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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在古代守义庄的日子》 · 鸿君老祖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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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您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的纸马,又看了看四周,茫然地转着头。

谢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刘翁,您这是要去哪儿?”

刘老爷子想了想,说:“回家。我骑马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他的家就在身后,那扇黑漆木门里面就是他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他似乎不认得了。

谢易没有拆穿,又问了一句:“这马是哪儿来的?”

刘老爷子低头看了看纸马,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的马鬃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的手指穿过鬃毛,什么也没摸到。他愣了一下,说:“我儿子给我买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一个孩子对着人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谢易说:“是,您儿子给您买了马,那匹马已经送到您家了。”

刘老爷子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去骑了,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谢易没有追问。

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去馬廄找,馬廄里空的。我找不到马。”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手在纸马的鬃毛上反复摸着,“后来我看见这匹马从街上跑过去,我就骑上来了。”

谢易明白了。刘家人把纸马取回去之后,大概是放在了灵堂里,没有放在馬廄。刘老爷子死后魂魄困在宅子里,只认得生前去过的地方。他去了馬廄找马,没找到,就出来找了。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正好从他面前经过,他就骑了上去。

谢易没有解释这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刘翁,您儿子给您买的马,在您家里,灵堂里放着。您回去看看。”

刘老爷子怔愣了一下,“灵堂?”

“是。”

刘老爷子低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恍然,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忽然被光照亮了。

他说:“我……我死了?”

谢易没有回答。刘老爷子又说了一遍“我死了”,这回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松开缰绳,从纸马上慢慢滑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散了。纸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像是失去了主人,不知该往哪里去。

谢易伸手摸了摸马头。纸马安静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家的人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看见院中新出现的这匹纸马,又愣了一下。

谢易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刘家人,让他们把那匹纸马从灵堂挪到馬廄里去。

刘家人听闻将信将疑地照做了。结果当晚便梦到了刘老爷子,老人家说了这件事,还说家里人送的马,他很喜欢。

至于那匹从县衙跑出去的纸马,谢易把它带回了县衙,重新放回廊下,等着另一位主顾来取。

第二天周家的人来取马的时候,围着看了半天,直夸赞:“这马看着跟活的一样,真精神!谢老爷子的手艺就是好啊!”

谢老九不知内情,只谦逊地笑了笑:“二位言重了。”

远处,谢易听闻笑而不语。

葛达在门房擦水火棍,把这件事从头听到尾。他跟小马说:“谢老爹不仅做饭好吃,这扎纸扎的技艺也绝了!”

小马看了他一眼,“谢老爹以前是守义庄的,听说还会入殓呢。哪怕碎成一块块的尸体都能修补得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葛达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林叔说的。”

小马口中的林叔就是广昌县的仵作。谢老九过去常和白峤县的仵作打交道,如今即便卸下了守义庄的活计随着儿子来到广昌县赴任,也仍改不了职业病与仵作一行打起交道。林仵作性格爽朗,谢老九也是个实诚善良的好人,二人间相处得倒是不错。

得知此事,葛达心中暗忖:难怪谢老爹和林叔的关系好,原来是因为这么一层缘由啊。

纸马的事没过几日便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都说谢老爹的纸马扎得好,纸马活了,刘家老爷子都骑着它上天了。

甚至还有传言说只要给死去的亲长烧谢大人他爹扎的纸扎,就能让死去的长辈早登极乐。但凡是贤孝的子孙,都应该找谢老爹订一个给家中长辈。

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下,谢老九本就红火的纸扎生意也变得更好了,越来越多的人都想来找他订做纸扎。

有想要给死去的爹娘扎栋大宅院的,还有想给祖母烧纸扎童男童女的。若是全都接下来,谢老九的活计只怕得排到明年去。谢易怕他爹累着,大部分都给婉拒了。

谢老九无声叹息:“这些人,爹娘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孝敬,人走了倒是记起来要孝顺了。”

谢易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所谓的厚葬、冥诞祭祀,大部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表面功夫罢了。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外人面前看起来像个孝子贤孙,落得一身毫无用处的虚名。

谢易不想做外人眼中的“孝子贤孙”,他只想让谢老九尽可能过得舒心快活,不让将来的离别变成永久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范家村的莲田丰收了。莲子饱满, 藕白嫩,拿到府城去卖,价钱比往年高了两成。陈万福高兴得走路都带风。

这日, 他又一次来到县衙, 不是为了送莲子而是想同谢大人商量件事。因为心里头拿不准主意,这才想请懂行的谢大人看一看。毕竟, 谢大人有“神通”的事早在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广昌县。

陈万福背着手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好一阵,这才坐下来,把茶杯捧在手心里,低声道:“大人,我想给莲娘立个庙。”

谢易放下笔,抬起了头。

“就是前朝那位穿白衣的……小娘子。大人,您见过的。”

陈万福怕他不同意,又急着补了一句:“不用公家的钱,我们村里自己凑。就修个小庙,一间屋那么大,供个牌位。不花衙门一文钱。”

谢易没有说话。陈万福又道:“若不是因为她,我们也发现不了那处泉眼。可以说今年莲田的丰收是她的恩典。村里人受了她的好处, 不能把她忘了。我们不是拜鬼, 是敬她。”

谢易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修庙可以,但不许搞祭祀,不许收香火钱,不许借此敛财。逢年过节上一炷香,那是人情,我不管。但若是有人借着庙搞名堂,我就拆了它。”

陈万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说绝对不敢,随后便欢天喜地的走了。

冯县丞从旁听了,待陈万福离开后,凑过来道:“大人,阴庙不宜立。立了怕生出事端。”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莲娘算不得鬼,她只是一道执念。况且她也确实没有恶意,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也只心心念念着家里的莲田。立个庙,让她的名字有个地方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闻言,冯县丞便不再说了。

七月底,范家村的莲娘庙动工了。庙不大,一间青砖小屋,坐落在莲塘洼边上,正对着那汪水潭。陈万福请了石匠刻了一块碑,碑上写着“莲娘之位”四个字,没有落款。谢易没有去看,只让葛达送了一对石香炉去,香炉不大,搁在供桌上刚好。

葛达回来以后,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鼠狼多放了几块卤肉干,碟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黄大仙,范家村立了个莲娘庙,你有空去看看,香火可旺了。”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没有野花石头,而是放着一小撮黄毛,捆扎得整整齐齐。葛达把黄毛收起来,攒着给儿子做毛笔。

香樟树上的知了叫了整整一个夏天,到了八月,声音终于弱了下去。谢老九说立秋以后知了就该绝声了,今年天热,叫得久。

谢易坐在廊下批公文,听见芝麻在树上叽叽喳喳地跟知了吵架,说:“你吵死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廊下的蚂蚁。

冯县丞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给谢大人的,落款是“翠屏山守山老人”。谢易接过信,拆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谢知县,山门前的石阶坏了,您有空来看看。”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谢易把信看了两遍,问冯县丞知不知道翠屏山守山老人是谁。

冯县丞想了想,说他小时候听老人讲翠屏山上有个守山老人,没人知道他的年纪,也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据说他在山上住了几百年了。

谢易问他有没有人见过。冯县丞说见过的人不少,但每个人见到的都不一样,有人看见的是个白发老翁,有人看见的是个中年汉子,还有人说是个小孩。

谢易没再问了,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翠屏山在城外西北角三十里开外,离周家坳不远,山不高,但陡,满山松柏,郁郁葱葱。山路是石阶铺的,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有几处石阶已经裂开了。

走到山门跟前,谢易看见一只松鼠蹲在石阶上,尾巴蓬松,正捧着一颗松果在啃。它见人来,没有跑,反而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谢易蹲下来,那只松鼠松果也不啃了,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开口了。是个少年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你来了。”

谢易点点头,“嗯,来了。”

松鼠把那颗松果放在石阶上,用爪子拨了拨,又说:“你看,这石阶坏了。”

它的爪子指了指脚下的石阶。石阶确实裂了一道缝,缝里长满了青苔,看样子裂了很久了。

谢易问它:“这石阶是什么时候修的?”

松鼠回答:“不记得了。”

谢易又问它:“您在这山上住了多久?”

松鼠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已经很久了。”

葛达在后面听见松鼠说话,腿一软,差点从石阶上滚下去。小马扶住了他。葛达想说点什么,嘴一张一合的,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谢易站起来,说:“我回去就让人来修。”

松鼠点了点头,低头叼起那颗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簌簌地落下来,落了谢易一身。

葛达在后面缓了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大人,那松鼠说话了!”

谢易头也不抬,“听见了。”

葛达惊恐:“它怎么会说人话?”

谢易:“因为它是翠屏山的山神。”

葛达张了张嘴,看了看小马,小马面无表情。葛达又看了看那棵松树,松鼠已经不见了,松针还在落。葛达不说话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找了几个石匠,去翠屏山修石阶。冯县丞问修多少,谢易说从山脚到山门,所有的石阶一块一块地检查,坏的换,裂的补,松的加固。

冯县丞面露难色:“大人,这得花不少银子。”

“我知道,花吧。”

冯县丞也不好再说什么。翠屏山的石阶修了半个月,谢易去看过一次。山神又附身在了松鼠身上,他蹲在一棵松树下面,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他。

谢易问:“石阶修得怎么样,还满意吗?”

“还行。”

“还有什么需要修的,您一并说了吧。”

松鼠想了想,说:“既如此,顺便也帮我修一修庙吧。两个月前天天下雨,屋顶都塌了,漏雨不说,我的神像还被瓦片砸坏了。”

谢易闻言随即绕过山门去看后面的山神庙。和上一回见,庙变得破败了不少。不仅塌了屋顶,泥塑的神像也如山神所说被砸坏了半边。

谢易蹲下来,从瓦砾里捡出一块碎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模糊不清了,像是“山”,又像是“石”。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说:“我帮你修。”

松鼠没有回答,低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

回去以后,谢易让冯县丞在修石阶的预算之外又多添了一笔银子,把翠屏山的山神庙也重修了。冯县丞看着预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谢易说:“有话就说。”

冯县丞说:“大人,再这样花下去,来年春汛修渠的钱怕是会有些紧张……”

谢易说:“只是有些紧张不是不够,那就不成问题。况且,离明年春天还有近半年呢。”

山神庙不大,一间屋,青砖灰瓦,里头供了一尊泥塑像,修缮用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太久的功夫。

冯县丞闻言只得作罢。

谢易行动力十足,很快又安排人去修山神庙。不过一旬不到的功夫,破败的山神庙便焕然一新。

再一次重回故地,只见庙门口蹲着一只松鼠。

谢易问山神:“这塑像您还满意吗?”

松鼠蹲在供桌上看了看,摇摇头说:“这塑像造的不像我,胡子拉碴的,我哪有这么老?”

谢易咳嗽了一声,“这塑像是让周家坳的工匠做的,他们家世世代代住在翠屏山脚下,先前那个塑像也是他们家的祖辈做的,我还以为……”

“要不然重新给您再做一个?”

“算了,重新做麻烦又费银钱。就这样凑合着用吧。”

松鼠跳下供桌,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道:“反正塑像只是个媒介。原先那个也不像我,只要这座庙供奉的是'翠屏山神'就成。”

“行。”

话虽如此,但之后谢易每次上翠屏山,松针都会落在他身上,不是几根,是簌簌的一层,像是有人站在树梢上往下撒。谢易严重怀疑,翠屏山神是在因为塑像的事使小性子。不过到底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倒也不甚在意。

芝麻有一次跟来了,落在松枝上,叽叽喳喳地说:“这松针怎么老掉?”

谢易说:“也许是风刮的吧。”

芝麻狐疑,“哪儿有风啊?我怎么没感觉?”

谢易没接话。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松林深处,尾巴慢慢地甩着。它问谢易:“你见过翠屏山神的真身吗?”

谢易说:“没有。”

汤圆问:“那你想见吗?”

谢易没有回答,汤圆把脸转开了。松针还在落,簌簌的,像下了一场细雪。

山神庙的修补工作刚完毕没多久,旴江边上又出了桩怪事。

八月十二,范家村的一个渔民在旴江里打鱼,一网下去,拉上来不是鱼,竟是一块木头。

那木头三尺来长,雕成一个人的形状,眉眼鼻口都有,但被江水泡得模糊了,看不出面目。渔民觉得晦气,把木头扔回水里,换了个地方下网。第二网拉上来,还是那块木头。他又扔了。第三网,还是那块木头。

这下,他不敢再扔了,把木头带上岸,搁在村口的樟树下。

村里人围过来看,有人说这是水鬼,有人说这是龙王像。陈万福听说以后,连夜赶到县衙,把这件事告诉了谢易。谢易第二天一早去了范家村。

那块木头搁在樟树下,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他蹲下来看,木头的背面刻着两个字——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旴江”。笔划粗犷,不像是文人写的,倒像是工匠随手刻上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木头冰凉,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但奇怪的是,木头没有腐烂,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谢易让人把木头搬到县衙后院的香樟树下。汤圆从树上跳下来,围着木头转了两圈,闻了闻,说了一句:“有点奇怪。”

谢易问:“哪里奇怪了?”

汤圆耸动了一下鼻子,“这块木头上有着一股和翠屏山神类似的味道。”

类似的味道?

谢易若有所思。难道是属于神灵的清灵之气?

他俯下身嗅了嗅,的确有一股淡淡的灵炁。

看着眼前这块雕刻成人形的木头,忽然间谢易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应该是某位神灵的雕像。那渔民三番两次下网捕鱼却捞上这东西,很难不怀疑是背后的神灵有意为之。

兴许是对方有所求吧。

正如谢易所预料的那样,当天夜里,院子里起了一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水汽的、凉丝丝的,从旴江的方向吹过来。

谢易披着衣裳走到廊下,月光底下,那块木头旁边蹲着一个人,赤着脚,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青白色,看着不像活人。他蹲在那里,用手摸着那块木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谢易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人摸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瞎,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江面上的雾气。他看了谢易一眼,说了句:“你就是广昌知县吧?”

“是。”谢易拱手行了一礼,“敢问前辈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我姓江,单名一个泊字,是这旴江的水神。你院子里摆的这块木头是我的神像。”

在那之后,江泊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过去的事儿。前朝末年,兵荒马乱,他的旴江水神庙被毁了,神像被丢进江里,冲到了下游。他在下游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后来战争结束,百废待兴,老百姓忙着重建城镇,忙着干活填饱肚子,也没人记得要修一个小小的水神庙。

等到天下彻底太平,当地百姓又转而信奉起了龙王,另外修建了龙王庙。而他这个旴江水神似乎就这样被人们遗忘了。

直到最近,渔民打渔的时候把他的神像从水中打捞上来,他才得以回来。

谢易问他:“前辈,您今夜上门应该不只是为了这座神像的事吧?”

江泊点点头,“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我想请你帮我把水神庙重新修起来。”

前阵子他听说范家村的百姓筹钱给一个叫做莲娘的女子修了庙。而广昌县县令除了给翠屏山的山道重新修了石阶,还给山神重修了山神庙和神像。于是他便也动了心思。

虽然这么做有些厚脸皮,但大家都是神明,一个山神,一个水神,没道理厚此薄彼吧?

谢易倒不在意旴江水神打秋风的行径,只问他在哪里修。旴江水神说在原址。只是他也记不清原址在哪里了,只记得庙在旴江边上,门口有一棵大樟树,樟树下有一口井。

谢易想了想,旴江边上有樟树有井的地方不止一处,符合这个条件的少说也有七八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应承了下来,“我帮您找,找到了再修庙。”

江泊闻言,缺乏生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活泛的神采,“多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他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散了,像雾被风吹散。

谢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也不知道在边上看了多久。他没有说话,把水放在廊下,转身回去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谢易让冯县丞去查县志,看看旴江边上从前有没有一座水神庙。冯县丞查了三天,翻遍了所有的旧志,最终找到了一条简短的记载——

“旴江水神庙,始建于大齐年间,毁于兵燹。”

除此之外便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大齐是在大燕之前的朝代,距离大雍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

谢易让葛达去旴江边上的村子挨个打听,问问那些老人家,有没有听说过一座水神庙。葛达去了两天,带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有人说在城东,有人说在城南,有人说在城西,有人说在城北。

谢易把这些信息摊在桌上,仔细比对,发现所有说法的交集,通通指向一个叫“龙王渡”的地方。龙王渡在旴江上游,离城七八里。

谢易带着汤圆去了龙王渡。江边的确有一棵大樟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一大片江面都罩在阴影里。樟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了。

谢易蹲下来,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井里有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站起来,走到江边,江水缓缓地流着,水面映着樟树的倒影。

“应该就是这里。”

谢易让冯县丞拨了一笔银子,在龙王渡重修水神庙。

刚重修完翠屏山的石阶和山神庙,如今又要重修旴江水神庙,又得花钱,冯县丞多少有些不甘愿。

“大人,这……这银子没有名目啊。”

“怎么没有名目?水利啊。”

冯县丞不顿时说话了。

上官都已经发话了,他能怎么着?照办呗。

旴江水神庙不大,同样只有一间屋,青砖灰瓦,门口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旴江水神庙”五个字。庙里没有神像,只供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旴江水神之位”。

那块从江里捞上来的木头,谢易让人打磨干净,重新上漆,供在神龛里。

大抵是心愿得到了满足,江泊再也没有出现过。但谢易每次路过龙王渡,都会在水神庙前站一会儿。庙里的香火不多,但从来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一炷香,有时候是一碗水,有时候是一把野花。不知是谁放的,也许是住在附近的百姓,也许是别的什么。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水神庙的屋顶上,叽叽喳喳地说:“这庙也太小了。人家是水神,庙这么小,多没面子啊。”

谢易:“够用就行,翠屏山的山神庙也没大到哪里去。况且水神也不在乎这些,有庙就行。”

说来也奇,自从水神庙修好以后,渔民们纷纷表示江里的鱼似乎变多了,网网不落空。

一时间,当地有关旴江水神的信仰又隐隐有了兴起的趋势。

葛达把听说的这个消息告诉谢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他听完没有抬头,只说了四个字:“那是自然。”

葛达暗暗感慨:“果然是神仙显灵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八月十五, 中秋。广昌县的夜晚被一轮满月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搁了一盘月饼、一盘藕饼、一盘菱角。

月饼是冯县丞送的,莲蓉馅,甜得发腻。藕饼是谢老九自己炸的,外酥里嫩,谢易一口气吃了三个。汤圆不吃月饼也不吃藕饼,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天上的月亮。

冯县丞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脸上挂着笑,但谢易看出他笑得不踏实。果然,喝了两杯,冯县丞就把账本摊在石桌上了。

“大人,库房快空了。”

冯县丞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惊动月亮。这近一年,又是修河堤, 又是通水渠,修这修那,还有最近翠屏山的石阶、山神庙、旴江的水神庙, 这银子一笔一笔地花出去, 库房都快底朝天了。秋粮还没征上来,府城那边又在催去年的尾欠,说再不交就要参。

谢易翻了翻账本。进项少, 出项多,数字不会骗人。他把账本合上, 沉默了片刻,说:“秋粮快下来了。”

冯县丞说:“秋粮下来了也不够,去年欠的还没补上, 今年收成虽好,但粮价低,征上来折成银子,能比去年多不了多少。”

谢易没有立刻说话,端起酒杯又放下。

“加耗。”

冯县丞一愣。加耗是收粮时加收一部分补偿损耗,各地都有,但加多少有规矩,加多了百姓骂,加少了不够用。

谢易说:“按规矩办。”

冯县丞问规矩是多少。谢易说:“往年多少就多少。”

冯县丞听闻只得应了。

葛达在门房值班,听见谢易和冯县丞说话,插不上嘴,蹲在石狮子旁边擦水火棍。芝麻飞过来蹲在他肩上,问:“库房真没钱了?”

葛达顿住手上的动作:“你一只鸟操什么心?”

芝麻昂起小脑袋:“我才不操心,我就是问问。”

葛达没理她。汤圆从桌角边跳下来,走到驴打滚旁边,蹲下来,尾巴一甩一甩。驴打滚在嚼干草,嚼得很慢。

第二天一早,谢易把冯县丞叫来,让他把全县的田亩数字重新核对一遍。冯县丞说年年核,核不出什么新花样。谢易却依然坚持再核。

冯县丞只得带着几个书吏,去把各乡的田亩册子搬出来,一本一本地对。对到第三天,发现了一个问题——城西周家村的田亩数字对不上。册子上写着一百二十亩,实际丈量只有九十亩,少了的三十亩不知去哪了。谢易让葛达去周家村查。

葛达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气呼呼的,说:“那三十亩被前任知县卖给一个姓钱的商人了,账上记的是'荒地',实际上全是上好的水田!”

谢易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数字写得清清楚楚。他问冯县丞这笔银子去哪了。冯县丞翻了半天的账,支支吾吾地说:“用在县衙修缮上了。”

谢易让他把当年的修缮账目找出来。冯县丞找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经手的书吏也走了,死无对证。谢易沉默了很久,把那页账折了一个角,搁在桌上。

“这件事先放着。”他没有再追究。

秋粮征收的事迫在眉睫,库房等不起。他让冯县丞写了一份详实的公文,把广昌县的困难一一列明,恳请府城减免尾欠,又让葛达把公文送去建昌府。

葛达骑快马,当天去当天回,带回来的消息不好不坏——府城答应减免三成,其余的年底前必须交清。

谢易算了算,还是不够。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叽叽喳喳地说:“不够怎么办?”

“想办法。”

实际上谢易的办法说来简单——开源节流。节流就是把能省的都省了,后衙的笔墨纸砚减半,伙食也从原先的荤素搭配变成了纯素,连葛达门房窗台上的卤肉干都停了。葛达倒没说什么,自己掏钱买肉,切了卤好,照样给黄大仙供着。开源则是把县衙名下的几处公田租出去,租金充公。这些公田以前是荒着的,没人管,谢易让人把地翻了,种了油菜,来年春天收了菜籽,可以榨油卖钱。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谢易当官虽然不是为了挣钱,但也不能没钱。

好在,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九月,秋粮开征。谢易亲自去了乡下,看着百姓把粮食一担一担地挑到粮站。葛达跟在后面记账,小马维持秩序,芝麻在天上飞来飞去地报信。百姓们排着队,有的交谷子,有的交豆子,有的折成银子。

谢易蹲在粮站门口,看着秤杆起起落落。一个老汉挑着两袋谷子过来,倒进粮囤里,擦了擦汗,对谢易说:“大人,今年的收成好,多交了一成。”

谢易说:“您只交够了的数就行,用不着多交。”

老汉摇头说:“那不成,够了也得多交,大人您替我们修了水渠,修了河堤,修了路,修了庙,我们不能让您为难。”

谢易没有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

秋粮征了半个月,终于凑够了府城要的数目。冯县丞把账本合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谢易问:“够了吗?”

“够了。”

听到冯县丞的回答,谢易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是——”

冯县丞一个转折又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明年开春还得花钱,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谢易安慰说:“不要太悲观,离明年还有段时间。”

冯县丞见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秋收征粮之后,葛书成写了一篇《劝农文》,内容是劝百姓勤耕细作、多打粮食。文章写得稚嫩,但意思到了。谢易看了,夸了两句。葛达一脸与有荣焉。葛书成站在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扎纸扎,手里拿着竹篾,弯成马腿的形状。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扎了,手有点生,弯了两根都不满意,拆了重弯。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一根竹篾。谢老九接过去,弯了一下,弧度刚好。他把竹篾扎进马身,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谢易问:“什么?”

谢老九说:“银钱的事。”

谢易站起来,望着远处一言不发。

秋收过了,广昌县的田野渐渐安静下来。稻子割了,莲藕挖了,田里的水放了,泥土晾干了,等着来年春天再灌水插秧。

谢易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回到签押房,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静”字。笔锋稳,墨色匀。他看了片刻,把纸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日子还得一天天过下去,麻烦也得一件件去处理。

广昌县的财政危机并没有因为秋粮入库而彻底解决。冯县丞把账本摊在谢易面前,指着最后一行的赤字,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年底还有一笔银子要付,城西河堤的岁修,翠屏山石阶的尾款,还有县衙这几间漏雨的屋顶……加起来至少二百两。”

谢易翻了翻账本,数字清清楚楚。他把账本合上,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沉默了好一会儿。

开源节流,节流已经节到骨头上了,但开源的事,谢易想了很久。广昌县穷,没有金银铜铁矿,也不像北边有广阔的平原可以大面积的耕种,更不靠海没法开展海上贸易。当地百姓全靠着那一亩三分地讨生活,日子紧巴巴,县衙自然也跟着紧巴巴。想要多收税,只会把百姓逼得更穷。他只能另想办法。

九月十五,翠屏山上的松针又开始簌簌地落了。谢易一个人上了山,走到山神庙前,那尊泥塑像还是老样子,看不出像谁。他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松针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掸。等了片刻,那只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庙门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少年的声音响起来,清脆明亮:“你来了。”

“嗯,来了。”

松鼠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说:“你看起来有心事。”

这是一个肯定句。

谢易没有否认。

他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自己的难处说了一遍。松鼠抱着松果,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松鼠低下头,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半晌才开口:“你想让我帮你找银子?”

“不是找银子,是找路子。”

松鼠问:“什么路子?”

谢易开门见山说:“广昌县有什么能卖钱的东西?埋在地底下,长在山里头,只要不偷不抢,能换银子的,都行。”

松鼠把松果放在石阶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谢易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山里确实有一种稀罕的石头,夜里会发光。”

会发光的石头……难道是荧石?

谢易微微瞪大双眼,连忙追问在哪。

附身在松鼠身上的山神回答:“在山的北面,有一片崖壁,崖壁下面有一条小沟,沟里的石头就是。”

它顿了顿,又说:“那是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挖。”

谢易吗,忙说:“我不白挖,赚到的银钱我跟你分。”

“我一个山神要凡人的银钱做什么?”

谢易想了想,说:“那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只要不伤天害理,我会尽可能的满足你。”

得到谢易的应承,松鼠哈哈一笑:“用不着这么严肃,我本来也没想过要让你去取天上的琼浆玉露。”

“你可以去山上挖石头,只要三不五时地为我提供美味的贡品就行。”

话毕,它便抱起松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松针落了谢易一身。

谢易怔了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下山去了。

九月十七,谢易带着葛达和小马上了翠屏山,按松鼠说的方位找到了那片崖壁。崖壁不高,被藤蔓遮住了,拨开藤蔓,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

葛达用铁锹挖了几锹,挖出来的石头碎块在日光下看着不起眼,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谢易让葛达把石头带回县衙,等到夜里再看。天黑以后,谢老九把厨房的灯灭了,谢易把那几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头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绿光,不亮,但确实在发光,幽幽的,像萤火虫。

谢老九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是……夜光石?”

谢易说:“这是萤石。”

“乖乖,我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能发光的石头。”葛达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问:“这东西能值不少钱吧?”

“应该吧。”谢易没把话说死,“具体能卖多少得先找人看一看。”

第二天,谢易写了一封信,连同一块萤石样品,让人送去建昌府翰墨轩分店请掌柜转交给莫不凡。

翰墨轩虽然是卖笔墨纸砚的,但也兼卖一些文玩杂项,萤石可以做成摆件、印章、珠串,卖给文人雅士。谢易在信里写了合作的意向。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上说萤石品相不错,可以合作。他愿意以每斤五两银子的价格收购荧石。谢易算了一下,他们这一趟总共挖回来差不多二十斤,按照一斤五两来算,这一次总共有一百两。再去山里挖一些过来,应该够解燃眉之急。

他让冯县丞组织人手上山开采,又让谢老九帮忙筛选。谢老九手巧心细,分拣石头也仔细,把品相好的单独装盒,品相差的用麻袋装好,届时莫不凡可以让人将其磨成粉末,将来卖给做颜料的商人。葛达负责押运,每月一趟,把萤石送到建昌府翰墨轩分店,再把银子带回来。

十月,第一批萤石运出去了。没过多久,莫不凡的回款也到了,冯县丞把账本上的赤字一笔一笔地划掉,手都在抖。

“大人,够了。”

谢易松了口气:“够了就好。”

冯县丞又说:“这样下去明年开春的银子也有了。”

谢易点点头:“那就好。”

冯县丞抱着账本,笑得像个孩子。芝麻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说:“有钱了有钱了!县衙有钱了,谢青天就不愁了!”

翠屏山的萤石矿开采了大半个月,谢易没有让矿洞扩大,每天只挖一小筐,够数就收工。

松鼠有一次蹲在矿洞口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它说:“你倒是不贪心,我还以为你会挖很多回去。”

谢易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过度挖掘也会破坏翠屏山的环境。更何况,我也只是为了缓解县衙的财政吃紧才出此下策。”

松鼠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留下一句:“我想吃你爹包的汤包。”话音落下便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留下落了一地的松针。

一转眼,秋季匆匆离去,广昌县的冬天又来了。

院子里的丝瓜架早就拆了,鸡冠花也枯了。驴打滚的棚子围了一圈草帘子,汤圆蹲在灶台上不下来。谢老九在屋里剥松子,手不闲着。谢易批完了公文,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第一场雪还没下,但风已经冷了。

葛书成在门房练字,葛达在旁边看着。葛书成写了一个“福”字,端端正正的。葛达夸赞:“这个字好!看着喜庆!”

葛书成笑了笑,低头继续写。油灯的光从门房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黄黄的,暖暖的。

谢老九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阿易,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汤圆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着。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一人一猫一鸟,走进了亮着灯的屋里。

广昌县的冬天,虽然冷,但日子还得过,而且会过得越来越好。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十月上旬, 莫不凡来信说他要来广昌县一趟。这一次不是顺道路过,而是专程来的。信上说他看了萤石的样品,品质不错, 但光有石头不够, 还得谈后续的合作。他问谢易能不能多凑几种货,东西多了, 铺子里的生意才好做。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随后提笔回信。

在写回信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铺开纸,另写了一段话,不长,只说有一桩新生意问他有没有兴趣。具体事项等他来了后当面谈。

信寄出去以后, 谢易把汤圆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默默把“黄仙笔”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黄鼠狼精每个月为翰墨轩提供三十支笔,这些“黄仙笔”卖得不错,但终究产量有限。谢易在白峤县还认识一只它的同族,人称黄老,修行多年,道行深,认识的同类也多。如果能把那边的黄鼠狼发动起来,毛发来源就不愁了。至于制笔的人,白峤县那边也有,用不着太担心。若是实在找不到人,韩菘蓝也能学。他都跟着谢老九学会扎纸扎了,区区制笔应该不在话下。

由他负责牵线搭桥,请广昌县和白峤县两边的黄仙家族负责提供原料,再由翰墨轩负责运输和销售,两头一凑,这生意就能做起来。

汤圆听完,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打算盘。”

谢易说:“不打算盘不行啊,谁让我穷呢。”

汤圆把脸转开了。

谢易用传音符给韩菘蓝传了个口信,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让他帮忙找一下黄老,问对方愿不愿意做这笔生意。用毛发换银子,有了银子可以买鸡,将来就不用偷鸡吃了。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每天在签押房里等回信。

葛达听说谢易打算把黄大仙的笔卖到盛京城去,兴奋得在门房转了三圈。他在供奉卤肉的碟子下留了张字条,说:“黄大仙,您的笔要卖到盛京城去了!”

广昌县的黄鼠狼精,葛达一直称呼它为“黄大仙”。至于它真正的名字叫什么,谁也不知道。

谢易觉得应该问一问。不为别的,为了今后的生意往来,有个正式的称呼也算是礼貌。

更何况,谢易马上要拓展“黄仙笔”的生意版图了。白峤县的那只虽然也不知真名,但人家自称“黄老”,广昌县的这只自然也得有个称呼,以便将来能够区分开来。

在谢易的要求下,葛达在供奉肉干的碟子底下压了张字条询问。第二日,字条的背后多了两个字——黄郎。

从此,广昌县的黄鼠狼精有了名字——黄郎。不过葛达还是更喜欢叫它黄大仙,叫习惯了改不了口。

过了几日,白峤县那边的回信到了。对于谢易的提议,黄老欣然同意。他说反正每年都要换毛,既然能用此换银钱,何乐而不为。

十月中旬,莫不凡到了。二人在签押房里坐定,谢易把“黄仙笔”的事说了一遍,莫不凡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等谢易说完,问了一句:“黄大仙的毛,够不够多?”

谢易说:“广昌县这边若是不够,白峤县那里还有。我在那儿也认识一位。”

虽然已经习惯了谢易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怪力乱神之事,但当莫不凡听闻谢易的人脉……哦不,妖脉如此广阔时,还是免不了露出一丝诧异。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问:“白峤县那边谁来负责这事?”

谢易说:“我爹的徒弟,还有我的几个朋友。”

莫不凡想了想,说:“可以。这回六四分,你六我四。”

谢易摇摇头说,“五五。这可不是普通的狼毫笔,而是用黄大仙的毛制成的。它的畅销你已经在建昌府的分店感受过了,一旦将它卖去盛京城,再好好宣传一番,将来有的是文人雅士争着买。那地方权贵多,有钱人也多,你不会亏的。”

莫不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成交。”

谢易把白峤县那边的情况告诉了莫不凡。黄老是白峤县的老黄鼠狼精,修行多年,跟大壮、河伯他们都是老朋友,在妖怪圈子里说话有分量。他发动同族提供毛发,数目不会少。

莫不凡问:“那毛发怎么运过来?”

谢易:“走水路,从白峤县到广昌县,顺着运河走,半个月到。”

莫不凡点点头。制笔的人他那儿有,就算白峤县那边没能找到合适的制笔师傅,只要能够提供稳定的原材料,这生意依然能做得起来。

谢易又提了个想法:“咱们可以给'黄仙笔'立个牌子,就叫'黄仙',笔杆上刻个作揖讨封的黄鼠狼的图案,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与平常的狼毫笔不同。”

莫不凡想了一会儿,说:“可以。”又问:“你那个朋友,那位'黄老',愿不愿意露个面?”

谢易:“这个我得问一问他本人才行。”

莫不凡点点头,“若是不方便,不露面也行。”

不论见不见面,都不会影响到这桩生意。

莫不凡在广昌县住了两天,又和谢易仔细敲定了其他合作细节。

临行前,莫不凡把谢易签好的合作协议收进袖子里,骑上马,回头说了一句:“白峤县那边的事,你抓紧办。”

谢易点点头说好。莫不凡骑着马慢慢走了。马蹄声哒哒的,在青石板路上响了好一阵才远去。

与莫不凡谈完了合作事项,谢易先是给韩菘蓝那边写了封信,接着又让葛达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郎留了张字条。内容是谢易的口吻——

“黄郎,每月二十支笔不够卖,能否加至五十枝?你子孙众多,可教它们制笔。毛不必你独出,同族皆可。若是它们不会扎笔头,我们可以派人来教,又或者让它们单出毛发,翰墨轩那边会收购。”

字条压在卤肉干碟子底下。

第二天早上,碟子里的卤肉干没了,上面放着一张字条还有一根嫩绿的松枝。字条上写着两句话——

“可。制笔一事不必劳烦,我等自会处理。”

葛达将字条和松枝拿回去交给谢易,问:“大人,这松枝是何意啊?”

谢易看了看说:“松枝代表长青,它这是在祝咱们生意长久呢。”

葛达恍然大悟。

又过了几日,白峤县那边传来消息,黄老说他目前只能提供五十支笔的毛发,若是将来合作愉快他再想法子加大产能。

谢易算了算,广昌县这边每月五十枝,白峤县那边每月五十支,加起来一百支。翰墨轩将这些笔运到盛京去卖,一支笔最少五两银子,要是心黑点,卖个几十两也有不差钱的冤大头……哦不,主顾来买。

按照约定,刨除给两位黄大仙的报酬,谢易与翰墨轩利润五五分,作为牵头人的他也能从中拿到一笔非常可观的报酬。这笔钱足够应付县衙的日常开销,甚至还能攒下一些备荒备灾的银子。

没过几天,黄郎的制笔坊就在城东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开了张。子孙们白天在山上玩耍,夜里回来扎笔头,扎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供桌上。黄郎每天早上点数,数够五十枝,用油纸包好,放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葛达去取的时候,在石阶上放一碟卤肉干和一包银子——每支一两,一共五十两。黄郎从不当面交接,但葛达每次去,卤肉干都少了,银子也收了。

十月下旬,韩菘蓝的回信到了。信上说黄老同意和莫不凡见面,不过得由他来定时间地点,还说黄老在妖怪圈子里人缘好,认识的同类多,发动起来不缺毛。信的最后韩菘蓝加了一句:“黄老让我问你,你们那的黄鼠狼是哪一家的,叫什么?”

谢易回信给韩菘蓝:“广昌县的这位名叫黄郎,至于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两家各做各的,毛不要混。”

眼见黄郎的制笔坊上了正轨,谢易又在信上添了两句,把黄郎带着族中子孙制笔的事说了一遍,想让韩菘蓝帮着问一句黄老是要自己制笔还是光出毛发原材料。

韩菘蓝的回信来得很快,说黄老听了这事,捋着胡须想了半天,说:“那黄郎小儿都能做,老夫为何不能?”

于是,黄老便发动了白峤县的同类,在义庄后山搭了一间竹棚,子孙们在里面扎笔头。黄老比黄郎讲究,笔头扎好后要挂在竹竿上晾三天,再用松烟熏过,说是“去腥气,增墨香”。

韩菘蓝隔几天去收一次货,每次收五十支,每支一两银子,按月结账。

期间,莫不凡来过义庄一趟,与黄老见了一面,双方交谈甚欢。

莫不凡来信说,白峤县的“黄仙笔”从明州府上船,经运河送到盛京城,与广昌县的笔在翰墨轩总号汇合,一起售卖。还说两边的笔各有特色,广昌县的笔锋健,白峤县的笔蓄墨足,文人各取所需,应该都能卖得很好。

腊月,第一批“黄仙笔”运往盛京城。笔杆上刻着一只小小的黄鼠狼,尾巴蓬松,活灵活现。谢易拿起一枝蘸墨试了试,弹性好,聚锋快,是上好的狼毫笔。

这批笔在路上走了近一个月,因为此时正值冬季,北方运河结冰,不得已中途改成陆路运输。就这样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底抵达了盛京城翰墨轩总号。

莫不凡来信说,他在京城给这笔定了价——五两银子一支。谢易算了算,除去给黄郎的一两,运费和铺子开销去掉一两,还剩三两。这三两翰墨轩与广昌县衙对半分,县衙每支得一两半。五十支就是七十五两。黄老那边也是如此,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十两。再加上萤石矿的分成,广昌县衙的库房终于不再空了。

谢易把这笔账算给冯县丞听,冯县丞拨着算盘珠子,拨了一遍又一遍,眼眶有些泛红。他说:“大人,这下够了。”

谢易:“够了就好。”

冯县丞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窗外传来爆竹声,芝麻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过年了过年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汤圆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谢老九在厨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

广昌县的第一个冬天,谢易过得不算太难。有萤石矿,有黄仙笔,库房里有了银子,百姓们有了余粮,县衙破损的屋顶也修好了。

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

谢易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他在想过了年,开春以后,莲田要灌水,水车要检修,翠屏山的萤石矿要继续挖,黄仙笔的产量要再提一提。

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地来,一件一件地了。谢老九端了一碗汤圆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芝麻在香樟树上,汤圆在灶台上,驴打滚在棚子底下。

广昌县的冬天虽然冷,但日子还长着呢。

傍晚,谢易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冯县丞把最后一笔银子入库。冯县丞锁上库房,把钥匙双手递给谢易。谢易没有接,说:“你保管。”

冯县丞愣了一下,把钥匙收进袖子里,弯腰行了个大礼,转身走了。芝麻飞过来蹲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说:“库房终于满了。”

谢易摇摇头,“目前离满还有一段距离,只能说刚刚够用。”

芝麻说:“那也比空了好。”

谢易没接话。

汤圆从廊下走过来,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院子里忙进忙出的人们。它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折腾。”

谢易说:“不折腾不行啊。”

成了一县父母官后他才知道当家做主有多难,他要担的是一方百姓的生计。

广昌县的冬天,就在这笔墨生意的忙碌中,一点一点地深了下去。

年节过后,谢易收到莫不凡从京城寄来的信。信上说翰墨轩总号这一个月,卖光了库存所有的黄仙笔,京城文人几乎人手一枝。崔学士托他带话,说那笔好用,问能不能多做几支送朋友。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芝麻在香樟树上说梦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翻了个身。汤圆把尾巴搭在谢易手腕上。他吹灭了灯,躺了下来。

光是畅销还不够,他得想法子将黄仙笔卖出个名堂来。

盛京城不缺有钱人,那些权贵,那些商贾巨富兜里富得流油,他得想法子把手伸进他们的钱袋子里暖一暖,多些赚银子,将来好为广昌县的百姓做更多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事实上,从第一批“黄仙笔”从广昌县发往京城时,谢易就已经开始琢磨该怎么把这笔卖出名堂来。

他见过京城翰墨轩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笔,湖笔、徽笔、宣笔, 各有所长, 各有所忠。黄仙笔再好,到底是新出来的东西, 就算如今有人图新鲜买,也卖不出高价。

他需要让这笔在京城文人圈里传开,最好传得神乎其神。

于是,谢易在给莫不凡的信上提到了几点自己的想法——

第一,他们需要在目前已有的“黄仙笔”品类之内创立一个新的分支品牌,主打高端线。而高端线的笔杆上要重新设计新的纹样,比如刻一只黄鼠狼的尾巴作标记,简单明了又好记。

第二,黄郎亲制的笔头用红绳扎,家族制的用黑绳,用以区分档次。前者高端,后者大众。价格上,前者的售价是后者的一倍。

第三, 在翰墨轩总号设专柜,笔架做成松枝形状,取“黄郎栖松”之意。

第四, 限量发售,每月五十枝, 黄大仙亲制仅二十支,卖完即止。

第五,提出“黄仙下笔如有神”的广告语。加深使用黄仙笔能够让人文思泉涌的印象。

莫不凡很快便回了信。除了表示此法可行之外, 他还不遗余力地夸赞谢易的想法。甚至还在信的最后写道——

“易之,没想到你不仅文采出众,就连做生意的脑子都这么活络。你要是生在我们莫家,家主之位怕是非你莫属了。”

谢易笑了笑没有回应。

莫不凡依计行事。没过多久,翰墨轩总号门口便挂出了一块新匾,上书“黄仙笔”三字,旁边画着一只蓬尾黄鼠狼蹲在松枝上。

专柜设在进门左手最显眼处,笔架是松枝编的,笔杆上的标记刻得极浅,要在灯下仔细看才能看清。

第一批五十支上架当天,翰林院的梁编修正好路过。梁编修是谢易在翰林院时的旧识,为人好新奇。

听店铺伙计一推销,脑子一热便买了三支,一支黄郎亲制自用,两支普通的家族制用来送人。

只是三支笔就花费了他二十两,梁编修有些微肉疼。得亏他家里有些家底,要不然光靠翰林院那点俸禄还真不敢这么花。

不过贵有贵的道理,实际用过之后,粱编修这才明白为何黄仙笔能卖出这个价。因为就是好用啊!

不仅使用感受好,就连用这笔写文章时都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比平时灵醒了不少。

自那之后,他逢人便说这笔好写,不涩不滑,聚锋快,墨色匀。他还在翰林院的同僚聚会上当场试笔,写了一幅字,众人皆赞。

谢易得知梁编修试笔的事后,又给莫不凡出了个主意:请崔学士为黄仙笔题字。崔学士是翰林院掌院,书法大家,在文人中声望极高。

莫不凡备了厚礼,登门求字。崔学士没有收礼,但听说是谢易在广昌县鼓捣出来的东西,问了一句:“那小子还会制笔?”

莫不凡解释说:“不是他亲手制的,但是他提出的主意,算是为县里创收了。”

崔学士沉默了片刻,提笔写了四个字:“仙毫落纸。”

得到了崔学士的笔墨,莫不凡欢欢喜喜的道了谢准备告辞离开。就在这时,崔学士询问:“那笔真这么好用?”

“您用用不就知道了?”

莫不凡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支黄仙笔。

崔学士刚想要推拒,莫不凡却说:“这支是样品,值不了多少钱,您就安心收下吧。”

说着便带着字走了。

回去后,莫不凡当即让人把字裱起来,挂在翰墨轩总号的黄仙笔专柜上方。从此,黄仙笔的名声在京城文人圈中传开了。

卖得最好的是黄郎亲制的“红绳款”。二十支刚一上架就售罄了。买不到的退而求其次,买黑绳的“家族款”。两者价格相差一倍,用起来的差别也不算太大,但心里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另一边,崔学士在使用了那支“样品”后便彻底被黄仙笔折服。他打发家中仆人去翰墨轩买,却被告知货已经卖完了,想买就得等到下个月,还得赶早排队。

于是便有了崔学士请莫不凡转告谢易,希望他扩大产量,再多做些笔的事。

莫不凡来信说,京城的读书人把这笔当作吉祥物,考前买一支,图个好彩头。

谢易看完信,在灯下坐了许久。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见他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来问:“还不睡?”

“在想事情。”

谢老九在床沿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那些法子,谁教你的?”

谢易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没人教,是我自己想的。”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出去了。谢易把灯吹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知道谢老九问的是做生意的法子,但他不能跟人解释这是后世的营销手段,只能厚颜把前人的功劳据为已有。

黄郎的制笔坊扩大了。土地庙的正殿不够用,黄郎带着子孙们在后院搭了一间竹棚,棚顶盖了茅草,四面透风,说是“通风笔头干得快”。

子孙们白天在山上玩,夜里回来扎笔头。谢易偶尔去那边视察,看小黄鼠狼们把毛一根一根理顺。他不说话,小黄鼠狼们也不出声,只有爪子拨弄毛发的沙沙声。

谢易让葛达在门房窗台上给黄郎放了一本空白的账本,旁边压了一支笔,字条上写着:“每月初一,你把上月交货的数目记在上面,我让葛达来对账。”

第二天早上,账本上多了一个爪印。谢易看懂了。他拿笔在爪印旁边写了一个“正”字,表示已核对。

葛达咋舌:“大人,这您都看得懂?”

谢易:“看多了就懂了。”

“黄郎亲制笔”的名声传到白峤县,黄老不服气了。他让韩菘蓝带话给谢易,说:“黄郎那小子都能卖十两,老夫这边的笔为何才卖五两?我也要提价!”

谢易回信说:“京城那边已经定了价,不能改。不过你的笔也可以打上'黄老亲制'的款,卖得比'黄郎亲制'贵一点。至于你俩族中子孙所制的笔通通都是五两定价。”

黄老这才勉强同意了,“那我要卖十五两一支!”

毕竟“黄郎亲制”卖十两呢,他是前辈,不仅道行高,在族中辈分也高,怎么着都得贵五两才成。

谢易拗不过,便与莫不凡商议。莫不凡那边觉得没什么问题,便也同意了。

黄郎这边不知道黄老那边抬价的事,只是听说白峤县的“黄老亲制”的笔头用金线扎,便也让谢易给他换金线。谢易说:“你年轻,用红绳好看。”黄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广昌县的春天来得晚。到了三月初,香樟树才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无数只小眼睛从枝丫间探出来。谢老九在树下种的那排鸡冠花还没动静,丝瓜架也空着。

黄仙笔的生意真正走上正轨,是三月初的事。腊月底第一批笔运到京城,年节过后才正式开卖,到最近才陆续回款。

为了打响“黄仙笔”的名气,谢易采取了一系列营销手段,将黄仙笔分成两个品牌,四种品类。

最高档的是“黄老亲制”,一支笔售价十五两,其次是“黄郎亲制”,售价十两。剩下便是两位黄大仙族中子孙所制,都定价为五两。为了区分这两个家族子孙制作的笔,除了笔上系绳的颜色,莫不凡还提议,一拨制小楷笔,一拨制中楷笔。

谢易觉得这想法不错,便同意了他这么干。

三月初,莫不凡把翰墨轩总号过去这一个月的账目寄来。加上正月、二月份刚制成送去盛京城的那两百支黄仙笔,总计共售出三百支,营收两千四百两,除去成本、运费、分成,广昌县衙这边净得银子九百两。

谢易把账本递给冯县丞,冯县丞看后,神情激动且感慨。有了进项,县衙做事总算不用捉襟见肘了。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扎纸扎,谢易蹲在旁边看他扎。谢老九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黄仙笔,还打算卖多久?”

谢易说:“卖到没人买为止。”

谢老九说:“不会没人买,读书人一代接一代。”

谢易没接话。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嚼得很慢。汤圆蹲在驴打滚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廊下的纸马。

黄仙笔在京城文人圈里传开之后,谢易并没有满足。他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信上列了一张名单:柳道全、安平公主、赵昶、齐云霆、齐芝兰。他请石子昂帮忙,想把这些人都发展成黄仙笔的“代言人”。

对方回信只有一个字:“行。”

事情的进展比谢易想的顺利。柳道全那头,他如今是驸马都尉,赋闲在家,最大的消遣就是写字画画。

莫不凡托石子昂送了他几支黄仙笔,他试了试,觉得好用。安平公主见到后觉得新奇,拿过去试了试,竟也喜欢上了。

安平公主的字原本一般,用黄仙笔写出来,竟多了几分风骨。她高兴之余,在进宫给太后请安时,顺手把笔带去了。太后见了,问哪来的,安平公主说了来历。太后让人去翰墨轩买了几支,赏给身边的宫女练字。

宫里的女人不比朝臣,她们有的是闲工夫,一笔好字也是脸面。黄仙笔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进了宫。

赵昶那头更有意思。他封了安王,开府建衙,府中门客众多。石子昂送了他几支黄仙笔,他随手扔在书房,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他府里的幕僚写公文,随手拿了这笔用,写完赞不绝口,说比宫里御赐的笔还好使。赵昶这才起了好奇心,让人把翰墨轩剩下的黄仙笔全买回来,府里每人发一支。

他还写了一封信给谢易,信上只有一句话:“谢大人,这笔我收了,回头让人再送一百支来。”

谢易回信:“每月只有五十支,匀不出。”

赵昶又来信:“那就每月匀十支。”

谢易回信:“五支。”

赵昶没再讨价还价。

齐云霆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同。他是武将,不常写字。但他的妹妹齐芝兰不同。齐三娘子当年从画中回归人世后,性子虽收敛了些,但骨子里那股英气还在。

最近几年,她除了练武之外还开始习字,练的是草书,一笔一划都带着潇洒肆意。石子昂送了她几枝黄仙笔,她一试就爱上了,自此变成了翰墨轩的常客。

消息传到护国公耳朵里。老国公这些年身体不好,时常卧床,不过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听齐云霆说起黄仙笔,让齐云霆拿一支来试试。老国公年轻时也是读书人,后来才改的武。他握着黄仙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说了一句:“这笔有骨。”

他让齐云霆去翰墨轩买十支,分给军中的幕僚们用。幕僚们用了都说好,黄仙笔的名声便在军中文职里传开了。

崔学士题写的“仙毫落纸”四个字挂在翰墨轩总号最显眼处,但真正让黄仙笔大出风头的,还是安平公主在宫中带起的那股风潮。妃嫔们听说太后用的是黄仙笔,纷纷派人去翰墨轩买。翰墨轩存货不多,莫不凡只好限量,每人限购两枝。

买不到的托人从广昌县直接订货,一时间广昌县衙的信件往来比平日多了数倍。冯县丞拆信拆到手软,葛达跑驿站跑断了腿。谢易让冯县丞统一回复:“每月产量有限,请恕无法满足所有订单。”

冯县丞问:“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谢易说:“得罪了也比交不出货强。咱们总不能为了制笔就把大仙们的毛给薅秃了吧?”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听谢易说这些事,手里的竹篾不停。他扎了一个笔筒,打算送给黄郎。

笔筒是竹根雕的,筒身刻着松枝和一只蹲着的黄鼠狼。谢老九把它放在土地庙的供桌上,黄郎第二天在笔筒里放了一根鸡毛,比以往的都长,尾部泛着金光。谢老九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为了满足顾客的需求,黄郎的制笔坊又扩大了。这一回倒不是搭棚子了,而是在土地庙旁边买了一块空地,盖了两间砖房。黄郎出的银子,用的是翰墨轩结的货款。谢易听说这事,对冯县丞说:“黄郎比你还会过日子。”

冯县丞心服口服。砖房盖好以后,黄郎把正殿的供桌搬了过去,蒲团也搬了过去。土地庙恢复了原样,空荡荡的,只剩一尊泥像。

有了新的工坊,子孙们白天也干活了,不再等到夜里。谢易隔几天去就去视察一次。他去了也不说话,蹲在蒲团上看它们干。黄郎蹲在他旁边,一人一妖,谁也不理谁,但配合得默契。

葛达去取货的时候,在石阶上多放了一碟卤肉干。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碟子里放了一根新制的笔,上面刻着勤学二字。这是给葛书成的。

白峤县的黄老听说黄郎盖了新房,也请韩菘蓝帮他找了一块地,在义庄后山的竹林边搭了一间竹屋,比黄郎的砖房还讲究。黄老说:“砖房闷气,竹屋凉快。”

得知消息,黄郎没说什么。但没过几日,他的砖房旁边便种了一丛竹子,说:“明年就凉快了。”

谢易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告诉他黄郎和黄老各自盖了新房的事。莫不凡回信说,他要在翰墨轩总号也给黄郎和黄老各立一块牌位,不算是供,是记,让买笔的人知道这笔是哪位黄仙做的。

谢易想了很久,回信说:“立牌位不合适,挂个名就行。”

莫不凡照办了。翰墨轩总号的黄仙笔专柜上方多了两块木牌,一块刻着“广昌黄郎”,一块刻着“白峤黄老”,中间挂着崔学士题写的“仙毫落纸”四个字。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给芝麻梳羽毛。芝麻蹲在他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汤圆蹲在旁边看着,说:“你倒是会享受。”

芝麻睁开一只眼,说:“你这是嫉妒。”

汤圆站起来走了。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俩斗嘴。

谢老九把芝麻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从学堂放学回来,葛书成看见葛达在写字。他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从前有劲。葛书成问:“爹,你在写什么?”

葛达头也不抬道:“我在写'黄大仙保佑'。你马上要下场了,让大仙保佑一下你。”

葛书成笑了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黄仙赐福”,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葛达看了半天,把纸贴在门房的墙上。

第二天早上,纸上多了几个爪印,浅浅的,像盖章一样。葛达把黄鼠狼的爪印给芝麻看,芝麻说:“那是它在夸你儿子。”

葛达嘿嘿直笑。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三月初六, 县衙公布了今年县试通过的名单,葛书成的名字已然在列。看到儿子的名字,葛达惊喜异常。

谢易听说这事, 批公文的时候停下来, 让冯县丞从库房支二两银子,给葛书成送去当贺礼。

冯县丞说:“二两会不会多了?”

谢易说:“不多,将来葛书成要是真的金榜题名,咱们也算是为广昌培养了人才。”

葛达收到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让小马带话,说:“大人,这银子我不能收。”

谢易摆了摆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儿子的,让他买些书。”

葛达听闻这才把钱收下了。

等到下值回家, 看到下学归来的葛书成,他目光深深, 久久不语。

葛书成以为他不高兴,问:“爹,您怎么了?”

就见葛达眼眶红红的, 说了句:“真好, 我儿过了县试,真出息。”

葛书成笑了笑,“只是过了县试, 后边还有府试和院试呢。”

“我儿一定能行。”

说着,葛达便将谢易给的银子塞到葛书成手里, “这二两银是谢大人给的,说是给你买书用。”

“这可如何使得?”葛书成惊喜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爹也婉拒过了,但谢大人执意要给。他说, 咱们广昌县出了会读书的种子,他惜才。”

说着,葛达正色道:“成儿,你可得好好努力,不要辜负谢大人的期望啊。”

葛书成连连点头,“放心吧爹,我会的。您明日当值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大人。”

葛达随即应下。

县试之后,府试紧跟着便来了。为了提前适应环境,三月十五,葛书成便要出发去府城。葛达请了假,陪他一起去。谢易让葛达骑县衙的马去,葛达不肯,说:“骑马不稳,还是走路踏实。”

谢易说:“走这么远的路当心累着孩子。”

葛达还是执意如此,“这么点路就嫌累,将来上盛京城科考该当如何?”

谢易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劝,倒是小马主动把自己的驴借给他,葛达推辞了一番,到底还是骑了。父子俩骑着一驴,出了城门,往建昌府的方向去了。

芝麻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走远。汤圆蹲在道旁的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城门口的方向。

葛家父子离开后,谢老九上山挖笋,用刀板香煮了一锅腌笃鲜邀请县衙的人来吃。冯县丞送了一坛自酿的米酒,周主簿带了只烧鸡,小马带了一包花生。几个人坐在廊下,围着一个炭炉。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三月下旬,府试的结果出来了。葛书成过了,虽然名次靠后,但好歹过了。葛达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谢易说“取了就好”。葛达说:“他接下来还要考院试,也不知院试能不能过。”

谢易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你要相信他。”

三月三十,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纸扎,清明节快到了,他正忙着完成主顾们的订单。谢易蹲在旁边看。谢老九忽然问了一句:“下个月初一是你生辰。”

谢易愣了一下,说:“嗯。”

谢老九说:“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十八了。”

谢易没接话。

谢老九转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伤怀与感慨:“我记得当时你那么小个,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岁月匆匆,让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婴孩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让一个中年汉子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谢易心生触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嗫喏着嘴,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但谢老九本来也没打算得到什么回应。他放下手中的竹篾,对谢易笑了笑。

“晚上陪爹喝一杯。”

谢易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好。”

其实谢易并不太记得过生辰的事,毕竟四月初一并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不过从小到大,谢老九还是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四月初一,谢老九像往年一样,做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谢易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的。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个荷包蛋。谢易掰了一小块给它,汤圆叼走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碟炒鸡蛋出来放在桌上,芝麻蹦来蹦去,低头啄着脆香的花生米。

不知不觉间,谢易在广昌县已经待了两年多了。

日子转瞬即逝,当初那个稍显青涩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初具成人模样了。而谢老九的双鬓也在这一转而逝的岁月中染上了霜白。

谢易没有说话,只埋头吃着长寿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时光能够走得再慢一些,让他与这个世界的家人能够快快乐乐的生活一辈子。

不过比起遥远的未来,眼下还有一个重要的抉择摆在谢易的面前。

广昌县的三年任期,到明年五月就满了。谢老九曾经问过他打算怎么办。谢易当时并没有想法,只含糊地回答:“再说吧。”

谢老九便没再问了。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猫窝里。

“你睡了吗?”谢易问。

“没有。”

“你说,我要不要留在广昌县?”

