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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人在古代,权贵步步强夺/玉之耽兮》 · 习含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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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就高,又穿了这么华贵这么显眼的颜色,即使在人群中,也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顾昭的目光立刻就跟了过来,见是祝青瑜,一下笑了起来。

上一次见到他的面,都是前天了,好几天不见,乍一见面,祝青瑜都有些愣住,心想,其实比起玄色的衣裳,紫棠色的衣裳他穿起来,会更俊美一些。

两人隔着河滩上的人群,四目对望。

眼看顾昭在往这边走了,祝青瑜赶紧移开了视线,坐在小桌子旁,抓紧时间干饭。

因是旅途中,又是北方的冬日,加上人又多,新鲜食物来不及准备,厨子在午膳的时候做的,都是腌菜,腌肉,搭配一些好存储的白菜萝卜之类的。

连着吃这么几天,这顿饭就很难说好吃或者不好吃,只能说是果腹。

有人走过来了,不是顾昭的脚步声,祝青瑜抬头望去,竟然是谢泽。

谢泽手里举着一串烤好的鱼,笑着递给了祝青瑜:

“加餐。”

祝青瑜赶紧接过,疑惑问道:

“哪里来的鱼?”

顾昭紧随着谢泽走了过来:

“我抓的。”

若只是顾昭在,祝青瑜老早就跑了。

但因为有谢泽在,祝青瑜手上又拿着鱼,总不能把鱼丢了,更不可能把鱼带到马车上去吃。

祝青瑜不好跑路,只好朝顾昭客气地笑笑,又把鱼递给顾昭,回道:

“顾大人,你难得抓回鱼,那怎么好意思。”

顾昭不接,回道:

“祝院判,鱼还有很多,不是只有这一条,而且我有个请求,想请祝院判明日帮忙,这是谢礼。今晚我们会到固城,明日会在固城休整一日,采买完军需药材再出发,药材我是外行,请祝院判明日帮着看一看,免得买到假的坏了事,可否?”

如果是其他事,祝青瑜就直接拒了,但采买药材涉及的是公务正事。

而且以后同朝为官,公务上总是有往来的,她也不可能一辈子不跟他往来。

祝青瑜站起了身,正色道:

“顾大人,自然,为朝廷效力,是我的分内事,理所应当。”

谢泽听他们左一个顾大人,右一个祝院判的,听得牙疼,抱怨道:

“哎呦,你们俩也太客气了些,哎呀,遭了,鱼鱼鱼,要烤糊了!”

谢泽说完就跑,担心谢泽不在场,为了躲他,祝青瑜也跑路,顾昭忙道:

“你慢慢吃,别着急,我走了。”

等他二人都走了,祝青瑜慢慢吃了那条鱼。

或许是吃了好一阵腌肉和萝卜,突然吃到鲜嫩的刚烤出来的鱼,都有一种实在过于美味,从来没有吃到过的感觉。

祝青瑜吃饭的过程中,顾昭果然没有再过来。

待回了马车,祝青瑜看着那捧小紫花,又想起了今天顾昭穿的紫棠色的衣裳,看那鲜亮的颜色就知道,一定是刚上身的新衣裳,居然穿着这样的衣裳去抓鱼,顾大人的偶像包袱真的是愈发严重了。

如顾昭所说,当晚车队果然住进了固城。

竹月姑姑带着侍女侍奉祝青瑜洗漱完,照例问了一句:

“祝院判明日想穿什么衣裳?”

这是竹月姑姑的日行一问,感觉跟她的工作流程似的。

祝青瑜前几日每次都会答:

“随便,都行。”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顾昭给她带了什么行李,穿什么衣裳对她来说也没太大区别,所以也就懒得花时间去选。

但鬼使神差地,祝青瑜看了看桌上用浅瓷盆养着的小紫花,突然就改了口:

“都有什么衣裳?我看看。”

第173章 官袍

话一说出口,祝青瑜就有些后悔。

挑衣裳什么的,太刻意了。

他只是请她一起去采买军需药材,是公务,是正事,又不是约会,挑什么衣裳。

好在竹月姑姑问祝青瑜要穿什么衣裳果然是其自有的工作流程,因前几日祝青瑜都说的随便,竹月姑姑都习惯了,甚至都没注意到祝院判说的什么,按着惯性答道:

“是,那祝院判早些歇息。”

眼看着竹月姑姑领着侍女们出去了,祝青瑜竟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幸亏竹月姑姑没注意到她说什么,这样就挺好的,不然真的太奇怪了。

竹月姑姑刚关上门,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左右看看,迟疑地问道:

“刚刚祝院判是不是说的,要看看?”

左边的侍女在给她使眼色满脸欲言又止,右边的侍女拼命地点头,差点没把头点掉了。

完了,办砸差事了!

刚关上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竹月姑姑满脸诚惶诚恐臣罪该万死的表情闯进来:

“祝院判,您稍等,我们马上抬衣箱子来给您过目!”

祝青瑜忙道:

“不用麻烦了,其实随便穿什么都行。”

竹月姑姑更惶恐了:

“不麻烦,不麻烦,祝院判您息怒,您稍等!”

竹月姑姑说完带人就跑,让祝青瑜想伸手挽留都没找到机会。

因为每日赶路,住驿站的时候,不用的大件行李,都会锁在辎车里,不会每天搬进搬出,祝青瑜的衣箱子也在辎车里。

或许是因为刚刚办砸了差事,竹月姑姑为了补救,过于殷勤。

大晚上的,竹月姑姑临时不好找人,那么重的衣箱子她和几个侍女自己又搬不上来,眼见驿站大堂站了几个侍卫,就上前招呼:

“劳烦几位兄弟,能不能帮着搬点东西。”

竹月姑姑是大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有一定的身份地位,府里的人为了巴结她,这种小事,一般都不会有人拒绝。

但今日这几个侍卫却有些犹豫的样子,似乎手上还有旁的差事。

竹月姑姑都想另外找人了,还是身后有人问道:

“要搬什么?她的东西么?”

……

祝青瑜本来以为,大晚上的,为了明日出门,让竹月姑姑特意去拿衣裳已经够尴尬的了。

没想到还有更尴尬的,也不知道竹月姑姑怎么想的,第一个衣箱子,居然是让顾昭给扛上来的。

祝青瑜开了门,见是他,一时都有种,被人当场抓包的惊慌感。

真是要命!让一个朝堂二品大员扛箱子,这个竹月姑姑怎么这么莽,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昭的神色倒是平常:

“祝院判,要放哪儿?”

这么重的箱子他居然一个人扛,祝青瑜都担心他会不会闪了腰,赶紧让开了门,指着墙角道:

“这里,谢谢。”

顾昭越过祝青瑜,扛着箱子进门,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用浅瓷盆养的小紫花。

居然没有丢掉,还养起来了?

你也没有像你说的那般讨厌我吧?

嘴角勾起,顾昭心里高兴得简直想原地放几串大炮竹,普天同庆下,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把衣箱子给祝青瑜放到墙角。

又有几个侍卫抬着衣箱子上来了,全部放下,竟然有四个箱子!

祝青瑜都惊呆了:

“都是我的?没搞错?”

她以前出远门,三日以内的行程背个双肩包就走,一周以上的行程才会拎个行李箱,而顾昭居然给她带了四个大箱子衣裳,实在是太可怕了。

顾昭一脸轻描淡写:

“实在太匆忙了,只有这些,你先将就穿,固城是大城,还缺什么,明日你再看着添。那你先选,我们到门外等等,等你选完我们再给你搬下去。”

太尴尬了,太羞耻了,太社死了。

祝青瑜忙说不用不用,今日多谢,我明日另外找人搬,顾大人早点休息,然后把顾昭哄了出去。

竹月姑姑为了把刚刚办砸的差事补救回来,积极主动地替祝青瑜把衣箱子都打开,然后拿了衣裳,一一摆出来给她看。

可能是因为祝青瑜今天养着紫色小花,让竹月姑姑误判了她的审美,打头的三套,由浅到深,分别是丁香紫,豆蔻紫,黛紫。

迎着竹月姑姑期盼的目光,祝青瑜眼睛都要抽抽了。

顾昭今日才穿了紫棠色的衣裳,她先是大半夜兴师动众地挑衣裳,然后明日还特意跟他穿个同色系的出门?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太打脸了,绝对不行!

祝青瑜自己去衣箱子里看,决定选个跟紫色南辕北辙,绝对不相关的,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衣箱子里青色的官袍,很是诧异:

“我的吗?”

顾昭再怎么能干,也不可能出门当天还给她搞出官袍来。

竹月姑姑领着侍女把官袍展开给她看:

“是是,大长公主让绣娘这几日赶制出来的,备着您办差事的时候要穿。”

虽然被皇上封了院判好几日了,但因为过程实在太快太儿戏了,祝青瑜一直对自己成了朝堂命官这件事没有实际的体感。

但如今看到了这件深绿色的官袍,祝青瑜突然有了一种,来到这个世界四年多来,第一次有的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祝青瑜抚摸着六品官袍上绣的鹭鸶鸟,说道:

“这件。”

第174章 底气

因快到年关,各地官府出远门办公差的人都少之又少,今日固城驿站,竟只有大长公主一行人入住。

连日赶路奔波,好不容易得了大长公主的命令,能原地休整一日,车队里上至大长公主,下至做饭的厨子,几乎人人都在呼呼大睡,连马厩里的马都累得睡着了。

寅时三刻,整个固城驿站都静悄悄的,唯有一人,偏不睡觉。

顾昭到了自己起床的老时间,精神抖擞地爬起来,挑灯翻箱找衣裳。

书到用书方恨少,衣到穿时不够多,顾昭把他所有带出来的衣裳都摆出来了,琳琅满目摆的驿站小小的客房里,摆得哪哪儿都是。

从左边看过来,又从右边看过来,顾昭绕着客房看了三遍,依旧一件入眼的都挑不出来。

今日是去采买军需用药的,办的是公差,按理说该穿官服,但若穿了官服,气氛就太严肃了。

好几日没有正式相处了,难得的机会,顾昭就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庄重,也不想让祝青瑜觉得太压抑。

反正他官大,固城也没谁有胆子能跟他计较官服穿没穿的问题,官服第一轮就被顾昭给否决掉了。

那穿什么好呢?

昨日穿了紫棠色的衣裳,隔了那么老远,她居然都能看到他,所以还是选个亮色的,一眼能认出来的,方便她找他比较好。

玄青绿蓝这一片沉稳的颜色因为不够亮眼,第二轮又都被顾昭给否决掉了。

如此剩下的衣裳里,有各种红的,也有各种紫的,都是亮色的,但花纹样式又各有千秋,顾昭举棋不定,每件都觉得还行,又每件都觉得还不够好。

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顾大人,在选衣裳这件小事上,陷入了巨大的难题。

于是就这么穿上又换掉,换掉又重穿上,顾昭这么来来回回换,一直换到辰时,眼看快没时间了,才赶紧扒拉出一件绛红色的外袍穿上,整理完仪容,匆匆跑到驿站大堂坐等。

顾昭没等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抬头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

这是顾昭第一次见祝青瑜穿官服,她甚至束了发,带了玉冠,虽然不会因为她换了发式就把她错认为男儿,但今日的她和平日里的她实在太过不一样。

深绿色的制式官服穿在身上,给祝青瑜增了几分神圣不可冒犯的威严,甚至连气质都变了些,更添了几分风神俊美,显得英气十足。

她若早几年进官场,立于朝堂之上,若论俊美,连庄大人都得避其锋芒。

美依旧是美的,但同样是美,顾昭以前见她,如见花,今日见她,却如见树。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好似什么都不一样了。

什么都好,但唯有一点不好。

顾昭把目光投向祝青瑜头顶的玉冠,越看越生气,皱眉问道:

“你这玉冠?哪里来的?”

他给她准备的行李里,就没有这个,也不知是找谁借的,总不会是谢泽吧?

既要束冠,怎么不知来找他借!

祝青瑜第一次穿官袍,本来就还在适应,对官袍的规矩更是不太了解,一见顾昭皱眉,就很担心:

“玉冠怎么了?逾制了吗?如果逾制了,你赶紧跟我说,我好还给大长公主。”

昨日祝青瑜选了官袍,竹月姑姑毫无意见,甚至早上还多带了一个侍女来,要给她束发带冠。

竹月姑姑很有经验地跟她说:

“穿官服定是要束发的,不然不好看。昨晚太晚了,现在店里又还没开门,现下马上要用,买是不好买的,奴婢借了大长公主的玉冠来给您用,大长公主骑马的时候,也喜欢束发,玉冠可多了。奴婢选来选去,还是这个青玉的最好,玉质好,又是最衬深绿官服的。”

竹月姑姑说这话的时候,侍奉祝青瑜束冠的侍女,正把玉冠往她头上带。

祝青瑜听了,都差点给竹月姑姑跪了。

又是让一个二品大员搬衣箱子,又是找大长公主借发饰给她这样一个六品小官用,竹月姑姑甚至还敢扒拉大长公主的首饰箱子挑东西。

这个竹月姑姑,实在太神了,做事实在太莽了,一天天的,莽得她心慌。

所以见顾昭盯着她头上的玉冠皱眉,祝青瑜就很紧张:

“那我现在回去换!”

听说是找大长公主借的,顾昭收了又气又怒的神色,换了笑模样道:

“你这玉冠,正是衬你,不用换,今日办完差事,再去给你添置些,走吧,去用早膳。”

祝青瑜跟着他往外走:

“辰时都过了,你还没用早膳?”

顾昭笑笑:

“睡过头了。”

顾昭用早膳,肯定是不会在路边小摊用的,以他世家公子一向的标准,带着祝青瑜去了固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里最豪华的酒楼。

早膳,汤汤水水居多,上了菜了,祝青瑜却是不吃,说道:

“你吃吧,我吃过了,我们几点过去,会迟到吗?”

顾昭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紧张,也看出了她端坐下的拘束。

他突然意识到,对他来说,今日来采买军需用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到甚至其实都不用他亲自出手的差事。

但这个差事,对她来说,却是她当上院判后,踏入官场后,办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差事。

她紧张,是一定的。

这个心情,正如当初八岁的他领了人生第一份差事,独自一人进宫去给皇上当伴读,坐在偏殿等着太后传的时候是一样。

那个时候,他也是,又紧张又茫然,连宫女给他上的点心和茶水都不敢用。

顾昭把好吃的点心往祝青瑜那边推了推,说道:

“尝尝,很甜。祝大人,你不用紧张,固城知府回乡丁忧,如今固城,品级最大的是知县,正七品。也就是说,除了我和大长公主,如今你的品级是固城最大的。该紧张的,是在县衙等着你过去的固城知县,知县大人此刻多半是等得在衙门抱头痛哭。我如此说,我的祝大人,你可有底气了?”

虽然祝青瑜觉得,知县大人是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哇哇哭的,但除了顾昭,她的品级,比今日要见的所有人都高,这个认知,还真的让她紧张的心冷静了下来。

祝青瑜取了点心,咬了一口:

“有底气了。多谢你,我的顾大人,这个,真的很甜。”

第175章 办差

顾昭奉旨督办北疆军需药材的采买,但是几千里地,也不可能拖着这么多银子跑来跑去,行程慢不说,主要是不安全。

而军需药材需要的量大,北疆偏远,当地采买不仅贵,马上过年了,还不一定能买齐,所以顾昭和大长公主商量后,改成沿路的几个大城,都休整一日,分批采买好药材,先派人送回北疆,这样待他们到北疆时,药材就备齐了。

顾昭昨天给祝青瑜搬完箱子后,并没有歇着,而是带了户部的大印,半夜敲开了固城县衙的门,把这花钱的任务,摊派到了固城县令身上。

按照户部的印信,今日采买药材用的费用,都从今年税银出,明年三月州县去户部核验交税银的时候,再凭今日用印的凭证来销账即可。

上面来了人,来的还是户部侍郎,皇上的亲表兄,多么好的露脸机会!

固城县令唐大人在任上快待满三年了,正好明年要回京述职,正愁找不到门路,如今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大贵人,怎会放过,卯足了劲要好好表现。

待顾大人走后,唐大人也不睡了,把整个县衙的人都给薅了起来收拾县衙,扫地洗尘装扮一新,恨不能连门上的漆都刷一遍,然后赶紧让衙役去把固城主要的药商全请到了县衙来。

待药商到齐后,唐大人言简意赅地做了动员:

“钦差大人让我们固城来供应军需药材,这是天大的大好事!大家回去好好盘一盘,按着这单子上的,挑着品质好的,准备好药材,明日卯时都送来府衙。这次做的好了,以后说不定就能做官家长久的生意。做的不好,办砸了皇差,惹了钦差大人不高兴,就是惹了皇上不高兴,会是什么后果,大家自己掂量掂量!”

整个晚上,当固城驿站的众人呼呼大睡时,固城县衙却是车水马龙,送货的车马一个接一个,直到卯时才消停下去。

等祝青瑜和顾昭到县衙的时候,场面已经被固城县令弄得很正式很威严了。

在冬日的寒风中,一晚上没睡依旧神采奕奕的固城县令唐大人,领着药商并各家掌柜并衙役,上百号人在县衙门口恭候顾大人大驾光临。

街角出现一辆车马,见到赶车人是那个昨晚才见过的长得跟熊一般魁梧的侍卫,唐大人忙正了衣冠,上前几步小跑着迎上去:

“恭迎侍郎大人!”

马车停到县衙门口,顾昭下了车来。

唐大人还要再上前奉承几句,顾昭却转过身,拉了马车帘子说:

“到了,下车慢点。”

还有人!

能让二品大员亲自侍奉下车的,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大大大大贵人啊!

唐大人好激动,心里疯狂扒拉恭维的话,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表现表现,却见下来的是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女人?

顾昭把祝青瑜迎下来,这才对唐大人道:

“这是祝院判。”

这是谁?

什么祝院判,唐大人是完全没听过。

但能让二品大员如此恭敬的,定然是个有通天大背景的大人物。

唐大人自省,他没听过,是他身处偏远之地,离皇城太远,离权力中心太远,是他孤陋寡闻,是他的问题,绝不是祝院判的问题。

只要他假装认识,旁人又不知道!

唐大人毫无心里负担,满脸崇敬之情地拱手行礼道:

“院判大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里面请!”

进了大门,里面熙熙攘攘如菜市场般。

顾昭提前派了人来接收药材,加上各家药商的伙计和掌柜,称重的,验药的,记账的,领凭证的,几百号人,几十辆车,把县衙大堂前的那片诺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唐大人前面带路,迎着祝青瑜和顾昭去大堂喝茶,说道:

“还得好几个时辰,两位大人,里面请,备有粗茶,请两位大人不要嫌弃。”

祝青瑜停了脚步,看了看接收药材的地方,说道:

“茶就不必喝了,先看看药材吧。”

唐大人看向顾昭,顾昭笑道:

“是,都听祝大人安排。”

原来今日的主事人,居然是祝大人!

唐大人脸上对祝青瑜笑得更热切了:

“祝大人忠君爱国,兢兢业业,实在是让我等汗颜,这边请,这边请!”

祝青瑜到了这个世界四年多,是第一次,遇到唐大人这样的目光,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恭维。

以前,不管是上位的官差,还是路过的路人,当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为她停留时,都是男人对女人的目光,或多或少,有凝视,也有觊觎。

但今日,她虽还是她,当官服穿上身时,男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她的官服身上,也落到她官服背后所代表的权力身上。

难怪人人都喜欢往上爬,听恭维,被尊重,祝青瑜这个凡夫俗子也不例外。

唐大人领着她去验药的时候,祝青瑜觉得自己脚步都轻快了些。

连抽了几家,固城药商们供应的药材,品质完全超出了祝青瑜的想象。

去记账的地方看了价格,居然连价格都很公道。

顾昭一直跟在她身后,问道:

“祝大人,怎么样?能收吗?”

顾昭问这话的时候,围在他们身边的唐大人以及众位药商,立刻眼巴巴地望着祝青瑜,等着她发号施令,宣判结果,甚至连现场嘈杂的环境都安静了下来。

祝青瑜放下记账的账本,笑道:

“刚刚看的几家,很不错。”

因为这个很不错,被看过的几家药商立刻满脸喜庆,差点没当场蹦起来,唐大人也是喜上眉梢:

“我等为皇上办差,自是不敢懈怠,呈给大人的,肯定都是我固城最好的!请祝大人,再帮忙查验查验,其他的如何?”

唐大人这个笑容还没维持个一刻钟,马上被打脸了。

祝青瑜查到一家,随机挑了一袋,抽出三七粉来看了看,越看越不对劲,问道:

“这是哪家?”

现场一个药商战战兢兢答道:

“是草民的,祝大人,是怎么了?”

祝青瑜示意他上前:

“这是假的三七。”

这句话说出口,为免对方不认,祝青瑜已经做好了解释和说服的准备,为什么假的,怎么判断的。

结果上位者根本不要解释,只需要下令。

唐大人磨刀霍霍,大手一挥:

“来人!拿下!”

随行的衙役当场就把人给拖下去了。

这言出法随的,祝青瑜来这里这些年,说话从来没有这么管用过,都愣住了,又提醒道:

“连供应官府的都敢造假,供应百姓的也很有必要查一查。”

唐大人手再一挥:

“来人!封铺子!抄家!”

第176章 滋味

唐大人都要气疯了,准备了一晚上,奉承了一早上,眼看要大功告成,攀上登云梯,入京升职指日可待,结果被一个脑子蠢得冒泡的药商给毁了。

军需药材也敢拿假的来充数,真是嫌命长!

也幸亏祝大人发现的早,万一假药材发到北疆了才发现,那他这个固城县令也得跟着掉脑袋。

这个时候,就必须积极主动把这药商拿下,最好在钦差离开前就审出结果来,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因为出了假药的插曲,后面几家在祝青瑜查验药材的时候,从唐大人到药商,从掌柜到衙役,全都眼巴巴地望着等着。

有一家的药材,祝青瑜也就稍微看的久了些,唐大人都赶紧冲上来,诚惶诚恐的问道:

“祝大人!怎么了?祝大人!您吩咐!”

因为有上一个一句话就被拖下去封铺抄家的药商做例子,现在被抽到的药商吓得战战兢兢两股颤颤,说话都哆嗦:

“大人,我的不是假的,真不是!”

祝青瑜放下手上的三七,说道:

“炮制的不错,手法很好。”

好悬,好悬,唐大人拿袖子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真是要被吓死了。

被抽到的药商腿一软,跌坐到地上,哎呦一声,真的是被吓死了。

既是皇差,又关乎北疆安危,祝青瑜查的很细,除了那家用假药的,后面还查出一家品质不行的,这两家通通出局。

其他药商一路陪着,终于熬过了前面那段可怕得跟抽签上断头台一般的验药时光,也终于做上了官家的生意,互相看看,都恨不能抱着哭一场。

全部查验完,未时都快过了,祝青瑜工作起来就不觉得饿,如今查完了,立刻感觉到了姗姗来迟又凶猛强烈的饿意,简直都快饿晕了。

然后祝青瑜突然发现,因为自己没有发话,明明早过了饭点,现场居然没有一个人提起该用午膳的问题。

莫名其妙地,她居然想起顾昭问过她几次的问题:

“何为君父?”

这个问题和这个场景看起来似乎毫无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情此景,这个问题一下就跳到了她的脑子里。

唐大人以及其他人,对她这个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院判如此恭敬,是因为她特别有气场么?

不是的,是因为她这身官服后面,所代表的君父让渡的权力,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权力。

唐大人对采买药材这件事这么上心,是因为他真的关心药材的好坏,担心北疆的将士们的安危吗?

也不是的,他只是希望通过这件事,离君父手中的权力,更近一些。

但都是官场同僚,也就共同办差事的交情,论迹不论心,无论唐大人因为什么这么配合,今日的差事能顺利办完,主要靠的是唐大人出力。

当她和君父毫无关系时,她遇到的不是赵士元就是柳文焕,但当她离君父足够近,她遇到的每一个人,包括赵士元和柳文焕,都可能在她面前变成唐大人。

祝青瑜朝顾昭看去,她觉得如果现在再让她写之前那个作业,她应该能写的更好了。

顾昭刚刚全程任祝青瑜发挥,几乎没有插手,如今见她终于办完差事了,这才道:

“去吃饭?”

