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钟意你》 · 金裕 · 2026-07-28
“太好了, ”柳清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岑懿,“这是孩子妈妈的电话, 你明天联系她,约个时间去家里见一面,孩子妈妈很好说话, 你去了就知道了。”
岑懿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白底,金色的字,上面写着“钟熙”两个字, 下面是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收好,抬起头来, 对柳清姿笑了一下。
“谢谢柳师姐。”
柳清姿摆了摆手:“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合适,好好教, 这个孩子挺好的,她妈妈人也很好。”
张导在旁边拍了拍桌子:“我就说嘛, 岑懿最合适了。”
岑懿站起来, 向柳清姿和张导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柳师姐,”她回过头来, “钟清漓小朋友的舞蹈课,一般是安排在什么时间?”
柳清姿想了想:“一般是周二和周四的下午, 放学之后,偶尔周末也会加课,看孩子的安排, 具体的你可以和她妈妈商量。”
岑懿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秦梓嘉在楼梯口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出了办公室,岑懿是笑着出来的,秦梓嘉看了很好奇,问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岑懿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秦梓嘉点点头,“当然了,我还看不出来吗。”
岑懿大多时候都是在笑的,但身为她的朋友,明确的可以看出有时候她的笑并不真心的,只是她的伪装。
三年的同学朋友时光,能让岑懿真的笑出来的时刻可谓是很少。
因此秦梓嘉才十分好奇。
岑懿平复了一下心情,笑道,“没什么,一份家教的活儿。”
“家教?”秦梓嘉眨了眨眼,“你不是已经有舞蹈室了吗?还接家教?”
“时薪高,而且,教的小朋友挺可爱的。”
她说“挺可爱的”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深了一些。
秦梓嘉蹦蹦跳跳地往楼下走了,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你要请我吃饭”之类的话。
跟着秦梓嘉走出了舞蹈学院的大楼。
岑懿手插在针织衫的口袋里,拿出了碰到的那张名片。
钟熙。
——
岑懿和秦梓嘉吃过饭回到寝室的时候,看到纪雾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床上的被褥已经叠好了,摞成一摞放在床头,书架上的德语词典和翻译教材被一本一本地取下来,整齐地码进行李箱里。
秦梓嘉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还挂在肩膀上没来得及取下来,看着纪雾的动作,眨了眨眼。
“雾雾,你要出去住吗?”
纪雾的手顿了一下,她正拿着一本橙色的德汉词典,手指捏着书脊,悬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
“嗯,”她把词典放进箱子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实习太忙了,有时候下班很晚,我就和学校申请出去住算了。”
秦梓嘉把书包取下来放在自己的床上,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大四了,住校外的管理确实不严,只要有个正当理由,辅导员一般都会批。房子。
“哦哦,”她蹲下来,看着纪雾箱子里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你和你男朋友一起吗?”
纪雾的手又顿了一下。
“不是,”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他还在忙创业的事。”
秦梓嘉没有注意到那瞬间的异常。她已经站起来,走到纪雾的床边,“你东西挺多的,我们来帮你搬吧,你搬到哪住呀?”
纪雾把词典最后往里推了推,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就离学校不远。”
“在哪呀?”秦梓嘉兴致勃勃,“等我们没事的时候去找你玩呀。”
纪雾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的目光从秦梓嘉脸上移到岑懿脸上,眼神里有犹豫,还有几分心虚。
“峯汇。”她最后还是说了,声音小得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秦梓嘉的手停在被褥上。
岑懿的手也停了一下,她正从柜子里拿睡衣,手指刚碰到睡衣的袖子,那一下停顿让她的指尖在袖口上停了一秒,然后才继续把睡衣抽出来。
峯汇。
这个名字在京市的房价地图上,属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一栏。
那片区域建在城北的高地上,因为可以俯瞰全城,所以取名为“峯”。
整个项目只有四栋楼,每栋楼都是大平层,每层只有一户,三面落地窗,站在阳台上能把半个京市的夜景收进眼底。
这个位置,已经不是“多少钱一平”的问题了。
是有没有资格买的问题。
秦梓嘉家里做着小生意,在京市也算有头有脸,但她清楚得很,她家的门路,够不到峯汇的门槛。
她的目光从被褥上移开,和岑懿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雾雾,”秦梓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在哪租的这个房子啊?”