按理来说,三年知县任期满是应该调离的。但广昌是个下县,不像那些上县望县那样油水多。正因为不是肥缺,所以愿意来这里的知县并不多。若是谢易提出要延任希望也是很大的。

况且他在广昌干得风生水起,这么快就要离开心中多少有些不舍得。

这三年任期过去,他在吏部的考评就算达不到上等,拿个中上也是不成问题的。不出意外,回京述职后应该要往上调一调。但一个萝卜一个坑,京中六部的好位置没那么多,他也不可能把旁人挤走。而他本人对于留在盛京也没多大执念。既然是外放,还不如外放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为好。

黑暗中,汤圆迷迷糊糊道:“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我要睡了,你别吵我。”

说着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动静,随后屋内再一次归于平静。

谢易也转了个身。

窗外月色如水,香樟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闭上眼睛,想着任期满了以后的事,想着广昌县的百姓、水渠、莲田、萤石矿、黄仙笔,想着翠屏山上的松针和旴江边的水神庙。

牵挂的东西太多,总也让人放心不下。

慢慢的,他睁开双眼。

似乎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想留下来。

他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能做但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

谷雨刚过,谢易这才想起谢老九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

不怪他记性差。县衙的公务堆了半人高,黄仙笔的账目要核,翠屏山萤石矿的产量要催,还有大大小小的案子要处理。冯县丞一天往签押房跑八趟,葛达在门口擦水火棍擦得锃亮,芝麻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唱着无意义的调子。

谢易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揉揉手腕,这才想起这件重要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谢老九正蹲在香樟树下给鸡冠花松土。大抵是为了干活方便,他并没有穿自己给他裁制的新衣,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虽然袖口处打了补丁但是针脚细密。

谢老九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专注地继续扒拉土。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问:“爹,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谢老九听闻手里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似乎明白了谢易问这话的缘由,继续刨土:“没什么想要的。爹如今什么也不缺,爹只要你好好的,咱们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旁的什么也不求。”

这样的回答在谢易的意料之中。

一直以来,谢老九就没有太多的物欲要求,钱够花就行,衣服没破就能穿。唯一称得上有点要求的就是吃了,这一点甚至还是被谢易这个吃货给逼出来的。

是以,问他老人家想要什么,还不如自己去寻找答案。

见谢易没说话,谢老九转过头:“你可别乱花钱啊。”

“放心,不会的。”谢易笑着打了个哈哈,“您继续忙,我还有份公文没写。”说着便转身回了屋。

回到书房,谢易翻出墨临送给自己的那本手札,找到“折纸成兵,借物代形”一章。

纸鹤他折过无数次,纸麒麟也折过,折别的也是头一回。

谢老九既然不让他乱花钱,那他就只能用别的方式让老人家开心了。

如今的谢老九不缺吃穿也不缺银钱,倒是缺一头能驮着他走路的驴。也不知是因为年岁渐长还是因为驴蹄子受伤过的缘故,驴打滚如今的腿脚总感觉不太利索,谢老九每次牵着它出去都走得很慢,有时还得蹲下来给它揉腿。谢老九舍不得丢下它,但也不能总这么耗着。

谢易裁了一张黄纸,按着手札里的法门,折了一头纸驴。身子、四条腿、头、尾巴,一样一样折,折好了用朱砂笔在驴身两侧画了“行”字符。

他把纸驴放在桌上,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纸驴亮了一下,四条腿动了动,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第三步稳了,昂着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汤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跳上书桌,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头纸驴:“这是什么?”

“纸驴。”

“我知道,我是问你折这玩意儿做什么?”

“这还用问?”芝麻从窗户外飞进来,停在了笔架上:“自然是给老九叔的。”

谢易没否认,将桐油端了过来,用软布蘸了,仔细刷在纸驴身上。桐油渗进黄纸里,让纸变得更硬了些,透出暗沉的光。

汤圆皱了皱鼻子,“你刷这东西做什么?”

“防水,这样就不怕下雨被淋坏了。”

汤圆没再问了。纸驴站在廊下,昂着头,尾巴微微翘着。谢老九的屋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谢易在纸驴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小块木牌,刻着“平安”二字。又把纸驴从头到尾摸了一遍,低声念了一道障眼法的口诀。

纸驴的身形微微一晃,在晨光里变得毛茸茸的,灰褐色,看起来跟普通的驴一模一样。耳朵能看见血管,皮毛上有细纹,蹄子有些微磨损,看起来就是一头养了几年的老实驴。

纸驴从桌上跳下来,身体也从半个巴掌大变成真驴的大小。就见它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口,面朝院子,一动不动。

谢老九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门,看见廊下拴着一头灰褐色的毛驴,正低头用嘴拱地。耳朵一动一动的,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底下——驴打滚还卧在那里嚼草料。

他又转头看廊下这头,走过去摸了摸驴脖子。毛是软的,皮是暖的,跟真驴一模一样。但他一摸就知道不是真的。因为没有心跳。

谢易从厨房端了长寿面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爹,生辰快乐。这头驴是给您的,骑着出门方便。它不用吃喝也不会累,下雨天也能骑,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碰到火。”

谢易说着顿了顿,“您先吃面,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谢老九看了看那头驴,又看了看谢易,没说话。他在桌前坐下来,端起长寿面,先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吃得很慢,把一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他又走到驴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的耳朵往后转了转。

“它叫什么?”谢老九问。

“还没起名,您给起一个吧。”

谢老九想了想,说:“叫灰灰吧。”

站在窗台上的芝麻扑棱了一下翅膀,小声嘀咕:“灰灰,这名字可真俗。”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芝麻,芝麻顿时改口,“好名字!比驴打滚好听多了!”

灰灰在廊下站了一整天。谢老九进出厨房,路过它身边就伸手摸一下。下午他骑着灰灰出了门,坐在驴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灰灰走得不快不慢,蹄声哒哒的,跟真驴一模一样。

在行人眼中,谢老九骑的就是一头灰驴,所以没人觉得奇怪。卖菜的大姐问他:“谢老爹,您换新驴了?”

谢老九说:“嗯。”

大姐端详了片刻,说:“这驴看着倒是老实。”

“是老实。”谢老九含糊应下。

灰灰走到卖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谢老九买了一袋红薯,挂在驴背上。灰灰驮着红薯,走得更稳了。

回到县衙门口,葛达正在擦石狮子。他看见谢老九骑着一头灰驴回来,说:“谢老爹,您这驴看着有些眼生啊。”

“新买的。”

葛达凑过来摸了摸,说:“不错,这毛色真亮!”

谢老九下了驴,把红薯拎进厨房。灰灰站在廊下,甩了甩尾巴。葛达又看了看,自言自语:“这驴怎么不拴也不跑?”

小马从门房出来,说了一句:“您不干活,管人家驴干什么?”

葛达瞪了他一眼,继续擦石狮子。

傍晚,冯县丞端了一篮寿桃包子过来,给谢老九贺寿。谢老九收了,让他坐。冯县丞在廊下坐下来,看见灰灰,问了一句:“谢老爹换驴了?这驴不错,骨架大。”

谢老九说:“还行吧。”

冯县丞没再多问,说了几句吉利话走了。冯县丞走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灰灰站在他旁边。他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不动。他忽然说了一句:“这驴比你以前折的那些东西都好。”

说着,便准备进灶间做饭,谢易却拦住他,“不忙,菜都已经备好了。”

谢老九张了张嘴正想让他别浪费银钱,就见醉仙楼的小二提着食盒上门来送饭食。

炙鸭、香菇炖鸡、红焖大虾、清炒时蔬、粉蒸肉丸,菜色丰富,让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谢易笑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今日是您的生辰,咱们偶尔也享受一回。”

闻言,谢老九便将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点头,“好,爹今日就享受一回。”

饭后,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纸驴灰灰站在香樟树下,月光照在它身上,微微发亮。谢老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菘蓝一个人在白峤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谢易说:“菘蓝哥上个月来信说义庄的活儿不多,他闲着就做纸扎,扎了好多,都卖出去了。”

谢老九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灰灰旁边,伸手摸了摸驴背。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谢老九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城外看看。”

纸驴没回答。风从旴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莲叶的清香。

汤圆蹲在廊下,碧绿的眼睛看着谢老九的背影。她低声说了一句:“你爹想你菘蓝哥了。”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说:“你不让他回去看看?”

谢易摇摇头,“太远了,纸驴走不到的。就算用缩地符,也得日夜不间断地走三日。坐船倒是可以,就是得在路上多花费些时日。爹如今年纪大了,来去也折腾,再加上天气开始变热了,我怕他身子骨受不住。”

汤圆闻言便没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谢易给韩菘蓝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谢老九在广昌县的事,也说了自己的生活日常。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菘蓝哥,爹想你了。等有空了,你要不来广昌县看看吧。”

信中,谢易还加塞了几张缩地符和一张从明州到建昌府的地图。

信寄出去以后,谢老九不知道,谢易也没有告诉他。

收到灰灰的大半个月,谢老九每天骑着它出去。有时候去菜市场,有时候去城隍庙,有时候去城外看庄稼。纸驴认识路,不用牵,自己走。

谢老九坐在它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盹。灰灰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地方就停下来,等谢老九睁开眼睛,再继续走。芝麻有一次跟着去了,蹲在谢老九肩上,一路叽叽喳喳。谢老九没理它。灰灰也没理它。

驴打滚对于家中多了一头新驴的事不屑一顾。它每日卧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偶尔抬头看一眼纸驴,眼白一翻,低下头继续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纸驴也不理它,总之两边谁也不看谁。

夜里,谢易躺在床上,汤圆蜷在床边的猫窝里,问:“灰灰那个障眼法,能撑多久?”

谢易想了想,说:“一年吧。”

“那一年以后呢?”

“再画一道。”

“你倒是有心。”

谢易没接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白花花的。

他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灰灰轻轻刨了一下地,蹄声很轻,像有人在青砖上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谢老九的生辰一过, 谢易又继续钻到公文堆里忙活起了公事。

临近五月,广昌县的莲田已经灌了水,秧苗插了下去,百姓们忙着田间管理,县衙的公务也少了些。谢易趁这个空档,开始盘算起追回公田的事。

去年征收秋粮前,他就让冯县丞把全县的田亩册子核对了一遍。发现城西周家村少了三十亩水田的事就是那时候查出来的。册子上写着“荒地”,实际丈量却是上好的水田,买主是建昌府一个姓钱的商人。

谢易当时把那一页账折了角,搁下了。不是不办,是当时秋粮征收在即,库房空虚,他腾不出手, 而且证据也不够硬——光凭账册上“荒地”二字,推不倒前任知县那堵墙。他需要更多东西, 需要一笔一笔对不上的银子,需要一份一份经不起推敲的旧档。这些都需要时间,急不得。

冯县丞发现谢易又把那几本旧账翻出来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端着茶碗站在签押房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进去了。

“大人,您还在查那些地?”

谢易翻过一页账本,“嗯。”

冯县丞张了张嘴想说前任知县已经调走了, 他的背后有靠山,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易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

冯县丞随即说没有,放下茶碗便出去了。

葛达从门房探出脑袋,看见冯县丞脸色不好,问:“冯县丞,您怎么了?”

冯县丞摆了摆手说:“没事。”

葛达不信,但他也不好再问。只蹲在石狮子旁边擦水火棍,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我看大人昨日去了存放县衙账簿旧档的库房,难不成他在查上一任的账?”

小马从门房出来恰好听见,道:“您就少说两句吧。”

葛达连忙闭嘴了。

谢老九骑着灰灰从集市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红薯。路过签押房门口看见谢易趴在桌上翻账本,粥碗搁在旁边已经凉了。他把红薯放在厨房门口,端了一碗热茶进去,搁在桌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谢易把那几笔有问题的账目整理成一份说帖,连同田亩册子的抄件、前任知县任内的收支明细,一并锁进书箱里。他没有立刻上报府城,因为他知道报上去也是石沉大海,前任知县既然敢如此操作,显然是因为有所依仗。而对方的保护伞或许在府城,又或许在朝中。他需要搞清楚,更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芝麻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把那些纸锁进书箱,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参他?”

“没证据,参不了。”

芝麻狐疑:“你不是有账本吗?”

谢易解释:“账本能证明他卖了公田,证明不了他贪了银子。他说银子用在县衙修缮上,修缮的账目找不到了,死无对证。”

芝麻没听懂,但她觉得谢易不高兴。她飞到香樟树上跟汤圆嘀咕:“谢易看起来不太高兴。”

汤圆知道大概缘由,说:“上一任县官卖了县衙的地,他不高兴也正常。少了三十亩良田,征收秋粮的时候自然就少了不少进项。谢易这县官想要为百姓做些什么都得花银子。此事关乎银钱,他不得不耗费心神。”

芝麻闻言便不再说话了。

冯县丞怕谢易追查下去会牵连到自己,没过两日便主动来找他,把那笔银子的去向又交代了一遍——不是用在县衙修缮上,是前任知县拿去填了府城催缴的欠款,但欠款的票据也没有留底。

谢易问他:“你当时在场吗?”

冯县丞摇摇头,“不在,我当时去乡下收秋粮去了。”

谢易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冯县丞回答说是前任知县告诉他的,谢易便没有再问。

谢易让冯县丞把近五年的所有账目都搬出来,他要一本一本地看。冯县丞不敢怠慢,让书吏们把账册从库房搬到了签押房,摞了半人高。谢易从第一本开始翻,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额文字。

谢易的算盘打得不快,但准。每一笔银子进出的日期、数目、用途,他都记在本子上。芝麻蹲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谢易没理她。汤圆说:“你别吵。”芝麻顿时闭上嘴飞走了。

谢老九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堆账本,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谢易翻了三天账,发现的问题不止一处。除了那三十亩水田,还有两处公田被贱卖,一处被抵了旧债,账目上都写着“荒地”或“薄田”,实际都是好地。

而买主都是一个名叫钱万盛的商人。此人是在建昌府开药材铺的,听说什至还跟莫不凡还做过生意。谢易把这几笔账摘录下来,写在一张纸上,让冯县丞去查这个钱姓商人的底细。

冯县丞去了三天,带回了消息。这钱万盛是建昌府人,做药材生意,家资殷实。他在广昌县置了不少产业,除了那几块田,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宅子。他跟前任知县来往密切,前任知县调走以后,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谢易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立刻去找钱万盛,也没有行文府城弹劾前任知县。他知道这事急不得,前任已经调走,牵扯到的人不止他一个,闹大了对广昌县没有好处。他需要找一个既能追回公田又不至于闹翻脸的法子。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要找先前那位知县的麻烦了。”

小马问:“你听谁说的?”

葛达说:“我猜的,要不然他查过去的帐做什么?”

小马沉默了。

谢老九不知道这些事。他每天骑着灰灰去菜市场,回来做饭,跟葛达、林仵作他们聊天,偶尔扎纸扎,给韩菘蓝写信。

五月,天开始热了起来。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冯县丞进来送一份建昌府的催缴公文,说去年的尾欠还差八十两,月底前必须交清。

谢易把账本翻了翻,库房里的银子够,但这笔银子本来是要留作修河堤的。

他想了想,让冯县丞从萤石矿的收益里挪八十两出来,先把尾欠交了。冯县丞问:“河堤那边怎么办?”

谢易想了想说:“再想办法吧。”

冯县丞只得应下。

谢老九在灶房炒菜,听见冯县丞跟谢易说起银子的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看了看廊下的灰灰,没说什么。

傍晚,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事情。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问:“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骗人。”

谢易没理她。他确实在想事情,但这件事芝麻帮不上忙,告诉她也没有什么意义,不过就是多一个徒增烦恼的小妖罢了。

谢易在想怎么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把钱万盛那几块地给弄回来,在想府城那边会不会有人替前任知县说话。想了一圈,觉得还是得先见见钱万盛,摸摸底再说。

第二天,谢易让葛达去建昌府请钱万盛来广昌县,说是有正事相谈。葛达骑快马去了,当天下午就把人请来了。

钱万盛五十来岁,白白胖胖,乍一看就是刻板印象中标准的土财主形象。

他见了谢易,拱手作揖,说:“谢大人召见,不知有何贵干?”

钱万盛的脸上虽然笑眯眯的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笑容根本不达眼底,想来是因为谢易请人过来的举动让他心生警惕了。

不过谢易也不慌,他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便把那几块地的事说了。

钱万盛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大人,那几块地是我真金白银买的,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谢易淡声道:“地契上写的是'荒地'。”

钱万盛咬死不承认:“那就是荒地。”

谢易把那几笔账推过去:“这是前任知县账上的记录,'荒地'二字是他写的。但实际丈量结果,那些地全是上好的水田。按大雍律例,荒地可以买卖,水田不能。这笔交易本身就不合法。”

钱万盛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说话了。谢易没有逼他,给他倒了茶,说了几句闲话,让人安排他在县衙住下。

夜里,谢易批完公文,站在廊下透气。汤圆跟出来蹲在他脚边,说:“那个姓钱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易点点头,“我知道。”

汤圆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易:“不急,再等等。咱们静观其变。”

汤圆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钱万盛来找谢易,说他愿意把那几块地退回县衙,但银子要退给他,而且不能让他亏本。

谢易问:“你当初花了多少?”

钱万盛说了个数,比市价低得多。谢易说:“按市价退你。”

钱万盛愣住了。但他很快便回过味来,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那几块地当初是用荒地的价格买的,现在虽然按照市价退县衙看似亏了一大笔,可亏的是县衙的库房不是谢易自己的腰包。谢易这么做反而还在面上博了个好名声。

而且地回来了,租给农户,三五年就能把亏掉的银子赚回来。长远看,县衙并不亏。

心中一番弯弯绕绕,钱万盛面上不显。反正这桩交易,他也不亏。于是他便应承了下来,拿了银子,把地契留下,高高兴兴走了。

冯县丞心疼银子,说:“大人,账上又要没钱了。”

谢易说:“只要地回来了,就不怕没银钱。况且,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冯县丞不说话了。

那几块地收回来以后,谢易把它们租给了周家村的农户,租金按市价收,比卖地划算。周家村的农户本来种的就是这些地,只不过以前要给钱万盛交租,现在给县衙交租,租子还少了两成。农户们高兴,冯县丞算了一笔账,说这样下去,三年就能把退给钱万盛的银子赚回来。

谢易摇摇头,“账不能这么算。”

冯县丞不解,“那该怎么算?”

“本来就是官府的公田,留在公家手里,比什么都强。”

谢老九从菜市场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对灰灰嘀咕:“阿易果然会办事。”

灰灰的耳朵动了动。谢老九进厨房做饭了。

五月十二,建昌府翰墨轩分店的掌柜来了。姓陈,四十上下的年纪,方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是亲和。陈掌柜带来了一封信。

先前谢易就钱万盛一事跟莫不凡那边通了信,如今对方给了回信。

莫不凡在信上说他曾跟钱万盛打过交道,那人做生意不地道,喜欢在账目上做手脚,但面子上做得漂亮,所以后来莫家就不跟他做生意了。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易之若想动他,我这边可以帮忙查查他的底细。”

谢易看完信折好放进抽屉,让葛达带陈掌柜去吃饭。陈掌柜本想推托,但到底拗不过谢大人便只得跟人走了。

送走陈掌柜,谢易坐在签押房里发了很久的呆。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你还在想那个姓钱的事?”

谢易没有否认,“我在想怎么让他把地吐出来。”

汤圆不解,“他不是已经把地吐出来了吗?”

“那几块地是他主动退的,他这么做不过是壁虎断尾,寻求自保罢了。他身上还有别的把柄。”

汤圆眨了眨眼,“是什么把柄?”

“他在广昌县还有两间铺面、一处宅子,都是公家的地皮。”

谢易真正要动的可不只是那几块地,而是他在广昌县以及建昌府的铺面和宅子。

“你打算让他怎么吐?”

“不知道,不过大概有眉目了。”

谢易提笔给莫不凡写了一封回信,让他帮忙查钱万盛在建昌府的产业,看看有没有来路不正的。若是方便,再查查他与前任广昌知县可曾与朝中哪位达成有过来往。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站在香樟树下看了会儿天。谢老九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绿豆汤递给他,说:“天热了,喝碗绿豆汤。”

谢易接过来喝了一口,“爹。”

谢老九停下来看着他。

“没什么事,就叫一声。”谢易端着绿豆汤,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锅铲声又响了起来。

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五月二十,建昌府翰墨轩分店的陈掌柜又来了,这回不是空手,而是带了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一本账册。

莫不凡托人弄到的账目抄本里,有几笔银子流向了盛京城一个吏部郎中的门路。那个郎中姓胡,是钱万盛的同乡,两人沾着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关系。

胡郎中在吏部管官员考评,品级不高,但位置要紧。前任知县的考评是胡郎中经手的,得了“上等”,这才顺顺当当调去了富庶的地方。钱万盛在广昌县置办产业,也是借了这层关系,有恃无恐。

建昌府的陈知府知情,但胡郎中在吏部,他犯不着为几块地和胡郎中撕破脸。所以前任知县卖公田的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面对连知府都要避让三分的角色,谢易自然不会傻不愣登的去跟人正面硬刚。

一个小小的郎中敢这么做,背后势必有人授意。总不至于他捞到的银子全都进了自己的口袋,没进他的上官、背后的靠山的口袋。

过去几年在与柳道全、石子昂等京中好友书信来往时,他们也不仅仅只聊生活中琐碎的小事。通过好友在信中的只言片语,谢易对于京中官场上的动向多少有些了解。

前两年,圣上立了四皇子赵明为太子,东宫之位终于不再空悬。然而五皇子宁王赵显野心勃勃,最近这一年更是与太子党斗得是不可开交。而原先最受宠爱的九皇子赵昶自从被封为安王之后似乎也真的朝着闲散王爷的方向发展,无心夺嫡之争了。

安王,虽然是一字亲王,但封号用的字却耐人寻味。究竟是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还是希望他安于本分,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看看宁王的封号,谢易估摸着应该是后者吧。

东宫既已有主,圣上想让这俩儿子安分守己,所以才赐了“安宁”二字。

谢易估摸着那胡郎中背后的人无外乎与夺嫡的皇子有关,至于是哪一位,他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是宁王,兴许是太子,也可能是赵昶亦或是其他皇子。

于是谢易让莫不凡将此事分别传讯给齐云霆和赵昶,这既是试验也是保险之举。或许是怕天子心生猜忌,怀疑儿子与朝臣结交过密,所以这些年这俩人明面上少有走动。

齐云霆是直臣,若是得知消息兴许会将此事透露给御史。至于赵昶——若胡郎中是他的人,那谢易此举肯定是将人得罪得死死的。可若不是,那么赵昶必定有所行动。

谢易赌的便是后者。

都是天家深宫内院长大的狐狸,谢易可不相信,赵昶对于自家兄弟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若他真的无心争斗兴许会当做没看见,可若是有心,一定会想法子参对方一本。

谢易先前之所以按兵不动,除了证据不足,更因为他在寻找一个机会,一个让胡郎中倒台的机会。

果不其然,到了六月初,出现了一场轰动朝野的大新闻——

宁王因为贪墨案被圣上削了职,其朝中党羽也受到了牵连。

率先弹劾的是都察院那帮御史,而他们一开始弹劾的对象就是胡郎中。胡郎中在吏部这几年手脚不干净,得罪的人多,墙倒众人推,一桩桩一件件全翻了出来。最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了宁王身上。

谢易远在广昌,也不知道赵昶是如何布局的,总之连宁王自己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到胡郎中被削职,抄家,流放的消息传到广昌县,谢易才把那几份证据从书箱里取出来,整理成一份说帖,让葛达送去建昌府。

陈知府看了说帖,没有立刻批复。他让人把谢易请到府城,当面问他:“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才报?”

谢易:“因为时机未到。”

陈知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拿起笔批了八个字:“事涉前官,另案处理。”

那几块地和房产归还县衙,钱万盛在建昌府的产业由府城另行查办。

六月中旬,建昌府来了两个差官,在广昌县住了三天,查了账目,问了人,去实地看了那几块地和房产。

钱万盛在建昌府闻讯赶来,在县衙门口堵住了谢易。他脸色很难看,说:“谢大人,那几块地我不是已经退了吗?”

“你确实交了地,但铺面和宅子的事还没完。”

钱万盛怒目而视:“铺面和宅子是我花钱买的,地契上还有前任知县窦大人的签押!”

谢易老神在在道:“你有签押不假,但签押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县丞和主簿联署,按律无效。”

钱万盛的脸彻底白了。

府城的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六月十九,建昌府的公文到了:那两间铺面和一处宅子的交易无效,地契作废,房产归还县衙。钱万盛买地的银子和铺面宅子的银子,由县衙分期退还。至于前任知县窦权,因为牵涉到宁王案,朝中另行处理。

冯县丞拿着公文手都在抖,他没想到谢易竟然真的将此事办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大人,那几块地和房产都收回来了,库房的银子慢慢退,不着急。”

谢易让他把地和房产登记造册,地租给农户,铺面和宅子租给商户,租金按月入库。冯县丞一一照办。

“大人可真厉害。”葛达在门房跟小马说:“竟然真的把前任窦大人留下的烂账全翻出来了。”

小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谢大人确实厉害。

谢老九买完菜回来,听说了这事,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对灰灰说:“他真的办成了。”

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自豪与欣慰。

灰灰的耳朵动了动。

谢老九摸了摸它的脑袋,拎着菜篮子进灶间做饭了。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灰灰站在那里,尾巴在风里轻轻飘着。驴打滚歪着脑袋看着他,连嘴里的干草也顾不上咀嚼。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黄仙笔的生意上了正轨,萤石矿每月稳定出产,追回的公田租给了农户,广昌县衙的库房总算不空了。但谢易仍然高兴不起来。

冯县丞问他:“大人,银子够用了,您还愁什么?”

谢易叹了口气道:“够用是暂时的。”

冯县丞没听懂,谢易也没解释。

翠屏山的萤石矿不能扩大,他答应了山神不破坏山体。黄仙笔的产量已经到顶,黄郎的子孙就那么多,毛发有限,虽然其他州府兴许也有成精的黄鼠狼,但很可惜,他不认识,也没法跟对方谈生意。

公田的租子养活衙门行, 养活全县百姓那可远远不够。

广昌县种莲,莲子能卖钱,但莲田容易伺候,家家户户都种,产量一大,价钱就贱。一斤莲子运到府城,落到农户手里也没几个铜板。

谢易签押房里翻了许久县志,终于翻到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广昌白莲,始于大齐, 为贡品。”

古书记载,广昌白莲是进贡过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断了,县志上没有写。

谢易问冯县丞广昌白莲过去为何断了贡,冯县丞说前朝大燕年间, 广昌进贡的白莲被查出掺假,当时的皇帝下旨停贡,从此再没恢复过。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既然停贡是因为有人掺假,那就说明此事与白莲本身的品质并无关联,而是人为的原因,毕竟掺假的事是当时官府里的官员干的,不是莲农。白莲本身是好的,他尝过,粒大饱满,煮粥香糯,不比贡品差。他想把白莲重新送进宫里,不是靠行贿,而是靠品质。

葛达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搁在桌角,说:“大人,您尝尝,谢老爹熬的。”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谢老九站在门口,问:“怎么样?”

“好喝。”谢易实话实说。

谢老九露出笑容,“好喝就多喝点。”

说着便转身走了,不打扰他公干。

谢易把莲子羹喝完,瓷碗放回托盘,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问他京城有什么大人物要过寿。

写完用纸鹤将信送去,这种方式比寻常通过官府驿站送信快上两倍。

莫不凡的回信来得很快,说最近福康大长公主的寿辰刚过,下一个要过寿的应该就是太后了,太后的寿诞在八月,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月。

谢易看后把信搁在桌上,太后近些年开始信佛,送莲也算是投其所好。只是太后的寿诞年年都过,各地进贡的寿礼堆成山,要是想送白莲,怕是不够出彩。

谢易把信又看了一遍,想了想,写了第二封信,问他京城有没有出名的花匠,能在夏天让梅花开的那种。

莫不凡回信说京城没有,但龙虎山有,据说张天师会催花术,能让花在不应季的时候开。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问:“你要让白莲花在八月开?”

谢易:“白莲本来就是八月开,不需要催。”

汤圆不解,“那你刚才问他催花的事做什么?”

“只是问问。”

留下一头雾水的汤圆,谢易起身去了翠屏山。走到山门前的石阶,纸鹤从袖子里飞出来,在松林间绕了一圈,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怀里抱着一颗野果子,歪着脑袋看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明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次来找我,又是因为什么事?”

被山神看穿了想法,谢易有些许不好意思,但还是说明了来意:“有件事确实想请您帮忙。”

松鼠啃了一口野果,嚼得咔嚓咔嚓的,问:“什么事?”

谢易把事说了一遍。松鼠听完,把野果放在石头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

“太后寿诞在八月,你想送她莲花。可是广昌白莲本就在八月开花,不用催花。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易目光定定:“我是想让白莲在八月开出不一样的花。”

松鼠歪着脑袋:“不一样?什么地方不一样?”

谢易想了想说:“比如让一朵莲花上同时开出两种不同的颜色。”

松鼠沉默了片刻,恍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你要的是祥瑞。”

“是。”

面对山神,谢易没有遮遮掩掩,直言道明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请您帮忙创造祥瑞。”

松鼠沉吟了许久,问:“好端端的,你为何要祥瑞?”

“我想让广昌白莲重新变成供御之物。广昌县盛产白莲,很多村子里都有种莲的。数量多了价格就贱,若只是卖到府城,根本卖不上价,落到百姓手里也没几个钱。所以我想让广昌白莲这颗蒙尘的明珠再一次发光,让它重新名扬天下。”

“有了祥瑞,白莲供御的事也就方便了。”

听到谢易这番话,山神终于开口:“你要祥瑞,也不是不行。”

“这附近的山里有一种名叫芙蓉石的石头,就在翠屏山北面的山顶上,颜色粉白,像芙蓉花。把芙蓉石磨成粉,拌在莲田的泥水里,莲花就会开双色。”

“这倒不是什么法术,而是用那石头里的矿物养出来的。只是这芙蓉石到底是山里的东西,本来不能给人,但你这也是为了山下的百姓,既如此,我倒是可以破例借你一次。”

谢易问:“借多久?”

“一年。”

“足够了。”

谢易向山神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到县衙,让葛达找人去翠屏山北面的山顶去寻芙蓉石。葛达带了几个民工,在山上找了三天,终于挖出一堆粉白色的石块。这芙蓉石和谢易后世见过的那些能够做成手串的粉水晶不同,它质地松脆,一捏就碎。

谢易让人把石块磨成粉,过细筛,装进布袋里,亲自带去了范家村的莲田。他选了一块地势好、向阳、水源充足、莲叶长得最旺的田,在田主人陈万福的注视下,把一袋芙蓉石粉末撒进了水里。粉末入水即化,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暮色里的晚霞,过了一个时辰才散去。

陈万福觉得稀罕,看得目不转睛:“大人,这是什么啊?”

谢易说:“肥料。”

陈万福又问:“什么肥?”

谢易没回答,只说:“你且等着看,开花那日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七月,范家村种植的第一批莲花开了。陈万福跑进县衙,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站在签押房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大人……莲花……莲花开了……是,是双色的!”

谢易跟着陈万福去了范家村。莲田里,那一片撒了芙蓉石粉末的莲田,开出的莲花一半粉一半白,粉的那半浓艳,白的那半素净,泾渭分明,像有人用笔在花瓣中间画了一条线。

谢易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陈万福在旁边抖着声音问:“这难道是天降祥瑞?”

谢易:“是。”

陈万福扑通跪下了,对着莲田磕了三个头。谢易把他拉起来,说:“别磕了,回去看好你的田,别让闲人靠近。”

陈万福连连点头。

谢易回到县衙,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信。信上说了双色莲的事,让莫不凡把消息传出去,不用太刻意,传到翰林院崔学士耳朵里就行。

和翰林院里那些整日修书修史的低层官员不同,翰林院学士最核心的工作就是为皇帝起草诏书,因为能接触到国家最高机密并参与决策,所以他们也被成为内相,权力不容小觑。除此之外,崔学士还会为皇帝和太子讲解经史,充当老师。

可以说,除了宫里的后妃和太监,大臣中最常能见到皇帝的也就是崔学士了。

通过崔学士,他难道还怕这消息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去吗?

消息传到京城的第三天,翰林院的梁编修正好去翰墨轩买笔,“偶然间”听莫不凡提起广昌县出了双色莲。梁编修回去跟同僚当笑话讲了,同僚又跟同僚讲了,传来传去,就这样传到了崔学士耳朵里。

崔学士传信给谢易,让他写了一封详细的信,把广昌县双色莲的来历、大小、颜色、开花的时辰一一写明,呈给皇上。皇上看了,没有说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谢易预想的快。八月初,宫里来了人。不是太监,是礼部的一个主事,姓郑,四十来岁,长脸,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双色莲,采了几朵,用蜡封了,带回京城。

过了一阵子消息传回来:太后很喜欢这双色莲,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花。皇帝让广昌县进贡双色莲,每年二十朵,七八月花开时采摘,用快马送进京城。

谢易跪接了圣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当天晚上,谢易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到半夜。灯油添了两回,第三回烧干了,他也懒得再点。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桌上那卷圣旨照得发白。贡品资格恢复了,莲田免赋了,百姓有活路了,可他心里不踏实。

因为皇帝要的是双色莲而不是广昌县的白莲子。那芙蓉石是他问山神借的,只借一年。明年这个时候,石头用完了,双色莲开不出来了,拿什么进贡?欺君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问他还没睡。谢易说:“睡不着。”

汤圆问他:“你在想什么?”

谢易长吐了一口气:“我在想明年的事。”

第二天一早,谢易又去了翠屏山。他是一个人去的,汤圆和芝麻谁也没带。

刚一走到山门,就看见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石头旁边,歪着脑袋看他,“你怎么又来了?”

谢易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将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山神。

“你当初说借一年,我答应了。现在朝廷要年年进贡,我做不到。不是我说话不算数,是我也没想到圣上会提出这种要求。”

毕竟祥瑞之所以是祥瑞就是因为它的存在是稀有的,可皇帝让他年年上供,对方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个“祥瑞”仅仅只有今年限定吗?

对此谢易又是无奈又是郁闷。

松鼠安静地听着,野果抱在怀里没啃。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野果放在石头上,爪子交叠搁在胸前,说:“石头不能年年给你。山的东西,拿多了会失衡,山会得病。”

谢易问有没有别的法子。山神想了想,说:“双色莲不是靠石头才能开,石头只是引子。莲田里有了芙蓉石的粉末,土壤的性质就已经变了,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芙蓉石的养分还在土里,就能开出双色莲。”

“就是双色莲的数量会一年比一年少,颜色也会一年比一年淡。不过你放心,双色莲不会一下子全消失。你能进贡多少年,就看土里的养分能撑多少年。”

谢易问能撑多少年。松鼠说:“三五年不成问题。”

谢易又问三五年以后怎么办。

松鼠说:“三五年以后,广昌白莲已经是贡品了。到那时你也不需要双色莲了。贡品的资格是皇帝给的,双色莲只是敲门砖,如今门开了,砖也就不用了。”

“再说了,双色莲本来就是'天降祥瑞',有就不错了,又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三五年之后没了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人间的皇帝难道昏庸到仅仅因为一朵花的颜色就要砍你的脑袋吗?”

谢易恍然大悟,随即站起来朝松鼠拱手道了一声谢。松鼠抱起野果,三蹦两跳地窜上了松树,不见了。

回到县衙,谢易让人把陈万福叫来,让他把今年采下来的双色莲花瓣收集起来,晒干,研成粉末,拌在土里,明年开春撒到莲田中去。陈万福听闻有些心疼,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那双色莲可是祥瑞,怎么能这样对待它呢?

谢易回答:“养地,为了保证来年能够顺利开花。”

虽然不明所以,但陈万福也不好再问。谢易又让他明年开春后挑几块最好的莲田,单独种双色莲的莲子——不是用芙蓉石催出来的,是自然种的。

陈万福说:“不放您之前埋下的肥就不能开出双色莲吗?”

谢易点点头,“开不出来,但开出来的白莲会比以前好,莲子粒更大,色更白,味更香。”

陈万福问:“您咋知道?”

谢易:“就跟种稻子一样,土地养好了,什么都能长好。”

陈万福虽然将信将疑,但却没有质疑谢易。毕竟这双色莲还是谢大人捣鼓出来的。

窗外,灰灰站在廊下,尾巴慢慢地甩着。谢老九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圆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那只碗。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在桌前坐下,端起碗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得流出来。谢老九在他旁边坐下来,端着一碗茶,不喝,就那么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谢易点点头说嗯。谢老九没再问了。

双色莲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百姓们说谢青天会变戏法,能把石头变成花。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说大人跟山神是拜把子兄弟。小马问:“你见过山神?”

葛达挺起胸膛:“当然见过,山神之前还变成一只鹅大摇大摆地来到咱们县衙呢。你不是也见过吗?”

小马闻言仔细一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双色莲进贡的消息传遍了广昌县。陈万福的莲田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稀罕。谢易让葛达在莲田边上拉了一根绳子,不许人靠近,怕踩坏了莲根。又让冯县丞贴了告示:“广昌白莲,自古贡品。今年祥瑞,天赐双色。来年开春,愿种莲者,县衙可提供种子和技术。”

他怕的是百姓一窝蜂毁掉良田改种莲,到时候粮食不够吃,莲价又跌,两头落空。告示上写得明白:“种莲者须保留半数以上粮田,违者罚银。”

冯县丞问:“这会不会太严了?”

谢易说:“严一点好。要不然都得乱套了。”

九月初,第一批双色莲用快马送进京城。谢易在县衙签押房里,把广昌白莲的前世今生、双色莲的祥瑞之兆、进贡太后的经过,写成一份呈文,上报建昌府,请府城转奏朝廷,请求恢复广昌白莲的贡品资格。陈知府看了呈文,批了八个字:“据实具奏,候旨定夺。”

九月下旬,圣旨到了。礼部正式下文,恢复广昌白莲贡品资格,每年进贡白莲百斤。莲田免赋,莲农免税。

谢易接旨的时候,百姓们跪满了县衙门口的石板地。陈万福跪在最前面,哭得像个孩子。葛达扶他起来,他说腿软,站不起来。

第一批自然种植的“广昌贡莲”很快便装车发往京城。莲子是单色的,但颗粒饱满,色泽洁白,莫不凡来信说比宫里的旧贡品强得多。

晚上,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信。给石子昂写,给柳道全写,给莫不凡写。

写完信,谢易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香樟树下。谢老九从灶间探出头来说:“吃饭了。”

谢易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问:“你明年还在这里吗?”

谢易说:“我申请了延任,只是上头还没有给予回复,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下。”

芝麻说:“要是他们不同意,那些莲花怎么办?”

谢易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莲花不用我管,它们长在地里,有莲农负责照看。如今广昌白莲已经成了御供之物,名声水涨船高,将来定然不愁卖,我也算是了却了心头的一桩大事。”

芝麻难得闭上了嘴。她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什么用,最终决定谢易去留的是吏部,是朝廷。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谢易舍不得这座小小的县城,舍不得广昌县的老百姓。

作者有话说:

第211章

圣旨到广昌县时已是二月底。香樟树的叶子正簌簌地落, 新芽从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旧叶还没落尽, 新叶已经挤了上来。谢老九说这树跟人一样, 旧的去了新的来,生生不息。

灰灰站在树下, 身上落了几片黄叶,谢老九用扫帚帮它扫了,拍了拍它的脖子。

送旨的太监姓刘,一路从盛京城快马加鞭赶到广昌县走了大半个月,冻得脸都紫了。进了签押房他连灌了三杯热茶这才缓过来,而后从袖子里抽出黄绫,念了一通。

谢易跪接圣旨。大致的内容他听明白了——广昌县贡莲品质上佳, 圣心什慰,允知县谢易延任, 以安民心。

谢易接旨,站起来,腿有点麻。刘公公笑着说:“恭喜谢大人,圣上对您寄予厚望啊。”

谢易把圣旨供在香案上,留刘公公吃了饭,又包了盘缠,亲自将人送到城门口。

另一边, 得知了谢易延任的消息,葛达当即跑去和小马他们这些衙差报喜。

“大人延任不走了, 太好了!”

小马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确实露出了笑意。

谢老九在厨房里炖鸡,得知消息,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谢易走进厨房,把圣旨放在灶台边,说:“爹,我能留下来了。”

“爹听见了。”

谢老九把鸡汤盛出来,撒了一把葱花,端到廊下的小桌上。谢易坐下来喝汤,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鸡肉。谢易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

灰灰站在廊下,喂马慢悠悠地甩着。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侧着耳朵似乎在窥听父子俩的对话。

谢老九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所以延任的期限是……三年?”

谢易点点头,“嗯。”

谢老九说:“那应该够用了。”

谢易没问他够什么用。

谢大人延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广昌县。陈万福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贺喜,葛达在门口拦着,“大人说过了,不能收礼!”

陈万福说:“这不是给大人的,是给谢老太爷的!”

葛达犹豫了一瞬,陈万福便趁机进去了。他把鸡蛋放在灶房门口,对着正在扎纸马的谢老九鞠了个躬,说:“谢老太爷,这些鸡蛋是给您……”

谢老九头也没抬,说:“不用,你把鸡蛋拿走吧。”

陈万福没拿,转头跑了。谢老九本想起身去追,却不料对方动作迅速,一转头就没影了。

看着眼前这篮子鸡蛋,谢老九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来,他用那些鸡蛋做了蛋花汤,芝麻喝了半碗,说是好蛋。

翠屏山的山神扮作松鼠下山来了。它蹲在县衙后院的香樟树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们。葛达第一个发现它,喊小马来看。

小马费解:“松鼠有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这只松鼠会说话!”葛达煞有其事道。

小马不信,走过来仰头看,松鼠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没说话。

葛达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它先前确实说过。”

小马一脸无语的走了。等院子里没人了,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签押房的窗台上,说:“你延任了?”

谢易:“嗯。”

“既如此,那我将这芙蓉石再借你一年吧。”

谢易没想到山神竟突然改口,不免觉得惊喜,“多谢您。”

松鼠点点头,三蹦两跳地窜上了香樟树。

双色莲的第二年不会断档,谢易心里有底了。冯县丞来问明年的莲田该怎么分配。谢易说:“今年种双色莲的那块田留着,继续种,不要换地方。”

冯县丞疑惑,“不放那石头磨成的粉,白莲还能开出双色吗?”

谢易这一次没有瞒着,如实解释说:“能开一阵,就是颜色会淡一些,但底子在,三年内不会有问题。”

冯县丞不懂什么叫“底子”,但他还是照办了。

葛达在门房给黄郎留了一碟卤肉干,压了一张字条:“黄大仙,谢大人延任了,明年还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放着两只山笋,上面还粘着泥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给谢大人。

葛达连忙把笋送去了后衙,交给了谢老九。灰灰站在廊下,身上穿着谢老九缝的棉背心,青灰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朵白莲——谢老九的手艺,针脚细密。芝麻蹲在灰灰背上,叽叽喳喳地跟汤圆吵架。汤圆蹲在香樟树上,不理她。

驴打滚老了,走过最远的路是从棚子到草料槽。谢老九把草料槽挪到它卧的地方,它连站都不用站,躺着就能吃。它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偶尔打个响鼻,像是在说“还行。”

纸驴灰灰是谢老九的新伙伴。一人一驴,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下午去城外看庄稼。灰灰认识路,不用牵。谢老九坐在它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盹。

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信。给石子昂写,告诉他延任的事。也给柳道全、莫不凡写,聊聊近况和琐事。

当然,他也没忘记白峤县的小伙伴。不过他给家乡小伙伴传信不用寻常的方式也不走官驿,一张传音符折成的纸鹤就足够了。纸鹤会自动带着他想说的话飞回家乡。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香樟树正在换叶,旧叶子落了一层,新叶子冒了一层,黄绿交错,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冬去春来,又是崭新的一年。

广昌县的莲田,到了四月底五月初就开始冒花苞了。荷叶碧绿,花苞粉白,风一吹,摇摇曳曳亭亭玉立。

谢易站在田埂上,看着陈万福带着村里人拾掇莲田,突然开口询问:“莲子加工过了再卖,价钱能再高些吧?”

陈万福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不过他还是本着不耻下问的原则询问谢易:“敢问大人,如何加工?”

“有很多啊。”谢易说:“莲子可以蒸熟了捣烂做成莲蓉,拿来做馅料,做成莲蓉包莲蓉饼吃。等到秋天莲藕挖出来还可以磨成粉,做成藕粉。”

陈万福说:“您说的这些,我们过去倒是也做过,只是这些东西我们都是做来自己吃,拿去卖也卖不出什么价啊。”

广昌县盛产白莲,不少人都会做这些吃食,也算不得稀奇。

却见谢易摇摇头,“非也,同样的食材,做法不同,味道自然也不同。咱们要推陈出新。”

陈万福怔了怔,有些没明白,“您的意思是……?”

谢易拍着胸脯道:“我来教你们怎么做出好吃的莲蓉点心。”

藕粉的做法不难——鲜藕磨浆、过滤、沉淀、晒干,雪白的藕粉就成了,这些莲农们都会。莲蓉饼要繁琐些。首先将莲子煮熟、去壳去芯,之后再碾成泥加糖加油炒干,包上面皮,烤成金黄的小饼。

但谢易做的是升级版,馅料里头还要掺牛乳或者羊乳。

生牛乳有腥味,为了去腥,还得用火煮熟,煮的时候火不能太大以免糊锅。还可以往里加茶叶,不仅能去腥还能增加香味。

将处理好的生牛乳混到蒸熟捣成泥的莲蓉和用来制作饼皮的面团里,就可以包了。若是想要更丰富的口感,还可以往里添加果脯碎干果碎。

陈万福等人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他们这些莲农平常吃得最多的也就是莲子羹,莲蓉饼虽然也吃过,但远远没有谢大人说的这种复杂。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莲蓉饼在谢大人这里竟然有如此多门道。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实际尝一口来得印象深刻。谢易让他们按照他说的法子试着制作了一锅莲蓉饼。村民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后,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

“真好吃!”

“我活到这岁数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的莲蓉饼!”

虽然好吃,但陈万福紧接着又想到了别的问题:“这莲蓉饼虽然好吃,但做起来颇为费时,咱们若是拿出去卖,定价想来不能太低。可卖高了也没人买啊。”

他们广昌只是一个小县城,远不如府城繁华,哪有那么多人有那闲钱三天两头买莲蓉饼吃啊。

对此,谢易点点头表示:“你说得不错,所以咱们的目标并不是县里的百姓,而是其他来自府城甚至府城之外的人。”

陈万福等一众村民:“???”

说来谢易的法子也没什么特别的,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些后世已经用烂的手段。无非就是营销造势,打响“广昌白莲”的品牌效应,吸引人们来此地旅游。

因为去年年底,谢易用双色莲为广昌白莲争取到了一次重新被看见的机会。如今有了御供的名头,谢易想要蹭热度也方便了许多。

谢易写信给莫不凡和陈掌柜,让他俩在翰墨轩的总号和分号门口摆一张桌子,里面放上藕粉、莲蓉饼,请来往的文人品尝。

藕粉善于保存,先前莫不凡来广昌的时候,谢易曾将其当成土特产包了不少给他。

但是饼不能寄,因为会馊。不过却可以做,在京城开一家铺子,现做现卖。不是用广昌县的莲蓉运过去,是用广昌县的莲子,在京城的铺子里现磨、现炒、现烤。方子他出,莲子他从广昌县运,莫不凡管铺子,利润对半分。莫不凡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好。”

谢易把方子默写出来。市面上最常见的莲蓉饼原方是莲子蒸熟碾泥加糖加油炒干,谢易在原方上加了几笔。馅料里掺入用上等龙井茶熬煮过的牛乳——用茶去腥,用牛乳增香,莲蓉便有了茶的清气和乳的醇厚。

再又加了咸蛋黄,蛋黄需用黄泥、盐、白酒腌制三十天以上,出油起沙。最后撒上切碎的果脯丁,蜜渍的冬瓜条、金桔饼、糖桂花,揉进馅料里,甜而不腻,层次分明。

饼皮他也改了。原本用的是水油皮,谢易改成了酥皮,面粉和牛乳、猪油反复折叠,烤出来层层起酥,一碰就掉渣。他又画了一张图,饼的大小、厚薄、烤制的火候,标得清清楚楚。陈万福他们看了方子,半天没说话,他还从没见过这样做莲蓉饼的。

谢易从库房支了二十两银子,让陈万福去村里找擅长做糕点的大娘照着方子试做。大娘做了三天,废了三锅料。第一锅蛋黄腌的时间不够,不出油,干巴巴的。第二锅牛乳放多了,馅料稀了,包不成团。第三锅火候过了,饼皮焦黑。

对此,谢易却说:“不急。”

到了第四天,大娘终于做出了一盘像样的。饼皮金黄酥脆,馅料油润细腻,咬一口,莲子的清香、茶的微苦、蛋黄的咸鲜、果脯的甜,层次叠在一起,咽下去,嘴里还留着桂花的香气。

谢老九尝了一个,嚼了半天,说了一句:“好吃,比外面糕饼铺子里卖的还好吃。”

得到如此赞誉,谢易信心大增。

第一批“广昌莲香饼”在翰墨轩建昌府分店门口摆了出来,陈掌柜挂出了一块招牌——“广昌莲香,贡莲为馅,御饼风味。”

旁边放了一张桌子,碟子里摆着切好的饼块,来往的路人免费品尝。头一天没人敢买,免费品尝的倒吃了不少。第二天,渐渐有人来买了,买了的人都说好。等到第三天,翰墨轩门口开始有人专程排队来买莲蓉饼了。

建昌府分店一天便卖出一百二十盒莲蓉饼,堪称供不应求。陈掌柜便找谢易商量看看能不能再多备些货,谢易便让人去各村收莲子,按市价,不许压价。

冯县丞有些费解:“咱们自己用,还按市价收?”

谢易说:“越是自己用,越不能压价。”

冯县丞这才反应过来,大人这是不想让莲农们吃亏,不像让他们心寒。于是便照办了。

因为此事,范家村建起了一座糕饼作坊,专门做莲蓉馅料。莲子磨浆、炒制、拌料,一条龙。谢易又从府城请了两位面点师傅,教工坊里的大娘和学徒们做酥皮、包馅、烤制。由范家村长管生产,陈万福管原料,谢易帮忙提供对外的销售渠道。

广昌县的莲农发现,莲子的价钱又涨了。不是涨了一点,是翻着跟头往上涨。范家村糕点作坊收莲子的价,比外面的粮商高一成,有多少收多少。

莲农们算了算,种一亩莲田,光卖莲子就能挣以往种三亩粮的银子。有人动心了,想把粮田改莲田。谢易让冯县丞贴了告示:“粮田改莲田者,须保留半数以上粮田,违者罚银。”他不许百姓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大人这是跟银子有仇,送到门口的都不要。”

小马:“大人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深意,表叔您就别说了。”

葛达想想觉得也是,便不再多言。

莲蓉饼在翰墨轩建昌府的分店卖得火爆,另一边的盛京城总店也不遑多让。

藕粉用滚水冲开,晶莹剔透,撒几粒桂花,卖相好。莲蓉饼金黄油亮,咬一口酥软咸甜,口感丰富。

柳道全吃了说好,写了一篇文章《广昌白莲赋》,夸藕粉“滑如凝脂”,夸莲蓉饼“甘而不腻”。文章在文人圈里流传开了。有了御供白莲的名头和才子的文章做背书,广昌藕粉和莲蓉饼的名气也跟着传开了。

莫不凡来信说,如今不少客人来店里都要吃那藕粉和莲蓉饼,他库存的藕粉都快没了。

谢易当即牵头,在范家村周围其他种植莲田的村子里另建了一个加工作坊,专门做藕粉。做出来的藕粉,莫不凡会派人来收购。

冯县丞起草了一份章程,各家各户按田亩比例入股,年底分红。问到谢易时,他却摆摆手,“分红我不要,赚了银子你们分吧。”

这也让冯县丞愈发肃然起敬。村民们得知消息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大人真是个好官啊!”

过去来广昌县赴任的知县大多都是往自己的口袋搂财,极个别不搂财的也没几个能被称作好官。大部分都是糊里糊涂的,平平庸庸混过任期罢了。像谢大人这样年轻有为,肯干实事,肯为百姓做主还不贪财的青天大老爷他们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见!

一时间,村民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感动的目光,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说:“感觉咱们大人是散财童子下凡。”

小马看了他一眼,说:“那叫为民谋利。”

“不都一样?”葛达说:“反正大人不爱钱。”

小马没接话。

等到白莲衍生食品的产业开始迈上正轨,谢易又把目光投向了茶树菇和药材。

谢老九有一次骑着灰灰去城外看庄稼,在翠屏山脚下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片茶树菇。他采了一篮子回来,炖了一锅汤。谢易喝了一口,觉得无比鲜美,便问谢老九:“您从哪儿采的?”

谢老九说:“翠屏山南面的山脚下,边上的林子里有许多油茶树,树上都是。”

谢易让葛达去山上找,葛达找了半天,除了带回了一筐茶树菇还弄回来一捆岗梅根、几株泽泻。

谢易翻开县志,查到广昌县的山里产这几种药材,但除了大夫还有专职采药的采药人,一般人也不会去采这些东西。

谢易找来了城西药铺的李掌柜。李掌柜看了那些药材,说茶树菇是好东西,晒干了能卖钱,岗梅清热解毒,泽泻利尿,都是常用药,不愁销路。

谢易问他能不能收,李掌柜说能,价钱公道。

谢易让冯县丞去各村宣传,教百姓辨认茶树菇和药材,上山采了晒干,送到李掌柜的药铺,由李掌柜统一收购。

李掌柜听闻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货。谢易说:“你若是吃不下,那我去找府城的药铺。”

谢易又给陈掌柜写信,问他能不能帮着在府城找找销路。陈掌柜回信说,分店隔壁就有一家普济堂药铺,掌柜姓白,是老相识,可以帮忙牵线。

谢易让人把茶树菇和药材的样品打包寄去府城。半个月后,普济堂的白掌柜来信说茶树菇品质不错,愿意以每年百斤的数量收购。

茶树菇和药材的生意,谢易没有让县衙抽成,而是找了这些山货药材生长地附近的村落,让村民们集体出面去承接这桩生意。谢易表示:“百姓挣的银子,该留在百姓自己手里。”

对此,村民们十分过意不去,向谢易千恩万谢。甚至还有人说:“大人,您总要让我们表示表示。”

谢易却说:“你们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好的表示。”

自打御供的名头下来,广昌县的莲农挣了不少,种莲的、加工藕粉的、做莲蓉饼的,家家添了新衣裳,修了房子。

茶树菇和药材的生意刚起步,采的人不多,但尝到甜头的几户人家已经盘算着明年开春多上山几趟,更有什者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该如何种植了。

谢易没有插手,毕竟他也不懂种植药材的事,这种时候让老百姓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是最好的办法。

毕竟,党曾经说过,要相信人民群众的智慧。

这天,谢老九又骑着灰灰去城外溜达,路过了莲田,路过了油茶树林,路过长满岗梅的山坡。

灰灰走得不快不慢,谢老九眯着眼睛。他看见田里的庄稼长得壮,看见莲田的荷花开了,看见山坡上有人在弯腰采什么。

人们有说有笑,脸上绽放着欢欣的笑容。

谢老九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广昌县的时候,百姓们虽然不至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远远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如今,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这或许就是阿易所说的希望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另一边,虽然刚忙活完药材和茶树菇生意的事,但谢易却没继续闲着,而是琢磨起另一件事——带动广昌县的旅游业。

广昌县山好水好,莲田的花期能持续近两个月,漫山遍野的粉白荷花,翠屏山的松涛,旴江的清水,凭什么吸引不到游人来?

于是谢易挑选了几个大批量种植莲田的村落,在村子里的莲田边上修了石板路,路边种了桂花树,田埂上搭了几座草亭,供游人歇脚。又在翠屏山脚下设了一个茶摊,卖莲子羹和藕粉, 不收摊位费,让村里的贫困户轮流经营。

葛达欲言又止:“大人……这么做不挣钱吧?”

谢易说:“咱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打出名气,让更多的人愿意来咱们这里游览风光。”

葛达没听懂,只是铺几条石板路,搭几个草亭,设个茶摊,怎么就能让人愿意来这儿游览风光了呢?

