书签那一页。

那页的文章下,赫然印着一排熟悉的字眼——

「作者:山椿中学 李兰幽」

在板正的宋体字号「李兰幽」三个字后面,顾繁山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所以呈现出这样的效果:「作者:山椿中学 李兰幽 ?顾繁山」

两人的姓名被爱心连接在一起,莫名有种新人婚帖上喜结连理的既视感。

樊英惊讶地捂嘴,她好像发现了儿子埋藏在心底的重大秘密。

她立马看向丈夫,无声地求证着什么,丈夫也无声地点头回应她:是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第166章

樊英不可置信地问:“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他还喜欢小李呢?”

顾教授:“可能本来把小李都封存在心底了,但重逢之后又无可救药地再次动心了吧。”

“也是,小李头一次来咱家,我就觉得她处处都不错,如果小李在他那儿原来就有一席之地,再被吸引也不奇怪。”樊英回忆起之前,恍然大悟道:“难怪之前小梅去世繁山会在山椿教工楼租房子,一待好几个月。当时我以为他担心小李有自杀倾向,去照看不过是出于对小梅的兄弟情义,何况,彧亮每隔一两天也会去,我就没往那方面想。现在看来,繁山的心意真是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啊。”

顾教授认同地叹了一口气。

樊英发起愁来,“可是,小李被彧家那小子给追到手了,咱们繁山难道注定要打光棍了?”

顾教授:“得了,你也别操心了,顺其自然吧,我把繁山这事儿告诉你,就是不想你成天乱点鸳鸯谱,白费工夫,平白惹儿子嫌。刚刚什么‘夫夫’都来了,越想越离谱。”

樊英点头说行,回屋躺到大半夜又把丈夫推醒,炯炯有神道:“在太太局上,我瞧彧亮妈妈对小张还挺亲昵优待的,说起兰幽却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啊!”

她想了一整夜,不知不觉间对人的称谓都变了。

顾教授看了看墙上的钟,“你还没睡呢?都半夜三点了。”

樊英:“我操心我儿的终身大事儿呢,怎么可能睡得着。”

第二天,樊英难得晚起。

她洗漱好后下楼,找了一圈也不见儿子。

顾教授:“别找了,繁山昨晚没回来。”

樊英:“???他能睡哪儿?教工楼?不可能啊,那套房钥匙还挂在玄关呢。”

-

昨日黄昏,玫瑰湾,西门。

顾繁山轻快小跑着,三分钟不到,出现在李兰幽的视野里,坐上了副驾。

“我出现得真不是时候啊,打扰你们散步,互相了解了。”女人语气酸酸地。

他知道她的酸言酸语背后都是对他的在乎,忍不住牵起她的手抚摸,笑眼看她。

“你还笑。”她薄嗔。

“吃醋了?”

她本能地想否认,但话到嘴边,改了主意,连点了两次头,认真乖巧地“嗯”了一声。

比起一味地嘴硬,诚实地承认自己的在意,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吧。

顾繁山见她垂着鸦睫轻轻颔首,坦然了情意,他原本含笑的眉眼因动容而骤然松软,连呼吸都轻浅了几分。

他倾身越过扶手,克制又珍重地吻她。

觉得浅浅一吻还不够似的,他舍不得结束,缓缓加深了这个吻,片刻后才稍微退后,与她额头相抵。他总是这样。

李兰幽发现顾繁山好喜欢亲她。

他才是那个有肌肤饥渴症的人吧。

李兰幽有些哀怨地注视他,努了努嘴,“我是猫薄荷吗?”

"嗯,我是猫。"他弯唇,声线轻哑,“我对你上瘾。”

亏她以前一直觉得他是个清心少欲,不近女色的人,现在才发现他色.情性感得可怕。

但他唯独对自己痴迷,又让她好得意。

得意到翘脚,可惜不好让别人知道,于是只能悄摸摸地消化这份骄矜与快乐了。

顾繁山接着道:“还是头一次看你吃醋的样子,很想记下来,毕竟,以后得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发生,恐怕,不会再让你有吃醋的机会了。”

“你好会哄人哦。”她心里甜甜的,软软的,被泡在了蜜罐子里一样。

“这是我真心的承诺,只是刚好达到了哄你的效果。”

感觉顾猫说着又想吸猫薄荷了,猫薄荷本人软绵绵地推开他,正经了神色问道,“那女孩是谁啊?我昨天见到你妈妈、姐姐跟她一块儿吃下午茶,听你妈妈说是彧亮家的什么客人?”

“哦,彧亮大舅的世侄女,今天彧亮带来她来我们家做客。”

“原来是她啊。”

“你认识?”

“听说过,是彧亮的相亲对象。对了,彧亮现在在你家吗?”

把自己的相亲对象推给他?这家伙,不怀好意,其心可诛。

顾繁山保持温雅的态度,“半个小时前刚走,怎么了吗?”

“有事儿想找他问问,但我现在跟他很少联系,贸然找他,怕他又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

顾繁山很会圈重点,她跟彧亮鲜有往来,彻底放松了紧绷的雄竞神经,随后又不禁关切:“什么事儿?”

“我还是先跟你讲另一件事儿吧,就是昨天临睡前,跟你说见面再讲的那个。”

“嗯,好啊。”他洗耳恭听。

“你妈妈她们可能误会我跟彧亮的关系了,以为我是彧亮的对象。”

“我知道。”

“你知道?”

“今天听她们说了。”

“那你怎么见了我第一时间不质问我 ?也不生气?”

“我相信你。”他轻抚她的秀发,“如果你至今还在我跟彧亮之间摇摆,只能说明我还不够好,还不够努力。”

李兰幽本来就浮在蜜罐里,现在沉沦得更彻底了。

她眼眶有湿润的冲动,开口不自觉带着哭腔,“你好得有点儿像纸片人了,你知道吗?”

“纸片人?你是说二次元人物?”

“嗯啊,就是那种乙女番、乙女游戏里的男主,你要真是游戏角色,我是玩家,你肯定是我的主推。”

他能感受到她在肯定他,认可他,但,“什么是主推?”

“推这个说法,来自日本,就是你偏爱的、支持的角色。比如单推就是只喜欢一个角色,多推就是同时喜欢好几个角色,全推就是all in啦,至于主推嘛也很好理解了,就是最主要喜欢的角色,为他投入金钱、心血最多。”

顾繁山手肘抵在扶手箱上,指节屈撑着下颌,眉峰微挑道,“哦,懂了,你说我是你的主推,而不是单推,意思是,你还会悄悄喜欢别的角色?”

“哎呀,没有啦,你听我狡辩......咳咳,还是说回正事儿吧,阿姨她们会不会以为我是个很花心的人啊,在搞劈腿什么的?”

顾繁山思忖了下,认真地忽悠她,“有可能,所以最好早点跟他们解释清楚你的男朋友另有其人,有且只有一个。”

“你还没有官宣我们的关系吧?”

“就等你发号施令了。”他轻抬起她的手,浅浅亲啄了一下她的手背,如骑士对女王施以吻手礼。

他微微俯身垂眸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李兰幽莫名很想将脚心踩在他的肩上。

她这么想的,当晚也这么做了。

当他刚好跪在床上,想要进入圣地的那一刻,她抬起了腿,将脚心抵在他的肩头,像顶着一张天使面庞的恶女观察着他的反应,只要他一旦表现出柔弱好欺负的样子,她就会得寸进尺地踩碾他。

顾繁山怔了怔,很快明白过来,随后按住她的脚,只稍稍那么一用力,她便丢了游刃有余的姿态,很怂地想把脚缩回去。

他箍住她的脚踝,往她脚背绅士而虔诚地落下一吻,浅笑道,“这一吻,算餐前祷告了。”

想当太岁的她今晚才是被吃掉的那盘菜。

-

大年二十九,顾繁山带着李兰幽回家时,家里已经没人了。

他今早看三口之家的小群消息,知道父母中午前就出门去顾家爷爷奶奶那儿了。

李兰幽跟他腻歪在一起无所事事,忽然心血来潮,想去他从小住过的房间看看。

他当然不会拒绝。

所以此刻,她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出现在了顾繁山的卧室。

窗外,寥寥风声入耳,反衬出冬季的阒寂,李兰幽不禁道:“楼上怎么安安静静的?也去走亲戚了吗?”

“你说林欣愉家?林家已经搬走了,房子准备卖了。”顾繁山应着女朋友,眼尖儿地瞧见书柜的异常,玻璃柜门怎么是开着的?