谢绝了唐大人的设宴款待的安排,两人出了县衙,上了马车,去吃那顿不知道该算午膳还是晚膳的饭。

祝青瑜上了车,看着顾昭,在那里天马行空的想到,假设她站得足够高,是不是连顾昭也会变成唐大人?

如果是这样,顾昭给她定的当上三品的目标,一下变得更具吸引力了。

想象着顾昭像唐大人这么谄媚地跑前跑后,跪在地上唱征服,祝青瑜想得太美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昭见她笑,也笑了起来。

她看起来很开心,顾昭也知道她为何如此开心。

差事顺利办完了,刚刚她办差的时候,在场众人又都对她毕恭毕敬,让她看起来是那样明艳又自信,

一个初尝权力滋味的人,只要尝过了,就不会忘记权力的味道。

这一点,章敬言帮不了她,只有他能。

顾昭从怀里掏出一包糖,递给祝青瑜:

“祝大人今日好威风,好霸气!饿坏了么,吃块糖缓缓。”

祝青瑜取了一块糖,甜甜的感觉在嘴巴里绽放,笑道:

“不过是借你的威风,又不是我真的威风。顾大人,谢谢你。”

顾昭收了糖,对她的敷衍很是不满:

“祝大人,你真该好好跟唐大人学一学为官之道。你的谢,总是就这么在嘴巴上说说,猴年马月能升上三品?上次还说请我到樊楼喝酒,酒呢?我的祝大人,这顿酒,我今天能不能喝上?”

祝青瑜很是尴尬,声音都小了:

“我没钱。”

这真不怪她,她几乎是被大长公主当场从皇上寝殿劫持出来的,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顾昭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不过是舍不得请我喝酒的借口,来,拿上,如今银子有了,你接着编,让我看看,这顿酒,你还能抵赖到何处去。”

真没完了!

这顿酒要不请他,感觉他得念一辈子。

祝青瑜收了银子掂了掂,足有十两,要请他喝酒肯定是够了,于是有了底气,立马道:

“有有有有有,现在就去!今日就请!”

找了间酒楼,定了二楼的包厢,祝青瑜问过价钱,让店家按最好的八两银子的席面上了一桌。

酒壶送上来后,祝青瑜亲自给顾昭倒了一杯:

“顾大人,请。”

顾昭提着酒壶也给她倒了一杯,举杯道:

“祝大人,请。”

祝青瑜有些懵:

“我也喝?”

顾昭看过来:

“怎么,你不陪我喝,怕我下药?”

那倒不至于,而且今天确实高兴,喝一杯也没什么,祝青瑜也举了杯:

“请。”

一起喝酒这件事,一向是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喝完三杯,再有三杯。

慢慢吃着饭的过程中,顾昭软硬兼施哄着祝青瑜,喝了好几杯酒下去。

祝青瑜本来酒量就浅,几杯酒下去,喝的脸颊绯红,喝得眼神微眯,喝得趴醉在饭桌上。

顾昭眼神却一片清明,待确认祝青瑜是真的醉得迷迷糊糊了,这才问道:

“青瑜,你后面会回去么?回你们那里?”

第177章 喜欢

随着离北疆的路程越来越近,顾昭不得不直面一个他不想面对但必须面对的问题,那就是祝青瑜可能有一天会突然消失,回去她自己的世界的问题。

如果她注定会回去,是自己一无所知然后突然某一天发现再也找不到她?还是提前问清楚试图从中找出解决之道,哪怕这样冒着她会在眼前消失的风险。

顾昭想了好几天,决定死也要死个明白,问个清楚。

而且如果她真是为时疫而来,既时疫未解,现在她离开的可能性,该当也是最低的。

顾昭昨晚想清楚风险和收益后,就决定今天动手了。

都说酒后吐真言,若是她清醒着,未必会答,但她现在心情正好,又喝醉之后,戒心降低,告诉他的可能性就很大。

顾昭问完话,仗着祝青瑜现在醉了不清醒,赶紧拉了她垂在桌旁的手,警惕地看着她,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更警惕地看了看窗外的天。

她的手被他握在手中,真实而温暖,没有在他手中消失不见。

四周静悄悄地,没有突然开出一道刘掌柜说的门。

天上也是毫无变化,一点仙家下凡的迹象都没有。

顾昭心想,他赌对了,至少现在,她不会回去。

祝青瑜本是半梦半醒地趴在桌子上,听到顾昭问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头还搁在桌子上,侧着脑袋看着顾昭,看起来甚至有些呆呆的。

酒精麻痹了她的意志,她甚至都没听清楚他在问什么。

只从这个角度,将顾昭从头到脚欣赏了一番。

顾大人偶像包袱可真重啊,去抓鱼要穿新衣裳,来收药材,也要穿新衣裳。

他穿玄色衣裳的时候,会有一种朝堂重臣自有的威严感,让人觉得难以靠近,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但他穿如花一般的衣裳的时候,这个威严感被削弱了,让不知死活胆大包天的人,都敢生出一种,想要将这个姿色过人的顾大人,攀折下来,亵玩一番的欲念。

比如此刻的她。

祝青瑜的目光将顾昭从头到脚扫视一番后,又落到了他的唇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感觉看起来格外好亲。

顾昭又靠近了些,又问了什么。

喝醉了酒以至于色胆包天的祝青瑜完全听不清楚他在问什么,那几句话从她脑子里穿过,没能留下一点痕迹,她现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是些穿着绛红色衣裳的顾大人被她弄哭的场景。

不管他问什么,现在她的心里眼里,全是他靠的那么近,看起来很好亲的双唇。

一张一合的,他在说什么呢?

管他说什么呢,真想堵了他的嘴,尝一尝。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最是耐心。

想要干坏事的祝青瑜心里这么想着,怕把人给吓跑了,面上还能露出一个最温柔可亲的笑颜,一边伸出手指勾住了顾昭的衣领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一边用哄骗的语气说道:

“弟弟,你想问什么,你靠近些,我告诉你啊。”

哦,这个弟弟看起来这么大块头,可真好骗啊,她只是轻轻一拉,他就靠了过来。

因为祝青瑜脸上的笑容实在太温柔,看他的眼神又是那样毫不掩饰,让她看起来,实在太过魅惑人心。

顾昭一时为这样的她所迷惑,甚至连自己想问什么都想不起来,以致于被她猝不及防地拉过去,差点没摔她身上。

两人挨得实在太近了,连呼吸的温热气息都已经纠缠到了一起,近到顾昭只要稍微一侧过头,就能亲到她的双唇。

但是,不行。

她说过了,要对她放尊重些。

他若肆意妄为,她一定会更生气的。

上次她生气,躲了他这么久,如果不是有采买军需药材的由头,她今天都不会跟他出来,如果他再冒犯了她,她说不定真的再也不跟他往来了。

要克制,要忍耐。

顾昭强自忍住自己的身形,急忙往后退,想要与祝青瑜拉开当前太过危险的距离。

到手的弟弟还想跑?

祝青瑜手指扣住他的衣领不放,跟着他往后退的动作起了身,又跟着他往后坐的动作,摔坐到他身上。

顾昭自己都没坐稳,她又跟着摔过来了,他慌忙接住她,将她抱了个满怀。

上次抱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久远的简直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可不怪我,是你自己摔过来的。

顾昭抱住了就不想放手,心猿意马地想道。

哦,这下弟弟跑不脱了。

祝青瑜满意地抬头看去,手指往上,轻轻抚摸着顾昭的喉结,哄道:

“弟弟,你来,你凑过来,我说给你听。”

被她触摸过的地方,好软又好热。

只是被这么轻轻摸一下,顾昭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热起来了,难以自持地低下头去。

哦哦,这个弟弟真是太好骗了。

祝青瑜脸上笑着,本来在抚摸他喉结的手攀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从他手臂下穿过,抱住了他,就这么迎上去,亲了上去。

两人唇齿相贴时,顾昭有一瞬间愣住了,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她是不是不小心?

她在亲谁?

她把我当成了谁?

但当软软的舌尖碰过来,碰到他的牙齿时,顾昭再也忍耐不住,紧紧地抱住她,与她唇齿相接,深入而缠绵地纠缠起来。

管她想亲的是谁,我先亲到了,就是我的!

北方的酒,不比南方的果酒,唇齿间都是今日喝过的酒的辛辣味道,更是惹人沉醉。

祝青瑜本来只是想浅尝则止,尝一尝这个看起来很美味的弟弟的味道,亵玩一下就跑。

但一旦开始起来,当她想退的时候,顾昭却完全不给她退出的机会,凶猛热烈得简直要将她吞下去。

祝青瑜更晕了,也不知是被亲晕的,还是被酒醉晕的,换气的时候,躺在他怀中,晕晕乎乎,如在云端一般。

顾昭先亲够了本,这才想起来兴师问罪,喘着气质问道:

“不是要我放尊重么?为什么又亲我?”

顾昭心想,她若敢这个时候说她亲错了人,看他怎么收拾她。

哦,这个弟弟不仅好骗,看起来还不太聪明的样子。

亲一个人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祝青瑜晕乎乎地躺在他怀里,手指按到他柔软又好亲的双唇上,温柔地笑道:

“因为,喜欢啊。”

第178章 昙花

祝青瑜仗着醉酒耍酒疯,亲过了看起来美味亲起来也美味的弟弟,一下满足了,一喝醉酒就想睡觉的那股劲儿也上来了。

她自己舒服了,管不了旁人死活,就这么眼一闭,头一歪,把脸靠在他胸膛上,还自动攀着他,前后动了动给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躺着的位置,觉得自己已经躺在了暖暖的床上,一切妥当完美,于是就这么睡了过去。

而喜欢两个字就像定身符,把顾昭定在原地,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她说什么?

是喜欢吗?

是喜欢吧?

是喜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是不是喜欢我?

她就是喜欢我!!!!!!

顾昭越想越快乐,越想越兴奋,简直想抱着她原地蹦三蹦,冲上云霄蹦上天。

甚至现在,他连今天本来要问祝青瑜的问题都完全想不起来,脑子里只剩下那四个大字:

她喜欢我!

她喜欢我!

她喜欢我!

无数绚烂至极的烟花砰砰砰砰地在顾昭脑子里绽放,声势浩荡到整个天地间无论什么都黯然失色,唯剩下普天同庆金光闪闪耀眼迷人的四个大字:

她喜欢我!

她喜欢我!

她喜欢我!

至于祝青瑜说的喜欢有没有可能是说给其他人听的,他有没有搞错了人,冒领了属于旁人的喜欢,顾昭才不管呢。

他听到了,就是他的!

顾昭抱住祝青瑜,洋洋得意地宣布道: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是我求来的,我们本来就是天定的姻缘,就该是夫妻,回京城就成亲!”

成亲这两个字才刚说完,顾昭脑子里都开始规划这个亲该怎么结了。

顾昭想到她既是天上来的,在这里肯定没有亲人,不过也不难办,既然章敬言当初为她作保,说她是他表妹,那他就把这个表兄身份给章敬言坐实了。

把聘礼送到章家去,以后章家就是她的娘家,章敬言就是她亲表哥。

既解决了她身份的问题,又把章敬言踢下桌,简直完美!

顾昭一个人规划着两个人的婚礼,自嗨得天昏地暗不知天地为何物。

睡在他怀中的祝青瑜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自顾呼呼地睡着。

说出的话居然无人回应,那怎么能行!

顾昭抬着她的下巴,把埋在胸口睡觉的祝青瑜给挖了出来:

“答应了我再睡,祝青瑜!跟我成亲!”

祝青瑜睡得正舒服,突然被人挖出来,很是不满,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又把脸埋进胸膛里,挖都挖不出来。

姐姐的喜欢如夜半盛开的昙花,香气袭人惹人沉醉,但又是那么的短暂,当你察觉到香味时,早已过了花开的时候。

顾昭都要急死了,睡睡睡睡睡,就知道睡,怎么能这个时候睡呢!

万一明天醒过来,她不认账怎么办!

必须立刻把她弄醒,让她给个交代!

立刻!

眼看在酒楼是没办法了,顾昭都要被祝青瑜给搞得没脾气了,赶紧抱着她就往楼下跑。

熊坤守在马车上,见世子爷抱着祝娘子满脸急匆匆地往这边跑,当真是吓了一跳。

他跳下马车,为顾昭掀了帘子,问道:

“世子爷,祝娘子怎么了?要请大夫吗?”

顾昭回答的声音带着怨念和急切:

“不必,速速回驿站!”

回了固城驿站,安置好祝青瑜,顾昭赶紧跑去找厨子煮醒酒汤。

一碗醒酒汤端上来,可惜某人到了自己房间,睡着更香了,要想让祝娘子自己起来喝醒酒汤,根本就不可能。

顾昭坐到床边,看着这个只管杀不管埋的祝青瑜,恨的真是牙痒痒,恨不能咬她一口。

也是自己失策,早知道不哄她喝这么多酒了,实在没办法,顾昭干脆自己喝了一口,俯身贴着她的唇,撬开她的牙关,喂她喝。

醒酒汤里,有红糖,蜂蜜,葛花,甘草,都是甜的。

即使在睡梦中,祝青瑜尝到这份甜,也忍不住朝着甜的来源舔了舔。

这下顾昭再度失了控,醒酒汤根本喂不下去,一大半因被她主动索求,他道心不稳没端稳碗给洒了。

剩下的那一小半,则消失在两人纠缠的唇齿间,也不知道是他吃得多一些,还是她吃的多一些。

祝青瑜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间伸手抱住顾昭:

“弟弟,不要吵,让我睡会儿。”

顾昭被她拉近,挨着她躺到了她床上,实在没辙了,终于说道:

“那你一醒就得答应我!”

注定又是无人回答的祈求,正如那错过了花期就再也看不到的昙花。

没有了外人的打扰,祝青瑜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在移动的马车上。

顾昭本来坐在马车里,半开着车窗在看一些文书,察觉到祝青瑜醒了,赶紧丢开文书,俯身过去把祝青瑜困在了被子里,看着她的眼睛,不给她任何迂回和试探,直接说道:

“你昨天说喜欢我!”

一醒来就接受这么大一个暴击,受他这句话的影响,昨日醉酒后一些破碎的画面复活了。

顾昭说的,好像是真的!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真是酒壮怂人胆,她怎么能办出那样的事儿来。

又是坐顾昭腿上亲他,又是说喜欢什么的。

真的要死了,事到如今,只能死不承认了。

祝青瑜慌忙起来,起得太快,和顾昭额头碰额头,撞到一起,撞得脑壳都疼。

捂着脑壳,祝青瑜疯狂否认: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第179章 衷肠

顾昭寸步不离地守了祝青瑜一晚上,防的就是这小娘子醒了不认账。

结果一觉醒来,她竟然还真敢不认账!

亲都亲过了,说过的话他也听到了,她还敢不认,想都不要想!

顾昭伸手拉下车窗,创造了一个封闭的审讯空间,牢牢地把她圈在身下不让她跑,然后抓了她的手伸到自己的衣领处,质问道:

“你没有?呵,是谁昨天先来摸我的,女施主,就是你先动手的!不是你还有谁!我一个还俗的出家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我动都不敢动,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睡都睡不着。”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喉结处,身体力行地向她一比一场景还原展示,某人为了哄骗弟弟,是怎么一步一步用手段的。

祝青瑜昨天是醉了,不是失忆了,顾昭一说,她就想起来,自己不但摸了,还怕他跑,扯着他的衣裳,连扯了两次,顺势就坐他腿上了。

酒是色媒人,喝酒误大事,祝青瑜那个悔啊,悔得都想哭,酒这东西太耽误事了,以后再也不能喝酒了。

她就说昨天他怎么拼命哄她喝酒,这个顾大人,就是故意的!

既他做初一,她就做十五,做是做了,又怎么样,认是不可能认的,祝青瑜继续死不认账: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无中生有!怎么可能,谁摸你了!我没有!”

顾昭呵了一声,对她的狡辩充耳不闻,拉了她的手又放到自己的脖颈处,继续愤愤控诉:

“呵,你没有?你有的可多了!你不仅主动摸我,我为了尊重你,都躲开了,你还追上来一定要亲我!我说不要,不行,不可以,使不得!有人偏不听啊,不依不饶非要亲我,拦都拦不住!祝大人,你坦白交代,你是不是早对我有企图?罢了罢了,咱们成了亲,名正言顺,我也就宽宏大量原谅你。”

做了是一回事,但被人这么贴脸复盘讲细节,祝青瑜觉得实在是太羞耻了,脸都红了。

她不明白,这个顾大人,怎么能堂堂而皇之地讲这些,真是有辱斯文!

他学的四书五经呢?他习的君子之道呢?是不是又偷偷刷买给她的话本子了,学了这些混账话来。

但脸红归脸红,该死不承认还是死不承认。

只是因为自己太过理亏,祝青瑜的抵死不认就不太有气场,甚至开始结巴了:

“不,不可能!”

还敢不认,顾昭凑过去:

“你就有,你就是,你就是这么亲我的!”

这次祝青瑜连否认的机会都没有,顾昭已经贴了上来,咬住她的双唇,像她昨日那般长驱直入,肆意深吻。

昨天两人是坐着,她又喝醉了,虽还记得大概的脉络,但细节和触感都因酒精的麻痹丢失了。

但这一次,她被他压在身下,又是清醒的,顾昭亲的又急又深,但却并不敷衍。

他的舌尖比他本人还具有探索精神,每一寸都没有放过,一次一次,一遍一遍,细细地品尝着,撩拨纠缠着,势要让某人想起来,认下她昨日的主动。

昨日因酒精的麻痹而丢失的细节和触感,如今全都回来了,丰富着祝青瑜的感官。

在他又强势又温柔的攻势下,祝青瑜觉得自己好热,热得都快化了。

不妙,不妙,太不妙了!

以前,顾昭与她亲密纠缠,她有时候是不能拒绝,有时候是不敢拒绝,有时候是拒绝不了。

但不论是哪一种,以前与他再是亲密的纠缠也只是流于表面,她的心对他封闭,他再强势的纠缠与亲密,于她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过去了就过去了,在她心里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当他把她揉在怀中,向她索取时,她却是不想拒绝,反而沉溺其中,想要更多。

比如现在。

祝青瑜心里很慌,顾昭终究还是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她理智上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不能靠近的男人,但是情感上,又越陷越深,难以割舍,不想割舍。

不行,不行,他都要跟温家姑娘成亲了,终究会变成旁人的夫君,是她不该染指的人。

温家姑娘就在前面的马车上,离她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她现在和顾昭的行为算什么呢?简直太恶劣了!

祝青瑜把手按在顾昭的胸膛上,使劲地推他,偏过头表达拒绝。

顾昭依旧抱住她不放,因为她侧过了头,密集的亲吻落到了她的耳畔和脖颈间,伴随着亲吻的间隙,是他审讯的问话:

“是不是喜欢我!快说你喜欢我,要跟我成亲!去北疆路还很长,我有足够的时间让你说,你不说,我就当你喜欢我这样对你,女施主,要不要试试我的手段?”

马车里的空间是那样狭小,祝青瑜左躲右躲不开,开始发挥忽悠技能,给他上话术,说道:

“不要!不喜欢!走开!说好的要对我放尊重些呢?这才几天,你就原型必露,你就是想睡我,一点都不尊重我!”

若是往日里,被祝青瑜如此控诉,顾昭心都要碎了。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顾昭有她亲口说的“喜欢”两个字做尚方宝剑,对祝娘子这套言不由衷心口不一的把戏,那是理都不理,全当她在说反话。

顾大人半点要走开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开始反击:

“呵,别想用激将法,祝青瑜,我现在不吃你这一套!我是想睡你,也想跟你成亲,又怎么样,这又不冲突,成亲了自然要睡一起,天经地义的。再说了,你不想睡我吗?我看你昨日主动摸我亲我的时候,你不要太开心!”

啊啊啊啊,怎么今天这套话术不管用了。

是不是今日两人亲太久了,他进阶了。

这套话术不行,那就换一套。

祝青瑜话风一转,继续拿话堵他:

“你想跟我成亲?我是不知道,现在朝廷律法改了么?皇上都只能立一个皇后,你还想娶两个?你要跟我成亲,那温家姑娘你准备怎么办?”

听到这话,顾昭终于起了身,疑惑地看着她:

“跟温家姑娘有什么关系?”

还装,呵,男人!

祝青瑜也起了身,质问道:

“没关系?怎么,你自己的婚约对象,跟你没关系?”

顾昭听了这质问,不仅未曾羞愧,想到什么,满脸藏不住笑意地看着她:

“祝青瑜,你之前那样赶我走,又躲着我,不会是在吃醋吧?”

祝青瑜瞪他一眼:

“脸真大,我这是避嫌,避嫌!好了,你看,我都知道了,别想哄骗我,从我的马车上下去!不准再上来!”

哦哦哦,这个小娘子好凶哦,好喜欢,哈哈哈哈哈!

顾昭哪里还肯走,一下把祝青瑜扑倒,在她的惊呼声中按住她,在她耳边笑道:

“别吃醋了,我跟温家姑娘根本就没有婚约,不信你问大长公主。青瑜,求求你嫁给我,好不好,我好想跟你成亲,我想娶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第180章 一点

祝青瑜连喜欢二字都不想认,吃醋两个字就更不会认了。

成亲什么的,被他吸引的时候,冲动之下,她头脑发昏的时候可能偶尔会想一想,但也只是想一想,答应成亲,那是根本不可能答应。

先不说他家里人不会同意,就算他们突然都集体失了神智同意了这门亲事,难道她与他之间的阻隔就消失了么?

这个时代的夫妻从属关系是这么严苛,她是有一点喜欢顾昭,但还没喜欢到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中的程度。

他现在或许是迷恋她,迷恋到竟然愿意放弃用自己的婚姻去换取政治利益。

但红颜易老,当他不迷恋她的时候呢?

那个时候的他,会不会反悔?

当他反悔的时候,霸占了他正妻之位,又对他的事业毫无助力的女人,到底是他的爱人,还是他的仇人?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祝青瑜心想,或许自己还没有那么喜欢他吧,不然也不至于,想到两人可能的未来,跑到自己脑子里来的,不是两情缱绻白头到老,而竟然都是这般的惨烈场景。

因此面对顾昭热情如火的求婚,被他扑倒在怀的祝青瑜却冷静地说道:

“不好,我不要嫁给你。”

为什么又不好?为什么?为什么?

顾昭都快被祝青瑜搞疯了,完全搞不明白她,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明明他跟旁人没有婚约,为什么不要嫁给他。

明明她喜欢他,为什么不要嫁给他!

顾昭气的都想咬她一口,也当真朝着她的脖子咬了一口:

“你真让我生气,为什么不好?不要跟我说因为章敬言,少拿他来当挡箭牌,你们又不是真的夫妻。给我个理由,别想就这么随随便便打发我。”

顾昭咬那一口,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亲,祝青瑜被他弄得有一点点疼,更多的却是痒,手推在他脸上想要避开,说道:

“因为我不想,我是有一点喜欢你,但只是一点。”

昨日因为她的一句喜欢,一想到自己的朝思暮想竟然不是单相思,而是两情相悦,顾昭一时受了刺激,兴奋过度,激动异常,就跟疯了一般,简直都不是他了。

但今天又因为她的一句只是一点,在这寒冬腊月里,顾昭如被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了个全身,连那因她火热滚烫了一整日的心,也一下凉了个彻底。

她说的是不想,不是不能。

不想,是她的主观意愿。

不能,是外界的客观条件。

所以她的意思是,她本人不想嫁给他,跟旁的人无关。

顾昭真的是气疯了,一下坐起来:

“给我讲清楚,怎么个一点?”

祝青瑜也坐起来,伸出十个手指展示给他看:

“这是全部。”

顾昭怒气满满地盯着她的手指看,问道:

“我在你心里,占多少?”