但谢易却没打算解释,很多事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就像这阵子,他请柳道全、石子昂这些身在盛京城中的同窗好友帮忙,变着法的为广昌县打广告。

尤其是柳道全,自打尚主后,因为没有实职,闲着无聊的他又开始寄情于诗词歌赋之中,时常与京中那些知名的文人大儒往来。有了这些人帮忙“营销造势”,谢易期待的事终于起了效果。

来的第一批游客是建昌府的读书人。

梁编修……哦不,如今应该称作粱侍讲了,他在前两个月刚刚通过吏部考评升到了翰林院侍讲。

粱侍讲写了一篇《莲塘游记》,在文人圈里传开了,说广昌县的莲花壮阔,既有双色莲这样的稀释珍品,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绝美白莲,莲子的味道清甜,藕粉丝滑,广昌莲香饼更是美味。

在那之后,崔学士又紧跟着写了一篇《咏莲赋》。虽然文章乍一看说的是莲花如何高洁,可仔细一看内容却夹带私货,提到了广昌县的莲。甚至文章中还提到了去年广昌县进贡的“祥瑞”双色莲如何美丽罕有。

去年广昌县进贡双色莲的消息在整个大雍朝传开的时候,已经过了莲花的花期。如今经过崔学士的文章一提醒,那些爱好风雅的文人们这才想起今年莲花的花期还没到啊,他们完全可以赶得上嘛。

崔学士一出马,其他文坛泰斗也坐不住了,也跟着蹭了波双色莲的热度。

广昌双色莲得到那么多文坛大佬的夸赞,于是便有许多读书人慕名而来,他们坐着马车从建昌府、洪州府赶来,在莲田边吟诗作画,在茶摊喝一碗莲子羹,吃几块广昌莲香饼,走的时候买几斤藕粉、几包莲子干。

而藕粉和莲子干的订单也从盛京城、建昌府、洪州府等地源源不断地进来。茶摊的生意也变得好起来,原来没人愿意干的活,现在被人抢着干。

谢易让冯县丞定了个规矩,每户最多轮流经营十天,到期换下一家,不让一家独占了去。

附在松鼠身上的山神蹲在松树上看着山脚下热闹的人群,啃着果子,道:“感觉你把山都卖出去了。”

“不是卖山。”

山神看过来,谢易吐出了后半句:“是卖风景。”

“卖风景啊……”

山神若有所思。

从去年的双色莲、白莲子进贡开始,谢易的一番操作让广昌县的白莲产业真正活了过来。莲子的价从每斤几文涨到了十几文,藕粉的价钱更高,连莲叶都有人收了,晒干了做荷叶茶、包粽子。陈万福算了一笔账,说他家今年挣的银子比往年多三倍有余。他蹲在田埂上,看着满田的荷花,老泪纵横。谢易站在他身后,没有劝。

茶树菇和药材的事也慢慢上了正轨。上山采药的人也越来越多,尝试种植药材和茶树菇的人也慢慢变得多了起来。

回到县衙,谢易批完公文捏了捏眉心,谢老九从灶房端了一碗莲子羹出来,递给谢易。谢易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爹。”谢易放下碗,正色道:“广昌县以后会更好的。”

似是没想到谢易会突然开口跟自己说这个,谢老九晃了晃神,随后露出了一抹笑容:“嗯,爹相信你。”

谢老九拿起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香樟树不怎么落叶,但总有几片掉下来。他扫得很慢,灰灰跟在他后面,尾巴一甩一甩的。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汤圆蹲在香樟树上舔爪子,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等到夏季第一批新莲子采摘完毕,陈万福又来了一趟县衙。他提着一盒新做的莲蓉饼,说:“大人,您尝尝这批,用的全是今年新收的莲子!”

谢易打开盒子,饼是金黄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莲花的图案。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莲蓉的清香涌上来,蛋黄的咸鲜随后,果脯的甜收尾。他点了点头,“好吃。”

陈万福咧嘴笑了,眼角的沟壑深深。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忙碌而热闹的光景里,变得愈发灿烂。

六月十九,天热得像蒸笼。香樟树的叶子耷拉着,蝉叫得有气无力。驴打滚趴在棚子里,尾巴甩得比平时快,看起来有些烦躁不安。

芝麻和汤圆躲在树冠最密的枝叶间,一动不动。葛达在门房光着膀子擦水火棍,被冯县丞说了一顿,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衣裳穿上了。

韩菘蓝到广昌县的时候是下午。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衙役小庄忽然跑进后衙,脸色发白:“大人,门口来了个人,说是找您的。”

谢易搁下笔,走出去。县衙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俊,背着一个小包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正是韩菘蓝。

谢易叫了一声:“菘蓝哥。”

韩菘蓝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已经烧了一半,纸灰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他把剩下的半截递给谢易。谢易接过看了看,正是他寄去的那张缩地符,边角焦黑,中间还留着几道朱砂纹路。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锅铲还在手里。他看见韩菘蓝,脚步顿了一下。韩菘蓝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谢老九的目光从韩菘蓝的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头顶,看得很慢,像是不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师父。”

韩菘蓝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谢老九攥着锅铲的手指紧了紧,锅铲柄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转了半圈,“坐着歇会儿吧,待会儿吃饭了。”

他转过身,回了厨房。锅铲声很快响了起来,比平时急了几分,像是在炒什么要紧的菜,又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铲进锅里。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劲,当当当的从厨房门口传出来,又在院子里荡了一圈。

谢易在廊下站着,看着谢老九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韩菘蓝把包袱放在廊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的耳朵动了动。他又走到棚子底下,看了看驴打滚。驴打滚睁开一只眼,打了个响鼻,又把眼睛闭上了。

汤圆从香樟树上跳下来,蹲在韩菘蓝脚边仰头看他。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汤圆,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鱼干,放在地上。

汤圆低头闻了闻,叼起来走了。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韩菘蓝肩上,用嘴啄了啄他的耳朵,“菘蓝哥,你可算来了。”

韩菘蓝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芝麻又说:“你大老远从白峤县过来还不忘给汤圆带鱼干,那家伙肯定高兴。”

韩菘蓝没说话,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包东西,是松子,剥好的。芝麻高兴了,连忙叼了一颗咽下去,说:“还是你懂我。”

韩菘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老九从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搁在廊下的小桌上,没说给谁。韩菘蓝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豆汤里只有汤没有绿豆,显然是特意准备的。谢老九知道他不吃东西,但水偶尔还是喝的。要不然天气一热,身体晒得太干巴容易发脆断裂。

见韩菘蓝喝了,谢老九转身又进了灶房。

韩菘蓝是安排妥了义庄的事才来的,他将义庄的钥匙交给了张老四让他暂时代为看管。

张老四是谢家村张神婆的小叔子,张丰的堂爷爷,六十多岁,是个鳏夫。

张神婆年轻时丧夫,张老四见嫂子一个人带孩子多有不易便时常帮衬,然而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还是免不了风言风语。为了避嫌她这才带着儿子搬到了谢家村。

那时候的张神婆还只是普通农妇,并没有给人看事的本领。若非在河边洗衣裳滑了一跤掉进水里得了场风寒,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做给人喊魂驱邪的活计。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身意外得来的本事,这才让她这个外姓人在谢家村站住脚跟,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因为谢易曾经帮过张神婆家的缘故,两家这些年一直相处融洽。得知韩菘蓝要去广昌县,想请人暂代义庄的活计,张神婆一下子便想到了曾经帮衬过她们家小叔子。

张老四家住在张家坳,离义庄虽然十几里地,但他家里养着驴,不论是来义庄上工还是进城走动搬运重物都方便。

再加上他胆子大,曾经也干过帮人抬棺材的活计,想来应该也能应付义庄的日常清扫、棺木摆放这些活计。即便偶尔遇到接尸、埋尸的活儿问题也不大。

有了张神婆做担保,韩菘蓝便放心的把义庄的活计交给了张老四。张老四当时拍着胸脯表示——

“你放心去吧,有事我扛着。”

韩菘蓝把义庄的日常事务一一交代清楚,棺木怎么摆、尸体怎么收殓,有人来认尸时该如何办。他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问题都一条条列在纸上。只是张老四不识字,韩菘蓝只得说给他听。怕张老四记不住,他还多念了几遍。

韩菘蓝从袖子里摸出两张传音符,是谢易新寄给他的。最早给的那些早就用完了。他将这两张传音符留给张老四,说有急事可以用它来联络。

张老四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见他不明所以,韩菘蓝又将使用方法跟他说了一遍。闻言,张老四便将其揣进怀里,对着韩菘蓝点了点头。

谢易的信里附了一张简图,标注了从白峤县到广昌县的路线。缩地符不是任意门,不能想去哪就去哪,需要使用者心中有一条清晰的路,若是随便走很容易跑偏。韩菘蓝研究了那张图好几天,把沿途的山川、城镇、岔路口一一记在脑子里。他闭上眼睛,从白峤县义庄出发,在心里走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转弯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才点燃了符纸。

符纸燃尽的瞬间,脚底一空,风声灌耳。再睁眼,已经到了广昌县的城门口。他向路人稍稍打听便寻到了县衙。

得知韩菘蓝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谢老九这才松了口气。

饭点,谢老九摆了一桌子菜,韩菘蓝面前摆着碗筷,但他不吃东西,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吃。

谢老九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韩菘蓝。韩菘蓝也看着他。谢老九伸出手,在韩菘蓝胳膊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手心是热的。

韩菘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谢老九。谢老九把手收回去,端起碗继续吃饭。韩菘蓝面前的碗筷始终没有动过,但他坐了整个饭时。

谢老九吃完饭,把碗筷收了。从厨房端了一碗莲子羹出来,搁在韩菘蓝面前。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没喝。

谢老九说:“不喝就放着。”

他把碗往韩菘蓝面前推了推。韩菘蓝看了看,没有动。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汤圆跟出来蹲在他脚边。

“你菘蓝哥来了。”汤圆说。

“嗯。”

“你爹可算高兴了。”

谢易笑了笑,“嗯。”

晚上,韩菘蓝住在后衙的东厢。

谢老九给他铺了床,换了干净被褥。枕头边放了一包松子,是谢老九白天在街上买的。

韩菘蓝看了看那包松子,放在床头。芝麻从窗外飞进来,落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那包松子,说:“这是给你买的?”

韩菘蓝没接话。芝麻又说:“老九叔对你真好。”

韩菘蓝把松子往芝麻那边推了推。芝麻叼了一颗,飞走了。

第二天一早,韩菘蓝在廊下扎纸马。谢老九扎马身子,他扎马腿。两人蹲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手里的竹篾弯来弯去,灰灰站在旁边看。

葛达来后院打水,看见韩菘蓝扎的马腿,忍不住夸赞:“这手艺绝了!”

韩菘蓝朝他微微颔首,葛达笑了下,心中腹诽:谢老爹这位徒弟看着有些冷清,性子倒是与小马有几分相像。

韩菘蓝来的第三天,扮作松鼠的翠屏山神下山了。它蹲在香樟树上,怀里抱着一颗地棯,歪着脑袋看韩菘蓝。韩菘蓝站在树下仰头看它。

松鼠啃了一口地棯,嚼得咔嚓咔嚓的。韩菘蓝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放在掌心里。松鼠跳下来,蹲在他掌心里,把松子叼走了。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热腾腾的空气里,一天一天地过着。

莲田的荷花开了,茶树菇长了一茬又一茬,藕粉和莲子干的订单从各地源源不断地涌来,种植莲田的几个村子又扩了两间加工作坊,陈万福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在作坊里盯着,生怕赶不及交货。

莲花、茶树菇和药材,黄仙笔、翠屏山的萤石和风景,这些都将变成广昌县这一方水土的财富。

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未来发展。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葛书成的院试是去年夏天考过的,名次虽然不算高,但好歹过了。而且他还是广昌县这一拨里年纪最小的秀才。葛达在他身上寄予厚望,想着府城的书院比县城的私塾好,先生也比县城的有名,便动了送他去府城读书的心思。

一来书院里有大儒讲学,二来同窗都是各地考进来的秀才,互相砥砺,学问才能长进。葛达把这心思跟谢易说了。

谢易坐在签押房里,听完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是府城旴江书院的山长写给他的回信,说葛书成可以来,食宿全免, 膏火银每月五钱。

“大人……”

葛达没想到谢易早就安排好了,一时愣了半天, 眼眶红红的。

眼见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又要哭红眼,谢易连忙说:“我也没做什么,是你儿子争气,山长看了他的文章,这才同意招他进书院读书的。”

葛达说不出话,朝谢易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谢老九在厨房里听见了, 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摸出一块蓝布, 包了几块桂花糕,让葛达带给葛书成吃。

葛达接过去,手在抖。

旴江书院是前朝一位告老还乡的尚书捐资兴建,至今百余年,出过不少举人进士。现任山长姓沉,名鹤亭,字云皋,年过花甲,曾点过翰林,因不愿攀附权贵,中年辞官回籍,专心教书育人。

葛书成去府城那天,葛达特意请了一天假,赶了骡车送他。包袱里除了换洗衣裳和吃食银两外,还有一支新笔。葛达把笔交到葛书成手里,说:“你原先那根笔用旧了,这支新的是黄大仙送你的,你好好用。”

葛书成接过笔,笔锋健挺,笔杆磨得发亮,上面依然刻着“勤学”二字。

葛书成摩挲着笔杆,用力点头,“我会的,爹。”

书院的日子比县城的私塾紧张得多。每天五更起床,早读,上午听先生讲经,下午习字作文,晚上还要温书。

葛书成底子不差,但跟府城的秀才们一比就显出了差距,第一月的月考排在中等偏后。他不急不躁,每天比别人多读半个时辰的书,多练几篇字。

那支“勤学”笔他舍不得多用,平日练字用普通笔,写重要的文章才拿出来。同窗中有人好奇,问他这笔哪来的,他说是别人送的。问他什么人送的,他只说一个长辈。同窗便也没再追问。

读书人的生活平淡且忙碌,直到十月初,书院开始出现了怪事。

先是藏书楼的杂役夜里听见楼上有脚步声。一开始他以为是学生偷看书,便提着灯笼上去查看。然而刚一走到二楼,脚步声便停了。紧接着三楼又响起来。他爬上去,声音又到了四楼。

杂役一路追到最顶层,发现楼里一个人也没有。

杂役的腿顿时吓软了,连忙跑下楼。第二天跟书院的管事说了这件事,管事以为是老鼠,压根没当回事。

过了几天,轮到一位姓林的先生值夜。林先生教经学,年过五十,胆子不小。他批完文章,半夜起来上茅房,隔板底下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指甲很长。

林先生见后吓了一跳,险些掉进茅坑。

他慌不择路地跑出茅房,连厕所都顾不得上了,当夜就跑去找山长说了这事。沉山长不以为然:“也许是学生恶作剧,也可能是月光照的影子,你眼花了吧。”

听沉山长这么说,林先生便也不好再提这件事了。只是从那以后,他夜里哪怕憋死也不敢单独去上茅房了。

怪事并未止步于此,茅房事件之后书院里发生的奇异事件越来越多。有人夜里听见东厢的琴房有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像是有人刚学琴,反复弹奏同一句。第二天问谁用过琴房,都说没有。可琴房的锁明明锁得好好的,里面也没有人。

沉山长从府城请了东林寺的和尚来做了三天法事,念经敲木鱼,院子里撒了净水,还供了佛像。

法事刚做完时,确实消停了几天,可还没等沉山长松口气,怪事又来了。

这回是后院的水井。打水的杂役说,井里的水一夜之间变成了红色,不是血,是铁锈那种红。

打上来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异味,但没人敢喝。

沉山长请人淘井,从井底捞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几根头发丝。事情闹大了。沉山长又请了麻姑山仙都观的道士,画了符,做了醮,花了二十两银子。消停了几天,不出意外,怪事又来了。

这回是在讲堂。

夜里守门的老头听见讲堂里有读书声,抑扬顿挫的,像有人在讲经。他趴在窗户缝往里看,讲堂里空无一人,但讲台上的桌案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自己翻动,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书院里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书院建在古墓上,有人说前朝的尚书害死过家里的丫鬟这才导致对方阴魂不散。几个学生给家里写信,说要退学。沉山长愁眉不展,半个月头发白了一大片。

葛书成注意到,怪事发生的时候,那支“勤学”笔便会微微发热。

不是烫,是那种冬天抱着手炉的温,从笔杆传到指间。

他把笔放在枕边睡觉,一夜安稳,什么怪事也没撞上。

同屋的秀才姓邓,比他大两岁,夜里被脚步声惊醒了好几次,看见窗户纸上有人影晃过,吓得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他对葛书成说:“昨夜我喊你老半天了,你都没搭理我,你怎么睡得那么沉?”

葛书成咳嗽了一声,说:“我夜里向来睡得沉,没听见。”

他摸了摸枕边的笔,是温的。

葛书成给父亲葛达写了一封信,说了书院最近发生的怪事。葛达看了信,随即去找谢易。

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进门就跪下了。谢易把他扶起来,让他把信拿来看。葛书成的信写得不长,把书院闹鬼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附了一句:“勤学笔夜夜发热,儿不敢声张,惟愿爹转告谢大人,能来一观。”

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葛达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谢易说:“我明日就去府城看看。”

葛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跪下去。谢易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实,说了声:“起来。”

葛达这才站起来,用袖子擦眼睛。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骑马去了建昌府。旴江书院在府城东门外,大门是青砖砌的,门楣上刻着“旴江书院”四个字。

谢易到的时候正是午后,院子里静悄悄的。葛书成在门口等着,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个子比去年高了一截。或许是因为在外头站久了,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微微发红。看见谢易,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谢易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杂役,跟着葛书成往里走。葛书成一路走一路说,哪些地方出过什么事,什么时辰出的,谁看见了。

谢易听着,不时问一句,葛书成一五一十地答。

沉山长在书房里接待了谢易。他之前听葛书成提起过这位广昌知县谢大人的事迹,但他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易身为朝廷命官,缘何会这些东西?兴许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吧。

可如今书院出了这么多怪事,和尚道士都请遍了,没一个有用的,他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去向这位谢知县求助。

然而一看眼前这位谢大人年纪轻轻,还带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肥猫,沉山长的心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不过礼数上还是周全的。

谢易没在意沉山长的态度,宾主落座,茶过三巡,沉山长把书院闹事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详细,日期、时辰、目击者、请过哪些和尚道士、花了多少银子,一一列明。

谢易听着,不时在纸上记几个字。沉山长讲完,叹了口气,说:“老夫在此地教书育人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等怪事。”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让沉山长始料未及的话:“沉山长,书院近半年有没有做过修缮?”

沉山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

八月份东厢的琴房地板的朽了,换了一批新木头,请的是府城东街的吴木匠。谢易又问:“除了琴房,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修过?”

沉山长摇头说没有。谢易问:“敢问山长,可是在琴房修好以后才开始闹事的?”

沉山长又想了想,说:“好像是,第一次怪事是十月初出现的。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是在琴房修好之后的一个多月,书院里就开始接连发生怪事。”

谢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沉山长安排谢易在书院的客房住下。客房在东厢,离琴房不远,隔着一道月亮门。

天黑以后,谢易没有睡,坐在窗前,把白天记的纸拿出来看。藏书楼的脚步声、琴房的琴声、茅房里的枯手、变红的井水、空无一人的讲堂内传来读书声……

这五件事,分布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像是随机发生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怪事都发生在夜晚,从来不在白天出现。

如果是鬼物妖类,白天也可以出现,就算不在白天出现,至少也能留下阴气或妖气。但方才他在书院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里的怪事只出现在夜深人静、罕有人在的时候。脚步声响起时,杂役上去查看就停了。琴声响起时,推开门就没了。读书声也是如此,有人进屋就没声了。像是在刻意制造怪异事件,引起书院内部的恐慌。

因此,谢易怀疑,这一系列怪事应该不是鬼魅妖邪所为,而是人为。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找沉山长,让他把东街的吴木匠请来。沉山长派人去了,吴木匠正在家里刨木头,被人领到书院,一脸茫然。谢易没跟他绕弯子,问:“琴房的活是你干的?”

吴木匠说是。

谢易又问:“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在琴房里发现什么东西?”

吴木匠摇头说没有。谢易说:“你再仔细想想。”

吴木匠想了,还是摇头。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说:“你想好了,这银子就是你的。”

吴木匠看着银子,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半天,这才憋出一句:“那屋子的地板底下有个东西,我没敢动。”

谢易问:“是什么东西?”

吴木匠说他换地板的时候,撬开旧地板,发现靠墙的角落有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木匣子,匣子巴掌大,用油纸包着。他好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木头小人,背后刻着字。他不识字,不知道刻的什么,吓得把匣子塞回去,盖上地板,假装没看见。

谢易问:“那木匣子还在不在?”

吴木匠说在。

谢易让人把琴房的地板撬开,吴木匠指了位置。地板撬起来,靠墙的角落果然有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谢易把油纸包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是一个木偶,巴掌大,刻着一个穿长衫的人形,面目模糊,背后刻着符文和一个“林”字。林先生当时站在旁边,看见那个“林”字,脸刷地白了。

谢易把木偶放回匣子里,问吴木匠:“这木偶的事,你跟谁说过?”

吴木匠说:“没跟谁说过。”

谢易却说:“你再想想。”

吴木匠想了半天,这才勉强开口:“跟我媳妇说过一句,她又跟她娘家嫂子说过,至于她娘家嫂子回去后有没有跟她女儿女婿说过我就不清楚了。”

谢易:“……”

见面前这位大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吴木匠咯噔了一下,连忙补救道:“就算说了也不要紧,她女儿和女婿都不是那种喜欢到处乱说话的人。尤其是她女婿,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不信的话,您可以去陈家砖窑打听打听,他就在那儿给人帮工。”

“陈家砖窑?”

沉山长在旁边听见“陈家砖窑”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注意到沉山长微变的神色,谢易悄然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沉山长告诉谢易,书院东边有一块空地,早年间租给了一户姓陈的人家,租期九十九年。如今那砖窑的老板陈贵就是那户人家的后代。书院跟他打过好几次官司,想把地收回来,一直没赢。

谢易问:“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沉山长回答:“还有三十年。”

谢易有些疑惑。

既然租期未到,书院为何要急着把地收回来?

不过到底与此案无关,还可能涉及到书院内部的事,他也就没有再问。

谢易让沉山长把书院里负责夜间巡逻的杂役叫来。杂役姓孙,五十来岁,佝偻着背,进来的时候眼神闪躲,不敢看谢易的眼睛。谢易没有吓他,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茶。孙杂役端着茶碗,手在抖。

谢易安抚道:“莫要慌张,叫你来只是想问几件事,你在书院干多少年了?”

孙杂役说:“二十多年了。”

谢易点点头,“既如此,书院的怪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孙杂役点头。

谢易看了看孙杂役,道:“你知道是谁干的。”

不是反问句,而是肯定句。

果不其然,孙杂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碗里的水洒了出来。

谢易顿时了然,接着道:“你说了,我保你没事。你不说,等官府查出来,你就是从犯。”

孙杂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不关我的事啊!是陈掌柜让我干的!”

沉山长肃然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孙杂役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他给我银子,让我夜里在藏书楼上下跑,从一楼跑到四楼,跑上去再跑下来,跑一阵停一阵。他说这样听着就不像人了,像鬼。”

谢易问:“那琴房呢?”

孙杂役说:“琴房……他说他在琴房里放了个东西,不用我管。”

谢易点点头个,“茅厕里的手呢?”

孙杂役低下头含含糊糊说:“那手是我用木头做的,把手绑在绳子上,从隔板底下伸过去的。我拉了绳子,手就伸出来了。”

“讲堂的读书声呢?也是你干的?”

孙杂役连连摇头,“那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哇!”

谢易把孙杂役的供词记下来,让他按了手印,又问:“井水变红,还有剪刀和头发呢?与你有没有干系?”

孙杂役连忙磕头大呼冤枉,说自己绝对没干过这事。

谢易没再问,让人去查砖窑附近有没有染坊。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砖窑上游的半里地果然有一家染坊。

前阵子他们在染红布,染好的布匹在河边漂洗,带着红色染料的水流进河里,砖窑的取水口在染坊下游,水抽上来因为沉淀的缘故颜色不显,但渗入底下后顺着地缝流到书院的水井里,慢慢的水井就泛红了。

剪刀和头发是陈贵私下扔进去的,就是为了做实闹鬼的传闻。

至于讲堂的读书声,则是陈贵找了书院中一个家境贫寒的学子干的。他也没告诉对方真相,只是让他夜里躲在讲堂背书,并且绝对不能被人发现,若是能做到便许诺给对方一大笔银子。

那学生一开始没多想照做了,却没想到在书院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陈贵做这些事的动机,自然是为了报复。书院想要收回租借给他们家的那块地,为此还几次闹到官府那儿。

于是,他便想把书院的名声搞臭,逼得书院开不下去。书院开不下去,自然也就不得不低价转让地产,他也好暗地收购再高价转手。至于收回租地的事,等到旴江书院闹鬼的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书院那边的人也就无暇顾及了。

他在木偶上刻“林”字,也不是随机选的。林先生是书院里最反对书院边上建造砖窑的人,自从他家的砖窑建起来,对方便多次怂恿山长收回那片地,勒令砖窑搬迁。

陈贵恨他,就把他的名字刻在木偶上,想让他做噩梦、心神不宁。黄郎送给葛书成的那支笔之所以会发热,是因为感应到了有人在书院四处捣鬼,以此提醒葛书成小心。

谢易让葛达骑快马去府城报案。建昌府的推官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听了案情,二话不说,带了几个差役跟着葛达来了书院。

陈贵被传唤到案。他穿着绸袍,脚蹬皮靴,进了书院还笑眯眯的,见了谢易拱拱手,说:“两位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谢易把木偶、吴木匠的证词、孙杂役的证词摆在他面前。陈贵的笑容僵住了。他没认,把桌上的东西扫了一眼,说这些都是诬陷。

但去到他家中搜查的差役很快又搜集到了新的证据。他们从他的家中搜到了做了一半的木偶、黄纸、朱砂,还有一本手抄的“法术”笔记,上面画着符,写着咒语。很显然,要是这些东西没被官府搜出来,接下来他还会故技重施,对着山长下咒。

谢易翻了翻那本册子,内容不伦不类。不过其中一页的内容却与琴房地板下找到的那个木偶完全对得上。

陈贵的脸色彻底白了。

刘推断当即下令将陈贵收押严加审问。

案子已破,谢易婉拒了沉山长的谢礼,打道回府。

后面的事,他也没再管了。

当今圣上曾明令禁止民间使用巫蛊邪术害人,陈贵知法犯法,这一次蹲大狱怕是害人终害己,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谢易回到广昌县, 已是十一月二十。

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鸡汤味,原来是谢老九在灶房里炖鸡。见他回来便探出头来:“阿易回来啦?去洗洗手,准备吃饭,菜马上就好了。”

闻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早已饥肠辘辘的谢易露出了笑容,“好!”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灶台边烤火。芝麻飞过来叽叽喳喳地问:“府城好玩吗?”

谢易无奈地摸了一把鸟头:“我不是去那儿玩的,不过下次有机会可以带你去。”

芝麻嘎嘎叫了两声,“说话算话哦。”

谢易本是随口一说,却不料一语成谶。年底,建昌府来了公文,召各县知县赴府城述职。冯县丞把公文送到签押房,谢易看了,搁在桌上。

冯县丞问:“大人何时动身?”

谢易说:“后天。”

冯县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老九在灶房里熬汤,听见了,没说话。韩菘蓝在廊下剥松子,听闻后手指略微顿了一下。

汤圆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依然蹲在灶台上舔爪子。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说:“你要去府城了?我也要去!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谢易安抚似的看了她一眼,“没说不带你去。”

一听这话,芝麻便知道有戏,当即激动地拍着翅膀叫了两声。

谢老九端了一碗汤出来,搁在廊下的小桌上。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下午,藕粉糯,排骨脱骨,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谢易坐下来喝汤,谢老九在旁边站着,谢易说:“爹,你也跟我一块儿去吧。”

谢老九疑惑,“我去干什么?”

谢易说:“去府城逛逛,年底热闹。您来这儿这么久,也没去府城好好逛过。趁着这次机会,咱们一家子都去好好玩玩。”

谢老九没接话。过了片刻,他问:“菘蓝也去?”

“当然!”谢易看向韩菘蓝,“菘蓝哥,咱们一起去啊。”

韩菘蓝在廊下听见了,剥松子的手又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第三天一早,谢易骑马,谢老九和韩菘蓝坐着灰灰拉的驴车,从县衙出发去建昌府。

灰灰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蹄声哒哒,油光水滑的毛发看着比一般的驴还要精神。芝麻蹲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了一路。汤圆蹲在谢老九身旁,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嫌芝麻吵,但没说话。

建昌府城比广昌县大了好几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年关将近,街上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谢易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包了一个跨院,三间房,安顿下来。

下午,谢易去府衙述职,把广昌县一年的钱粮、刑名、教化、水利等事一一禀报。陈大人听着,不时点头,末了说:“你做得不错。”

谢易说:“不敢。”

“莫要谦虚。”陈大人又说:“若不是你弄出了双色莲的祥瑞,咱们广昌县的白莲也没法成为御供。”

谢易道:“大人此言差矣,祥瑞之所以是祥瑞自然是天上的神仙所赐予,我一个小小的凡人哪有那样的能耐。是天降祥瑞护佑广昌县的老百姓,护佑我大雍。”

见谢易这般说,陈大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说:“年底了,在府城多住几天吧,也好带着你爹多逛逛。”

谢易谢过,退了出来。

谢老九和韩菘蓝在客栈待不住。谢老九说要去城隍庙看看,韩菘蓝跟着。灰灰拴在客栈后院,不用喂也不用遛,倒是省心。

城隍庙在府城东街,香火鼎盛,庙门口的广场上摆满了摊子,卖糍粑的、卖年画的、卖香烛的,人声鼎沸。

谢老九感叹:“这儿人真多。”

韩菘蓝点了点头。

谢易从府衙出来,在城隍庙门口找到了他们。三人一猫一鸟,在庙会上逛了一圈。芝麻蹲在谢易肩上,看见什么都叽喳两句——“这个糍粑好大”、“那个泥偶长得好像汤圆”。

汤圆蹲在谢老九肩上,碧绿的眼睛盯着卖鱼的摊子。谢老九买了一包桂花糕,递了一块给韩菘蓝,韩菘蓝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谢老九又递了一块给谢易,谢易接过咬了一口,一股浓浓的桂花香混合着石蜜的甜味在口腔内蔓延。

好吃!

带着谢老九和韩菘蓝在府城逛了一天,该看的看了,该买的买了,谢易正打算往回走,走到半路,芝麻忽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说:“前面有个人在看你。”

谢易抬头,发现街对面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灰布道袍的老头坐在窗边朝他举了举茶碗。

谢易认出了他——龙虎山上清宫的云鹤道长。

三年前,谢易去广昌县赴任的途中与之同路过一段时间。

谢易让谢老九他们先回客栈,自己上了楼。茶楼上没别人,只有云鹤道长一桌。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是给谢易的。

云鹤道长笑了笑,说:“谢郎君,别来无恙。”

“道长也是,别来无恙。”

谢易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苦涩至极。他默默地放下了茶碗,云鹤道长也没寒暄,只问:“你还是知县?”

“是。”

云鹤道长听闻叹息了一声,“三年了。”

谢易没有说话,云鹤道长放下茶碗,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脸上的那团雾还在。”

三年前,他说谢易脸上没有官气,只有一团看不清的雾。如今,那团雾仍然还在,不仅没散,还变得愈发捉摸不清了。

谢易问:“那团雾到底是什么?”

云鹤道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兴许这与你命中的某个机缘有关,总之你的命格被隐藏了起来让人无法勘透。”

他看人看了几十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谢易没有说话,只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毕竟关于那团雾的事,三年前云鹤道长就已经说过了。这次两人见面,他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说那团雾的事吧?

果不其然下一秒,云鹤道长话锋一转:“龙虎山上清宫的藏经楼里有一部古书,是前朝一位天师亲手抄录的《太上感应篇》,藏了几百年。三个月前,观中准备将藏经楼的经书搬出来晒晒太阳。却不料那部书自己翻开了。”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风吹的也没太在意,可如今,即便把那部经文合上,它每天也会自行翻动。并且翻来翻去,都停在同一页。”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图,是一尊麒麟像。麒麟是青黑色的,鬃毛飞扬,四蹄踏云,看着无比威风。它的背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画里依稀可辨。

谢易一眼就发现了这画上墨色麒麟的形态与白峤县义庄院子里的石麒麟像一模一样!

云鹤道长什么也没说,只目光定定的看着谢易。

他三年前在谢易的脸上看见一团雾。因为那团雾的缘故,他看不透谢易的命格,只知道他的未来不应该在官场。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谢易的命数奇特。直到他拿出这幅麒麟像,谢易身上的迷雾就变得愈发浓郁,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神情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至此,他便肯定了一件事——

这或许就是谢易命中的机缘,笼罩在他命格上的那团雾应当就是这麒麟罩在他身上的。

有什么东西借着这尊麒麟,在护着他,也在挡着他的命数,不让他被人看透。

谢易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他问云鹤道长,“那部书还说了什么?”

云鹤道长说,书翻到最后,空白页上慢慢显现出一行字:“封印将松,待其人归。”

谢易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墨临曾经开玩笑似的说过,封印松一寸,还有九尺九。这些年他攒的阴德,够墨临喘口气,但不够他挣脱封印。

但如今冷不丁听到“封印将松”四个字,他不免有些意外。

云鹤道长说,那部书是天师亲手抄录的,天师通灵,能在纸上留下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几百年后,机缘到了,字迹自己显现出来。

他看着谢易道:“你知道这书上写的封印是什么吧?”

谢易微微颔首,将自己与墨临的相识经历同云鹤道长简单说了一遍。

云鹤道长闻言点点头,捋着胡须道:“原来如此。”

“看来这封印的松动跟你有关系。你这些年做了不少事,替亡魂伸冤,替百姓谋福祉,这些功德既算在你头上也连带着将那只墨麒麟身上的封印一点点解开了。”

“多谢道长告知此事。”

谢易站起来向云鹤道长拱手道谢。

云鹤道长摆了摆手说:“贫道多嘴了,谢郎君莫怪。”

谢易说不敢。他转身走了两步,云鹤道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兴许封印解除,笼罩在你命格上的那团雾便会散去。”

谢易回过头,云鹤道长低着头在倒茶,没看他。

谢易出了茶楼,汤圆蹲在台阶上等他,问:“那个老道说什么?”

谢易把那张纸拿出来给汤圆看。汤圆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麒麟怎么长得那么像白峤县义庄里的那只石麒麟像?”

说着,汤圆突然福至心灵,“难道跟墨临有关?”

与汤圆相处的这些年,谢易从来没避讳她使用墨临传授的法术。渐渐的,她也知晓了墨临的存在。

谢易微微颔首,将方才与云鹤道长的对话简明扼要地同汤圆说了一遍。

汤圆歪着脑袋望着他:“墨临的封印松了,那你要回白峤县看看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总得等任期满了再说。”谢易把纸收起来,道:“况且封印只是松了,不是完全解了。”

晚上,谢老九在客栈的厨房里借了灶,做了一桌子菜。韩菘蓝坐在桌边,面前放着碗筷,他不吃东西,但碗筷摆着。谢易和谢老九吃着,他坐着看。

芝麻蹲在桌上,啄了几粒米饭。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老九特意跟客栈厨房要的。

吃完饭,谢易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端着一碗茶,忽然问了一句:“那位道长找你有事?”

“嗯。”

谢老九没再继续问了,谢易也没说。

晚上,谢易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很亮,灰灰站在廊下,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细细长长。

谢易闭着眼睛,想着白峤县的义庄,想着墨临。

记得三年前,墨临曾说过“等你活得足够长,也许能看见我出来。”

这一天也许快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谢易他们在建昌府城多住了两天。

述职的事办完了,回文揣在袖子里,不急着走。谢老九难得出来一趟,在客栈院子里转了两圈,说:“昨日在城隍庙附近看见赶集,要不怎么说是府城呢,这里的集市可比县里大多了,还有不少稀罕玩意儿。”

谢易说:“既如此,咱们今日也去看看吧。”

谢老九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换了件干净的灰布棉袍,把灰灰从后院牵出来,拍了拍它的背。韩菘蓝跟在后面,不说话, 也不问去哪。

府城的集市在城隍庙的西边,沿街摆满了摊位,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干货的,一眼望不到头。谢老九走在前面,在一个卖冬笋的摊子前停下来, 问价钱。

摊主说八文一斤。谢老九说:“贵了。”

摊主连忙说:“一点也不贵!天不亮就起来从山里挖的。这笋新不新鲜,您看根部就知道,这底下的肉还是白的,一掐一个印,鲜嫩着呢!若是老了就掐不动了!”

明州境内也产竹笋,父子俩过去也没少吃笋子,这笋的好坏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眼下年节未过,吃的是地底下还没破土的冬笋。因为深埋土里没接触到阳光,所以笋质特别幼嫩,味道鲜美,被誉为“金衣白玉,蔬中一绝”,拿来炒腊肉或者做油焖笋吃,香得很。

想到许久没吃的油焖笋和冬笋炒肉,谢易不免嘴馋。他说:“爹,要不咱们买些回去吧。”

谢老九原本就打算买,只是想和摊主还一还价。不过八文钱一斤虽然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也没再跟摊主继续杀价,蹲下来挑了几个,付了钱,把冬笋挂在灰灰背上,又走到一个卖腊肉的摊子前,买了两刀腊肉,韩菘蓝帮忙把肉放到驴子拖拉的板车上。

谢易跟在后面,汤圆蹲在他肩上,芝麻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菜摊上,一会儿飞到肉摊上,叽叽喳喳地评价“这鱼新鲜”、“这肉太肥”。摊主们见眼前的八哥鸟会说话,也不嫌她聒噪,反而觉得稀奇。

谢老九在卖年画的摊子前停住,买了一张灶王爷像,卷好塞进袖子里。又看见卖糖糍粑的,给谢易买了一块,谢易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甜的软软的,里头夹着红糖馅,好吃!

从集市出来,谢易说去府城最有名的酒楼吃午饭。谢老九一开始推托说不去,谢易说:“放心吧爹,儿兜里有钱。”

谢老九便没再说什么了。府城最有名的酒楼叫望江楼,在旴江边,三层楼,雕梁画栋,站在三楼能看见整个建昌府城。

谢易要了一个雅间,临窗而坐。谢老九看着窗外的街景,半天没说话。韩菘蓝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碗筷。谢易点了几个菜,泡粉、酸辣鱼块、建昌香蒸肉、干墨鱼排骨汤。

菜上来,谢老九尝了一口酸辣鱼块,说:“还行。”

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易特意跟店小二要的不放辣椒的版本。芝麻在桌上蹦来蹦去,啄了几粒米饭,直说好吃。

吃完饭,谢易提议去附近的街上逛逛顺带消食。

走在旴江沿岸,偶然间看见一个杂耍班子在路边表演,一个老汉在耍猴,一只猕猴在空地上翻跟头、作揖、敲锣,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猴子翻完跟头,端着铜锣向观众讨钱。有人扔了铜板,也有人转身就走。谢易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

回头一看,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是几只竹编的篮子、簸箕,还有一捆卷好的草席。

猴子吓了一跳,端着锣跳到一边。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人是不是病了?”

“怕不是有心疾……”

“来个人赶紧喊大夫去啊!”

那人躺在地上,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沁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他的妻子从人群里挤过来,扑通跪在地上,大喊:“当家的,当家的!”

谢易挤进入群,蹲下来,按住那人的手腕。脉象很乱,不像是普通的急症。他注意到那人的手心里攥着一根草绳,草绳打了一个结,结上沾着锅底灰,黑乎乎的。

那人的妻子看见谢易翻她男人的手,顿时质问:“你在做什么?”

谢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成小方块,塞进那人衣领里。黄纸是他随身带的清心符,是用来安神定志的。

清心符贴近男人胸口的一刹那,对方喘了几口气,慢慢睁开眼,脸色也渐渐缓了过来。他的妻子顿时哭泣着向谢易连声道谢。

谢易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那人的妻子把丈夫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给他喝了口水。谢易没有走远,站在城隍庙的石阶上,看着那两口子。

过了一会儿,那人的妻子起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谢易走过去,帮她把竹篮子捡起来,递给她。那人的妻子接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易说:“你男人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那人的妻子点了点头。谢易问:“他最近是不是运气不好?”

对方霍然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连点头,“是,他倒霉了快一个月了,做好的竹篮卖不出去,卖出去的东西被人退货,夜里还做噩梦,梦见有人拿火钳烫他。请了大夫看,大夫却说没病。”

谢易问她:“你家最近是不是与人发生过口角矛盾?”

对方愣了一下,点点头:“隔壁的邹屠户,上个月他家养的猪跑了出来拱了我家的竹坯,当家的气不过便跟人吵了一架。”

“能否带我去你家还有邹屠户家看一看?”

女子犹豫了一会儿,道:“可以是可以。只是郎君为何……”

“我怀疑你丈夫被人下咒了。”

一听这话,女子倏地瞪大眼,她很快便反应过来,“郎君是怀疑那邹屠户对我们当家的下咒?”

“只是怀疑,到底是不是得看过之后再说。”

事关自己丈夫的安危,女子随即答应了下来。

女子跟丈夫说明了情况后,夫妇二人带着谢易一路往家中的铺子赶,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谢易得知了二人的姓名。

这位晕倒的男子名叫裘仁,他的妻子姓陶名春娘。听到裘仁这个名字的时候,谢易不禁扬了扬眉,“求仁得仁”,这名字倒是有意思。

裘仁的铺子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门口堆着竹子、竹篾,院子里摆着几排竹架,架子上晾着半干的竹篮。而在铺子的隔壁便是邹屠户家的猪肉铺。两家的构造都是前面是铺面,后面是自住的院子。

谢易走进院子,汤圆跟在他脚边,芝麻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打量。

谢易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下来。

灶房不大,灶台是砖砌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着红光。

他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从角落里拨出了一个纸团。纸团烧了一半,焦黑卷曲,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写着字。

他把纸团夹出来,放在地上摊开,隐约能看见“裘仁”两个字,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朱砂纹路。

他把纸团拿出来让裘仁捧着,随后在他额前虚画了一道引气符,紧接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裁成小条贴在裘仁的额前。

随后,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黄纸上竟然自动浮现出了让人看不懂的符文。

谢易将那黄符在灶膛的灰烬上方熏了片刻,黄纸染上了焦痕,符纸的末端慢慢浮现出一条淡灰色的烟线,从灶房的窗户飘出来,不散也不飘向别处,而是直直地指向隔壁邹屠户家的方向。

夫妇二人被谢易施展的这一手本事给惊呆了,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谢易举着寻踪符,跟着烟线走到邹屠户家门口。烟线从门缝飘进去,穿过院子,直入灶房。谢易没有进门,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邹屠户的妻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一个年轻英俊的陌生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黄符,符纸上海飘着一缕烟,脸色一下子变了。

谢易没跟她绕弯子,直接说:“这烟指向了你家的灶膛,你们家最近烧过不该烧的东西。”

邹屠户的妻子顺着烟线往灶膛里看,灶膛里灰烬平平,但烟线却直直地扎进灰堆里不动了。

邹屠户的妻子听闻变了变脸色,但她随即挺起粗圆的腰身,指着谢易骂道:“什么烧过不该烧的东西?你有病吧?”

陶春娘没想到邹家娘子这么不给人面子,一时也气了起来,顿时不管不顾地将他们家下咒害自家丈夫的事给说了出来。

一听这话,邹家娘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但她还是死咬着不放,硬说是陶春娘污蔑。

这是笃定了对方找不出什么证据。

谢易慢悠悠的掏出那张在裘家灶膛找到的纸条,又掏出裘仁晕倒时手上攥着的那根草绳结,两相对比,字条上的符文怎么看怎么像草绳结。

不过谢易却没问她认不认识这个符文,只说:“这东西叫灶神咒,写在红纸上,跟锅底灰一起揉成团,塞进灶膛里烧,灶王爷就会让被咒的人倒霉。”

他把那根从裘仁手里拿来的草绳放在门框上,又掏出了知县的腰牌,说:“你不肯承认不要紧,咱们去官府,让差役来搜。你们家里肯定还有厌胜之物。要不然,这位裘郎君也不会倒霉这么久。”

邹屠户老婆的脸刷的白了。她看着那根草绳,又看看谢易手里那张还在冒烟的黄符,知道赖不过了,顿时蹲下来嚎啕大哭。

在对方颠三倒四的话语中,谢易渐渐提炼出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裘仁手艺好,编的篮子结实耐用,价钱还公道,因此他家的竹篾生意做得好。反观邹屠户家,虽然做的是猪肉生意,但不知为何就是门罗可雀。对此,邹屠户一家不免眼红。

再加上先前因为自家养的猪拱了裘家竹胚的事,对方和他们家大吵了一架,搞得很不愉快,邹屠户的妻子气不过,便动了让对方倒霉的歪心思。

她娘家的姨婆在乡下是给人看事的神婆,她从她那儿学了个法子,用灶神咒让人倒霉。把裘仁的名字写在红纸上,跟锅底灰一起揉成团,塞进灶膛里烧,灶王爷就会“报应”他,让他事事不顺。

她烧了好几回,裘仁果然开始走霉运,做好的竹篮卖不出去,夜里做噩梦,今天走在路上晕倒,也是这咒术作的祟。

裘仁和陶春娘听闻那是又气又恨。若不是顾及边上还有旁人,他们铁定要好好教训一番这个可恶的婆娘。

谢易让邹屠户的妻子把家中剩下的“灶神咒”拿出来,随后当着三人的面将其撕碎,又让她对着灶王爷磕了三个头,说以后再也不敢了。邹家娘子照做了。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道安宅符,递给裘仁,让他贴在卧房床头,说:“回去后睡个好觉,这段时间没事多晒晒太阳补补阳气,过阵子就好了。”

裘仁千恩万谢,要从袖子里摸碎银子给谢易,谢易没要。陶春娘拉着裘仁要跪下磕头,谢易扶住他们,没让他们跪。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尾巴慢慢地甩着。

等到谢易处理完这一切,汤圆开口:“你倒是会管闲事。”

“既然碰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汤圆问:“那个灶神咒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易说:“自然是假的,灶王爷怎么会管这种事?都是乡野间自己捣鼓出来的厌胜之术罢了。只是相信的人多了,这种诅咒的方式就有了效力。”

汤圆歪着脑袋:“不是说皇帝好多年前就已经下令禁止民间使用厌胜之术吗?这人怎么还敢弄?”

因为升仙教的事,当今圣上过去确实颁布过禁止民间使用邪术的命令。但天高皇帝远,底下的百姓背地里做些什么皇帝也不可能了如指掌。况且距离此令颁布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地方官员也不会有事没事扒着这种事查。久而久之,一些人自然也就不当回事。毕竟人在做坏事的时候胆子往往都是很大的。

傍晚,三人回到客栈,谢老九在厨房里借了灶,用白天买的冬笋和腊肉做了一盆冬笋炒腊肉。谢易就着菜,连着吃了两大碗饭。

饭后,谢老九和韩菘蓝忙着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早回广昌县。云鹤道长没有再来,也没有留下任何口信。谢易在府城的街上走了一圈,想遇见他,没有遇见。

第二天早上临出发前谢易去柜台结账,掌柜的说:“昨晚有个道长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谢易接过一看,是一张符纸,折成小方块,用红绳扎着。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朱砂,没有墨,就是一张空白的黄纸。谢易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了袖子里。

汤圆问:“那个老道给你的?”

“嗯?”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出城门的时候,谢易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没有人。灰灰走在前头拉着车,蹄声哒哒的。谢老九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韩菘蓝坐在一旁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芝麻蹲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唱起了不知道什么调子,给汤圆弄烦了说了句:“你闭嘴!”

芝麻这才不甘不愿地闭上嘴巴。

官道两旁的田里积着薄雪,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

谢易把空白的符纸从袖子里摸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他又收了回去。

云鹤道长的意思,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回到广昌县, 已是腊月初二。谢老九把在府城买的冬笋和腊肉拎进厨房,韩菘蓝把灰灰拴在香樟树下,谢易去签押房看堆积的公文。

看见他们回来,正蹲在门口百无聊赖的葛达随即站起来说:“大人,您可回来了!”

见他如此热切,谢易问:“出事了吗?”

葛达把头摇成拨浪鼓:“没出事, 好几天不见,就是想您了。”

“没出事就好。”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石狮子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葛达。葛达蹲下身想要摸一摸她的脑袋,结果眼前的小猫头一偏躲过了。无视了葛达扼腕的眼神,汤圆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地迈着猫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谢易批完公文,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香樟树冬天不落叶,叶子绿得发暗,被雪压着,沉甸甸的。

谢老九在灶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隐约飘出了炸物的香气,韩菘蓝在廊下帮着磨刀。磨刀声一下一下的,与芝麻汤圆吵吵闹闹的背景音互相应和着。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府城的那几天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谢易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空符, 又放了回去。

*

腊月初五,广昌县下了一场小雪。谢老九在厨房里炖老鸭汤,老鸭、枸杞、红枣等食材一样一样下锅,用小火慢慢炖着。汤圆蹲在灶台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铁锅,粉嫩的鼻头时不时地耸动着。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批到一半,听见外面有人击鼓。

葛达跑进来,说城西有个老汉来报官。谢易换了官服升堂,堂下跪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他跪在堂下,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冷。县衙的大堂没有生火,地面的凉气从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

谢易让葛达给他端了一碗热茶,老汉捧着碗喝了两口,哆嗦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汉姓刘,是城西刘家村的村民,他说他家最近不太平,家中的水缸已经连着三天夜里自己响了。

不是那种咕嘟咕嘟的冒水声,而是“咚、咚、咚”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水缸里敲击着缸壁。

他壮着胆子点灯去看,水缸里什么都没有,水面平静。

起初,他以为是老鼠干的,便把水缸挪了地方,可夜里还是响。

到了第四天夜里,他壮着胆子掀开缸盖,发现水缸里有一道影子,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白衣服,头发披着,在水面上晃。

他顿时吓软了腿,天一亮就跑来城里报官了。

谢易听完,问他村里最近有没有人去世。刘老汉想了想,说:“还真有,村东头的陈寡妇上个月走了。”

“说来那陈寡妇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的嫁过去,好日子没过两年,她男人竟然在府城做活时摔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靠帮人缝补衣裳勉强度日。”

陈寡妇生病后,村里的邻居帮衬过一些,刘老汉的老伴给她送过几次饭。陈寡妇走得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孩子哭得跟泪人似的。

刘老汉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孩子也是可怜,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没了爹又没了娘。”

“那这孩子现在如何了?”

“如今寄养在他大伯家。”

谢易心里有了数,让刘老汉先回去,他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去了刘家村。刘家村在城西,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

谢易先去了刘老汉家,看了那口水缸。水缸是青陶的,半人高,缸里的水还满着。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缸沿上,低头看了看水面,说:“有一股淡淡的阴气,闻着还有一股药味。”

谢易舀了一瓢水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谢易去了陈寡妇家。陈寡妇的屋子在村东头,两间泥房,院门虚掩着。

谢易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正堂里供着陈寡妇的牌位,上面写着“刘河之妻陈丽娘之位”。牌位前有一碗水、一双筷子、一碗冷饭。

谢易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灶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件小棉袄,是七八岁孩子穿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棉袄的胸口处绣着一朵小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缝制的。

谢易摸了摸那件小棉袄,棉花的芯已经硬了,但外面那一层布是软的。

谢易又去了陈丽娘儿子寄养的大伯家,离刘老汉家不远,就在隔壁。大伯姓刘,单名一个江字,四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他见了谢易,连忙将人请进屋,倒茶招待。陈丽娘的儿子名叫小石头,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他蹲在灶台后面,抱着膝盖,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谢易蹲下来问他:“你娘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小石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娘说她要出远门,让我听大伯的话。”

说罢,他又低下头,抱着膝盖,身子在发抖。

谢易问:“你娘有没有说她要去看谁?”

小石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谢易愣住的问题:“我娘是不是变成了鬼?”

谢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你娘变成了星星。”

小石头问:“你怎么知道?”

谢易说:“我见过。”

小石头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谢易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问小石头的大伯刘江,陈丽娘生前有没有跟刘老汉家有什么来往。

刘江说:“叔公一家心善,弟妹生病的时候常去送饭送药,小石头有时候也去叔公家玩。弟妹走了以后,小石头还想去,叔婆怕他伤心,不敢让他来,但叔婆自己倒是偷偷哭了好几回。”

谢易又问陈丽娘走之前有没有托付过什么。刘江想了想说:“她走的那天早上,拉着我的手说,'哥,小石头以后拜托你了',也没提别的。”

谢易心里有了数。

晚上,谢易没有回县衙,而是在刘老汉家住了一夜。刘老汉的老伴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虽然说话嗓门大,但心细。她给谢易煮了一碗红糖姜水,说夜里冷,驱驱寒。谢易接过来喝了两口,问她陈丽娘生病的时候,她是不是常去照顾。

刘老汉老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丽娘那孩子命苦,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病了也没人管。我也就是去送口热饭,不算什么。”

谢易问:“她走的时候,你在吗?”

刘老汉老伴点了点头,说陈丽娘走的那天早上,她去送粥,对方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

谢易问:“什么话?”

刘老汉老伴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说,'婶子,小石头以后要是想我了,让他来你家坐坐。你们家热闹,他来了就不孤单了。'”

谢易明白了。陈丽娘夜里来刘老汉家,不是来看水缸,是来看小石头的。她没去刘河家,一是为了避嫌,二是怕吓着孩子。

刘老汉家离得近,小石头白天常来玩。她就站在刘老汉家的院子里,隔着墙看孩子,听着小石头在大伯家的动静。

刘老汉听见的“咚、咚、咚”声,不是她故意敲的,是她的眼泪滴进水缸里,无意识发出的声音。她活着的时候把泪流干了,死了还有泪,滴在水里,被刘老汉当成了敲缸声。

子时过了,院子里起了风,不冷,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谢易披了件衣裳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水缸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衣服,长头发,低着头,看着水缸里的水。谢易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脸很白,五官清秀,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

谢易开口:“你就是陈丽娘吧?”

她点了点头。

谢易说:“你每天晚上来这里,是为了看小石头。”

她的眼泪顿时流下来了。

谢易说:“小石头很好,他大伯婶婶待他不错。刘叔公他们也惦记他,他随时可以来刘家玩。等这阵子过了,我会送他去学堂,就算将来不考科举,多识些字也没坏处。”

她抬起头看着谢易,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谢易知道她在说“谢谢”。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她面前。纸鹤亮了一下,飞到她的肩上,轻轻扇着翅膀。她看着那只纸鹤,伸出手,手指穿过了纸鹤的身体,但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谢易说:“你走吧。就算将来小石头长大了,也依然会记得你的。”

她点了点头,往村东头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朝谢易鞠了一躬,又朝刘老汉家的窗户鞠了一躬,然后像雾一样散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让刘老汉把水缸里的水倒掉,重新换了干净水,水缸便再也没有响过。

刘老汉老伴后来常让小石头来家里吃饭,小石头每次来,她都给煮一碗红糖鸡蛋。小石头问她:“婶婆,你怎么老给我煮鸡蛋?”

刘老汉老伴说:“你娘托梦给我,说你喜欢吃鸡蛋。”

小石头低着头吃鸡蛋,不说话了。陈寡妇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易回到县衙,把这件事跟谢老九说了。谢老九听闻长叹一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是放不下孩子啊。”

谢易说:“嗯。”

谢老九说:“有你替她看顾孩子,她也能安心走了。”

谢易没接话。

腊月初八,谢老九天没亮就起来了。今日是腊八,得煮腊八粥。

糯米是昨晚泡上的,莲子、红枣、桂圆、花生、红豆、薏米、枸杞,一样一样摆在灶台上。

他先把糯米下锅,加水,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熬。

韩菘蓝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谢老九头也没回,说:“你站着干什么,帮我把桂圆剥了。”

韩菘蓝走过去,拿起桂圆,一个一个地剥。他剥得慢,但剥得干净,壳不带肉,肉不带壳。谢老九看了一眼,没说话。

汤圆蹲在灶台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锅里的粥。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说:“今天是腊八啊,我都把这事给忘了。”

谢易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廊下,闻着厨房飘出来的粥香,呼了口气。

韩菘蓝把剥好的桂圆端到灶台边,谢老九接过去倒进锅里,搅了搅,盖上锅盖。他转过身,从碗橱里拿出几个碗,一字排开。韩菘蓝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谢老九说:“你去叫阿易过来吃饭吧。”

韩菘蓝转过身,走到廊下,看了谢易一眼。谢易随即回答:“知道了,就来。”

韩菘蓝转身回去了。

腊八粥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粥稠稠的,莲子糯,红枣甜,桂圆香,花生脆,薏米滑,红豆沙,枸杞点缀在其间让人食欲大开。谢易喝了两碗,撑得肚子滴溜圆。谢老九递了一碗给韩菘蓝,他看着碗里的热气,没喝,默默堆到谢易面前。

谢易无奈地接过,然而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

谢老九把碗筷收了,将剩粥倒进了驴打滚的食槽。驴打滚闻到腊八粥的香气尝试着舔了一口。甜的。

于是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腊八过后,谢易把冯县丞叫到签押房,说想在广昌县设一个育幼堂,专门收留无父无母的孤儿,管吃穿也管读书。

冯县丞愣了一下,算了一下账,说库房还有盈余,办个小的应该够。

谢易摆了摆手说:“不用县衙的银子,这钱我自己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是莫不凡年前寄来的分红,一共二百两。自从广昌县的御供白莲、糕饼、药材种植等产业进入正轨后,黄仙笔的生意就重新归拢到了谢易个人的名义下。

这二百两是谢易个人的分红,是莫不凡这个东家单独包的红包,与生意的分成另算。

冯县丞没有接:“大人,这……这银子您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谢易摇头,“钱财于我来说够用即可,留着也不过就是落灰,不如用在实处。”

冯县丞不好再劝,拿着银票去办了。

育幼堂的选址,谢易没有插手。冯县丞差人跑了三天,看了七八处地方,最后挑中了城南玉茗巷尽头的一座闲置院子。

院子不算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还有一棵腊梅树。这里原先是个茶叶商人的别院,生意败了,院子空置了三四年。冯县丞说这院子位置偏,价钱便宜,周围没什么住户,清净,孩子们住着不扰民。

谢易房前屋后转了一圈,问:“多少钱?”