李兰幽有些讶然,“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搬走?”

“工作变故吧,林叔叔调去别的地方了。”

“升职了?”

“明升暗贬?唉,我也不太清楚。”

“忽然有点感慨人生的流动性,人们的关系、工作、身份、生活的环境......”李兰幽将脑袋靠在他的肩头,陪着他将视线落在书柜上流连一圈,对他的书来了兴趣,“哇,这些书和收藏感觉好老了。”

“傻瓜,你也不看多少年了。”

“好羡慕你啊。”

“羡慕我什么?”

“小时候晚上一个人住不害怕吗?房间那么大,有一整面的书柜,地板还是实木的。”她说着说着,黯然地想起自己从前住的那间西晒严重的小阁楼。

顾繁山觉察到她情绪变低落了,“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莫名其妙地顾影自怜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想起什么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把她圈进怀里,给她可避风的结实依靠。

李兰幽在他怀里想到什么,兀地笑了。

半晌后,她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时哭时笑的,但我没有双向障碍,你大可放心。”

顾繁山捧起她的脸,认真道:“能把你的内心世界分享给我吗?你忍心就这样让我站在你的心门之外么?”

李兰幽:“你确定想知道?”

他知道她思维一贯跳脱。

她们这类创作人才是这样的,他理解。

“就是......我刚想起自己从前在亲戚家住的房间了,再关联到高中的生活,有点儿心疼青春期的自己。再然后,我的思维跟脱缰了一样,脑海忽然升起一个问题:要是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会偷吃禁果吗?比如说,就在这张地板上。”

她之前偶尔地会蹦出一些黄色废料出来,说给他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总想着将那些想法实践成具体可视的画面。

清冷斯文的男人喉结滚动了两下,指背推了推金丝镜框,类似一个变态担心另一个变态觉得自己变态,所以有些迟疑地发出了邀请,“要现在试试吗?”

“才不要呢。”

在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做那种少儿不宜的事情,总感觉另一个时空顾繁山的青涩少年体会感应到空间的异样,一丝禁忌感油然而生......

“担心地板冷?”他看出她的口是心非与蠢蠢欲动,忍笑道。

“才不是呢!有地暖也不行啊。”

“那就夏天再试试?”

她香腮一鼓,扳起素面朝天的白皙面庞瞪他。

顾繁山将她打横抱起,“地板就算了,委屈你在床上将就一下。”

“别啊。”她胡乱捶打他,但下手又很轻,舍不得伤到他。

顾繁山将她压到蓬松的鹅绒被上,以绝对的体型差异拘囚着她,直到她意识到自己这点反抗的力气毫无胜算,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沉声道:“其实,不是为了满足你,你一说那句话,我就有感觉了。”

如果他们高中时就在一起了,他不信自己能一点邪念都没有。

他会对她产生很多危险的想法。

可能因为爱得太浓,执念太深,光是幻想满18岁那天能有机会交融,他那儿就直接充血了。

......

她半推半就着,说白日宣y不好,但愉悦细胞被调动起来后,很快就忘乎所以了,眉目带媚,反催促起他用力些、深一些了。

他在她身后,大手箍着她的细腰,“翘起来一点。”

她乖乖听话。

容纳他。

然后靡丽泥泞的地方溢出水来。

“你知道么?其实我最喜欢这个姿势了。”他伸手抓住她摇晃在空中的一对雪白,在持续的粗鲁中,吼间溢出压抑的低喘。

她爽得声线破碎,一直承受着他不断施加而来的力量,连话都说不出来,心底早已给了他回答:其实我也是。

第167章

深冬午后,玫瑰湾融化在了焦糖色的暖阳里。

李兰幽将头发扎起,重新围好围脖。

同样穿戴整齐的顾繁山正在整理床铺,清理“犯罪”现场。

两人衣冠楚楚、风清云朗地下了楼,打算一块儿去找彧亮。

顾繁山正给彧亮发信息,所以步子稍慢一些。

李兰幽走在前头,正推门,便撞见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中年妇女,一身素净的新中式打扮,像长期浸润在书房笔墨间的人。

“怎么了?”顾繁山注意到心上人突然愣在原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许久不见的秦胜男。

秦胜男有些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惊喜,“繁山,你果然回来过年啦,我之前来拜访,你父母还说你今年不会回来呢。我就知道他们......”

见顾繁山眉心蹙起浅浅的川字,秦胜男知趣地收声了,转而细细端量起李兰幽,慈爱地笑着:“你是我们繁山的女朋友吗?太漂亮了。”

李兰幽以浅淡一笑应付恭维,复又迟疑道:“您是秦胜男秦老师吗?”

秦胜男见李兰幽同样有几分眼熟,“你认识我?你以前也是椿中的?”

李兰幽:“是啊,我还跟老师您去过外地参加作文比赛呢。”

秦胜男做恍然大悟状,其实还是没什么印象,但不影响她借此亲近侄儿媳,“我记得你,但老师年纪大了,有些忘记你名字了,你叫......”

她攀熟的话还没说完,顾繁山便将李兰幽轻轻拉到了身后,有意隔离。

顾繁山不留情面地打断她:“秦老师,我们还有事儿,你来了也来了,见也见了,没事儿了就请回吧。”

每年春节去顾家一趟见见顾繁山,是秦家人的固定打卡项目。

见顾繁山这么快就下逐客令,秦胜男才一脸愁容,道明来意:“医生说你爷爷时日不多了,你能不能回去探望他一下?不能让老人家带着心结走啊。”

李兰幽悄然将之前彧亮在古街茶馆前的话串联起来,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啊......

顾繁山没有表态,秦胜男想继续劝说,又顾忌李兰幽在场,于是对李兰幽道:“抱歉,有些话我想单独跟繁山聊聊。”

顾繁山牵紧李兰幽,“她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秦胜男:“好吧,繁山,我知道你记恨爷爷奶奶的势利无情,但请你看在我曾帮助过你生母的父母处理后事的份上,就回老街上的家看一眼吧。”

顾繁山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秦胜男。

秦胜男:“其实这事儿我并不想主动讲出来,显得跟邀功一样,毕竟我当初帮他们也是出于赎罪的想法。”

话已带到,尽管顾繁山没有明确给她答复,但秦胜男知道劝多无益,转身识趣地离开了。

-

送走秦胜男,顾繁山见彧亮久不回信息,直接去电,接起电话的人竟是彧远舟。

彧晨买了新车,拉彧亮出去试驾了,彧亮手机正好放在书房充电,彧远舟经过就接了起来。

彧远舟感慨许久不见顾繁山,三四年光景不到,他便领着寥寥数人的研发小组一路跻身为全球AI第一梯队。

彧远舟本就想跟这青出于蓝的后生在春节聚一聚,既然顾繁山来电找彧亮,他便趁此让顾繁山直接上家里来好了。

“彧叔你稍等一下。”顾繁山按了静音键,对身旁的李兰幽道,“彧亮父亲邀请我下午去他家里做客,你要跟我一起么?你不想的话,我跟他另外再约。”

李兰幽习惯性地生出回绝之意,但回过神来,仔细感受自己的内心,才发现从前面对彧家府邸的局促和排斥早就消失了。

她成长了许多,有独当一面的阅历智识,有一份不错的事业,有一定量的财富,有很多支持她、欣赏她、喜欢她的人。

她自己支撑自己,外部也有东西支撑自己,在双倍力量的托举下,她的心态变得轻盈而放松。

李兰幽莞尔道:“可以啊,那就一起吧。”

-

袁霞驱车到了半山雍景城,凭借胡桦的关系,以给彧家进贡水产的名义,蒙骗过了看守大门的保安。

她悄悄熄火,将车停在彧家百米开外,默默蹲守。

她在蹲黄毛丁。

袁霞苦不堪言,要不是黄毛丁将她那些视频设置成了定时发送,她早就给警察报警透露他的行踪了。

一旦黄毛被抓,定时时间一到,庞墩墩的邮箱、她工作的洲际酒店官方,都会收到她的不雅内容。

黄毛看她好像真没钱了,放话这两天就找李兰幽有钱有势的未婚夫卖消息,看到底是她筹钱快,还是彧亮打钱的速度更快。

黄毛想从有钱人那儿弄点跑路费。

把袁霞曾经暗害李兰幽的事情透露给他们并不是最重要的,游说和接脏活儿才是黄毛的最终目的。

如果李兰幽想打击报复,他黄毛愿意代劳。

他本来就有案底了,真要被抓,身上的案子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

袁霞不枉此行,果真蹲到了伪装成快递员出现在彧家门口的黄毛。

她火速下车,截住正抱着假快递要按门铃的黄毛。

黄毛任由她拖拽到附近的几台车子之间,避开彧家的门前监控。

黄毛:“怎么?凑到钱了?”