纪雾把行李箱从地上立起来,靠在床边,她弯腰去整理床底下的鞋盒,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男朋友介绍的来着,他一个朋友正好有房子空着,就便宜租给我了。”
秦梓嘉恍然大悟。
纪雾的男朋友是商学院的,家在京市本地,据说家里做的是进出口贸易,规模不算小。
虽然比不上孟徽舟那个级别的家世,但在普通人眼里,也算是个正经的小公子哥了。
“那挺好的,”秦梓嘉的语气恢复了轻快,“那个位置离你实习的地方也不远,附近还有好吃的呢,上次我路过那边,看到新开了一家日料,评分特别高。”
纪雾从头发后面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岑懿抱着睡衣站在床边,看着纪雾蹲在地上整理鞋盒的背影。
她注意到纪雾比前段时间瘦了一些,瘦得有些明显。
“雾雾,”岑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你男朋友那里还有峯汇的房源吗?”
纪雾的手顿了一下。
秦梓嘉转头看岑懿,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要出去住吗?”
岑懿把睡衣搭在手臂上,走到纪雾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纪雾,目光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审视。
“嗯,张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个家教的活,我可能也要忙起来,宿舍还有门禁,怕到时候回不来。”
秦梓嘉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地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
“啊——寝室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了。”
纪雾看着岑懿,目光在岑懿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好,”纪雾说,“等我问问,你要一室的吗?”
岑懿笑了一下:“嗯,一室就很好。”
纪雾的效率很快。
不过两三天,她就在微信上给岑懿发来了一个房源链接。
同样是峯汇,和纪雾住的那栋楼隔着一个中心花园,户型稍微小一些,但格局很方正,朝南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北的天际线。
岑懿点开链接看了几眼,没有马上回复。
她先看了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三成,低得有些不真实。
房东也是个陌生的名字,网上搜不到任何资料。
房子装修很新,风格简洁,家具齐全,看起来不像出租用的房子,更像是有人住过、但又刻意收拾干净了。
【这个价格没问题吗?】她打字问纪雾。
纪雾回得很快:【房东说急租,所以便宜。】
岑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急租。
峯汇的房子,什么时候轮到“急租”了?
那里的业主,哪一个不是手里握着三五套房产、根本不靠租金吃饭的人。
急租这种事,放在普通小区是正常的,放在峯汇,就像一个背着爱马仕的人跟你说她买不起优衣库,不是不可能,但不太对劲。
她没有再追问。
【好的,谢谢雾雾,你陪我去看吗?】
纪雾隔了一会儿才回:【我最近有个文件要加班翻译,不能陪你了,房东很好说话的,你去就行。】
岑懿看着“房东很好说话”这六个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好。】她回。
看房那天是个晴天。
岑懿到的时候,房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休闲,戴着眼镜,说话客气得不像是在出租房子,更像是在招待客人。
他带她看了每个房间,详细介绍了房子的各项设施,地暖、新风、中央空调、智能家居系统,甚至连厨房里的净水器是什么牌子都说了。
“岑小姐,您觉得怎么样?”房东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岑懿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房子的装修风格偏现代,灰色和白色为主色调,家具不多但都是好东西,整体感觉干净、舒服、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一种不便宜的质感。
“挺好的,”她说,“签多久?”
“一年起租,您看可以吗?”
“可以。”
合同是房东带来的,打印好的,条款清晰,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地方。
岑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租金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和纪雾发来的链接上写的一样。
她拿起笔,签了名字。
房东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收进文件夹里。
他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岑小姐。”
岑懿和他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房东走后,岑懿一个人在房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京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楼宇高低错落,远处的电视塔像一根银色的针,扎在天幕上。
正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
搬家那天,秦梓嘉帮她搬了几个箱子,站在峯汇的大厅里,仰头看着挑高十几米的入户大堂,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我的天,”她小声说,“这也太夸张了吧。”
岑懿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租的那套房子在28楼,电梯是刷卡入户的,整个楼层只有她一户。
秦梓嘉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又在主卧的衣帽间里站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懿懿,”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这个房租是多少啊?”