冯县丞伸出两根手指,谢易说:“二百两?”

“没那么贵。”冯县丞说:“二十两。”

谢易看了他一眼,面露狐疑,冯县丞随即解释:“急售,要不是掌柜的急着回老家,咱们还压不到这个价哩。”

谢易点点头:“行,那就买下吧。”

冯县丞应下随即去找卖家交钱拿房契去县衙过户。

葛达疑惑,“大人,这地方够大吗,能住几个孩子?”

“七八个吧。”

“这也不多啊。”

“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谢易说:“先少收几个,以后再慢慢来。”

葛达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棵腊梅树,说:“这树好,冬天闻着老香了,夏天还能遮阴。”

谢易笑了,“是及!”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相信育幼堂的这些孩子今后也会像这院中的腊梅一样虽然出身逆境,但茁壮生长。

作者有话说:

修改一个称呼,小石头的叔叔改成了大伯,因为是他爹的哥哥。

第217章

谢易让葛达带人把屋子收拾了, 该刷的刷,该补的补。葛达在门房吆喝了一声,小马、小庄还有几个年轻的差役都来帮忙。

腊月十三, 谢易让冯县丞去请一位教书先生。冯县丞寻来了一位老先生, 姓孟,六十多岁, 是个落第秀才,先前在府城的私塾教书,如今年纪大了,被东家辞退了这才回到家乡。

谢易在签押房里见了他,问:“您真的愿意来广昌县教几个孤儿读书?”

孟老先生说:“子曰有教无类,只要他们愿意学,自然也是学生。”

“您若真愿意, 那自然是好事,只是我们能给的束修不高。”谢易实话实说。

对此,孟老先生倒是大度表示:“束修什么的无所谓,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谢易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孟老先生还了礼。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孟老先生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孟老先生低头看了看汤圆,说:“大人这猫还挺有灵性。”

谢易说:“那是自然,因为它是猫妖。”

孟老先生愣了一下, 看了看谢易的脸色,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当真。

腊月十五,育幼堂的修缮告一段落。谢易去看了,屋子刷了白灰,窗户糊了新纸,灶台砌了新砖,院子里铺了石板。

剩下的只需要再添置一些桌椅床铺等生活用品,这育幼堂便可以投入运营了。

回到县衙,谢老九正在灶房里炸肉丸子,韩菘蓝在旁边帮他递东西。两人谁都不说话,配合默契。谢易一进院子便闻到了一股飘出来的油香。

“快过来尝尝。”

谢老九从锅里捞出一个肉丸子,放在碟子里递给他。谢易吹了吹,咬了一口,焦香酥脆、咸淡适中,好吃得很。

囫囵吃下两三颗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先前答应过陈丽娘会让小石头读书识字,只是育幼堂还没开张,小石头如今还在大伯家。是以他得亲自去一趟刘家村,跟小石头还有他大伯提前说一说这事。

一想到小石头,谢易便决定第二日去刘家村看看他。

谢易去的时候,小石头正在大伯家的院子里劈柴。那斧头比他胳膊还粗,他举起来,劈下去,歪了,再举,再劈。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小石头抬起头,认出了他,放下斧头跑过来,叫了一声:“谢大哥。”

谢易摸了摸他的头,问他:“你娘有没有再来看你?”

小石头摇了摇头。谢易蹲下来,跟他说:“我答应过你娘,要让你读书识字。等过完年,你就去育幼堂,那里有先生能教你读书识字,也管饭吃,还有新衣裳穿。”

小石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没哭。他点了点头,说:“好。”

谢易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小石头。小石头不要,说:“大伯说了,不能随便收入家的银子。”

谢易说:“这不是人家的,是你娘的。她走之前托我给你的。”

小石头攥着银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谢易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江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易,连忙让进屋,倒茶。谢易在堂屋坐下,把育幼堂的事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又走了。我家里穷,多一口饭还行,多了确实供不起。”

说着,他顿了顿,“大人,您能让他读书,是他的造化。我替他谢谢您。”

张江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谢易扶住他,“不用谢,我办这育幼堂也不光是为了小石头,同样也为了其他无父无母的孤儿。”

“人死不能复生,我虽无法让他们的爹娘回来,但至少能让他们今后不必饿肚子,将来长大了也能有立足的本事。”

汤圆蹲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还站在院子里,攥着银子,低着头。

腊月十八,谢易收到了柳道全从盛京城寄来的信和年礼。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小师弟,先前你提到的那个育幼堂的事,我与公主说了。这一千两是我们夫妇二人的心意。”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将十张百两面值的银票抽出,取出一张交给冯县丞,让他用在育幼堂的修缮上。剩下的那些谢易先攒着,等将来育幼堂有旁的需要再用。

过了两日,旴江书院放假,葛书成从府城回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背着书箱,在县衙门口下了骡车。葛达从门房冲出来,拉着葛书成上下打量,有些心疼:“我儿读书辛苦,瞧瞧,这脸都瘦了一圈了。”

葛书成失笑,没有反驳父亲的关切。葛达帮他把书箱拎进去,一路上嘴没停,问他在书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先生严不严、同窗好不好。葛书成一一答了。

葛达又问:“你那个笔还用着吗?”

葛书成从袖子里掏出“勤学”笔,笔杆磨得发亮,笔锋依然健挺。葛达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黄大仙保佑。”

谢易在签押房里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葛书成朝谢易行了一礼,叫了一声:“谢大人。”

谢易问:“书院放年假了?”

“嗯。”

“回来就好,你爹天天念叨你。”

葛书成听闻看了葛达一眼,葛达嘿嘿笑。

“对了。”谢易接着道:“等过阵子育幼堂开张,你若是得空就去给孩子们上上课吧。”

育幼堂?

葛书成闻言愣了愣,下意识说好。谢易转身回了签押房。

葛书成随即询问他爹育幼堂是怎么回事。葛达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葛书成闻言不禁感慨:“谢大人真乃高风亮节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隔日,又下起了雪。陈万福来了一趟县衙。他提着一篮子鸡蛋、一袋干莲子、一盒莲蓉饼,说是年礼。

谢易收了年礼,回赠了一道平安符。陈万福接过后欢欢喜喜地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谢易点了三炷香,弯腰拜了拜。灶王爷的画像在香烟里模糊了一瞬,谢易看见画像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芝麻蹲在灶台上,歪着脑袋看着灶王爷的画像,问:“他老人家在笑什么?”

谢易说:“不知道,兴许是快过年了,高兴的吧。”

芝麻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腊月二十四,谢易去刘家村接小石头。

小石头穿着那件旧棉袄,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和他娘绣的那件小棉袄。他站在县衙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不认识上面的字。

谢易说:“这里是县衙,是你谢大哥办公的地方,也是百姓们伸冤的地方。”

小石头点了点头。谢易蹲下来,跟他平视,说:“过了年育幼堂才开张,你先在县衙住几天。等开张了再搬过去。”

小石头说:“好。”

谢易把他领到后衙,让谢老九给他安排住处。谢老九把东厢的另一间客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被褥。小石头把包袱放在床上,把那件小棉袄叠好,放在枕头边。

谢老九端了一碗圆子进来,搁在桌上,说:“走了一路,该饿了吧?来,快尝尝。”

小石头道了谢端起碗,低着头慢慢地吃。汤圆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芝麻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打量着眼前的孩童。

吃完了圆子,小石头把碗放回灶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灰灰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小石头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稍显拘谨的脸上露出了些微笑意。

腊月二十八,县衙要封印了,冯县丞把最后一份公文归档,锁了库房,钥匙交给谢易。

谢易没接,说:“你来保管吧。”

冯县丞愣了一下,收了钥匙,弯腰行了个大礼,转身走了。

葛达在门房擦完石狮子,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架子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小马说:“晚上来我家吃年夜饭。”

小马本想拒绝,葛达却说:“别犟,我还不知道你?家中没人,你回去后还不是随便对付两口就过去了?听我的,晚上来我家,你婶子手艺好着呢。”

小马没说好但也没拒绝。

因为要回家过年,临走前,葛达便在门房外给黄郎留了些卤肉干,并压了一张恭贺新年的字条,内容文绉绉的,是他专门问了葛书成特意写的。虽然字还是不怎么好看,但起码像个样了。

一同下值的衙役小庄见了忍不住道:“葛叔,您写的这么文雅,黄大仙能看得懂吗?”

对此,葛达表示——

“当然能看懂啦!那可是黄大仙啊!你难道忘了大仙先前给我留信的事了?别忘了,大仙给我们家书成的笔上还刻着'勤学'俩字嘞!”

闻言,小庄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

县衙封印,谢易难得有空,家中还来了位小客人,谢老九便决定做一顿好吃的,一大早就去集市买了牛肉来做卤牛肉。

在大雍,耕牛不得随意宰杀,只有老牛或者受伤生病无法劳作的牛才能破例,因此想要买到牛肉也得需要运气。

好在临近年关,天冷,一些老牛,受伤的病牛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了,牛倌这才愿意出手将牛卖给屠户。谢老九这才得以买到牛肉。

肉已经放进锅里炖上了,韩菘蓝在边上帮忙看火,整个院落飘散着卤肉的香气。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把视线重新移到香樟树下。只见地上一群蚂蚁整齐有序地朝着更高处移动着。汤圆蹲在他旁边,碧绿的眼睛也看着蚂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蚂蚁搬家要下雨。”

小石头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没人说话。

汤圆又说:“是我说的。”

“汤圆?”小石头张了张嘴,问:“你怎么会说人话?”

“因为我是猫妖。”

小石头怔住了,一脸不可思议。他盯着汤圆看了半天,汤圆也看着他。良久,他壮着胆子伸出手摸了摸汤圆的头,汤圆没躲。

“你真是猫妖?谢大哥知道吗?”

“嗯。他知道。”

小石头说:“我听村里的大人讲过,妖怪都会变形,还会许多法术。你会吗?”

汤圆扬起毛茸茸的脑袋,“不告诉你。”

小石头也不生气,而是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吃什么?也跟其他猫一样吃鱼吃老鼠吗?”

“当然。”

小石头点点头,“那我以后给你抓鱼吃。”

汤圆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小石头肩上,说:“我也会说话。”

小石头说:“你是八哥,八哥本来就会说人话。我在杂耍班子里见过。”

芝麻骄傲地挺起胸脯,“我跟那些凡鸟可不一样。”

小石头不解,“哪儿不一样了?”

都是黑黑的羽毛,黄色的嘴巴和爪子。

“就是不一样!”芝麻拍着翅膀,“我能变成人形,它们可不行。”

小石头闻言愣了愣,“你能变成人形?真的假的?你难道也是妖吗?”

“当然是真的!”

芝麻说着便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便落地变成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不过她的化形术并不怎么稳当,没过一会儿便露出了马脚。不是手背上冒出鸟羽,就是嘴巴变成尖尖的鸟喙。

这要是换成是寻常小娃娃,见到这样的场景怕是得吓哭。但小石头过去曾见过已经变成鬼但还来偷偷看他的亲娘,是以虽然害怕,他倒也仍然能保持镇定。

“你快变回去吧。当心被人抓起来。”

“不会的。”芝麻转了个圈又变回了八哥,“这院子里住的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谢伯伯、韩大哥他们也都知道吗?”

“当然。”

听闻,小石头幼小的心灵又一次被震撼到了。

除夕那天,谢老九从早忙到晚准备了一大桌菜,得亏有韩菘蓝和谢易在边上时不时搭把手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红烧肉、酸辣鱼片、茶树菇炖鸡汤、千张包肉、欢喜丸子、焦盐河虾、糖炒年糕、莲子米饭,除了有谢易爱吃的菜,同样也照顾到了小石头的口味。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汤圆蹲在他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鱼。谢易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芝麻在桌上蹦来蹦去,啄了几粒米饭。韩菘蓝的面前放着碗筷,但他不吃东西只是看着。

小石头坐在旁边,面前也放着碗筷,他端着碗慢慢地吃。谢老九给小石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小石头说:“谢谢伯伯。”

谢老九笑得一脸慈爱:“多吃些。”

小石头端着碗,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爹还在的时候,我娘也做过红烧肉。”

谢易的筷子顿了一下。谢老九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肉放在小石头碗里,小石头低着头吃完了,把碗放下,说:“我吃饱了。”

随后站起来走到廊下,蹲在灰灰旁边,摸着灰灰的脖子。灰灰的尾巴慢慢地甩着。

爆竹声远远近近的,一阵一阵的。谢老九把碗筷收了,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灰灰站在香樟树下,月光照在它身上,灰褐色的皮毛在障眼法下泛着柔和的光。小石头蹲在它旁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谢易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她说:“他哭了。”

“让他哭吧,一直憋在心里也不好受,总得发泄出来。”

说着,谢易转身回了屋,铺开纸,给石子昂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广昌县这一年的事。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窗外的爆竹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他吹灭了灯,躺下来,想着过了年育幼堂开张的事。

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作者有话说:

第218章

初一,谢易带着谢老九、韩菘蓝、小石头去城隍庙上香。

庙里人多,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谢易上了三炷香,拜了拜, 转身出来。

谢老九也上了三炷香,韩菘蓝站在门口没进去,小石头跟着谢易,拉着他的衣角。

街上到处是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吃食的,小石头盯着一家卖红糖糍粑的小摊看,没说话。谢易买了一块递给他。小石头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眯了眯眼,又咬了一口。

回到县衙,谢老九在灶房里忙活,韩菘蓝在边上帮衬着。谢易在签押房把今年的公文翻了一遍,挑着那些年后要处理的事提前列了张计划表。

小石头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谢易先前教他写了一个“人”字,他记住了,在地上写了好多个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两个“人”并成一排,他记得谢大哥说过这是“从”字。

于是他又写了很多个“从” ,好多个人挤在一起,又变成了“众”。

谢大哥在忙, 没人教他新的,他就反复写这三个字。

好在到了下午,小石头便迎来了一位新的小伙伴。

葛达带着葛书成来县衙拜年。葛书成穿着一件新的青布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谢易行了一礼,叫了一声:“谢大人。”

谢易微笑颔首:“过年好。”

葛达在边上说了几句过年的吉祥话。谢老九端了茶出来,葛书成接过去喝了一口,一转头便看见蹲在廊下的小石头,顿时便明白了对方就是他爹之前跟他提到的那个孩子。于是他走了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道:“我叫葛书成,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低着头说:“小石头。”

葛书成问:“大名叫什么?”

“刘岩。”小石头顿了顿说:“谢大哥给取的。”

谢大哥?

葛书成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远处厅堂内正和父亲说话的谢大人。

他没有纠正小石头的称呼,只夸了一句:“好名字。”

又问:“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石头先是点点头,后是摇摇头。

葛书成有些费解,这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大哥教过,我给忘了。”

葛书成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刘岩”二字,随后指着后面的字说:“'岩'是山上的石头,坚硬,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你小名叫小石头,大名叫刘岩,看来你娘和谢大人是盼着你像石头一样结实。”

小石头看着那个字,又拿着树枝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描了一遍,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岩字。他把这个字深深的记在了心里。

葛书成看着他写的字说:“对,就是这样。”

小石头又描了一遍,这一次要好看了一些。葛书成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小石头接了,说:“谢谢葛大哥。”

葛书成笑了笑。

过了两日,谢易在签押房里写育幼堂的章程。冯县丞来拜年,带了一坛自酿的米酒、一筐鸡蛋。谢易收了酒,鸡蛋没要。冯县丞佯装生气说:“大人,您这是嫌少?”

谢易指着院子角落的鸡棚道:“不是少,是吃不完。”

自打前两年田寡妇送了只母鸡过来,谢老九便又去集市买了鸡崽回来自己养。如今小鸡崽都已经长大能下蛋了,再加上年前总有人送鸡蛋当年礼,如今的后衙还真不缺鸡蛋吃。

冯县丞只得又把鸡蛋拎回去了。

初五,谢易突发奇想说想吃饺子了,谢老九便又在灶房忙活起来,韩菘蓝在旁边帮忙擀皮。

小石头蹲在廊下写字,写了好多个“岩”,有大有小,歪歪扭扭。汤圆蹲在他旁边看着。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小石头肩上,歪着脑袋看那些字,说:“你写的字好像虫子爬哦。”

小石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泄气。

芝麻连忙补了一句:“不过比葛达写的好看。”

汤圆在树上听不下去了,说:“你可闭嘴吧。”

眼见汤圆的眼睛竖成了一条细缝,芝麻连忙拍着翅膀飞走了。

晚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香喷喷的菘菜猪肉饺子,就连饭量不大的小石头都难得吃得肚子骨碌圆。

年节一晃而过,到了初七,衙门正式开工。

谢易在签押房里写育幼堂的章程。冯县丞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停下来,问:“大人,这育幼堂归谁管?”

谢易说:“归县衙。”

“那这银子今后……从哪出?”

谢易说:“从我这儿出。”

冯县丞欲言又止:“您那点银钱先前盘院子,重装屋子不是……”

“我还有黄仙笔的分红。哪怕将来我卸任了,也依然会让这些孩子吃穿有书读。”

冯县丞不说话了。

谢易写完了章程,搁下笔,站起来走到后院。灰灰站在香樟树下。小石头蹲在灰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在逗灰灰的尾巴。灰灰的尾巴甩一下,小石头的手缩一下,再甩,再缩。

谢易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过去。

初九,育幼堂的修缮收尾。育幼堂那边的屋子已经刷好了,窗纸糊了,灶台砌了,桌椅家具齐全了,院子里的石板也铺了。

葛达说:“就差一块匾了。”

谢易问:“什么匾?”

“育幼堂的匾啊!您给写一个吧。”

谢易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于是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三个字——“育幼堂”。

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跟他在翰林院修史时写的馆阁体一模一样。葛达看了半天,夸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憋出一句:“好看!”

正月十二,孟老先生搬到了育幼堂。他生得瘦瘦高高,胡须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孟先生看了育幼堂的院子,又看了看那棵腊梅树,不住地点头。看起来对这里的环境颇为满意。

隔日,葛达带着人去育幼堂安装匾额。把匾挂上去的时候葛达手抖了一下,小马当即在下面喊:“歪了。”

葛达往左挪了挪,小马说“又歪了”。葛达又往右挪了挪,这回小马终于说行了。

葛达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正好便没再动。

孟老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匾,捋了捋胡须,说:“大人的字写得好啊。”

谢易说:“先生谬赞。”

孟老先生摆了摆手。

育幼堂开张前半个月,冯县丞把全县各村无人抚养的孤儿名单送了过来。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看一份关于春耕的公文。

递上来的名单不长,一张纸,写着十几个名字,名字的后面还备注着“父亡母嫁”、“父母双亡”、“弃儿”等字样。冯县丞指着其中几个说:“这几个跟着祖父母,祖父母年纪大了,养不了几年。”

又指着另外几个说:“这几个寄养在亲戚家,但亲戚自己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还有几个是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父母叔伯、姑舅姨表、祖父母外祖父母这些都没有的那种。”

谢易把名单看了一遍,在名单上圈了七个名字。

他圈的这七个人年纪都在五到十岁之间。太大的他没收,不是不想收,是怕没养两年就大了,学还没上完就得出去讨生活。

谢易把名单交给葛达和小马,让他们分头去找人并把人接过来。葛达领了城东、城南的三个孩子,小马领了城西、城北的四个孩子。

冯县丞把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都写在一张纸条上,塞给葛达和小马,说:“到了村里,找里正,让里正带路。”

葛达把纸条揣进袖子里,骑了马,带着一辆骡车走了。小马骑着另一匹马,也带着一辆骡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葛达先去了城东的王家村。

第一个要接的孩子叫王妞妞,今年五岁,父母双亡,被村里的王寡妇收养。只是对方自己就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看见葛达来了便哭着说:“差爷,您把她带走吧,我实在养不起了。”

王妞妞躲在王寡妇身后,拉着她的衣角,不说话。葛达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说:“我带你去一个有饭吃、有糖吃的地方,还有很多小朋友跟你玩。”

王妞妞不接糖,也不说话。王寡妇把她从身后拉出来,说:“去吧,那里比咱家好。”

王妞妞的眼泪顿时掉下来了,葛达把她抱上骡车,她乖乖趴在车沿上,看着王寡妇,眼泪一直流,没哭出声。

对面,王寡妇也不忍直视,背过身捂着脸哭。

葛达看不得着这样的场景,觉得揪心,只得在边上安抚两人今后还是能再见面的。

接到了王妞妞,葛达之后又去了隔壁的张家村。第二个要接的孩子是七岁的张铁柱,同样是父母双亡,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

葛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啃一块硬馒头。葛达说明来意,张铁柱把馒头塞进嘴里,跳下石碾子,自己爬上了骡车,问:“有肉吃吗?”

葛达说:“有。”

张铁柱说:“那就行。”

第三个是城南孙家村的孙铁蛋。他是这批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父母双亡,不过他比另外两个孩子要稍微好点,起码还剩下祖母和叔叔这两位亲人。只是祖母年纪大了,瘫在床上,行动不得,他得每天给老人家喂饭、擦身。

葛达到的时候,他正在灶台前烧火。葛达说明来意,孙铁蛋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询问:“我走了,祖母怎么办?”

葛达说,“我已经问过了,你叔叔说会接她过去照顾她老人家。”

葛达问:“你愿意去吗?”

孙铁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去了真的能识字吗?”

葛达说:“当然能!我们谢大人专门请了先生,就是为了教你们读书识字的。”

他低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说:“我去。”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祖母床前,喂她吃了,给她擦了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另一边,小马去了城西的周家坳。

他要接的这个孩子名唤周大牛,今年八岁,父亲去年在山上砍树摔死了,母亲改嫁去了邻县,他一个人跟着祖父过。他祖父今年七十六,耳聋眼花,腰弯得抬不起来,照顾自己都算费劲,属实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照顾一个孩子。

小马去接人的时候,老人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小马把来意说了,老人家沉默了很久,问:“那地方能让孩子吃饱吗?”

小马点头。

老人家又问:“能读书吗?”

小马又点头。

老人家把手里的火钳放下,站起来,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塞给周大牛。周大牛不要,老人家硬塞进他口袋里,说:“爷爷用不着。”

小马看着老人家佝偻的背,忽然说了一句:“老人家,您要是愿意,可以跟孩子一起去育幼堂看大门,帮着扫扫院子。”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问:“真的可以吗?”

“……可以吧。”小马也不确定。

不过他寻思着大人既然愿意出钱救济这些孩子让他们读书,应该也不忍心看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和孙儿分离陷入到无人照顾的境地。

谢大人可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官,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老人家听闻便把柜子和家中大门锁好,钥匙挂在腰带上,跟着一道上了骡车。

离开周家坳,小马又去往离这四五里地的玉茗村。

杏花九岁,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过。舅舅家自己有三个孩子,日子紧巴。小马到的时候,杏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她舅舅把她叫过来,说:“你跟着官爷去,今后有饭吃,也有衣裳穿,也算是我这个做舅舅的没有辜负你母亲的嘱托。”

杏花低着头,不说话。小马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杏花接了,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之后,小马带着人又往北面去,北边的村子还有两个孩子。

首先是李家村六岁的李承安,父亲病故后他母亲就疯了,族中叔伯嫌丢人便让他外祖家把他母亲接走,留他一个人在村子里。

小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发呆,脚边放着一碗冷饭,饭上落了几只苍蝇。他看见小马,没动。

小马蹲下来,说明了来意,问他愿不愿意去县里的育幼堂。

李承安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娘呢?”

小马不擅长撒谎,但对上孩子清澈的眼睛终究还是说出了他也不知能不能兑现的蹩脚谎言— —

“你娘还在治病,将来等她治好了就来接你。”

李承安低下了头微微颔首。小马站起来,伸出手,李承安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小马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包子,递给他。李承安接过去,咬了一口,是肉的,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大口。

出了李家村往前走二里地过一座桥便是赵家村,这里有要接的最后一个孩子赵冬生。

同样是父母双亡,六岁的赵冬生,没有亲戚可依,在村里吃着百家饭长大。

小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捧着一碗剩粥在喝。粥是隔壁大娘给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碗边豁了一个口子,他也不嫌,喝得干干净净,还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遍。

小马说明了来意,赵冬生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小马把他抱上骡车,他坐在车帮上,看着车上其他陌生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没哭。

这些孩子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官差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到什么样的地方。

但不论是真是假,他们也只能相信是真的。

因为这已经是他们眼下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孩子们先在后衙住了一天。谢老九给他们煮了一大锅面条,每人碗里都卧了个荷包蛋。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出来看了一眼。七个孩子坐在廊下吃面, 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旁边, 看起来有些拘谨。

谢易已经从小马那里得知了情况,走过去跟老人家说:“您以后就跟您孙子一块儿住在育幼堂,帮着看门、扫院子。”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谢易,耳朵不好,没听清。冯县丞凑过去大声说:“让您看门,还管饭!”

周爷爷点了点头。

第二天,葛达领着孩子们去了育幼堂。周大牛的爷爷也跟着去了,背着他的旧包袱,拄着一根木棍。

孟老先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老人家,没说什么,把孩子们领进了学堂。每人发了一本书、一支笔、一刀纸。书是《三字经》 ,笔是普通羊毫,纸是毛边纸。孩子们没见过,只觉得稀罕。周爷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腊梅树,看了半天,把包袱放在树根底下,开始寻找扫把。

除了孟先生和新雇来看门扫地的周爷爷,谢易还雇了葛达的媳妇王娘子给育幼堂的孩子们做饭,王娘子欣然答应。这厢孩子们入住育幼堂跟着孟先生上课,另一头的王娘子则在灶间忙活午饭。

忙着忙着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她从窗户探出头看去发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拿着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地。他的腰弯得厉害,扫一下,停一下,再扫一下。

王娘子随即从灶房出来过去接他的扫帚。老人家不肯,摆了摆手,继续扫。

葛达随即将媳妇拉到一旁低声说明了情况。得知这位老人是育幼堂其中一个孩子的爷爷,是被谢大人请来这里看门的,王娘子这才没有阻拦。

谢易站在门口,远远地听着育幼堂方向传来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声音不大,但清楚。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你笑了。”

“没有。”

“明明就有,你嘴角都弯了。”

谢易没理它,屋内的读书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

他忽然想起陈丽娘临走前希冀的眼神。

他答应她的事,做到了。

小石头有书读了,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还有了一个大名——刘岩。像石头一样坚硬。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他娘应该看见了。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没有鞭炮也没有花灯,就一盆红烧肉、一盆蛋花汤、一盆炒菘菜、一大锅白米饭。七个孩子围着一张桌子,端着碗,吃得满头大汗。

孟老先生端着碗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王娘子在灶房里忙活,炒菜、盛饭、添汤,忙得脚不沾地。葛达见媳妇忙不过来,便在边上帮忙搭把手。

谢易没有去育幼院打扰他们,汤圆问他:“你不去看看?”

“不去。”

汤圆费解,“为什么?”

谢易:“去了怕他们拘谨,反而吃不好。”

更何况今日是元宵,他得跟他的家人一块儿过。

谢老九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汤圆放在廊下的小桌上,说:“来,吃元宵吧。今年的元宵我撒了你最喜欢的干桂花和核桃碎,还放了石蜜,你一定喜欢。”

谢易坐下来,端起碗。不同于过去常做的大汤圆,这一次谢老九包的汤圆都是小小个的圆子,但一口咬下去里头仍然裹着甜甜的猪油芝麻馅,配上撒了干桂花、石蜜和核桃碎的汤底,甜而不腻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好吃!

育幼堂正式运营后,谢易每隔几天去一次,不挑日子,不定时辰,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走到门口也不进去,只是站在巷子口听一会儿读书声。

汤圆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芝麻跟着去了几次嫌远就懒得去了。

站在院外有时候听见孩子们的读书声,有时候听见笑声,有时候听见哭声——王妞妞想家了,坐在腊梅树下哭,王娘子抱着她哄,哄了好半天这才不哭了,抽噎着吃了一个馒头。

谢易站在巷口听完,转身走了。汤圆问他:“你不进去看看?”

“不去了。现在进去气氛不合适。”

汤圆费解:“那你来干什么?”

谢易没回答,汤圆也没再问了。

谢老九虽然一次也没去过,但他心里还是记挂着那些孩子的。得空做了只纸鸢,用竹篾做骨架,糊了彩纸,上面画着一条红鲤鱼,尾巴用细纸条剪成流苏,风一吹就飘。

韩菘蓝把纸鸢送到育幼堂,挂在学堂的房梁上。孩子们仰着头看,红鲤鱼在房梁上飘,像是要游走。孟老先生正在上课,用戒尺敲了敲桌子,孩子们低下头继续读书。纸鸢挂在梁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正月底,育幼堂院子里的腊梅全都开了。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树根底下,眯着眼睛打盹。

杏花蹲在地上捡落花,捡了一捧,用衣襟兜着,说要晒干了做香包。王娘子在厨房里熬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配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

谢易这一次去育幼堂正好赶上孩子们吃饭。但他没进去,只远远站在巷子口看着。

孩子们排着队吃朝食,大的让小的,小的让更小的。张铁柱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的时候,锅里只剩一点粥底了,他刮了刮锅底,舀了小半碗,蹲在廊下喝。

王娘子看见了,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馒头,塞给他。张铁柱接了,掰了一个递给旁边的赵冬生,赵冬生不要,他自己吃了。

李承安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喝完了把碗舔干净,跑进厨房又盛了一碗。王妞妞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像是在省着吃。

孙铁蛋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粒米用手指抿起来放进嘴里,把碗放回厨房,出来站在腊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一动不动。

周大牛的爷爷端着一碗粥,粥里的荷包蛋没吃,夹出来放在周大牛的碗里。周大牛看见了,把蛋夹回去,说:“爷爷你吃。”

老人家耳朵不好,没听见,又把蛋夹回来。周大牛便没再夹了。

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月二,龙抬头。谢老九在后衙的灶房里熬芥菜粥,味道满院飘香。谢易批完公文出来,站在廊下望着明净的天空,他忽然想去育幼堂看看。不是像过去那样站在院外听,而是走进去。

于是他便去了。

谢易去的时候孟老先生正在上课,孩子们坐在学堂里,捧着书,跟着先生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念得很齐。

谢易站在窗外,没有打扰他们。孟老先生看见了他,点了点头,继续念。谢易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腊梅树下。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树根底下,眯着眼睛打盹。

谢易在他旁边蹲下来,见老人家没醒便又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王娘子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愣了一下,说:“谢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孩子们。”

王娘子笑道:“孩子们都好,您放心。再过半个时辰就该下学了,大人要不要留下跟孩子们说说话?”

谢易摇了摇头,“不了,衙门那边还有公务要忙。既然孩子们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出了巷子口,汤圆从墙头轻巧地跳上他的肩头,“怎么样?”

“他们学得很认真。”

“你看起来很高兴。”

谢易没有否认。

二月二一过,广昌县的春天就真的来了。腊梅还未落尽,香樟树就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枝头钻出来,像无数只小手在风里招,红色的老叶落在地上犹如一片零落成泥的红花。

谢老九在厨房里熬腊梅粥,把晒干的腊梅花瓣取出来,用清水泡开,和糯米、冰糖一起下锅,小火慢炖。

半个多时辰后,谢老九端了一碗腊梅粥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粥稠稠的,米粒开花,腊梅花瓣浮在粥面上,金黄的,甜甜的。

谢易坐下来喝粥,汤圆从灶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粥碗。谢易舀了一勺粥皮放在碟子里,汤圆舔了几口,走开了。

最近,谢易去育幼堂的次数少了。不是不关心,是忙。春耕开始了,他要忙着安排各乡的备耕事宜。不过谢易探望与否都不会影响到孩子们的学习生活。

张铁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了一个“人”,又写了一个“大”,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认得。

孙铁蛋写了一天字,写得手腕酸疼,字还是站不稳。他看小石头写字,小石头用的也是同样的笔,写出来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孙铁蛋问:“你怎么写这么好?”

小石头说:“多练就好了。”

孙铁蛋面露难色:“我练了,还是写不好。”

小石头想了想说:“那就再练练,先生说了'勤能补拙'。”

孙铁蛋没再问了。

杏花没有跟着小伙伴练字,而是一门心思的缝制香包。她用碎布缝了几个小口袋,把晒干的腊梅花装进去,扎了口。口袋不大,巴掌大,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线头还露在外面。她先是给孟老先生送了一个,孟老先生接过去说好。

又给王娘子送了一个,王娘子接过去闻了闻,说:“真香!”

之后还给周大牛的爷爷送了一个,老人家接过去揣进怀里,没说话。又送了一个给小石头,小石头接过去收进枕头底下,跟他娘绣的那件小棉袄放在一起。最后一个是给谢大人的,她不知道怎么送,去问葛达。

葛达说:“我帮你带给大人。”

杏花便把香包交给他,说:“你告诉大人,这是我自己做的,针脚不好看,但是很香。”

葛达含笑说好把香包揣进袖子里,回了县衙。

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把香包放在桌上。谢易拿起香包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腊梅花瓣从线缝里露出一点。葛达在边上帮忙找补说:“这香包是杏花做的,虽说针脚不好看,但也是人孩子的一点心意,大人您……”

谢易把香包放进抽屉里,说:“好,代我谢谢她。”

葛达走了。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个抽屉,问:“你不把那香包挂在身上?”

“不挂。”

汤圆问:“为什么?”

“怕丢。”

听到谢易如此回答,汤圆不由抽搐了下胡须。

她觉得,谢易八成是觉得这香包的针脚太难看,带不出门。

杏花送给的那个香包,谢易虽然没有挂在身上,但也没有随手乱放。他将它放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闻一下。腊梅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韩菘蓝有一次帮他收拾床铺,看见那个香包,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谢老九帮他晒被子,也看见那个香包,没动。汤圆看见了好几回,同样没说什么。

二月十八,谢易下乡去巡查春耕事宜。他骑着马,汤圆蹲在他肩上。路边的田里有人在犁田,有人在插秧,远远近近的吆喝声。

经过育幼堂那条巷口的时候,他勒了一下马,往里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腊梅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长出了一片嫩绿。

郎朗读书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他听了一会儿,扬鞭催马,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0章

春耕期间,广昌县衙难得清闲了几日。虽然知县要巡查耕种事宜,但来县衙告状的人少了,差役们也没什么事,只得蹲在门房擦水火棍,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棍子都能照见人影。

葛达擦完了自己的,又去擦小马的,小马说“不用”。葛达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叔客气啥。”

小马还是把棍子拿过去,自己擦。

周主簿在值房里整理上半年的赋税账册,翻来翻去对不上数,差了几两银子。他来回拨了好几遍算盘珠子,还是对不上,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去找冯县丞,冯县丞也拨了好几遍,同样对不上。两人面面相觑,只好去找谢易。

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一份关于河堤修缮的公文,听他们说了来意,接过账册翻了翻,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行说:“这笔账记重了。”

冯县丞和周主簿凑过来看,果然, 同一笔银子上个月已经入过账,这个月又入了一次。周主簿连连拱手, 脸涨得通红。

谢易说:“下次仔细点。”

周主簿擦着汗说:“一定,一定。”

两人抱着账册出去了。葛达在门房看见周主簿的脸色,跟小马说:“周主簿今天脸又红了。”

小马没接话。

丁典史今天不当值, 在后院练刀。小庄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说:“丁大人,您这刀法能不能教我。”

丁典史收刀入鞘,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扎一个时辰马步。”

小庄扎了不到半刻钟,腿就开始抖,咬着牙硬撑,撑到一刻钟,扑通坐在地上。丁典史看着他,没说话,走了。小庄坐在地上喘气,葛达从门房探出头来,摇头说:“你不行啊。”

小庄说:“你行你上啊!”

葛达缩回去了。

林仵作来县衙送验尸格目。城西周家坳有个老汉昨天夜里死了,家属说是寿终正寝,但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老汉的儿子儿媳对他不好,这人恐怕是饿死的。林仵作验了尸,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谢易翻了翻报告,问:“确定是自然死亡?”

林仵作说:“确定。这老汉死前还吃了晚饭。我用银针探了也没发现中毒的迹象。”

谢易点点头把验尸格目收好,说:“辛苦了。”

林仵作行了一礼准备退下,刚一出门便看见谢老九蹲在墙边,走过去发现他正在给新种的那一排玉茗花浇水。

除了白莲,玉茗花在广昌县也很常见。今早谢老九去集市的时候看见有花商在卖就买了几株回来种。

“这花长得真好。”

谢老九说:“现在还小,等养到秋天就大了,花开得更多。”

林仵作:“那感情好,到那时县衙的院子里就更热闹了。”

谢老九笑了笑,继续浇水。林仵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走了。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汤圆从灰灰背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谢易摸着汤圆的背,汤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汤圆,说:“你倒是会享受。”

汤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芝麻觉得无趣,飞走了。

韩菘蓝从灶间端了一碗红豆汤出来放在石桌上,说:“等凉了再喝。”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韩菘蓝:“都说了等凉了再喝。”

谢易悻悻然笑了下把碗放下,继续摸着汤圆的背。

冯县丞从前面过来,“大人,府城来了公文。”

谢易接过来拆开,上面说下个月十五新任知府严大人要来广昌县视察春耕情况,让大家提前准备。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递给冯县丞。冯县丞看完,脸色变了,说:“大人,河堤还没修完,路也坑坑洼洼的,知府大人来了恐怕不太好看。”

谢易说:“还有一个月,应该来得及。”

刚来广昌县那年,谢易把近十年的河工账目翻了一遍,发现一个让他皱眉的事——广昌县年年修河堤,年年修的是同一段,城西那五里河堤,每年汛期前都要加固,汛期后又要修补,银子花了数千两,堤还是那条堤,水还是那个水。

当时他把冯县丞叫来,问其中的缘由。冯县丞说因为河堤是土筑的,所以年年被水泡,年年塌。

谢易当时提议问能不能改成石砌的。冯县丞说石砌的要花大银子,县衙出不起。谢易当时翻了翻县衙的账目发现冯县丞说的是真的,便只能作罢,暂时将精力投入到其他民生事务中。

可随着这两年的努力,县衙库房里的银子越来越充盈,谢易便重新动了修石堤的念头。

于是去年秋天他带着葛达和小马去了城西的河堤。堤是土堤,不高,也不宽,堤顶长满了草。

谢易当时沿着堤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堤脚的泥土,确实是松的,水一泡就垮。他问葛达这堤是什么时候修的。葛达说他爷爷的时候就在了。又问上游有没有石堤。葛达说有,府城那边的河堤就是石砌的。

谢易心中有了数,又沿着河堤往上游走了几里,到了一处石堤跟前。

这石堤不高,但结实,石块垒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石灰浆。谢易蹲下来看,石块是青石,大概是附近山上采的。

他问这石堤谁修的。葛达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县衙修的。”

谢易也没继续深究,回到县衙,他当即让人去打听青石的价格。差役打探了几天,回来说青石不贵,贵的是人力。毕竟要把大块的石头运到河边并筑成堤坝要花费不少人力。

谢易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冯县丞提了法子,“或许可以用碎石和石灰浆浇筑,不用整块的青石。”

谢易说:“那咱们就用这个法子先试一试。”

于是冯县丞便找了几个人,在城西河堤上试了一段,用碎石、石灰浆和沙子搅拌在一起,浇进木模里,等干了拆模,敲了敲,硬得跟石头一样。谢易蹲下来看了看,说:“就用这个法子。”

冯县丞说:“可这法子太耗银子了,要是河段全修……”

谢易说:“银钱的事不用担心,咱们可以先修最险的那段,至于其他的地方慢慢来,一点一点修。”

冯县丞应了。

秋收之后,谢易让人沿着那处修好的石堤继续往下修。因为人力花费不小,冯县丞只能尽可能的控制预算和人头,一点一点慢慢修。

只是开春后事务繁忙,百姓们又要忙着春耕,又要赶在春汛之前修筑石头河堤,在这种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效率大幅度下降。眼下恰好赶上新任知府要下乡巡视,这时间就变得愈发紧张。

冯县丞面露难色,“这位严大人是从刑部外放下来的,听说脾气耿直,不好对付。”

谢易说:“不必慌张,咱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冯县丞应了,转身去安排。

谢易把晾凉的红豆汤喝了,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香樟树下,看着灰灰。

灰灰的尾巴慢慢地甩着。谢易说:“你倒是清闲。”

灰灰没理他。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肯定谢易说的话。谢易看了驴打滚一眼,笑了。

“你也挺清闲的,灰灰好歹还干活。你这家伙成日吃了睡睡了吃。”

驴打滚顿时用一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我这么可爱,你怎么舍得让我干活?”

谢易失笑着摇了摇头,揉了揉驴脑袋不再多言。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你笑了。”

“没有。”

“还说没有,你嘴角明明就弯了。”

谢易没理她。

衙役阿胜从门房跑过来,说:“大人,外头有个老汉来报官说他家的牛丢了!”

谢易掏出一张寻踪符,“用法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大人放心!”

阿胜接过转身跑了。

葛达和他表侄小马今天均不当值,小马在院子里坐着擦刀,葛达蹲在旁边看他擦,一边看一边说:“你这刀擦得比我的棍子还亮。”

小马说:“刀不擦会锈。”

面对这位惜字如金的表侄,葛达忽然开口:“你今天说了几个字了?”

小马愣了愣,“没数。”

葛达说:“不到十个。”

小马没接茬,葛达摇头叹息了一声:“你跟你爹一样不爱说话,你这样将来还怎么娶媳妇?”

小马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抬头。葛达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小马的爹早就不在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小马继续擦刀。葛达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端了一碗茶回来,放在小马手边,没说话,走了。小马放下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擦。

也不知冯县丞是如何安排的,总之在诸位工匠的努力之下,终于赶在新任知府来广昌县巡查之前修筑完了最后一道石堤。

三月十五,严大人到了。

天刚放晴,官道上还有些泥泞。谢易带着冯县丞、周主簿、丁典史、葛达等一众衙役在城门口迎候。等了小半个时辰,远处来了一辆马车,前后跟着四个随从,靴子上全是泥。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官袍,花白胡须,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谢易一眼,谢易拱手道:“广昌知县谢易,见过严大人。”

严大人还了礼,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番,说:“你比本官想象的年轻。”

谢易没接话。广昌是个小县城,没有专门供外地来的官员居住的馆驿,因此严大人只能落脚县衙。冯县丞连忙收拾出后衙的客房,铺了干净被褥,摆了一盆文竹。严大人看了看,微微颔首。

谢易在签押房里向严大人汇报了春耕的情况。严大人问得很细,种子、秧苗、田亩数、水利,一样不落。谢易一一答了。严大人听完,说:“明日下乡看看。”

谢易说:“好。”

夜里,严大人在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赤脚踩在青砖上。他起身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香樟树上,叶子沙沙响。灰灰站在树下,尾巴慢慢地甩着。他看了灰灰一眼,觉得这驴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他关上门,躺回床上,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回不在院子里,在屋里。他猛地坐起来,屋里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又躺下。

天亮后,严大人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冯县丞问:“大人昨夜没睡好?”

严大人摇摇头,冯县丞没敢再问。

早饭后,谢易陪严大人下乡。田里的农人正在插秧,弯腰弓背,一株一株地往泥里按。严大人蹲在田埂上,用手扒了扒田里的泥,看了看秧苗的长势,又问了亩产和赋税,谢易一一作答。严大人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个村子,看了几处水利,严大人的脸色越来越差。冯县丞以为他是累的,劝他歇歇。严大人摆了摆手,说:“没事。”

回到县衙已经是傍晚。严大人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屋里又响起脚步声。这回他看见了——墙角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头发披着,低着头。

他猛地站起来,那女人不见了。他惊恐地喊了一声:“来人!”

谢易从签押房赶过来。严大人站在屋里,脸色发白,指着墙角说:“方才,那儿……有人。”

谢易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汤圆从谢易脚边走到墙角,低下头闻了闻,抬头看了谢易一眼。谢易走过去,蹲下来,地上有一摊水,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用手摸了摸,凉的。

他站起来,问严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

谢易这问题问得笃定,这位严大人怕是在来广昌县之前就已经撞见过怪事了。要不然怎么解释他一来,县衙里就有鬼物出没?

果不其然,严大人回答:“从建昌府出发那天晚上就开始了。一个红衣女人,总是在夜里出现,有时在窗外,有时在墙角,不靠近,也不说话。”

他顿了顿,“一开始本官以为是赶路累了,没在意,结果昨晚又看见她了。”

谢易问严大人最近是不是处理过什么案子。严大人想了想,说:“上个月审了一桩旧案。一个叫罗玉的女子,十年前在娘家失踪,丈夫告到府衙,当时的知府判了'自行走失'。那女子的母亲不服,告了十年,告到刑部,刑部发回重审。我查了卷宗,发现那女子的丈夫有重大嫌疑,但没有证据,案子还在查。”

谢易问:“那女子的母亲还在吗?”

“去年过世了。”

谢易问:“那她临走前可曾说过什么话?”

严大人:“她信誓旦旦说她女儿是被丈夫害死的,尸体就埋在城外的一片荒地里。本官派人去挖了,可什么都没挖到。”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那个红衣女子三番五次来寻您应该是有事相求。”

他让严大人晚上不要熄灯,又给了他一道平安符让他压在枕头底下,并告诉他这样做今晚那个女子就不会再来了。

严大人将信将疑的接了符。

夜里,严大人按照谢易说的将符压在枕头底下,屋里的灯也亮了一整晚,脚步声和红衣女子果然没有出现。他总算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严大人的脸色好了不少。他找谢易,问:“那符是你画的?”

谢易说:“是。”

严大人说:“原来你还会驱邪。”

谢易说:“也不算是驱邪,那女子算不得邪物,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严大人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罗玉的案子,你能不能帮忙?”

谢易愣了愣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对方开口:“我来之前听闻你在寻人寻物一事上有自己的法子,我想请你帮忙找出那罗玉的尸体。”

谢易想了想,应承了下来:“既如此,那下官便试试。”

于是,谢易便跟着严大人去了建昌府。他在城外那片荒地里走了一圈,汤圆蹲在他肩上突然开口说:“我闻到了一股石灰的味道。”

谢易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土是黄的,但扒开以后,底下有一层白色的灰。

他问严大人:“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

严大人问了一圈,当地人回答说以前是个砖窑,后来废弃了。

谢易让人往下挖,挖到三尺深,挖到了一具白骨。白骨的身上还有衣服碎片,是红色的,跟严大人看见的那个女人穿的颜色一样。

严大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仵作验了尸骨,是位女性,年纪二十出头,颈部有勒痕,是被人勒死后埋在这里的。

严大人连忙把罗玉的丈夫抓来审。他起初不认,谢易引动灵炁虚空花了一道招魂符注入对方的体内,没过多久一道红色的虚影便出现在那个男人面前,正是严大人先前见过的那个女鬼。而她,就是死者罗玉。

见到死去的妻子,那个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开始浑身发抖,没一会儿便吓尿了裤子全招了——他因琐事与妻子争吵,失手将她勒死,埋在了城外的废弃砖窑里。

案子判了,杀人偿命。

严大人要设宴感谢谢易,谢易婉拒了,回了广昌县。

过了几天,严大人让人送来一方端砚、一封信。信上说他打算向朝廷举荐谢易,谢易回信谢绝了,严大人便没有再提。

那个红衣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母亲告了十年的状,终于有了结果。

芝麻飞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严大人要举荐你升官,你为什么不答应啊?”

谢易说:“不想升,爬得越高摔的越狠,不如在底下脚踏实地的干,多多感受这人间烟火气。”

芝麻听闻后沉默了,难得没有反驳。不远处,趴在窗台上的汤圆微微睁开眼。碧绿的眼睛望向窗外。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院墙外是喧闹的人声。

她似乎明白了谢易口中那句“多多感受这人间烟火气”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221章

四月初六, 广昌县的堂鼓一大清早就被人敲响了。

葛达一开门便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只见县衙门口停着两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两个人。棺材前跪着两个四五十岁的汉子,一个穿着绸袍,眼睛哭得通红。另一个容长脸,衣着相对普通,年纪也更大些,此刻也是面色蜡黄一片憔悴。二人的身后还跪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的哭,骂的骂。

葛达在县衙干了十来年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连忙跑去签押房禀告谢易——

“大人,不好了!有百姓抬着棺材来告状啦!”

谢易正在处理公文,听闻随即放下笔换了官服赶去前衙升堂。

只见公堂之上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帮人,看起来乱糟糟的。小庄扯着嗓子喊“肃静” ,压根没人听。直到葛达小马簇拥着身穿官服的谢易从后衙出来,往台阶上一站,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分成两拨站好。

谢易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二人还有他们身后的薄棺, 在正堂落座后拍了一下惊堂木,堂下顿时噤声。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那中年汉子随即自报家门——

“草民张怀义,是城东张记布庄的掌柜,今日来县衙是想为我那死去的儿子讨回公道!”

张怀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他儿子张宝文今年十九, 去年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城南周家的女儿周慧娘。媒婆是城西的刘婆子,人称“刘巧嘴”, 因为那张嘴实在厉害,由她出面说的媒就没有不成的。

刘婆子说周家姑娘模样好、针线好、性情好,百里挑一。张掌柜信了,这才下了聘,定了亲。

婚期定在四月初二,拜堂成亲的时候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身段窈窕,走路的姿态也好。进了洞房,新郎挑开盖头,吓了一跳——新娘子满脸麻子,嘴歪眼斜,根本不是刘婆子说的那个模样。

张宝文气得摔门出去,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新娘子被发现吊死在新房里。张宝文受了惊吓,当场昏倒,醒来以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中了邪。第三天夜里,他也死了。

“都是那刘婆子害的!若不是她瞎保媒,我儿也不会死!”张掌柜说到这里,泣不成声,他膝行几步,磕了个头,说:“求大人为我儿做主啊!

跪在他旁边的周慧娘他爹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人也要为我们家慧娘做主啊!都是那刘婆子骗人在先,她说张家是开布庄的,家大业大,张家郎君读书上进,已经考中了秀才。我信了,把女儿嫁过去,没想到这张宝文根本就不是秀才,甚至连童生都不是!他就是个整日游手好闲喝酒赌钱的浪荡子!我家慧娘明明是受不了委屈才上吊的!”

张掌柜一听这话,顿时怒了,瞪着眼说:“你女儿长成那样,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周老爹也瞪回去,说:“你儿子不学无术,还好意思说秀才!”

两人在堂下吵了起来。葛达喊了好几声“肃静”,他们才住了嘴。

谢易没有急着说话,问葛达:“刘婆子在哪?”

葛达低声道:“已经派人去找了。”

过了好一会儿,派去的衙役推着一个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的婆子进来了。对方一身玫红色的绸衫,头上插着银簪子,手上戴着金戒指,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像个富家太太。刘婆子一进门就喊冤,说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她只管说媒,成了亲就是人家的家事了。

张掌柜骂她“放屁”,周老丈人也骂她“不是人”。

刘婆子不慌不忙说:“你们当初求着我给你们找人家,我找着了,你们自己看对眼了,下了聘,成了亲。现在出了事才来找我,这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张掌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不出话。周老丈人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为自家女儿叫屈。

谢易拍了一下惊堂木,让刘婆子把张宝文和周慧娘这门亲事的前后经过说清楚。

刘婆子说,去年八月,张掌柜找到她,说他家儿子年纪不小了,让她给儿子物色一个好姑娘。要求是模样好、女红好、性情好,家世清白就行。

她找了好几家,最后相中了周家的姑娘。周家娘子的模样确实不算顶好,但针线活却是出了名的,性情也温柔。她跟张掌柜说了周家姑娘的好处,张掌柜就让她去提亲了。

谢易问:“那你有没有跟张掌柜说周家姑娘脸上有麻子?”

刘婆子支支吾吾说:“……那不算麻子,就是几粒雀斑。”

“那张脸跟芝麻烧饼似的,你跟我说不是麻子是雀斑?”

张掌柜气得想打人,若不是身处公堂之上,他定要撕烂这婆子的嘴!

刘婆子不理他,继续说。张家同意后她就去了周家,那周慧娘的爹说“要找个读书人,最好是秀才”。于是她就说张家郎君是秀才,周老丈人便答应了。

听到这儿,谢易脸色微沉:“可事实上张宝文并不是秀才。”

刘婆子嘟囔着说:“虽然现在不是,但他是读书人,将来迟早能考上。”

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的歪理气着了,周老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还敢狡辩?你就是个骗子!”

刘婆子仍然嘴硬辩解:“我怎么就是骗子了?张郎君确实是读书人啊!”

周老爹气笑了:“什么读书人,读的哪门子书?他读的明明是赌经!”

两人又吵了起来。

谢易只得又拍了拍惊堂木让两人安静,随后让刘婆子把这两年来保过的媒都交代一遍。

刘婆子说,她做了二十年媒,少说也成了上百对,哪能都记得。

谢易说:“记不得就慢慢想。”

葛达搬了把椅子让她坐着想。刘婆子坐在堂下,想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名字。堂下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妇人立刻哭了。

原来,她也深受其害。

这女子姓李,嫁的夫家姓王,是卖香烛的。刘婆子当时也跟她说王家郎君是个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官的。可嫁过去才知道,这王家郎君连私塾都没上过,也就在家里帮着看铺子。若只是没读过书也就罢了,这王家郎君脾气还不好,整天跟人吵架。

李娘子说:“我在王家过了三年苦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和离回了娘家,结果夫家还跟我要聘礼。”

听李娘子这般说,刘婆子当即嚷嚷起来:“我可没骗你,是他爹当时亲口说了要送他读书,谁知道后来没送啊?要怪就怪他爹!”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有一个汉子站出来,说他儿子娶的媳妇是个泼妇,打公骂婆,搅得家宅不宁,这桩媒也是刘婆子保的。

见又有人揭老底,刘婆子的脸上挂不住,但她还是梗着脖子说:“那姑娘我看着挺好的,谁知道她进了门就变了?许是你们做公婆的太苛刻了,要不然怎么逼得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小娘子做出这种事情来?”

“你胡说八道!”

那汉子气得双目龇裂,想要冲上来打刘婆子却被堂上的差役们拦住了。

“砰——!”

谢易重重敲击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大声喧哗!若是再犯当成扰乱公堂罪处理!”

汉子这才强压下怒气悻悻然退下。

谢易看向堂下,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聚集了过来。

“还有谁?若是对刘婆子保的媒心有不满,大可说出来。”

话音落下又有几个苦主站出来控诉,有的过了几年苦日子和离了,有的被休,还有的仍在忍着。

听到周围越来越多的控诉声,刘婆子的快嘴也渐渐不吭声了。

谢易问那些人为什么不早来告状。李娘子哭着说:“告了有什么用,她又不犯法。”

谢易沉默了。刘婆子做的这些事,确实不触犯大雍的律法。她说媒的时候确实夸大其词,瞒报实情,但只要没有逼婚、骗婚、强娶强嫁,官府也管不着。两家你情我愿的下了聘,成了亲,婚后再怎么鸡飞狗跳,也只能怪自己眼瞎。

但谢易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婆子的嘴唇上有几处溃烂,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流涎水,不时用帕子擦。谢易问她:“你嘴上怎么了?”

刘婆子说:“话说多了,上火。”

谢易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嘴角边逸散的阴煞之气,没有追问,把案子结了——

周慧娘的死因是自杀,张宝文是急病。刘婆子虽有责任,但不构成罪名。谢易只得责令她退还张家和周家各五两银子,以后不许再保媒。

张掌柜不服,说:“我们家宝文的死就这样算了?”

周老丈人也不服,“难道我女儿就这样白死了?”

谢易没接话。葛达看了堂上的谢大人一眼,随即出面把众人劝走了。刘婆子从堂上下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走到县衙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庄顺手扶了她一把,她推开小庄,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扭着粗圆的腰走了。小庄气得骂骂咧咧:“这缺德的老货迟早嘴巴生疮烂了舌头!”