袁霞对黄毛现在是又惧怕又愤怒,恨不得把他杀死,却苦于没有完美犯罪的方法。

她咬咬牙,攥紧拳头,“没有。”

黄毛:“那你来找我?滚一边去!”

袁霞死死拽住他,终于痛下决心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要是出事儿了,你女儿会被千夫所指的!你真想她因为妈妈而抬不起头吗?她的童年会被彻底毁掉的!”

“什么玩意?我女儿?”黄毛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是发懵,再来是震惊,他想想日期,好像也对得上,态度不禁有些松动,“真是我的?不是那胖子的?”

袁霞连连点头,落下半真半假的眼泪,“真是你的,你不逼我到这种地步,这个秘密我会死守进棺材里的。”

黄毛恶狠狠揪起她的衣领,“你他妈几个意思?为什么不打算说?嫌弃我上不了台面?我他妈不配当你孩子的爸爸?”

袁霞心里一一应是,但不敢在这时候逞口舌之快,只能跪下来求他,“总之,我求求你了,看在女儿的份上,放过我吧,让我好好把我们的女儿抚养长大,行不行?”

黄毛:“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的缓兵之计?你说是我的种,就真的是?”

袁霞:“你可以做亲子鉴定啊,很快就会出结果的。”

黄毛:“我他妈现在被通缉,怎么上医院?让你代劳?谁知道你他妈会不会拿假报告糊弄我?”

袁霞:“你可以跟着我去医院,戴好口罩,全程盯着我,等送检的时候再把你那份毛发给医生,只要不过我手,我是做不了假的。”

黄毛很心动,但又顾虑重重,“医院那么多监控,我去风险太大了。”

袁霞:“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你去不去,我只希望你能放过我,你不想去冒着个险也没关系,只要你肯相信我。”

黄毛深思熟虑一番,“我去,但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耍我,不然我一刀捅死你。不,我先捅死你女儿,再捅死你。”

两人说话间,一辆路虎匀速而过,袁霞这才赶紧站了起来,毕竟青天白日的下跪,太惹人注目。

-

顾繁山开着他爸那台旧车,载着李兰幽去往彧家。

李兰幽眼尖儿,大大老远就看见了熟人。

顾繁山都减速准备熄火了,她猛地埋头藏起来,对他道:“正常开过去,不要停下来。”

顾繁山顺着她最后的视线所及,看清躲在车后拉扯的一对男女。

“是你表姐?”将车平滑地开了过去。“可以起来了。”

“嗯,是。”李兰幽重新坐直,回头又盯了一会儿,“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是赖欣苒的爸爸雇佣的下毒凶手。”

“那个通缉犯?”顾繁山收起方才的平淡和散漫,正色道:“要报警吗?”

“你不想听听她们说了什么吗?”

顾繁山眼底飞快掠过了然,“那几台车都是彧家的,待会儿可以问彧亮,看看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早在昨晚,李兰幽跟顾繁山解释为什么会在袁霞面前认下自己是彧亮的女朋友这层身份的时候,就提过黄毛丁这号人物。

-

张笑颜回自己家过春节了。

彧太太身边少了个说话的可人儿,按说心情应该空落,但儿子回来了,她心里更踏实。

如此对比,她不禁自责起来,觉得是自己逼得儿子从家里搬了出去。

忽然不是很想张笑颜继续回来住了......

此刻,她端着一盏清茶,坐在一楼的客厅中央,目光紧盯二楼紧闭着的书房。

彧远舟见妻子始终留意着二楼的声响,有些看不下去,“人家年轻人有事要谈,你这是干嘛?”

彧太太:“我就是好奇他们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能闭门聊那么久?”

彧亮的书房内,三人并肩坐在一块儿,刚看完行车记录仪的内容。

李兰幽消化了好久,才从错愕中缓过神,“你们俩怎么不说话了?”

彧亮:“替你那位表姐夫默哀呢。”

顾繁山抱臂沉思片刻,“他们接下来几天肯定会去医院,我们可以联系警方提前布控。”

李兰幽:“可是全市那么多家医院......”

顾繁山:“大部分医院其实做不了亲子鉴定,一般只有大型三甲和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可以做,山椿符合这种资质的医院不多。”

李兰幽:“唔,你家就是医院体系的,我信你。”

彧亮:“其实第三方司法鉴定所也能做,大家以为在司法鉴定所必须男方亲自露面,其实只要不是为了上法庭才做鉴定,也是可以匿名邮寄父子的毛囊头发的,只不过匿名的结果不具有法律效力而已。但我想,你这表姐他们应该不会那么聪明知道这个。”

第168章

李兰幽费解:“可是为什么他们会出现你家门口呢?其实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向你打听一下袁霞的事儿,感觉她好像有些忌惮你。”

我们?听起来真是刺耳。

彧亮压下了讥诮的唇角,略作回忆,透露起当年袁霞接受审讯的事件始末,随后彧亮又调取了彧家门外的监控,发现黄毛丁原本打算敲他家的大门,但被袁霞拦住了。

“我明白了,你知道她当年那些权色交易,所以她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担心你将这些不光彩的事情散播到亲戚间,影响她现在的家庭和生活?”话毕,李兰幽又有了新的费解:“但黄毛为什么要上你家呢?找你的?还是找你爸妈?”

彧亮:“别急,等警方抓起来把他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彧亮当场把信息同步给了侦办黄毛投毒案的警察,聊完正事儿,三人下楼,去陪彧家夫妇喝茶。

围坐在茶台时,夫妇二人见顾繁山对李兰幽颇为照顾,隐隐有琴瑟和谐之态,都不免有些怔愣。

顾繁山顺势牵起李兰幽的手,向二位长辈道:“忘了跟叔叔阿姨介绍我们的关系,我和兰幽已经正式交往好几个月了。”

夫妇俩面面相觑。

“可是......”彧太太语言系统混乱了,看看彧亮,又看看李兰幽。

此女真是好手段,同时钓着两个优质俊彦?彧太太暗暗腹诽,后来也是这么跟侄女彧星吐槽的。

顾繁山握紧李兰幽的手:“之前想必有些误会。”

李兰幽感受着顾繁山掌心源源不断的温度,担心彧亮受不了这刺激,她于心不忍地望向他。

彧亮摩挲着斟满茶水的杯壁,无视烫红指腹的高温,唇角扬起事不关己的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李兰幽不想他难堪,呵呵笑道:“彧亮同学可能有些反感相亲,所以拿我当挡箭牌。叔叔阿姨,千万不要误会。”

不管怎么样,跟顾繁山定了关系就好,彧母长舒一口气,稍微放下心来。

彧父则看透彧亮云淡风轻下的伪装,他沉沉一叹,因预期相悖而摇头。

彧亮听见父亲的叹息,与父亲缄默对视了一霎,读懂了彧远舟那熟悉的失望眼神:从小比不过顾繁山也就算了,如今连个女人都追不过。

彧亮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反抗的扼喉之闷。

西天熔起淡淡的绛红色,彧父留客人吃饭。

后厨收到东家的指令,很快忙碌起来。

彧太太去厨房交代菜单细节,彧父拉着顾繁山下棋,李兰幽跟彧亮在一侧旁观。

片刻后,对弈的二人进入旁若无人的心流模式,彧亮悄然站了起身,要回自己书房。

离开前,他回眸盯着李兰幽许久,久到李兰幽抬头跟他对视。

像是故意在等她看过来。

他这是暗示她跟自己离开?李兰幽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去。

她得最后的断舍离了。

在彧亮书房,她看到了满墙的相机收藏,各个年代,各个品牌,各个值得入手的型号,应有尽有。

彧亮拿起一台用得顺手的微单,“我帮你拍张照吧?”

“你不是不拍人像吗?”