祝青瑜先收了一只手,在顾昭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又把伸出来的那只手握成拳头,伸出一只小拇指,然后指着小拇指的尖尖,说道:

“大概这么多吧。”

呵,他在她心里的份量,还没有一根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

顾昭都被气笑了:

“祝青瑜,你是懂怎么羞辱我的,很好,你,你,你。”

明明都要被气死了,明明遭受了如此巨大的羞辱,明明平日里才思敏捷,能言善辩,明明有一大堆反击的话可以脱口而出,报复她如此的冷酷无情。

但连说了三个你,顾昭还是没有办法,说出伤害她的话来反击。

你真的是疯了。

她一定是给你施了什么法术了。

一定是。

顾昭实在气不过,既气她,更气自己,干脆掀开马车帘子,跳了下去。

祝青瑜都快吓死了,这可是行驶中的马车!

车夫也快吓死了,赶紧拉了马绳,停了车,叫道:

“世子爷!世子爷!”

祝青瑜掀开帘子,这才发现车夫竟然是熊坤,而她竟然就在顾昭的马车上。

她也下了车,想看看顾昭怎么样了,顾昭已经在往后面走了,对熊坤的呼叫充耳不闻。

熊坤看看远去的顾昭,又看了看跳下车的祝青瑜,苦恼极了,不知道该去追世子爷好,还是守在这里守着祝娘子比较好,实在没办法,只好挠了挠头,问道:

“祝娘子,世子爷可是有事?要等他么?”

他们的车一停下,后面的车也跟着停了下来,整个车队都受到了影响。

祝青瑜看了看顾昭离去的身影,连背影看起来都是怒气冲冲的,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正常,不像受伤的样子,于是说道:

“不等了,我们走吧,免得行程都被我们耽误了,等到前面修整的时候,我换回我自己的车,顾大人自然就回来了。”

祝青瑜重新上了车,虽然理智上知道顾昭这么大个人了,以他的身手,不会出什么事,但坐车里的时候,因为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还是忍不住担心。

过了一会儿,顾昭的马的马蹄声渐近。

前几日的时候,他也总是这么骑着马从她的马车旁过去,又过来,一天折返好多回,也不知他到底有什么事需要这么来回奔波。

之前他每次经过的时候,骑着马都是慢悠悠的,从马车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恨不得要花个一刻钟才过得去。

但今日的马蹄声,如雷霆般,急促又有力,如一阵狂风过境一般,祝青瑜甚至都没看清楚他的身影,他的马已经越过马车,飞奔而去。

祝青瑜趴到车窗边,眼看着顾昭的马越过前面的马车,越过大长公主的仪仗队,脱离了回北疆的队伍,扬长而去。

这里又不比京城,现在他们经过的地方,可以说是荒郊野岭的,前后都没有人烟,就他一个人?会不会出事?

祝青瑜忙叫熊坤:

“熊大人,现在就换车,请你跟去看看。”

熊坤刚刚眼睁睁看着世子爷跑了,心里也很担心,但因为祝青瑜还在他车上,他又不能这么追去,正为难呢,听了祝青瑜的吩咐,忙道:

“好,那劳烦祝娘子换下车。”

待祝青瑜换回了自己的马车,熊坤赶紧骑马去追,不一会儿也离了队伍,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面好几天,顾昭和熊坤都没有回来。

这里又没有手机,又没有电话,人都联系不到,这么不回来,有没有可能出事?

祝青瑜担心了好几天,白天黑夜都睡不踏实觉,有时候好不容易睡一会儿,又开始做噩梦,居然梦到顾昭出事了。

半夜从梦中惊醒,寒冷的天气里,祝青瑜却被噩梦吓得冷汗直流。

刚刚梦中他出事的场景是那样真实,因为失去而痛彻心扉的感觉还萦绕在她的心神中,让她明知只是做梦,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就着冬日从窗框落进来的月色,祝青瑜伸出了一只手,又伸出了一只手。

看着自己的两只手,祝青瑜心想,或许,她以为的一点,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罢了。

不只是一点。

是很多。

很多。

第181章 懦夫

北疆偏远,在回北疆的必经之路上,还有平原上的最后一个大城,饶城。

过了饶城,再往北,就是广袤的北疆,由山地,荒漠,戈壁和风霜组成。

一直到进饶城的前一天,祝青瑜才再次见到顾昭。

同样也是在一个河滩旁,各色的小花开的到处都是。

远远的,祝青瑜就看到了在河边烤鱼的顾昭和谢泽。

哪怕这次顾昭穿着一件玄色的大氅,颜色并不鲜亮,又是坐着的,隐没在河边的芦苇丛中,只露出了半个身形,但祝青瑜还是一眼看到了他。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的队伍,但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没事了吧。

祝青瑜很是松了一口气,觉得今日碗里的饭菜都更可口了些。

马上都要过年了,从现在的行程看,到北疆的时候,应该就是刚好过年的时候。

或许是为了赶在过年前能回到北疆,大长公主又加快了行程的安排,整个队伍可以说是披星戴月在赶路。

好在这段时间的天气,居然在渐渐回暖了,中午太阳大的时候,阳光舒适,甚至有点早春的感觉。

连路上的雪都停了,不仅路上赶路轻松了些,暖和的时候病毒活性会降低,对北疆的疫情而言,应当也会有好处。

祝青瑜以往吃饭,为了躲着顾昭,总是赶紧吃完就跑,但今天,可能是饭菜太可口了,她吃的很慢,吃的过程中,还总是不经意地往河边看去。

前两次,顾昭专注烤鱼,也没往这边看,但看到第三次的时候,顾昭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看过来,目光锁定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祝青瑜心里猛地一跳,赶紧转过头,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顾昭的脚步声传来,有人站在她身侧,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串烤鱼。

余光瞟到是黑色的大氅,祝青瑜赶紧接了,看他一眼,说道:

“多谢。”

顾昭依旧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盯着她手上的烤鱼看,似乎在看她会不会把鱼丢掉。

在他的虎视眈眈下,祝青瑜尝了一口鱼。

天啊,这条鱼居然是甜的,超级甜,甜的要死。

也不知道顾昭放了多少糖,肯定是错把糖当盐放了。

顾昭见到她吃了鱼之后,她那跟吃了毒药一般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查的笑容来:

“呵,胆小鬼。”

所以他根本就是故意把糖当盐放的,这一瞬间,祝青瑜是真的想把这串烤鱼给丢出去。

祝青瑜勉强咽下那口能甜死人的鱼,反击道:

“呵,幼稚鬼!”

好歹也是朝廷二品大员,传出去也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又不是八岁的娃娃,真的太幼稚了,怎么能办出这样的事来。

顾昭今日攻击力拉满,又道:

“祝大人,你就是个畏首畏尾,裹足不前的大懦夫!”

祝青瑜不甘示弱地反击:

“顾大人,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白日做梦的自大狂!”

这边两人在拌嘴,谢泽拿着一串鱼忙慌慌跑来:

“祝娘子,你等等,放错了放错了,放错盐了,你吃这串!”

顾昭从祝青瑜手中拿了那串甜的鱼就走,把两人丢在身后。

谢泽把新的烤鱼给祝青瑜,见顾昭一声不吭地走了,靠近了些,悄咪咪跟祝青瑜说:

“表兄肯定是觉得丢人,所以跑了,你刚刚那串是他烤的,我就说嘛,感觉他拿的盐不对劲。”

谢泽说话的时候,祝青瑜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朝目光的来源看去,正好看到温家姑娘的马车关上了车窗。

而在河边,温家二姑娘,手里捧着一捧花,正在采河滩上的花玩。

祝青瑜压低声音,也悄咪咪地跟谢泽说道:

“小侯爷,你坐下来,坐我旁边。”

谢泽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问道:

“祝娘子,怎么了?”

祝青瑜余光留意着温家姑娘的马车,对谢泽道:

“你往侧坐一点点,然后去看温家姑娘的马车,转过来,转过来,不要这么直接看。自然一点,你太僵硬了。”

谢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跟做贼似的,手都在抖,说话的声音轻的像是怕把谁吓跑了,说到:

“祝娘子,我怎么觉得,她在看我?”

祝青瑜余光看到温家姑娘又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对谢泽道:

“我跟温家大姑娘又不熟,总不至于在看我吧?”

谢泽很是激动,双手握拳又放开,在自己的衣裳上擦着手心的汗,然后说道:

“若她是在看我,就不是我自己自作多情,那我得去找大长公主提亲!不然她家里又把她许给旁人怎么办,我要去说!”

谢泽说完,噌地就站起来,朝温家姑娘的马车看去。

他一站起来,温家姑娘马车的车窗再度关上了。

谢泽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拔腿就跑,朝着大长公主的车驾跑去。

小侯爷这也太猛了,就这么一点莫须有的眉目,他就能再度出击了,也不怕被大长公主打出来。

祝青瑜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在旁边又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顾昭手里还拿着刚刚那串她吃过的鱼,坐到了刚刚谢泽坐的地方,一边吃着那串甜得过分的鱼,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看看你,再看看旁人。祝大人,为了六十年后可能变心的我,就要拒绝现在的我,你可真是,这世上最大的笨蛋,傻瓜,懦夫。你说只有那么一点点,我可不信,想骗过我,做梦。”

第182章 圈套

顾昭让祝青瑜看一看小侯爷,看一看他是如何为爱勇敢的。

祝青瑜觉得,他可能是试图以此作为激将法,来激起自己的奋进之心。

他哗地伸出手掌,举在她面前,说道:

“看到没有,这个是谢泽的勇气。”

然后像那日的她一样,顾昭握起拳头,伸出小拇指,指着小拇指上的尖尖说:

“这个是你的勇气。你的勇气就只有这么一丢丢大,古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今有以负心者,欲断世缘情爱,女施主,你实在是过于自误了。”

祝青瑜看着顾昭举起来的小指头,根本不想理他。

他有这么多可以举例的,非得跟她用同样的例子,连手指尖尖的位置都得比得一样,真的是太幼稚了。

而在大长公主车驾的方向,被顾昭拿来做榜样的谢泽,上了大长公主的车驾还没半刻钟,跳下车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拼命狂奔。

在他身后,竹月姑姑手中举了根棍子,追着谢泽就跑了出来,很有一言不合就要干架的阵仗。

河滩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端着碗在干饭的人,眼见这二人你追我赶,有人避之不及,啊啊啊啊啊大叫着,差点连饭碗都打翻了。

谢泽顿了一下,似乎在给那个差点没饭吃的人作揖道歉。

就停了这么一会儿,竹月姑姑已经赶到他身后,一棍子挥过去打到他背上。

祝青瑜都看呆了,天啊,每当她觉得竹月姑姑太莽了的时候,竹月姑姑都能刷新她的认知,再次莽出新的高度,扒拉大长公主的首饰箱子给她挑玉冠算什么,她居然连皇后的弟弟都敢打!

谢泽自知理亏,都不敢还手,跑的更快了,越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因为身后有追兵在追,甚至都没时间跟祝青瑜他们说话,刷地一下就跑走了。

竹月姑姑打到了人,似乎也完成了任务,也不追了,提了棍子,收工回去交任务。

看吧,看吧,让她学什么勇气,一次勇敢换来一顿暴打,她还不引以为戒,她还学?

祝青瑜看向顾昭,嘲讽问道:

“顾大人,这就是你要我学的勇气?”

眼见刚立的榜样当场坍塌,顾昭竟然还能笑,笑看着她,笑得温柔极了,只不说话。

祝青瑜说完那句话就已经觉得不好了,看到他笑更是直呼糟糕。

果然,顾昭刚刚还握着的拳头已经全部松开了,两只手都张开伸到她面前,笑意更深:

“哦?原来如此,你竟然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拒绝我的?祝青瑜,承认吧,什么一点,你起码爱我这么多!”

被说中心事,祝青瑜一下站起来:

“胡说八道!根本没有这么多!”

顾昭也站起来,根本不和她理论,气定神闲的回道:

“好好好,没这么多,行吧,再给你时间想想怎么糊弄我,下次说给我听,我去看看谢泽怎么样了。”

眼看着顾昭就这么走了,被丢在原地的祝青瑜都要气死了,朝他喊道:

“一点都没有了!”

这个诡计多端的顾大人,她中了他的圈套了,他居然在诈她!

而她因为担心了他这么多天,不在状态,竟然真的被他诈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好生气,太气人了!

谢泽底子好,被大棒子打了一下,居然跟没事人似的,下午还能骑着小毛驴赶路,还能溜达到祝青瑜的马车旁跟她说话。

祝青瑜因为被顾昭套了话,正在马车上复盘懊悔,听到谢泽的声音,爬起来问他: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大长公主是不是不同意啊,那你准备怎么办?”

谢泽似乎对自己挨了顿打满不在乎,居然还在笑:

“没事,那姑姑根本就没使劲。大长公主今天不同意,我就明天再去说,大长公主再不同意,我后天再去说,后日再不同意,那就再再后日再去说,我想娶她,她母亲这一关总得过的。”

虽然顾昭之前说那些是为了套她的话,但有一点他倒是说的很对,对比谢泽,自己确实没有他这么有勇气。

谢泽面对温家姑娘莫须有的关注,明知会惹怒大长公主,还敢头铁一次次往上撞。

但她面对顾昭如此热烈的爱恋,为将来计,也不敢接受半分。

或许是因为,虽然她爱顾昭比一点要多,是很多,但终究还是没有爱自己重要。

对谢泽的行为,她理解并尊重,但人各有志,她自己做不到赌上一切去爱顾昭,她就不是这样的人。

……

大长公主回北疆的车驾,到饶城城门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早过了关城门的时辰。

一般的人,时辰误了就是误了,条件好的能到京郊找个地方住一宿,条件不好的就只能在城门外硬生生等一宿,等到第二天开城门为止。

但对大长公主来说,这世间大部分规矩都对她无效,更没有什么人,敢立让大长公主等的规矩。

沿路过来,经过这么多个城市,不论大长公主什么时候到,关上的城门都会为她打开,当地的父母官还会带队在城门口,等着大长公主亲临。

因为太晚了,祝青瑜睡在马车里,正迷迷糊糊等着进城门,突然听到有人叫道:

“熊大人!熊大人!熊大人!”

听起来竟然像是田妈妈和苏木她们的声音?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在扬州么?

祝青瑜一下就醒了,听到他们又叫道:

“熊大人!我们是祝家医馆的,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进去啊!”

祝青瑜赶紧开了窗,只见被侍卫拦在外面,有一大群因为错过时辰而进不了城门的人。

排在最前面的,竟然正是田妈妈和苏木,田妈妈正朝着身后熊坤的方向,中气十足地喊话。

祝青瑜赶紧让车夫停车,跳下车去,喊道:

“田妈妈!苏木!”

苏木一下看到了她,惊喜地叫道:

“祝娘子!祝娘子!”

后面顾昭的车也已经停了,顾昭甚至下了车来,朝这边走了过来。

侍卫本来还拦着苏木他们,一见是认识的,忙问:

“两位大人,这是?”

顾昭走上来:

“这是祝大人的仆从,奉命一同前往北疆诊治时疫的,让他们进来,一起进去。”

既有顾昭打包票,侍卫自然也就不拦了。

苏木一下扑过来,扑到祝青瑜怀里,哇哇大哭:

“祝娘子,你怎么一直不回来啊,呜呜呜呜呜!”

大半年不见,苏木过于激动,祝青瑜被她这么一扑,差点没接住她,问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

苏木抱住她不放,又哭又笑道:

“老爷写了急信回来,说你奉旨去北疆诊治时疫,让我们给你收拾医馆诊病用的东西,还专门有锦衣卫来拿,我们想着,时疫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我们总该能帮上点忙,就干脆锁了医馆,跟着送东西的锦衣卫一起来了。”

第183章 奢侈

这边苏木激动地抱着祝青瑜在哭,那边熊坤得了命令,跟着田妈妈去领其他人来汇合。

护送苏木他们一行人去北疆的,有四个锦衣卫,和齐叔他们一起在看行李。

待把人都领齐了,祝青瑜问过才知道,从扬州出发到饶城,沿路这些锦衣卫已经换过三波人了,都是各地的番役,奉的是沈叙的命令接力护送,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赶路。

虽不知沈叙和章慎是怎么把事情安排到一起的,但也多亏了锦衣卫相送,有专门的路子和资源,不然就苏木她们自己出来,走一般百姓的路子,估计到明年春天,都不一定能到北疆。

而苏木她们到了后,对祝青瑜而言,确实是能帮上大忙,至少第二日饶城采买军需药材时,查验的效率就快了很多,同样是辰时出门,不到午时,事情就办完了。

本来就是为了采买军需药品才要在饶城等一天,如今一看祝院判的事情办完了,归心似箭的大长公主一声令下,不等了,即刻出发回北疆。

回北疆的队伍再次扩充,祝家医馆的人被编进了大长公主的队伍,一路上,苏木和林兰一个抱着账本,一个抱着诊病的记录,窝在祝青瑜的马车上,跟她对过去大半年,祝家医馆的经营状况和一些她们拿不准的疑难杂症。

祝青瑜开了车窗,翻着账本,在两个小姑娘热切的目光中,感慨道:

“苏大夫,林大夫,你们现在,很厉害啊!”

逆境使人成长,祝青瑜不在的这大半年,苏木和林兰从一个月能独立看满十个病人就高兴得走路带风,到现在居然能自给自足,把祝家医馆几个人的月钱都赚出来了。

被表扬了,苏木一下子变得很高兴:

“对啊,对啊,祝娘子,现在找我们看诊的人可多了!”

林兰则内敛一些:

“我们也不算厉害,还是祝娘子更厉害,都是祝大人了!”

几个人正说着话,穿着绯红色官服的顾昭,骑着马,和着那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马蹄声,慢悠悠地过去了。

他经过的时候,人又高,马又大,投下一片阴影,连马车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祝青瑜看着账本上的阴影,一言不发,待他完全过去后,才说道:

“等这次回扬州,你们的诊费可以往上提了。这大半年,有哪些病症拿不准的,我看看。”

这边三人对着病例,也没过多久,祝青瑜正在跟苏木和林兰讲解诊病的方法,哒哒哒哒哒的声音又过来了。

祝青瑜收了声,顾大人则依旧骑着马,闹着那慢悠悠的死动静,又这么回去了。

苏木趴到车窗上,看着顾大人过去的背影,实在好奇道:

“哎,顾大人不是刚过去么?怎么又过去了?这一下午起码来回三趟了吧,忙什么呢?”

自从昨日遇到苏木她们,祝青瑜和顾昭几乎就没再说过话,也就今天一起去饶城府衙采买军需药材时,当着众人的面,相互客气地你叫我一声祝大人,我叫你一声顾大人,再无多话。

或者可以说是,祝青瑜单方面的不跟顾昭说话。

顾昭这么来回三趟,祝青瑜心里揣测,他可能是在等她跟他说话。

但是,该说什么呢?

被他设了圈套套话,被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连最大的底牌都丢了,就这么一步步沦陷,祝青瑜现在心里实在乱得很。

和他靠的越近,她越是看不到两人的未来,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于是干脆不说。

后面的一路回北疆的路上,祝青瑜大部分时候都跟苏木和林兰在一起,不是对账本,就是对病症,不是对病症,就是完善两本医书的内容,或者写到北疆后的工作计划,特意让自己忙起来,这样就能顾不上顾昭,两人就好长一段时间没说上话。

祝青瑜心想,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爱情,终归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生活里的奢侈品,不是必需品。

顾昭对她而言,不是必需品。

饱暖思淫欲,她之前就是在路上,没事干,太闲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等到了北疆,等她忙起来,就没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到了除夕这日中午,离此行的终点,北疆的定胜关只有几十里路了。

祝青瑜用完午膳,正在收拾这段时间写的文书,苏木和林兰也去收拾行李去了。

车窗外,谢泽和竹月姑姑每日例行的你追我打也正在上演。

突然有人掀了帘子,进了马车里来。

顾昭的声音响起:

“你躲了我这么久,是生气了么?我跟你说对不起,你能跟我说话么?”

祝青瑜抬眼看他,见他满脸小心翼翼的模样,答道:

“我没有生气。”

顾昭面上露出喜色:

“那你能跟我说话么?一点就一点,一点也可以的,一点也很好。”

祝青瑜笑笑:

“守明,不是一点,是很多。”

她突然如此坦诚,顾昭却屏住呼吸,不敢说话,总觉得她会接着说出但是来。

果然,祝青瑜道:

“但是,守明,我想了很久。我心里是有你,我这段时日,也有认真在想,要不要克服困难,和你在一起。但和你在一起的未来,无论怎么看,都需要我付出很大的代价,我要不起。你看,我就是一个这么又现实又凉薄的人,我也不是非要你不可,我们,还是算了吧。”

第184章 战场

祝青瑜这段话是思虑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是她权衡利弊反复斟酌的结果。

她有想过顾昭的反应,失望也好,愤怒也罢,包括他再跳一次车消失个几天都是很有可能的,她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唯独让祝青瑜没想到的是,顾昭坐到马车里,甚至还换了个舒坦的姿势,竟然看着她笑了起来。

祝青瑜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又强调道:

“你不要以为我在说气话,我都是认认真真想过,才答复你的。”

顾昭靠在马车上,仰头叹口气,又侧过头看她,还朝她眨巴眨巴眼睛,笑得更快乐了,连语气中都带着欢快:

“青瑜,你知道吗?那日在扬州祝家医馆,你说你已有夫君,又把我和谢泽扫地出了门。我当时就跟现在一样坐在马车里,心里想的就是,算了,我又不是非你不可,以后我再也不要登你的门了。我自认是心性坚定之人,也是认认真真想过要跟你算了,但你看如今,我与你之间,可曾算的了吗?你自认是现实凉薄之人,又如何呢?既情之至,人力难为也。难道我做不到的事情,你便真能做到么?”

祝青瑜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居然跟他撞词了,难怪他笑这么欢快。

顾昭又道:

“你说你跟我在一起的未来,需要克服很大的困难,付出很大的代价。但实际上不是只能这样,这世间之事,要达成总有各种办法。你走向我是一种办法,我走向你也是一种办法,困难也罢,代价也罢,这些是我走向你,我要做的,不是你要做的。让我战胜困难,付出代价,来走到你身边,好不好?”

在略显昏暗的马车里,顾昭看向她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就好像里面落满了星光。

明明他也已经二十三了,早已算不得少年,但此时此刻,他所表露的心意,却如少年那般赤忱。

祝青瑜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自己,好像在闪闪发亮。

言之易,行之难。

虽然从理智上,祝青瑜觉得不论是她付出代价还是顾昭付出代价,都不是什么好事,为什么一定要谁付出代价呢?生活已经这么不容易了,为什么不选一条大家都舒坦容易些的道路呢?

但从情感上,此时此刻顾昭所表达的赤诚心意,却让她难以克制的怦然心动。

在很多的喜欢之上,还有更多的喜欢。

或许多年之后,甚至或许不久以后,哪怕如今海誓山盟的他们,也会经历两看相厌,反目成仇,你死我活,永不相见,就像这世间无数的怨偶一般。

但在此时此刻,至少此时此刻,无论是他对她的心意,还是她对他的心意,都是真的。

为了这份真心,祝青瑜沉默了片刻。

顾昭也没有催促她答复,依旧这么眼含星辰地看着她。

两人正这么脉脉不得语时,队伍的前方突然出现一片骚动,远远望去,竟是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队伍策马往这边狂奔而来,带着滚滚烟尘,浩浩荡荡。

因一时分不清敌我,四周值守的侍卫们反应迅速,纷纷拿刀枪的拿刀枪,拿弓箭的拿弓箭,翻身上了马,便往前方去护卫大长公主的车驾。

顾昭也下了马车,牵了自己的马对祝青瑜说道:

“以防万一,你务必留在车里,我去前面看看。”

侍卫们搞出这么大阵仗,旁的人也没有心这么大的,纷纷收了碗,饭也不吃了,有马车的回马车,有辎车的回辎车,免得落单被落下。

连苏木和林兰都急冲冲从后面跑过来,上了马车,面色有些惊慌地问道:

“祝娘子,怎么了?”