岑懿说了一个数字。
秦梓嘉的表情更复杂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挺好的”。
岑懿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个价格,在峯汇,确实“挺好的”。
好到有些不真实。
但她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有些线头,扯一下就知道后面连着什么。
搬到峯汇的第三天,岑懿给钟熙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您好,请问是哪位?”钟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客气但不疏离。
“钟女士您好,我是岑懿,柳清姿师姐介绍的舞蹈老师。”
“哦,岑老师!”钟熙的声音立刻热络了起来,“柳我还想着这两天联系你呢,正好你打过来了。”
“钟女士,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您那边面试一下?”
“叫我姐就行,”钟熙笑了,“不用面试不面试的,我看过你的基本资料,还挺放心的,但还是得见一面,孩子这几天有些感冒不能出去,我也想尽早把这件事定下来,你看今天下午五点左右方便吗?”
岑懿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
“方便的。”
“那太好了,”钟熙说,“我发你地址,你直接过来就行,对了,我派人去接你吧,那个地方打车不太好找。”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就好,辛苦您发一下位置。”
挂了电话,岑懿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
钟家别墅的位置在京市西北边的西山别墅区,那片区域她只从车窗外远远地看过,低密的建筑群掩映在成片的梧桐和松柏之间,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看到整个城市。
她没有急着换衣服。
先在舞蹈室里上完了一节下午的课,教几个小朋友练基本功。
下课之后,她送走了学生,关了舞蹈室的灯,回到更衣室换了一身衣服。
她没有穿上次去高尔夫球场那种飘逸的长裙,而是选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度到小腿,领口不高不低,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
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翘。
整体的感觉是,干净,得体,不张扬,但让人看着舒服
出门的时候,京市的天空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五月的京市,是多雨的季节。
车子开上高架桥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雨就大了,大到雨刷开到最快档都刮不干净。
路上的车都慢了下来,车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红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化了的抽象画。
岑懿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雨。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
出租车穿过市区,驶入西山别墅区的范围。
路两边的建筑变得低矮了,树变多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松柏混合的气息。车子在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前停下来,门口的保安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
“您好,请问您找谁?”
“钟家,”岑懿说,“约了下午来面试舞蹈老师的。”
保安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退了回去。
黑色的大铁门无声地滑开,出租车开了进去。
别墅区里面的路比外面的窄,但铺得平整,两侧种着成排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个绿色的穹顶。
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车顶上。
出租车在一栋建筑前停下来。
别墅是法式风格的,米白色的石材外立面,拱形的窗户,深灰色的坡屋顶。
建筑不高,只有三层,但面宽很大,从东到西至少有五六十米。
正门是两扇黑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被雨水洗得发亮。
门廊的柱子上攀着几株藤本月季,花期还没过,零星地开着几朵深红色的花,雨水挂在花瓣上,颤颤巍巍的。
她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阿姨,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她看到岑懿的时候,目光从伞上移到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然后笑了。
“是岑老师吧?快请进,太太在客厅等您。”
岑懿跟着阿姨走了进去。
阿姨把她带到客厅门口,侧身让开:“小姐,岑老师来了。”
钟熙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了过来。
“岑老师,”她伸出手来,笑容真诚,“终于见到你了,柳老师跟我说你又漂亮能力又好,我还不信,见到你之后才发现她说的是真的。”
岑懿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既不轻飘飘也不把人捏疼,力度恰到好处:“您太高赞我了,我只是把自己专业的事做好。”
钟熙的目光在岑懿身上停留了两秒,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
“来,坐。”钟熙拉着岑懿在沙发上坐下来,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清漓,出来吧,岑老师来了。”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钟清漓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裙,头发披着,额头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退烧贴。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和她舅舅的一模一样,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即使生着病,她走路的姿态也依然腰背挺直,步子不大但很稳,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像一个小小的公主。