“你不一样。”他语速很快,语气很淡,掩饰心底莫名涌起的伤怀。

彧亮将书房环视一圈,找到光影最佳的地方,手指了过去,“你站那儿吧。”

李兰幽听从摄影师的指示,乖乖站到他指定的地方,扯起嘴角笑了笑,“感觉像在告别,所以要拍照留影了。”

彧亮调试相机的手突然顿住,沉静无言地注视着她。

“你还好吗?”李兰幽指此刻,也指刚才。

她没有错过父子间短暂但微妙的目光相接。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好。”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我这些日子没有打搅你,你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感到失落?会不会主动想起我?”

得亏点开聊天框不会有访客记录,得亏她社媒粉丝多,不会注意籍籍无名的他,不然他的思念将会无处遁形。

这些日子,为了他那点儿自尊,为了她所谓的幸福,他一直在忍耐,一直在控制自己。

李兰幽垂眸,回避他,“这重要吗?”

他不甘心地上前一步,“对我而言,重要。”

她往后撤,“别执着这些问题和答案了,我的选择不是已经摆在面前了吗?”

彧亮步步紧逼,将她逼向那一面摆满相机的墙上,直到退无可退。

他叹气道,“你为什么总是不敢直面我的问题呢?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不好么?你是对我还有情意,所以编不出绝情的话掐灭我的希望?还是说,你就是对我没感觉了,但怕真话太难听,伤到我的自尊?”

李兰幽反思,自己是否总是留有余地?而留有余地本身,也是薄情自私的一种体现?

可是她明明已经咬紧牙关在那通电话拒绝他了啊,难得没有拖泥带水。

好几个月过去了,彧亮为什么还要重复纠结这个问题呢?

如果说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倾诉是一种创伤反应,那反复质问一个人爱不爱自己,心里有没有自己,本质是不是也一样?

因为这份感情而引发的各种情绪始终得不到妥善的安置,然后当事人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出现了可怜的刻板行为。

她不禁怜悯地看着他,恻隐之心使她眼眶泛出善良的水潮。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他病而不自知。

吻她的欲望在疯狂叫嚣,彧亮随便放下相机,长臂一伸,骤然锢住她的细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摁,俯身狠狠攫住她的唇,滚烫又炽烈地吻住她。

她在他怀里挣扎,无奈力量悬殊,如何都挣脱不了,她情急之下扬起手掴了他一耳光。

彧亮愕然,整个人如一尊没有神识的雕像,僵硬在原地。

李兰幽既害怕激怒他又后悔打疼他,但她还是强撑着气势说道:“我才发现你是个这么恶劣的人。”

“真是抱歉了,装正人君子我也很累的。”彧亮忽然笑了,他摸了摸脸上发麻的巴掌印,索性破罐子破摔,眼底翻涌着偏执,捧起她的脸想继续亲。

“别让我讨厌你,好吗?”她双手抵在他胸前,无助地哀求着他。

就那么抵触他吗?彧亮如遭凌迟。

他冷静下来,眼里罕见地流露着脆弱和痛苦,“你以前可以爱我,为什么现在不能再爱我?”

他知道少年人的喜欢有多纯粹,多可贵,他为自己错失这份感情而遗恨万年。

“爱是有时效的。”

“过期了,续时不就好了。”

见他不死心,李兰幽摇了摇头,狠心推开他,她尝试剖白、贬低自己的内心,以证明自己没有爱过他,“我小时候看过两部周星驰的电影,印象深刻。第一部 是《鹿鼎记》,大家都喜欢韦小宝,就我喜欢温兆伦饰演的康熙。后来又看《武状元苏乞儿》,大家都喜欢苏灿,唯独我喜欢那个戏份不多的年轻皇帝。他们无一例外,都又帅又有权。长大后回想我才明白,也许我很肤浅,天生就迷恋权贵型帅哥。所以,年少时的我,到底是喜欢你?还是迷恋你身上的阶级符号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宁愿你继续肤浅。”

“现在的我,可以确认一点,比起仰望你,依附你,我更享受自己拥有这一切的感觉,我宁愿自己成为那个符号。”

“那你对顾繁山呢?难道就不是迷恋他的符号?”

——你跟顾繁山的区别是,如果顾繁山的妈妈和你妈妈一样不喜欢我,我也会想要继续和他试一试。

李兰幽心里给出答案,但真相是快刀,她直觉彧亮承受不了它的锋锐。

她眼底写满踌躇和不忍,这时,顾繁山缓缓推门进来。

他注意到她嘴唇异样的红肿,也看见了彧亮还未消散的巴掌印。

没有多余的斥责,也不追要一个解释,顾繁山往素斯文睿朗的气质被冷戾淡化,舒展宽阔的肩背绷成坚硬的线条,他抬手蓄力一击,将拳头直直砸向彧亮的脸。

彧亮没有躲,硬生生扛下他这一拳。

李兰幽吓得捂住嘴,连忙夹在两人中间劝和......

这两个男人真的很奇怪,为了李兰幽各种争风吃醋,可对外又能保持诡异的团结。

比如,第二天一早,两人共同去了趟警局,配合警方办案。

他们又恢复了对外的一贯模样,强大可靠,沉稳持重。

在相关部门的审批和那几家医院授权之下,顾繁山把全知视角自研的AI行人追踪算法接入医院监控,还顺便对老旧探头的模糊画质进行实时算法增强,黄毛丁一旦踏入监控区,便会被精准锁定,无处遁形。

丁、袁出现在医院已经是春节结束后的事儿,那时李兰幽已经复工离椿了。

那天,李兰幽正在海边的酒店和团队敲定MV的拍摄计划,手机持续响个不停。

她不得不暂停会议,“要不今天先结束吧,大家都累了,咱们明天再继续。”

散会后,李兰幽独自走在沙滩上,给李兰郴回拨电话,“哥,怎么了吗?”

“姓丁那个家伙跟霞姐今天出现在了医院。”

李兰幽以为有好消息,止不住激动,“黄毛被抓获了吗?”

“他拒捕,不肯乖乖就擒,拉着霞姐到了医院天台,劫持她做人质。”

李兰幽听出李兰郴情绪不对,心脏莫名其妙地揪了起来,“然后呢?”

李兰郴心情沉重道:“警方跟他僵持了一下午,消防员在医院楼下铺了救生气垫。不知道是姓丁的脚底打滑,还是故意拉着霞姐跳下去......结果他被救生垫接住了......但霞姐硬生生坠落到了地面上,当场断了气.....”

李兰幽被袁霞这则死讯震得脊背发麻,她痴愣愣地望向红色海面,只见血色残阳沉向海的一隅,一时分不清它和袁霞模糊的血肉谁更惨烈。

第169章

彧星夫妇打算润去美国,跟在国外念小学的孩子团聚,临行前夫妇俩邀请了一众好友,举办了一次饯别宴。

结果当天宴席还未结束,两人就因食品安全问题和涉嫌融资骗贷被相关部门带走了。

林欣愉提前离席,在别墅区内拦住了正要回家的彧亮,质问他与顾繁山、李兰幽间的三角关系,因此没有注意到身后驶过的那辆警车里载着自己的好姐妹。

彧亮那天刚从体制内辞职,在正式加入集团之前,他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小长假。

他报了个高端私家团,打算抓住南半球夏季的窗口期,带着家人一道去南极观光,既能陪陪父母,也能圆了自己前几年想拍极地风光的心愿。

彧亮一个人提前两天抵达上海,稍作休整再跟父母汇合,飞往南美。

二房的彧星毕竟才刚出事儿,大房一家这时候倾巢出动去旅游,未免不近人情,所以彧远舟夫妇才会选择晚一点再出发。

-

自春节分开后,顾彧李三人首次在上海重聚。

彧亮带来了黄毛丁被捕之后的下文。

黄毛在警方的审讯下将内情全盘托出,经过彧亮的转述,李兰幽这才骇然得知,她当年被混混围堵皆因袁霞出卖了她的行踪。

来自血亲表姐的恶意令她身体发寒,愤懑的同时又很无力,人死不得复生,她没法跟死人对峙,也没法向死人讨要说法。

她知道袁霞不喜欢她,但不敢相信袁霞竟恨她恨到不惜毁了她的人生。

袁霞真的好奇怪,为什么要把自己年轻叛逆时犯下的错全都归咎到李兰幽身上呢?