祝青瑜趴在车窗上看,眼见前方来的队伍渐渐靠近,而这边排头的弓箭手突然撤开了,便道:

“应该是自己人,估计是定胜关派人来接了。”

果然,前方来的人纷纷下了马,朝大长公主的车驾走去。

离定胜关只有几十里路,基本都算是快到家门口了。

大长公主派了人提前回去打招呼,有人来接也是合情合理的,但来接大长公主的不是仪仗,而是全副武装的兵士,这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

正想着呢,大长公主的车驾那边又是一阵骚动,一群人竟然骑着马,往祝青瑜的车驾来了,打头的正是大长公主,顾昭紧随其后。

祝青瑜赶紧下了车来,中间就隔一辆马车,没多少路,大长公主已经骑行到了近前,说道:

“祝院判,此刻北虏敌军正在攻城,温大将军因染时疫卧病在床,本宫需要你即刻跟我回定胜关, 你怎么想?”

祝青瑜拱手道:

“职责所在,下官遵令。”

大长公主身后,顾昭朝她伸出了手:

“祝大人,我带你。”

祝青瑜在扬州的时候,倒是学过骑马,学是学过,但技艺有些生疏,春日踏青去休闲地溜达溜达还行,要跟上军队的速度急行军几十里路回去,她肯定是赶不上的。

这个时候也不是矫情的时候,祝青瑜便朝顾昭点点头:

“顾大人,多谢。”

正要上马,身后苏木叫道:

“我也去!”

大长公主都调转马头准备走了,听到苏木说话,问道:

“你是何人?”

苏木握着拳头,有些紧张,但声音依旧洪亮:

“医者苏木!愿跟随祝大人,同去。”

这是这几日祝青瑜教苏木她们说的,既然她们要跟着她去定胜关诊治时疫,必定得有合适的身份。

医者,只要是从事这个行业的都可以这么自称。

在她身后,林兰声音虽小了些,也跟着喊道:

“我也去,医者林兰。”

两个洪亮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我也同去,医者田桂花!”

“医者赵春苗!”

大长公主看向众人,回道:

“忠义之士,请!”

大长公主说完,调转马头,路过温家姑娘的车驾,喊道:

“会儿,这里交给你了。”

温家大姑娘已经下了车来,答话的声音也是沉静的:

“是,母亲大人。”

大长公主再无多话,一马当先,便往定胜关的方向而去。

顾昭紧随其后,扬鞭同往。

祝青瑜从来没有坐过速度这么快的马,一路上紧紧地搂着顾昭的腰,才没有被颠下去。

前有时疫,后有战火,如此危急之时,众人一路没有片刻停歇,连水都没有停下来喝一口,终于于日落时分,到达了定胜关。

定胜关外,厮杀声震天,定胜关内,火光冲天。

焚尸的余烬如雪花般洋洋洒洒飘在空中,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洒在祝青瑜身上,金黄闪闪如佛光一般。

在这本该阖家团圆的除夕之夜,来自异世的医者祝青瑜,历时四年,辗转千里,终于抵达了她的战场。

属于医者的战场。

第185章 分离

进了定胜关,大长公主过公主府而不入,领着众人直奔军营而去。

刘院判之前奉旨来抗疫,因医术不精,靠着汴州城的方子治不得定胜关的时疫,还因此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但他还是做了两件基本操作,其一是将所有因时疫死者焚烧火葬,二是将所有感染时疫之人都集中隔离起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病患的时候,温大将军安排了一座宅院出来给刘院判做诊病和隔离的场所,但当病情失控之时,普通宅院已经完全不够了,温大将军不得不将一处军营腾挪了出来。

大长公主府的长史在军营门口迎接众人,给众人分发遮面的巾帕,又简要跟大长公主说了情况:

“温大将军三日前开始发热,察觉到自己可能身染时疫,便自行进来了军营,大将军当晚就因高热昏迷,至今未醒。偏北虏昨日又派人来袭扰攻城,已接连两日未退。”

遣散了随行的兵士,大长公主只带了心腹和祝青瑜等人进了军营。

虽自己的丈夫此刻正昏迷不醒,城外又有强敌来袭,大长公主脸上仍看不出多少慌乱之意,冷静问道:

“北虏来了多少人?”

长史答道:

“近两千人。”

大长公主停了脚步,眉头微皱:

“不过两千人?温大将军有恙,那么叶副将呢?我定胜关十万兵士,还能被这两千人困在城中,叶副将为何不出城迎敌?”

长史眼神中难掩悲色,刚一开口即已哽咽:

“叶副将因身染时疫,已于半月前病亡。”

主将病危,副将病亡,正是缺兵少将的时候,北虏就来趁火打劫。

情况已是如此糟糕,连大长公主也不由长吁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往前走,问道:

“如此,现在守城的是孙副将?以他的急性子,他竟没有出城迎敌?”

长史回道:

“温大将军进军营前特意叮嘱了孙将军,没他的命令,不准出城,担心他一个人,没人拉着,一时冒进,中了敌人的计谋。

大长公主叹口气:

“孙将军,哎。”

进了军营后,祝青瑜跟在大长公主身后,路过营房,只见近千营房里,密密麻麻躺着的,全是染疫的病人。

其间不断有兵士把没了气息的人从营房里抬出来,放到大板车上,要运到专门的地方去焚烧。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负责搬人的兵士条件反射地回看过来,又自然而然地移开了目标,拉着大板车,到了下一个房间,继续进去查看。

虽只是短短一瞬的目光接触,祝青瑜心中却被狠狠触痛了。

那兵士的眼神近乎麻木,看起来一点活人的感觉都没有。

当年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见过了太多这样的眼神,只是一个眼神,又让她想起那个被疫疾肆虐过的汴州城。

如果身边的人一个个突然离开,而自己又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处在这样的场景中太久,当真是连伤,痛,惧,悲这些情感都死掉了,自然只剩下那个兵士那般,难以逃脱,只能等死的麻木。

温大将军被安置在军营议事厅的偏殿中,进了偏殿,连大长公主脚步都急得凌乱起来。

见了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温大将军,大长公主摸摸他的额头,想要说什么,却强自忍耐住,看向祝青瑜:

“祝院判,请你。”

大长公主终究还是没忍住,哽咽了一下,才道:

“请看看他。”

祝青瑜走过去,竹月姑姑已经把凳子给她搬过去了。

在一屋子人急切的目光中,祝青瑜静下心来,诊着脉。

不知是不是中间又隔了时间,病毒发生了变化,温大将军的病症和皇上当时的,也并非完全一样,方子还得改。

大长公主沉住气,待祝青瑜诊完脉,才问道:

“如何?”

在诊病上,祝青瑜从来不做百分百的承诺,包括之前给皇上诊病的时候也是如此,保守回道:

“有很多可能性,我还需要更多时间和病症做对照,再用一些药方,才能下结论。”

这边正诊着病,有人满身是血,提着一把染血的刀就冲了进来:

“大长公主,斥候急报,北虏大部队,已在来的路上!按他们的路线,必定经过九峰山,难怪北虏他们派先遣部队来,根本就是障眼法!大长公主,臣愿领军,前往九峰山,伏击北虏大军!”

大长公主看了看孙将军手上染血的刀,孙将军是员猛将,但只是猛将。

身为一方将领,连守城之战,他都身先士卒亲自上阵杀敌,又怎么能指望他带着大军去打伏击这样最需要筹谋和耐心的战役?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屋内巡视着,说道:

“孙将军,北虏人认识你,你需要留在定胜关,你留在定胜关,北虏人才会以为我等仍在蒙蔽之中。”

巡视一番后,大长公主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顾昭身上,问道:

“顾大人,本宫听太后说,你很会打仗?”

事情发生的太快,随着大长公主这句话,祝青瑜刚意识到什么,顾昭已经上前一步,行礼答道:

“愿为殿下分忧,臣愿领兵前往。”

大长公主丢给长史一句话,抬脚已往外走:

“时疫如何诊治,全由祝院判做主,长史留下,听祝院判吩咐,其余人等,随我来将军府。”

顾昭要去打仗了?!

祝青瑜站起来,看着顾昭离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昭走到门口,匆匆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最终匆匆而去。

世间的离别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提前预告,总是这么猝不及防。

祝青瑜甚至连跟他说句平安的机会都没有,顾昭已经跟着大长公主离开,消失在视野外。

在这除夕之夜,在这阖家团圆之日,她与他却各有各的战场,各奔东西。

第186章 活了

长史得了长公主的吩咐,要听祝院判的,但原地等着,却不见祝院判开口。

这也不是京城第一次派太医来,上一次来的那个,哎,死者为大,不提也罢。

不知道这一个,能不能有用。

怎么不开口呢?

总不至于被军营的惨烈场面吓到了,以至于不知从何治起吧?

也是,想也知道,一般的大夫,一次诊治的不过一个病人,哪里见过这上万个病人嗷嗷等着治的场面,说不定都要被吓死了。

这个祝院判,这么年轻,到底能不能行?

祝青瑜盯着空荡荡的门口不说话这片刻,长史心里已经叽里呱啦开始犯嘀咕了,连唤了两声:

“院判大人,祝院判?!你看有什么吩咐?”

祝青瑜强自收回因突如其来的离别而动荡的心神,说道:

“长史大人,目前军营中有多少病人,还能容纳多少新的病人?又有多少药材哪些药材可用,可有清单?若药材不够,何处可补充?我需要人手,很多人手,何处可有?”

饶是长史为长公主府打理府邸多年,祝院判这一串问题问下来,也让长史有点发懵。

行家一出手,就知真假,这祝院判一开口,每一个都是关键,可比上一个刘院判看起来靠谱多了。

长史赶紧收了轻视之心,捡着前面第一问题先答:

“军中将士感染时疫者已不下几千人,加之重症的百姓,如今尚隔离在军营的已是上万之众,至于外面的,更是不知凡几,每日死的人太多,一时难以统计。”

祝青瑜找到殿里的桌案,铺纸磨墨写药方,说道:

“要统计,不仅要统计,还要分诊。长史大人,我需要一个至少容纳五百人的重症室,以及三百个既认识字又有力气的年轻人,请你安排。苏木,林兰,这事你们来办,把病人按轻重缓急分出来,轻症的登记症状,名字,编号,重症的送到重症室来。”

和苏木他们汇合后,在来北疆的路上,祝青瑜已经跟他们预演过这个场景很多次,所以苏木和林兰也特别进入状态,立马道:

“是,我们现在就去。”

祝青瑜又道:

“长史大人,药材库的册子请给田妈妈,再给她五十个略通医理之人,是大夫或者医馆药房掌柜就最好了。田妈妈,你领着人提前把药库查验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不好的不够的,后面按方子拿药抓药,药物进出都从你这里过。”

田妈妈声音洪亮,当场拍胸脯:

“祝大人放心。”

说话间,祝青瑜已经写完温大将军的药方,交给赵妈妈道:

“这是温大将军的药,尽快安排煎出来,后面煎药送药,赵妈妈你来看着,长史大人,请再安排三百人给赵妈妈。长史大人!长史大人?!这些能否安排?”

刚刚是祝青瑜是被离别的愁绪牵扯了心神,而现在长史则是因为祝院判如此有条不紊胸有成竹的安排给惊到了。

明明祝院判看起来这么年轻,怎么有一种好像她曾经经历过如此大的场面,此事于她只是寻常一般的感觉。

见长史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清,祝青瑜又问了一遍:

“能否安排,可有困难?”

长史赶紧收回神,答道:

“能安排,能能能!”

大长公主留下长史的英明之处这下就体现了,因为长史是朝廷正儿八经的五品官,品级甚至比祝青瑜还高,是能叫的动人,也安排得动资源的。

祝青瑜敢跟点菜似的几百人几百人地找长史要人,长史也很给力,陆陆续续地摇人,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人给补齐了,还买一赠一,安排了嬷嬷们照顾几位医者的起居。

补完了人,找过祝青瑜确认暂时不需要人了,长史走出议事厅,见到军营中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场景,鼻子一酸,甚至有点想落泪。

之前每次有事来这个用来安置病人的军营,他都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坟场。

这个坟场毫无生的希望,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重病的人有个地方等死。

甚至定胜关本身,北疆本身,也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场,没有人知道该拿时疫怎么办,终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却除了眼睁睁地等死,什么也做不了。

但此刻,他看到的却是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每个人眼神中都带着光。

长史就好像看到,是这座军营活了,定胜关活了,整个北疆,从此时此刻开始,都活了起来!

一直到温大将军喝了药,见他状态平稳,祝青瑜几个人才找到机会,吃今天的年夜饭。

从中午开始就滴水未进,所有人都快饿晕了,连一向吃饭斯文的林兰,都饿得抱着碗,疯狂地干饭。

祝青瑜正在跟田妈妈说:

“明日等齐叔把行李送来,你在药房找个地方,把那几个炉子装起来,这样后面诊病会快很多。”

正说着话,突然地上开始轻微的震动,连带着桌子都有些抖动。

祝青瑜第一反应是,地动了?

但那样有节奏的震动声,倒像是?

想到什么,祝青瑜丢下饭碗,冲出议事厅。

到了室外,就更清晰了,是很多人行进时的脚步声。

祝青瑜环顾四周,看到了军营里最高的建筑,三层楼的点将台。

她跑到点将台,一口气爬上了三层楼,冲到三楼的看台上,朝着脚步声来源的方向看去。

军营外的官道上,蜿蜒看不到头的队伍正在行进。

顾昭会在里面吗?

天空中只有一丝细微的残月,微弱到几乎没有光亮,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月光下,在大军中分辨出一个特定的人。

祝青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上来是想干什么,叹口气,准备回去接着吃饭。

还是干饭要紧,后面还有很多很多活要干。

正要走了,砰地一声,天空中升起一朵烟花,又一朵烟花。

哪怕内忧外患,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依旧有人用烟火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整个天地间都有一刹那的明亮,就在那一刹那间,祝青瑜看到了顾昭的身影。

他本来就高,骑在马上,更是明显,或许是因为身后有焰火绽放,顾昭转过头,看了过来。

明明知道自己在暗处,明明知道他看不见,但祝青瑜还是对着那遥远的顾昭说道:

“新年快乐,请你务必活着回来,我的顾大人!”

第187章 责任

当除旧迎新的烟火在空中升起时,领兵出征的顾昭回过头看了不远处的军营一眼。

军营中火光点点,该当是她还在安排夜诊吧?

也不知这火光点点中,到底哪一朵是属于她的灯。

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

按上次在固城她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的架势,估计她现在连饭都没好好吃。

顾昭这么胡思乱想着,想要回去看看她,叮嘱几句,但也只是想想,身下疾驰的马儿却未有半分停歇。

主将病危,副将病亡,外敌入侵,内疫未平,此乃危难关头,生死存亡之际,没有片刻时间能留给他儿女情长,哪怕一句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此时此刻,奔赴战场,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是他的责任。

顾昭强按下心中翻涌不停的思绪,正欲转身,却见军营的高高的点将台上,出现了一盏灯。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她是绝不会去点将台的。

那里是军士操练时,主将观战的地方,这个时候黑漆漆的,又半个病人都不会有,她是不可能去那里的。

虽然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顾昭心中一阵悸动,莫名觉得,在那盏灯那里的,就是她。

明明知道如此深夜,又是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不可能看到他,也不可能听到他说的话,顾昭却勒住马绳,急停下来,朝点将台上的那盏灯使劲地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祝大人,新岁大吉!”

说完这句,顾昭扬起马鞭,纵马前行,片刻就汇入黑压压出征的队伍中,再也分不清楚,哪个是他。

除夕夜的冷风将顾昭这句恭贺新年的喊话声卷起,待送到点将台时,却只剩下北风呼呼的叹息。

这声叹息声吹得点将台上的灯笼一阵摇曳,忽明忽暗。

紧跟着祝青瑜跑到点将台来的苏木护住灯笼,把军用的大氅往祝青瑜身上披,说道:

“祝娘子,原来你跑这么快是来看烟火的,那也该穿件厚衣裳,提个灯笼。这里黑漆漆的,别看现在白天跟春日似的暖和,晚上可冷了!别冻着了。哎,怎么烟火又不放了?这就没了?”

祝青瑜拢住衣裳,看着顾昭远远挥起的手放下,又看着他汇入大军之中,笑道:

“是,苏大夫,谨遵医嘱,我下次,定提个灯笼,穿厚衣裳。看起来这烟火是不放了,咱们下去吧。”

祝青瑜下了楼,出了点将台,迎向她的,是军营中密密麻麻的营房,数不尽的病患。

虽然祝青瑜她们去吃饭了,但奉命前来被安排了差事的人们还在忙碌,没有片刻停歇。

对祝青瑜而言,这里的每一个都是她的病人,但对奉命前来办差的人来说,躺在那里的或许就是他的亲友和家人,他们只会比她还要更加上心和卖力。

祝青瑜收了刚刚那儿女情长的心思,往重症室走去。

她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感怀心事,让尽可能多的人活着出去,是她的责任。

……

齐叔是第二天晌午才跟着回城的大部队到的定胜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紧赶着来军营,把扬州医馆的设备给装上。

军营的议事厅如今一半被改成了重症室,一半被改成了祝青瑜的诊室。

到下午的时候,初级的分诊基本分完,祝青瑜在一个个看他们送上来各个病人的症状单子。

病人实在太多了,除了重症的病人,其他人,她甚至连去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看苏木他们交上来的单子,然后分类汇总,挑其中典型的病人去看一些。

最后把上万人的病症分成四五种,每一种出一个药方,先把大面顾上。

正看着单子,一个温柔又沉静的声音响起,有人说道:

“祝大人,东边营房的单子好了。”

拿单子过来的手,一看就是世家贵女的手,保养得没有半点瑕疵。

单子上的字迹亦是娟秀整洁,字如其人。

祝青瑜收了单子,看过去,虽来人戴了巾帕遮面,虽然这一路上,她和温家大姑娘并没有太多交集,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来,来交单子的是温家大姑娘。

祝青瑜很诧异:

“温姑娘,怎么是你?”

温家大姑娘笑得温柔极了,眼神如春水一般看着她:

“我听长史说,祝大人需要识字的人,我想,或许我能帮上忙。”

祝青瑜以前和温家大姑娘不熟,还觉得她有点高冷,但今日听她一说话,才知她根本不高冷,只听她说话,都觉心要化了。

她接触过的人里,就没有温家大姑娘这么沉静温柔的。

难怪谢泽一见就喜欢,这么好的姑娘,祝青瑜也很喜欢。

她有些想问问温家大姑娘的名字,又怕冒犯她,倒是温家大姑娘先开了口:

“我觉大人亲切,但一路上倒无机会结识,叫温姑娘未免生分,大人若不介意,也可叫我的名字会卿。”

啊,温会卿的声音真好听啊。

祝青瑜拿着单子猛点头,听着这样温柔的声音,根本没法拒绝。

温会卿都来帮忙了,谢泽自然不会落下,后面的几日,有他们二人接手了统计的工作,倒把苏木和林兰解放出来,让她们有了更多时间给病人看诊。

这日祝青瑜从重症室出来,回了诊室,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她的桌案旁,正拿着她写的《百病论》看。

听到她回来的声音,少年很是慌张,赶紧把书放下,满脸通红:

“祝大人,我来送文书,我看书倒地下咯,就捡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有意的嘛。”

这个熟悉又明显的口音,祝青瑜笑道:

“没关系,我放书在这里就是给人看的,你是蜀中人?”

少年脸更红了:

“是噻,是嘛。”

难得遇到一个老乡,祝青瑜多问了一句:

“啊,我们是老乡呀,你是蜀中哪儿的?”

听说是老乡,少年放松多了,腼腆地笑道:

“祝家村的嘛。”

可能怕祝家村名头太不响亮,祝大人不知道它在哪儿,少年又加了句:

“就在青云山下面的祝家村,祝大人你晓得青云山噻。”

第188章 祖先

年前,祝青瑜曾经想去趟蜀中,去看一看那里有没有青云街,有没有青云山,有没有祝家的祖坟,想要找到一些和现代的自己的联系,也想在死后给父母兄长留一些自己的去处的讯息。

虽因各种缘故,未能成行,但她心中一直存着这个念头,是很想找机会去一趟蜀中求证的。

没想到如今,在千里之外,在这边塞之地,居然能遇到从青云山来的人。

祝青瑜没听说过祝家村,不过历朝历代行政划分的变动都是很频繁的,像村落这样的单位,名字能流传下来的更是稀少,加上现代城市化的进程,很多村庄自然而然消失了,所以她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不过既然都在青云山下面,想必祝家村所在的地方和青云街所在的地方就不远,两人是正儿八经的老乡。

虽然是隔了遥远时空的老乡,能在这里碰到,祝青瑜还是有些激动,赶紧拉了椅子给少年坐,说道:

“我当然知道青云山,我也住山脚下,咱们可太有缘分了。你说你从祝家村来?你是不是也姓祝,叫什么呀?”

院判大人这么平易近人,少年说话越发自然,笑道:

“我叫祝大山。”

额,有点不妙啊。

本来还高高兴兴认老乡的祝青瑜听到这个名字,人都快麻了。

不至于这么巧吧?

祝青瑜试探问道:

“你父亲是不是有腿疾,你来北疆是替父来从军的?”

祝大山眼睛一下瞪得溜圆:

“是噻,你咋个晓得安,祝大人,你认得到我啊?”

可不嘛,熟得不得了,每次扫墓许愿的时候,这么多愿望,说不定就是找你许的呢。

祝青瑜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都不敢坐了。

每次家族祭祖,族里族谱翻开第一页,她的老祖宗,就叫这名,祝大山。

既然是族谱单开一页的人物,那肯定得歌颂老祖宗的贤名,以供后代瞻仰。

现在祝家宗祠还挂着祝大山的画像,一个白胡子老神仙一般的人物。

古代说贤名,孝字肯定是排第一位的,画像旁边还写了他的光荣事迹,老祖宗对父母无比孝顺,因父亲有腿疾,祝大山不过十三岁,小小年纪就毅然替父从军,还从战场上学会了一身的好医术,回乡后治好了父亲的腿疾,更是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名医,开启了祝家青云山一脉,世代行医的征程。

祝青瑜第一次看的时候,怀着对老祖宗的大不敬,还狠狠地吐槽过,编这个光荣事迹的人真的不行,编的太潦草了。

从战场上学会了一身的好医术,这是合乎逻辑的场景么?

但此情此景,祝青瑜不得不说,她真的错怪了宗祠的文宣好多年,现实居然还真能这么魔幻。

因为祝青瑜突然的举动,祝大山也吓一跳,赶紧站起来:

“祝大人,咋个了?”

祝青瑜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瘦弱的少年,实在很难把他跟宗祠里那个白胡子老神仙联系到一起。

当然也可能是重名了。

但是同样都从青云山脚下来,又同样是十三岁替父从军,再连名字都一样的可能性太低了。

若真是他,他从战场上学会的一身好医术,总不至于是从她这里学的吧?

祝青瑜头都快炸了,而因为她一直不说话,祝大山一下很忐忑,又问道:

“祝大人?”

祝青瑜突然开口道:

“您,啊,不,你,想学医么?”

祝大山张大嘴,先是愣住了:

“啊?”

既而反应过来,狂喜道:

“想想想!祝大人,您能收我为徒么?”

教祝大山学医可以,但祝青瑜再狂妄,也不敢收一个疑似老祖宗的人为徒,那辈分可不就岔了么,要被父母骂死的。

所以,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叫了苏木来:

“这是祝大山,你后面看诊的时候,都带着他,教教他。”

一听姓祝,又是祝娘子特意交代看顾的,苏木很好奇:

“祝娘子,你亲戚啊?”

从血缘关系上来讲,很可能是,祝青瑜就认下了,回道:

“差不多吧,我们一个地方的。”

既是祝娘子的亲戚,加上祝大山年纪又小,整个祝家医馆的人都对他很是照顾,基本把他当医馆第七人来看待。

苏木教他看诊,田妈妈教他认药,连齐叔去打饭,都会帮他多抢几片肉,让他多吃点,长壮点。

祝青瑜觉得自己这个折中安排简直完美,但祝大山不知怎么想的,第二日居然带了腊肉和芹菜来当束脩,说要给她行拜师礼。

能让老祖宗给自己下跪行拜师礼么?