小庄这话原本只是气不过随口发泄一句,却不曾想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刘婆子在家里吃饭,忽然大叫一声,把碗摔了。她男人问她怎么了,她指着自己的嘴说不出话。嘴唇上烂了一个小口子,往外渗血。

她男人说:“上火,喝点凉茶。”

刘婆子喝了一大碗凉茶,没用。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唇上的口子扩大了一圈,满嘴都是溃疡,连粥都喝不进去。

她男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开了药,吃了没用。第三天,溃疡蔓延到了喉咙,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第四天,她张嘴想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哑巴一样。

等到第五天,满嘴的溃疡结了痂,痂是黑色的,像是烧焦了一样。

她男人吓坏了,又请了大夫。大夫说没见过这种病,开了些清热解毒的药,吃了还是没用。

刘婆子得口疮的事很快便在县城里传开了。葛达和小庄听说后倒是去看了一次,回来后说那刘婆子躺在床上,嘴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一直流泪。她男人在旁边伺候,急得团团转。

谢易听闻后说:“这是刘婆子自己种下的因果,你们最好别管。”

小庄连忙拍着胸脯表示,“您放心,我们才不会管,她那都是咎由自取!”

葛达在边上附和着点头。

二人离开后,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它说:“那个刘婆子,身上跟着东西。”

谢易提笔撰写公文:“你看见了?”

汤圆点点头,“方才我跟着葛达他们去了那刘婆子家,看见一个女的穿着一身红衣服趴在她的床头,撕扯她的嘴巴。”

谢易顿了顿,“是周慧娘吧?”

“满脸麻子,应该是了。想来她是怨刘婆子那张嘴,要不是她胡编乱造保媒,她也不会在新婚之夜被那张宝文羞辱得自尽。所以她想让刘婆子的嘴烂掉,让她今后说不出话,再也害不了其他人。”

闻言,谢易的神情中流露出了一丝了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告诉她,差不多了就见好就收吧。万一把人折腾死了,对她下一世投胎也不好。”

汤圆说:“可她又不听我的。”

谢易沉吟了片刻,道:“那就不用说,随她去吧。”

虽然这刘婆子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假话,但有一件事她说的倒是没错——那周慧娘确实是个性情温柔的姑娘。

要是换做性子泼辣点的,大婚当日发现自己被骗还被新郎如此羞辱嫌弃,只会跟对方打起来,而不会选择自尽。

想来这周慧娘行事应该有自己的分寸,不会做得太过激。左右是那刘婆子自己造的孽,既是自己造的孽,就该自己担着。

果不其然,过了半个月,刘婆子的嘴好了。疮退了,肿消了,能吃饭了,也能喝水了。

虽然口疮是好了,可她却说不出话了。张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哑巴一样。

她丈夫带着她四处求医,从广昌县到建昌府,看了七八个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种病,治不了。其中一个大夫说这或许不是病,而是中了邪,让他去找道士看看。

刘婆子的丈夫将信将疑地送走了大夫,转过身看见刘婆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不停地流。

想到方才那大夫的提醒,他说:“要不咱们去观里请道长看一看吧。”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刘婆子同意了。夫妇二人跑去道观求助,却不料观里的道长看了刘婆子一眼说:“她这不是病,是报应。”

刘婆子的丈夫问:“什么报应?”

道士说:“你妻子得罪了死人,是鬼不想让她开口说话。”

男人吓坏了,当即跪下来求道士做法驱鬼。道士说:“做不了,这是她们之间的因果,除非对方愿意原谅她。”

刘婆子的丈夫没法子了,连忙问妻子,“你到底得罪了谁?”

刘婆子流着泪,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周慧娘。

她男人愣住了,刘婆子顿了顿,又写下了一行字——是我骗了她,害得她自尽。

刘婆子的丈夫沉默了。妻子被告上公堂的事才过去没多久,他自然不可能不认识这对成婚没几日便一命呜呼的新婚夫妇。

他站起来,一脸没好气说:“你这都是自找的!”

刘婆子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男人叹了口气,说:“听说咱们的知县大人通鬼神阴阳之术,实在不行,我去县衙求求他。”

刘婆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都这种时候了,没想到妻子还是不肯拉下面子,男人又气又怨:“那你就忍着!

刘婆子松了手,哭了一夜。

变成哑巴后,刘婆子的脾气收敛了许多。或许是心存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出于对鬼神的畏惧,刘婆子每天在家烧香,拜的是周慧娘的牌位。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某一天,刘婆子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说话了。

过去这半年没开张,吃喝用度全花着家里的积蓄,又因为她这哑病没少遭她男人嫌弃。如今,她可算是能重新翻身了。

虽然谢知县禁止她保媒,但她凭着这一张巧嘴,还怕讨不到一口饭吃?

不过她名声在外,想要找到新的生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寻个合适的机会。

这日,她走在街上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蹲在路边哭,她便走过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问她为什么哭、

那姑娘抬起头,抽噎着说:“家里要把我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我不愿意。”

刘婆子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嫁过去就好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不想嫁就别嫁。”

她愣住了,姑娘也愣住了。

刘婆子不信邪,想说“这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过日子嘛差不多就得了”,可一开口却又变成——

“不嫁人也不打紧,咱们有手有脚,也能自己过日子。”

声音不大,但清楚。

姑娘擦了擦眼泪,朝她道了句谢,走了。

刘婆子一脸呆滞地站在街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四月下旬, 谢易去了一趟建昌府城。

陈掌柜来信说翰墨轩新进了一批徽墨,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谢易对墨兴趣不大,但谢老九说有阵子没去府城了,想去逛逛府城的集市,芝麻也在边上嚷嚷着要去,于是谢易便带着一家老小去了。

陈掌柜在翰墨轩分店等着,泡了茶,把新到的徽墨一锭一锭摆在柜台上让谢易看。谢易看了一遍,挑了两锭,付了银子。

陈掌柜本不想收,但谢易说:“掌柜的若是不收那我就不要了。”陈掌柜这才收了。

谢老九在集市逛了一上午,买了不少广昌县没有的山货,还有一捆水灵灵的春韭。韩菘蓝跟在后面赶着驴车照看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

下午,谢易一个人在府城的街上闲逛。汤圆蹲在他肩上,东张西望。逛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他看见一个人蹲坐在墙根底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张纸、一支笔、一个砚台。那人五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坐在那里,不是在替人写信, 而是在发呆。纸上一个字没写,砚台里的墨干了, 笔搁在砚台上,笔锋都已经硬了。

谢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汤圆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低下头去了。

谢易走过去,问:“先生是替人写状纸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认得我?”

谢易回答:“不认识,猜的。”

这人用的纸是讼师最常用的那种纸,寻常人家写信一般不会用。

那人愣了一下,道:“郎君是广昌知县谢大人吧?”

谢易有些意外,那人解释道:“随身常伴碧眼的黑白花猫,又是这般年岁和姿容,整个建昌府找不出第二个,不会有错的。”

谢易没否认,在他旁边蹲下来,问:“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说:“姓严,旁人都唤我'严铁笔'。”

谢易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府城最有名的讼师,帮人写状纸从未输过。

他问严铁笔:“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严铁笔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纸,说:“等。”

谢易问:“等什么?”

严铁笔说:“等我的手自己动。”

谢易没听懂,严铁笔也没解释。他把笔拿起来,蘸了墨,悬在纸上,不动。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就是不肯落下去。

严铁笔说:“以前我写状纸,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现在我的手不听我的了。它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控制不了。”

谢易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是黑的,整根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严铁笔脚边,低头闻了闻他的手,抬起头看着谢易。

那眼神谢易懂——他的手上有东西,不是人的东西。

严铁笔把手放下,笔搁在砚台上。他抬起头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写了二十年的状纸,替人打赢了几百场官司,从未输过。”

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我写得好,是因为我写的东西会变成真的。我写张三偷了李四的牛,张三就真的偷了牛。我写王五打了赵六,王五就真的打了赵六。我写的每一个字,都会钻进入的脑子里,变成他们的记忆。他们以为是自己想起来的,其实是我写进去的。”

谢易没有说话。严铁笔继续说:“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是我的状纸写得好,官府采信,证人也采信。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官府采信,是事情本身会变成我写的那样。我写邻居看见刘大柱打人,邻居就真的看见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见过,但他会梦见,梦见以后就以为那是真事。”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苦笑了一下,“写了二十年,我的手终于不听我的了。它现在有自己的想法,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拦不住。”

谢易问他:“它想写什么?”

严铁笔把砚台里的墨研开,重新拿起笔。手抖得更厉害了,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严铁笔咬着牙,把笔往纸上按。笔尖落下去了,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冤”。笔画粗硬潦草,充斥着愤怒与怨憎。

严铁笔的脸瞬间白了,他把笔扔掉,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朝谢易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谢大人,就此别过。不必管我的事,你管不了的。”说完便拐进巷子不见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那条巷子,道:“他手上有很多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鬼魂,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全都挤在他手指头上,层层叠叠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知道。”谢易说。

要不然,他也不会主动跟对方搭话。方才严铁笔写字的时候,那些东西就握着他的笔,写他们想写的话。

汤圆:“他们想写什么?”

谢易:“冤屈。”

那些不是寻常鬼魂,而是枉死之人的怨念。

回到客栈,谢易把这件事跟谢老九说了。谢老九正在切菜,听闻手停了一下,说:“那个讼师怕是遭报应了。”

谢易没接话,在边上帮着默默洗菜。

夜里,谢易睡不着,在客栈的院子里坐着。月亮很大,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拖着步子走。

他走出去,看见严铁笔蹲在远处巷口的墙根底下,面前又摆了一张纸。纸上有字,不是“冤”,而是密密麻麻的一整页。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看。纸上写的全是人名,一个一行,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名字旁边注着时间、地点、罪名。这些都是严铁笔替人写的状纸里被冤枉的人。有的判了刑,有的赔了银子,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已经死了。最后一行写着严铁笔自己的名字——“严某,广昌县人,以讼为业。诬人无数。某年某月某日,当受其报。”

这一行的笔迹跟他白天写的“冤”字截然不同,想来应该是他自己写的。

严铁笔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纸上,把墨洇开了。

谢易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严铁笔抬起头,见是他,脸上浮现出悲切与痛苦交织的复杂神情。

“谢大人,我能怎么办?”

谢易看着那张纸,说:“你写了几百份状纸,害了几百个人。你现在知道错了,想改。但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他们的冤屈还在。你写一个'冤'字,他们就会来找你。你写一份状纸,他们就会握着你的笔,写他们自己的名字。你停不下来的。除非你把那些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

严铁笔痛苦地抓着头发说:“我销不掉!那些状纸烧不掉,撕不掉,泡在水里也不会烂。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谢易说:“我试试。”

谢易跟着严铁笔去了他家。严铁笔住在府城一条老巷子的尽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他把自己写的状纸都锁在书房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厚厚几摞,码得整整齐齐。

谢易打开柜子,拿出一份,看了看,是二十年前写的。状纸的颜色发黄,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淡了,但还能依稀辨认。他把状纸摊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裁成小方块,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贴在状纸的背面。

符纸亮了一下,然后暗了。状纸上的字开始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消失了。纸变成了一张白纸。谢易把白纸拿起来放到一旁。

严铁笔愣愣地看着那张白纸,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谢易又拿出一份,如法炮制。一份一份,白纸越叠越厚。谢易的手不累,心累。他想到这些状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曾毁掉过一个人的日子、一个家的生计、一个清白人的名声。他一张一张地销,销到半夜,才销了一半。

严铁笔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猴子。

汤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蹲在严铁笔家的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你销不完的,他的手还在动。”

谢易看了一眼严铁笔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又黑了几分,整根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写字,但手里没有笔,纸上也没有字。严铁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它又在写了。”

就算没有纸和笔,他的手指也依旧在写。它在空气里写,写完了那些内容便会飞到该去的人的脑子里。

谢易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严铁笔,说:“你跟我回广昌县。”

严铁笔问:“去干什么?”

谢易说:“把你关起来,拷住手,这样就写不了字了。”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谢易带着严铁笔回了广昌县,把他安置在后衙的一间空房里。房门从外面锁了,窗户钉死,屋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墨。严铁笔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被镣铐拷住的右手。它总算不再抖了,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不是自己的。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过了几天,谢易去看了他。严铁笔坐在床上,面朝窗户。窗户钉死了,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暗沉沉的。他听见开门声,慢慢转过头来。

相比前些天,他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但右手食指的指甲盖还是黑的。

谢易问他:“还写吗?”

严铁笔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谢易说:“已经不写了?”

严铁笔摇摇头:“虽然手已经不写了,但心里还在写。我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状纸,一张一张的,排着队,从眼前飘过去。我想停,停不下来。”

谢易在床沿坐下,说:“你在心里写,写完了以后呢?会变成真的吗?”

严铁笔说:“不知道。以前不会,现在不知道。”

谢易又给他倒了一碗水,严铁笔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床头,说:“谢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谢易说:“你问。”

严铁笔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害了那么多人,你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写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欠我什么。”

谢易说:“我没帮你。我是在帮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你不写了,今后这世上也就能少一个被冤枉的人。”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说:“谢谢。”

这是他最后一次说“谢谢”。第二天早上,葛达去给他送饭,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粉红粉红的,像是新长出来的。

严铁笔死了,但那些状纸还在。谢易把严铁笔柜子里的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花了大半个月。销到最后一份时,他发现抽屉里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谢大人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谢大人,我写了一辈子状纸,替别人写了上千份,最后替自己写了一份。你不要替我销,让我带着走。”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死了。”

“嗯。”

汤圆沉默了半晌道:“看来你消了那些状纸也没用,附在他手上的那些东西还在。”

谢易没说话。

严铁笔虽然不写字了,但那些状纸还在,那些被冤枉的人有的翻案了,有的没有。那些冤魂还留在世间。

如今就算他死了,他也带不走这些人的冤屈。他能带走的,只有他自己的孽。

谢易让人将严铁笔葬了,没有立碑,也没有烧纸。

他身上背负的冤孽太多,若是像寻常人那样置办丧仪只会引起那些冤魂的不满,让怨念更重。生前造下的孽还不完,死后还得继续还。

谢易批完公文,站在香樟树下,看着满院的绿荫繁花,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严铁笔的事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消散了以后,湖面还是湖面,日子还是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暮春时节, 育幼堂的腊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一片。

谢易隔三差五会去那里看看孩子们。每次去都能看见小石头他们蹲在学堂门口的沙地上写字,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写, 一笔一划, 端端正正。

谢易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远远地看了两眼, 看完就走。

最近一次去,谢易发现育幼堂门口多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蹲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写字,就蹲着,看着他们两个写。

谢易问孟老先生:“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孟老先生说:“刚来没多久。爹娘走了有大半年了,一开始还有邻居帮忙照顾着,最近照顾她的邻居也没了,村里其他人不愿意养,听说大人在城里开了个育幼堂就给送到了县衙,葛捕头给带过来的。”

谢易问:“她叫什么?”

孟老先生说:“小名囡囡, 大名还没起。”

谢易蹲下来,跟她平视, 问:“你叫囡囡吧?”

囡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眼帘点了点头。

谢易说:“囡囡, 你想读书吗?”

囡囡没回答。小石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她不爱和人说话,倒是总对着树说话。”

谢易问:“对着树说话?”

一旁的孙铁蛋跟着附和说:“我昨天还看见她蹲在腊梅树底下对着树根嘀嘀咕咕说了很久。我问她在跟谁说话,她也不说。”

谢易那天没有立刻走,在育幼堂多待了一会儿。他坐在腊梅树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囡囡没有跟孩子们玩,她走到院墙的西北角,蹲下来,对着墙根底下的一丛野花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人聊天,仿佛有人蹲在她对面。她一句一句地说,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像是在等对方回答。

谢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灰衣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形瘦小,蹲在花丛边,侧着头听囡囡说话。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眉眼模糊,但轮廓安详。像风吹不散的薄雾,留在此地,守着这个孩子。

谢易没有过去打断她们。囡囡说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育幼堂门口,在小石头旁边蹲下来,继续看他写字。

谢易站起来,走到那丛野花边蹲下来。灰衣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辨认他是谁。谢易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谢易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边缘:“你是好人。”

谢易说:“囡囡在这里很好。”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说:“我知道,她在这里比跟着我好。”

谢易问:“您是囡囡的什么人?”

老妇人回答:“邻居。她爹娘走得早,我照看过她一阵子。只是如今我也死了,怕没人照看她,我就跟来了。”

谢易说:“你跟着她多久了?”

老妇人说:“她还在村子的时候,我就跟着了。她看不见我,但她能听到我说话,她知道我在这儿。”

谢易看着她半透明的身体,她的目光越过谢易,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看得出了神。

谢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他问:“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说:“我有一个女儿,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多年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还落在那个远处。谢易说:“您想去找她?”

老妇人说:“想。但我不认得路。我走了,囡囡怎么办。”

谢易说:“囡囡在这里有人照顾。”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说:“我知道。我只是舍不得走。”

她抬起头,看着谢易,“看着她的时候,她不孤单,我也就不孤单了。”

谢易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树根底下。纸鹤亮了一下,翅膀张开,缓缓升起。

谢易对着纸鹤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他站起来,对老妇人说:“您跟着这只纸鹤走,它能帮您找到女儿。”

老妇人看着那只纸鹤,纸鹤亮了一下,从树根底下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像在等她。老妇人抬起头看着纸鹤,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谢易知道她在说谢谢。

她从树根底下站起来,慢慢地跟着纸鹤走了。她的身影越走越淡,走到院墙边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纸鹤在院墙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南飞去了。

囡囡从远处跑了过来望着天边看了很久,讷讷开口:“阿婆走了。”

谢易说:“嗯。”

“她去哪里了?”

“去找她自己的女儿了。”

囡囡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谢易摇头:“应该不会了。”

囡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还能跟谁说话?”

谢易说:“育幼堂里有许多孩子,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囡囡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好。”

汤圆蹲在腊梅树枝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那只纸鹤飞远,说:“纸鹤怎么知道她女儿在哪?”

谢易回答:“我在纸鹤上加了一道寻踪符,血脉相连,既是血亲,她们之间的魂魄也会互相吸引。”

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谢易脚边,说:“那她女儿还活着吗?”

“不知道。”

谢易说:“我只知道纸鹤会把她带到她女儿待过的地方。如果她女儿还在,纸鹤会停在有她气息的地方;如果她女儿不在了,纸鹤也会停在那个地方。不管她在不在,她娘都能见到她,哪怕见到的不是活人,执念也能了结。”

汤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会办事。”

谢易没接话。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种的那一排鸡冠花,开得比去年更盛。谢易从育幼堂回来,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谢老九头也没抬,说:“晚上吃鸡冠花炒鸡蛋。”

谢易说:“鸡冠花能吃?”

谢老九说:“当然能吃。”

谢易没再问了。黄昏的光落在院子里,鸡冠花被照得红艳艳的。谢易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

第二日,广昌县衙的堂鼓被人敲响了。

谢易升堂,堂下跪着一个老农,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姓陈,叫陈老栓,是柳塘村的村民。

陈老栓跪在堂下,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冷。五月这般热的天气,他竟然穿了两件衣裳。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还是一直在抖。

谢易让葛达给他端了一碗热茶。陈老栓捧着碗,哆嗦着喝了几口,才开口:“大人,我昨晚上从邻村回来,路过村东郑老汉家门口,看见他家屋里亮着灯。我扒门缝瞅了一眼,看见郑老汉坐在堂屋里,可他死了都快半年了!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家,一宿没敢合眼,天一亮就赶来报官了。”

谢易问他:“郑老汉是你什么人?”

陈老栓说:“邻居。”

谢易问:“他活着的时候,你们来往多吗?”

陈老栓沉默了一下,说:“他借过我二两银子,我没还。”

谢易说:“为什么不还?”

陈老栓垂下眼帘,“他死了,我找不到人还。”

谢易问他:“郑老汉没有家人吗?”

陈老栓支支吾吾:“……有个女儿,嫁到隔壁临川县去了。”

谢易说:“那你可以把钱还给他女儿。”

陈老栓低下头,不说话。

谢易说:“看来不是找不到人还,而是不想还。”

陈老栓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易没有再问,合上案卷,说:“我去看看。”

柳塘村在县城东边,骑马不到一个时辰。郑老汉的屋子在村东头,两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谢易没有急着开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缝。门缝不大,只能看见堂屋的一角,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灯光没有人。

陈老栓说只有夜里亮灯,白天什么都没有。

他让陈老栓去找村长来。村长姓刘,五十来岁,见了谢易直搓手。谢易问他郑老汉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村长说:“他是个好人。借出去的钱从不催,谁家揭不开锅了找他,他话不多,银子就递过来了。他死了以后,村里好几家欠他钱的都没还,人也走了几个。”

谢易问:“他女儿现在在哪儿?”

村长说:“嫁到临川县去了,听说嫁了个庄稼人,日子过得紧巴巴。先前回来奔丧时倒是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家里东西收了一遍,锁了门。”

谢易问:“她知不知道她爹把钱借给别人了?”

村长说:“知道,她也没要。她说那是她爹的钱,她爹没催,她也不催。”

谢易问:“那她回来奔丧的时候,有没有人还过钱?”

村长摇摇头:“没有。她住了三天,没一个人上门。她走了以后,郑老汉的屋里就开始亮灯了。有人看见他坐在堂屋里,脸色很难看。”

谢易在村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村民。那些欠郑老汉钱的,有的搬走了,有的还在。搬走的那几个,是欠得最多的。还在的,欠得少,但也不打算还。

谢易问他们为什么不还,村人们说——

“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他人都死了,女儿又没来要,那些人肯还才怪哩!”

“就是啊,郑老汉活着的时候也说过不用还。”

谢易闻言眉头紧蹙:“他亲口说过不用还?你有证据吗?”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谢易没有拆穿他。

当天夜里,谢易没有回县衙,而是在柳塘村住下了。他住在陈老栓家,子时刚过,他披了件衣裳起来,走到郑老汉家门口。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

谢易走进去,堂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对面坐着一个灰衣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谢易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对面的老人说:“你女儿之前来过,但那些人还是没还钱,所以你放不下。”

老人低下了头。

老人慢慢抬起头来。谢易说:“明天我让他们来你家。该还钱还钱,该认账认账。你女儿那边,我会让人去说一声。”

老人的眼眶湿了,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像墨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了,最后消失在了空气里。

第二天,谢易让村长把欠郑老汉钱的村民叫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村长挨家挨户喊了一遍,磨蹭了大半个时辰,才陆陆续续来了五个。

这五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有的低头看脚尖,有的把锄头横在身前,有的把手揣在袖子里,谁也不看谁。谢易站在树荫下,看着他们,没有急着说话。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姓牛,叫牛大壮。他叉着腰,嗓门不小:“大人,不是我不还,他活着的时候也没催过呀,他都不急,我急什么?再说他闺女也没来要,我上赶着还,人家还以为我图什么呢。”

他说完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像是在等人附和。

边上,一个瘦小的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头也不抬地说:“他那是好心借的,又不是放贷。放贷才要还。再说了,他活着的时候说过,让我手头宽了再还。可我手头一直就没宽过。”

他说完把草茎咬断了,吐在地上。此人名叫赵老七,说出的话跟他这个人的模样一样无赖。

谢易没搭理他,看向第三个人。

这是个年轻后生,姓钱,叫钱三,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新的短褐,看着也不像穷得揭不开锅的样子。他听了前两个的话,也跟着说:“我本来打算还的,可他都已经死了,他闺女又没要,想来也不缺这点银子。”

他说着看了谢易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第四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孙,是郑老汉的远房堂嫂。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条手巾,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往耳里钻——

“他那么有钱,借我几两银子算什么?再说了,我还给他送过鸡蛋,他也没少拿。”

她说完把手巾拧了拧,像是把什么拧紧了。

第五个人是陈老栓。他一直没说话,站在最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等四个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我欠他二两银子,去年借的,本来说秋后还。他死了以后我存了钱,想还给他闺女,可他闺女已经走了,我没追上。听说她嫁得远,我就没再找。”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谢易一眼,“大人,我欠的,我认。”

谢易没有评价陈老栓的话,他看着牛大壮说:“你说他不催,你就不还?”

牛大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谢易说:“他不催你,是因为他心善。你拿他的心善当理由,是你不对。”

他又看着赵老七说:“他说让你手头宽了再还,你说你手头一直没宽过。可据我所知,你的地比他多两亩,你儿子在县城做活每个月少说也能赚二两银子,你压根就是不想宽。”

赵老七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刚要张嘴,谢易说:“你说他是好心,所以不用还。可借就是借,欠了就是欠了,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轻飘飘赖掉的。”

他又看着钱三说:“你说她闺女没要是因为不缺这点银子,可村里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他女儿嫁到临川县,嫁的还是个庄稼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这明明就是在找借口赖账。”

钱三低下头,不吭声了。

“还有你。”他看着孙氏说:“你说你送过鸡蛋,他也没少拿。你送鸡蛋是情分,可他借钱给你也是情分。鸡蛋和银子,一码归一码,并不能相抵。”

孙氏把手巾攥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最后,谢易看着所有人,说:“他虽然过世了,但还坐在堂屋里等你们。你们一日不还钱,他一日不心安。你们也别想着糊弄过去,今日该还钱还钱,该认账认账。”

五个人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互相看了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走。陈老栓走在最前面,牛大壮走在最后面,步子拖拖拉拉的。

五个人各自回了家取了欠条。该拿银子的拿银子,没有银子的拿了米。有谢易这个知县盯着,这些人不敢造次。

到了郑老汉家,大门开着。谢易站在门口,侧过身让他们进去。牛大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跨进去了。赵老七跟着,钱三跟着,孙氏跟在后面。陈老栓最后一个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牛大壮扛了一袋米,赵老七带了一包银子,钱三没有银子也没有米,只得从家里搬了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过来。他说:“我欠他的钱,眼下还不起,就用这些抵吧。”

孙氏提了一篮子鸡蛋送过去,又放了几两碎银子在篮子底下。陈老栓还了二两银子,又添了一坛酒,说是给郑老汉女儿带的。

谢易让村长做个见证,等改日郑老汉的女儿回村便把这些东西交给她。村长连声应下。

听说七七之后,郑老汉的女儿又回来了一趟,村长把收上来的钱和米交给她,她抱着那些东西在门口站了半晌,没有哭,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他借出去这么多。”

这些事谢易还是后来听葛达说的,他当时带着县衙的弟兄们巡街,路上恰好遇到进城买东西的柳塘村村长。听对方这么一说这才知道了此事的后续。

葛达说着不由竖起了大拇指,“得亏大人出面,要不然那些人还不知得赖账赖到什么时候呢。”

一旁的小庄跟着点点头,“只可惜还有几户欠了大头人家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要不然也能要回来。”

谢易提笔批改公文,语声淡定:“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那些人就算现在不还,以后迟早也得还上。”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葛书成在旴江书院读书时,常去东街的沈家书铺借书。这沈家书铺是他同窗沈明远家中开的。在书院,两人的座位挨着,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

沈家书铺的书多,借书还书不用跑远路,所以葛书成也就总往那儿跑。书铺的门脸不大,但铺子深,里头藏着不少旧书。

葛书成去得多了,沈明远的大哥沈明诚也认得他,见了他就点点头,说一句“随便翻”。

沈明远的祖父中过举人,父亲沉默考过两次进士没中,后来就绝了科举的念头,安心守着这间书铺。父亲过世后,这书铺就靠沈明诚和他母亲打理。

葛书成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明远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手里捏着一本书,封面朝下,半天没翻一页。葛书成把书放在柜台上:“看完了。”

沈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书接过去搁在一边,没有说话。葛书成觉得奇怪:“你发什么呆?”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大哥要成亲了。”

葛书成费解:“那不是好事吗?”

沈明远撇了撇嘴:“好个屁。”

葛书成愣了下,沈明远这人平时话不算多,更不会说粗话。疑惑间,葛书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问:“出什么事了?”

沈明远叹了口气,道:“上个月我大哥在书铺里遇见一个姑娘, 认识没多久就说要娶她。我娘去看了,回来后两天没说话。”

葛书成问:“那姑娘生得不好看?”

“岂止是不好看啊。那张脸我都没法形容!”

沈明远表情一言难尽:“……总之,我大哥之前相看的姑娘,随便哪一个都比她齐整得多。可我大哥就是看上了她,非她不娶,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似的。”

听闻,葛书成也不免产生了好奇,沈明远口中那张“没法形容”的脸到底长什么模样。

沈明远想了想说:“两只眼睛又大又突,鼻梁塌得几乎没有,嘴巴又宽又大。瞧着倒有些像田里的□□!我大哥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见天仙下凡似的,说什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合心意的人',想要快些迎她过门,我娘拦都拦不住。”

听到这儿,饶是葛书成这个外人也觉得奇怪了。虽然他没见过沈明诚先前相看的姑娘,但他见过沈明诚。

和还未长开仍是少年模样的沈明远不同,沈明诚个高,肩宽,眉目端正,因为常年与书为伴的缘故,他的身上有一股让人安心的静气。再加上他总是对人笑眯眯的,说话时语气不急不躁,也正是因为如此,书铺外总是有过路的小娘子偷偷看他,其中不乏有容貌出众的,可他每次都岿然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过去对女子敬而远之,如今却一反常态,甚至那个姑娘还不好看,葛书成算是理解沈明远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了。不过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随意置喙。

兴许是沈大哥眼光特殊,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虽然这般想,但葛书成到底还是安慰了同窗好友两句,问道——

“那姑娘什么来路?”

沈明远想了想说:“听说住城外的白家村,姓白,父亲是个秀才,会识一些字。她自己来书铺买的书,头一回来买了一本医书,第二回来就问我大哥成亲了没有。”

葛书成有些惊讶:“第二回就问这个?”

沈明远点点头:“我问过我大哥,他说那姑娘性子直,不藏着掖着。”

葛书成问:“那你大哥怎么说?”

沈明远说:“我大哥当时没答上来,后来那姑娘又来了几回,两人就熟了。”

葛书成想了想,问:“你大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明远思忖了片刻,点点头:“有。他以前走路慢悠悠的,现在脚步快了不少。吃饭也不踏实,扒两口就放下筷子。晚上不睡觉,就在书房里坐着发呆,问他看什么书,他说没看什么。”

葛书成脑洞大开:“会不会是那姑娘给他下了什么药?”

沈明远苦着脸:“我也这么想过,可她每次来都是在书铺里待一会儿,茶水都没喝过一杯,总不能隔着空气下药吧。”

葛书成:“那你娘怎么说的?”

沈明远说:“我娘说那姑娘长得不好看,让我大哥再多相看几家。可我大哥非说她好看。我娘劝了几句,我大哥就不高兴了,说'娘,你别管了'。我娘气得差点跟他吵起来。”

葛书成疑惑:“你大哥以前也这么跟长辈说话吗?”

沈明远摇摇头:“从来不。他以前最听我娘的话。”

听到这儿,葛书成对于沈明远这位“准大嫂”也愈发感到好奇了。说实话他还真想见一见这位白娘子,看看她身上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够让沈大哥如此神魂颠倒。

而他的愿望很快便成真了。

没过两日便是端午,葛书成去沈家送了一包粽子。沈明远在门口接的,他大哥沈明诚正好从屋里出来,旁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素白衣裳,头发挽着。

再仔细看看她的脸,葛书成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沈明远说的话竟然一点也不夸张,这位白娘子的脸确实古怪得没法形容。

宽眼距,凸眼球,塌鼻子宽嘴巴,整个脑袋扁扁的,确实有点像田里的□□。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沈明远不理解他大哥娶这位嫂子了,换做是他,他也不理解。

葛明远艰难地将目光从这位白娘子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沈明诚。他正低着头含情脉脉地看她,那眼神确实是沈明远说的那种“中了邪”的眼神,含着笑、带着光,跟看见什么古籍孤本一样。而这位白娘子也与沈明诚相偎相依,仿若一对恩爱鸳鸯。

当然,前提得是别看脸。

要不然辣眼睛。

葛书成没有多打量,放下粽子,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

但他记住了那女子的脸,毕竟长成这样,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到这里,葛书成虽然觉得这事有一丢丢奇怪但也没有往深了想,直到端午过后第三天,沈明远把葛书成拉到角落无人处,低声说:“我大哥越来越不对劲了。”

“怎么了?”葛书成问。

“最近,他夜里不睡觉,就直挺挺的在院子里站着,天快亮才回屋。我有一回跟着看,发现他竟然站在井边。”

葛书成瞪大眼睛:“他站井边上干什么?”

“不知道,就那样站着。我担心他不小心掉下去连着盯了他两日。我大哥倒好,站到三更天了就回屋,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说罢,沈明远打了个哈欠,满脸倦怠之色。

葛书成恍然,“难怪你今天在经学课上打瞌睡。那你娘知道吗?”

沈明远摇摇头:“我怕她老人家吓着,没敢说。最近因为我大哥这桩婚事,她已经够烦的了。”

“对了,”沈明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昨天去后院收衣裳,路过那口井,发现井沿上有一层青苔,绿得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以前没有这么厚,就这半个月才长出来的。”

“而且我家的井水变腥了,不是那种鱼腥味,是那种……水沤久了的腥味。”

说到这儿,沈明远不仅流露出了担忧之色,“我们家该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大哥最近的怪异举动?

听完沈明远说的这些,葛书成也产生了同样的怀疑,不过为了避免同窗好友受惊过度,他还是安抚了几句。下学后回到居住的学舍,葛书成当即给他爹写了封信说明此事,并让他代为转达给谢大人。

谢大人的本事,广昌县的百姓有目共睹。兴许他能搞清楚沈大哥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不一定。

就在葛书成写信向谢易求助的时候,另一边的沈家同样也不平静。

白氏来沈明远家吃饭了。

在沈明诚的执意要求下,两家今日终于过了定。不过白氏她爹身体不好不能出门,所以这小定还是在白家村过的。

不过沈明诚并不在乎,定了亲后便将白氏请到家里吃饭。沉母虽然不喜欢这个准大儿媳,但谁让大儿子死心眼偏偏认准了对方,当娘的也只得爱屋及乌,就此作罢。

往好的方面想,就算白氏生得不好,可她好歹也是秀才的女儿,会识文断字,今后也能帮着家里打理书铺。

这样一想,沉母的心情便好受了不少。

既然决定认下了这桩亲事,那这面子上的功夫就得做好,免得被人挑理。于是当天晚上,沉母摆了一桌丰盛的席面来接待准儿媳,有鱼有肉,有菜有汤。

虽然菜色丰富,但一想到最近家中发生的怪事,还有眼前这位即将进门的嫂子,沈明远便没了什么胃口。

和食不下咽的沈明远不同,这位白娘子的胃口倒是好得很。斗大的嘴巴一张便囫囵吞下了一大盘饭菜,看起来着实不雅观。

可面对吃相如此不雅的未婚妻,沈明诚却仿若未闻,只一个劲的给她添饭添菜。这让本就胃口不好的沈明远愈发食不下咽。

饭后,沈明诚帮着沉母收拾碗筷,白氏在廊下坐着,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沈明远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不是人的形状,扁扁的,四肢伸展,像一只蟾蜍伏在地上。

沈明远停住了脚步。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门槛内侧。过了一会儿,白氏站起来,转身进屋,影子跟着她收进门缝里,变回了人的形状。沈明远站在门后,手心全是汗。

端午过后,天渐渐热起来了,蚊虫也变得更多了。担心夜里睡不好,沉母便在院子里烧了一捆干艾草,烟气顺着风飘过廊下。白氏被烟呛了一下,偏过头去,用袖子掩住口鼻。

沈明诚说:“你站远些,烟呛人。”

白氏退到屋檐底下站着。沈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白氏在烟雾飘散后放下袖子——她的嘴唇有一瞬间变得很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平了。她的右手在放下的一刻,掌缘比平时宽了一圈,指间的缝隙像是多出了一层薄膜。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恢复如常了。

见到这样的怪异景象,沈明远心跳快如擂鼓。

这白氏……或许不是人!

难怪大哥非她不娶,原来是被迷惑了!

无意间撞破对方的秘密,沈明远却不敢声张。他生怕让对方察觉出来从而对他还有他的家人做出不利的事。可让他继续装聋作哑他又做不到。

因为藏着心事,夜里沈明远躺下以后不免翻来覆去。莫约子时,他听见后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湿泥上。

他悄悄爬起来,推开窗户,通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白氏赤着脚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的水。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里。那只手在月光下变了形——手指变粗,掌缘变宽,指间有半透明的膜连在一起,像蟾蜍的蹼足。

她在水里搅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又慢慢平了。她把手收回来,恢复了原样,站起来,转身回了屋。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还是蟾蜍的形状。

第二天一早,沈明远在井沿上发现了几片干枯的荷叶,边缘发黑。他把荷叶捡起来,没有扔掉,用一块旧布包好,揣进了袖子里。

到了旴江书院,他当即去找葛书成。葛书成刚出学舍便看见沈明远在门口等他,见对方脸色不对劲,便问:“怎么了?”

沈明远把他拉到巷子拐角,把昨夜自己亲眼见到的怪事说了一遍。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荷叶递给葛书成,说:“你看看。”

葛书成接过去看了看,说:“你先回去,别让你娘和大哥知道。我老家有一位高人或许能有办法,我待会儿写信回去问问。”

沈明远听闻只得按捺住内心的忧虑,转身走了。

葛书成当天下午又写了一封信,打算托驿站送回广昌县衙交给他爹。然而还没等他把信寄出,收到他寄出的第一封信的谢易已然通过缩地符从广昌县赶到了府城。

他先去了盱江书院找葛书成。葛书成正准备出门寄信,冷不丁看见谢易出现在面前,愣了一下,又惊又喜:“谢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谢易说:“跟你朋友说一声,今晚我要去他家看一看。”

葛书成当晚把沈明远约了出来。谢易站在巷口,没有进去。沈明远看见他,先是愕然,随即就明白了——这位瞧着还没他大哥年长的年轻郎君应该就是葛书成口中那位高人了。

因为定了亲,再加上婚期将近,沈明诚便做主让白氏住在他们家。是以昨日来家中吃饭后,白氏就没走,一直留在了沈家。

沈明远把白氏的住处和起居习惯说了一遍,谢易听完,说:“今晚你不要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沈明远听闻心下一凛,问:“她会不会伤人?”

谢易说:“应该不会。她费那么大劲就是为了嫁到你们家,想来应该只是图你大哥的人。”

“……”

沈明远无语凝噎。

虽然他知道大哥生得好,路过的小娘子小媳妇总喜欢偷看他,可如今竟然连妖怪都喜欢他大哥,这是不是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5章

当天夜里,沈明远没有合眼。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衣裳没脱,鞋子也没脱,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谢易让他不要出去,他答应了。但答应归答应,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断。

子时刚过,后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湿泥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沈明远攥紧了被角,没有动。

后院井台边上,白氏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素白的衣裳,她低头看着井口,像是在看什么老朋友。

谢易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不重,但在夜里格外清晰。白氏听见了,猛地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月光下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白, 是真的被惊到了。

“你是谁?”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和不安, “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易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沈明诚之所以非你不娶是因为你用妖术迷惑他了吧?”

白氏闻言神色一僵,但她很快便又恢复了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都看到你的原型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氏的目光紧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人妖殊途,人与妖族结合就算在坊间的话本里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谢易直言:“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在用井水替他洗你留在他身上的妖气。”

跟祖先是月宫金蟾一族的大壮不一样,金蟾是神兽血脉,但眼前的白氏只是一只普通的蟾蜍精。蟾蜍有毒,她散发的妖气自然也是有毒的。沈明诚这段时间和她在一起,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妖气。久而久之自然也会危及性命。

“你舍不得他,又担心伤害到他,所以才会这么做。”

白氏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慢慢变白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易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害他的,但你用妖术留住的人,终究不是你的。”

白氏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谢易解释什么:“我没害过他。我只是……喜欢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人让我觉得这么好看。第一次在书铺看见他,我就想,如果能天天看见他就好了。”

“我用了一点小法术,让他也喜欢我。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想留在他身边。我每天夜里都会来沈家,把他身上的妖气引到井水里,不让它伤着他。我什么都做了,就是想跟他多待一些时辰。”

谢易说:“你已经留了很久了。再留下去,他的命就要留不住了。你是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英年早逝?”

白氏抬起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谢易,像是没听懂。谢易说:“他和你待的越久,被妖气侵袭得也就越严重。虽然你用井水引走了一部分妖气,但也只是一部分,日积月累下去,再有两三年,他就撑不住了。”

白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没想害他。”

谢易说:“我知道。但你在他身边待得越久,他死得越快。”

“他们家只有年迈的母亲和还未成人的弟弟。没了他这个大哥支撑门楣,你让沈家母子今后如何过活?”

“即便你有情有义,愿意在他死后承担家庭的重担,可万一哪日你漏了马脚。让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知道沈明诚死于你的妖气,你觉得他们会如何想?”

白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伸手拔下了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放在了井沿上。 “这是沉郎送我的,烦请道长替我还给他。”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院墙走去。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扁扁的,像是某种伏地而行的轮廓,一步一步,朝墙根挪去。她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或许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对面的屋子沈明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井边,月光白晃晃的,井沿上放着一根银簪。

他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谢易已经把簪子递到了他面前:“你未婚妻留给你的。”

沈明诚接过簪子看了看,又看了看谢易,一脸莫名:“我什么时候定亲了?”

谢易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先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沈明诚看了他一眼,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困意涌上来,他没有质疑,合上窗,转身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沈明诚醒过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他起床洗漱,吃早饭的时候胃口极好,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又吃了一碟咸菜。他母亲看着他的吃相愣了半天,说:“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沈明诚说:“饿了。”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今早他在自己屋里梳头的时候翻到那根素银簪子,拿起来看了看,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放进了抽屉里。

后来他再也没有想起过白氏这个人。他只是偶尔在书铺里看到年轻女子进来挑书时会多看两眼,但也只是看看,什么也没想。

沈明远也没有跟他大哥还有他娘提起那天夜里的事。只将自己攒的压岁钱交给了葛书成,让他转交给那位高人,权当酬劳。

谢易没要,让葛书成又还了回去。

沈明远本想再劝,但葛书成说:“谢大人高风亮节,此举只为助人,并不图钱财。明远你还是收回去吧。”

“谢大人?”

听到葛书成的称呼,沈明远愣了愣。葛书成只得将谢易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对方。

得知那位年轻的高人竟然是广昌县的知县,沈明远吃惊了老半天。

“谢大人行事低调,此事你可千万别到处宣扬啊。”

闻言,沈明远连忙拍着胸膛保证:“当然不会,事关我家大哥,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得到沈明远的保证,葛书成这才放下心来。

沈明远把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艾草收起来,用麻绳捆好,搁在了柴房角落。

每次路过后院那口井,水清得能映出人影来。他低头看的时候,只看见自己的脸,偶尔有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被风吹一下,又慢慢漂走了。

沈明诚的日子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每天早起,先喝一碗粥,然后去书铺开门。铺子里的书架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歪歪扭扭的书码齐了,把落灰的架子擦了一遍。他娘看着他忙进忙出,说:“你倒是勤快起来了。”

沈明诚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娘没有再问。

他胃口好了以后,人也比先前看上去健康了许多,夜里也不再失眠,躺下不到一刻钟就能睡着。

沈明远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大哥,观察了几天,发现他大哥没有再在夜里起来过,脸色也恢复了红润。他这才彻底放了心。

端午过后小半个月,沈明诚在整理书铺库房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旧书,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荷叶。他拿起来看了看,荷叶已经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块。他不知道这片荷叶是谁夹进去的,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把它扔进了废纸堆里。废纸堆后来被收走烧了。

他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又翻到了那根素银簪子,拿起来看了看,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荷花,样式简单,是女子的物件。他想不起来这是谁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原处。

又过了几日,他娘跟他提起城南米粮铺子家的二女儿,说那姑娘性情好,手脚麻利,问他愿不愿意见一见。

沈明诚想了想,说:“不急。”

他娘继续劝:“你也不小了。”

沈明诚说:“再等等。”

他娘也不好再劝。沈明诚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沈明远把这事跟葛书成说了。葛书成正在写文章,听完问:“你大哥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沈明远说:“不记得了。他看见那根簪子也没反应,只当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进来的旧物。”

葛书成问:“那他自己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明远想了想,说:“有。他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着院子某个方向发呆,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

白氏没有再回来过。沈明诚没有去找过她,也没有再想起过她。他只是偶尔在整理书架时,看到那本医书后,会拿起来翻两页,又放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那本书。他只是觉得那本书的封面,有点眼熟。

*

回到广昌县,谢易又开始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城西有家老客栈,叫“悦来客栈”,开了快三十年,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为人圆滑,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家客栈的生意一直不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住店的、打尖的,络绎不绝。但今年入夏以来,客栈出了件怪事——后院那间空房,每到半夜就会有人敲门。

不是住客在外面敲的,而是从里面被人敲响的。

客栈的伙计夜里经过后院,听见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有人站在门后,用手指节敲着门板。

伙计起初以为是有客人被锁在里面了,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空无一人。

第二天夜里门又响了,第三天也是如此。

掌柜让人把门锁换了,夜里又响了。他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事,道士念了半天经,贴了几道符,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又响起来了。

钱掌柜撑不住了,只得来县衙报官。

谢易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问:“那间房以前住过什么人?”

钱掌柜想了想,说:“那间房靠着后院,位置偏,平时住的人不多。我记得五年前有个年轻后生住过几天。他当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说落了东西,让人帮他找。伙计找了一圈没找到,他也没再来。”

谢易问:“他落的是什么东西?”

钱掌柜说:“不知道,他没说。”

谢易当天下午去了悦来客栈。后院那间房在走廊尽头,门上了锁,锁是新的。他让钱掌柜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旧物件,收拾得还算干净。

谢易蹲下来看床底,灰积了一层,不厚,像是常年没人住但偶尔有人打扫的样子。他用手按了按床板的背面,在床板和墙壁的衔接处摸到了一个不平整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木头缝里。

他用指头抠了抠,抠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叠成小方胜的形状。展开,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平安符,符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发黄,像是放了很久了。

谢易把符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干干净净。他把符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又用手在夹缝边上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落款写着“儿安”二字,没有日期。信纸折了两道,夹在平安符的折纸里,压在一起。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丛矮竹和一面长满青苔的院墙。墙根底下有一块土,比别处低洼一些,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小块木板边缘。他把木板抽出来,上面刻着几个字,笔画潦草,像是仓促刻上去的——“娘,别等了。”

字迹有些歪,收尾的笔画微微颤抖,像是刻字的人力气不多了。谢易看了一会儿,把木板放回原处,用土重新掩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易让人去查曾在这间房住过的年轻后生。过了两日,葛达禀报说:“那后生姓刘,单名一个安字,是隔壁临川县人。五年前来广昌县投奔亲戚,亲戚没找着,人就在河里淹死了。因为他死前喝了酒,官府便判了醉酒溺亡。”

谢易问:“那他家里人来找过吗?”

葛达说:“有个老娘,第二年托人来问过一回,有没有她儿子的东西留在客栈。伙计找了找,没找着,说没有,来人就走了。”

谢易当天晚上没有回县衙,在客栈后院坐了一夜。他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道平安符。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后院安静下来。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门后面等了好久。

谢易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定了,说:“你的信在我这里。”

敲门声停了。

“抱歉,未征得你的同意就看了你写的家书。”

谢易把信从门缝里递进去一点,“你放心,我会把这封信转交给你娘的,你安心走吧。”

门缝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接住了信。那手很年轻,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握笔的手。

它接住信,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缩了回去。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谢谢。”

门板后面没有再出声。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钱掌柜打开那间房,屋里干干净净。

“已经没事了。”

听谢大人这般说,钱掌柜将信将疑。直到后来他把这间房租了出去,一个收山货的老客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他这才肯定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

后来葛达去了一趟隔壁县,找到刘安他娘。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

葛达把那封信递给她:“你儿子在广昌县写的,没来得及寄出去。”

老妇人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娘亲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又描过。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但字还能看清。

老妇人摩挲了半晌,将信纸递给葛达:“老婆子不识字,可否麻烦差爷帮忙念一下。”

葛达微微点头,“好,我念给你听。”

他在门槛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开始念起了信。

“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葛达念完,把信折好放在老妇人手边,又掏出了那张跟信一同发现的平安符放在边上。

老妇人听完,没有接话,把手里那根豆角择完了,搁在篮子里,又拿起一根。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豆角,将那封信和平安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起身进屋,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柜子最里层。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块补丁,是她缝的,针脚细密。

她拿了一个火盆,把棉袄放进火盆里,在灶台前蹲下来抽出了一段柴火。火苗慢慢烧起来,点燃了棉袄,棉布卷曲、发黑,灰烬落满了火盆。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直到棉袄烧完,火灭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屋了。

葛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再开口。

办完了差事,葛达回到县衙跟谢易复命。谢易正在浇花,听完放下水瓢,说:“信她留着了?”

葛达:“留了。还烧了一件旧棉袄,她说那是她儿子小时候穿的。”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在告诉刘安,信她已经收到了。”

葛达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着那件被烧掉的旧棉袄,想着那封被压进柜子里的信,想着老妇人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之后那片刻的安静。

她等了五年,这才等到了一封儿子生前留下的信。尽管刘安在信上说自己一切都好,可人终究是没了。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风把它的尾巴吹得轻轻晃着。谢易放下手里的水瓢,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签押房。

窗外暮色渐沉,鸡冠花开得正盛。

谢易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公文。

窗台上那盆鸡冠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谢易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第226章

石桥村口那座石板桥,年头久了,桥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被风雨磨得溜光。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几十年前立在桥头的那块碑早些年就已经被砸碎了,大块的被人捡去垫了猪圈,小块的填了沟,后来的年轻人压根儿不知道桥头曾经立过碑。

所以今年夏天,一场大雨冲垮了桥头的一段土坡,露出那块歪歪斜斜的青石板时,村里人先是一愣,随后才有上了年纪的人认出来:“这不是当年那块碑吗?”

众人凑近一看,发现碑的背面写着——

“刘大昌,欠我一条命!”

村里人顿时炸了锅。刘大昌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六十来岁,胖墩墩的, 见人三分笑,逢年过节还给村里孩子发糖。

村民看了碑上的字,觉着蹊跷,有人去问刘大昌:“老刘,村口那碑上怎么刻着你的名字?”

刘大昌看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怒骂:“胡说八道,谁刻的烂碑,往我头上泼脏水!”

当天夜里,他叫了两个后生,把碑抬回自家院子里,抡起锤子砸了,碎成十几块,扔进了村后的池塘。

第二天清早,刘大昌洗脸的时候发现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多了一块黑斑,铜钱大小,不痛不痒,用手搓了搓搓不掉。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被什么东西压的。

第三天早上起来,黑斑又大了一圈。

第四天,左手手背上也长了一块。

到了第五天,脖子上也冒出来一块灰褐色的印子。他媳妇慌了,连忙请了县城的郎中来瞧。

郎中搭了脉,看了舌头,又凑近瞅了瞅那些黑斑,摇头说:“脉象没问题,这斑不像是病。”

刘大昌急了,问:“不是病是什么?”

郎中没接话,开了几副清热去毒的方子,收了诊金走了。药喝了三天,黑斑没消,反倒往脸上蔓延了。

刘大昌的手开始发麻,端碗使不上劲,筷子掉过好几回。他媳妇吓得直哭,去庙里烧香,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

道士看了她一眼,说:“你家里是不是砸了一块碑?”

他媳妇心下一惊,说是。

道士说:“那碑不是刻给你男人看的,是刻给村里人看的。你把碑砸了,人家就不客气了。”

刘大昌的媳妇便问他该怎么破解,道士说:“把碑拼回去,立回原处,磕三个头,烧一炷香,兴许能好。”

他媳妇回去后当即跟刘大昌说了。刘大昌起初不信,说那是江湖术士骗钱的鬼话。但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终于松了口,带着人下塘捞碑。

碑碎成了十几块,后生们捞了大半天,捞上来一堆碎石头。刘大昌请了石匠来拼,石匠拼了两天,拼不回去——缺了一块。

刘大昌急了,让人把塘里的水放干,自己卷起裤腿下去摸。他在淤泥里摸了半天,摸到一块硬物,拿上来一看,不是碑,是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一行字:“刘大昌,欠债不还,迟早要完。”

字迹跟碑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刘大昌脸色煞白,把青砖扔回塘底,慌慌张张爬上来,连夜让人去县衙报了官。

谢易第二天到了石桥村。他站在桥头,看了看那堆碎碑,又看了看刘大昌脸上那些黑斑,灰褐色的,边缘模糊,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他问刘大昌:“这块碑以前是谁立的?”

刘大昌摇头说:“不知道。”

谢易又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刘大昌说:“没有,我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多年,跟谁都没红过脸。”

谢易说:“既然心中无愧,那你为什么要砸碑?”

刘大昌不吭声了。他媳妇在旁边插嘴:“大人,那碑上写了他的名字,说欠一条命。他也是怕村里人嚼舌根,这才砸了。”

谢易没有再追问,让葛达去查查这块碑的来历。

葛达在村里转了一圈,从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嘴里拼凑出一件事——

三十年前,村里有个姓周的木匠,手艺不错,做活也仔细。那年刘大昌家修新门,请周木匠打了一扇实木大门,说好了工钱。门做好了,刘大昌说尺寸不对,不肯结账。周木匠讨了好几回,刘大昌都不给,还放话出来说“再闹就叫保长来拿你”。

周木匠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跑去桥头立了一块碑,把这件事刻了上去。

碑立了没几天,刘大昌就让人砸了。恰逢村里有人修猪圈,见到后便讨要了几个大的碎块当砖石用。有一就有二,见有人要那碎石头,村里其他有需要的人家也跟着捡了去。

周木匠去告过,没人替他作证,村里人怕得罪刘大昌,都装没看见。

周木匠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死了。

直到去年冬天,周木匠的儿子周老栓开始挨家挨户打听当年碑石的下落,一块一块地寻回来,用糯米浆合了缝,重新立在桥头原处。当时村里人以为他是念旧,想把老物件复原,也没多想,就给了。

打听到了消息,葛达回来后将此事禀报给了谢易。

谢易听闻随即去寻那周老栓。

周老栓就住在村东头一间旧瓦房里,三十来岁,瘦黑脸,见谢易进门也没有起身,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棍。谢易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说:“那块碑是你立的,背面的字也是你刻的吧?”

周老栓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是我。”

碑立好以后,他趁着夜里没人,用凿子在碑面背面刻了那行字。第二天碑面还是朝里的,没人看见。直到今年夏天那场大雨把土坡冲垮了,碑倒下来翻了面,背面的字才露了出来。

谢易问:“你爹当年因为刘大昌没给工钱的事立过一次碑,结果被砸了,所以你现在想替他再立一回?”

周老栓声音闷闷:“我爹病的时候还念叨,说那门他做得不差,尺寸没问题,是刘大昌故意刁难。他咽气前跟我说:'我一辈子做活,没让人挑过毛病。就这回,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碑立在那里就是想让人知道刘大昌是什么样的人。碑被砸了,他没了说话的地方。我当时年纪小,帮不了他。如今我长大了,有能耐了,自然要替他再把碑给立起来。”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声音低了很多,“我刻那句话,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还记着这事,让他心里不踏实。”

谢易问:“那青砖上刻的字,也是你做的?”

周老栓说:“是。我听说他砸了碑,就把那块青砖埋进池塘里了。我知道他会去找。”他抬起头,“我没想害他,就是想让他知道,他欠我爹的,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也不知道他手上为何会长黑斑。”

“黑斑的事与你无关。”谢易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说:“这样吧,你把打捞上来的碎碑再拼回去,立回原处。那块青砖也捞出来,放回碑脚底下。以后不要再动它了。”

周老栓听闻突然福至心灵,问:“这样做,他手上的黑斑,是不是能消?”

谢易说:“碑立回去,他就能好一半。”

周老栓问:“那另一半呢?”

谢易说:“他欠你爹的工钱,得还。你爹在那边等的是这句话,不是等你替他报仇。”

周老栓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说:“碑我立,钱我不能替他收。他要是真愿意还,就让他烧给我爹。”

谢易觉得这周老栓的性格实在犟,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那刘大昌要是真愿意给钱当年还用得着赖账?你指望他给你爹烧纸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

谢易这番话说得直白,但也是事实。

“所以,这钱你就算不想拿也得拿着,就当是为了你爹。至于到手后是留是烧,由你自己决定。”

周老栓没有再说话。

离开周老栓家后,谢易又去了刘大昌那儿,将当年他与周木匠的恩怨提了一遍。刘大昌原先还想抵赖,见到谢易这个知县也不肯说真话。

可不曾想,他一矢口否认,身上长了黑斑的部位便开始产生剧烈的疼痛。被疼痛折磨得实在受不了了,他这才承认当年赖账的事实。

谢易朗声道:“既如此,你就把欠人家的钱连本带利还上吧。”

“我还,我还!”