袁霞不敢报复男人,不敢恨那两个诱.奸自己的混混,不敢恨给她套上贞洁枷锁的父亲,唯独恨帮她避免了厄运的李兰幽。

李兰幽当年就跟袁霞解释过,黄毛他们说要卖她去东莞的发廊,但袁霞听完,除了羞愤地推搡小兰幽,往后也没有过感激和庆幸。

混混能用暴力威慑她,父亲能用权威压制她,她只能挑安全的软柿子发泄怒火,同为弱者的李兰幽就这样成为了承接恨意的对象。

未来的几天,李兰幽陷进了绵长的委屈和空洞里,脑子里总忍不住幻想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情不自禁地把这些年受过的苦、走过的弯路全都归咎到袁霞身上。

后来又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醒悟,自己这样一味地憎恨,跟袁霞又有什么区别呢?

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

除了往前看,她好像别无选择了。

其实,彧亮也很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儿摊开讲给李兰幽。

出于自身的职业习惯,他骨子里养成了一股探求真相的执拗,他认为她作为第一当事人,享有基本的知情权。

何况,以他对李兰幽的了解,她或许会因此难过一阵子,但不会想要一辈子被蒙蔽。

无论什么事情,无论什么真相,都应该让李兰幽知道吗?

这一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顾繁山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当然,两件事儿本身的性质完全不同。

彧亮这两天住在顾繁山家的客房,同样回上海休息的李兰幽因此不好意思去顾繁山那里留宿。

之前约好的电影之夜,可能就要泡汤了。

晚餐还在继续,趁着彧亮去洗手间,顾繁山悄声对她提议:“那我去你那儿?”

“不行,酒店楼下有狗仔和私生蹲着呢。”

顾繁山逗她:“那我轰彧亮走。”

“哎呀,别啊,这样显得你有异性没人性。”李兰幽将手搭在顾繁山的大腿上拍了拍,安抚道,“这样吧,先去你家,电影照样看,看完之后我再回酒店?”

李兰幽暗暗咬唇,不管怎么样,她今晚必须去一趟顾繁山家。

她本来想给顾繁山惊喜的,之前悄悄在网上下了单,买了些很性感、很挑逗人情趣NY,打算洗完澡之后穿给他的。

这算是人生中一个很新的尝试了。

虽然她能预料到那些情趣NY很快会被他掀起甚至撕下......但激发他的兽性正是她想要的啊......

不管怎么样,她今晚得先收好那些快递,要是被彧亮发现,那就太羞耻了。

三人吃完饭回家,门口果然好几个包裹。

李兰幽淡定说这是自己买的衣服,不小心寄错地址了。两个男人也没多想。

进了屋,各自换好鞋,彧亮口渴,拉开冰箱门,发现照明灯没有反应,连制冷也停了,“顾繁山,你家冰箱坏了。”

顾繁山闻言凑过去检查,“还真是,我明天联系售后维修师傅吧。”

说罢,他俯身打开了速冻层,对李兰幽道:“糟了,你之前买的冰淇淋再不吃就化了。”

于是三个大人蹲在冰箱旁,像小孩儿一样挑选起冰淇淋,画面竟有几分意外的和谐、温馨。

李兰幽嘴里含着勺子想,咱们仨就这样把平凡的小日子过好,好像也挺不错的。

彧亮看向李兰幽:“傻笑什么?”

“我笑了吗?”李兰幽藏起笑容。

“笑了,笑得又傻又狡猾,这是怎么同时做到的?”

感觉不像什么好话,她哼了一声:“我笑你这个编外人员。”

“?什么编外?”

“没...没什么。”

“话说,你以前是不是偷过我东西?”

“我偷你东西?”

“是啊,高中的时候。”

这人好端端的,提什么高中啊?

李兰幽不禁担心彧亮搞事,有些郁闷地盯着他,“我没有。”

“你要不要再仔细想想?”他的神态像只很有耐心的狐狸。

她不知道彧亮话里有没有陷阱,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顾繁山将二人的互动和哑谜看在眼底,连身上干净的冷香都泛起醋味,他不动声色地将李兰幽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抹茶味好吃吗?”

“还不错,你想尝尝吗?”李兰幽很自然地舀了一勺喂到他嘴里。

这回轮到彧亮面色转黯了。

顾繁山无声迎上彧亮的视线,没有夸张得意的挑衅,仅有正宫胜而矜淡的从容。

彧亮吃了瘪,冷然看着顾繁山那副温润斯文的面孔,心道,真是一张可恶的嘴脸。

-

彧亮明天清晨起飞,今晚得早点睡,所以先去洗漱了。

李兰幽跟顾繁山进了主卧,挑选她俩要看的电影。

李兰幽瞅瞅床,再瞅瞅顾繁山,哀怨地努了努嘴,“能不能帮我把客厅的懒人沙发拎进来?”

“你不上.床躺着看?”

“我今晚又不在你这儿洗澡,不洗澡就不躺床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事儿你直接躺吧,我又不嫌弃。”

“可是我嫌弃,我......”她踮起脚想说悄悄话,他很配合地弯起腰。“我等明天彧亮走了还要回来睡呢。”

顾繁山顿觉心情怡然,他温柔但强势地将她抱上床,随后亲吻她的额头,“放心吧,我明天给你换干净床单。”

半个小时后,彧亮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客厅已经没了人影,顾繁山卧室门锁紧闭,隐约传出..............电影的声效啦。

彧亮本可以直接回客房,但他稍作思量,还是上前敲了敲主卧的门。

偏要打扰。

卧室内的人应该拿遥控器按了暂停键,背景音顿无。

“怎么了?”顾繁山扬声道。

彧亮:“我洗完了,到你了。”

“行,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明早我送你。”

顾繁山没开门出来的意思,直接打发他去凉快的地方待着。

彧亮低“嗬”了一声,回房打开了行囊,从中取出一份轻薄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

“他回房了吗?”李兰幽细细聆听着外头的动静,刚说话这句话就听见客房关门的细微声响。

“嗯,回房了,我们继续......”

是的,在彧亮敲门前,他正压在她的身上,与她细细地亲吻。

他的吻已经色气地挪到了她敏感的耳垂,忽然,他停下,替她将凌乱的发别到耳后,祈求道:“今晚不要走了,好不好?”

“彧亮在呢,我总觉得不好意思。”

“他睡他的,我们睡我们的,互不相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也是,她为什么要矜持给彧亮看?难道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但其实就算不让他目睹她和顾繁山过夜,他也能根据成年人的经验脑补这一切吧。

“唔,那好吧......咳咳,那我要洗澡了,你把床单换了吧。”李兰幽的想法就是那么不坚定~

“好。”

-

翌日清早,顾繁山开车送彧亮到机场跟父母汇合。

两个男人都没睡饱。

一个是因为昨夜缱绻温存了太久,一个是因为猜到了隔壁发生了什么而辗转难眠。

尽管李兰幽无数次将喉间溢出的嘤咛憋了回去,但偶尔还是会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彧亮下车前,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顾繁山,“有个东西差点忘了,麻烦你转交给李兰幽。”

“这是什么?”

“她‘偷’了我的东西,我又把它‘偷’了回来,现在想想,还是送给她吧,就当留个纪念。”

彧亮说完便带着行李扬长而去。

顾繁山盯着信封,犹豫半晌还是没有打开。

他准备开车走人,将信封随手放在副驾上。

信封并没用胶水封贴,一张泛黄的证件照随着车子经过减速坡,慢慢滑了出来。

顾繁山瞥了一眼,猛地刹车。

——证件照上的人物是高中时期的彧亮。

他将照片拿了起来,往后翻。

只见背面有两行小字。

笔迹分别来自两个人,笔墨新旧程度则来自两个不同的时期——

「可惜我不是你的月岛雯。」

「没关系,我也不是天泽圣司。」

第170章

那天在江南水乡间的提问,忽然有了答案。

她高中时期暗恋的男同学,她避而不谈名字的那个人,竟是彧亮?

一丝微妙的介意和曾经不被她注意的委屈哽在顾繁山心口,随之而来的是墙角松动的危机感。是啊,男人竟然也会委屈。

彧亮对她的心思再明显不过,如果她本就对彧亮有过好感,万一哪一天又有独处的契机,万一彧亮继续死缠烂打,那旧情复燃的概率又会是多少?

人们对初恋总是有滤镜的,他不就是这样吗?

他担心李兰幽看待彧亮就如他看待她。

有些人对初恋的感情经过时间的沉淀,就像埋在地底的老酒,错过了也就遗憾地说算了,可一旦哪天有机会路过,酒香勾起了心中的馋,便会从最开始的只闻一闻,变成只尝一口、再尝一口、再尝两口......不醉不归,至死方休......