那以后她上坟的时候许愿,他是不是就不保佑自己了?

这怎么能行,祝青瑜吓坏了,赶紧把要跪下行礼的祝大山给捞了起来,说道:

“不用哈,肉我收下了,下跪嘛,我们不兴这个,不信你回去问苏木。”

苏木她们的情况和祝大山其实并不一样,祝青瑜当初是买的她们,对苏木而言,祝娘子是自己的主子,让自己学什么就学什么,当然不能僭越地行拜师礼。

祝青瑜仗着祝大山年纪小不懂事,把人忽悠回去了,解决了过年上坟许愿不灵的大问题,很是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这样就行了,结果到傍晚的时候,祝青瑜从重症室回来,看到祝大山正在往她书案上放东西。

祝青瑜叫住他:

“大山,你又给我带什么呀?你才多少军饷,好好存着回乡用,别这么乱花。”

祝大山转过身,身后的东西露了出来。

放在她案台上的,是一捧小紫花,和曾经某人在旅程中送给她的,一模一样。

祝大山说道:

“我问了苏木师姐,她说来的路上,您有时候会摘这个花玩,军营演武场长了好多,我路过的时候想,祝娘子可能会喜欢,就摘了些。”

祝青瑜看着那捧小紫花,笑道:

“多谢你,我确实很喜欢。”

祝大山走后,祝青瑜四处找东西,想把这捧花养起来。

军营条件简陋,不比外边,没有精致的养花的浅瓷盘,祝青瑜就找了个喝水的碗,装了水,把小紫花养了起来。

诊病的间隙,祝青瑜时不时看向那捧小紫花。

已是大军出征的第七日,紫色的小花又开了,那个喜欢穿紫棠色的衣裳,像丁香花一般会为戏本子上的人物流眼泪的男人,仍未归来。

第189章 花开

因为病人实在太多,专业的医护资源又严重不足,每天依旧有很多病人根本来不及得到充分的诊治就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对这人世间来说,芸芸众生的生老病死,只是常态。

但对每一个离开的个体的亲友而言,一旦逝去,就是永远的失去。

祝青瑜在诊室的桌案前挂了个板子,记录每天军营的病人数量变化。

来了多少,走了多少,剩下多少。

走了的人里,前面一列是因病离世离开的,后面一列是病愈后离开的。

虽然前面那列的数字每日都在下降,但第二列数字现在依旧是零。

祝青瑜的目标,是要让前面那列数字越来越少,后面那列数字越来越多,最终让板子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变成零。

把板子放在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有了这块板子做激励,祝青瑜这段时间忙得不得了,很多时候忙的饭都吃不上,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她曾经以为,当自己沉溺于工作无法自拔时,根本就没时间想儿女私情,不管什么样的情愫,都能随风而逝。

但每次看到这捧小紫花,她都不得不承认,有一些花,就是具有那样旺盛又霸道的生命力,不仅能在北疆开得到处都是,还能扎根到她心里,发了芽,从小小的种子,到盛开的花朵,越开越多,越开越茂盛,直到填满她的心间,无论何处来的风雨都拿它无可奈何。

这随处可见的小紫花,在早春白日里的暖风中开放,也在夜间肆虐的寒风中开放。

既开在祝大人的书案上,也开在军营的演武场边,沿着北疆广阔的土地绵延,开到戈壁滩上,开到九峰山两军厮杀的战场上,开到顾大人滴着血的长刀之下。

甚至因为敌人鲜血的浇灌,遍地的小紫花开得更加肆意和招摇。

九峰山以形得名,九座高山组成的连绵山脉,横亘在北疆和北虏之间,是北疆抵御北虏的第一道屏障。

山脉中深邃狭长的峡谷,是从北虏到北疆,行军最短的距离。

顾昭带着大军,埋伏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北虏骑军出现在这条狭长的峡谷之中。

此次顾昭出征,大长公主特意安排了大将军府的姜参军和顾昭同行。

姜参军跟了温大将军几十年,历经和北虏的大大小小几十场战争,对北虏的各个将领,可谓是知根知底。

因此当北虏骑军一出现在视线中,姜参军就变了脸色,凑到顾昭耳边,私语道:

“顾大人,此次率军的是北虏的左贤王,此人战力极其恐怖,是北虏第一猛将,若与他交手,务必小心。”

埋伏在山间的顾昭朝下看去,领头的左贤王看起来比他还要高,比熊坤还要魁梧壮实,手中拿着一把一丈八尺长,布满铁齿的狼牙槊,又骑着一匹比一般战马更加高大的马,移动起来,简直像一座山一般。

若是在正面战场上,被这样疾驰而来的山迎面撞上,只怕非死即残,便是没死的,恐怕也逃不过那把一丈八尺长的狼牙槊的一刺。

不过,狭长的地形既会限制骑兵的速度,又会限制狼牙槊的空间,左贤王再是勇猛,只要能将他困在峡谷之中,不让他回到平坦开阔之地,那他的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了。

顾昭谢过姜参军的提醒,耐着性子,等到敌人的大部队都进入埋伏圈后,才用信号弹发出信号。

就是现在,动手!

两边的山峰上,无数巨石滚落,燃着火的万箭齐发,峡谷的一头一尾,重兵陈列,已将敌军重重包围。

面对突如其来的滚石和火箭,人都难以镇定,何况兽焉?

北虏的战马因兽的本能受了惊,四散躲逃,又因峡谷的地势限制,无处躲避,互相踩踏。

趁着北虏军自乱阵脚,陷入一片混乱中,不给敌人调整阵行的机会,北疆军突入战场收割人头。

两军乱战,北虏骑军被两头围堵,空间受限,相互踩踏,死在自己战马下的人甚至比死在北疆军刀下的人还要多。

因北疆军攻势突然,又是在天然克骑兵的峡谷之中,战况一边倒地往利于北疆军的方向而去,拿下这场埋伏战,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但在这重重包围中,北虏左贤王终于稳住了身下的马儿,收拢了阵型,挥舞着他那把一丈八尺长的狼牙槊,将围攻的北疆军呼地甩倒一片,再挥过来,又甩倒一片。

北虏第一猛将一出手,须臾之间,北疆这边就死伤了数十人。

左贤王挥舞着狼牙槊,暴喝一声:

“还有谁敢来受死!”

眼睁睁看着数十人被放倒,生死不知,一时之间,竟还真无人再敢近身。

左贤王狂笑一声:

“既鼠辈不敢来,爷爷我可就走了!”

靠着左贤王挥槊得出的空间,以左贤王为首,北虏骑军渐渐合拢,不断向包围圈的边线压近,竟有突破包围圈的架势。

躲在半山腰的姜参军看得的扼腕不已:

“哎呀,怎么来的是他!顾大人,情况不好啊,要被他跑出去了,出了这个峡谷,再想限制住他,可就难了!哎?顾大人?顾大人?”

左贤王在包围圈中突围,人挡杀人,佛当杀佛,如入无人之境,眼看要突围出去,迎面却有两匹马一左一右,逆行而来。

左边那个,魁梧如熊,正是熊坤。

熊坤手持长枪,暴喝一声,纵马朝着左贤王迎面刺去。

左贤王挥槊迎战,右边那个正是顾昭,疾驰而至,三匹马几乎撞到一起。

顾昭手持长刀,趁着左贤王被熊坤牵制住,从马上一跃而起,跳到左贤王马上,长刀横劈而下,喝骂道:

“想走可以,留下头来!”

第190章 斩杀

眼看左贤王要被长刀斩于马下,他却以和他那如山的身形完全不符的灵活,长槊刺地,以长槊为支点,起身跃起。

靠着长槊一丈八尺的高度,如此滞空一跃,左贤王既躲开了熊坤的长枪突刺,又躲开了顾昭的长刀横劈,一跃跳到了开满紫花的战场上。

左贤王躲开了此次攻击,却失去了他的马。

顾昭一个转身,跳下马,提着长刀,再度朝着左贤王气势汹汹而去,喝道:

“就是现在!受死!”

左贤王纵横沙场多年,凶悍之名远扬,一个照面却被一个未曾见过的无名小子逼下马来,如此羞辱,简直是要气疯了,伸手就要挥槊,把这狂妄小子砸进泥巴里,一槊砸他个稀巴烂。

谁知一上手,平日里得心应手如他自身一般的长槊却如有万斤重,根本挥不起来。

放眼望去,以熊坤为首,上百个北疆军不惧长槊锋利的铁齿,以身为盾,扑到了左贤王刚刚因下马而垂地的武器上,让左贤王根本动弹不得。

若给左贤王些许时间,他未必拿那群蝼蚁没有办法,也未必不能夺回自己的兵器。

但顾昭根本不给他这个时间,要跟猛兽作战,第一要做的,就是卸掉他的爪子,拔掉他的牙齿,让他失去凭仗,再趁他虚弱之时,一击必杀!

刚刚的那句就是现在,就是说给熊坤他们听的。

就这须臾之间,顾昭提着长刀已是攻到了近前,再次朝着左贤王的脖颈,挥刀劈来。

左贤王松开手中的长槊,也失去了他一直以来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他再次闪身避开,反手抽出腰侧的配剑,也不去接顾昭手中的刀,而是朝着顾昭刺去。

一刀还一剑,左贤王赌的就是,这无名小子不敢跟自己一命换一命,必定会躲。

顾昭并非狂妄之人,面对这北虏第一猛将,若光明正大一对一,他未必是此人的对手,所以步步杀来,靠的都是出其不意。

此刻顾昭若要躲,确实也能躲开,但狭路相逢勇者胜之,面对如左贤王这般凶悍之人,一旦躲了一次,起了避让之心,失了心气,反倒再无胜的可能。

战到此刻,正是拼死相搏之时,一步都不能退!

因此面对这大好时机,面对陷入被动的敌手,顾昭毫无惧让,不给对方喘息调整的机会,生生受了这一剑。

左贤王使出全力的一剑,刺破了顾昭的铠甲,刺穿他的身体。

而同一时间,顾昭的长刀顺着左贤王脖甲和下巴的间隙,全力一击,斩下了左贤王的狗头。

左贤王人头落地,鲜血喷出,那如山一样的庞然大物,轰然倒下,如山崩地裂一般。

被利器洞穿身体的疼痛席卷了顾昭的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长刀撑地,侧身倒下。

耳边有人喊道:

“顾大人!顾大人!”

顾昭倒在地上,在他面前的是一朵小紫花,正迎风摇曳。

花上的香气,被这山谷中的清风吹拂到顾昭的脸上。

花开了,回去的路上可以给她带一朵。

顾昭这般想着,意识已是昏沉,闭上了眼睛。

……

定胜关用来安置病人的军营里,第一个病人完全痊愈离开的时候,祝青瑜特意放下手中的工作,去送了送。

第一个或者说第一对病人,是一对猎户家的兄妹,哥哥十四,妹妹十二,都还是小孩子。

可能是年纪轻,也可能是猎户之家常吃肉身体底子好,这对兄妹在祝青瑜第一次见的时候,明明都病得人事不知,被安排在重症室里,但在喝过药后,却一日好过一日,很快就活蹦乱跳,跟没事人一般。

祝青瑜昨晚看过他们,宣布他们可以走了,又让人问了他们的住址,安排人去通知他们的家人明日来接。

两个小孩子高兴得原地蹦起来,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捧着花跑来问:

“祝大人,祝大人,送给你!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祝大人喜欢花,这段时日,祝青瑜老是收到各种人送来的各种花。

今年是个暖冬,各种野花开的特别早,在正月里就已经肆意绽放。

有些虽没痊愈但已经能起来溜达的病人,沿着军营溜达的时候,发现了花就喜欢采了送来。

有些被安排来帮忙的人,早上来的路上,看到路上有,也会送一些来,简直当成了日常一般。

因为实在太多了,书案都放不下,最后多到祝青瑜都不得不让人在诊室外面放了个大篮子,让大家把花放篮子里。

每天早上祝青瑜出诊室去看诊的时候,路过篮子,就会看到五彩斑斓一整个春日的鲜花。

祝青瑜在板子上的最后一列写上数字二,对这对活泼的兄妹笑道:

“对,恭喜你们痊愈了,我送你们出去。”

送行的队伍格外隆重,不仅是祝青瑜,整个祝家医馆的人,手上暂时没差事的人,虽然还没好但已经能站起来的病人,都一起把这对兄妹送到了门口。

军营中紧闭的大门打开了。

祝青瑜想象中的场面,这对兄妹的亲人估计就是他们的父母,或者再一些旁的亲人,最多不超过十个人,把人送到家人手中,再回去干活就好。

结果军营大门打开后,门外密密麻麻围着全是人,一眼望去,望不到尽头,道路两边甚至有兵士在把守,而大长公主的车驾,居然也在。

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一对翘首以盼的夫妻,见到出来的兄妹俩,这对夫妻立马冲了过来。

自时疫爆发以来,进了军营的病人,除了病逝拉出来去烧,就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两夫妻早当自家孩子已不在了,日日哀泣不已,昨日有人来通知说孩子好了,可以回家了,两人都不敢信。

如今见了两个孩子果然好好的,哪里还能忍得住,一对夫妻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再也克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两个孩子本是笑着出来的,见了自己父母哭,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失而复得,更显珍贵。

这边一家四口团聚哭得不成样子,夫妻二人拉着自家孩子扑通就给祝青瑜跪下磕头:

“多谢祝大人救了我家孩子,给大人磕头,大人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被苦难折磨的百姓,表达情感时,总是如此直白和朴素。

祝青瑜以前也不是没遇到一言不合就跪下的病患,但像这对夫妻这般突然哐哐磕头的还是吓到她了,忙拉他们起来:

“不必如此,好好回去吧。”

一整条街上,等待的都是能与家人团聚的百姓,皆满脸羡慕地看着那团聚的一家人,似乎今日特地赶来,就是为了沾沾这对夫妻的喜气。

大长公主下了车来,看向那对夫妻的眼神竟然也带着羡慕。

她每日都来看温大将军,祝青瑜朝大长公主点点头,亦照常引着她进了军营,去偏殿探病。

或许是怕给祝青瑜压力,大长公主从来都没有问过温大将军什么时候能好或者能不能好的话,但今日在去偏殿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祝院判,大将军他。”

正说着,负责照顾温大将军的侍从一路狂奔着冲过来:

“祝大人!温大将军醒了!”

第191章 归来

平日身体康健的人,一病起来,反倒格外凶险,正如温大将军。

这段时日,他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有两次甚至眼看要不行了,祝青瑜都让人去请大长公主了,后面又靠着他顽强的意志,硬挺了过来。

这还是祝青瑜第一次见到温大将军完全清醒的状态,也是祝青瑜第一次见到大长公主流眼泪。

温大将军虽是久病刚醒,但神志似乎也恢复的不错,至少还认得人,见大长公主坐在他床边流眼泪,甚至伸手想给她擦,问道:

“殿下回来了?可是在京中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大长公主握住他的手,微俯下身让他能擦到,说道:

“你昏迷了十几日。”

温大将军满脸温柔:

“是我让殿下伤心了吗?是我的过错。”

大长公主收了眼泪:

“自你昏迷,北虏派人来攻城,时断时续,亦已有十几日。”

刚刚还一脸温柔的温大将军突然变了神色,当场表演了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下地就要找兵器,说道:

“北虏竖子,此定有诈!孙将军呢?可有贸然出兵?”

平日身体康健的人,是想象不到自己病起来会有多虚弱的,温大将军这一下地,脚下一软,又当场给大长公主表演了个单膝下跪,全靠大长公主托住他,才没有摔到地上。

大长公主也没说他,扶着温大将军,看了看祝青瑜,说道:

“不要担心,孙将军未曾出兵。这是京城来的祝院判,奉旨来北疆诊治时疫的,你好好坐着,让祝院判给你把个脉,也好好听我说。”

温大将军被大长公主劝回到床上,还很有礼节地朝祝青瑜垂首行礼道:

“有劳祝院判。”

大长公主让开位置给祝青瑜诊病,趁着祝青瑜把脉的功夫,大致跟温大将军说了情况:

“北虏确实有诈,一边佯装攻城,一边又在试图穿过九峰山绕路进来偷袭。因顾大人正好在北疆,我想,孙将军还是守家比较好,算起来,顾大人领军出征也有十余日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温大将军回道:

“十余日?按路程,若是顾大人赢了,怎么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若是顾大人输了。”

听到温大将军说顾昭输了的时候,祝青瑜心里突然紧张起来,给温大将军诊脉的手无意识地就用了力。

战场之上,拼的是你死我活,如果顾昭输了,会是一个什么场景。

这段时日,祝青瑜就跟在军营外等着亲友出来的家属一般,对于顾昭出征这件事,有些不敢去想,却又总是忍不住去想。

他怎么还没回来?

为什么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会不会是打输了仗?

会不会受伤了?

会不会死在战场上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总是会在不经意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以至于温大将军一讲该有消息回来了,若是顾大人输了这话,都会让祝青瑜无比紧张。

温大将军好奇地看了祝青瑜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对大长公主说:

“这样,既我在了,倒也不必把孙将军拘在家里,我让孙将军派兵去接应顾大人。来人,去请孙将军。”

孙将军这段时日每日被区区两千北虏军叫阵搅扰,偏偏不能下场杀敌,都快憋死了,一听温大将军醒了,赶紧下了城楼,骑了马,径直往军营而来,到了军营,连马都顾不上栓,一路闯进温大将军的病房,嚷嚷道:

“大将军!大将军你总算醒了,大将军我求你了,让我下城楼去,宰了那帮北虏人,每天被骂缩头乌龟,我可受不了!”

温大将军截住孙将军的话头:

“去吧,带人先把门口的料理干净,再去接应顾大人,至于定胜关,有我在,放心去吧。”

有温大将军守阵,哪怕是个残血的温大将军,孙将军那也是放一百个心,当即领了军令,点兵出城杀敌。

城外的北虏军这段时日已经习惯了定胜关的闭门不出,嚣张到甚至叫阵的时候,连队列都是松松垮垮,毫无阵型。

孙将军在北疆军里,也是以猛制胜的,憋闷了这些时日,白白被骂了这些时日,如猛虎出了笼,先是将家门口的北虏军收拾得七零八落,四散逃离,又领军往九峰山而去,去接应迎战北虏大部队的顾大人。

温大将军也的确有自信的资本,病一好起来就好得飞速,没个两三天就出了军营。

而有孙将军去接应顾昭,祝青瑜心里也放松了很多。

该当没事了吧?

祝青瑜想,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

有一开始的猎户兄妹俩儿带了个好头,军营里每日病愈出去的病人也是越来越多。

祝青瑜这日正在板子上写今日出院病人的数量,手下的板子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祝青瑜放下笔,二话不说,就往军营门口跑。

见是祝大人,守卫立马开了门,门外,回城的大军正往这个方向走来。

打头骑马的正是孙将军,他旁边几个,祝青瑜一个都不认识。

没有顾昭?

顾昭呢?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上心头,突然一匹马从孙将军身后窜出,朝着祝青瑜疾驰而来,马上的正是熊坤。

有熊坤,没有顾昭,为什么?

更大的更糟糕的可能性在脑子里疯狂冒出来,祝青瑜握住自己的拳头,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

熊坤已经冲了过来,翻身下马,叫道:

“祝大人!请你快去看一看顾大人,他受了重伤,快不行了!”

第192章 病危

祝青瑜面对过很多病危的病人,也面对过很多病危的病人的家属。

担心家属接受不了,祝青瑜每次跟家属说的时候,都会斟酌用词,异常小心。

她也曾揣测过,当收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想要做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在自己面前逝去的那种悲痛感和无力感,到底是什么感觉。

祝青瑜试图感同身受,试图从对方的角度,让自己说的话,能让家属更好受些。

如今,当她自己面对这一瞬间的时候,当她自己处在病人家属的位置上时,她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头脑一片空白,无论悲伤还是痛苦都来不及反应,就好像大脑未卜先知,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屏蔽了这些会对人造成巨大伤害的痛楚。

顾昭快死了?

顾昭快死了!

顾昭快死了!?

这句话在脑子无限循环,喧嚣沸腾,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充满力量,如海啸般试图撞破大脑竖起的保护屏障,击垮这个收到消息的人。

即使脑子里已是天崩地裂,祝青瑜却依旧冷静地问道:

“他在何处?”

北虏左贤王死后,在那狭长的峡谷中,北虏骑兵的优势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又再无如左贤王那般单军战力足以带军突围之人,兵败如山倒只是时间问题。

北疆军大获全胜,但领兵的顾昭受伤太重,一路病情不断恶化,昨日更是陷入了昏迷,伤得只剩下一口气。

熊坤这一路上,一直悬着一颗心,就担心顾昭死在路上,如今见祝大人如此镇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支点。

太好了,找到祝大人了!

祝大人连时疫都能治,一定能治好顾大人吧!

见到祝青瑜的这一瞬间,熊坤都快哭出来了:

“在后面辎车里!”

两人说话间,孙将军带着辎车已是到了近前:

“祝大人!顾大人他!”

祝青瑜几步上前,到了辎车前。

有兵士在辎车上陪着顾昭,见祝大人来,忙掀了帘子。

祝青瑜上了车,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顾昭。

她还记得最后见他的时候,在夜色中,烟花升起,顾大人骑在马上,回头望来,穿着铠甲的他看起来是那样的意气风发,无所不能。

但此刻的顾昭只穿着里衣,躺在被褥里,头发散开,发着高热,气息微弱,真如快死去了一般。

祝青瑜掀开他被子的一角,给他把脉。

一见到真人,大脑竖起的保护机制立刻失了效。

给顾昭把脉的时候,祝青瑜心中一阵难以克制的悸痛,痛楚连绵不绝,一阵一阵,澎湃而来,几乎席卷她全身。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昭,也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见到这样的顾昭。

祝青瑜曾因惧怕未来可能与他的两看相厌而拒绝他,但直到此刻,看到如此的顾昭,她才幡然醒悟,无比懊悔。

人生或百年,或一瞬,所有在这一刻看似寻常触手可及之物,若不珍惜,在下刻,都可能灰飞烟灭,消失无踪。

反目成仇又如何,这世间远有比这可怕的事情,那就是天人永隔。

顾昭的脉象极细极弱,似有时无,正如熊坤所说,已是命悬一线。

祝青瑜又把他的被子再掀开些,解开他的衣裳和纱布,看他身上的伤口。

在顾昭的左肩胛骨下,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溃烂中的伤口,那伤口离心脏是那样近,近到只要再偏一点,他根本就不可能活着回来。

熊坤紧跟着上了车,那么大一个块头,蹲在一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祝青瑜吩咐道:

“他需要马上清理和缝合创口,抬他到我的诊室,现在!”

辎车直接进了军营,直到议事厅门口。

几个兵士按祝青瑜的吩咐,把顾昭抬到了她的诊室里。

辎车进来这么大的动静,祝家医馆的人得了消息,纷纷赶到了诊室。

苏木最先跑了进来:

“祝娘子,出什么事了!”

祝大山现在就是苏木的小尾巴,跟着苏木就跑了过来。

因为祝家医馆的人都还习惯叫祝青瑜祝娘子,祝大山也跟着改了口,说道:

“祝娘子。”

林兰和田妈妈他们跑的慢些,也到了门口,在门口张望。

祝青瑜一件一件吩咐道:

“苏木,去弄麻药。林兰,把我新做的伤药拿来,靠最里面那瓶。田妈妈,我要干净的纱布,要很多,赵妈妈,端热水来。大山,你到这里来,陪着顾大人。齐叔,待会儿帮我守在门口,不要人误闯。其他人,都散了, 病人需要休息。”

祝青瑜的指令依旧清晰,正如每一次指令那般。

众人亦领命而去,就像之前每一次诊室经历的那般。

没有关系,就当他是普通的病人,她能治好他的。

祝青瑜在铜盆中洗了手,拼命暗示自己。

可是拿巾帕擦手的时候,"顾昭快要死了"这句话又突然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这一次,大脑的保护机制没有发挥作用,突然冒出来的这几个字,让祝青瑜的手都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以至于连巾帕都拿不住。

祝大山刚刚得了指令,是陪着顾大人,他也不知该做什么,正想问祝青瑜,见她帕子掉了,忙给她捡起来,问道:

“祝娘子,我该做什么啊?”