见眼前的老人疼得满地打滚,谢易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言一句:“不要以为做了坏事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也不要以为人死了就万事大吉了。人在做,天在看,欠下的东西迟早要还。今后,你还是本本分分做人吧。”

刘大昌连连称是。

那块碎碑最终拼回去了。周老栓花了一天一夜,把碎碑一块一块地拼好,用糯米浆合了缝,立回了桥头原处。碑身虽然立起来了,但裂痕还在,像是被人用浆糊粘起来的旧物件。

刘大昌在自家院墙后面远远看着,没敢走近。第二天,他让管家送了一袋银子到周木匠家,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年那扇门的工钱,连本带利,折了三十年。

管家把银子放在周木匠家门口,说:“刘老爷让我送来的,请您收着。”

周老栓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他媳妇把银子拎了进去。

刘大昌站在自家院子里远远看了一眼,似是怕不够保险,他又让管家在村口烧了一刀纸钱,又提了一壶酒泼在石碑脚底下。纸灰被风吹散了。他什么话也没说。

当天晚上,刘大昌手上的黑斑开始褪了,一块一块地淡下去,三天以后全消了,手也不麻了。

他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村口桥头的方向,那块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他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后来刘大昌再也没有砸过碑,平日出门宁可绕远路也绝不往那座桥的方向走。村里人也没有再提起那块碑,但每次经过桥头,总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那碑上的裂痕,什么也不说,又走了。

谢易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写进了案卷里。他在末尾批了几个字:“碑已立,工钱已偿。”

合上案卷,放回到架子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傍晚泥土的气息。

他想着周木匠那扇门做得不差,想着他咽气前那一句“我咽不下”,想着他儿子蹲在院子里削木棍的样子。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出声。

良久,后衙传来了谢老九喊他吃飨食的声音。谢易回过神,转身朝着灶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7章

六月里的广昌县城, 日头毒得很。

葛达带着小庄、阿胜和小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衙门门口的石狮子已经被晒得烫手。

葛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水火棍。小庄走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东张西望,看见路边卖瓜的摊子就多瞄两眼。

阿胜走在最后头,五大三粗的个子,跟在队伍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他怕晒,也怕热,更怕出什么差事。小马走在阿胜前面,面无表情,步子不紧不慢。

“阿胜, 你走快点儿。”

葛达回头喊了一声。阿胜快走了两步,额头上全是汗:“走快了热。”

小庄吐掉嘴里的草茎:“你走慢了也热。”

阿胜没接话。

走到城隍庙门口的时候,几个人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吵。一个卖青菜的农妇叉着腰,面前站着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正在吵着什么。

葛达走近了才听明白——中年汉子说农妇的菜称少了, 农妇说他手里的菜不是自己的。

中年汉子说:“我亲眼看见你把这捆菜放在筐里的,不是你的还是谁的?”

农妇说:“那是别人暂时寄放在我这儿的,你不能拿走。”

中年汉子说:“那你让她来拿。”

农妇说:“她回去了, 一会儿就来。”

中年汉子不信:“你骗谁呢,你就是想多卖一捆!”

农妇气得脸通红:“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

小庄已经挤进了人群,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农妇的摊子,说:“这捆菜捆法跟摊子上那些不一样,不是一家的。”

中年汉子一愣,农妇也愣住了。小庄指着中年汉子手里的那捆菜说:“你手里这捆,绳子扎的是死结,这位大娘摊子上那些扎的都是活结,你随便拿一把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中年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又看了看摊子上的菜,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手里的菜扔回筐里,转身走了。农妇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下次问清楚了再买!”

她转过头来,看着小庄,“谢谢这位差爷。”

小庄摆了摆手:“不谢。”

他转身走回队伍里,葛达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阿胜在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低声说:“小庄你这眼睛够毒的,我都没看出来。”

小庄说:“跟着大人办案这么久,看多了也就会了。”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凉粉的摊子,小庄的步子明显慢了。

葛达看了他一眼:“你想吃?”

“不想。”

话虽如此,但小庄的脚却停在摊子前面没动。凉粉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认识他们,笑着说:“几位差爷来一碗?今天新做的,放了不少醋。”

小庄还没开口,葛达已经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四碗。”

老板娘手脚麻利,切了四碗凉粉,浇上酱油醋,撒了葱花和花生碎。四个人蹲在摊子旁边的阴凉里埋头吃了起来。阿胜吃得最快,吃完以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干了。

葛达说:“你慢点。”

阿胜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热。”

小马是最后一个吃完的,把碗放下以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吃完凉粉,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条小巷口的时候,巷子里面传来一阵哭声。葛达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蹲在墙根底下哭,脸上糊着鼻涕眼泪,像是迷路了。

葛达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住哪儿?”

小男孩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小庄跟着蹲下来:“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小男孩点点头。

小庄问:“你记得你家门口有什么吗?”

小男孩抽噎着说:“有……有一棵枣树。”

小庄想了想:“城东枣树多,城西也有。”

阿胜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家门口也有枣树。”

小庄看了他一眼,又问小男孩:“你家门口还有别的吗?”

小男孩想了想:“还有一口井。”

小庄说:“城东有井的人家多了。”

葛达站直了身子,朝着巷子深处喊了一嗓子:“谁家的孩子丢了——”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没有回应。

小马站在巷口,看着巷子尽头,忽然说了一句:“往那边走,第二家。”

葛达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小马看了一眼小男孩:“他裤腿上沾了煤灰,拐角那家院子里堆着煤。”

葛达顺着巷子走到第二家门口,门虚掩着,院墙里果然堆着一堆煤,煤堆旁边有一棵枣树。他推开院门问了一句“这家有人吗”,一个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葛达说:“你家孩子是不是丢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往院子里一看,才反应过来:“哎呀,小宝!”

她慌慌张张跑到巷子里,从墙根底下抱起那个小男孩,又是拍又是哄,一边往家走一边回头朝葛达他们道谢。

葛达摆了摆手:“下次看好孩子。”

老太太连连点头:“唉,好好好,谢谢几位差爷,谢谢几位差爷。”

葛达没多留,转身走出巷子。

小庄走在队伍里,叼着一根新的草茎:“今天这趟还行。”

阿胜说:“还行什么,热死了。”

小庄说:“热是热了点,但刚才的凉粉还挺好吃的。”

阿胜想了想:“那倒是。”

小马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没说话。

回到县衙,葛达这厢把水火棍靠墙放好,小庄已经去井边打水洗脸了。阿胜蹲在廊下,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小马经过门口时,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没有回过头,只是站了那么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

*

在签押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谢易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片。汤圆蹲在树枝上,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

芝麻从屋檐下飞过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屋。”

“忙。”谢易说:“我得批公文。”

芝麻:“现在批完了?”

谢易点点头:“批完了。”

“那明天还批吗?”

谢易伸了个懒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芝麻飞走了。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谢易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谢易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的屋里的灯已经灭了,韩菘蓝的屋里的灯也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谢易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他躺下来以后,汤圆跳上了床边的猫窝,在里头蜷成一团。谢易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去厨房盛了粥,坐在廊下慢慢喝着。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谢老九给它留的鱼肉。

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汤圆吃鱼。谢老九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还要批公文?”

谢易摇摇头:“已经批完了。”

谢老九说:“那你今日要不要出门走走?老是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谢易看了一眼还未升高的日头,想了想,点点头:“行,出去走走。”

谢易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汤圆出了门。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赶路的,你来我往。

谢易走得不快,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东张西望。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谢易看见一个老伯蹲在城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把青菜,菜叶已经蔫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老伯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青菜,又看了看老伯,问:“这菜怎么卖?”

老伯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谢易好一会儿,才说:“三文一把。”

谢易摸出三文钱放在地上,拿起一把青菜,站起来走了。老伯看着那三文钱,愣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来。

谢易拎着那把青菜往回走,路过城隍庙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正在巡街的衙役们。

葛达带着小庄、阿胜、小马他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如今烈日悬空,风吹在人身上还是热烘烘的。

葛达走在前面,水火棍搭在肩上,棍头挂着一只空水囊。小庄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边走边嚼。阿胜走在后面,步子比上次轻快了些,大概是因为今天没出太阳,云层厚,凉快。小马走在阿胜旁边,两手空空,没有带水火棍,只在腰间别了一根竹鞭。

只见一个老汉蹲在城隍庙门口的石阶上,脚边摆着几只竹筐,筐里装着半满的桃子。老汉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葛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桃子,又看了看老汉,喊了一声:“大爷。”

老汉没应。葛达又喊了一声,老汉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葛达好一会儿,才开口:“买桃?”

葛达说:“不买,看你睡着了,喊你一声。”

老汉说:“没睡着,眯一会儿。”

“你可得警醒着些,别到时候被人偷了东西都不知道。”

葛达笑着提醒了老汉一句,老汉含含糊糊地点点头道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路过竹筐的时候,小庄顺手拿了一个桃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了,老汉没看见。小庄走远以后咬了一口草茎,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头继续走了。

谢易没有现身打扰他们巡逻,见一行人走远后这才慢慢悠悠地朝着那卖桃子的老汉走去。

老汉还坐在石阶上,似乎是刚睡醒脸上仍然困倦。他的脚边放着竹筐,筐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桃子,又大又圆,半红半黄的桃子看着格外水灵。

“老伯,这桃子怎么卖?”

老汉抬头看了谢易一眼,说:“八文钱一斤。”

谢易闻言蹲下身翻了翻,随后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绒毛,道:“您这一筐我都要了。”

老汉听闻霍的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异:“都……都要了?”

谢易点点头,“对。劳烦您称一下重量。”

遇到这么一个大主顾,老汉顿时精神了起来,拿起杆秤给谢易称起了桃子。

“承惠二百四十文。”

谢易掂了掂重量,这一筐桃子莫约三十斤左右,这老汉做生意确实本分,于是掏了钱。

老汉收了钱,乐呵呵道:“这位郎君,桃子重,你身边没带人也没带牲口,一个人带回家费事了些。不若由小老儿帮你送上门。您给几文跑腿钱就成。”

谢易听闻眉眼微扬,这老汉倒是会做生意。

不过对方说的确实没错,他没带人也没带牲口,确实没法背着这么重的桃子回去。左右不过几文钱,谢易便欣然答应了。

县衙里城隍庙不算远,走几条街便到了。

按照事先说好的,谢易给了老汉五文跑腿费。可当老汉看见县衙的门匾又听到县衙门口的衙役喊谢易“大人”后,便连忙摆手拒绝。

“小老儿虽只是个地里刨食的,但也知道大人是咱们广昌县的青天大老爷。所以,这钱我不能收!”

“那可不成!”谢易迅速将钱塞到他手里:“既是先前说好的,又怎能出尔反尔呢?您难道要让我这个知县知法犯法不成吗?”

见谢易垮下脸老汉只得收了那五文钱。

送走卖桃子的老汉,谢易随即让门口两个当值的衙役过来帮忙搬东西,又让他们去喊其他人过来分桃子吃。

考虑到葛达小马他们几个还在外面当差,谢易便提前给他们每人留了一份。之后便拎着留给自家的那份桃子还有今早在集市上买的那把青菜去了后衙。

谢老九正在灶间备饭,见谢易拎着菜进来便顺手接了过去,低头一看,摇头说:“你这菜买的不好,都蔫了。”

谢易说:“这一把才三文钱,还要啥自行车?”

谢老九闻言愣了下,“啥是自行车?”

谢易咳嗽了一声,“我是说都这么便宜了,咱们也别计较太多了。况且那卖菜的老伯也怪不容易的。”

听到这儿,谢老九算是明白了,合着菜便宜好坏与否不重要,帮助人卖菜的老伯才是重点。

谢老九没有再说,把菜泡进水盆里,说:“罢了,天气热,菜蔫点也正常。泡一泡还能吃。”

谢易笑了笑道:“虽然菜买的不行,但我今日买的这桃子还不错。爹,快来尝尝。”

谢老九看了一眼谢易搁在石桌上的桃子,脸色稍霁:“看着确实不错。多少钱?”

“八文一斤,我买了一筐带回来让衙门上下分了,这几个是我特意挑的,一看就甜。”

谢老九知道儿子这是在哄他开心,便也没说什么,“听你说得这么好,那爹就尝尝。”

父子俩把桃子洗了,在廊下背阴处坐下来。

桃子又红又大,一口咬下去,甜蜜蜜的,水分十足,确实好吃。

吃完桃子,歇了会晌,谢老九又去灶间忙活午饭去了,谢易洗了手回签押房。

桌上的公文已经批完了,但他还是坐下来,把抽屉打开,把里面的一些旧信翻出来看了一遍。有一封信是石子昂前几日寄来的,信上说他今年秋天可能会外放,不知道会分到哪个地方。因为前阵子公务繁忙,他一直都没有来得及回信。

谢易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传来芝麻和汤圆拌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谢易没有起身去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坐直了,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石子昂写了一封回信。他写完了信,搁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另一边,还在街上巡逻的葛达一行人刚一走到城南路口,迎面便跑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妇人,头发散着,边跑边喊:“差爷!差爷!”

葛达停下脚步,妇人跑到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身后巷子说:“有人打架!我男人被人打了!”

葛达顿时握紧刀把,“在哪?”

妇人说:“就在巷子里!”

葛达跟着妇人进了巷子,拐了两个弯,看见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头,面前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指着他骂。壮汉嗓门大:“你再说一遍!谁偷你家东西了?”

瘦小男人捂着头不吭声。壮汉还要抬脚,阿胜已经冲了上去——他跑得不快,但步子大,两步就到了壮汉面前,一把攥住壮汉的胳膊:“别动手。”

壮汉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低头看了看阿胜身上官差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阿胜身后同样装扮的小庄、葛达和小马,顿时缩了缩手。

小庄蹲下来问蹲在地上的瘦小男人:“怎么回事?”

瘦小男人捂着头,声音闷闷的:“他偷我家鸡。”

壮汉嗓门又高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你家鸡了?”

小庄没理壮汉,继续问瘦小男人:“你看见他偷了?”

瘦小男人说:“没看见,但昨天他跟我吵过架。”

小庄有些无语:“吵过架就一定是他偷了你家鸡?”

瘦小男人不吭声了。小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壮汉:“你昨天为何与他争吵?”

壮汉说:“他家的鸡跑到我院子里,我赶鸡的时候骂了几句。”

小庄:“那你今天打他干什么?”

壮汉一脸没好气:“他堵在我家门口骂我偷鸡,我气不过。”

小庄沉默了一会儿,说:“鸡没丢吧?”

瘦小男人说:“没丢,回来了。”

“既如此,那有什么好吵的?”

瘦小男人顿时语塞。葛达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这时候开口了:“行了,既然鸡回来了,架也吵完了,这事就结了。你们俩谁要是再动手,就带你们回衙门。”

壮汉看了瘦小男人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瘦小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走了。

小庄出了巷子,把嘴里嚼烂的草茎吐掉,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新的叼上。阿胜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他攥了壮汉的胳膊,攥得虎口生疼。他嘟囔了一句:“那人力气真大。”

小庄说:“你力气也不小,他看见你才缩的手。”

阿胜愣了一下,小庄用手比了比:“你可比他高半个头呢。”

阿胜闻言看了看远处壮汉的背影,回想一下,自己确实比对方长一截。他不说话了,但脚下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傍晚回到县衙,葛达把水囊挂在廊下,小庄已经蹲在井台边洗脸了。阿胜坐在廊下揉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小马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了一包药粉,递给阿胜:“敷上,消肿。”

阿胜愣了一下,接过去,打开闻了闻,是草药味。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胳膊疼?”

小马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阿胜蹲在廊下,撕开布条把药粉倒上去,自己又拍了两下,把那半截布条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舒服了一些。

小庄洗完脸,看见阿胜在小马屋里消失的背影,没有过去搭话,把水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渗下去,像一滩被吞下去的声音一样,渐渐看不出痕迹。

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把墙头染成橘红色。葛达在廊下坐着,把水囊里的水倒进盆里洗了把脸。他洗完了,把水泼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屋内,今日留守在县衙内当差的衙役郭虎冲着他们挥了挥手:“快来吃桃!谢大人特意给你们留的!”

听闻,四人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堆在角落里的那个箩筐,里头还放着七八只桃子。

“这桃……”阿胜愣了愣,莫名觉得装桃子的箩筐有些眼熟。

“谢大人今早去城隍庙,这桃子就是在那儿买的。八文一斤,可甜了!”

闻言,四人视线交错了一番。

没错了,这桃十有八九就是在城隍庙门口的那个老汉那里买的。没想到大人今日也去了那里。

心中一番思索,四人拿了桃去院子里的井边洗了。被冰凉的井水浸没过之后,水灵灵的桃子也渗透出了一丝凉意。

一口咬下去,又甜又水。

得知葛达他们巡街回来了,谢易站起来,拿着信走出签押房,去前衙交给葛达,让他明天一早送去驿站。葛达闻言随即擦了擦手,妥帖的将信揣怀里。

站在前衙的台阶上,谢易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傍晚泥土的味道还有桃子的清香。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后衙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28章

“谢易——有你的信!”

七月初的一天,谢易正在后衙收衣裳,芝麻忽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嘴里叼着一片巴掌大的树叶。树叶新鲜翠绿,叶子的边缘微微泛着金光,像是被什么光润过很久。

谢易把叶片取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七月十五生辰宴,月上中天之时,翠屏山巅备薄酒一席,恭候驾临。”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爪印,圆圆的,像是松鼠的掌印。

谢易把叶片收进袖子里。汤圆从廊下走过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谁写的?”

“翠屏山神。”

汤圆不解:“他找你做什么?”

谢易说:“山神要过生辰, 邀请我过去。”

汤圆没有说话,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芝麻扑扇着翅膀似乎要说什么,谢易见状笑了笑, “放心,到时候也带你们俩过去。”

七月十五那天,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直裰,背上书箱,带着汤圆和芝麻出了门。

翠屏山离县城不远, 骑马不到一个时辰,使用缩地符更快,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便能抵达。

谢易到山脚下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山路跟平时不一样,道两旁的松树上挂着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露珠在月光下反光。

谢易沿着山路往上走,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打量着路边的那些光点。 “是山神的灯。”

谢易没有回答。那些光点一直延伸到山顶,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路两旁点了一排看不见的灯笼。

走到半山腰,谢易看见一棵老松树底下站着一个少年。灰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松枝随意挽着,光着一双脚,踩在落满松针的泥地上,像是刚从哪个石头上跳下来。

他看见谢易,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来了。”声音清脆,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翠屏山神的本体是个少年。谢易每次见他,不是松鼠就是其他动物的形象,从没见过他用这副模样示人,一时没接上话。

山神见他发愣,自己先笑了起来:“怎么,不认识了?”他踮了踮脚,转了个圈,“我也是有正经样子的。”

谢易点了点头:“山神大人确实仪表堂堂。”

山神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轻咳了一声,转过身道:“行了,快走吧,他们都在等着呢。”

谢易没有问“他们”是谁。

山路在松林间拐了几个弯,走到一处谢易从未见过的地方。几棵老松横斜交错,枝干缠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拱门。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山崖环抱的谷地。

谷地不大,四面石壁上爬满了青藤,藤叶间开着细小的白花,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香气。谷地中央有一潭泉水,水清见底,映着天上的月亮和四周的松影。

泉水边摆着一张石桌,桌上铺着草藤编的席子,席上放着几碟果子、一壶酒、几只粗瓷碗。石桌周围散落着几块青石,大小高低各不相同,像是专门从各处搬来给人坐的。

桌边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位谢易也认识。旴江水神江泊穿着一件灰白短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朝谢易点了点头。莲娘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正低头剥一颗莲子。

还有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穿着绀青色的衣裳,面容依稀相似,像是同族,两人偏瘦,坐在桌边不太自在,也不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看桌上的人,又低下头去。

整个谷地笼罩在一种温润的光里,说不上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光,不刺眼,不晃人,像是被什么柔和的东西盖住了。

“这里是我创建的秘境。”

山神领谢易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谢易倒了一碗,“平时不住人,今日过生辰需要宴请宾客这才开放。”

“待会儿还有别的客人会来。”

他话音刚落,石壁拐角处走出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直裰,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手里拄着一根柳木杖,杖头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山神朝他拱了拱手:“柳伯,您来了。”

柳伯点了点头,在石桌边坐下来,把柳木杖靠在石头上。目光在谢易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

山神介绍道:“这是柳伯,住在我隔壁那座山上的柳树精,比我年长,按理说该我叫他一声前辈。”

谢易起身行礼,柳伯摆了摆手:“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像老树根一样沉缓:“这酒闻着比去年香。”

山神笑道:“今年加了松花。”

柳伯刚坐定,又一个人影从石壁上方的藤蔓间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看了一眼,利落地翻了下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衫,头发高高扎起,腰间挂着一只小布袋,像是个走山路的采药人。

她落地以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山神咧嘴一笑:“我没来晚吧?”

山神说:“没有,来得正好。”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酒比去年好。”

山神笑了:“柳伯方才刚夸过,今年酿酒的时候加了松花,所以味道有些许不同。”

她又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朝谢易看了一眼:“你就是广昌知县吧?我听山神提起过你。”

谢易:“你是?”

“我叫茯苓,住在南边那片野山坡上。”

年轻女子不再多解释,低头去拣碟子里的野果子。

过了一会儿,石壁后面的阴影里又走出一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褐,脚边放着一顶旧斗笠,走路很慢,像是习惯了在水底行走。他在柳伯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像是嵌着水底的泥沙。

他朝谢易点了点头:“姓陈,单名一个河字。住在旴江府城那一段,管的是从渡口到下游三里地的河道。我是一只河蚌,壳子早就不在了,但水性还在。”

山神又添了酒。

最后来的是一位穿月白衫子的女子,面容素净,耳垂上挂着一对细银环,走路很轻,像踩在水面上。她在石桌边坐下来,端起酒碗,喝得慢,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

山神说:“她姓槐,住在府城城南的老槐树里,那棵树已经三百多年了,她的年岁比那棵树还久。”

茯苓叫她槐姑,声音里带着几分熟稔:“槐姑,你今天来晚了。”

槐姑放下酒碗:“路上碰见一只夜行的獾,绕了一段路。”茯苓没有追问。

山神在石桌的主位坐下来,拿起酒壶,给每人的碗里倒了一碗酒。酒是琥珀色的,带着一股松脂的清香,是他自己用松花和山泉酿的。

他端起酒碗,说:“这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过生辰,以前没想过,今年忽然想办了。”

他看了谢易一眼,“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就想聚一聚。”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不烈,有一股清甜的回甘。坐在旁边的莲娘把剥好的莲子推给那位女客,她轻声说了句“谢谢”,才伸手拿了一颗。男客也慢慢放松了一些,伸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酒过两巡,茯苓最先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起前几天去北边山坡采药遇见的一件怪事:“那片山坡上有一片坟地,其中一座坟头上长了一株灵芝,金黄色的。我还没动手,坟头忽然裂了一道口子,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枯瘦枯瘦的,指甲又长又黑,一把攥住了灵芝的根,缩回土里去了。”

槐姑问:“那坟里埋的是什么人?”

茯苓回答:“听说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商人,生前最喜欢灵芝。”

山神端着酒碗想了想:“许是他惦记了一辈子,死了也放不下。”

“那也不能把灵芝攥在坟里不让人采啊!”茯苓有些不满。

柳伯放下酒碗,慢悠悠地说:“你过几天再去看看,他若肯松手,便是想通了。”

“那要是还不松手呢?”

“那就是还没想通。”

陈河也说了他最近遇到的事:“府城那头的河段,连着好几天,河面上总有东西漂着。有一回船划近了,我低头一看——是一双鞋,鞋底朝上,像是有人穿着鞋躺在水底下。”

槐姑听完,端起酒碗没有说话。柳伯在石头上坐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也许是上游有人往河里倒了不该倒的东西,水底下的东西被惊动了。等水清了,鞋就自己沉了。”

陈河没有追问,重新端起酒碗,像是已经习惯了河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槐姑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酒快见底了,她才放下碗,说了一句:“今年入夏以来,夜夜有人来我住的槐树边哭。我起初以为是哪个受了委屈的妇人,后来越听越不对——那哭声像是有回声,一重一重的,像是很多人在哭。我往外看了看,没看见人,只看见树根底下有一条缝,缝里有水汽渗出来。”

山神说:“那缝底下是什么?”

槐姑说:“不知道。我没进去看过。”

柳伯端着酒碗说:“你在那棵树里住了三百多年,底下有什么,你不知道?”

槐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底下有一条小河沟,早些年填了,盖了房子。水脉被压在地底下,没处走,有时候会往上渗。”

谢易说:“那缝底下是地下水?”

槐姑看了他一眼:“也许是。”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谷地里的光更亮了。石桌上的酒已经换了第二壶,山神又添了几碟山果和松子糖。柳伯话不多,但酒喝得很慢,偶尔说一句山里的水势、林子里的变化,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茯苓倒是话多,问他县衙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又问汤圆和芝麻为何不化作人形,似乎什么都有点好奇。谢易一一答了,她便听得津津有味。

山神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一句嘴,语气随意,像是在跟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闲聊。

汤圆蹲在石桌边,舔了舔山神放在一旁的松花酒碗,又缩回头,没有再碰第二口。芝麻在藤蔓间跳来跳去,偶尔落下来啄一粒松子糖,又飞回暗处去。

月亮偏西的时候,柳伯先起身告辞了。他拄着竹杖走进石壁间的缝隙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像是化进了石缝里,消失不见了。

茯苓也站起来,把腰间的布袋系紧,朝山神和谢易挥了挥手,翻上石壁,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藤蔓后面。

陈河扣上斗笠,朝众人点了点头,往山下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惯了夜路。

槐姑最后一个起身,拂了拂衣袖,看了谢易一眼:“广昌知县,若你哪天路过府城,可以来城南的老槐树底下坐一坐。”

她没有等谢易回答便转身走进了松林里,月白衫子在树影中晃了几晃,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在那之后,莲娘、江泊以及剩下的客人接连起身告辞。

谷地很快便安静下来,泉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细细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动一本薄薄的书。

山神坐在石桌边,把最后半碗酒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泉边,蹲下去洗了洗手。水珠从他的手指间滴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夜风把他的松枝发簪吹得轻轻晃着。

他问:“今天热闹吗?”

“热闹。”

山神笑了:“热闹就好。以前我没想过要过生辰,觉得那是人才过的。今年忽然想过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易,“可能是因为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所以想要聚在一起热闹一下。”

谢易问:“那您明年还过吗?”

山神想了想,点点头:“明年这时候,你要是想来可以直接过来,不用请帖。”

他说完,朝谢易摆了摆手,转身朝谷地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淡,渐渐融进了石壁间的阴影里。片刻后,整片谷地的光都暗了一些,像是有人把烛火挪远了一寸。

谢易站在谷地入口处看了片刻,转身沿着来时路往外走。

走出那道拱门之后,身后的光就看不见了。身后只剩一片寻常的松林。月光照在松针上,银白一片,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芝麻跟在他们后面飞,偶尔落在松枝上等一等,又飞起来跟上。

谢易没有再回头,沿着山路往下走。芝麻飞在他前面,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说那松花酒好喝,又说那个叫茯苓的女子翻墙的样子好看,又说山神长得像个半大孩子——谢易一边走一边听着,一路没有再说话。

翠屏山的松林渐渐远了,山上的灯也一盏一盏灭了。他贴上缩地符,往广昌县城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官道上,白花花的,夜风的声音轻轻在夜里回荡。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淡淡的,像是什么人还在谷地里点着一盏灯。

他加快了步子,不过须臾片刻,广昌县的城墙便出现在前面的夜色里,黑沉沉的一片。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汤圆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芝麻已经在他头顶上睡着了。

谢易在后院井边打了水洗了一把脸,在廊下坐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黑黢黢的,落在地上。汤圆跳上他的膝盖,蹲下来,尾巴绕着他的手腕。谢易摸了摸它的背,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汤圆抱进屋里,关上了门。

他不知道明年秋天还能不能喝到山神酿的松花酒,但今夜月色很好,酒也很好。

谢易躺下来,闭上眼睛,汤圆蜷在他枕边,发出极轻的呼噜声。谢易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还在往西沉。翠屏山的松林里,石桌已经收了,酒碗已经洗净了。

月光照着那片空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松脂的香气还浮在夜风里,等天亮了,风一散,也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9章

七月底, 广昌县的赏莲会办了第二年。头一年是陈万福牵头,村里人凑份子,搭几个凉棚、煮几锅莲子羹、摆几桌酒席, 来的都是本县和邻县的乡绅百姓。

今年参加赏莲会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县城的客栈里住满了外地来的客人,不只是建昌府城,甚至还有从其他州府专程赶来看热闹的。从赏莲会开始前一周,陈万福和范有德便忙得脚不沾地,葛达带着小庄和阿胜帮忙维持秩城内序。

谢易站在莲田边上,看陈万福指挥人把最后几筐莲蓬摆上桌。今年的白莲长势好,双色莲开得也比去年多,莲田里的荷叶层层叠叠,连田埂都淹了大半。陈万福走过来, 擦了一把汗,说:“大人, 明几个来的人比去年多一倍都不止,府城那边来了不少读书人,听说还要写诗。”

“那就多备些笔墨纸砚。”谢易又问:“凉棚够不够?”

陈万福说:“够, 我又在东西两面加了两座。就是莲子可能不够, 回头再让人去采一筐。”

谢易点点头:“够吃就行。”

多来些读书人也好,等赏莲会结束后让县学的教谕训导他们挑些好的诗词出来,到时候装订成诗集拿出去卖也是一笔收益。

赏莲会前两天, 谢易去了一趟翠屏山。他没有上山,在山脚的松林边上坐了一会儿, 等山神自己出来。

过了没多久,山神从一棵老松树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颗松果。他穿着一件灰青色的短衫,头发用松枝挽着,光着脚踩在松针上。 “你找我?”

他在谢易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松果放在膝盖上。

谢易说:“后天县里要办赏莲会,您要是没事,可以带朋友一起过来玩玩。就在城东范家村的莲田,凉棚搭了三座,够坐。”

山神想了想,说:“柳伯应该会来,他喜欢热闹。茯苓不一定,她最近忙着采药,也不知道能不能得空。槐姑也不好说,她不太爱出门。”

谢易说:“来不来都行。”

山神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汤圆蹲在他的肩头,碧绿的眼睛眨了眨,“你请山神他们来赏莲?”

谢易:“礼尚往来。先前山神过生辰也请了我,今年的赏莲会比去年规模更大更热闹,正好让他们过来体验体验。”

汤圆:“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谢易道:“也许会吧。”

赏莲会当天,天还没亮,莲田里就已经有人走动了。

凉棚搭了三大座,一座在莲田东头,一座在西头,中间那座最大,摆了八张方桌,铺了蓝布,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碗,瞧着整整齐齐。除此之外,村子里还错落有致地摆放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凳和小马扎,不仅方便那些没能在棚子找到座位的游人有地方歇脚,同时配合着周边的景象也颇具田园意趣。

谢易到的时候,陈万福正蹲在凉棚底下生炉子,莲子羹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看见谢易来了,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人,您来了。今年的双色莲开得比去年还多,您快去瞧瞧!”

谢易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去看莲田,而是站在凉棚门口朝远处望了一眼。远处的田埂上,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柳伯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直裰,手里拄着那根柳木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凉棚前面停下来,朝谢易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声音还是那样沉缓,像老树根在土里慢慢舒展。

谢易把他领到中间那座凉棚里坐下,陈万福端了一碗莲子羹过来,柳伯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山神从莲田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茯苓。茯苓今天没穿鹅黄短衫,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腰间还是挂着那只布袋。她站在凉棚门口看了看:“这地方还挺大。”

山神说:“好几十亩莲田,能不大吗?”

茯苓在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说:“这茶不错。”

谢易说:“自己晒的。”

茯苓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喝!”

陈河来的时候,谢易正站在凉棚门口和山神说话。陈河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短褐,头发还是半湿半干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壮实一圈的人,赤着脚,目光在莲叶之间扫来扫去。

陈河对谢易说:“这是我弟弟,陈二。”

陈二朝谢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他走到凉棚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田埂边的水,又把手收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一张空方桌旁边坐下。他的视线落在一朵半开的粉色莲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槐姑是最后来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从莲田深处走出来,裙摆在荷叶上沾了露水。她走到凉棚下,在柳伯旁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你这莲田,比我想象的大。”

谢易说:“一百多亩。”

槐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天光大亮,莲田里陆续来了不少人,看花的、吃莲子羹的、买藕粉的,田埂上人头攒动。

中间那座凉棚外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见里面坐着的几个人安静得像另一片荷塘,也不多逗留,便转身去了别处。

茯苓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溜到田埂边,蹲下来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山神坐在凉棚里,跟柳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山里的水势和松林里的野物。

陈河坐在凉棚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喝得很慢,像在慢慢品,又像只是不想让碗空着。陈二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在每一棵莲叶底下都停留了几息,才重新回到凉棚里坐下来。

槐姑自始至终坐在那里,不挪动,不开口,只在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抬眼望了一下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赏莲会没有安排什么节目。谢易只是在凉棚里陪着坐了一整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偶尔添茶、偶尔续水,不觉得有什么冷场。

来的人各自看花、吃莲子羹、喝茶,偶尔有读书人在田埂上吟两句诗,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遇到诗兴大发的,莲田边上还搭了一个小棚,里面摆了两张桌案,桌上有笔墨纸砚,任君发挥。诗写完了,还有专人收集抄录,读书人之间互相传阅品评,堪称一个雅字。

到了傍晚,凉棚里的人渐渐散了。柳伯拄着柳木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谢易点了点头:“改日再来。”

他转身沿着田埂慢慢走去,身影在荷叶间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高高的荷叶挡住了。

茯苓从田埂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谢易咧嘴一笑:“这莲子羹不错,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谢易说:“下次再来。”

茯苓摆了摆手,往南边山坡方向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陈河和陈二也走了。陈河走在前面,陈二跟在后面,两人没说话,但步调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同一条河面上两道方向不同的波纹,各自走各自的路,又都落在同一段河床的印记里。

走了一段路,陈二回头看了一眼莲田,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陈河走了。

槐姑最后一个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沿着田埂往莲田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荷叶间慢慢变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

山神还坐在凉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

山神问:“明年还办吗?”

谢易说:“当然办。”

山神把那碗莲子羹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那我明年还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光着脚走出凉棚,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谢易一眼,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莲田深处。

谢易站在凉棚门口,看着那片莲田。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水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

谢易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汤圆跟在他脚边,芝麻从凉棚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风从莲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和湿泥的气味。

他走到田埂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莲田里已经没有人了,荷叶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身后远远的地方,一点细小的火光在荷叶间闪了一下,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又像是水面借月光晃了一下。

谢易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路。

他们走出莲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只剩西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橘红色光带,把荷叶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田埂上的脚印已经被晚风吹散了大半,看不清是谁踩的。

谢易没有回头,一直走回了县城。等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身后那道光带也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合拢,莲田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风还在吹着荷叶。

汤圆打了个哈欠。芝麻在他肩头说:“明年还来?”

谢易没有回答。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城的士兵认得他,开了侧门让他进去。他走进去以后,身后的门又关上了。

*

谢易去府城,是在赏莲会结束的第三天。

不是什么要紧公务,只是去府城买一批书。广昌县城的书铺不大,好些书买不到,托人带了几回都不全,他索性自己跑一趟。

走之前他想起上回翠屏山神生辰宴上槐姑的话——广昌知县,若你哪天路过府城,来老槐树底下坐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带了一包广昌的莲子干和莲蓉饼。

府城城南的老槐树很好找。树冠撑开大半条巷子,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

槐姑就住在树根底下的一间小屋里,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屋里很暗,窗子小,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滤过了一遍。

槐姑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她低头看着水面,像是看什么很久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易,放下碗说:“你来了。”声音不冷不热,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

谢易把莲子干放在桌上:“路过,顺道来看看。”

槐姑看了一眼那包莲子干,没有打开,只说了句“坐”。

谢易在窗边坐下来。他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有点,灯碗里有半碗油,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动过了。屋里的光线确实暗,但槐姑没有起身点灯的意思。她重新端起那只粗瓷碗,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条缝还在。”

谢易知道她说的那条缝——老槐树根底下的那条裂缝,渗着水汽,夜里有人来哭。他问:“你下去看过吗?”

槐姑说:“没有。我住在树里,不是住在树根底下。底下的事,我不该管。”她放下碗,“但那条缝一直在往外渗水,树根泡在水里,迟早会烂。”

谢易说:“那你想怎么做?”

槐姑说:“不知道。但我想请你下去看看。”

谢易愣了一下:“我?”

槐姑说:“你是人,人下去没事。我下去就不一定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谢易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裳的下摆。

当天夜里,谢易在槐姑的指点下找到了那条缝。在老槐树根北侧,一道半指宽的裂缝斜斜地伸向地底,边缘光滑,像是被水冲了很久。

谢易把油灯系在绳子末端,慢慢放了下去。灯盏触底以后没有灭,光晕散开,映出湿漉漉的泥土和碎石。他等着灯油烧了半截,才把灯盏提上来。下面不大,像一间半塌的地窖,还残留着一段朽坏的木梁和几块青砖。

谢易看了看灯盏边上沾着的一点泥沙,又看了一会儿边缘光滑的石壁,没有急着做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槐姑说:“明天我带些绳子再来。”

第二天早上,谢易带了一捆麻绳和一把短柄铁锹,又在那道裂缝附近做了一处记号。他顺着缝口往下挖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一块石板。石板很厚,边缘方正,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

他清理了周围的泥土,露出一整块青石板,石板上没有刻字,只在正中间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一道河流的形状。

槐姑站在旁边看着那条刻线,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旴江的支流。”

谢易把麻绳拴在树干上,系在腰上,慢慢下到了石板底下。石板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勉强能容一人弯腰站立。四面是湿漉漉的泥土,脚下是硬实的沙土,没有水。

他摸到南面的土壁,指尖触到一块硬物。他用手扒了扒,扒出一块青砖,砖面上有字。他用指腹顺着砖面上的刻痕走了一遍——“已酉年夏,填河于此。水脉已断,后人勿掘。”

没有署名,没有姓氏,像是一段被匆匆刻下的记录。

谢易在底下待了很久,把那块青砖又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放回原处,顺着麻绳爬了上去。他坐在树根边上,把青砖上看到的话跟槐姑说了。

槐姑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住在这棵树上三百多年了。三百年前,这条河还在,河里有水,水里有鱼,河边有人洗衣裳、挑水浇菜。后来河填了,人们在原址上盖了房子。”

谢易思忖了片刻,问:“你先前听过的哭声难道与这件事有关?那些哭声你过去也听见过吗?”

槐姑摇摇头,说:“不知道。以前也听到过,但是不常出现,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与槐姑道别后,谢易请人帮忙翻查了府城的旧档。发现建昌府城在过去确实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河道改建,填平了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改成了街巷。旧档上写的是“因河道淤塞,水患频发,故改河为路”。而档案记载的年份正好是已酉年。然而档案上没有提填河时有没有人出事。

他翻了三天,在府城旧档中一条不起眼的记录里看到了一句话:“填河时塌方,三民工遇难,家属各领抚银五两。”

没有姓名,没有来历。那三个人就被埋在了河底,跟那条河一起被填进了土里。他们没走成,就留在了河底。

谢易第三次去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带了一叠黄纸,用朱砂画了三道往生符,在槐姑的院子里烧了。纸灰在夜色里飘起来,打着旋,慢慢沉进那道裂缝里。

谢易蹲在裂缝旁边,低声说了几句送别的话,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纸灰全部沉下去以后,裂缝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裂缝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水底浮上来,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槐姑没有再听见哭声。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她坐在窗边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很清,水面平静,什么也没有映出来。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水泼进了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把碗放在窗台上。

后来她在树根边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正好压在那道裂缝上。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在树根底下压一块石头,她说:“挡风。”

裂缝被石头压住以后,再也没有渗过水汽。青砖被放回原位以后,那些细碎的声响也再没有从地底传上来过。

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底下埋过一条河,也没有人知道那条河里曾经有人丧命于此。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落在屋前的青砖地上,影子跟着日头一点点挪动,挪到墙根底下就停住了。

槐姑没有再去动那块石头,也没有再往裂缝底下看过,只是有时坐在那棵槐树底下择菜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青砖缝的方向,像在看一道早已干涸的印记。

谢易后来路过府城,偶尔会绕一段路,从城南那条巷子穿过。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枝叶遮了半边天。他看见槐姑坐在树底下,手里择着菜,旁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很清。

他没有停下来,放慢了一瞬脚步,又继续往前走了。槐姑没有抬头,手里的菜叶也没有停,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是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旧账本。那些账页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纸角和折痕,还在风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八月初, 县衙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在门口探头:“大人, 外面有个姑娘说要见您, 说是家住翠屏山南边野山坡上的,姓茯。”

谢易闻言愣了愣,随后想起这位姓“符”的姑娘是谁,于是放下笔:“让她进来吧。”

茯苓从门口走进来,还是那身鹅黄色的短衫,头发高高扎起,腰间挂着布袋,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草药。她在签押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草药放在桌角,说:“还记的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株灵芝吗?”

谢易点点头,“记得,怎么了?”

茯苓说:“我今日去的时候,发现坟头又长了两朵新灵芝,金黄金黄的,比上次的还大!我蹲下想摘,这回不是一只手伸出来,是两只。一左一右,攥着灵芝的根,我碰哪朵它攥哪朵。我跟它耗了半天,它也不松开。后来眼见天快黑了,我只得先松手。”

听到这样的怪事,谢易不免来了兴趣:“你是想让我帮你跟那只在坟里作怪的鬼魂沟通?”

“不。”茯苓摇摇头,“我怀疑那坟里根本就没有死人。”

谢易看着她。茯苓说:“我回去以后调查过,那死去的商人确实姓周,但村里人说,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棺材,被抬进山的时候裹的是一张草席。他没后人,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谁会给他修一座那么齐整的坟?”

谢易有些意外:“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座坟是假的?”

茯苓说:“坟是真的,但底下埋的不是人。”

似是觉得自己的表述不够明确,她顿了一下,一脸神秘兮兮地解释:“我怀疑有人在那座坟底下藏了东西,用灵芝做记号。那两只手不是鬼,是守坟的精怪!”

谢易恍然,他低头沉吟了片刻,站起来,“那就去看看吧。”

茯苓眨了眨眼:“现在?”

谢易点点头:“趁现在天还亮。”

南边山坡在县城外二十多里,骑马加步行,半个多时辰到了。茯苓领他穿过一片野草地,走到那座坟前。坟确实齐整,青石垒的坟圈,坟头封土压得平平整整,周围没有杂草。坟头上长着两朵金黄色的灵芝,菌盖厚实,边缘微微上卷,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茯苓蹲下来,说:“你看,就是这两朵。”

谢易没有立刻蹲下,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左边那朵灵芝。他的手刚碰到菌盖边缘,坟头的土层微微动了一下,从土里伸出两只手来——枯瘦的,指甲又长又黑,像是一双放了很多年都没动的旧手。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攥住了两朵灵芝的根部,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谢易没有缩手。他把手放在灵芝旁边,对着那两只手说:“我们不摘你的灵芝。我们就是看看。”

那两只手没有动,也没有缩回去。谢易从书箱里摸出一张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坟头,又摸出一根细麻绳,一端系在自己手指上,另一端缠在那只左手的手腕上。麻绳绕了一圈,松松的,没有勒紧。那只手没有挣开。

谢易闭上眼睛,低头在坟前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然后睁开眼睛,把麻绳解下来,收回袖子里。

茯苓问:“怎么样?”

“底下确实有东西。”

“是什么?”

“一箱东西。木头的,不大,封了蜡。”

茯苓满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谢易说:“方才我在麻绳上施了术法,顺着这只手往下潜我没发现尸骨也没发现鬼魂的存在,只看到了一个木箱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坟是专门修来藏东西的。那两只守坟的精怪不是鬼魂,是被人施了术嵌进土里的符偶。它们不伤人,只是守着这箱东西。”

谢易没有动那口箱子,也没有打开它。他让茯苓把那两朵灵芝摘了一朵,另一朵留在原地。茯苓摘灵芝的时候,那两只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松开了。茯苓把灵芝放进布袋里,那两只手缩回了土里,坟头恢复如常,只有一朵灵芝还立在原处。

谢易说:“那箱东西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就让它待着吧。守坟的符偶已经记住咱们俩的气味了,如果有人来这儿,它会认得。”

茯苓说:“那要是我下次再来摘灵芝呢?”

谢易说:“它还会抓着,但你别全都摘完,留一朵,它就让你摘。”

茯苓看了看布袋里那朵金黄色的灵芝,又看了看坟头那朵,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箱子里是什么,也没有再碰那座坟。

后来茯苓去摘过几次灵芝,每次都只摘一朵,坟头始终留一朵。那两只手还是会伸出来,但正如谢易所言,只摘一朵灵芝对方不会阻拦。她每回蹲在坟前摘完灵芝,便会在坟头放一颗野果子,再下山。

她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座坟头一年四季都长着一朵灵芝,偶尔有人路过的时候瞟一眼,不会往深处想。只有每次把手伸过去的时候,会有一只枯瘦的手从土里伸出来,轻轻握住灵芝的根,不让她多摘。

她摘完走之前,会把坟头上的杂草清一清。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到后来,那双手伸出来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像是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认得她了。

……

茯苓再一次来找谢易的时候,是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她没有走正门,直接从县衙后院的墙头上翻下来的,落地的时候惊飞了香樟树上的芝麻。

芝麻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中嚎了一嗓子:“有人翻墙!”

汤圆从廊下站起来,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个鹅黄色的人影,看了两眼,又趴下了。茯苓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谢易咧嘴一笑:“衙门后院翻墙不算犯法吧?”

谢易正在廊下喝茶,放下茶碗说:“算私闯官署。”

茯苓说:“那我就不进来了。”说着,她还真在墙头上蹲着不下来了。

谢易抬头看着她:“有事?”

茯苓说有件事想请他帮忙。她翻墙下来,走到石桌前,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草药放在桌上——十几根干枯的草茎,颜色发褐,根须细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谢易拿起一根看了看:“这是什么?”

茯苓说:“龙骨草,长在坟头背阴面,十年才能长成这么一株。采的时候必须在月圆之夜,不然药力全散。”

谢易说:“你采的?”

茯苓说:“当然是我采的。我想把它卖给药铺,但不认识药铺的人。你是知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找一家靠谱的,价钱公道就行。”

谢易把那根龙骨草放回桌上,说:“你不就是草药成精吗?还卖草药?”

一听这话,茯苓当即表示:“就算是草药精那也得吃饭啊!我又不能把自己给卖了。”

谢易想了想,觉得也是,便说:“城西有一家药铺,掌柜的姓李,人还算公道,我带你过去问问。”

茯苓说:“现在就去吧。”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沾着的墙灰,“趁天没黑。”

谢易带着茯苓去了城西的李记药铺。李掌柜是个瘦高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二人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分拣药材。

一看到谢知县带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进药铺,李掌柜先是一愣,脑中的思绪不自觉的往八卦的方向发散——

谢大人出门在外要么孤身一人,要么总是带着他养的那只猫还有八哥鸟,今日竟然陪着一个姑娘来药铺,难不成有什么情况?

虽然心思在腹中百转千回,但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听谢易道明了来意后,便接过龙骨草看了看。

“品相不错,根须完整,晾晒的火候也对。你从哪采的?”

茯苓说:“山上。”

李掌柜没有多问,开了一个价钱,茯苓没还价。李掌柜把银子放在柜台上,又多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懂药材?”

茯苓说:“懂一点。”

李掌柜点点头:“以后有好货,还送来。”

茯苓把银子收进布袋里,说:“行。”

出了药铺,茯苓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谢易:“你刚才说我是草药成精,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名字。”谢易言简意赅道:“茯苓,一听就知道是茯苓成精。当然,更重要的是,我能看出来。”

虽然当时在山神的生辰宴上茯苓没有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谢易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真身。

茯苓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谢易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再说话了。

过了几天,茯苓又来了。这回她翻墙的动作比上次熟练,落地的时候汤圆甚至没睁眼。她走到石桌前,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回是黄精,长在溪边的石缝里。李掌柜说上次的龙骨草卖得好,让我再送些去。”

谢易看了一眼那包黄精,品相确实不错,块茎饱满,须根齐全。他说:“你自己送就行了。”

茯苓说:“我送是可以送,但我收的是银子,县城太远,我住在城外的山上,来一趟不容易。我想攒点钱在县城租一间小铺子,不用大,能摆一张柜台就行。你认识的人多,帮我留意一下。”

谢易点点头,说:“好。”

茯苓走了以后,谢易让葛达去留意城中有没有铺面出租。葛达去了两天,回来说:“城南有一间空铺子,以前是卖杂货的,关了半年了。地方不大,租金不贵,就是背阴,光线不太好。”

谢易把这事跟茯苓说了,茯苓去看了一眼,当场定下来,付了押金,租了三年。铺子开张那天没有放鞭炮,没有挂红绸,她只在自己门口摆了两筐新采的药材。

李掌柜闻讯后过来看了看,说:“你这铺子不错,就是光线差了点,药材怕潮。”

茯苓说:“我有办法。”

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几面旧铜镜,斜挂在墙面上,把外面透进来的光折进屋内,铺子里顿时亮堂了几分。李掌柜看了看那几面铜镜,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茯苓的药铺没有挂招牌。有人来问药,她会告诉别人这药怎么用、什么时候采最好、怎么晒。她的药材比别家药铺便宜,品相也好,慢慢就有了回头客。

她赚的银子不多,但足够她付租金和买米买面。她有时候会坐在柜台后面,把新采的药材铺在竹匾里晾晒。

谢易路过的时候进去坐过一回,茯苓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说:“这茶是我自己晒的,金银花。”

谢易喝了一口,说:“不错。”

茯苓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包。”

谢易说:“好。”

茯苓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她以前的事。她只是每天开门、晒药、卖药、关门,日子过得像寻常铺子里的寻常掌柜。

药铺门口依旧没有挂上招牌,但时间一长,附近的街坊都知道这里有一家新开的药铺,店主是位年轻的小娘子。知道她采的药品质好,价钱也公道。有些老顾客会顺口叫她一句“茯苓娘子”,她应得和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称呼。

有时候天晴,她会把草药摊开在门口的竹架上晾晒,偶尔有人从摊前经过,停下来问两句,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一一作答,语气和缓,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易后来再去她铺子里,茯苓正蹲在门槛上择新采的草药,看见他来,抬头说了一句:“下次来,把那只猫也带上。”

谢易说:“它不爱出门。”

“是吗?”茯苓狐疑:“可它之前来过一次,蹲在柜台上看我晒药,看了半个时辰才走。”

谢易没有接话,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然后转身走了。

茯苓没有抬头,继续低头择她的草药。手里的那根草茎已经择干净了,她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下一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已经做惯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第231章

茯苓的药铺开了半个多月, 生意不咸不淡,正好够她付租金和吃饭。她每天早上开门,把新采的药材铺在竹匾里晾晒, 有客人来就招呼, 没客人就坐在柜台后面择草药。日子过得平淡,但她好像并不在意。

这天下午,茯苓正蹲在门槛上择一把益母草,听见有人进了铺子,抬头一看,是陈河的弟弟陈二。

陈二还是那副样子——赤着脚,灰布短褐,头发半湿半干的,裤脚沾着泥,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他站在柜台前面,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药材上扫过去,然后落在茯苓身上:“你卖的这些药,都是你自己采的?”

茯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然, 不是我自己采的难道还能是别人送的不成?”

话毕,她打量了陈二一眼,问:“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陈二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我在河底捞到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你看看。”

茯苓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截老树根,黑褐色, 表面光滑,形状弯曲,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她拿起来闻了闻,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是泽泻的根,晒干了能入药,但你这个泡得太久了,药力散了大半。”

陈二说:“那还能用吗?”

茯苓说:“能用,就是药效差一些。”

陈二点了点头,把布袋收回去,转身要走。茯苓叫住他:“你捞这个干什么?”

陈二说:“河底长的,捞上来看看。”他没有再解释,出了门,沿着巷子走了。

第二天,陈二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捆水草,湿漉漉的,放在柜台上。茯苓看了一眼,说:“这是菖蒲,河岸上就有,不用捞。”

陈二说:“我知道,但河底长的跟岸上长的味道不一样。”

茯苓拿起一根闻了闻,确实是菖蒲,但比岸上的更清冽一些。她问:“你这是从多深的水底下捞的?”

陈二说:“一丈多。”

茯苓咋舌:“一丈多深的水底下,怎么会有菖蒲?”

“不知道。”陈二言问:“你要收吗?”

见茯苓摇头,陈二也没再劝,把菖蒲收回去,转身走了。

第三天,陈二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了一小块石头,灰白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茯苓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是什么?”

陈二说:“不知道,河底捡的。你见过吗?”

茯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说:“这不是石头,是骨片。应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泡了很久,表面都磨平了。”

她把骨片还给他,“你要是想卖,可以拿去问问李掌柜,他那儿收药材,也收骨片。”

陈二接过骨片,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茯苓没有再叫住他。她把柜台上的水渍擦干净,继续择她没择完的益母草。

过了几天,谢易路过茯苓的药铺。茯苓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像是翻了很久。谢易在门口站住:“你这书哪来的?”

茯苓说:“李掌柜借我的,说是前朝的草药典记,让我看看。”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你来得正好。那个陈二,最近天天来我铺子里。”

谢易眨了眨眼:“他来买药?”

茯苓说:“不买药。他在河里捞了什么就拿来给我看,问我认不认识。”她想了想,“昨天他捞了一个瓦罐,说里面有个东西。我看着像是铜钱,不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应该是前朝的东西。”

“我问他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开古玩店的。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什么也没说,又抱着罐子回去了。”

说着,茯苓一脸疑惑地问谢易:“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呢。”

谢易含笑不语,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秋天深了以后,茯苓的药铺开始有人来买治风寒的药材。她每天忙着称药、包药,很少再有空闲发呆。

茯苓关了店门,把灯吹了,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今晚没有月亮,河水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只偶尔有一片反光从水面上滑过,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没有凉透。她把手泡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也许是因为那个陈二已经很久没来了,这让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他先前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像是一道等待她解答的谜题。她一解开,人就走了。他走以后,她总觉得铺子里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潮气,要在通风的窗边坐一阵才能散掉。

河面上飘着一点光,很远,像一盏纸灯,又像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她在河边蹲了很久,看着那点光慢慢漂近,又慢慢漂远。她不知道那是一盏灯,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茯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那点光已经不见了,河水还是黑沉沉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她把半干的袖口拢了拢,又走回河堤上,药铺里那盏灯早就灭了,她靠着门板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晒药。想着陈二也许还会再来,也许不会再来。又想着如果他还来,手里十有八九又会握着一件从河底捞上来的旧物。

茯苓没有想很久,因为这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开了锁,推门进去了。

*

广昌县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撑开一片浓荫,但院子里的丝瓜架已经枯了,藤蔓干瘪卷曲,谢老九把那几根枯藤拆下来,捆成一束放在墙角。

灰灰站在香樟树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驴打滚的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是谢老九早上搭上去的,说天凉了,怕它冻着。

谢易在后衙批公文,批到一半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谢老九坐在石凳上择菜,韩菘蓝还在边上打下手,灰灰一动不动地站在廊下。谢易站了一会儿,汤圆从香樟树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你想什么?”

谢易说:“没想什么。”

“骗人。”汤圆:“你看了半天都没动笔。”

谢易没有接话。他确实在想事,想的是石子昂前阵子寄来的那封信——他说吏部的调令下来了,不过外放的具体地方还没选定,也不知道这一次两人能不能见上一面。

谢易不知道石子昂外放之后会不会路过广昌县,毕竟石子昂自己也不知道会外放在哪里。心中惦念着,谢易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天下了一夜雨。谢易做了一个梦。墨临的声音响在他脑子里,比上次更清晰,带着一种还没彻底醒过来的沙哑。

谢易先开口问:“封印又松了?”

“嗯。”墨临:“松了半寸。”

谢易说:“你找我,就为了这个?”

墨临沉默了一下,说是,也不是。他告诉谢易,最近有个奇怪的人来过义庄,在石麒麟像前面站了半夜。

谢易问:“什么人?”

墨临:“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许是在身上施过法术,我看不出年纪,也看不清脸。她没碰封印,只是站在边上看着。”

谢易说:“你是说……她在看你?”

墨临说:“嗯。”

谢易本想再问,但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汤圆蜷在他枕头边,他翻了个身,汤圆动了动耳朵,没有睁眼。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又关上了窗,回床躺下。比起封印的事,眼下那个灰衣女子的身份更让他好奇。

义庄现在由张老四看着,兴许他见过那个灰衣女子也不一定。

思忖了片刻,谢易直接用寻踪符给张老四传了一封信,问最近有没有人去过义庄。

过了几日,张老四回了消息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有人来过,也没在义庄附近发现任何可疑的脚印。

谢易若有所思,那个灰衣女人站了半夜,走得悄无声息,连张老四都没惊动。她能避开张老四的耳目,也能避开封印本身的警戒,只在石麒麟面前停驻,不惊动、不触碰、不留痕迹。就连墨临也看不穿她的真实身份。

此人想必与当初封印墨临的人有关。

或许对方是从天上下来的,专程来确认墨临还在不在封印里头的。

曾几何时,谢易也好奇追问过墨临,镇压他的封印是何人所为。墨临每次都支支吾吾,要么把话题岔过去,要么不肯回答。久而久之,谢易也就不再追问。

墨临好面子,这件事对他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

不过谢易也因此得出了一种结论——镇压墨临的十有八九是天庭的神仙,他是因为犯了错才会被镇压在这里的。

这就跟西游记里因为孙悟空大闹天宫,所以才会被如来佛镇压一样。

而且麒麟是神兽,墨麒麟又是麒麟中的战斗机,能打得很,能把这样一个角色镇压在这地方五百余年,想来对方也绝非凡人。

谢易没有回信让张老四多加留意,毕竟那灰衣女子若真是天上下来的,张老四一个凡人也不可能留意得到。若她还有别的目的,迟早会表露出来。

灰衣人的事暂且搁下。

过了几天,石子昂又寄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外放的地方定了——饶州府,同样在江南西道,离建昌府不算太远,走水路的话,顺流而下,两三天就能到。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等安顿好了,我去看你。”

谢易把信看了两遍,石子昂的字跟他人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没有多余的花哨。他想着石子昂在信里说的那句“等安顿好了,我去看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安顿好。他想着想着,就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再拿出来。

汤圆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问:“石子昂要来?”