都说烈女怕缠郎,别问他为什么那么清楚,因为这是他的来时路,他可不希望彧亮也能把这条路走通。

他当初能上位,本质上靠的也是这一套逻辑,只是他的攻势表现得比较温柔克制而已。

从郊区回到市区,东方既白,这一路上,车窗灌进来的寒风令他冷静清醒,顾繁山骨子里的高宜人性重新上线,理性包容接管心神。

果然情令智昏,他不禁自嘲地弯唇,刚居然被彧亮搞心态了。

他只需记得一点就好,李兰幽的过去,不等于现在的立场。

顾繁山回家后,李兰幽已经出门工作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信封放在显眼的岛台上。

如果今天工作顺利,她应该比他更早回家吧。

然,中午的时候,她那边计划有变,「临时有个活动,得去趟北京,过几天回上海哦。」

「你买的那些衣服,需要我先帮你洗了吗?」他倒是心细体贴,想着这样她回来就可以直接穿了。

「达咩!!!」「我自己来就好啦~!!」

从感叹号的使用情况来看,她的反应好像很大?

顾繁山狐疑地看了一眼包裹......

有好几个归属地山椿的号码这两天一直在给顾繁山打电话。

他给手机设置的是陌生号码静音模式,因此正常生活也不算被打搅。

顾繁山猜得到那些号码背后的主人是谁,无非是秦家一干孝子贤孙。

他只是没料到,他爸顾教授会亲自来电,问他心底怎么想的?是否考虑回去看一眼病榻上苟延残喘的老人?

顾家夫妇并非愚善的圣母,这些年一直不乐意让繁山跟秦家有所往来。

当初秦家是如何逼死温晓禾的,他们历历在目,断不会替温晓禾选择原谅。

好在繁山跟他们情感立场统一,始终没有被秦家道德绑架,并将“认祖归宗”的行为视为对生母和养父母的背叛。

可这次有点儿不太一样,秦胜男怪会另辟蹊径的,跑到樊外公那儿,试图打动老人家。

樊外公是知礼的人,就算不喜秦家人,也没有直接轰她走。

秦胜男在客厅坐了半天,见樊外公跟女儿女婿穿一条裤子,怎么劝说都不为所动,只能悻然起身回府,结果她才出樊家大门,身后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茶几上的药瓶滚得满地都是。

她猛地转身回去,才发现老人家栽倒在地上。

得亏她送医及时,樊外公很快转危为安。

顾教授叹气道:“我打听了一下,当年温家二老去世,秦胜男确实在背后出了些力。秦家老头儿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棺材半个月前就订好了,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撒,就想见见你。你妈的意思是,没必要刻意对你瞒着秦胜男的这份恩情,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去秦家看看吧。我想的是,你不去也无妨,我跟你妈这些天在外地,等我们回来了直接去秦家,来得及就问安视疾,来不及就直接参加葬礼,只能这样了。”

顾繁山沉吟片刻,“还是我去吧。”

-

顾繁山抵达玫瑰湾的家门前,已经凌晨时分。

整栋叠墅鸦雀无声,周遭漆黑一片,世界如同回到了野兽出没,天黑必须归巢的穴居时代。

尽管顾、林两家这些年将房子维护得很好,但从墙外立面来看,还是有股被时光和风雨浸蚀后的淡淡沧桑。

从前逢年过节他回来住,也没太留心这些,今夜驻足门前,身体倏地传出刻在基因里的远古回声,有对寂静的恐惧,有对团圆的渴望,有认清生老病死不可避免的无力,更有与知心爱人共同抵御荒芜的想法,就如他爸妈那样,就如外公外婆那样,就如那些一代又一代不断延续爱的基因的人类那样。

顾繁山洗去身上风尘,临睡前走到了书柜旁。

上次带李兰幽回家,蹊跷被打开的玻璃柜门提醒他将视线挪到了那本散文集上。

他想,这或许是上天的旨意吧,在他正思考怎么把厮守终生的夙愿说出来而不会显得太突兀草率的时候,提醒他亮明自己爱她的时间线。

彧亮逼了他一把。

感情不是圣人的考试,顾繁山不想在爱里表演高风亮节,他了解李兰幽,知道她善良心软,男人的示弱和眼泪都是她的兴奋剂。

他卑劣地妄想着挖出曾经那段不见天光的暗恋,昭告信徒的身份,以博取她的彻底偏爱与垂怜。

-

清晨,青石巷弄上浸着湿凉,秦家老头在天亮前咽气了,灵前白烛亮起,白幡低垂,亲眷们的哀嚎与呜咽已经漫过整条木头连着木头的老街。

顾繁山穿过被邻里街坊堆放木料、纸扎的窄巷,生平第一次踏进了秦家不算宽敞的老宅子。

秦奶奶端出一套孝衣,对着顾繁山含泪相求:“你爷爷临终前,一直念叨着你怎么还没回来,断气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繁山,奶奶不求你认祖归宗,以后奶奶死了,也不为难你给我料理后事,我只求你能为你爷爷戴孝送葬,让他在下黄泉的路上少些遗憾。”

顾繁山垂眸盯着那套丧服和孝帽,只伸手去拿了最边上的素白色孝花,别在胸前。

秦胜男:“今夜要是守灵,就在楼上的客房歇息吧,别回去了。”

他未置可否。

族老宗亲们听说顾繁山回来了,以为他与秦家有了和解的迹象,纷纷振奋起来,想趁此难得一见的机会,劝说他归宗承祧,接续香火。

说来讽刺,秦氏祖上也算商贸望族,这些年来逐渐没落,后辈愈加平庸,当初最不被认可血脉的顾繁山,而今成了年轻一批里最有出息的人,一众族人便幻想将他的名字写入族谱,借他的功名财富,重振门庭。

顾繁山看着那些不断上前做自我介绍的所谓亲戚,在悲哀中庆幸自己的生长环境不在这里。

梅行雪突然的来电,得以让他从这群人中脱身。

顾繁山走出宅门,站定在锁死生锈的消防栓旁,接起电话......

夜深了,山椿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喧闹了一个白天的文物保护区终于静下来,若你没睡着,站在桥头,隐约能听见本地居民的鼾息和秦家灵堂下职业哭婆有一搭没一搭的哭丧声。

四更天,哭婆没了动静,中场歇息去了,守灵的两三人也熬不住困意,歪在蒲团上打盹儿,夜风钻进巷口,将铜盆里未燃尽的纸钱高高卷起,火星子舔上垂挂着的孝幔,像吸收了养分的细菌一样,贪婪地壮大成火团......

-

翌日一大早,李兰幽结束工作返沪,提着行李来到顾繁山家。

她细数了下在上海的夜晚......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宿在顾繁山这儿的,好像跟同居也没什么区别了。羞涩.jpg

不知不觉间,他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了她生活的痕迹。

她在微信上跟他输入“我到你家了”报平安,迟疑一息,还是将“你”字删除了。

李兰幽:「我到家了。」

放下手机,她绕去岛台后面的净水器接水喝。

岛台上还放着几本新买的烹饪书籍,李兰幽微微一笑,知道顾繁山最近在尝试向优秀煮夫靠拢,为她洗手做羹汤。

目光移向旁边,她看见了顾繁山留下的便利贴和一份牛皮纸信封。

「彧亮委托我转交于你。」

李兰幽内心敲响警铃,从信封中抖落出那张失踪久矣的证件照。

她僵在原地,心底涌起一阵窘迫和难堪,她并不希望顾繁山知道自己暗恋过他的好朋友,担心顾繁山对这段过往会感到介怀。

可憎的彧亮,都要大结局了戏还那么多。

李兰幽重新拿起手机,想质问彧亮什么意思,屏幕上方弹出的头条新闻悚然抢夺眼球:「山椿古镇突发大火,百间古建筑被烧毁!」

「山椿古镇三小时焚毁98间民居,数千居民被紧急疏散转移!」

「火情已致6人遇难,两具遗体身份暂未确认!」

李兰幽还没缓过神,樊英便焦急找来:「兰幽,你能联系到繁山吗?」「他一直关机。」

不祥的预感顷刻缠绕着她的四肢,李兰幽被恐惧卸了劲儿,照片从指尖滑落到垃圾桶里。

她竭力控制自己战栗的手,揪起一颗心给顾繁山那边拨号,一遍又一遍地拨号......