“岑老师好。”她在钟熙身边坐下来,声音比上次在餐桌上听到的轻了一些,带着感冒特有的鼻音,但吐字很清楚。
岑懿看着她,目光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停了一下,能看出这个孩子的骨骼条件很好,小腿的线条从小就有一种舞蹈演员才有的延伸感,确实是学舞蹈的好苗子。
“清漓你好,”岑懿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听说你最近不舒服,辛苦了。”
钟清漓摇了摇头:“不辛苦,就是有一点点头晕。”
钟熙在旁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心疼:“烧了两天了,今天总算退了一点,要不然我也不会约你今天过来,实在是之前的老师走了之后,清漓的课断了快两周了,我怕她落下太多。”
岑懿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个视频,将它和自己的简历一起递给钟熙。
视频是她提前录好的,内容是一段简短的古典舞展示,后面附着她制作的教学方案,按照学生的年龄、基础、学习目标,分阶段列出了课程安排和预期成果。
“因为时间比较赶,这里也不适合跳舞,我就想着录一个视频给您看一下,”她把平板放在钟熙面前,“这里也有一些我的教学方案,后续如果可以的话,就根据小朋友的上课时间来调整。”
钟熙接过平板,低头看了起来。
她没有看简历,注意力全在平板上的视频和那份教学方案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背景音乐。
壁炉上方挂着一座老式的摆钟,钟摆左右晃动着,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滴答声。
钟清漓坐在妈妈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玩手机,没有看电视,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岑懿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像是在偷偷打量这个新来的老师。
岑懿注意到了那些偷看的目光,但没有点破。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态和她上课时一样端正。
目光从客厅的钢琴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茶几上那沓报纸上——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今天的,头版新闻的标题旁边,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某个商业活动的现场,照片里有一个人的背影,深炭色的西装,笔直的脊背,站在人群中间,被摄影师用长焦镜头从远处捕捉下来。
她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岑老师,”钟熙放下平板,抬起头来,“你这个方案做得太好了,之前柳老师也给我介绍了几个其他的老师,我都不太满意,她应该也跟你提过这件事。”
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往岑懿的方向推了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着方案里的某个细节。
“原本我还以为是自己要求太高了,但现在看来我是对的,要不然不会遇到你。”
岑懿微微欠了欠身:“您过奖了。”
钟熙摆了摆手,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钟清漓就顺势靠进了她怀里,退烧贴蹭到了钟熙的下巴,两个人都没在意。
“岑老师,你什么时候能开课?”钟熙问。
岑懿看了一眼钟清漓额头上的退烧贴:“看小朋友的身体状况,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快开始比较好,练舞这件事,最好不要间隔太长时间,肌肉记忆会退化。”
钟熙点了点头,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课表,递给岑懿。
课表上密密麻麻地写着钟清漓这学期的课程安排。
“你可以根据她的课表和你自己舞蹈室那边的时间来安排,”钟熙说,“虽然说是私教,但我也不希望太耽误你自己原本的课程,你在外面开舞蹈室也不容易,时间上尽量两边都能顾到就行。”
岑懿接过课表,低头看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课表上快速扫过,把钟清漓的空闲时间和自己舞蹈室的排课表在脑子里做了对比。
十分钟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当场开始排课。
“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她把排好的时间表递给钟熙看,“这两个时间段清漓都没有课,我舞蹈室那边这个时间段的课也可以调整,周六日上午再加一节,您看可以吗?”
钟熙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可以,”她把手机还给岑懿,语气里多了一丝满意,“就按这个来吧。”
岑懿接过手机,转向钟清漓,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和一个小动物说话:“钟清漓小朋友,你觉得这个课程安排可以吗?”
钟清漓从钟熙怀里抬起头来,乖乖地点头。
她的脸还红扑扑的,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可以,”她说,声音带着鼻音,但很清楚,“我也想和姐姐快点学。”
钟熙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你也很喜欢岑老师吗?”
“嗯嗯,”钟清漓用力地点了两下头,退烧贴的边缘翘起来一点,她也没管,“岑老师好漂亮,跳舞也好好看。”
岑懿弯了弯嘴角,“谢谢,我也很期待和你的上课时光。”
钟熙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外面的天已经濛濛黑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橘色。
“岑老师,”钟熙站起来,“外面还下着雨,你吃过饭等雨停了再走吧,阿姨做饭很快的,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岑懿也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包:“不用这么麻烦,我晚上那边还有课,得赶回去。”
“晚上还有课?”钟熙皱了皱眉,“那你晚饭还没吃吧?”