“嗯。”

汤圆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你看起来很高兴。”

谢易扯起的嘴角又迅速放下,“还行吧。”

过了一个月,石子昂来信说他已经到了饶州府,如今住在府城城东的一条巷子里,房子不大,两进,后面有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因为刚刚赴任,事务繁多怕是腾不出空来去广昌县找他。

信的末尾他写:“你若是得闲,可以来我这儿看看。”

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想到石子昂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桂花树,不知道开了没有。他没有立刻回信,只是站到窗前,把窗台上的鸡冠花又往向阳的地方挪了挪,然后转过身,去厨房帮谢老九剥蒜。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蒜头递过来。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两个人一个剥蒜一个添火,谁也没开口。

谢易也没有再想灰衣人和石子昂的事。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也躲不开,只能等着。

等它们自己浮出水面,等它们走到他面前再来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232章

石子昂到广昌县那天, 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

谢易站在码头上等了小半个时辰, 看见一艘客船从下游缓缓靠岸。

船板搭上码头的时候,石子昂从船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船头往岸上看了一眼,看见了谢易,然后拎着包袱下了船。

他下了船以后站在码头上,打量了一下谢易,说:“长高了。”

谢易说:“你也是。”

石子昂失笑:“易之又玩笑话了,我都这岁数了, 早就不长了。”

谢易打趣他:“那就是胖了。”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走吧。”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堤岸两边种着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石子昂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饶州府那边的河比这条宽,不过水比这条浑。”

“我们广昌县的水好。”

望着谢易颇为自得的神情,石子昂笑了:“知道。先前都听你说了八百回了。”

他顿了顿,“我在饶州府的院子后面也有一条小河沟,水不深, 但里面有鱼。”

谢易一听顿时来了劲,“你钓了吗?”

石子昂摇摇头:“没有竿子。”

谢易颇为失望, 不过他很快又露出了笑容,“没事,我这儿有。过两日咱们一块儿钓。”

“行。”

自打当了这广昌知县, 谢易玩乐的时间大大减少。年少时钓鱼的爱好如今也被搁置了起来,不是不想,是没时间。

每年春耕和秋收时是最忙的,夏天要忙着双色莲和白莲子御供的事,还要筹办观莲节。再加上县里时不时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案子要去处理,留给他放松休息的时间也就只有过年那会儿了。然而寒冬腊月,出门钓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久而久之,谢易也就只得压下了这一念想。

如今石子昂来了,谢易玩乐的念头便忍不住往外冒,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刨除上一世不算,如今的谢易明明也就双十年华,但或许是因为知县当久了,总有操不完的心,以至于他的身上产生了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成熟稳重感。

这或许就是现实因素所迫吧。

到了县衙门口,葛达正在擦石狮子,看见谢易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放下手里的布站起来。

谢易介绍道:“这位是石大人,是我从前在府学的同窗,如今下放到饶州府做官。”

葛达连忙拱了拱手:“石大人好。”

石子昂说:“不用叫大人,叫石郎君就行。”

葛达点了点头,又朝里面喊了一声:“谢老爹,客人来了!”

谢老九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石子昂,一眼便认出来了,点了点头:“子昂来了?”

石子昂含笑点头:“来了,您身体可还好?”

“好着呢。”谢老九笑呵呵地招呼人进院子坐下,倒了一盏茶,又继续忙活去了。

石子昂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香樟树、丝瓜架、鸡冠花,还有站在棚子底下的驴打滚,蹲在香樟树上的汤圆。汤圆看了石子昂几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否是那个和她在一个屋檐下同住三年的老熟人。确认好后,她挪了挪爪子,把下巴搁在前腿上,半阖着眼,没有再动。

石子昂说:“几年不见,感觉汤圆变胖了。”

谢易叹息:“她不肯动,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就连出门都得趴我肩上或是让我抱着,鲜少自己下地走。”

汤圆听闻掀开眼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碧色的眼睛像是在抗议:我哪有你说得这般懒惰?

石子昂闻言哈哈一笑:“以前也是如此。”

韩菘蓝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正在把晾晒了一天的菜干收进竹匾里。他没有抬头看石子昂,石子昂也没有过去打扰他。他曾经听谢易说过,他这位师兄沉默寡言,不大爱说话。既如此,还是不要讨嫌为妙。

就这样,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一个收菜干,一个站着喝茶,谁也没说话。

后来石子昂路过的时候看见韩菘蓝蹲在井边择菜,择得很慢,但每一根都择得很干净。石子昂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多看了两眼,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但值得记住的事。

石子昂在县衙住了三天。他每天早起,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再回来。白天有时候去谢易的签押房坐坐,看谢易批公文,有时候在院子里站着,看谢老九在树底下择菜,看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晾平、挂上竹竿。动作不快,像是习惯了。

灰灰站在院子里,石子昂路过的时候偶尔伸手摸一下灰灰的背,灰灰没有躲。石子昂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像是什么也没有碰过。他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显得生疏。

得空时,谢易便带着他拎着鱼竿和鱼篓跑到旴江边垂钓。

江泊见到后悄悄赶了鱼群过来,不消半个时辰,两人便收获满满。见接二连三便能钓上来鱼,石子昂不由啧啧称奇。

带着满载而归的鱼篓回到县衙,谢老九做了一顿丰盛的全鱼宴,吃得石子昂赞不绝口。

愉快的时光一眨眼便过去了,不知不觉便到了再次分别的时候。

临走那天早上,石子昂把包袱系好,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香樟树、汤圆、灰灰和驴打滚它们。

谢易一路相送他到巷子口,石子昂突然停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枝桂花,已经有点蔫了,但还留着一点香气,递过来:“昨天钓鱼的时候在路上摘的。”

谢易接过去,没有说谢谢。他把桂花妥帖的收好,回去后便搁在窗台上。等它自己干了,花瓣落了,香气也散尽了,也一直没有扔掉它。窗台上的灰积了一层又一层,那枝桂花还在,像一句说了就不打算收回来的话。

石子昂上了船,站在船尾,船离岸的时候他朝谢易挥了一下手,没有多说什么。船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谢易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汤圆蹲在码头旁边的石头上,等他走近了,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往回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把石子昂站过的码头吹得干干净净的,像是他从来没有来过。岸边只剩下一行脚印,从船板一直延伸到县衙的方向,被晚风慢慢抹平了。

几天后,谢易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石子昂从饶州府寄来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端端正正:“广昌双色莲名扬天下,可惜我今年来晚了,没能赶上赏莲会。明年一定早些来。”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窗台上的桂花枝已经干了,花瓣落了,但枝条还立着,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谢易没有扔掉它,就让它继续立在窗台上。葛达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根干枯的桂花枝,没有问,也没有碰,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

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甩了一下,又停住了。

谢老九在厨房里把汤盛出来,搁在灶台边上晾着。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抖开,挂上竹竿,水珠顺着衣摆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石子昂走后的第三天,广昌县下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下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午后也没停。

谢老九在廊下摆了一只木盆接雨水,灰灰站在棚子底下,没有淋到雨,但它的耳朵垂着,像是在听雨声。驴打滚趴在草甸上打着哈欠,显然这淅淅沥沥的雨声听得驴昏昏欲睡。

韩菘蓝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择一根放一根,动作很慢。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又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他站在白峤县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青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墨临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比上次更清晰:“封印又松了一点。”

谢易问:“松了多少?半寸?”

墨临说:“那倒没有,不过比上次宽裕些罢了。”

谢易在石麒麟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麒麟的前腿,石头的触感是凉的:“你最近总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封印变松了,如今我能传递的信息也越来越多了。再过一阵子,我能告诉你更多的事。”

谢易歪着头看他:“比如?”

墨临又沉默了一阵:“比如你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谢易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蹲在石麒麟前面,像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又像在等墨临自己把它说圆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件事当年你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因为我救了你,我俩双双出车祸死了。天道发现了你出逃的那一缕神识,所以想把你带回去。又因为我俩死在了一块儿,我的灵魂这才受到了牵连,被带到了大雍……”

“难道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其他的隐情?”

“嗯。”耳畔飘来墨临微不可查的一声回应。

谢易拧起了眉,“是什么?”

石麒麟像内,墨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慢慢变轻,像是力气用尽了。谢易感觉梦正在变淡,周围的景象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模糊下去。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醒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谢易翻身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然后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洗过,在月光下泛着清亮的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木盆里的雨水还在慢慢地滴着。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着梦醒前墨临那句还未来得及说出的话,想着那句“你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照在手背上,轮廓清晰,像一块刚被雨洗过的洁白玉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石头这个比喻,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想明白,转身回了屋。

过了几天,谢易去了一趟翠屏山。山神没有在松林里等他,他坐在老松树底下等了一会儿,山神从树后转出来,今日的他是许久不见的松鼠形象,不过手里却没有拿松果。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谢易说:“来坐坐。”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山神也坐下来。一人一松鼠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谢易没有提墨临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需要确定这片山还在,松树和山神还在。山神感觉到他有心事,却也不问他,只是陪他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谢易站起来,朝山神点了点头,告辞下山去了。

十月初,广昌县的鸡冠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红艳艳的,挤满了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种的那一小块地。谢老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一桶水浇花,浇完了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怎么都看不够。

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新收的菜摊在竹匾里晾干,一片一片地捋平,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值得他弯一次腰。谢易批完公文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浇花,一个在晒菜。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芝麻不知道从哪里飞回来,落在香樟树上,蹲在汤圆旁边的枝丫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景象,像是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安静地蹲了下来。

一猫一鸟各自坐在树梢上,谁也不说话。谢易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签押房。

傍晚的时候,谢易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片落叶。不是香樟树的叶子,边缘锯齿形,像是从山上带下来的。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弯弯的,像是被人随手按了一下。

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那片叶子,说:“山神?”

谢易摇摇头,“不是他。”

他把叶子夹进手边正在批的那份公文里,没有再去看它。

低头批了一会儿公文,谢易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鸡冠花依旧立在那里,红得扎眼。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枝干枯的桂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给鸡冠花,然后关上了窗户。

门在他身后合拢,窗台上的花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像是有人在做饭,又像是夜先到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233章

广昌县的秋天快要过完了。香樟树的叶子还是青的, 但风已经凉了,谢老九早晚添了两件衣裳。即便是感知不到寒冷的韩菘蓝,如今也放下了袖子。

谢易批完公文出来, 看见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收鸡冠花的种子, 把干枯的花头剪下来,放进一只粗瓷碗里。谢易走过去蹲下来, 看他把花头捏碎,黑色的种子簌簌落进碗里,像细碎的小石子。

韩菘蓝蹲在井边洗冬笋,是谢老九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他把冬笋的泥洗掉,剥去外层的笋壳,切成片,泡在清水里。

汤圆蹲在井沿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里的笋片,看了好一会儿,大概觉得那东西跟自己没关系,站起来走了。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井沿上,低头啄了一口泡笋片的水,呸呸呸吐了出来。

韩菘蓝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洗笋的动作。他像是习惯了身边总是有猫有鸟,习惯了它们各自探头看一眼又走开的样子。芝麻飞回香樟树上,在树枝上蹭了蹭嘴。谢易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签押房。

谢易在书桌前坐下来, 铺开纸,拿起笔,给石子昂写了一封信。

他把信折好, 塞进信封。窗外风又大了,把窗外的玉茗花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含羞的美人侧过身,露出半张面孔。

谢易没有抬头,风停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冬月过半,广昌县的气温陡然降了下来。谢老九从柜子里翻出两床厚棉被,一床铺在谢易床上,一床铺在东厢韩菘蓝的屋里。

韩菘蓝不需要盖被子,但他没有拒绝,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整整齐齐的,像是随时会有人来住。

驴打滚的棚子四周加了草帘子,密不透风,谢老九每天早晚各添一次干草,怕它腿脚受凉。灰灰虽然是纸驴,不会冷,但谢老九也没有厚此薄彼,也给它做了保温措施。

汤圆已经不上树了,整日蹲在厨房灶台上烤火取暖,碧绿的眼睛跟着谢老九切菜的刀锋走。芝麻缩在屋檐底下,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偶尔探出来看看,又缩回去。

冬月十七的晚上,谢易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墨临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封印又松了一寸。”

谢易没有说话。墨临又说:“你还记得当年你在东海龙王寿宴上,那些神仙说你'身负仙缘'的事吗?”

谢易说:“记得。”

墨临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仙缘吗?”

谢易没有回答。

墨临说:“你原本是一块石头,是女娲补天时剩下的一块灵石。五百多年前,我将灵石偷偷带下凡间,不小心弄丢了它,它掉到了一个凡人身上,跟着那个凡人的魂魄轮回转世,一世一世地走,走了很多年,最终变成了你。”

“事实上你前世遭遇的车祸并不只是个意外。因为你的魂魄融合了那颗被我弄丢的灵石,所以你才会遇到那只附着我那一缕神识的小狗。我们之间本就存在着因果,所托你的魂魄才会因为我那一缕神识被牵连,卷进了裂缝,来到了这里。”

谢易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墨临继续说:“我一直知道灵石掉了,但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后来你进了义庄,我慢慢认出了你身上的气息,确认了你就是那块灵石转世。”

谢易在梦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墨临说:“你第一次伸手触碰我的时候。”

谢易又在梦里安静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那几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理清其中哪一句最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我现在是什么?是人,还是石头?”

“是人。灵石落到凡人身上跟着灵魂投胎转世,日积月累之下,二者也就融合到了一起。”

墨临的声音在梦里停顿了一会儿。谢易没有催他,坐在石麒麟旁边的青砖地上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墨临这才重新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我爹是闻太师的坐骑,闻太师就是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他是金灵圣母的弟子,金灵圣母又是通天教主的亲传。我从小在天庭长大,仗着有父母疼爱,有天尊圣母庇护,从没把天规当回事。”

他顿了顿,“上清灵宝天尊的铜如意放在库房里很久没人动,我拿了。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石,我也拿了。我那时候觉得,拿来看一看,玩一玩,回头还回去就行了。”

谢易没有打断他。

“我偷偷溜下凡间,带着灵石和铜如意,想到处看看。铜如意被我埋在了义庄后院的地下,后来送给了你。灵石被我带在身上,本想着玩够了再还回去。可我在凡间待了几天,不小心把灵石弄丢了。我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后被天界发现了,责任追究下来,我被押在凡间思过。”

他顿了一下,“不是思过,是被镇压在凡间不得离开。五百多年弹指一挥间,在我被镇压的地方不知何年何月建起了一座义庄。”

“或许是命运使然,你来到大雍后被谢老九这个义庄守庄人给捡了回去,我俩这才能见上面。”

听到这儿,谢易忍不住打断道:“你当时没有告诉他们灵石丢了?”

墨临说:“说了。但灵石是天界的东西,我偷了它私自下凡还把灵石给弄丢了,这是我的罪,我触犯了天规。所以他们要把我关到灵石找回来为止。”

“我虽然出不去,但我的感知还能探到外面。我感觉到灵石的气息散落在人间,后来凝成了一道,走了很远。再后来,你进来了,你身上有那块石头的气息。我这才明白,原来当年那块灵石落在了凡人身上,随着灵魂投胎转世。”

他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渐渐变轻,像是在最后一点力气用完之前要把话说完,“准确来说,不是我在找你,是命运将你推到了我面前。”

谢易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铜如意呢?”

墨临说:“铜如意是我偷偷藏的。那是上清真境的东西,能镇邪,也能护身。虽然上清灵宝天尊将它丢在库房里吃灰,但若是知道我还把它给偷出来,恐怕罪加一等。”

谢易:“……”

虽然自己对于墨临是因为曾经犯了错才会被镇压的想法早有猜测,但如今听对方主动坦白自己年轻时捅下的篓子,谢易还是免不了抽搐了下嘴角。

这也太能造了。

就听墨临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是件好事,你小时候身子弱,我把它埋在后院,也能震慑那些邪祟宵小,为你增添一层防护。等你长大能自己扛了,再让你挖出来当法器用。”

谢易想起那柄铜如意——在他四岁那年,因为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件法器,于是墨临便告诉他院中石麒麟像后面的空地底下藏着一件可以当法器的宝贝。

只是当时他年纪还小,挖坑这种活干不来,于是就喊来了谢老九帮忙。

当时谢老九听说谢易要把麒麟石像后面的空地挖开原本还有些不愿意,觉得他这么做是在冒犯麒麟大仙。最终还是谢易解释是这位“麒麟大仙”亲口吩咐的,他这才将信将疑地开工。

不过如今随着年岁增长,他在符箓法术一道变得愈发精通,并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铜如意防身。再加上如今当了官,不好像年轻时那般随意行事,铜如意出场的机会也就相应变少了。

思绪渐渐收回,谢易问墨临:“你关了这么多年,怨过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怨过。但东西是我弄丢的,我认。如今灵石找到了,也就不怨了。”

谢易没有再问。

梦淡了,墨临的声音也跟着暗下去,像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最后一句话:“你睡吧。”

谢易醒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翻了个身。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闭上了。

谢易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躺了许久,想着自己曾经是一块石头,想着墨临说的那些话——偷了东西,弄丢了,被天庭惩罚,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块石头变成了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他一下。

而当时的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梦里什么也没有。他想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但墨临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穿过香樟树叶子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和更夫的梆子声,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以后照常去厨房端粥。谢老九已经坐在廊下剥花生了,韩菘蓝蹲在井边洗白菜,汤圆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

谢易端着粥碗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提那个梦,也没有提石头的事。他喝完粥,把碗放回厨房,去签押房批公文。

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批完了第一份公文,批完了第二份,第三份。他批到第四份的时候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没有鸡冠花了,谢老九在春天载下的玉茗花如今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密密匝匝在风中摇曳。他没有多看一眼,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批完所有公文的他终于搁下笔,在椅背上靠了一下。他在桌前坐了片刻,把桌上摞好的公文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他写下的是墨临的来历,铜如意的下落,灵石的前因后果。

字落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等写完了,才把纸折好,放进柜子最里层的那只木匣里。

那柄铜如意就搁在匣子旁边。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碰它,关上柜门,把钥匙放回原处。

窗外暮色又沉下来了,谢老九从灶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谢易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了签押房。

墙角的玉茗花在风中摇曳,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推开门,走进了灶房。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消失在门后,没有跟进去。

她就蹲在那里,等着天黑。

作者有话说:

第234章

初冬的夜来得早。谢易在签押房里点了一盏灯,窗外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灶房的窗户还透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就在他准备提灯回屋的时候, 院子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谢易没有听到脚步声, 只听见风灌进来时带起的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站在廊下,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口。

她站在门槛后面, 不动,不靠近,像是一尊落在夜色里的雕像,连檐角的碎影都没有在她的衣摆上晃动过。

“我叫玄衣,金灵圣母座下的巡查仙官。”女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

谢易顿时了然,“你来找我, 是因为墨临封印的事?”

玄衣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灵石必须归位。”

“你可以立刻随我回天庭,也可以暂时不回去。若是留在这里,你得修成正果,待功德圆满之际,施加在墨临身上的封印自然也就解除了。若是回去,灵石归位,天庭降在他身上的惩罚自然也就结束了。”

“两条路,都可以解开封印。区别在于, 你要选哪一条。”

谢易说:“如果我都不选呢?”

玄衣沉默了片刻,道:“那就僵持着。他出不来,你也回不去。他不急,你也耗得起。但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谢易沉默了很久。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穿过廊下的柱子,像一尾无声的鱼,绕了一下又游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一点墨渍,是刚才写信时蹭到的,还没干透。

他开口问:“修成正果,要多长时间?”

玄衣说:“看你的功德。你这些年做的事,已经攒了不少。再攒几年,就够了。”

谢易问:“那我现在选了,还来得及吗?”

玄衣回答:“来得及。你选了哪条路,封印就会朝那个方向松动。你现在做了选择,他就能少等一段时间。”

谢易没有多犹豫。他开口说:“我选修成正果。”

玄衣看了他一眼:“确定了?”

谢易说:“我是人。石头已经融进了我的灵魂里,变不回去了,我也不可能把它刨出来。”

玄衣点点头,说:“那镇压他的封印会继续松动。等到它完全解开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然修成了正果,就等着位列仙班了。”

说完了这句话,玄衣站在原地又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句话落在实处。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院门。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只有檐角的霜在微微发亮。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从院墙外面穿过来,绕过廊柱,穿过他的衣摆,吹过他刚写完的那封信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墨渍已经干了,蹭不掉了。

他没有去擦它,转身回了屋。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像是知道刚才有人来过。

谢易没有说话。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回屋躺了下来。

汤圆跟进来,在他枕头边蜷成一团。谢易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风穿过香樟树叶子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叫,听见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他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慢慢睡了过去。

夜里,他又做了梦。他站在白峤县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月光很亮,把青砖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墨临的声音响在他脑子里,比上次更轻,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谢易说:“我选好了。”

墨临没有立刻回答。

谢易又说:“我选修成正果。石头已经没了,它融进了我的灵魂和身体,拿不出来了。如今的我是人,那就按人的路走。”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后悔?”

谢易说:“不后悔。”

墨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停了一息,像是把那句话接过来了,放在自己那边,然后他开口说:“你既已做了决定,不后悔便好。”

谢易说:“等封印全解开的时候,我来接你。”

“不必,等封印解除,我自会来寻你。”

话音落下,谢易感觉到石麒麟的背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翻了个身。梦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谢易去灶房端粥,谢老九已经坐在廊下剥花生了。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说:“爹,我打算以后多做些好事,多积攒点功德。”

谢老九剥花生的手没有停:“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做吗?”

谢易说:“攒得还不够多。”

“那就继续攒。”

谢老九把剥好的花生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没有再问,像是知道谢易已经做了什么决定,只是没有开口问出来。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下来的时候,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谢易伸手摸了摸她的背,说:“我选好了。”

“你选修成正果?”

“是。”

汤圆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那你要多活几年。”

“嗯。”

汤圆没有再说什么,尾巴慢慢地甩着。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谢易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根干枯的桂花枝——它还立在窗台上,花瓣已经落尽了。谢易没有扔掉它,就让它继续立在那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桌前,继续批公文。第一批公文已经批完了,他搁下笔,坐在椅子里喝着热茶。

广昌县的冬天仍然继续,日子还在往前走。一切跟昨天一样,又仿佛不一样。

谢易在等春天,等广昌县的莲田重新冒出新叶,等他攒够那些看不见的功德,等墨临在石麒麟底下翻完最后一个身。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阵风,穿过窗台的时候,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只在檐角顿了一下,又往南去了。

腊月里,广昌县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盐。谢老九在廊下生了炭盆,驴打滚的棚子周围又加了一圈草帘,韩菘蓝把晾在院子里的腊肉全收进了屋里。

谢易这几天总是睡得很早,天刚黑就熄灯。他睡得沉,但每天夜里都会做梦。梦里还是那个院子,墨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每次都说一两句话,像是封印松开的那一寸给了他更多力气。

头天夜里他说:“白峤河的水位上涨了。”

第二天夜里他又说:“河伯和大壮来义庄看过我,他们还跟画灵唠嗑呢。”

第三天夜里他还说:“张老四在义庄后院种的菜被野猪拱了。”

谢易在梦里听着那些话,像是在收一封一封简短的信。醒过来以后,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腊月十八,石子昂的信到了。信上说饶州府的冬天感觉比盛京城还要冷,他每天烤着火盆都觉得凉飕飕,还说这么冷的天,他家后院河沟里的水竟然没有结冰,底下还有鱼。

信的末尾他写:“等我这边忙完,就过去看你。”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香樟树上积着的薄雪,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远处。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头来,说:“今年过年,不知道会不会下大雪。”

谢易摇摇头说:“不知道。”

芝麻又缩回去了。

当天夜里,谢易又做了梦。墨临的声音比以前更近了,像是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在跟他说话:“封印松了三寸了。”

谢易问:“你快出来了吧?”

墨临说:“快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谢易说:“还在攒功德。”

墨临说:“你做的事已经足够多了。”

谢易在梦里蹲下来,把手放在石麒麟的背上,石头是温的。他说:“我不急。你也别急。”

墨临没有再说话,但谢易感觉到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点。

梦散了,他醒过来。窗外天还没亮,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翻了个身,听着那个声音,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广昌县的集市比平时热闹。葛达一大早就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鸡、两斤肉、一包糖,还有一副红纸写的对联。

他蹲在门房门口把对联摊开看了看,问小马:“这个贴门框上?”

小马说:“贴门上。”

葛达执着:“我感觉贴门框上也行。”

小马仍然执拗:“不,就贴门上。”

葛达没有再争,就按照小马说的贴门上了。

除夕那天,谢老九做了一桌子菜。韩菘蓝在廊下挂了一盏灯笼,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汤圆蹲在他膝盖上打着盹。芝麻蹲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跟下方的汤圆说话,汤圆嫌吵眯起眼睛不理会。

谢老九在灶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香气飘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谢易坐在廊下,想着墨临,想着白峤县的义庄,想着石麒麟背上那一点温热的石头,想着它说“快了”时的语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汤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他膝盖上。远处传来爆竹声,隔着几条街,声音听得不甚分明。谢易喝完了杯中酒,把酒杯放下,站起来理了理坐皱了的衣摆,转身走进了亮着灯光的屋里。

屋子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谢老九还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油还在响。

谢易没有进去帮忙,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团火光和那两个拉长的影子。过了片刻,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落在灰灰的背上,落在廊下那盏灯笼的光晕里。

谢易吃完了饭,把碗放回灶房,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灯笼里的光还在亮着,照在院子里,把雪照得微微发白。

他站了许久,然后转身回屋。

窗台边,那根干枯的桂花枝还立在那里,花瓣早已落尽,枝条也干透了,风一吹就会断。他伸手碰了一下,枝条轻轻晃了晃,没有断。

他看了片刻,转身躺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他翻了个身,听着细雪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正月初一,谢易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背上落了一小片白。谢老九在灶房里煮年糕汤,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水井边沿结了一层薄冰,他把冰敲碎了,继续洗。

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去灶房端了一碗年糕汤,坐在廊下慢慢吃。

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汤碗,谢易掰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桌角,啄了一口年糕,又飞回去了。

二月末的清晨,谢易站在后院香樟树下,看着谢老九在棚子底下给灰灰换草料。

灰灰的障眼法已经维持了大半年了,再过两个月就要重新画一道符。

虽然知道灰灰是纸驴,但谢老九每天给驴打滚喂草料、添水、铺干草时也不忘给灰灰做一遍。谢易一开始还提醒过,但谢老九总是记不得。

当然,也许他记得,只是习惯使然。

“爹,等我这次任期满了,你有什么打算?”

谢易靠在廊柱上问。谢老九手里的活停了一下,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还能有什么打算,回白峤县。义庄那边虽然有张老四看着,但终归还是不太放心。”

谢易说:“那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你任期还有两年。”

“准确来说已经不到两年了。”谢易顿了顿,“两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谢老九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铺草料。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开口问出来。灰灰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像是也在听。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签押房。他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托他帮忙留心一件事——如果他不在广昌县了,黄仙笔的分成能不能直接拨给育幼堂。

莫不凡回信很快,只有一句话:“我办事,你放心。”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提墨临的事,也没有提修成正果的事,只说了一句“以后的事,提前安排”。

三月初一,谢易又去了一趟育幼堂。腊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了新芽。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春和景明”,又描了一遍。谢易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孟老先生从学堂里出来,在廊下站定了,说:“大人,进来坐坐?”

谢易说:“不坐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刘岩写完了那个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他才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谢易走得很慢。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谢易没有说话,汤圆也没有开口。他们穿过城门口的时候,葛达正在擦石狮子,站起来说:“大人,石狮子今天精神得很。”

谢易说:“是精神。”

葛达说:“您看它们耳朵是不是立起来了一点?”

谢易看了看,没看出来,但嘴上还是说:“好像是有点。”

得到谢易的肯定,葛达乐呵呵道:“我也这么觉得。”

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墨临的声音比以前更清晰了,像是隔着窗户在跟他说话:“你那边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谢易说:“还在安排。不用急。”

墨临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还记得你第一次伸手碰我的时候,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手短短的,连石像的鬃毛都摸不全。”

“有吗?”谢易愣了愣,“我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在谢易的脑子里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半句话搁在了窗台上:“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谢易没有接话。

梦散的时候,他感觉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暖乎乎的,像是有人把一双手贴在了石头下面,隔着厚厚一层青石,慢慢传上来一点热气。

三月初五,石子昂的信又来了。信上说饶州府的河面化了,他院里的桂花树还没发芽,但墙角有一丛迎春开了,黄灿灿的。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回信,只是站在窗台边上,看着盛放的玉茗花,思绪渐渐飘远。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香樟树下,看见韩菘蓝正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水是从井里打上来,冰冰凉凉。

他也蹲下来,帮韩菘蓝择了一根菜叶。韩菘蓝没有抬头,也没有推辞。两个人蹲在水井边,一个洗,一个择,谁也不说话,好像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河面已经化冻,田里的泥也软了,春天悄然到来。

风从墙外吹进来,绕过驴打滚的棚子,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谢易看了一眼,弯腰从水盆里拿起下一把菜,继续择。

作者有话说:

第235章

三月末, 广昌县的春天真的来了。

香樟树冒了新叶,将红红黄黄的老叶挤下枝头。谢老九把冬衣收进柜子里,和韩菘蓝一起把盖了一冬天的棉被搬出来晒。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 批到一半, 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他放下笔,走到门口。石子昂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头发被风吹乱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看见谢易出来,说:“我来早了。”

谢易说:“不早,正好赶上吃香椿。”

石子昂没有说话,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谢老九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石子昂一眼,又缩回去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石子昂,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不动。

石子昂抬头看了汤圆一眼,说:“它好像变瘦了。”

汤圆闻言微微扬了扬下巴, 看起来有些得意。

谢易看了她一眼, 笑道:“最近吃的少,许是怕被人说胖。”

汤圆轻哼一声,傲娇地扭过头, 继续闭目养神了。

那天傍晚,谢老九做了一桌菜。香椿炒鸡蛋、腌笃鲜、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石子昂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吃得津津有味。谢易坐在他对面,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来了,石子昂也没有解释。吃完饭,两个人在廊下坐着喝茶。

天还没有黑透,香樟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石子昂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说:“我打算在广昌县住几日。”

谢易看了他一眼。石子昂说:“饶州府的差事,我请了一旬假,知府大人批了。”

谢易没有问他为什么请假,石子昂也没有解释。

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他站在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月光很亮。

墨临开口:“你那个朋友来了。”

谢易说:“嗯。”

“他知道你在准备什么吗?”

“不知道。”

墨临没有再问。谢易在梦里蹲下来,把手放在石麒麟的背上,石头是温的,比上次又暖了一些。墨临没有说什么,但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是有人隔着石头把手贴过来了。梦散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石子昂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没有四处走动,只是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那根干枯的桂花枝——它还立在窗台上,花瓣已经落尽了,枝条也干透了。

谢易走过去,在石子昂旁边站住了。石子昂说:“这枝桂花,还留着?”

谢易说:“上次搁在这儿,时间一久给忘了。”

石子昂不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院子里待着就行。”

谢易没有客气,转身去了签押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一份名单。

他把黄仙笔的账目、育幼堂的安排、双色莲和莲子的进贡流程,一项一项列清楚。他不确定什么时候会离开,

但他知道不能让这些事悬着。窗台上那根干枯的桂花枝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石子昂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翻着一本很旧的书。谢易低头继续写。窗外的天还亮着,石子昂没有进屋,也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那棵树下,像是替他守着那道门槛。

等他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谢易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石子昂还站在香樟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谢易没有再往前走,石子昂也没有回头。两个人都知道,话不必说满,风会把剩下的带到该去的地方。

石子昂在广昌县住了几天,没有问谢易在忙什么,他只是每天早起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回来以后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看着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择菜。

谢易在签押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把育幼堂的章程重新誊抄了一遍,还有双色莲进贡的事项写成一封简信交给冯县丞,说如果将来他不在了,就把这封信拿给继任的知县看。

冯县丞接过信看了看,没有问为什么,把信收进了柜子里。

四月初,谢易又做了梦。墨临的声音已经不像隔着窗户了,更像是面对面坐着。仿佛把旧事从井底打捞上来,放在月光底下晾一晾,墨临顿了顿道——

“你那时候才四岁,正是勤学符箓术法的时候,突然某一天,你想要个法器。”

谢易在梦里靠着石麒麟的底座坐下来。他记得那天,自己忽然想到前世听过的神话传说,那些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法器,于是他就跑过去问墨临有没有法器。

墨临当时告诉他石麒麟像背后的空地底下埋着一柄铜如意,是上清灵宝天尊的东西。

“我记得那天我拉着我爹去后院空地,他不信,我说'就在石像后三尺',他挖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挖出那柄铜如意。”

墨临说:“你记得很清楚。”

谢易说:“你告诉我的事,我都记得。”

墨临没有再说话。月光照在石麒麟的背上,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照得发亮。谢易把手放在石麒麟背上,石头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醒过来。

墨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那柄铜如意,你还在用吗?”

谢易说:“还在用,虽然最近没有拿来当法器使了,但夏天当个痒痒挠还是挺不错的。”

墨临听闻闷笑了一声:“那就好。”

梦很快便散了。

谢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汤圆蜷在他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亮,从灰白透出青瓷色。

谢易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衣服洗漱。

谢老九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走进灶间,粥已经盛好了,放在灶台边晾着。谢易端着粥碗在廊下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刚好。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把一册旧话本翻了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玉茗花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一句话放进了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了一趟育幼堂,把那封写好的章程交给了孟老先生,说如果他以后不在广昌县了,育幼堂的日常事务按这上面的办。孟老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说:“写得很清楚。”

他把章程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问谢易要去哪里。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易”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谢易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

晚上,谢易坐在签押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下笔。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沉沉的,石子昂还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谢易走出来,在石子昂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石子昂说:“你忙完了?”

谢易说:“忙完了。”

石子昂没有问他忙的是什么,喝了一口茶,说:“广昌县的春天,比饶州府长。”

“嗯。”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谢易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自己跟这座县衙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

*

四月十五,石子昂已经回饶州两三日了,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马蹄声,是从他身体里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深处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他放下笔,坐在椅子里没有动。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易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慢慢扩散,顺着他的经络流向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归位。

当天夜里,他在后衙的床上安睡。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空地上,面前只有那尊石麒麟。

他看见石麒麟的裂纹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青黑色的鬃毛裂开,碎石剥落,露出底下白灰色的质地。

缝隙里透出光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石头本身。裂纹蔓延到底座,整尊石麒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谢易在梦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知道墨临正在出来。

石麒麟的头部彻底裂开,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瘦高,穿着一件青黑色的长袍,头发散着,面容在光里还没完全清晰,但轮廓已经立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实地站在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朝着谢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谢易觉得他在那一眼里放下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块搁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推下了桌沿。

梦散了,谢易醒过来。

天还没亮,屋里很黑。他坐起来,发现枕头边放着一片青黑色的鳞片,拇指盖大小,边缘光滑。

他把鳞片拿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凉的,但很快就有了温度。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谢易说:“墨临出来了。”

汤圆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天亮以后,谢易把鳞片收进书箱里,去灶房端粥,在廊下坐着喝完了。谢老九在院子里晒被子,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走到签押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玄色带青的长袍,头戴金冠,面容英挺带着一股非凡的气势。就见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谢易进来,又像是在适应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重量。

听到脚步声,墨临抬起头看他:“这椅子太矮了。”

谢易在门槛上站住:“你什么时候来的?”

墨临说:“天亮前。顺着当初放在你身上的那缕神识找过来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踩实了每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重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隔了五百多年才重新认识这双可以弯曲、可以合拢的十指。

“你能现身了?”谢易问。

墨临:“在你面前能。旁人看不见我,这样省事。你不用向你爹还有县衙里的人解释我是谁,也不用特意编一个身份来圆谎。”

说着,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谢老九正在树下晾被子,从窗口能看见他弯腰抖开被单的动作,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窗边多了一个人。

谢易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你打算一直这样?”

墨临说:“当然不,只是眼下不合适。”

谢易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爹炖了汤。你要喝吗?”

墨临点头:“喝,你端进来吧。”

谢易去灶房端了一碗汤放在签押房的桌上。墨临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

墨临咽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碗汤的味道是不是他在封印里想象过的那种。

五百多年了,他想过很多次人间的食物是什么滋味,虽然过去在义庄,谢老九也曾在逢年过节给他供奉过吃食,但他都是直接吸取食物的精气,并没有用这具身体实际品尝过。如今当他真正亲口喝到这碗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该如何描述。

过了半晌,他放下碗说:“我有五百多年没喝过汤了。”

谢易没有接话。

风从墙外吹进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墨临的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汤迟迟未动,像是舍不得喝下这最后一口。

对面,谢易正坐着批公文,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突然间,墨临开口道:“封印解开了,你的功德也已经圆满了。”

他的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像是他等的不只是解封这一天,而是等到这句话能好好说出来的时候。他放轻了声音:“你随时可以走完最后一步。”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任期还有一年半。”

墨临点了点头:“那就一年半后再说。”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催促。何时位列仙班该由谢易自己做决定,他无权干涉。况且他已经在封印中等待过五百多年,也不太在意是否再多等一年半了。

墨临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收进袖子里,安静地坐着。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玉茗花,看着窗外晾衣绳上被风吹动的衣裳,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身影,像是隔着五百多年的灰尘和石壁,终于看清了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

谢易见状摇摇头,将批改好的公文放置在一旁,又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是他给吏部的辞呈草稿,字迹比平时略重一些。他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对面传来墨临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的轻响。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声音不大,像是一个句号被盖在了旧章的边缘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他知道那一年半足够他把剩下的路走稳,也足够他把所有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墨临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了,不差这最后一段路,更何况他也不急。

谢易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像是要把自己在这座县衙里走过的每一步都落进纸里。

傍晚的时候,谢老九从灶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正在被日光拉长,像是刚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单纯出来透透气。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谢老九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谢易坐在桌前批公文,头也没抬:“我爹在义庄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在石麒麟像前面摆供品,还叫你麒麟大仙。”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爹的手艺很好,也很虔诚。”他顿了顿,“他供了我很多年。”

谢易状似玩笑般打趣:“他供的不是你,是'麒麟大仙'。”

墨临失笑:“那不还是我吗?”

灶房里传来谢老九切菜做饭的声响,锅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暮色慢慢漫过墙头,把香樟树的叶子染成暗金色。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打算去跟谢老九道谢。有些话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合适。

夜里,谢易躺下以后,汤圆蜷在他枕头边。

谢易问:“你看见墨临了吗?”

汤圆说:“看见了。他设下的障眼法只对凡人有用,我是妖,不影响。”

谢易闭上眼睛:“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汤圆说:“他左右都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不差这一年半。你也不差。”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谢易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出声叫住那道风,因为他知道墨临已经安顿好了,不需要他再问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236章

墨临在院子里待了三天。他不出声, 不露面,像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影子,有时坐在廊下看汤圆和芝麻斗嘴, 有时蹲在井边看韩菘蓝洗菜。

谢老九总觉得院子里有个人,但回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每天多盛一碗汤放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碗空了,他也没多问。

韩菘蓝有时候会往空处看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完了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四天傍晚,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谢易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风从门外灌进来,门没开,但桌上的纸被吹得卷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槛旁边。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发出脚步声,像是顺着风滑进来的。她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谢易身上,然后转向窗台上的墨临,说:“你果然出来了。”

墨临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她对面:“看样子,你早知道我会出来。”

玄衣说:“我知道你会出来,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转向谢易,“你的功德已经圆满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夸奖, 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天庭那边已经收到了封印解除的消息。如今灵石现世,墨临的刑罚期也满了。等你位列仙班,他也就能重新归位了。”

说着,她看了墨临一眼,墨临没有说话。

玄衣继续道:“至于你——”她重新看向谢易,“等你任期满了,走完最后一步,天庭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她说完这些话,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走出了门槛,身影融进了暮色里。

院子重新恢复安静。墨临站在窗台旁边,看着玄衣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老样子,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走。”

谢易说:“你认识她?”

墨临说:“嗯,过去在天庭的时候见过几面。”

谢易没有追问。他关上窗户,把桌上的公文收拢,站起来走到门口,说:“吃饭了。”

墨临跟在他后面走出签押房。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谢老九在灶房盛汤,韩菘蓝在摆碗筷。暮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天边还留着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

墨临在廊下站住了,没有急着走到桌边。他看见谢老九把一碗汤放在石桌靠里的位置,又转过头来,像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灶房了。

墨临见状怔了怔,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施展的隐身术,确定没有失效后这才在石凳上坐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汤是热的。他拿起调羹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听了玄衣说的那些话后有什么想法,也没有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只是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墨临没有抬头,专心喝他的汤。这碗汤里不止有谢老九的手艺,还有那句不必说出口的安置。

风从墙外翻进来,绕过香樟树,绕过廊柱。隐约间,他听见谢老九在灶房里对韩菘蓝说了一句什么,韩菘蓝低声应了一下,像是家常的回音落在了灶膛里。

墨临继续低头喝汤,像是在用这一碗汤的时间,把五百多年的等待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咽成一桩终于翻篇的旧事。

谢易在他对面放下筷子,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风停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把石桌边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易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筷收拾好放回灶房,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下。墨临还坐在石桌边,看见他出来,没有说话。

谢易走到廊下,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月色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夜风又起了,绕着院子吹了一圈,像一道还没写完的落款。

石桌边,两个人都没有动,像是在等这阵风把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纷杂烦扰通通吹散。

*

四月过后,广昌县的夏天来得很快。香樟树的叶子变得更密了。

谢老九在树荫下择菜,韩菘蓝在井边洗锅。墨临坐在廊下,有时候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有时候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人影来去。

他不出声,不露面,但谢易知道他在。

谢老九每天在灶台上多放一只空碗,第二天早上碗总是空的。

六月,石子昂的信又来了,信上说饶州府的紫薇开了,开得比去年早,又问谢易那边最近怎么样。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立刻回信。傍晚他站在廊下,墨临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说:“你那个朋友,信里说什么了?”

“他问我这边怎么样。他每次写信都会问一句。”

“那你怎么说?”

“一切都好。”

墨临没有再问。

七月,育幼堂的腊梅树已经被深绿色的叶子覆盖。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将地上写得满满当当,谢易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回去的路上,墨临走在他旁边,“那个孩子,跟你以前有点像。”

谢易问:“哪里像?”

墨临想了想说:“蹲着写字的时候,腰杆都挺得很直。”

谢易:“……”

八月初,谢易把广昌县这几年的账目和公务整理成一份交接文书,交给冯县丞,让他收好。冯县丞接过去看了看,问了一句:“大人,您……您这是要走?”

谢易说:“不是现在,等任期满了才走。”

冯县丞没有再多问,把文书收进了柜子里。

中秋节当日,谢老九做了一桌子菜,还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月饼和瓜果。谢易坐在廊下喝了一杯酒,墨临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端着一碗茶。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桌上啄了一口月饼,又飞走了。

谢老九坐在石桌对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今年的中秋,月亮比去年圆。”

谢易说:“嗯。”

韩菘蓝在廊下编箩筐,竹篾弯来弯去,没有抬头。墨临端着那碗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月亮倒影,像是头一回看清月亮是什么样子。

九月初,石子昂来了。他站在县衙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谢易从签押房里出来,在廊下站住了。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会儿,石子昂先开了口:“我路过来看看你。”

谢易说:“你每次都说自己路过。”

石子昂没有接话,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在廊下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旁边有人,但什么也没看见。墨临坐在廊柱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石子昂收回目光,朝厨房走去,像是已经把那一瞬间的感觉搁在了身后。

傍晚,石子昂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墨临坐在他旁边的廊柱底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但石子昂看不见他。

谢易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石子昂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石子昂低头喝了一口汤,说:“你这院子,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谢易:“安静些不好吗?”

石子昂:“也没什么不好。”

他放下汤碗,没有再多说。墨临坐在边上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三尺的暮色,像是也在学如何不惊动一张桌边的人影。

第二天石子昂走的时候,谢易送他到城门口。石子昂在城外站了一会儿,说:“你任期还有多久?”

谢易说:“一年不到。”

石子昂没有回头,点了点头:“那我明年春天再来。”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碾过土路,渐渐远了。谢易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墨临走在他旁边,说:“感觉他知道了。”

谢易说:“知道什么?”

墨临说:“他知道你要走。但他什么也没问。”

谢易没有接话。

事实上就算没有天上这些事,他也是要离开广昌县的。

因为先前他向皇帝进献了双色莲这一祥瑞,趁着对方心情好才把延任的事情敲定下来。他在广昌县连着干了两任已是破格,即便不辞官,下一个任期他也得挪地方。

二人穿过城门洞,走进暮色里,像两道并行的影子,各自走各自的路,但方向一致。

广昌县的秋天快来了,风正在变凉,香樟树的叶子依然绿着。

突然,谢易开口说:“等明年春天他来了,你就现身一回让他看见你。”

墨临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谢易的提议。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

秋天过半的时候,广昌县的早桂开了。

不是石子昂信里提的那种金桂,是乡间常见的银桂,花粒小,颜色淡,香气也不浓,但风一吹也能飘满整条巷子。

谢老九从集市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几粒桂花,他在廊下掸了掸,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卷走了。

墨临在廊下坐了大半个秋天。他不再像刚出来时那样频繁地看天看地看自己的手了,而是开始偶尔做些什么。

比如把晾在廊下的衣裳叠好,把谢老九择好没来得及收的菜端进灶房,把棚子边上的干草拢一拢。他做得不勤快,也不刻意,像是慢慢在学怎么跟院子里的日常处好关系。

谢易看在眼里,没有说过什么。他知道墨临在学着过普通日子,而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去说教让他自己体会。

院子里,韩菘蓝把洗好的一把荠菜放在墨临惯常坐的那块石阶旁边。墨临看了那把荠菜一眼,没有去动它。过了一会儿韩菘蓝又出来收衣裳的时候,那把荠菜已经被搁进了灶房的菜篮子里。

韩菘蓝没有说什么,像是已经确认了那阵看不见的风也学会了顺着一道水槽落定。

十一月,广昌县入了冬。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风已经冷得扎手了。谢老九在廊下生了炭盆,驴打滚的棚子周围又加了一圈草帘,可即便如此它仍然不爱动弹。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完一份公文,搁下笔,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沉沉的。墨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窗边,“你准备辞官的事,你爹知道吗?”

“他迟早会知道的。”

墨临没有再问。

入冬后,石子昂的信来了一封。信很短,说饶州府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边,看着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信的末尾他只写了一句话:“你那边冷吗?”

谢易回信说:“冷,院子里生了炭盆,我爹把驴打滚的棚子又加了一层草帘。”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的时候,墨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盏茶,像是在那封还没拆开的回信里,听出了谢易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腊月初,广昌县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盐。

谢老九在廊下烧了一壶热茶,给谢易端了一碗,给韩菘蓝端了一碗,还在石桌上又放了一碗。

他搁下那碗茶的时候,没有说给谁。墨临见到后从廊柱边走过去,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老九已经转身回灶房了,没有看到他。墨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碗,像是用这一口茶的时间,把不属于自己的日常接了过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灶王爷的画像前面站住了。

墨临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谢易弯腰拜了拜,听见他说了一句:“今年没什么心愿。以前有的,都了了。”

墨临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听着。

腊月二十八,谢易把最后一份公文批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背上落了一层薄雪。

谢老九在灶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汤圆蹲在边上烤火,碧绿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颇为惬意。

墨临坐在廊下,穿着一件谢老九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望着远处烟囱口飘出的青烟微微发怔。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墨临在同一个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把那碗茶的温度记得更久一些。

除夕,谢老九照例做了一桌子菜。墨临在桌边坐下,面前摆着一副碗筷。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谢老九坐在石桌的另一侧,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韩菘蓝已经在旁边坐着光看不吃。

远处传来爆竹声,隔着一片田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最后一页。谢易没有去看墨临,只是举着那杯酒,对着月光,像是敬了所有的人。

墨临没有举杯,他坐在那里,端着自己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隔着石桌,隔着那段终于走完的路,和谢易碰了一下碗沿。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要把所有的句号都落成新的开头。谢易把酒喝完,放下杯子,看着雪花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落在灰灰的背上。

他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自己会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个院子还会在,这些人还会在。

谢老九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什么也没有说,就在谢易旁边坐下来。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在韩菘蓝侧脸上,烤得他眯了一下眼。

墨临还坐在石桌边,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他像是已经学会了不急着把日子过完,而是让它慢慢凉下去,再慢慢暖回来。

雪还在落,落在院子里,像是替他们把这一年所有的留白都细细地填上了。

除夕过后,广昌县进入了深冬。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场,不大,但一直没怎么化。

谢易如今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在签押房里待一两个时辰,把剩余的公务一件一件理清。墨临有时候在廊下坐着,有时候站在井边看水面上结的薄冰,像是在等冬天过去。

正月初二,石子昂的信到了。信上说他院里的桂花树已经开始冒新芽,墙角那丛迎春开了第一朵。末尾他写:“我打算过了正月十五去一趟广昌县。”

谢易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急着回,只是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墨临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开口。

谢易说:“他春天要过来。”

墨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谢易是在提醒他,现身的时候到了。

正月十五,元宵。谢老九在院子里挂了一盏纸灯笼,灯笼纸是去年剩下的红纸糊的,风一吹轻轻晃着。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映着灯笼光。

墨临走过来,也站住了。院子里很安静,灯笼的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我听说,人要走了,才会有这样的安静。”

谢易没有接话,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转身,回了屋。

二月初,石子昂到了。那天天气晴好,风已经不冷了。谢易在县衙门口等着,看见石子昂从巷口走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袄,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拎包袱。

到了门口,石子昂定住了,目光越过谢易的肩头,落在廊下。

墨临坐在香樟树底下的石凳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直裰,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石子昂看了他几息,又转头看谢易:“这位是?”

谢易说:“墨临。我在白峤县的故人。”

石子昂没有追问,他看了墨临一眼,墨临也看了他一眼,二人互相颔首微顿,石子昂便走进了后衙。

午间,谢老九在后衙备下了吃食。这顿饭吃得稀松平常,石子昂并未觉察出什么不妥,就这样在广昌县住了两天。

第三天启程离开的时候,谢易送他到城门口。石子昂站在城外,像是已经料到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易之,下次我来,你还在吗?”

谢易笑着说:“石兄,我都已经在这儿待了两任了。”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可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找不到头绪,只得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轮子碾过土路,渐渐远了。

谢易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墨临从城门的阴影里走出来。石子昂走的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但他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谢易没有再回头,转身往城里走。墨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像是终于并排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辞官,算上番外还有五章结束,养肥的小伙伴届时可以开宰了。

第237章

盛京城的风声比白峤县的春花开得还早。

谢易的辞官文状递到吏部的当天,莫不凡便从一位老主顾那里听说了。那位主顾正巧在吏部当差,随口提了一句:“广昌知县辞官了,就是几年前那个十三岁就高中状元的神童谢易之。”

莫不凡正在柜台后面理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当晚他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黄仙笔的分成,今后我让人直接拨到育幼堂账上,不用再经你手了。”

信没有寄出去,像是一句话在灯下晾了一夜,等到墨迹干了,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又抽出来,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寄出。

柳道全知道得更早一些。他在宫里听见有人在议论新科进士的名单, 无意间有人提到了十三岁就高中状元的谢易,还说他已经向吏部提交了文状主动向圣上请辞。

当时,他正在御花园的廊下等人,听完以后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远处的宫墙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带。回到公主府后,他铺开纸写了一张条子让人送去翰墨轩,问莫不凡是否知道谢易的近况,对方是否出了什么事,否则好端端为何要辞官?

然而莫不凡却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先前谢易让他今后把黄仙笔的分成转到育幼堂名下时,他就隐隐有所感觉到不对劲,但谢易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为了将来他离开广昌县做准备。毕竟谁也不能保证继任的知县会继续支持育幼堂的运转,所以他才需要为育幼堂的孩子们留下些什么。

直到如今得知谢易辞官的消息,莫不凡这才明白, 原来当时并不是自己多想了。他很想询问谢易为何辞官,但他在递交给朝廷的文状上已经写明了缘由是为了照顾年迈的老父。既如此,他再多问似乎又显得多此一举了。

消息从吏部传到翰林院的时候,梁编修正坐在值房里抄一份公文。隔壁的同僚探进头来问了一句:“谢易辞官了,你听说了没?”

梁编修手里的笔没有停:“听说了。”

隔壁的人没有再说,缩回去了。

梁编修抄完那份公文后,搁下笔,想起了多年前谢易把一叠修改好的稿纸放在崔学士桌上时袖口沾着的墨渍。他当时没有说什么,现在也没有说。

崔学士是在内阁值房看到的。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来年广昌县双色莲进贡的文书,看到谢易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放下笔,也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在文书末尾批了四个字:“照旧办理。”

他知道谢易不会再回来了,但那些莲花来年依然会开。

齐云霆则是在军营里听人说的。他正在看一份边境奏报,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也不知怎么了,今年有好些人致仕。不过像广昌知县那么年轻的还是头一个。”

“可不是么?那些大人要么丁忧,要么告老还乡。这位广昌知县貌似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吧?”

“一个小小的知县辞官有什么好说的?”

“张校尉此言差矣,这位谢知县可是位能让圣上和太后都记住他的厉害人物。且不说他十三岁就高中状元,前些年在广昌县搞出的双色莲祥瑞直接让广昌白莲重新成为御供之物,由此可见,此人脑子极为活络,绝非庸碌之才。”

“说起来,齐将军似乎也认识这位谢知县呢。”

齐云霆没有抬头,也没有搭腔,只低着头继续把那份奏报看完。良久,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当晚他给谢易写了一封信,信中询问他为何要辞官。只是写完之后他又重新看了一遍,最终又将信搁在抽屉里,没有送去驿站。

安王赵昶的消息来得最晚。他在封地处理事务时,幕僚递上一份邸报,邸报末尾提了一句“广昌知县谢易辞官归乡”。赵昶看了两遍,像是要确认那个名字不是重名。

他把邸报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幕僚退出去以后,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坛酒到白峤县的谢家小院,没有留名字。

这些人都没有来信询问谢易这么做的缘由,他们只是各自在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忽然从某个方向吹过来,翻过了书页,又继续刮走了。

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没能问出口的话、送出去的酒坛,像是替他们把那些未尽的言语全部宣泄了。

成年人有太多不得已,所以他们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些话落在一个不用回信的地方。

谢易不会读到那些信,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风,像是有人隔着很远替他翻了一下身,把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挪开了。

*

辞官文状的批复来得比谢易预想的快。吏部转呈内阁,内阁上了条陈,皇帝亲笔御批。

那天下午,建昌府的差役一路换马送来的不是批复文书,而是一道圣旨。宣旨的是府衙的推官,同来的还有一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两人一路从建昌府赶了三天路,到广昌县时天已经黑了。

圣旨的内容不长,语气却与寻常批复截然不同——开头便说谢易少年入仕,政绩斐然,广昌县在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器重,不该因“侍奉养父”之由轻易辞官。皇帝“惜才不忍放”,提了三个折中方案——

一、调任明州府同知,离家近,方便老父归乡探亲;

二、调任盛京城,可携家眷;

三、准许他告假一年,侍奉养父后再回任,依然保留官职。

三条路由谢易自己选,总之只要他不辞官,什么都好说。

谢易跪着听完圣旨,在门槛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对推官说:“劳烦大人替我回禀圣上,养父年迈,膝下无子,我若再留任,于心不安。我非一时兴起,此事已经想了近两年,也为此做了两年准备。广昌县的事,我已经交接妥当,粮钱账目分毫不差,后继之人循例即可。请圣上成全。”

他这话说得温和,却没有任何余地,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折中的口子。推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拱了拱手,把圣旨收回匣中,连夜回了建昌府。

谢易向吏部递交辞官文状的时候没有告知任何人,是以当圣旨送达的时候,县衙上下皆是一片震惊。

最先来找他的是葛达。他是在谢易在签押房里整理书箱时进来的,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一声“大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真的要辞官吗?”

谢易合上书箱盖子:“真的。”

葛达愣了好一会儿:“您官做得好好的,政绩也好,府城那边都夸您——怎么就……”他没有说下去,像是怕话一说完这件事就真的定了。

谢易转过身来:“我爹年纪大了,我该回去了。”

葛达张了张嘴:“那也不一定非得辞官啊……”

他看着谢易,像是在等一句能让他理解的解释。

然而谢易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我已经想好了,你不必多劝。这几年你帮了我很多忙,多谢。”

葛达的嘴又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艰难地把那句“您能不能不走”咽了回去。

谢易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后衙的门锁不用换,钥匙你留着。等将来继任的知县到了,再交给他。”

葛达看着那串钥匙伸手接了,攥在手心里没有松开,像是要把那串钥匙的纹路嵌进掌纹里一样。

冯县丞是第二天来的。他进来以后先把门关上,在谢易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大人,您要是觉得累,可以告假,不用辞官。”

谢易说:“不是累,是我该回去了。”

冯县丞还想再劝:“您知道吏部那边怎么说吗?您的考评一直是优等,建昌府那边也有人替您说话。您再干几年,升迁京中是板上钉钉的事。”

谢易说:“那些事,我已经让给后来的人了。”

冯县丞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那您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谢易说:“该做的我都做完了,交接文书都在柜子里,后来的照着做就行。”

冯县丞没有再接话,像是把下一段话咽回了喉咙里。他坐着,手指停在桌沿上,像是在画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号。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去把交接文书再核对一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大人,您是个好官。”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没有再等一句回话。

小庄在签押房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又走了。小马一直擦拭着水火棍,阿胜蹲在廊下,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看见石狮子的脸被擦得锃亮,像是有人替它洗了一夜的尘。小马他们没有直接来找他问为什么,但谢易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背上带着各自不同的分量。

他给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解释,所以他没有解释。他只是在那几天里,把每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了——账本、钥匙、育幼堂的账目、每年双色莲和白莲子御供的事。

像是拆一副旧棋盘,把每个子放回它该待的位置,把那些年的关系都一一收进盒子里,等着下一局重新铺开。

过了两日,葛达又来了。他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说了一句:“大人,您走了以后,我会替您看好县衙的。”

谢易颔首:“我知道。”

葛达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第二道旨意又到了。这回不是挽留,是准奏。

皇帝的批复只有四个字:“准。孝心可嘉。”

后面附了一道附文,说谢易辞官后仍可领三年俸禄,以示体恤。谢易接了旨,站起来,把那道圣旨折好放进匣子里,没有多看一眼。

接下来几天,谢易开始逐一告别。

他先去了翠屏山。山神在老松树底下等着他,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以松鼠的形象示人,而是变成了人形,以少年的姿态坐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谢易会来。

谢易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说:“我的任期今年就满了。”

山神说:“我知道。你以后都不回来了?”