她顾不上那张照片,也忘了要将它捞出来,很久以后再想起它时,它早被上门做保洁的阿姨当垃圾带走了。

因此,李兰幽错过了彧亮亲笔写在背后的那句话,错过了他话里柔情与自嘲,错过了他内心更深层的,渴望与她重新认识、坦诚相见的妄念。

-

满目疮痍。

一场大火,把文物保护区烧得只剩那几座老桥了。

李兰幽马不停蹄地赶回山椿,一路上心悸得厉害,曾经失去梅顺琦的那种恐惧深深扎向她的肺腑与百骸,这种感觉就像熬了一整夜不闭眼睛的人忽然被灌了百倍浓缩的咖啡,心脏与第六感不安地突突直跳。

李兰幽一下飞机就直奔法医鉴定中心,在这里见到了提前从外地赶回来的顾家夫妇。

樊英正忙着跟人通话,顾教授神色已经松弛,对脚步虚浮的李兰幽安抚道:“放心吧,遗体确认了,都不是繁山。”

他不想对死者不敬,于是在额胸肩之间画了个十字圣号,“愿逝者安息。”

李兰幽:“那繁山人呢?秦老师知道吗?能联系上秦老师吗?”

樊英刚好收线,接话道:“联络到了,秦胜男浓烟吸入过多,被送医了,她也才刚刚苏醒。秦胜男说繁山昨天中午就匆匆离开了,根本没有留到深夜。”

顾教授:“那他手机怎么一直关机?”

樊英:“是不是回上海的路上,手机丢了?”

顾教授:“咱们还是报警吧,别心存侥幸。”

-

“繁山,顺琦的助理小肖前不久苏醒了,目前还有点失语,不能利索地吐字,我想这是声带肌肉长期不动导致的,这几天兴许能慢慢恢复。”

“之前因为病情不便,小肖被我藏在菲律宾本地一家私立托养中心,没有转运回国。如今他醒了,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我想赶在菲方找到他、控制他之前,尽快安排他回国接受治疗。”

“我因为一些税务问题暂时被限制出国,想委托你走一趟,把小肖当突破口,弄清顺琦的死因。”

昨天,梅行雪在通话中道明来意与请求。

顾繁山刚好持有效申根签,能在菲律宾境内免签停留七天。

于是挂完电话后,他径直启程前往菲律宾,深夜二十三点就跟梅行雪安排的人手在马尼拉机场碰了面。

事关梅顺琦死亡的真相,他没有理由推辞不去。

顾繁山原想着悄悄地来回,不让李兰幽多心,只是不曾想,菲律宾那边政商黑三通的情况比他预想中更糟糕。

顾繁山一行人才抵达托养中心,进了小肖的病房,十分钟不到,一群身份不明的持枪大汉便闯了进来,当场就要收缴顾繁山等人的通讯设备,控制人身自由。

双方僵持之间,顾繁山暗暗拨通大使馆的电话,才接通四秒,持枪大汉便夺过手机,将其砸到地上。

得亏顾繁山早入境之前就主动登记了行程,这样若是失联,还能早点被发现。

他属于AI科技领域核心人物,有主动报备出境行程的义务,大使馆收到报备信息,便会适度关注他在当地的活动与行踪......

-

陪顾家父母报完警,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李兰幽没心思回去见自己家人,失魂落魄地打车回了教工楼。

晚自习的结束铃响了,从学校大门朝里看,教学楼像一艘里深海上发光的巨轮,目送学生们成群游向更广阔的天地。

李兰幽有些疲惫地收回眼,正欲往家走,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迟疑的呼唤:“李兰幽?是你吗?”

她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朝自己招手。

人们三十年后还会记得从前的小学班主任,更别提会忘了高中时期的。

熟悉的板材眼镜,熟悉的鲁迅风穿搭,除了头发灰白与记忆中不一样,王晓亮还是从前的配方。

“王老师?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李兰幽惊讶地迎上前,打起精神与故人寒暄。

“果然是你,我害怕认错了,差点不敢相认。”

“老师这是什么话。”李兰幽其实有点讶异,没料到王晓亮还会记得她。

不过,她平时在校内虽然没什么存在感,但高考缺考的家伙,在王晓亮的执教生涯里应当比较罕见,大概物以稀为贵,记忆也因稀少事件而深刻吧......

王晓亮笑呵呵道:“你现在可是大明星啊,我手机上早都刷到你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回学校看看老师。”

“我哪儿有脸回来看您啊......”李兰幽怏怏笑了笑。

王晓亮自然知道她说的没脸回来指的是什么,他配合地叹了叹气,复又问道:“怎么样,这些年跟顾繁山还有联络吗?”

“?”

什么意思?

王晓亮为什么会这么问?

“当年那小子不是暗恋你吗?”王晓亮见她疑惑地锁起秀眉,好心提醒道。

“他暗恋我?”

“怎么,后面他没跟你表白?你们没有在一起?”

“......”李兰幽宕在原地,她还是头一次听说顾繁山高中时暗恋她。

而且,最诡异的是,这件事情还是从她严抓早恋的班主任口里听到的。

“当年高考之前,每个班不是都要填报考意向征集表嘛,顾繁山那小子,特意跑到办公室找我要我们班的那份表,说想看自己喜欢的女孩打算报哪里。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喜欢的人到底是班里的谁,后来......你不是高考失利了吗?他直接来找我要你的家庭住址,我才恍然大悟。”

李兰幽心口轰然一震,浑身发麻,眼眶发烫,后知后觉的酸涩与感动疯狂交织,偏偏在她心里预感快要失去的他危险时刻,过往所有不起眼的细节骤然串联,他一次次不经意的关照,一次次隐忍着爱意的眼神,原来始于年少的心动,而非成人的合适与权衡。

他对她爱情的起点,竟然那么早,早在帐篷事件之前,早在上海那个暧昧的良夜,早在呼啸屯的马甲还被紧紧捂住之时......

所以......他给公司起名空谷,也与她有关吗?

李兰幽心尖颤抖,冥冥中想到了那封情书,以及岛台便签上同样清逸的字。

“老师,先不聊了,我突然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家一趟。”李兰幽化作一阵急风,匆匆赶回教工楼的小屋,翻找出妥善收藏的信件......

-

得益于祖国的强大,顾繁山在度过惊心动魄的四十八小时后安然无恙地返回上海家中。

大使馆出动力量,从他那通求援电话拨出去,仅仅过去四十五分钟,那群壮汉便缴械就擒了。

小肖目前的身体状况还不算稳健,虽然无法快速回国,但得到中方的妥善安置。

顾繁山从小肖和当地华商那儿得知了一切,带着沉甸甸的真相回国,并将信息同步给了梅行雪。

梅顺琦的离世,果然不是因为意外的车祸,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人矿绑架。

死法之残忍,顾繁山不敢听第二遍。

当他把内容复述给梅行雪,他感觉自己又被活生生凌迟了一遍。

“咔哒——”大门的电子锁被指纹打开,顾繁山赶忙挂掉跟梅行雪的通话。

李兰幽出现在门外,哀怨看着他,憋了一路的眼泪哗啦落下。

外面阴沉的天也应时地飘起了入春的雨。

“怎么哭了?”他连忙走向她,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你手机丢得也太不是时候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别哭啊,乖乖,对不起,对不起,我昨天一买新手机,不就直接回拨给你了吗?看在我连父母的消息都没顾,优先联络你的份上,能不能原谅我?”他很温柔地弯腰,见眼泪擦不干,便想用唇将它吻干净。

顾教授昨晚已经撤销了报案,顾繁山出境的事儿跟他说了个大概始末,但李兰幽樊英她们始终不知情。

李兰幽止住眼泪,从包里掏出那封发旧的情书,“这是你写的吧?”

顾繁山怔了怔,她都知道了?

他安静下来,决定接下来无论她问什么都一律坦然,于是他点头承认,“是我写的。”

不但如此,他还转身去书桌下翻了翻,将李兰幽的回信递到她跟前。“我也收藏了你的回信。”

李兰幽愕然,万万没有料到它会出现在他的手上,她强压着心里泛起的密密麻麻的感动气泡,问道:“你......怎么弄到的?”