祝青瑜看过去,现在虽还是如此稚嫩又瘦弱的少年,她却曾向他许过很多愿望,考试考第一,考证通过,手术顺利,凡此种种,每一个都实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

“大山,你保佑他,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祝大山懵懵地:

“啊?”

祝青瑜又道:

“你说好。”

祝大山更懵了,但祝娘子让他说好,他立刻懵点头:

“好好好!顾大人肯定平安无事,长命百岁!”

安慰剂不仅对病人有用,对医生同样如此,祝青瑜到桌案前取自己的药箱,刚刚还发着抖的手,因为祝大山的这句安慰,已经镇定了下来。

他会没事的,我会治好他的。

祝青瑜再次想到,提了药箱到诊床前,苏木几个拿药的拿药,拿纱布的拿纱布,端热水的端热水,已经回来了。

连得了消息的谢泽都匆匆赶来:

“祝娘子,表兄他怎么了!?”

祝青瑜看看谢泽,又看看蹲在门口不肯走的熊坤,说道:

“熊大人,你到这里来,他可能会中途醒来,请你务必按住他。小侯爷,这瓶麻药,他若醒来,请立刻给他喝。”

顾昭的伤口感染的太严重,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祝青瑜用刀把坏死的组织清除掉,其痛楚,和关公刮骨疗伤也没差了。

祝青瑜没诊过关公,不知关公这种情况会如何。

但顾昭显然不是关公,做不到像关公那样无动于衷,濒死之际,也被生挖骨血的疼痛给生生疼醒过来,一下睁大了眼睛,喘着气,猛地坐了起来,握住了祝青瑜的手腕。

祝青瑜被他抓的生疼,朝他看去:

“放手,躺好。”

顾昭见到近在咫尺的祝青瑜,满脸迷惑之意,似乎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也似乎对自己身上的伤毫无感知,只顺从的放开了手,甚至还条件反射地朝祝青瑜笑了起来。

随着顾昭的松手,一朵小花落了下来,落到了祝青瑜的袖口。

这朵在战场上盛开的花儿,陪着顾大人,回到了他心爱的姑娘身边。

第193章 苏醒

趁着顾昭醒来的功夫,谢泽赶紧把麻药给他灌了进去。

因为祝青瑜说了让他躺好,甚至不需要熊坤过来按住,顾昭喝完药,自己就麻溜地躺好了,躺得又整齐又安详。

后面的整个诊治的过程,顾昭再也没有醒来。

因为他受的是贯穿伤,伤口不管是清理还是缝合,都非常的复杂,祝青瑜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给他缝完针,上完药,包扎好。

当她包完最后一段纱布抬起头时,才发现整个诊室内,安静得似乎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祝青瑜朝大家笑笑:

“好了。”

随着她这句话好了,诊室里像是才有了活人,大家才像是敢喘气。

熊坤看了看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顾昭,眼巴巴地问道:

“祝大人,顾大人是没事了么?”

其实清洗和缝合伤口只是第一步,愈合的过程中,伤口感染才是最致命的。

但不知道是为了给熊坤信心,还是为了给自己信心,在医术上从不托大,哪怕在太后面前给皇上诊治,也从来不说百分百肯定的祝青瑜,这次却信誓旦旦地对熊坤道:

“会的,他会没事的。”

熊坤一下跌坐到地上, 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放下了:

“啊,太好了!”

祝青瑜到铜盆里洗了手,拿巾帕擦手的时候,一朵小紫花从袖口掉了出来。

她赶紧把小紫花捡起来,收进袖口的深处,又对谢泽道:

“小侯爷,请你安排人,把顾大人送到偏殿安置照顾,我这里太乱了,不适合病人休息。”

熊坤听了,一下跳起来:

“我来,我来,我的分内事,怎好劳烦小侯爷。”

祝青瑜擦干净手,对熊坤道:

“熊大人,你先坐这,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熊坤衣裳上也有明显的新鲜的血迹,祝青瑜刚刚就看到了。

谢泽听说熊坤受伤了,也忙道:

“正是,顾大人是我表兄,我照顾他理所应当。”

熊坤是夺左贤王兵器的时候受的伤,长槊上的铁齿,锐利无比,虽有铠甲保护,他当时拼尽全力,以身为盾扑上去,又是第一个扑上去,还是被铁齿伤的不轻。

只是世子爷伤得实在太重,熊坤一路上潦草地给自己涂了点金疮药,都顾不上自己,没想到被祝大人看了出来。

给熊坤看完伤后,又分别给熊坤和顾昭开了药,祝青瑜没有半刻闲暇的功夫,孙大人已经找来了。

祝青瑜不待孙大人开口,提了药箱,说道:

“苏木,林兰,今天军营交给你们,顾大人若有情况,立刻安排人来孙将军这里找我。大山,跟我走。”

虽然顾昭现在病情还远没有稳定,随时可能因伤口感染再度恶化,祝青瑜也很想守在顾昭身边。

可是战场不是一个人的战场,为国厮杀的也并非顾昭一人,战场上更不可能只有顾昭一个人受伤。

大军归来,不仅顾昭需要她,还有很多人也需要她,救死扶伤,是她身为一个医者的责任。

祝青瑜跟着孙大人去了另一个军营,此次征战,兵士中伤势轻的,军医已经处理了,有好些伤势过重的,军医拿不准,所以孙大人才求到了祝青瑜这里来。

这一忙,就从白天忙到了夜半,祝青瑜在回去的路上,靠在马车壁上,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她闭着眼睛伸手到袖子里,摸着那朵小紫花,心里想着:

“没事的,没有人来找我,说明他情况好,是好事。”

理智虽是这么想,但离军营越近,祝青瑜心里却愈发忐忑,就担心万一自己一时没看到,他又出了什么事,于是回了军营,不回诊室,直往偏殿而去。

偏殿寝殿里,熊坤守着顾昭,正在迷迷糊糊打瞌睡,听到祝青瑜的脚步声,一下清醒了。

祝青瑜先看过顾昭,对熊坤道:

“熊大人,你还受着伤,需要养伤,也去休息吧。耳房东西都是全的,前几日温大将军在此养病,他的亲兵住过。”

其实之前谢泽跟熊坤说过同样的话,还安排了人来看护顾昭,让熊坤去休息。

但把昏迷不醒的世子爷一个人留在偏殿,熊坤很不放心,交给其他人他更不放心,以至于带伤也要守在这里。

似乎知道熊坤在想什么,祝青瑜又道:

“不必担心,我晚上会在这里,外间也有嬷嬷照看,再外面,还有侍卫守着。”

如果是祝大人的话,熊坤心里就放心了。

而且他私心里觉得,比起他自己守在这里,说不定世子爷更希望祝大人守在这里,于是拱手谢道:

“如此,那我明日早上再来,多谢祝大人。”

熊坤走后,祝青瑜又给顾昭把了个脉。

顾大人底子不错,明明都病到只剩一口气了,缝好了伤口,喝了药,不到一天时间,他的脉象竟然平稳了些。

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但是比白日里却好些了。

给他盖好被子,祝青瑜坐在顾昭床边,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显然谢泽安排了人好好地照顾他,有人给他洗了脸,换了衣裳,梳了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如果忽略他身上的伤口,看起来倒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伤了这些天,顾昭脸颊似乎都消瘦了些。

祝青瑜又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到他的脸上,俯下身,轻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快快好起来啊,我的顾大人。”

正要起身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顾昭的脸近在咫尺,已经睁开了眼睛,笑道:

“遵命,我的祝大人。”

第194章 关切

顾昭是被生生疼醒的,可能是麻药的药效过了的缘故,今晚伤口疼得格外厉害。

人还迷糊着,突然有人伸手摸他的脸,紧接着一个软软的亲亲就落在了脸上,温柔软语落在了耳边。

有人在他耳边唤道,我的顾大人。

行军打仗之人,靠的就是对战机的判断,难得有人真情流露,如此良机,怎能错过?

所以虽然完全搞不清楚此地是何地,此时是何时,顾昭也完全不在意,心里只有对某人会亲完就跑不认账的担心,赶紧伸手把祝青瑜抓住,当场回应了她,又一脸可把你逮住了的表情,得意地看着她:

“你刚刚在做什么?祝大人?”

祝青瑜为顾昭担惊受怕一整日,突然见他醒来,巨大的惊喜笼罩了她,让祝青瑜完全没有被当场抓住的尴尬,只有对他伤势的担心。

因为太过激动,祝青瑜几乎快要哭出来,反手握住顾昭的手,问道:

“守明,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疼不疼?饿不饿?”

顾昭完全没想到她会是如此反应,以前她对他总是避之不及,哪怕承认心里有他的时候,也只是把他当成巨大的麻烦,一副不想招惹,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她从来没有过,如今时今日这般,如此毫无掩饰地对他表达关心。

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呢?

是因为我受伤了么?

所以,这是病人的待遇?

被她如此关切,顾昭有些受宠若惊,本来就没有完全清醒的脑子,更加晕乎乎地,顺着她的话题回道:

“好疼的,也好饿。”

祝青瑜一下站起来:

“可能药效过了,我去拿止痛的药,你等等我啊。”

祝青瑜跑得飞快,晕乎乎的顾昭甚至一时都没能抓住她,一个不留神,她已经跑到外间去了,招呼外面的嬷嬷:

“嬷嬷,顾大人醒了!还有宵夜么?快给顾大人上一些,顾大人饿了。”

偏殿的小厨房里煨着粥,就等着病人随时醒随时能吃,祝青瑜取了药回来,手脚麻利的嬷嬷已经把宵夜给送上来了。

嬷嬷正问顾昭:

“顾大人现在吃么?”

顾昭矜持地转过头:

“不必,我不饿,待会吧。”

祝大人让上宵夜,顾大人又说不必,两个人两个说法,办差事的嬷嬷都被搞不会了,端着夜宵,无措地看着祝青瑜:

“祝大人?那?”

祝青瑜把止痛药放到桌上,伸手接了装夜宵的托盘,说道:

“给我吧。”

待嬷嬷走后,祝青瑜端着托盘,又问了一遍:

“饿吗?”

顾昭转过头来,当场改口:

“好饿。”

那刚刚为什么说不饿呢?

担心起身的时候,动作太狼狈被嬷嬷看到了?

哎,不仅时时刻刻衣裳要穿的鲜亮,连个人形象都要时刻保持,顾大人的偶像包袱还是那么重。

祝青瑜把托盘放桌上,又从窗边小榻上拿了一个软垫过来,伸手来抱他,对顾昭道:

“躺着吃容易呛到,我扶你起来,你慢慢地,慢慢起来,靠到垫子上,靠坐着吃会好些。”

顾昭是伤在了左肩膀下面,虽然很疼,但如果真要自己起来,忍住起身时的痛楚,用右手撑着也能自己起来。

但既然祝青瑜都说了要扶他,又不知道她这个对病患的特别关心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已经沉溺于她的温柔关切中的顾昭当场表演了一个柔弱不能自理,从善如流地把右手挂在她的脖子上,让她抱。

顾昭这么大的个头,祝青瑜要把他抱起来,其实是很有些费劲的。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左肩的伤口,一只手从他右肩膀下面穿过托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抱住他的腰,想把他扶起来。

为了能使上力气,祝青瑜和顾昭挨得很近,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跟他头挨着头。

上一次两个人离得这么近,感觉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似乎是上次她喝醉酒的时候。

但她现在是清醒的,清醒的挨着他这么近,清醒地对他这么好,清醒地靠近他。

如果这个时候亲她,会被她骂吗?

顾昭有些心猿意马,实在没能忍住,双唇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祝青瑜本来都要把他抱起来了,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亲亲,一下泄了气,摔到他身上。

完蛋,要挨骂了。

顾昭干了坏事,自知理亏,不敢狡辩,心里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祝青瑜赶快起来,根本没骂他,反而很紧张地问道:

“我有没有压到你的伤口,疼不疼?”

居然这样都没有被骂?

她居然还这么关心他?

还问他疼不疼?

今日她对自己的好和容忍,对顾昭而言,简直到了做梦都不敢想的程度。

太不真实了,一定是在做梦吧?

顾昭望着祝青瑜,都惊呆了,只默默地摇了摇头,连话都不敢说,都担心一开口,美梦破碎,自己就醒了过来。

见他没有喊疼,祝青瑜放心了,警告道:

“已经很晚了,你配合我,赶紧吃了饭,喝了药,好好睡觉,你的伤很重,起码得养上两个月,需要好好休息,你再捣乱,我就让其他人来看你,晚上我就走了不守着你了。”

晚上还要守着我?!

从早到晚陪着我么?!

顾昭都要被这巨大的惊喜给砸晕了,再也不敢做乱,祝青瑜抱他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还自己使了力配合着坐了起来。

把顾昭安置在软垫上,被子给他盖好,祝青瑜端了托盘过来,很自然地舀了一勺碗里的粥,递到顾昭嘴边:

“尝一尝,烫不烫?”

顾昭张嘴接了,粥不烫,但他心里很烫。

如果她能一直对他这么好,就好了。

顾昭这么痴心妄想着,心里盘算着,怎么坑蒙拐骗,死缠烂打,能让她对他的好,能持续的更长一些,再长一些。

她的真心真切,只是这么惊鸿一瞥,他就已放不下,想要一直,想要永远,想要独属于他,一生一世。

因是给病患准备的,祝青瑜也不敢给顾昭吃太多,只给他吃了半碗就停了手,哄着他:

“一次不能吃太多,你忍着些,明天再吃。我给你带了药,喝了药,晚上就没这么疼了,好好睡一觉。”

因为祝青瑜承诺了晚上会在这里守着他,顾昭一点意见都没有,全程无比配合,让吃就吃,让不吃就不吃,让喝药就喝药,让躺下就躺下。

顾昭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祝青瑜在对面小榻上铺床褥,得寸进尺地说道: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一起睡?”

顾昭这么说纯属口嗨,心里明白她一定会拒绝的,她那天都说的这么清楚,当他是麻烦,要跟他算了,她一定会拒绝的,说不行,只把他当病人照顾,待他好了,再不跟他有牵扯。

这个胆小鬼,就只敢趁他睡着了亲他,一旦到了现实,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果然,祝青瑜说道:

“不行。”

虽然知道是这样,顾昭还是难掩失望,已经准备好再被她用语言拒绝一次。

结果祝青瑜又道:

“我睡相不好,会压到你的。”

第195章 彷徨

夜已深了,议事厅偏殿的寝殿,也早已熄了灯。

祝青瑜这一日大悲大喜,又从早忙到晚,早已是精力耗尽,刚刚洗漱的时候都差点睡着了。

因此铺完床铺,祝青瑜最后一次给顾昭把了脉,道了晚安,吹了灯,几乎一躺进被子里,就进入了梦乡。

同处一室,和祝青瑜隔了半个房间,躺在床上的顾昭却睁着眼睛睡不着。

他侧过头,看着小榻上的祝青瑜,内心无比彷徨,一直在想她刚刚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他多想了么?

是他多想了吧,她应该就是字面意思,她睡相不好,也是事实。

可是她主动亲他,他刚刚亲她,她也没反对,这么明显,怎么可能是他多想了呢?

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窗边小榻上的她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看起来就只有一个轮廓。

顾昭看着那个轮廓,思维开始发散,靠窗风大,她睡那里,肯定不舒服,明天得让人把小榻移到里面来。

临睡前喝的止痛药慢慢发挥了作用,用祝青瑜的话说,里面加了安神的药。

因为止痛药的作用,顾昭发散了的思维再也收不回来,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药物和伤病的双重加持,甚至打破了顾昭多年形成的生物钟。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蒙蒙亮了,小榻上只剩下叠好的被子,已没有了她的身影。

外间传来祝青瑜的声音:

“待他醒了,你记得让人去赵妈妈那里给他拿煎好的药,外敷的药,你也记得给他换。让他多睡觉多休息,如果他突然发了高热,你就来找我。”

她是在跟谁交代?

不是要一整天陪着他么?

这是要把他丢给谁?!

难道对病患的待遇就只有一天吗?!

顾昭都要气死了,心里着急,都忘记了自己身上有伤,一下要坐起来,因为起的太猛,牵扯到伤口,惨烈地叫了一声,又原地倒了下去。

祝青瑜本来在外间跟谢泽交代顾昭的伤势,正跟他做交接。

最近军营里各处都基本平稳了,谢泽手上原本每日统计病患的活也步入了正轨,可以按流程运行,不需要他一直盯着了。

想到熊坤也受了伤要养伤,表兄带的其他侍卫又毕竟没有熊坤贴心,谢泽就自告奋勇来照顾病患。

两人正交接说着话,听到里间顾昭的惨叫声,赶紧冲了进来。

祝青瑜比谢泽还跑的快,冲到顾昭床前,一脸急切地问道:

“怎么了?伤口裂开了么?我看看。”

顾昭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你要走?把我丢给旁人?”

祝青瑜还当他是什么,听他这么说,细细跟他讲道理:

“我不是把你丢给旁人,谢泽白天会陪着你。我白天很有些忙,早上有病愈的病人要离开军营,我得最后去看一眼,确保他们都没问题才能放他们出去。重症室也有许多病人,昨日耽搁了,有很多病人都没看顾到,我得去看看。孙将军那里,有几个受了重伤的兵士,都是这次跟你一起上战场的,我今天也得去看看。大概晚上吧,我晚上回来。”

自己果然只是她众多病患中的一个。

她果然对他只是对病患的关心。

还把他排在最后一个,白天的时间都分给别的病人,晚上才能排到他。

顾昭心里更气了,但她说的事都是正事,他若生气又毫无道理,只能闷闷不乐地说道:

“哦,那你白天记得按时吃饭,也别太劳累了。”

祝青瑜看他答应了,便道:

“那我走了,晚上来看你。”

顾昭侧过头不看她,脸上的委屈都快溢出来,又哦了一声。

祝青瑜都走了,又实在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回过头看他。

顾昭已经转过头来,眼巴巴看着她的背影,见她转身,又赶紧转过头去,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整个身体都散发着,我孤单我寂寞我冷我委屈我善解人意我不说。

良好的心情,是抵御疾病的良药。

祝青瑜实在看不过他这样子,又道:

“那不如,我午膳的时候回来陪你吃饭?”

顾昭一下转过头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满脸期待:

“好,我等你。”

见他笑了,祝青瑜也笑了起来:

“那我走啦,别不开心,好好休息。”

旁人本人谢泽在后面摸着下巴看了个全程,待祝青瑜走后,搬了个凳子坐顾昭床边,鬼鬼祟祟地问道:

“表兄,可能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怎么觉得,你跟祝娘子,你们俩儿?”

祝青瑜一走,顾昭的好心情也被带走了,又陷入了闷闷不乐:

“我们俩儿没有关系。”

谢泽松了一口气:

“好好好,是我想岔了,表兄,刚刚我就是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顾昭也不知道是跟谢泽说,还是自言自语,又道:

“我想跟她成亲,她不同意,所以我们没有关系。”

谢泽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你跟她成亲,祝娘子不是有夫君么?”

顾昭看他一眼:

“她跟他夫君又不是真的夫妻,你说我,你又如何?你不是跟温二姑娘有婚约么?怎么又跑来找温大姑娘?”

话赶到自己身上,谢泽这下理解了:

“难怪我说,你怎么会为了采买军需药材这么个小差事跑一趟北疆,原来是为了祝娘子。”

顾昭心里苦,又不能动,又不能去找她,就想逮住跟他同病相怜的谢泽诉苦,于是道:

“谢泽,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这话谢泽可不认同,当场拆台:

“非也,非也,表兄,那是以前,你我可不能同日耳语。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长公主为我诚意所动,已经同意我和温家大姑娘的婚事,我已给母亲写了信,让她来北疆提亲了。”

自己的失利固然让人丧气,但旁人的幸福更是让人痛苦。

明明一起出来逃婚寻心上人,谢泽已得偿所愿,他却毫无进展。

顾昭更气了,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这么多,怎么偏偏就不能有一个他!

因为太过郁闷,顾昭转过头,暂时都不想跟谢泽说话。

谢泽却毫无知觉,依旧喋喋不休:

“表兄你也别丧气,我看祝娘子对你,很是不一般,怎么会不同意呢?你是不是自己在那里暗自揣测的会错了意,要么你问问清楚?”

第196章 答应

因为知晓了祝青瑜和顾昭私下的关系,谢泽特别有眼力劲。

到了中午用膳的时候,听到门外祝青瑜回来的声音,谢泽和顾昭眼神一对,都不需要顾昭开口,谢泽赶紧扶着顾昭躺下,然后自己往外跑,一跑出去就道:

“祝娘子,你可回来了,可饿死我了,我先去用午膳,劳烦你帮着看看表兄,我下午再来!”

因为很多昨日的事情留到了今日处理,祝青瑜今天早上特别特别忙,忙到明明就在一个军营,整个早上却连半分钟都抽不出来来看看顾昭,甚至忙到未时才回来。

见谢泽饿成这样,祝青瑜很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我这边时间也没个早晚,不如下次你们表兄弟俩儿先吃,不必等我。”

谢泽对祝青瑜的话充耳不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跑的飞快,祝青瑜话还没说完,他人已经跑出三里地外。

祝青瑜没能留住人,进了里屋,想跟顾昭说说,让他们以后先自己吃,人受伤的时候就得吃饱饭才有力气养伤,饿着怎么能行。

结果进来一看,顾昭居然还睡着。

虽说重伤的时候,卧床休息也很重要,但是这个点还没醒,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最怕的就是他伤口感染,造成人高热嗜睡,进而休克昏迷,旁人还当他睡着了都不知道。

祝青瑜一下很紧张,赶紧坐顾昭床边,伸手摸他的额头,还好高热比起昨日下来了,又握住他的手,给他把脉。

装睡的顾昭比祝青瑜还要紧张,满怀期盼地想着:

“我睡着的话,她会不会再偷偷亲我一下?就跟昨天一样。”

人一旦紧张就会露出破绽,祝青瑜正握住顾昭的手,立刻感受到了顾昭的脉搏跳动的急促起来。

祝青瑜放开他的手:

“醒了就起来吧,饿不饿?一起吃饭?”

啊,被发现了,没有亲亲了。

顾昭失望的睁开了眼睛,脸上的沮丧是那么明显,闷闷地嗯了一声。

祝青瑜看他不高兴,凑近了些,观察他的面色:

“怎么了?哪里难受吗?伤口疼所以难受吗?”

都离这么近了,为什么就不能顺便亲我一下,果然病患的待遇跟她的喜欢一样只是昙花一现,昨天有,今天就没有了。

顾昭更沮丧了:

“嗯。”

哎,顾大人受伤了,怎么感觉有些娇气。

又娇气,又有偶像包袱,又跟丁香花一样忧愁,也不知道他之前在宫里当伴读的时候,既不能娇气也不能偶像包袱更不能忧愁,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祝青瑜又靠近了些,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样好一些了么?”

顾昭眼神一下亮了,拉住她的手,起身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当场还了回去。

可惜顾大人亲的太过急切和仓促,完全忘了自己重伤卧床的事实,起身太猛扯到伤口,惨叫一声,又倒了下去。

看起来又有些惨又有些搞笑,祝青瑜都不知道该笑他还是该骂他。

顾昭一边疼的喘气,一边还不忘了先开口为强,把这件事定个性,控诉道:

“啊,痛,这不怪我吧,是你先亲我的,好痛。”

祝青瑜真是哭笑不得,当场认了:

“是我先亲的,怎么了?不能亲?”

顾昭都愣住了,她这是什么意思呢?