谢易说:“只是不做官了,将来若是有机会我还是会来这里看看你们的。”

山神沉默了一会儿:“那赏莲会今后还办不办?”

谢易说:“陈万福会接着办。”

山神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松果放在石头上:“那我明年还去。”

谢易说:“好。”

山神没有再问。松林里安静了一会儿,山风穿过树梢,带着松脂的气息。

谢易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山神点了点头,下山了。

山神坐在松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风穿过他手边的松果,果子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替他记住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从翠屏山下来以后,谢易去了茯苓的药铺。今日天气正好,她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他进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捆好的药材放在桌上:“给你爹的,泡茶喝,补肾的,对腰好。”

谢易接过去,说:“铺子租期到了记得去续。”

茯苓低头理了理药材:“我知道,你不用操心这个。我卖药材攒的银子够付了。”她把那包药材的纸边按平,“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谢易把那包药材放进书箱里,转身出了药铺。茯苓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出门,没有追出去。她低下头,继续理她的药材,像是把那句“走了就别惦记铺子的事”也一并理平了,压在了柜台底下。

黄郎没有亲自来见他,是葛达在门房窗台上发现了一根崭新的狼毫笔,笔头用红绳扎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给谢易”。葛达拿给谢易的时候说:“黄大仙让我给您的。”

谢易接过那根狼毫笔,收进了盒子里,什么也没有说。黄郎可能并不懂得离别的含义,但它用一根狼毫笔把话系在葛达的窗台上,就像这世上有些告别,本就不需要面对面说出来。

陈河来的时候是傍晚。他没有从井里出来,而是顺着后院的排水渠淌进来的。他站在水洼里,裤脚湿了一截,说:“你要走了?”

谢易说:“嗯。”

“那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瓦,巴掌大,青灰色的,像是从哪座老房子的屋顶上揭下来的。他说:“这是你县衙后院的瓦,我来的时候顺手捡的。你带走,以后不管走到哪,都能记得广昌县,记得我们。”

谢易把瓦片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用指甲刻着两个字——“广昌”。字迹歪歪扭扭的,想来是他自己刻的。谢易把瓦片收进书箱里,说:“谢谢。”

陈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排水渠,水花溅了一下,又平了。

槐姑没有来。她托人带了一句话:“平安顺遂,一路顺风。”

话带到了,人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落款。但谢易知道,这是她最衷心的祝愿。

作者有话说:

第238章

四月初, 吏部的批复到了广昌县。

批复文书是建昌知府严大人派差役加急送来的,附带一封严大人的亲笔信。

差役说严大人让传话:“谢知县请辞一事,吏部已经批了。文书手续齐全, 官印和符牌须在月底前交回。严大人还说, 他本想亲自来送,但府城那边走不开, 只好托人带信。他让属下转告谢大人,这些年您做得很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广昌百姓的福气。”

谢易接过差役递来的官印匣子和符牌,没有多说什么,只让葛达招待差役歇脚喝茶。他拿着匣子回到签押房,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当初崔学士写的那封举荐信,一封莫不凡的账目回执,以及石子昂这些年寄来的所有信札。

他把那些信札一封一封地叠好,搁在箱子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谢老九在灶房里把最后几样东西收拾进一只旧木箱,韩菘蓝在院子里把晒好的笋干装进布袋里。墨临站在廊下,他如今已经不再刻意避开凡人的目光了,但他依然安静得像空气。

临走前一天,葛达、小马、小庄、阿胜他们这些衙役站在后衙院子里排成一排, 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终还是葛达憋不住先开了口:“大人,您真的要走了吗?”

谢易微微颔首:“我走以后,继任的知县应该很快就到,你们要好好配合他工作。”

“……是,大人。”

小庄站在葛达身后,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最后只替葛达站好了那一排缺口,没再开口。小马站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傍晚,谢易去了一趟育幼堂。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腊梅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冒出了新芽。孩子们正在屋子里上课,谢易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走了。

最后一天早上,谢易穿上了官服。靛蓝色的补服,银带,乌纱帽,跟六年前来广昌县时穿的一样。墨临站在廊下,看着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谢易跨出签押房的时候,步子很稳,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

终于到了交还钥匙的时刻。他走到县衙大堂门口,冯县丞、丁典史、周主簿、葛达、小马、小庄、阿胜他们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谢易辞官这件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原本广昌县衙众人仅仅以为任期一到,谢大人就会升迁离开广昌县另谋高就,可谁曾想他竟然向朝廷递交文状请辞了。

尽管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不少人私下都劝过谢易,但他始终都只是笑笑。

谢易也没跟他们解释自己为何会辞官,只是尽可能的做好自己在任时的每一份工作。

就这样,时间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分别的时刻。

谢易把官印匣子交到冯县丞手中,把符牌也一并递了过去。冯县丞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朝他拱手深鞠了一躬,退后一步。葛达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只挤出两个字:“大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谢易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县衙大门。

谢老九背着那只旧木箱站在石狮子旁边,韩菘蓝站在他后面牵着驴打滚,肩膀上搭着一只布袋。灰灰站在谢老九旁边,背上驮着一包干粮和一件厚棉袄。

谢易走过去,在谢老九面前站住了。谢老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跟从前一模一样的话:“我儿这几年辛苦了,都变瘦了。”

谢易笑了笑:“您又来了。”

谢老九没接话,伸手替他正了正歪了的衣领,然后背起木箱,牵着灰灰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韩菘蓝跟在他后面牵着驴打滚,谢易走在最后。阳光从院墙上斜照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灰灰的头上。灰灰的步子不急不慢,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把这一天的阳光也一并记下了。

广昌县衙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两扇黑漆木门合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已经提前把门轴润好了油。

谢易没有回头,他只是沿着那条走了六年的路,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洞。冯县丞一行人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微红着眼眶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然后转身,把官印匣子抱进了签押房。

事实上,得知谢大人辞官离开广昌县的不止是县衙众人。

今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广昌县的城门就已经开了。

守城的老兵把门闩卸下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动静——不是车马声,是很多人站在一起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发现城门外站满了人。

陈万福站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最好的绸袍,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莲蓉饼。他身后站着范家村的里正和莲农还有其他各村的村民们。

没有人说话,像是怕话说早了就拦住了他离去的脚步。守城的老兵愣了愣,回过头想喊一声,又不知道该喊什么。他默默把城门完全拉开,退到了一边。

事实上,除了城外乡镇的村民们,城内得知消息的百姓们也都纷纷赶来送行。

孟老先生和育幼堂的孩子们、悦来客栈的钱掌柜、城西药铺的李掌柜……还有那些谢易叫不出名字但每次走在街上都会朝他点头致意的百姓。

谢易从县衙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官服,官帽已经摘了,官服还没换下。他走到城门口,看见那些人站成一排,路中间空着,像是留出了一条让他走过去的道。

陈万福走上前一步,把竹篮递到他面前:“大人,这些您带着路上吃。”

谢易接过来。陈万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退回去,和人群站在一起。人群里没有哭声,也没有人跪下来磕头,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斥着不舍。

李掌柜送上了防虫避暑的药包。育幼堂的孩子们递上了自己亲手采摘的花束。孟老先生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像是对那句已经落地的话,已经替他接住了。

周老汉站在人群中间,想上前又不知该怎么迈出那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伸长着脖子望着这位年轻的“谢青天”,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样貌深深记在脑子里。

谢易提着竹篮,提着百姓们送的东西,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些人会在他走远以后才慢慢散开。他走到城门外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谢青天,一路走好。”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替他把身后那些人的面容一一记下了。

广昌县的城门在晨雾里渐渐变小,城墙上的灰砖也慢慢模糊了。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把一路上的脚步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包袱里,等着下一条路的开头替他解开。

芝麻没有跟来,它蹲在城墙上,看着谢易的背影越走越远,等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才叫了一声。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卷起了一点细小的沙尘,落在前来送行的人群们的衣袖边。

人群没有立刻散开,他们站在那里,等到官道上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这才三三两两地转身往回走。陈万福还站在原处,他望着远处已然变得空荡荡的官道顿了顿,开始转身往回走,但步子却比来的时候更沉了一些。

城门口渐渐空了下来,只有风声穿过青砖墙缝,把那一句句没说完的话吹散了。

谢易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肩头,暖融融的,像一件叠好放在行囊里的旧衣裳,不带重量,却替他挡住了这一路上最早的那阵风。

出了城以后,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谢老九走在前面,灰灰跟在他旁边,韩菘蓝牵着驴打滚走在他后面,谢易和墨临走在队伍最后。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铺在路上,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谢老九忽然放慢了脚步,等谢易走到他身边,说:“咱们回白峤县?”

谢易点点头:“回白峤县。”

谢老九没有再多问。

事实上,得知儿子突然辞官,当初他也感到十分惊讶和不理解。尤其是谢易明面上辞官的原因是为了照顾自己这位年迈的老父。

但他当时并没有选择立刻追着谢易询问缘由。他知道谢易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从小到大鲜少有让自己操心的时候。在谢老九看来,儿子这么做想必是有自己的理由。

果不其然,前阵子谢易在整理完该交接的文书后,便主动找到谢老九。

当时,谢老九正在灯下补一件旧衣裳,针脚很慢。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说:“爹,我辞官了。吏部已经批了。”

谢老九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自己多说了,会让谢易觉得他舍不得。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像一个人正把自己往后挪了半寸。

谢易没有接话。他知道谢老九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意的不是辞官本身。谢老九是在迟疑,是在等他说明,也是在等他把那句话接过去,好让自己不再多想。

“爹,其实……我辞官不是为了照顾您。”

谢易顿了顿,“您身子骨硬朗,目前根本不用我操心。”

谢老九的手停住了,他放下针:“那你为什么辞官?”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与墨临之间的约定娓娓道来。

“这些年我攒的功德已经够了,天庭说我功德圆满,该位列仙班了。”

谢老九看了他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长舒一口气。

“我就知道,若非如此,你又何必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辞官呢?”

像是早就猜到了缘由,谢老九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平静。

谢易从小就与寻常的孩子不同,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在修行一途展现出了非凡的天分和机缘。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谢老九把手里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膝上,“那你辞官了以后,会去哪里?”

谢易说:“天庭会派仙官下来,接我去该去的地方。”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针线,重新把那件衣裳补完,没有问“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他补完最后一针,在衣角上咬断线头,抬头看了谢易一眼:“那你走之前,记得把驴打滚的草料备够。”

谢易说:“好。”

他没有再解释,谢老九也没有再问,这件事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了。那件衣裳被他叠好放在床头,像是替他把那半句话也收进了针脚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井边洗脸的时候,韩菘蓝蹲在旁边洗菜。谢易蹲下来,把墨临的事简单说了,又说他在一年半以前就已经出来了,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后衙,只是凡人看不见他。

韩菘蓝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伸手拍了拍谢易的肩膀,似乎是在表示自己已经清楚了,让他放心。

他松开手,继续洗下一根菜,手指在水里动了动,像是替他把那截路也洗过一遍,晾在了风里。谢易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把水泼在墙根底下。

阳光正好,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暖烘烘的。墨临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走到谢老九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谢老九没有抬头,但他伸手往旁边挪了挪菜篮子,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谢易站在井边,看见墨临蹲在谢老九旁边择菜。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风从墙外翻进来,绕过廊柱,穿过棚子,像是替他们把最后那页纸也翻了过去。

谢易没有再走近那两个人。他在廊下站着,像是等这阵风自己落定。他知道那句话已经落地了,落得很稳,像是石麒麟的鬃毛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那些年的油灯、供果、逢年过节的几炷香,终于被人收下了。石麒麟不需要再为他挡风遮雨,它该走了,而他已经替它走出了第一步。

灰灰打了个响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谢易收回渐渐飘远的思绪,墨临走在他的身边,凡人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他像一片脱离枝头的树叶,等风把它吹到该去的地方。

头顶的天正一寸一寸地亮开,远处已经有炊烟升起来。谢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广昌县的城墙——青灰色的砖墙在晨光里渐渐变薄,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没有再多看,转回头,沿着那条向北延伸的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远到县城的轮廓都被晨雾抹平了一半。

谢老九走在最前面,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谢易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那柄铜如意,如意是温的,像是刚从炭火边取下来,又像是从更久远的地方带出来的余温。墨临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远,像是终于学会了如何以一个人的重量,走在另一人的身侧。

到了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棚子里歇脚。谢老九去附近的水塘边打水,韩菘蓝蹲在棚子外面生火,驴打滚卧在土墙根下嚼着谢老九随身带的干草。

谢易坐在一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把铜如意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墨临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柄铜如意,说:“你还带着它。”

谢易说:“它本来就是你的,现在也是。”

墨临没有接话,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看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活了千年,拥有无数过往的记忆。”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接下去,“但这几年,是我记得最清楚的。”

谢易没有接话。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茶棚的泥墙上。墨临像是把最后一句还留在嘴边,又看了看那只铜如意,像是终于把那些话说完了,然后靠在了墙边。夜风从茶棚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但没有人起身去挡。

谢易把铜如意重新系回腰间,靠在了墨临旁边的墙上,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谢老九打水回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为了不让这一夜的影子被动静惊散。驴打滚在土墙根下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又停住了。

谢易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刻意去辨认那些脚步,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它自己靠近,等着它自己落定。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离开了广昌县境内,周围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阳光把官道照得白花花的,官道两边的田野正在返青。

远远地,谢易发现前方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有拎包袱,也没有牵马,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路边的麦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晨光正落在他肩上,风把衣袖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替他把那句还没出口的问候先递了出来。

谢易放慢了步子,在路的正中央站定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像是替他们把那句寒暄先带走了。

石子昂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跟一件易碎的瓷器说话:“我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这条路?”

石子昂说:“从广昌县回明州得往北走,我猜你一定会路过这里。如今看来,我来得正好。”

谢易没有否认。

石子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书箱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你那个朋友呢?”

谢易说:“他等不及,已经先走一步了。”

石子昂闻言点了一下头,也没有追问,只道:“你们一路走,天黑前能到柳河镇。到那儿再歇,别急着赶路。”

谢易说:“好。”

石子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挡着那阵风,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替他拦在身后,好让他走得更轻快一些。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似是已经说完了他能说的。至于剩下的路,就留给对方自己走了。

谢易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石子昂没有回头看他。他没有相送,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的身影沿着官道渐渐变小,等晨雾把道路的尽头吞没。

风还在吹,他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没拆的信,沿着折痕折好,又重新收进了怀里。

谢易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石子昂转身走向了他来时的那条路,青布直裰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尖,袖口微微拂动,像是把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又轻轻搭在了风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谢易不会回头看他。

作者有话说:

第239章

谢易离开白峤县那年十三岁,如今回来,已经二十二了。

马车在明州府城外停下的时候,谢易从车辕上跳下来,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像是想要把这段许久未曾走过的路重新丈量一遍。墨临从车厢里走出来,在谢易身边站住了, 像一道正在落地的影子。

因为谢易还要在明州府停留两天看望昔日府学的先生和同窗,便让谢老九和韩菘蓝先行回白峤县安置。

谢易先去府学见了刘训导。刘训导的头发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见谢易,先是打量了一眼,随后激动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像是要把那句久别重逢的话也一并捋直了再递出去。

“你辞官的事, 我听说了。你爹年纪大了,应该的。”

谢易没有辩解, 也没有说更深的原因。他只是在刘训导对面坐下来,像从前在府学时那样,安静地喝了一碗茶。

碗底还剩一小截茶梗, 刘训导看了一眼, 没有动它,像是把那截还没说完的话也一并搁在了茶碗里。临走时,刘训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说:“这书是你当年落下的。”

谢易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本《水经注》 ,扉页上还有他少年时的批注。他将书收好,朝刘训导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史一舟如今住在府城东街,他比谢易大十一岁,当年中举之后就没再考进士,而是帮着家里操持酱料铺的生意。只是他的爹娘年纪大了,后来干不动酿造酱料的活儿就把铺子给关了,一家人又在府城东边重新开了一家笔墨铺子。如今他早已成婚生子,日子过得相当安稳。

谢易到铺子里的时候,史一舟正在柜台后面哄孩子。看见谢易进门,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笑了:“状元公回来了。”

谢易说:“已经辞官了,别叫我状元公了。”

史一舟把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孩子放下来,孩子摇摇晃晃地跑到柜台底下躲起来,露出半个脑袋看谢易。史一舟说:“那你现在是什么?”

谢易想了想,说:“闲散人士。”

史一舟没有多问。

旧时同窗见面免不了多聊两句,史一舟便将孩子交给妻子,随后带着谢易去天厨食府吃饭。

这家酒楼以前叫状元楼,谢易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十岁那年,状元楼的生意惨淡,明明东家是一脸富贵相但酒楼却是一副漏财的风水。直到后来状元楼更名为天厨食府,又招了一个年轻的厨子,酒楼的生意这才兴旺起来。

旁人都说那厨子的手艺比天上御厨还好,但凡进来吃过的食客没有一个不夸的。

谢易当时听人说起心中腹诽,这位新招的厨子可是天厨星下凡,做的菜能不好吃吗?

只可惜当时天厨食府刚刚开业,生意爆火排不上队,谢易刚刚乡试放榜又急着归家,便也无缘进来尝尝。如今史一舟做东,谢易自然也不跟他客气。

谢易和史一舟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几道招牌菜。菜端上来的时候,墨临也坐在桌边,只是史一舟看不见他。谢易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动了筷子。

那道菜入口的时候,谢易沉默了片刻——确实好吃。这里厨子的手艺好到确实不像人间的手艺,每一道菜的香味火候都恰到好处。

墨临没有动筷子,但他闻了闻那道清蒸鲈鱼,说:“我也是在封印里待太久了,这天厨星什么时候下凡了?”

谢易没回答,又默默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谢易在楼梯口碰见了一个人。他穿着褐色的短打,围着白色的围裙,头发用布巾裹着,面容年轻,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他看见谢易,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谢易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那碗热汤氤氲的白气,像是一段还没来得及说明来历的因果正在各自端详对方。

不过二人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不约而同地错开眼神。厨子端起汤碗,转身回了厨房。

墨临在谢易身边站了一会儿,说:“果然是天厨星转世,他烧的菜里带着天庭的火候。”

谢易说:“我知道。”

第二天,谢易和史一舟分开了。谢易要回白峤县,史一舟亲自相送,两个人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又像是把剩下的都留给了下一次碰面。

史一舟上了马车,车轮碾过路面,渐渐远了。谢易在渡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船。客船沿着河道往白峤县的方向缓缓驶去。

墨临跟在他旁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路。船行了一日,远处终于能够看见白峤县的城墙。

城墙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城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却还在等他这一脚。他放慢了步子,在城门口站住了,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距离先量一遍再跨进去。

墨临没有催他。他站在他身边,等着他自己抬脚跨过那道门槛。风从城门洞里穿出来,带着熟食摊的油烟味和河水的腥气。

谢易抬脚跨进了城门,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走回了自己出发的地方,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和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槐花开得满巷都是,香气沾在衣摆上,似是替他铺了一层回家的毯子。

谢易走在白峤县的街上,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不用再赶路的地方。

回到白峤县,他没有急着回甜水巷,而是先去了安良馆。宋齐贤宋先生还在这里教书,头发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矍铄。

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一堂课散了才进去。宋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书册,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书:“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点点头:“辞了。”

宋先生看了他片刻:“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难处?你看着不像是会轻易辞官的人。”

谢易没有解释,宋先生看出了他许是有难言之隐便也没有再追问。师徒二人久违地没有聊学问上的东西,而是聊些家常的话题。

在安良馆待了小半个时辰,谢易留下从广昌县捎来的土产,然后起身告辞。

临走前,宋先生突然叫住他,“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谢易顿了顿,扬起笑,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宋先生。”

傍晚,谢易在卢记鱼羹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卢植正在灶台前忙活,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抬头看见谢易,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阿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到。”

卢植点点头,连忙招呼人进店:“快进来坐吧。”

谢易在角落里那张老桌子坐下来。卢植端了一碗鱼羹放在他面前,碗沿还是温的,跟从前一样加了两倍的鱼肚。他什么也没问,像谢易只是出门逛了一圈,回来就该吃到这一碗。谢易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跟从前还是一个味道。

赵金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听说谢易回来了,在银楼关了门,风风火火地冲进卢记。他比以前胖了一圈,穿着一件暗纹绸袍,腰带上镶着一块白玉,站在门口,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好一会儿才拍了一下谢易的肩膀:“你这一走就是九年,回来也不让人捎个信。”

谢易放下筷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赵金坐在对面,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机会说的话一吐为快。

章愚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里喝汤。如今他在赵金家的铺子里当掌柜,二人整日同进同出,仍跟年少时一样。李山比从前高了些瘦了些,看着也更加成熟了。听说他三年前考中了举人,可惜春闱没能及第。他娘本想让他今年再试一次,但是他给拒绝了。毕竟穷家富路,北上科考一次就得花费不少银钱。

几个人围着那张老桌子坐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些年没说出口的话都泡进了那锅鱼羹里。

谢易没有提辞官的原因。他只是在桌边坐着,听卢植说最近县里的事,听赵金抱怨生意不好做,听章愚慢悠悠地接了半句话。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了,走得很远,远到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常今后都不可能再有。但他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群旧友中间,把那些还没落定的归途放在了一旁。

夜深了,谢易回到甜水巷的宅子。谢老九已经提前到了两天,院子打扫干净了,屋里点了灯。

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驴打滚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汤圆蹲在桌子上,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他离开时长高了一截,枝丫伸过了屋檐,像是在替他量着归家的时间。

谢老九去广昌县之前曾经委托卢植照顾阿黄,只可惜阿黄年纪大了,再加上身上曾经受过重伤,前年冬天没熬过去就走了。卢植给它在城外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小坟。

谢易白天去卢记的时候,卢植还一脸愧疚地跟他道歉,说都怪自己没能照顾好阿黄。

谢易安抚了他几句,说:“这一切都是阿黄的命数,它生前救人有功,来世必定能投个好胎。”

卢植听闻心中这才好受些许。

谢易进屋的时候,谢老九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面是手擀的,宽汤,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低头慢慢地吃着,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谢易没有抬头,吃完面以后,他把碗送回灶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墨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廊下,他没有说话,像是已经在这段归途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需要再问归期。

谢易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合拢,院子里的风绕过廊柱,像是替他记住了这个夜晚所有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了城隍庙,庙还是那个老样子,庙祝倒是换了一个,是个生面孔。

谢易走进偏殿,陆判官不在,灶王爷和城隍爷正坐在供桌边喝茶。

灶王爷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看见谢易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他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他:“回来了?”

谢易接过去咬了一口:“回来了。”他咽下那口糕点,“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

城隍爷放下茶碗:“我们已经知道了。”

五百多年前天庭丢失的灵石即将重新归位的事在天界并非什么秘密,即便是他们这些地仙也早有耳闻。

灶王爷又拿了几块桂花糕塞给谢易:“难得回来一趟,你多吃几块再走。”

谢易道谢接过。吃完后喝了一口灶王爷倒的茶,站起来朝灶王爷和城隍爷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偏殿。

灶王爷坐在供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送。那半块桂花糕还搁在茶碗边上,他等了一会儿,才拿起自己那半块,又咬了一口,嚼得比刚才更慢一些,仿佛在替他把那口人间滋味也一并嚼碎咽了下去。

白峤河的水还是跟从前一样,清凌凌的,映照着岸边的柳树。

谢易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没有动静。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过了片刻,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不像是鱼,倒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了个身,又像是水流在辨认他的指尖。

过了一会儿,河伯从水里浮上来。鹤发童颜,水珠顺着白胡子往下滴。他看谢易,慢悠悠地开口:“你还知道回来。”

谢易蹲在岸边:“没办法,路太远了。”

河伯没有接话,他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水把自己完全浸透,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点点头:“辞了。”

河伯没有再问,只是把身子往水面上浮了浮,像是要把自己搁在岸边那张石头上。他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柳影:“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谢易说:“走。”

河伯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那走之前,别忘了来河边坐一坐。”

话音刚落,平静的河面上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只见一个穿着赭红色团花绸袍的胖子从河堤下面爬上来,衣摆上沾着泥,喘着粗气。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刚刚还在城东看一块新到的玉。”

看着大壮这幅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谢易打趣道:“你不是金蟾吗?金蟾不该喜欢金子吗?”

大壮翻了个白眼:“金子太俗,玉多高雅,而且玉还养人哩!”

说着,他在水边搓了搓衣摆上的泥,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谢易:“给你留的。”

谢易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青玉,温润细腻,雕着一只蟾蜍。他把锦盒收进袖子里:“多谢。”

大壮摆了摆手,没有问他要去哪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走之前,记得来卢记吃碗鱼羹,他们都挺想你的。”

谢易没有说自己已经去过了,只点点头说:“好。”

傍晚的时候,阿皎才出现。她站在河心的一块石头上,赤着脚,脚踝上缠着几根水草。额头上的角已经长齐了,淡金色的,在水光里微微发亮。

她看谢易,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开口,像是在等他自己说。谢易在河堤上坐下来:“我回来了。”

阿皎从石头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河岸上,走到谢易旁边坐下来:“我知道。”她看着他,“你身上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了。”

谢易没有否认。

“听说你要位列仙班了。”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谢易颔首,“还没,不过快了。”

阿皎没有再问。她没有说“那以后还回来吗”,也没有说“我送送你”。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双脚浸在水里,像是在跟那条河一起替他数着最后的时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莫怀周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谢易说:“你过去已经谢过了。”

阿皎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鳞片,指甲盖大小,银白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说:“这个你带着。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你身上带着它,我都能感应到你。”

谢易接过来看了看,收进袖子里:“多谢。”

阿皎站起来,脚踝上的水草已经干了。她转身走向河面,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像是融进了水里。走到河心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一句话顺着水面飘回来:“走的时候,不用特地来道别了。”

水波合拢,她的身影不见了。谢易在河堤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上河堤的时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湿泥的气息,像是替他合上了最后一页,却忘了把书签抽走。那页书签是阿皎留在水底的,他带不走的,风也吹不动。

谢易站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水面,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了甜水巷。

甜水巷的槐花正开到盛处,满巷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推开院门,暮色已经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韩菘蓝正在廊下收衣裳,谢老九正在做饭。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大壮给的那块青玉,在灯下看了一眼,玉质温润,蟾蜍蹲在玉面的荷叶上,像是在替他守着一段还没走完的路。他把玉收进衣襟里,贴着那片银白色的鳞片,像是替他把所有朋友的道别都收进了同一个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目光在枝丫间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暮色越来越深。谢老九从灶房端了一碗馄饨出来放在石桌上,馄饨皮是手擀的,皮薄如纸,里头过着细腻的肉馅,汤里撒着紫菜、葱花和虾皮。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知道这是他在白峤县吃的倒数几顿饭之一,但他没有多想,也没有细数。他只是把那碗馄饨慢慢吃完了,把碗送回灶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书桌上。谢易把书箱打开,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像是把这条路也一并收进了同一个地方。他合上书箱的时候,没有再看第二眼。

翌日一早,谢易睁开眼,天光大亮。

他坐起来,把手伸进衣襟里,那两样东西都还在——阿皎的鳞片和大壮的青玉。他起来洗漱,把东西整理好。

玄衣说的日子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0章

出发前一日的傍晚, 谢易去了一趟卢记。

卢植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没打招呼,盛了一碗鱼羹放在老位置上。谢易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鱼肚还是那样鲜甜滑嫩。

他低头默默喝完那碗汤,把碗放回灶台上,留下银钱,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我走了。”

卢植正在洗锅,没有回头:“嗯。”

谢易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回甜水巷, 推开院门,看见谢老九正坐在廊下择菜, 韩菘蓝蹲在井边拿了个小木盆给砂糖橘洗澡。

去广昌县之前,谢老九将砂糖橘和阿黄都交给了卢植代为照顾。阿黄前年冬天走了,砂糖橘倒是还健在。只是它到底是一只凡猫,从它到谢家距今已经过去十五年了,这个年岁在猫界已经是个老爷爷了。哪怕它的年纪完全可以当汤圆的曾曾曾孙,但也远不如汤圆这个“祖奶奶”来得有活力。而这一点就体现在洗澡上。

曾几何时,砂糖橘是最讨厌水的。每次洗澡都免不了要跟他们斗智斗勇,可如今,年迈的胖橘别说上房爬树,就连动都懒得多动弹一下,任由韩菘蓝揉搓洗刷。

谢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们。他靠着一根廊柱坐下来,静静享受着这最后的与家人相处的平静时光。墨临在桂花树底下,闭着眼睛。风穿过香樟树叶子,像是替他把最后一段话也翻了过去。

和玄衣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

翌日一早,谢易便醒了。他睁开眼睛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谢老九扫院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他听到韩菘蓝在井边打水,听到驴打滚咀嚼草料时发出的窸窣声响,听到风穿过桂花树叶子的声音。

那些声音他听了许多年,还是跟以前一样,像是这条巷子会用同一种方式替他数日子,不赶他,也不留他。他站起来,把铜如意用布包好,装进布袋里,走出屋门。

谢老九看见他出来,没有问他是不是要走了,只是放下扫帚,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谢易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粗糙的、温热的手掌,跟小时候一样。

之后他去灶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石桌上。

他没有问谢易要去哪,也没有说“路上小心”。韩菘蓝站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把没洗完的小葱,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他看了谢易一眼,没有开口,只是点了一下头。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汤圆蹲在桂花树上,碧绿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它没有跳下来,像是已经把这一程的路替他量完了,剩下的路,它不需要再跟了。

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他低头吃完那碗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谢老九的声音,不大,像是被风吹了一下:“记得传个信回来。”

“好。”

谢易没有回头,走出了巷口。他知道那些留在院子里的人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替他记住这个早晨,就像他也会替他们记住这碗面的温度。

墨临从廊下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晨光落在青砖地上,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页翻到了末尾的书页,已经合上了大半。

正午之前,白峤县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玄衣等在路边。她看了谢易一眼,说:“准备好了?”

谢易说:“准备好了。”

玄衣点了点头,朝南边伸出手。

谢易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白峤县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甜水巷的屋顶也早就被树影遮住了。他转回头,把手伸出去。

墨临站在他身边,没有开口,但也没有退后半步。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谢易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个他成长的县城,也没有再放慢脚步。那条路在他脚下渐渐变淡,像是已经走完了所有的路口,连身后的回音都落尽了。

他不需要再记住路名,也不需要再辨认方向。白峤县在晨光里渐渐缩小成一个点,甜水巷的屋顶也隐入了树影。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甜水巷,但他知道院子里那些声响还在,没有被带走。

玄衣带着谢易和墨临走了大半天。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青石板,又从青石板变成云间的台阶。谢易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跟在玄衣身后。

墨临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方向。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亮,脚下是看不见底的虚空,头顶是越来越近的光。

他们穿过一道门,门框上没有匾额,跨过去的时候,谢易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安静下来。玄衣停下来,侧过身:“到了。”

谢易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檐角垂着铜铃,没有风,但铃铛在轻轻响。殿内站着一个人,身量极高,穿着暗红色的朝服,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目光沉得像一口不会起风的井。

他站在殿中,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尘埃都学会了绕着他走。玄衣朝他拱手:“天尊,人到了。”

闻太师。雷部之首,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也是墨临父亲的主人。他没有看谢易,目光先落在了墨临身上。看了很久,久到谢易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谢易:“虽说你流落凡间是墨临所致,但还是多谢你不计前嫌帮他解开封印。”

谢易说:“他教我法术,我替他攒功德,也算是扯平了。”

闻太师没有接话,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供案上取下一卷文书:“补天石转世,功德圆满。经天庭议定,念你在凡间还有尘缘未了,暂且封你为白峤县土地神,辖本县境内诸事,护一方水土,掌境内田禾丰歉、人畜平安。待到将来尘缘了结,再做分配。”

谢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白峤县土地神,管的就是他长大的这片土地。他开口说了一句:“多谢天尊。”

他把文书递给谢易,谢易接过来,文书是温的,像是刚从香案上取下来的。

闻太师说:“地仙未经传召不能随意上天,但你在白峤县境内,可以自由往来。”

谢易把文书收进袖子里:“多谢天尊告知。”

闻太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殿外:“他当年偷灵石下凡,天庭追究,本该是重罪。但你替他做的那些事,也算替他补上了。如今封印已解,因果已了。他以后不用再回那石像底下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墨临,也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朝殿内走去,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天尊请留步。”

谢易突然叫住闻太师。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闻太师顿住脚步不解地看过来,谢易从布袋里掏出了那柄铜如意。

“这原是上清灵宝天尊之物,如今该当物归原主,还请天尊代为转交。”

闻太师看了一眼那柄铜如意,又看了看不知何时躲在大殿之外的墨临,似是看穿了一切,颔首接过:“好。”

谢易等了片刻,等闻太师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转身走出了大殿。

墨临站在殿门口,看着闻太师消失在殿内的光影里,一言不发。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大殿。

谢易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等到他们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们站在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脚下的云层正在变薄,露出底下白峤县的轮廓。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田野和屋顶染成淡金色。

谢易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这片土地还在那里等他回来,这才抬脚跨过那道界线。

当脚落在实地上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仿佛是整座县城正在说:你回来了。

墨临在他旁边站住,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白峤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把他这些年攒下的、该还的、该放的,都一并收进了那道细小的反光里。

他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却发现尽头的那扇门只是另一条路的入口。

谢易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道文书,卷轴微微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还是原来的手掌,指节还是原来的指节,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是那道文书在告诉他,他已经不是凡人了。

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来处。白峤河的水还在流,风还在吹,甜水巷的桂花树还在等他回去看一眼。

墨临:“土地神辖一县,比寻常山神河神的地盘都要大。白峤县没有名川大山,所以你这片地,也算不小了。”

谢易:“那我能管多少事?”

墨临想了想,说:“田里的庄稼,村里的鸡鸣狗盗和六畜兴旺,路边的孤魂野鬼,都归你管。”

谢易说:“那不跟知县差不多?只是没有俸禄。”

墨临安慰道:“虽然没俸禄但是有香火。如今你已位列仙班,哪怕是地仙,那也是有香火供奉的,不必再像凡人那样为了一日三餐吃什么而发愁。”

谢易撇了撇嘴,“光吸香火不吃饭,那多没意思。”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凡人了,但他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是他从小长大的那片,就像是旧砚台里重新研开的墨,颜色没有变,只是多了一层润度。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的差事:没有俸禄,但有香火;不用升堂审案,但要管庄稼收成;没有公文要批,但要记住一县境内的大小事。

就像是旧的活计换了一副新的木工尺,尺寸还是那些尺寸,只是刻度换了。

谢易把文书放回袖子里,沿着山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去学着怎么当一个不用上堂的知县。

走在田埂上,麦穗上的露水还没有干,他走过的时候,那些水珠轻轻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滴落,像是替他留住了经过的痕迹。

谢易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重新熟悉这片土地的肌理——那块他小时候摔过跤的田埂,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那道他曾经在傍晚钓过河虾的沟渠。

他走过那些地方的时候,脚步比从前轻了很多,像是正在学着怎么在走路时不留下脚印。

走着走着,谢易在白峤河边停下来。河水正在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流动着,像是也在辨认他的气息。

他在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的凉意顺着指缝渗过来,没有激流,没有漩涡,只有一种微微的脉冲顺着他的掌心传递上来。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河堤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县城,谢易先去了城隍庙。灶王爷正在偏殿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盏:“回来了,怎么样?”

谢易从袖子里掏出天庭的任命文书,灶王爷接过看了一眼,道:“刚上任,先别急着到处走。先立了你的庙再说。”说着,便给谢易斟了一盏茶。

谢易接过茶碗:“我的庙?”

灶王爷说:“土地神要有土地庙。不用大,一间屋子,一个香炉,一块牌位就行。有了庙,百姓才能来上香,你才能收到香火。”

谢易想了想,问:“那我的庙要安在哪里?”

“不必另寻他处。”灶王爷说:“县里本来就有土地庙,就在城隍庙附近,只是前任土地离任后就一直没管过,所以年久失修塌了。你在原址重新修缮一番便能使用。”

谢易道了谢,喝完茶站起来出了城隍庙。他走到灶王爷说的土地庙旧址看了看。果然,庙已经塌了,只剩半截墙基和一块歪斜的石板。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那块石板扶正,然后站起来走了。

隔天夜里,白峤县城南的周木匠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城隍庙旁边的那块空地上,指了指地上的墙基,对他说:“我是本地新任的土地,想请你帮一个忙,帮我修好这间庙。”

周木匠醒来以后,坐在床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穿上衣裳,去了城南。他站在那块空地上,看见墙基还在,石板已经被人扶正了。

他蹲下来摸了一会儿那些老砖,站起来,转身去了城隍庙。庙祝听了他的话,没有多问,从柜子里拿了一串钥匙递给他:“库房里还有几根旧梁,你拿去用吧。”

消息传开以后,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几天工夫,那座土地庙就立起来了。完工那天,周木匠在门楣上挂了一块匾,没有请人题字,他自己刻的——“土地庙”三个字,笔画粗粗的,但稳稳当当。

庙不大,一间正堂,供案是旧的,牌位是新的,上面写着“白峤县土地神之位”。香炉是铜的,擦得锃亮。

庙门开着的第一天就有人来上香了,先是城隍庙的庙祝,然后是帮忙修缮土地庙的工匠,还有一些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街坊。

谢易站在庙门里面,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没有现身,也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那些香火的气息正顺着风聚拢过来,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裹在烟雾里,一件一件搁在供案上等着他拆封。

其中一缕香火的气息比其他人的都要沉一些。谢易顺着那缕气息望过去——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人群外面。

他没有走进庙里,只是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傍晚的时候,谢易去了甜水巷。

他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巷口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很是热闹,隐约间能够听见谢老九和韩菘蓝说话的声音,偶尔掺和进几声鸟鸣和驴叫还有汤圆骂骂咧咧的声音。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芝麻突然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着巷口的方向,叫了一声。

谢易没有现身。只是隔着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以后,芝麻从院墙上飞下来落在桂花树上,说了一句:“他回来了。”

汤圆没有回答,把下巴搁在前腿上,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像是早就感应到了谢易的气息,只是没有出声罢了。

芝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蹲在树上,陪着汤圆一起等暮色落定。

当晚,谢易回到土地庙里,在供案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白天来上香的人留下的气息,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意覆在庙里的砖墙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月亮正从东边升起来,把城南这条街照得白花花的。他看见庙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小包东西——油纸包的,打开,是几块桂花糕,还是温的。没有署名,但谢易知道是谁放的。

他把桂花糕拿进庙里,放在供案上,没有吃。

他在蒲团上重新坐下来,感觉到那些香火的气息正在慢慢渗进墙壁里,像是这座小庙正在学会怎么替他留住那些来过的人的温度。

他知道天亮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知道这座庙会慢慢变成白峤县的一部分。

他不急着让所有人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因为那些香火会替他传递消息,像是风正在替他把每一个熟悉的名字带回到他刚刚学会落脚的这片泥土里。

他坐在那里,等着风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吹到供案上,等着自己学会怎么用香灰的形状去辨认那些还没落定的归期。

*

土地庙立好的第二天晚上,谢易关上门,又一次沿着城南那条路往甜水巷走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走得不快,像是用这段路温习怎么走进一道他已经离开过很多次的门槛。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院墙里面亮着灯,灶膛的火光透过窗户纸映出来,暖融融的一团。

他刚在巷口站定,芝麻就从屋檐下飞了出来,落在他肩上,用嘴啄了一下他的耳朵便冲着院子里嚷嚷,声音大得像是要让整条巷子都知道——

“回来了!回来了!谢易回来了!”

谢易偏了一下头:“轻点。”

芝麻飞回院墙上,蹲着说:“我没使劲。”

院子里传来谢老九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芝麻,你又喊什么?”

芝麻飞回院墙上,蹲着说:“没有。”但她转过头朝谢易眨了眨眼睛。

谢易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汤圆从桂花树上跳下来,走到巷口,在他脚边蹲下来。它仰头看了他一眼,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桌上蹲下来,尾巴搭在桌沿上,像是在说:门没锁。

谢易走进院子的时候,谢老九正从灶房端菜出来,他把菜放在石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声嘀咕:“芝麻今天怎么这么吵。”

芝麻蹲在院墙上反驳:“我可没吵。”

谢老九没有接话,正要转身进灶房,结果刚一转头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顿时停住脚步,满是沟壑的脸上木愣住了,饱经风霜的眼睛微微睁大,声音发颤:“你……回来了?”

谢易颔首,“回来了。”

“好……好好好!”谢老九不知说了几个好字,这才吐出后半句:“回来得正好,咱们吃饭。”说着,便小跑进灶房,生怕慢一会儿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没过一会儿他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放在座位对面,“今天不小心做多了,这么多菜,吃不完浪费。”

谢易在石桌边坐下来,面前那副碗筷摆得端端正正,筷子搁在碗沿上。谢老九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石桌中间,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在谢易面前的碗里:“快尝尝,这是你最爱吃的。”

谢易没有告诉谢老九成仙后是不需要吃凡人食物的这件事,只默默低下头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就听谢老九絮絮叨叨:“你每次出远门回来都瘦一大圈。”

谢易没有反驳,只默默听谢老九发牢骚。因为他知道,这是来自家人的关心。隔了一会儿,他才说:“那您以后再多炒几个菜。”

谢老九顿时回答:“我一个人炒那么多菜干嘛,菘蓝又不吃。汤圆和芝麻也吃不了多少。”

话毕,他停了一下,“再炒也是浪费。”

话音刚落,在后院刚把洗好的衣裳晾上去的韩菘蓝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前院。

看到谢易,他先是一愣,随后缓着步子在石桌边坐下来。期间,他时不时地看了谢易几眼,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他与谢老九的幻觉,一转眼便会消失不见。

谢易冲他笑了笑,“菘蓝哥,好久不见。”

听到谢易的声音,韩菘蓝似是松了口气,低声道:“其实……也没有很久。”

谢易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实如此。从他跟着玄衣上天庭接受册封再回到人间重修土地庙,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旬。

不过短短十日,却发生了许多事。如今再回首,不免产生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汤圆从石桌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芝麻从院墙上飞下来落在桌角,啄了一粒米饭又飞走了。

谢老九吃得很慢,偶尔会夹一筷子菜放到对面那副碗里,像是习惯使然。快吃完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庙里缺什么?”

谢易随口一答:“缺个灶。”

谢老九说:“那你自己砌一个。”

谢易摊手:“可我不会啊。”

谢老九说:“那你就回来吃。”

谢易没有说自己如今不需要吃饭只需要吃香火的事,闻言,点了点头说:“好。”

谢老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那明天就做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吃完饭,韩菘蓝收了碗筷去井边洗。谢老九在廊下坐着,端着一碗茶,没有喝,搁在膝盖上。谢易坐在他对面,月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石桌照得泛白。

之后,谢易简明扼要的说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谢老九闻言,默了默道:“你那个庙,我去看过一次。”

谢易说:“我知道。”

谢老九疑惑:“你怎么知道?”

谢易道:“供案上多了一碗莲子羹,用的莲子是产自广昌的白莲。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看见您了。”

谢老九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那明天我再煮一碗送过去。”

谢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这样的态度在谢老九看来便是默认。

过了一会儿,谢易又问:“不过您怎么知道新修建的土地庙供奉的是我?”

谢老九一听,顿时笑了:“你给那周木匠托梦的事都在县里传开了。那周木匠虽然不认识你,却也在梦中见过你。他说新任土地是一个年轻人,长得好,面相亲和,还一身书生气。想到临走前你交代的那些事,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你是真的位列仙班了。”

谢易失笑,“原来如此。”

享受了久违的与家人团聚的时光后,谢易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芝麻从院墙上飞下来,落在门框上:“你明天还回来吗?”

谢易点点头:“回。”

芝麻说:“那我明天在院墙上等你。”

谢易没有回头。他走出去几步,听见芝麻在院墙那头嚷嚷:“他说明天还回来!”

汤圆没有接话,但她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

谢易走回土地庙的时候,庙门还开着,门槛上落着一片槐花。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是甜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还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温度。他拿进庙里,放在供案上,坐下来,像是已经知道了明天的飨食会多一道红烧鱼。

远处甜水巷的灯还亮着,芝麻蹲在院墙上的身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已经替他把归期也一并揽在了怀里。

谢易坐在蒲团上,等着天亮,等着那碗莲子羹再一次出现在供案上。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明天还有一章番外。

第241章

白峤县的雨最近就没停过。

起初还是细细密密的小雨, 后来便成了大雨,还一连下了近半个月。田里的水稻原本绿油油的,但根整日泡在水里见不到太阳, 已经开始发黄了。

城南的吴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满是泥水的稻田不由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去那座新立的土地庙里上了三炷香,郑重一拜:“土地爷,求您跟龙王爷说一声吧,这雨该停一停了。”

谢易站在供案后面,能感觉到雨水正在浸透整座县城的土壤。稻根在泥水里泡得太久,已经开始烂了。他想了想,自己是白峤县土地,管田禾丰歉,雨水太多导致田产受损,这在他职责之内,他有正当理由向上级反映情况。于是,他去找了本地的行雨小吏孙主簿。

孙主簿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雨令册子,正在核对上个月的降雨记录:“今年的雨量是龙宫统一分配的。你找我,我也改不了。”

谢易说:“那谁能改?”

孙主簿说:“你得去找龙王。但龙王一般不见基层神祇, 你得先找县一级的雨官,由他向上报备。”

谢易问:“白峤县的雨官是谁?”

孙主簿说:“空缺。自从上一任调走以后就没补。左右这里离明州府不远,东海龙王行云布雨时总能惠及一二, 所以也就没向上头申请补任。”

谢易说:“既如此可否让我现在补上?”

孙主簿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土地神,想兼雨官的差?”

话虽如此, 但对方还是把雨令册子递给了他:“那你先填个申请表。”

谢易拿着申请表回了土地庙,铺开纸,研了墨,一笔一划填完了。填完以后,他把表送到孙主簿那里。

孙主簿看了一眼,盖了个章:“我替你递上去。但龙宫那边流程慢,你得等一等。”

谢易说:“多久?”

孙主簿说:“快则七日,慢则一个月。”

谢易摇摇头,“那样太慢了,田里的庄稼等不得,还是我亲自去东海龙宫一趟吧。”

孙主簿瞪大眼,“都说了,龙王一般不见基层神祗……”

“我与东海龙宫的九公主是旧相识,龙王也认得我。”说着,谢易便掏出了避水珠,一头扎进了水中。

谢易不会水,但他有避水珠。再加上他如今是土地神,脚踩在水面上时,水会自动托住他,就像是已经认出了他身上的神格和印鉴。

东海龙宫的门槛比县衙的门槛高得多,门口站着两个巡海夜叉,一人拿着一把三叉戟,看见不速之客上门,随即拦在门前:“小小土地,来龙宫做什么?”

谢易掏出文书,对门口的巡海夜叉说了一声:“在下白峤县土地谢易,有要事求见龙王,还望诸位能够通报一二。”

数年未见,谢易已然从当初的孩童长成了大人。可当他报出“谢易”这个名字的时候,巡海夜叉还有龙宫的虾兵蟹将们还是认出了他。

这位可是九公主的救命恩人啊!

于是不敢懈怠,连忙进去通报。没过一会儿夜叉便出来邀请他进去。东海龙王的起居室比谢易想象的要朴素,水汽氤氲,珊瑚为柱,贝壳为灯,整个厅堂泛着淡淡的光。

多年未见,龙王的模样也与谢易记忆中的样子并无分别。谢易的模样倒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以至于龙王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认出对方就是当年帮他找回小女儿明珠的那个凡人孩子。

当时他就感觉到这孩子身负仙缘,没曾想他竟是五百多年前被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家的小麒麟弄丢的那块补天灵石。而如今,他还真就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了。

心中一番感慨,龙王便问谢易今日来龙宫求见所为何事。

谢易便将文书递交了上去并说明了来意。

龙王闻言随即让手下的小吏呈上最近的行雨簿进行翻阅。没过一会儿,龙王的眉宇便拧成了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当初在这簿子上记的明明是三日,为何白峤县会下这么多日的雨?”

底下的小吏战战兢兢,“这……属下也不知。”

注意到那小吏心虚的眼神,谢易凑过去看了一眼行雨簿,发现上面写着——白峤县,本年五月降雨十五日。

其中,那个五字明显有修改过的痕迹,从字迹上看,这两个竖明显像后来加上去的。再看看前面的十,横竖的交叠的部分明显要比周围的笔画大上一圈,像是为了掩盖住什么。

很显然,这个十字也是后来加上去的。

再看看那负责管理行雨簿小吏的表情,谢易隐约猜出了几分。想来应当是对方管理不当不小心弄脏了龙王的行雨簿,害怕被龙王发现便在上面改了几笔。于是三日就变成了十五日。

谢易虽然看破但却并没有说破。毕竟这小吏是东海龙王手底下的人,即便犯了错也该由龙王惩戒,他一个土地神不好在别人的地盘上越俎代庖。更何况即便他不说,龙王恐怕也能看出此事是对方搞的鬼。既如此,他也就不必再多言,免得得罪人。

果不其然,龙王瞪了那小吏一眼,但顾及到谢易这个外人在场,也不好仔细审问,只怒骂了他几句便拿笔将行雨簿上的内容改了。

之后,龙王又略感歉疚地对谢易说是因为底下的人玩忽职守出了岔子,这才导致白峤县连续多日降雨。他会立刻停了白峤县的雨,希望谢易能够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怪罪。至于他递交的申请白峤县雨官的文书,龙王也答应给他批了。

目的达到了,谢易自然说好。

离开东海龙宫,白峤县的雨已经停了。天边久违地冒出了太阳,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稻田里让这些日子被雨打得垂头丧气的稻子终于能够喘了口气。

他站在田埂上,把手贴在湿透的泥土上。他感觉到雨水正在从土层中缓慢地蒸发,稻子上的水珠正在风里一点一点地干透。

暖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在他身侧停了一下,然后散了。

白峤县的土地庙重新立庙两个月以后,庙里来了一位不太一样的香客。

不是吴老汉那样求雨的老农,也不是赵金那样烧完香还要唠叨两句的熟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厨子,姓魏,在城南开了一家小饭馆,生意一般,手艺不错。

魏厨子那天来土地庙,不是替自己求的,是替他们村的村里人求的。

他家的村子在白峤县城外的东南面,叫柳树洼,村里人靠养鸡养鸭为生。今年春天不知怎么回事,鸡鸭开始打蔫,先是蔫头耷脑不爱吃食,后来陆续死了几只,村里养鸡鸭的老手请了人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魏厨子的老娘就住在柳树洼,他回去看了两回,心里着急,回县城路过城南的土地庙,突然想起土地公本身就是守护一方土地的平安和丰收的,不论是五谷丰登还是六畜兴旺亦或是家宅平安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于是便起心动念顺道进来了。

他在供案前面站了一会儿,上了三炷香,诚心正念地拜了三拜,低声说了一句:“土地爷,我们柳树洼的鸡鸭都快死光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您要是管得了,就管管吧。”

说完又虔诚地拜了三拜,转身走了。

谢易坐在蒲团上,吸着对方供的香火,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柳树洼发生的事。因为这两天已经不止魏厨子一个人说过这件事。他曾听来庙里的信众聊起过,柳树洼的鸡鸭病了不能买的事。

据那些人所言,柳树洼的鸡鸭个个都蔫头耷脑的,看着像是得了瘟病,可请了大夫看过却也没查出什么毛病。

谢易想了想,决定亲自去那儿看一看。

当天傍晚,他沿着土路往东南面走,很快便走到了柳树洼村口。村里的鸡鸭确实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一个个蹲在墙根底下,脖子缩着,羽毛松散。村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正在择菜,脚边的鸡也懒得走动。

谢易蹲下来,在村口的水渠边用手碰了一下水,水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水里有一股淡淡的泥腥味——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多年沉积的烂泥味。

他顺着水渠往上游走了半里地,发现上游有一片低洼地,去年秋天雨水多,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水,开春以后水退得慢,再加上先前县里下了半个月的雨,泡烂了地里的草根和落叶,烂水顺着沟渠流进了村里,鸡鸭喝了这水,慢慢就病了。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闻了闻,又放回了水渠。

当天夜里,柳树洼的村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指了指上游那片低洼地:“那儿的积水,都得清掉,要不然你们村的鸡鸭还得生病。”

村长醒了以后想了想,第二天带着几个后生去上游清了一整天的沟渠,把积了半年的烂泥和枯草都挖出来,堆到远处埋了。

水渠通畅以后,清澈的活水流进了村里。过了几日,村子里的鸡鸭慢慢恢复了精神,又开始满院子跑了。魏厨子他娘托人带了一篮子鸡蛋到县城,嘱咐魏厨子送到土地庙去。

魏厨子那天傍晚又来了,把鸡蛋放在供案上,喜滋滋地说:“土地爷,多谢您!我们村子的鸡鸭病全好了!”

谢易坐在蒲团上,把那篮鸡蛋收进供桌底下,想着明天可以分一些给灶王爷,剩下的留给谢老九。

第二天傍晚,谢易拎着鸡蛋去了甜水巷。他没有走正门,从院墙外绕到灶房窗边,把篮子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还放着一碗凉透的绿豆汤,碗沿上搁着一只调羹,像是刚有人用过。他刚一抬脚,就听见背后传来芝麻的声音:“有人送东西来了!是鸡蛋!”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吱呀——”

灶房的窗户从里面推开了。谢老九探出头来,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篮子鸡蛋,怔了怔。他没有多问,似是知道送鸡蛋的人是谁,伸手便把篮子端了进去。

他端进去的时候,顺手在窗台上搁了一把鲜嫩的韭菜。谢易见状便从墙角绕出来,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见韭菜叶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后院摘的,叶子掐断的位置还带着新鲜的水汽。

他伸手碰了碰韭菜叶,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旁边的晾衣绳上:“我就知道是你,你下次来能不能别偷偷摸摸的?又不是在做贼。”

汤圆蹲在桂花树上,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赞同芝麻说的话。

谢易面不改色:“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吗?”

芝麻拍着翅膀表示:“一篮鸡蛋算什么惊喜。你多来看看你爹,比什么惊喜都管用。”

话音刚落就见谢老九从灶房里走了出来,不赞同地看了芝麻一眼,“瞎说什么呢,明明昨晚才一起吃过饭。再说阿易如今可比以前忙多了,就这样还能惦记着给咱们送东西,我这个当爹的又有什么不知足的?”

芝麻听闻便不再耍贫嘴。

谢老九看了过来,问:“晚上回来吃吗?”

谢易点点头,“来。”

“那到时候我给你做韭菜炒鸡蛋吃。”

“好。”

回去的路上,谢易路过城隍庙的偏殿看了一眼,灶王爷已经把他那份鸡蛋拿走了。供桌底下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空篮,篮底垫着一片荷叶。

他把空篮收进供桌抽屉里,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就这样忙碌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起头。见窗外的太阳正沿着屋檐往下淌,他放下手中的纸笔,把香案上被风吹歪的香灰抹平,随后起身离开了土地庙。

傍晚的微风徐徐吹过,替他抚平了这一天的疲惫。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韭菜鲜嫩的味道,不紧不慢地走回甜水巷。

谢易到的时候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着一碟炒韭菜鸡蛋,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副碗筷,摆得很正,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把炉火掐到刚好够一道菜出锅的时辰。

谢易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闻了闻那韭菜炒鸡蛋的味儿,走到石桌边坐下。

芝麻站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着那碟韭菜炒鸡蛋,眼神中带着几分垂涎。谢老九先前就已经再三警告过她了,不能偷吃,这是专门留给谢易的。芝麻不敢惹谢老九生气,只得默默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等待属于她的晚餐上桌。

汤圆蹲在树上,碧绿的眼睛紧盯着灶房,里头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食物诱人的香气。想到即将出锅的红烧鱼,汤圆的尾巴兴奋地甩了一下。

“回来了?”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谢老九探出头,脸上挂着笑,似乎早就知道离开的那个人一定会再次回来这里一样。

谢易颔首:“嗯,回来了。”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将生活染上了岁月的温情和人间的烟火气。

一切都如同当初最美好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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