“只要有心,你的一切我都可以想办法弄到。”

“我讨厌你什么都不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深情?”她控诉道。

他的话音愈加低落,“我之前不说,是因为担心这样深沉变态狂热,对你来说是负担。何况,我也会害怕在你面前丢脸的,当年天真错信你表姐的话,像个傻子一样硬生生错过了你那么多年......每当想起这件事情,悔恨的感觉总会将我千刀万剐,所以我回避面对,更不敢把它摊开到你面前。”

原来他也会难堪,原来他也会钻牛角尖,原来他也会陷入旧事里做困兽之斗,原来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睿智豁达的。

看着他袒露真心,流露脆弱,李兰幽忽然间不想追究什么了。

再说,她本来也不是真的气恼。

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她在乎他,在乎他们的感情,因为在乎,所以她气势汹汹。

李兰幽态度蓦地软和下来,抬手轻抚他英俊的面庞,踮起脚尖,将身子贴向他,亲了亲他的唇。

她心间泛起阵阵柔情,暗暗道,他悄悄为了她做了太多事情,有很多她还不知道 ,只能用漫长的余生去发掘了。

顾繁山看着怀里的泪人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爱怜地亲自己,他心都快要碎了。

一向计出万全的家伙不经大脑思考,情不自禁吐露出内心深处的渴望:“我们结婚吧。”

他这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了愣。

顾繁山很快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竟在这么潦草、这么没有仪式感的情况下,说出了最应被郑重对待的事情——跟她求婚。

但说都说了,这种时候再退缩,他就是孬种。

顾繁山沉淀下万千心绪,款款道,“我知道你心里还留有梅顺琦的一席之地,但怀念逝者,不代表终生囚禁自己,开启一段新感情,也不意味着你必须抹除和他的过往,我……”

他忽然间有些语无伦次,看着李兰幽沉静倾听的样子,担心她会拒绝,他又一次善解人意地退让:“如果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因为这次我也不太满意,以后再跟你求婚,我会换个郑重点的时刻。”

李兰幽温柔地摇了摇头,认真对顾繁山道:“顾繁山,你知道吗?我听说,经历过幸福婚姻的人,在另一半死后,再婚的概率往往高于婚姻不幸的人。婚姻幸福的人,脑海里会有婚姻等于幸福的认知,不幸者则会回避创伤。虽然我没有结过婚,但谈过一段很美好的恋爱,我这么说,你可不要吃醋。总之,你就当我是个不能免俗的家伙吧,所以我也很想拥有你。”

顾繁山紧绷的心弦骤然松软下来,笑意慢慢浮上他的眉眼。

真心相爱的他们,在真正感到幸福的时刻,是没空计较彧亮那些事儿的,很默契地把他忘了。

两人执手相看笑眼,恰逢窗外骤雨初晴。

-

第171章

摄影大神mastermind Y在社媒上的唯一关注,歌手李兰幽。

起初,人们以为mastermind Y是李兰幽的爷爷粉,这是基于之前广为流传的人物画像得出的结论。

后来,mastermind Y发布了一组南极风光大片。

不是说老家伙身份特殊出不了国吗?难道是退休了?嗯,有可能。

再后来,更不对劲儿的来了,爷爷居然去爬珠峰了。

有网友纳闷:老东西咋这么能蹦跶?

另有网友回复:有没有可能人家其实还很年轻?

......

是的,彧亮去挑战世界第一高峰了。

他拥有丰富的户外经验,征服过不少高山,早在一年前就为攀登珠峰做准备了。

五月是登峰的黄金窗口期,他将入境尼泊尔,从南坡出发。

离家的前一天,他收到一份匿名快递包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眼熟的羊绒围巾。

彧亮一时没想起,这是他四年前在客来邸山庄借给李兰幽那条。

当年李兰幽故意不还给他,是为了制造下次见面的机会。

退一万步,就算跟他成不了,还能为这段初恋留个纪念。

可现在,归还给他,是何意味?她连纪念品都不要了吗?

当彧亮在高海拔的恶劣气候中奄奄一息时,体温一直在下降,眉毛与睫毛结满了冰霜,脚趾都被冻僵了,他觉得好冷,冥冥中想起了那条暖融融的围巾,是李兰幽寄来的吗?是吧,他心道,当时应该拒收才是。

都快死了,还有闲情逸致想这些。神人。

-

一场大火烧掉了山椿最拿得出手的一张城市名片。

灾情过后,百废待兴。

政府抢救修缮,重建街巷,并在百年来屹立不倒的两座主桥梁之间修筑了一间纪念馆,专门展出从各界搜集来的古镇旧貌。

来自民间的摄影爱好者们贡献最大。

在海量投稿里,官方优先筛选建筑街巷全景的,放在主厅,至于市井纪实类的,则用来丰富故事感。

有一张照片,令工作人员犯了难,他私心里十分喜欢,但若展出,容易引发价值导向方面的争议。

—— 这照片拍摄于千禧年间,一对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月下古老的埠口“接吻”。

他们留给世界一对模糊好看的青涩身影。

没人认出照片上的少男少女是谁,没人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没人知道他和她已经天人永隔......

-

李兰幽还在读研那会儿,对爱情和人性都没什么信心,觉得以后去父留子也不错。

她想找个优质男性延续自己的基因,但并不一定要寄托在婚姻的形式上。

后来,她遇上了梅顺琦,便不那么执着去父留子了。

可现实很残忍的是,她最看重最期待的一段关系,偏偏“父”与“子”都没留下。

就算后来她与顾繁山相爱了,她心里那股淡淡的遗憾还是挥之不去。

独身主义但有个孩子,好像能省掉不少麻烦,同时期的梅顺琦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于DNA完整性更稳定的二十多岁,在精子银行存下了健康优质的精子。

梅顺琦一次性缴纳了五年的储存年费。

后来,他与李兰幽重逢了,开始向往起幸福安定的家庭生活,他们会步入婚姻,自然而然地做.爱,然后生儿育女......梅顺琦一度觉得那颗精子没有用武之地了。

不过,万一自己身体不行呢?万一自然受孕有困难呢?姑且还是留着吧。毕竟质量极其不错。

眼看五年期满,也该续费了,已经搬回国内生活的梅顺琦,便打算委托自己的律师帮忙代缴。

所以,2023年,夏末,律师chan收到好友兼客户梅顺琦的信息:「有个事儿你得帮我弄一下,我不在美国不方便,你明天上班时间联系一下我。」

但没有下文了。

chan始终不知道梅顺琦最后的请求是什么,精子银行那边因为始终得不到客户的回复,按照流程,在三年失联期之后,将精子销毁。

就像李兰幽一辈子都不清楚梅顺琦的死亡真相,不清楚他曾计划跟自己求婚......她同样也不清楚她本有机会留下这颗精子,延续他的血脉。

-

“遗憾,是件艺术品,随着时间增长,还会升值。”

李兰幽抱着吉他,在新歌里写下这句话。

是的,她终于开始尝试创作了。

未来几年,李兰幽委托正规公募基金会,设立青少年心理专项救助基金,把以梅顺琦为灵感创作的每首歌曲的版权收益,都投到了这里面。

她将项目优先下沉到普通乡镇公立中小学校,尤其针对确诊抑郁、需要长期治疗的孩子,额外补贴医保之外的诊疗费用。

-

某个惠风和畅的好日子。

顾繁山坐在书房内,捧着今天刚领回来的两个红本,爱不释手。

李兰幽身上还穿着为拍证件照准备的旗袍,她自己不方便拉下拉链,于是从衣帽间出来,想跟书房里那位新晋人夫求助。

见顾繁山持证发呆,她细声打断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感谢上天眷顾,让我娶到了我的初恋,我的女神,我的暗恋对象。唯一爱过的女孩,现在成为了我的妻子。白月光终于照在了我身上。”他说着,将她拉到自己大腿上坐下。

旗袍裹身,细腰盈盈,曲线凹凸,她今早这么穿的时候他就在想怎么解开了。

“哇,这么会说,能不能发条朋友圈?”她隐隐有些宣示主权的意思,没有注意到他眸色暗昧。

“已经发了,原话。”他存心逗弄她。

“真的?别啊,太肉麻了,会被笑话的,快删了啊。”李兰幽怂了,她是想他独独对她不同,但不能这么不同啊!

“怕什么?笑就笑呗。”他笑眼松弛地看着她,手劲儿却霸道,掐住她的腰,不准她离开。

所以,他真的发了吗?李兰幽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捉弄,“你肯定逗我呢?是不是?”

她忙着去够手机,而他的手已经解开了她的盘扣......

在后面的拉链也被扯下来之前,她看清了手机内容,结实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唇线温柔地往上弯。

他的确发了一条记录人生大事的朋友圈。

配图,她俩的结婚证。

至于文字,他也不算撒谎。

确实是——

「白月光终于照在了我身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