“没事,我回去的路上随便吃点就行。”岑懿笑了笑,往门口的方向走。
钟熙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有些过意不去。
她不是那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但更不喜欢别人因为她的缘故饿着肚子赶路。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玄关的方向传来声响。
门被推开了,一阵潮湿的、带着雨水味道的凉风从门口灌进来,穿过玄关,漫进过道,一直飘到了客厅的边缘。
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沉稳,有力,节奏均匀,每一步的跨度都差不多大。
那脚步声穿过玄关,走进过道,朝客厅的方向过来。
岑懿抬起头。
钟伯暄站在过道和客厅的交界处。
他刚从公司回来,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和上次在高尔夫球场那套不一样,这套的剪裁更正式,肩线更挺括,面料是精纺的羊毛,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哑光光感,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他看到岑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
那双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快速地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他认出了她。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岑懿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沙发、茶几、钢琴、水晶吊灯,确认这是自己的家,不是某个餐厅的包厢,不是高尔夫球场的卫生间,不是任何一个会在深夜的梦里出现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钟熙的声音。
“阿暄,正好你回来了。”钟熙从岑懿身后走过来,“帮我送一下岑老师回学校吧,外面还下着雨,她晚上还有课。”
钟伯暄的目光从钟熙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岑懿身上。
他看了她大概两秒。
客厅里的摆钟滴答了两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钟清漓从沙发上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舅舅”,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他没听见。
“这是?”他问钟熙,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钟熙解释道,“这不是清漓在找舞蹈老师嘛,柳老师给我推荐了岑老师,岑老师很优秀,以后就由她来教清漓了。”
钟伯暄的目光还停在岑懿身上。
岑懿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温驯又乖巧,像一个第一次来面试的家教老师,礼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微微欠了欠身,主动开口,“那就麻烦钟少了。”
声音不大不小,软软糯糯的,好像她真的是第一次见到他。
钟伯暄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裤袋里动了一下。
钟熙从客厅走回来,手里拿着岑懿的包,递给岑懿。
她看了一眼钟伯暄,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没动,催促道,“愣着干嘛?快去开车啊,岑老师晚上还有课呢。”
钟伯暄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岑懿跟在钟熙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钟清漓站在沙发上,朝她挥手,退烧贴在她额头上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岑老师拜拜。”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鼻音还在,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岑懿冲她笑了笑:“清漓拜拜,好好休息,等病好了我们就开始上课。”
“嗯!”
钟熙把伞递给她,又往她手里塞了一瓶水:“路上喝,别渴着。”
岑懿接过水,道了谢,转身走出门。
门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门廊延伸到台阶下面的积水里,被雨水打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
钟伯暄的车停在门廊外面的车道上。
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京A00000,车身被雨水打湿了,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没有开走,而是把车倒到了门廊正前方,副驾驶的门正好对着台阶的位置,这样她不用淋雨就能上车。
岑懿走下台阶,拉开车,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
迈巴赫的隔音效果很好,好到车里的安静几乎是有形的,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了无声的画面。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路灯的光从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上来,在车顶的天花板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钟伯暄没有看她。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后座上,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只深蓝色的表盘。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车子驶出别墅区,拐上主路。
雨刷还在不紧不慢地摆动着,挡风玻璃上的水被刮开,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再刮开,再覆盖。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车已经开出了西山别墅区的范围,驶上了通往市区的高架桥。
高架桥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橘红色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印象派油画。
岑懿坐在副驾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坐在钟熙家的沙发上时一模一样,端正,安静,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看着雨刷左右摆动,看着路灯的光被水痕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雨刷又摆了一下。
钟伯暄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不低。
“你来我家做家教,你男朋友知道吗?”
-----------------------
作者有话说:九千字奉上!!今天会有抽奖哦,今天14号—17号全定的抽1000晋江币
ps:纪雾这个时间段是正在被强取豪夺中,具体感兴趣的可以去收藏一下我的《京雾迷夜》!,下下本就开!接档《蓄意上位》,京市系列文所有男女主都会出现
钟伯暄小小日记:
忙碌又充实的一天,累,累到没时间去想别的。
但谁能告诉我,我已经很多天克制不去想的人怎么会在我家。
这是我家吧?是啊。
舞蹈老师?钟清漓的舞蹈老师?
她来我家是真的来当老师…。还是…。(胡思乱想中,为了我?是吗?是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