谢泽早上说过的话又冒了出来:

“祝娘子对你很是不一般。”

顾昭心想:

“当然不一般,她都主动亲我了,那能一般么?虽然问过很多次了,但我是不是该再问一次?这次答案有没有可能不一样呢?”

顾昭犹豫着想问,踌躇着又不敢问。

他倒不怕她拒绝,她拒绝了这么多次,顾昭都习惯了。

但他怕她这个胆小鬼退缩,担心他一旦问了,把事情摊开在明面上,她如今给予他的不自知的温柔,又会被她收回去。

顾昭犹豫的时候,祝青瑜已经出去拿午膳了。

等她把托盘端进来,扶了他起来,你一口我一口地喂他吃饭,顾昭就更不舍得问了。

难得她对他这么好,万一问了,她又把这样的好收回去,可怎么办?

于是接连好几日,祝青瑜每天白日出去忙时疫之事,中午回来陪顾昭用午膳,晚上回来给他守夜,两人倒是达成了一个微妙又和谐的平衡。

顾昭在床上躺了几天后,实在受不了祝青瑜每天早出晚归,而自己只能独守空房等待,身上的伤都没好利索,就爬起来要去找她。

因为身上伤口疼,顾昭走的很慢,问过好几个人,最终在偏殿后面的一个耳房找到了祝青瑜。

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看到耳房里的设备,看到在忙碌的祝青瑜,顾昭甚至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一年前的扬州城。

那时他认识她没多久,对她还不了解,心中犹豫徘徊了好几日,找上门去,问她要不要给自己做妾。

也是在这样逼仄的药房里,甚至连格局和那古怪的炼丹炉都一模一样。

门口一片阴影遮来,正在药房蒸馏大蒜素的祝青瑜立刻就发现了,忙看过去,见是顾昭,诧异的问道:

“守明,你怎么起来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顾昭靠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回道:

“青瑜,我有些后悔,那日,若我不那样傲慢,就好了。我真的很后悔。”

人生没有重来,但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祝青瑜笑道:

“人哪能未卜先知呢?假设你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问我呢?”

顾昭扶着自己的伤口,慢慢走进药房,走到祝青瑜身边,近到两个人的衣裳都快贴在一起。

祝青瑜没有躲,仰面看着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顾昭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无比真诚地说道:

“祝娘子,我自第一次见你,便倾慕于你,对你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痴心一片,天地可见,你可愿垂怜于我,与我结为夫妻?”

如果那个时候,这样问就好了。

顾昭说完,莫名有些伤感,正想说:

“如果那个时候,我这样问就好了。”

但还未等他接着说话,祝青瑜先开了口,笑着回道:

“好啊。”

第197章 条件

她的答复来得太过容易,太过轻巧,轻巧得简直不像是真的,以致于顾昭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她是说好吗?

是在答应他吗?

顾昭甚至都不敢动,出口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把她吓跑,问道:

“青瑜,你刚刚是不是在说,好?”

祝青瑜踮起脚尖,双唇在他嘴角轻轻地碰了一下,后退一步,笑了起来:

“是,我是说好,但是。”

这个时候怎么能有但是呢?!

绝对不行!

哪怕她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行!

顾昭都要急死了,赶紧又进了一步,拉了她的手,急切道:

“没有但是,你都答应我了!我都听到了!不可以反悔,不可以但是!”

祝青瑜收敛了笑意,认真严肃地看着他:

“守明,你认真听我说,我要和你谈谈我们之间所面临的困难和代价。”

像是头顶悬着的利剑即将落下,因为她的这句但是,顾昭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要说了吗?她是从天上来的仙女,和凡人通婚会被责罚吗?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顾昭心想,那他宁愿孑然一生,也不愿她受到责罚。

祝青瑜道:

“但是,我的婚事我能做主,你的婚事,你可能做主吗?守明,你的家中长辈,不会同意你这个决定。让他们同意,我们才能开始。如果你不能让他们同意,你要抗争可以,但不能让旁的人成为我们之间的代价,特别是章家,章敬言对我很重要,是我的亲人,如果章家受到伤害,我们就此作罢。”

顾昭本来都做好准备,要接受来自天地神明的雷霆之怒,结果,就这?

因为和想象中实在太过不一样,顾昭甚至疑惑道:

“啊?”

啊什么啊,这什么态度。

祝青瑜更严肃了:

“我在认真跟你说这个事情,如果你的长辈不同意,我们也不必强求,你我之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未必需要世俗的婚姻。”

那怎么能行呢!

顾昭急了:

“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名没份的,你想让我给你当外室?想都不要想,祝青瑜!我要明媒正娶!天下皆知!我的长辈那边,我会让他们同意的。你和章敬言,虽然你们不是真的夫妻,你也得跟他和离,让他占了你的夫君名分,我不同意!”

自然是要和离的,以前是为了相互遮掩,大家说好了,算不得真。

但现在,她既然已经心有所属,哪怕她和顾昭不能在一起,她也不该再和章慎保持夫妻的名分,对章慎不公平,对顾昭也不公平。

祝青瑜答道:

“我会和敬言和离,但是章家,不能因为我们受一点牵连,你的长辈也要同意我们的婚事,这两点是我的条件,达成这两个条件,我们才能开始,你能做到吗?”

见她三番五次把章家摆在第一位,顾昭心里很是嫉妒,面上也起了酸楚之意:

“我能,但是你为什么对章敬言这么好,比对我还好。在你心里,是不是爱他比我要多?”

哎,都不是一样的感情,这两者怎么能比较呢,也不知道顾昭在比较什么。

不跟他说清楚,只怕他以后一直会多想,总是会对章慎保持敌意。

祝青瑜伸出手,把他因为不开心而耷拉下来的嘴角提上去,回道:

“当初敬言和我成亲,是为了给我一个已婚的身份做庇佑,是他的好心。敬言写了告发赵士元的假账本,也是因为赵士元想娶我做他的姨太太,敬言为了扳倒他,保护我,甚至为此才有了这一场牢狱之灾。敬言对我而言,是至亲之人。你能明白么?守明。”

顾昭不仅明白,甚至有些被震撼到了,以至于就这样看着祝青瑜,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章慎为什么做假账本,实际上他未曾关心过,但没想到,竟是为了她。

顾昭如今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祝青瑜当初会如此拼尽全力,付出一切去救章敬言,不是因夫妻之情爱,而是因为她自觉亏欠,因为章敬言也曾这般为她付出一切。

两人正说着话,谢泽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门口,甚至还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

“嗯,那个,我说,温大将军和大长公主来了,在诊室等着,好一会儿了,再让人等着,不太好吧。”

温大将军和大长公主同时驾到,只怕是有大事,祝青瑜和顾昭一时也顾不上再谈这些儿女私情,忙往诊室而去。

到了诊室,温大将军果然有正事来找顾昭,拿了份折子出来:

“顾大人,此次九峰山大捷,需报于朝廷,咱们一起看一看,这个折子怎么写,这几日就八百里加急,尽快把折子呈上去为妥。”

大长公主则是特意来找祝青瑜的,甚至找了个地方,单独跟祝青瑜说话,问道:

“祝大人,此次时疫若平,往后你可有什么打算?太医院如今院使之职空缺,你若有意,我可为你举荐。”

虽然太医院院使已经是太医院最高的长官,但是经历了此次给皇上诊病,祝青瑜对宫廷斗争实在是初见就已厌倦,更是对太医院院使之职一点兴趣都没有。

因此祝青瑜答道:

“多谢殿下为我打算,但在太医院,侍奉达官贵人,实在非我所愿。我听闻朝廷在推行惠医寺,若有可能,若能进惠医寺,悬壶济世,惠及民间,让百姓花二十文钱就能看上病,倒是我的心愿。”

大长公主颔首:

“祝大人是心有大愿之人,又对北疆有恩,本宫钦佩之至,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只不知,惠医寺中,祝大人相中了哪个职位?”

讲到这个,对升官的门道,祝青瑜不太懂,就有些犹豫:

“我现在是六品,假设我要做五品的寺丞,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呢?连跳两级,是不是不太行?”

大长公主笑了:

“是不太行,区区寺丞,处处受制于上官,如何能实现祝大人心中所愿?祝大人既有救驾之功,又有平疫之功,放眼望去,天下医者,何人能及你半分?祝大人还是不要妄自菲薄,依本宫看,三品惠医寺卿,方与祝大人匹配。”

第198章 期盼

祝青瑜要想从六品的院判,一跃升到三品惠医寺卿,其间难度,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加持,也非仅靠大长公主金口玉言一句话就能达成。

要想升官,最重要的就是要让有影响力的人能影响皇上,让皇上觉得你有足够高的功劳,和旁人相比,就你最行。

因此温大将军上报皇上的折子,按照大长公主的要求,除了九峰山大捷,对当前北疆时疫现状也是大写特写。

顾昭看了温大将军的折子,对自己领兵御敌那部分倒没什么要求,任温大将军发挥。

倒是对祝院判在北疆立下的丰功伟绩,顾大人对温大将军那种武将干巴巴的写法很是看不上,大刀阔斧地开始改。

不仅温大将军要上折子,祝青瑜奉旨来诊治时疫,也得上折子给皇上,汇报此次时疫的情况,如此先把存在感刷起来,至少让皇上要指派人的时候,能第一个想起来她这个人。

于是祝青瑜这几日更忙了,白天要忙病人的事,晚上还得吭哧吭哧写折子。

虽然之前顾昭给她集训过,有背了的那么多折子打底,但一下从模拟转实战,写折子这件事对祝青瑜而言,还是有些费劲,熬了好几天,改了好几天。

这日甚至改到半夜,居然趴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靠近,祝青瑜睁开眼,正好看到身残志坚的顾昭,病歪歪地在给她批衣裳。

祝青瑜拢住衣裳,看了看桌上的香线:

“都这个时辰了?”

顾昭歪着头在看她写的折子,问道:

“写完了么?”

写是写完了,但因为总觉得写的不如他以前写的那些好,祝青瑜这几天都不好意思给顾昭看,但明日非交给温大将军一起送回京城不可了,到了最后关头,她就这水平,不好意思也得好意思。

祝青瑜把位置让给顾昭:

“你帮我看看?”

顾昭其实早想帮她看了,偏她捂着不给他看,如今名正言顺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祝青瑜看他皱眉,小心翼翼地问道:

“写的怎么样?”

顾昭选了只最细的笔,给她圈字改,说道:

“你与温大将军,论写折子,倒是伯仲之间,都这么,质朴。”

这是又被顾大人嫌弃没有文采了,行吧,质朴就质朴吧,祝青瑜完全没有被这两个字伤害道,就当他在夸奖了,笑道:

“我又没考过科举,能把意思写全,不用错词,不犯忌讳就不错了,文采这事靠天赋,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跟杜大人一样吧。”

顾昭听她这话就笑:

“祝大人倒挺有志气,还敢自比杜大人。你先赶上我的水准再说吧,等回了京城,还得给你加作业,不然以后官场上,说起来你是我教出来的,为师也是很没有面子。”

两人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说着家常,顾昭给她改完了,招手让她过来:

“徒儿,你来,照着改吧。”

祝青瑜搬了张椅子,坐他旁边,先把他改的看了一遍,不得不说,阁臣就是阁臣,术业有专攻,不过用词做些调整,看起来就是不一样。

于是照着重新誊了一遍,待祝青瑜把折子写完,已是三更天,两人又一起回寝殿洗漱就寝。

四周静悄悄的,昏暗的夜晚模糊了时空,被顾昭牵着从厢房回寝殿的路上,祝青瑜甚至有一种,家属来陪自己加班,然后一起回家的错觉。

晚上就寝前,祝青瑜最后给顾昭把了一次脉,说道:

“好很多了,我今天看你伤口也没再流血了,后面注意不要碰到,好好养着,再一个月差不多能好全,睡吧。”

起身准备走了,顾昭却拉住她的手不放,躺在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一个月?白日我听你说,按现在的速度,还有一个月病人就都能回家了,那就是我们回京城的路上,我就好了?来的路上太赶,回的路上,既我好了,又是春日,咱们慢慢回去,我好好带你玩一玩。”

祝青瑜来这里这么久, 其实也没有好好玩过,听顾昭这么说,也有些期盼:

“好啊。”

可能是那日说开了,最近几日,两人说话间,不管什么话题,有意无意总是带着些许对未来的规划和期盼。

不仅顾昭是这样,祝青瑜也是如此。

都已经吹了灯了,祝青瑜躺在小榻上,突然问顾昭:

“惠医寺在建了吗?离皇宫远吗?”

黑暗中,离她半个房间的顾昭笑了起来:

“离内阁不远,离户部也不远,下值了我可以去接你回家,你是要问这个么?”

祝青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的好像太明显了。

但是太明显了又怎么样?

两人如果决定了在一起,日常的相处,不就是这些么。

祝青瑜没有遮掩:

“对啊,不能问么?说什么回家,你先说服家里长辈再说吧。”

顾昭笑得更开心了,很是乐观:

“太后很疼我的,她就是一时气到了,都这么久了,气肯定消了,我去求一求,她肯定同意我们的婚事。至于我的其他长辈,你见过的,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我能说服他们的,等回了京城,你就等着选个好日子吧。”

随着北疆军营每日出院的病人越来越多,团聚的人越来越多,人人脸上都带了笑意,让北疆的正月里,都洋溢着暖春的气息。

带着顾昭乐观的期盼,温大将军的折子和祝青瑜的折子,随着驿卒的马蹄声,昼夜兼程,飞往几千里外的皇宫之中。

边疆大捷,本是喜事,但此时的皇宫之中,依旧如隆冬一般。

虽谭贵妃去逝已过了七七,宫中已撤下素缟,伤心过度的天子依旧卧病不起,哀损过度,不仅停了过年的宫中大宴,甚至连元宵节后就该开启的早朝也未曾开启。

天子卧床,朝中大事却不能没有人拿主意。

每日阁臣小议,太后垂帘听政。

一般的事项,太后从不发表意见,皆由阁臣做主,但今日当阁老们议到惠医寺卿的人选时,太后突然开了口:

“惠医寺卿,三品大员,阁老们竟都认为,祝院判合适?没有其他人选?”

第199章 升官

大长公主要举荐祝青瑜做惠医寺卿,此番朝中运作一番,其实基本没有收到什么实在的阻力。

其一是职位的特殊性,要当惠医寺卿,首先得是医者,这世间医者,自以太医院为首。

前太医院院使和院判,受时疫牵连,相继病亡,如今太医院之首,唯有两个院判有竞争力。

两相对比,一个在京城,对皇上卧床多日的病症一筹莫展。

一个在北疆,不仅之前有救驾之功,甚至如今连时疫都压制住了,要平时疫,指日可待。

谁的医术更高一筹,谁更实至名归,一目了然。

其二是惠医寺的独立性,惠医寺跟朝堂其他部门没什么瓜葛,也就没有利益冲突。

而人吃五谷生百病,哪怕天子也不例外,这世间就没有谁能离得了医者的,这个惠医寺建起来,不仅惠及的是老百姓,京中百官也能受益,之前京中各家,基本也找祝院判看过病,谁不想在这个位置上,推一个有真才实学能信得过的人呢。

毕竟万一哪日自己或亲朋病了,谁都不想再碰到刘院判之流。

所以今日阁臣小议,要定惠医寺卿的人选,众阁臣基本觉得,就是走个过场,不会有什么异议,谁知从不发表意见的太后竟然开口说了话。

太后都这么问了,那肯定就是不同意的意思,阁臣当即求教:

“是,臣等认为,当前朝中,却无比祝院判更合适的了,可是有什么不妥,请太后赐教?”

今年这个年,太后过得很不太平。

谭贵妃染上了时疫,因发现的太晚,救无可救,母子二人一尸两命,就这么香消玉殒。

她这一走,几乎带走了皇上的一条命。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太后实在不明白,到了她这里,怎么不论是她的丈夫,还是儿子,甚至侄子,都是这般的多情种,为了情爱,都能搭上自己的性命。

太后对封祝院判做惠医寺卿没有意见,这是她应得的,但太后就是不希望她再留在京城。

更不希望顾昭再跟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让顾昭走上皇上的老路。

最是你侬我侬的时候,要想破情爱之困,唯有靠时间,距离和隔阂。

太后问道:

“现在就定惠医寺卿,京中惠医寺建好了?”

工部尚书忙道:

“未曾,年前动工,估摸要今年年底才能好。”

另一个阁臣又道:

“虽惠医寺还未建好,但招募培养大夫得提前,原想的是,国子监可以先腾一片地方,定了惠医寺卿,先招募培养大夫,待到年底,刚好赶上。”

太后语气波澜不惊:

“既各大臣都觉得祝院判合适,那便是祝院判,只哀家观民间大夫带学徒,都是边看诊边教的,没有光靠读书能学会医术的。既京中惠医寺还未建好,旁的地方可以合适的?惠医寺,惠的是普天下的百姓,以后惠医寺的医馆,是要遍布大江南北的。也不用局限于京城,江南富庶之地,想必有很多现成地方。工部找个现成的宅子出来给祝大人用,这惠医寺就先从江南试起。”

......

进了二月,万物复苏,军营中的病人一日少过一日,顾昭的伤势也一日好过一日,而北疆迎来了从京城来的客人。

谢泽兴冲冲跑来找祝青瑜:

“快快快,快来,祝娘子,京城钦差来传旨了,大长公主府里!”

谢泽这么高兴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的亲亲娘亲,跟传旨的亲差一块儿来了。

祝青瑜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都有点不敢信:

“钦差,找我的?”

还是顾昭动作快些,拉了她就跑:

“倒比我想的要快,看来大长公主确实出了大力,走,别让钦差等。”

来传旨的竟然是祝青瑜的老熟人,翰林院的邵大人。

之前她跟邵夫人交好的时候,跟着邵夫人参加过好几次宴席,邵夫人介绍她认识过。

见邵大人笑意盈盈,就知不是坏事。

祝青瑜跪听了旨意,心里砰砰砰砰的跳,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要当三品官了吗?

真的这么容易么?

容易得简直不像是真的。

前面一长串用词,应该是赞美她的话,可能是邵大人文采太好的缘故,祝青瑜一句没听懂。

直到听到关键词,封惠医寺卿,祝青瑜紧张飘忽的心才落下来。

居然是真的,她真的当上三品官了。

听完旨意,祝青瑜跪接了圣旨,邵大人依旧笑意盈盈的:

“祝大人,恭喜,我家夫人特意让我给你带了礼物,说是你去江宁,她也亲自送不成,让我务必带给你。”

圣旨拿到手上,祝青瑜人还有点飘飘的,邵大人的话从她耳边过,她顺着答道:

“真是多谢她,这么老远,还特意给我带东西。”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

祝青瑜终于反应过来:

“江宁?”

邵大人笑道:

“正是,一是京城惠医寺还没建好,二是太后她老人家多半体谅你和章大人,夫妻二人两地为官太过不易,故而下了旨意,惠医寺,先从江宁试起。”

祝青瑜愣了一瞬,旋即也笑道:

“原来如此,太后良苦用心,微臣感激不尽。”

领了圣旨回军营的路上,顾昭一声不吭,回了军营,就开始收拾行李。

祝青瑜靠在门边看他收行李,问道:

“这就走了?”

顾昭闷头就是收:

“赶时间。”

祝青瑜观察他的表情,说道:

“没生气?”

顾昭朝她走过来,抱住她,把头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

“有一点,太后的意思是预料之中,我说过,要克服什么困难,付出什么代价,都我来,我回京城,会尽快处理好。但你去江宁,一定跟他和离了,你不要偏心,不能他一难过你就心软。我实在听不得,旁人再说你跟他是夫妻,听了我都想发疯。等我料理了京中的事情,就来接你。”

第200章 惜别

祝青瑜和顾昭二人靠在寝殿里间的门口耳鬓厮磨,白日里办差的嬷嬷多的是,出出进进的。

一个嬷嬷正准备把洗好的衣裳送进来,一只脚都踏进寝殿了,被顾大人怨气冲天的眼神一瞥,嬷嬷吓得往后一仰,哎呦一声,差点没摔一跤。

祝青瑜还有几句话要交代顾昭,实在看不得他这么欺负嬷嬷,拉了他的手进了里间,还把门关上了。

抬头正准备说话,顾昭却似乎误会了什么,伸手把她推到门板上,亲了上来。

祝青瑜怕碰到他的伤口,都不敢动他,张嘴想说话,顾昭却误会的更厉害了,亲得更加深入和凶猛。

这段时间,因为顾昭伤着,虽两人互通了心意,祝青瑜一直注意着不要跟他有太过激烈的肢体接触,主要怕他不注意太激动以至于伤上加伤。

但是他马上要走了。

顾昭说要回去说服太后,但以祝青瑜几次和太后接触下来的印象,太后是个强势的人。

强势的人心性坚韧,优点是坚持自我很难被别人改变,缺点同样也是坚持自我很难被别人改变。

所以祝青瑜心里,对于顾昭此次回京的结果,并不乐观。

今日一别,从此以后,她在江宁,他在京城,天各一方,相隔千里,不知何时能再见。

现代的异地恋都是离散收场为多,何况是他们这种情况,连个电话都没有,长久的没有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未来会如何,会不会就此离散,犹未可知。

祝青瑜突然有些伤感,对于顾昭的亲近没有推拒,反而伸出手,从他胳膊下面绕过去,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背。

突然被主动环抱,主动迎合,顾昭有些愣住了。

他与她之间,总是他索取的多,而她回应的少,像祝青瑜今日这般主动,是顾昭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两情相悦时,似乎连亲吻都要比往日的强势索取来得让人迷醉。

因为她的主动,顾昭反而缓了下来,去感受因她的主动回应而带来的从身体到灵魂的战栗。

不舍得走。

他想要的远比现在更多,更深入,更彻底。

无数活色生香的画面从脑子里冒出来,怂恿着他去讨要更多。

但是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说服太后,才能和青瑜堂堂正正在一起。

如今短暂的分离是必须的,如此才能有长久的相聚,他必须得走了。

在自己进一步失去控制之前,顾昭终于停了下来,喘着气道:

“我得走了。”

祝青瑜被他亲得头脑有些发晕,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软绵绵地说:

“等等,我叮嘱你几句,你伤还没有好全,回去的时候,坐马车,不要骑快马,什么连夜跑马的事,更是不能做了。”

顾昭听到她难得这般娇软的声音,心都被撩拨得荡漾起来,贴着她的脸颊,又亲了一口,黏黏糊糊地说道:

“我也叮嘱你几句,病人虽要紧,你也不能不吃饭,按时吃饭,早些睡觉。”

依依惜别的祝大人和顾大人你侬我侬起来没完没了,明明什么正事都没做成,什么要紧的话也没说成,如此你嘱咐你一句,我嘱咐你一句,你扯我的袖子,我拉你的衣裳,硬生生消磨了诸多时间。

实在是担心再不出门,顾昭晚上就要错过驿站得露宿荒野了,赶在晌午前,祝青瑜终于把顾昭送出了军营。

顾昭还是来时的轻车简行,两辆马车,几个侍卫,启程回京。

因为祝青瑜叮嘱了不让骑马,不想让她担心,顾昭便乖乖坐在马车里,趴在车窗上,朝着军营门口的祝青瑜不停地挥手,直到她越变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祝青瑜站在军营门口,目送着顾昭的马车渐渐远去,直到马车消失在远处,走上了回家的归途。

......

春日到了,又到了游人远行的季节。

二月初,祝青瑜送走了顾昭。

二月中旬,谢泽和他的母亲也启程回京,准备回去筹备和温家的婚事。

到了二月的最后一天,天刚蒙蒙亮,祝青瑜早上起床,取下书案上每一个数字都变成了零的板子,准备启程去江宁赴任。

大长公主是个实在人,不仅给祝青瑜搞官职,还给祝大人置办了盘缠,赴任的行李,三品的官服,护送的侍卫。

所以此次去江宁,祝青瑜带的人和东西都不算少,除了祝家医馆的人,祝大山,还有送苏木她们来了北疆一直没走的锦衣卫,以及大长公主特意安排的侍卫们,加上运行李的车,足足有近三十来人,十几辆车,可以说是一个庞大的车队了。

因为熟识的人都走了,昨日也已经跟大长公主一家道了别,祝青瑜本是准备一早就低调地离开的。

结果推开军营的门,道路两边,密密麻麻都是捧着花的人,春日的暖风中,连空气里都是花的甜香。

大长公主和温大将军一家竟也在,把祝青瑜吓一跳。

不是昨天已经道过别了么?

怎么还搞欢送仪式,可千万别搞什么小朋友送花环节,太尴尬了。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最早病愈从军营出去的那对兄妹,一人捧了簇杏花就跑了过来,塞祝青瑜怀里,说道:

“祝大人,一路顺风。”

道路两旁有人也说道:

“祝大人,一路平安。”

又有人说道:

“祝大人,平安如意。”

祝青瑜被这阵仗搞得很不好意思,忙接过花道了谢,又看向一旁的大长公主,笑道:

“殿下,这是?我不过职责所在,真不必如此。”

大长公主也笑道:

“这可不是本宫安排的,百姓自发来送祝大人,是大家的一片心意。去吧,一路顺风,祝大人。”

祝青瑜捧着花上了车,开了车窗,车队悠悠往城外而去。

车窗外道路两边,密密麻麻,全是跟她挥手道别的人。

有她的病人,每一个都是她看过后,被她全须全尾地送出的军营。

有病人的家属,每一家属来接人的时候,都是又哭又笑的。

还有她未曾见过的人,虽是素未蒙面,朝她挥手的时候,却是那样激动。

送行的人群,一直从城内绵延到城外,一眼看不到尽头。

太阳渐渐升起,照在一路南行的车队上,金光闪闪,如佛光闪耀,照在车窗边捧花微笑的女子身上,直如捧着玉净瓶的菩萨一般。

在人群的欢送中,在北疆最美的春日晨光中,祝青瑜沐浴在这耀眼的光芒中,带着一路最美好的送行祝愿,离开了定胜关,去往新的征程。

第201章 神医

从定胜关去江宁,陆路转水路,按祝青瑜原来的计划,虽不用像苏木她们来的时候那样,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赶路,正常行程,走官府驿站的路子,二月底出发,四月中旬也该到了。

结果她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五月初,眼看要到端午节,一行人才到了江宁渡口。

这中间多出来的半个月,全耗在了未曾预见的看诊上。

从定胜关出来后,往南,路过的第一个大城是武安城。

因是赴任,可以用官家的驿站,祝青瑜自认为低调地在武安城驿站歇了一晚。

结果拿了赴任的公文出来,驿丞大吃一惊:

“您是祝神医?”

祝青瑜更吃惊:

“不是,认错人了吧?”

神医两字,怎么想怎么跟自己没关系,祝青瑜觉得这驿丞多半是搞错了人。

结果驿丞又看了遍公文,激动极了:

“就是您啊,平了北疆疫情的祝大人!祝神医!祝大人,卑职家中老母亲,咳疾多月,看遍武安城大夫都不见好,能否请您帮忙看一看?”

当时祝青瑜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轻巧地答道:

“今日太晚,老人家多半睡了,明日吧,待老人家醒了,我替老人家看看。”

祝青瑜想象中的明日,用过早膳,顺便看个诊,继续出发。

结果第二天一早上起来,推开窗,却见楼下驿站门外排起了长队。

祝青瑜好奇问苏木:

“下面卖什么好吃的?这么多人,咱们也去买来吃吃看。”

苏木比较活泼,爱凑热闹,早问完回来了,一脸大事不妙的样子:

“祝娘子!下面都是来找您看诊的人!”

看着那绵延的队伍,祝青瑜实在不明白,这个时候,又没有手机又没有热搜,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名不见经传的自己的呢?

甚至还夸张到特意这么一大早来排队?

来都来了,来的还是病人,说不定是在其他地方看过了看不好,带着最后的希望来找她的,总不可能把人赶走。

行程只好后延,祝青瑜临时找驿丞借了地方,办了个临时的诊室,把苏木和林兰也安排上,三人就地坐诊,如此从早看到晚,看了整整一天。

祝青瑜本来以为,武安城离北疆近,所以这里的人知道她,只是特例。

结果到了下一个大城,人更多了!

到底是从哪来的这么多人?又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祝青瑜怎么都想不明白。

再下一个城,不仅有来排队诊病的人,甚至还有慕名来拜师的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祝青瑜此次去江宁赴任,要在江宁试点建惠医寺的医馆,招募培养大夫,是重中之重。

这些第一批的大夫,都是以后要派到各地去复建医馆的,所以就要求他们有一定的基础,最好是有行医经验的医者,如此一年时间就能速成。

所以有大夫主动找来,对她而言,也算好事,于是除了看诊,又加了一项面试大夫。

但她实在好奇,官府招募大夫的告示都还没有发,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祝青瑜就问其中一个来拜师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官府要招惠医寺大夫的消息的?”

来拜师的人一脸懵:

“官府要招大夫么?惠医寺是什么?”

合着他们根本不知道?

祝青瑜更好奇了:

“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来?”

来拜师的人很激动,当场表决心:

“祝大人经过此地,实在是难得的机会,草民是来碰碰运气,看祝大人是否收徒!”

所以他们竟然不是为了官府的差事来的?

竟然是为了她来的?

多问了几个人之后,祝青瑜才明白,能医治时疫,对当今的医者而言,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大体跟她在现代,说有个神医能治愈癌症差不多的水平。

所以当初刘院判,才能靠着献时疫药方的功绩,从一个不入流的医者,一跃成为太医院的院判。

祝青瑜这么一路南下,一路看诊,一路收大夫,队伍不断扩大,到江宁渡口的时候,已经从出发时候的三十来人,变成了快五十来人的队伍。

快到端午节了,江宁已经热了起来,已是初夏。

江宁渡口,船正在靠岸,趁着侍卫们搬行李的功夫,祝青瑜还在跟苏木她们商量:

“老爷如今是江宁织造,又是上任没多久, 手上差事肯定多,我们这一路走走停停没个准时候,我也就没给他写信说我们回来了,咱们还是先去驿站,等安顿完,再去找老爷。”

正说着话,田妈妈突然看向渡口道:

“那个不就是老爷啊?老爷!老爷!”

田妈妈声音一向大,轰隆隆跟雷一般,哪怕在这嘈杂的码头,也具备十足的穿透力。

章慎带着人本来还在一条船一条船地问,一听田妈妈的声音,一下看过来。

见到船上的祝青瑜,章慎甚至都等不及船停稳,一下跳了上来。

他这一跳,不仅把正停船的船老大给吓一跳,把祝青瑜也吓一跳。

若是一般人,船老人都要骂人了:

“船没停稳就敢跳!不要命了!”

但是章慎穿着官服,船老大就不敢骂人,只能赶紧扶住章慎,苦哈哈地说道:

“哎呦,我的大人哟,你可慢着点哟!这么高的船,踩空了掉水里小的可担待不起。”

船老大不敢骂的人,祝青瑜可不惯着,出了船舱,笑骂道:

“章老爷,你可愈发有本事了!如今连船都敢跳,本事这么大,你怎么不去上天呢?”

章慎被骂了,却是满脸带笑,在颠簸的船上,东倒西歪地跑了过来,一下抱住祝青瑜:

“可急死我了,我算日子,你怎么也该到了,天天来找你,偏偏你一直没来,我都担心你路上出事,可算等到你了,青瑜!”

第202章 难过

正是要停船的时候,船上本来就不稳,章慎这么莽莽撞撞地抱过来,从他一个人的东倒西歪,一下变成了两个人的站立不稳。

祝青瑜一时不察,被他这么突然一抱,身子一歪,一个带一个,两人差点没一起掉水里去。

章慎吓坏了,赶紧一手扶船舱,一手握住祝青瑜的胳膊扶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撞到你没有?”

祝青瑜自己也扶着船舱站稳,从章慎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臂,顺势离开了他的怀抱,笑道:

“没撞到,没事儿,我还说先去驿站安顿好,再去找你呢,既你来了,走吧,先下船,我有话跟你说。”

章慎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已经自顾往前走的祝青瑜,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潜意识里根本不想面对这样的不对劲,收了手,追着她下了船。

原本祝青瑜想的是,先去驿站把带回来的人都安顿好再去找章慎,但章慎既然已经安排了人来接,计划自然就得改,一行人换了路线,先去江宁织造府。

留下章家大管家和齐叔安排后续的事情,祝青瑜和章慎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祝青瑜在前,先上了车坐下。

章慎紧跟着进来,想跟以前一样贴着她坐,却又因她刚刚在船上的疏远,下意识地坐得离了她半拳的距离,没敢靠太近。

祝青瑜看着那半拳的距离,笑道:

“敬言,你怎么知道我来江宁?”

一提这个,章慎难免起来抱怨之意:

“祝神医的名头都传遍大江南北了,我怎么能不知道,你也是,也不知道给我写封信,我还得天天从旁人那里知道你的行踪,东拼西凑地算你回来的日子,天天跑来渡口看你有没有回来。就担心你赶不上日子,端午都不能在家过。你还说什么去驿站,都回家了,去什么驿站。”

既章慎说到家,祝青瑜心想,总是要讲的,早讲总比晚讲好,于是道:

“敬言,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之前我们成亲的时候,说好了不当真,你知我知,如今,我想。”

自从祝青瑜离去,到现在已经是半年之久。

章慎差事在身,皇命难违抗,进不得皇宫,去不得北疆,还得忍受和她的分离之苦独自来江宁赴任。

熬过了这半年,好不容易等到祝青瑜回来,她一开口,却讲起当年之事。

眼看不想面对的不对劲成了现实,因为她回来,章慎原本兴奋不已的心一下就凝结了。

强烈的不安在心里蔓延,章慎觉得自己的心都像是被人凭空挖走了一块儿,甚至都听不得祝青瑜说下面的话,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眼眶都红了,回道:

“青瑜,若华在家等我们呢,先回家吃饭,先回家再说,好吗?”

虽说祝青瑜想尽早把事情讲清楚,但章慎不想谈,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毕竟,这些年,他的一言一行都表达着,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遮掩,他想要的更多。

如今她甚至还没有真的说,他的表情看起来已经是那么的难过。

因为章慎的难过,祝青瑜就不忍心一定要现在跟他说这些,于是换了话题道:

“好,那等吃完饭,我们再谈这件事。敬言,你来江宁半年,差事可还顺利吗?”

换了话题,就像是换了氛围,将那横亘在两人之间说不得的话题暂且搁置,两人谈起这半年各自的差事,你一句我一句,倒又回到了以往轻松自在的氛围,讲了一路,一直讲到到家,都讲不完。

章若华得了消息,跑到门口来接人,见了祝青瑜,一下扑过来:

“嫂子,你回来啦!嫂子,我好想你啊!嫂子,你之前走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也不给我写信,我等了好久等得都伤心了!嫂子,我给你写了好多信,也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待会儿拿给你看啊!”

章若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抱着祝青瑜的胳膊不放,两人亲亲热热地进了江宁织造府衙的大门。

章慎在后面看着,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她离开了他的怀抱,却并没有推开若华。

她还愿意做他们的亲人,但却要改变和他的关系。

章慎猜测到了祝青瑜想要跟自己说什么,因为猜测到了,心里一阵阵痛楚蔓延。

在离去的那半年,她与他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甚至更早,一年前,当锦衣卫踏进扬州府衙宴席的现场,朝他看过来的时候,她与他之间,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偏他自欺欺人,只想假装一切如前,可她如今,却要亲自告诉他,不一样了。

章若华抱着祝青瑜的胳膊在前面走,回头见哥哥没跟上,意识到什么,笑嘻嘻道:

“二哥,你站着干嘛,吃饭啦,是不是我抱了嫂子,你没得抱所以生气了?”

章慎笑道,跟上了她们的脚步:

“是啊,我都没得抱。”

章若华仍把祝青瑜的胳膊抱得紧紧地,笑得欢快极了:

“那我不管,我要跟嫂子一起走。”

章若华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一家人用完晚膳,祝青瑜对她道:

“若华,还有客房吗?”

章家的庶务一直是章若华在管,还以为祝青瑜在问随她从北疆来的人有没有安排好,回道:

“嫂子,你带回来的人,我都安排好了,都有地方住,你别担心。”

祝青瑜笑道:

“不是,是我住。今晚太晚,不好去驿站了,我先住客房,明天我让人把惠医馆收拾出来,后面我就搬惠医馆去住了。”

章若华吓坏了,看看章慎,又看看祝青瑜,担心是嫂子和二哥吵架了,都不敢说话。

祝青瑜起了身:

“这样,正好我还没逛过府衙,我自己去看看,挑一间。”

祝青瑜起身要走了,坐她旁边的章慎拉住她的袖子,不让她走,声音闷闷地说道:

“你不要去住客房。”

章若华看情况不对,赶紧跳起来,跑到门口,自己退了出去,把门给他们关上了。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章慎声音中都带了哭意:

“是为了他吗?”

祝青瑜任他拉着袖子,回道:

“是。敬言,你如果想怪我,我理解,也接受。”

章慎更难过了,强忍着,实在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我是要怪你,青瑜,你太偏心他了,我好难过!你怎么能这么偏心他,他明明这么坏,我要骂他!他怎么不敢自己来说!他这么坏,我要骂死他!”

第203章 至亲

章慎颠三倒四地说着祝青瑜偏心,又说要骂顾昭,来来回回,却一句都没有真的骂出口。

祝青瑜拿了帕子给他:

“敬言,你想骂就骂吧,骂我也可以,骂他也可以。”

章慎不接帕子,反而伸手来要抱。

祝青瑜站着,章慎坐着,他这么抱,就抱住了祝青瑜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衣裳里,声音中的哭意更加汹涌:

“骂你,我舍不得。骂他,你都这么偏心他了,我骂了他,你肯定就讨厌我了。可是不骂他,我就好难过,你让他来,我要当面骂他,他人呢?他什么时候来?”

和顾昭北疆一别,如今已是三月有余。

顾昭此次回京,要花多长时间说服家中长辈,甚至能不能说服家中长辈,都未可知。

想到太后的脾气,祝青瑜对此并不报乐观之意。

三个月有可能,三年也有可能,甚至最终来不了,也是有可能的。

祝青瑜拍拍章慎的背:

“不清楚,他家里,你也知道,以我的条件,他家里未必会看的上,未必会同意。”

听到这里,章慎一下直起身,眼睛里这下不是哭意,而是带了怒意:

“他家里看不上?他家里凭什么看不上!你是三品的朝廷命官,能平北疆时疫的神医,放眼望去,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个你。你这么好,他们凭什么不同意?他们不同意,我还不同意呢!他顾守明算什么,不过就是仗着有个好出身,除此之外,人品卑劣,仗势欺人,一无是处,一个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的纨绔,半点配不上你,我不同意!”

祝青瑜听他总算是骂出来了,叹道:

“骂完了,可舒坦些了么?”

章慎不依不饶,强调重点:

“我不同意!”

祝青瑜嗯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

见她这么平静,章慎的怒意走了,悲意又上来了,满脸无可奈何:

“你既偏心他,哪怕我不同意,也没什么用。”

祝青瑜取了帕子,给章慎擦掉眼角的泪痕,说道:

“怎么会没用呢?敬言,他要说服他家里人同意,我同样如此。你是我至亲之人,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听她这么说,章慎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一下站起来,拉了她的手:

“青瑜,那我们,能不能还做夫妻。”

祝青瑜退后一步,抽出手,摇头道:

“敬言,我心里有了人,不能再和你做夫妻,相互遮掩的夫妻也不行。如果你同意,我们去官府和离,以后可以做亲人,在我心里,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如果你不同意签和离书,或者要和我断绝关系不相往来,我也接受。”

听祝青瑜说到断绝关系,章慎难过的连气都喘不上:

“我不要跟你断绝关系,青瑜,你不要再说这样让我心痛的话。我不想耽误你,但他连到你面前都做不到,我不能同意。你把我当至亲之人,这里就是你家,你不要去住客房。我今天太难过了,心里也好乱,我去住客房,我们都再花时间想一想,不要急于今天做决定,好不好?”

世间之事,做了选择,从了心,但到底能不能做到,有时候,也非仅人力所能为。

官府的和离书只是世俗姻缘的形式,她也未必非要逼迫章慎马上去做世俗形式的切割,她可以给他时间,直到他愿意为止。

章慎要花时间想,但对祝青瑜而言,她既已做了决定,就不想再拖泥带水,含含糊糊。

第二天,祝青瑜就按原计划搬了出去,搬到了江宁惠医馆。

江宁的惠医馆,是用一个现成的宅子改的。

庄大人是江苏巡抚,统领政务,第一次去惠医馆,也是他领着祝青瑜去的,还跟她讲了讲来历:

“这里本是盐商周家的宅子,前段时日,刚抄家收上来,我看做医馆正合适,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再安排补上,按归置,各地惠医馆花费,由各地盐税划拨,待你料理清楚了,我们一起看看,今年要留多少合适。”

盐商周家,祝青瑜以前在扬州的时候也是认识的,记得她去年离开扬州的时候,周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就抄了家?

祝青瑜实在好奇,问庄大人:

“周家是犯了什么事?怎么就抄了家了呢?”

两人进了惠医馆,庄大人摸着惠医馆的大门,回道:

“去年开始扬州盐台戴大人搞盐税革新,让各家预付盐税,周家去年就借了官府一年的盐税银子,今年年初,明知朝廷要盐法革新,竟还又借了三年的。如今盐运部门裁撤,盐法革新,废引改票,官盐价格一落千丈,周家还不上钱,只能抄家抵债。”

庄大人被皇上派到江宁来,就是搞盐税改革的。

原本依附盐税起家的盐商们,只怕此次都折在了里面。

都是原本认识的人家,祝青瑜听了也是唏嘘。

盐法改革,对原有的既得利益者,是灭顶之灾,但对祝青瑜而言,却是好事。

各地建惠医馆,起步用的是章家当时捐给户部的银子,但是医馆要长长久久运营下去,支付大夫的薪水,贴补民众的平价药品,都得花钱,需要有持久的进项,盐法革新,盐税有钱,惠医馆才能办的下去。

因庄大人嘱咐了让祝青瑜尽快把惠医馆今年的预算做出来,好从盐税里留,钱的事是大事,后面几天,祝青瑜就把这件事,当成了第一优先级的事来办。

这日祝青瑜盘出了第一版,写了文书,就带了去府衙找庄大人看,刚进门,迎面撞上庄姑娘。

庄姑娘满脸惊惶,见了祝青瑜,如见救星,拉了她就往里跑,边跑边道:

“祝大人,祝大人,家父中毒了,请你帮帮我!”

第204章 僵持

听说庄大人中了毒,祝青瑜反手握住庄姑娘的手,跟着她就往里跑:

“具体什么症状?你怎么知道是中毒?”

两人跑的飞快,庄姑娘虽惊惶,思路倒还清晰,边跑边简要道:

“父亲今日用过午膳就开始头痛,腹痛,呕吐,吐的东西带血,还是黑色的,我看书里写的,黑色的血肯定是中毒。”

祝青瑜到的时候,庄大人气若游丝地躺着,一屋子下人似乎受了惊吓,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庄夫人正指挥一个下人去请大夫,说道:

“快去惠医馆请祝大人来!骑马去!快!”

这边下人答应了正要走,庄姑娘拉着祝青瑜就进去了:

“祝大人来了!”

庄夫人一脸如遇救星的表情,拉着祝青瑜往里走:

“妹子!”

祝青瑜快步进去,说道:

“具体情况庄姑娘刚跟我说了。先催吐,端温水来。”

庄姑娘紧跟着跑进来:

“刚刚已经给父亲催吐过了,我看书上这么写的,中毒了要先催吐。”

祝青瑜到了庄大人床前,给他把脉,或许是庄大人没有吃太多的缘故,也或许是庄姑娘处置得够快的缘故,庄大人看起来有些惨烈,脉向竟然稳住了。

庄夫人和庄姑娘都眼巴巴地看着她,祝青瑜起了身:

“再给庄大人喝温水,能喝多少喝多少,午膳用的什么,还有留的么?给我看看?”

庄姑娘不仅第一时间做了急救措施,甚至把庄大人吃的东西给留下来了,祝青瑜这边要看,立马就让人端了上来。

祝青瑜查验后,对守在一旁的庄姑娘道:

“你做的很好,处理的很及时,若是晚个片刻,砒霜之毒深入发作起来,可就危险了。不过我看庄大人脉向,症状不深,应该是大部分吐出来了,我写个方子,一日三次水煎服,只要今日能过去,就能过去。”

庄姑娘听到症状不深,这才开始后怕,扶着桌子,手也抖,腿也软,声音都打着颤:

“幸好我看了你给我的书,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幸好你这个时候来了。”

待给庄大人看完诊,守着他把第一副药喝完,没过一会儿,庄大人爬起来,又吐了个干净。

庄夫人在旁边都要吓死了,还以为庄大人又开始毒性发作。

祝青瑜安慰道:

“别怕,这个药效才是对的,等吐干净了,就好了。”

待庄大人这边平稳睡下了,想着今日也看不成预算,还是等庄大人好了再说,祝青瑜便起身告辞。

庄夫人送祝青瑜出门,没忍住,边说眼泪边往下掉:

“今日多亏你。不瞒你说,如今我这日子,天天是提心吊胆,这到江宁没几个月,像今日这般的事,起码五回了,不是坐船船沉了,就是骑马惊了马,今日连中毒下药都来了。他这个官升的,真的是,太遭人恨。哎,我也不该说这些。哎,那是不是你们家三妹妹?”

巡抚府衙和江宁织造府本来就是挨着的,祝青瑜这边在跟庄夫人说话,章若华站在江宁织造府衙的门口,朝这边看来,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祝青瑜和庄夫人告了别,往章若华走去,到了江宁织造府门口,只不进去,对章若华道:

“三妹妹,你在等我?”

章若华咬着唇,要哭不哭地:

“嫂子,你这几天都没回来,你和二哥吵架了么?二哥不好,我去骂他,你今天回来好不好?”

祝青瑜以前在扬州的时候,也不是每天都在家,有时候医馆忙,她歇在扬州医馆也是有的。

但这一次,章若华总觉得和以前不一样,虽然二哥什么都不肯说,但她总觉得嫂子好像这次是不回来了。

祝青瑜把章慎当至亲之人,也把章若华当至亲之人,但到底是断绝关系还是继续当亲人,这些都得章慎来做决定。

在章慎做决定之前,祝青瑜觉得自己还是先不回来的好,免得举棋不定,来回反复,大家都痛苦,于是道:

“三妹妹,不是你二哥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别怪他,我最近有些忙,过段时日,再来看你。”

章若华见她要走了,忙拉了她的袖子:

“可是二哥病了好几天了,都起不来了。”

祝青瑜一下停了脚步,抬脚往里走:

“好几天了?那怎么不来找我!快带我去!”

因为刚刚围观了庄大人被投毒,祝青瑜听说章慎病了好几天病得起不来床,一下就想得很严重。

庄大人在江宁搞盐法革新搞得轰轰烈烈,但在他之下,章慎被派到江宁来,江宁织造局要扭亏为赢,自然也是要革新才有出路。

自古革新者,挡了既得利益者的路,都难善终。

祝青瑜很担心章慎跟庄大人一样,是遭了旁人的暗算,不然好好的,怎么就人都起不来了。

章若华把祝青瑜领到主屋门口:

“嫂子,二哥还睡着,我就不进去了。”

青天白日的还在睡觉,这就不是章慎的风格,一定是病得很严重。

祝青瑜更担心了,推门进了里屋。

章慎果然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远远望去,如没了生息一般。

祝青瑜心中一惊,快步过去,坐到床边,拉了章慎的手给他诊脉。

章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是祝青瑜,一下坐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她,却如在梦中,都不敢说话,就怕一说话,梦醒了,她就跑了。

祝青瑜摸着他脉向还好,又伸手摸他额头,问道:

“哪里不舒服?有哪里疼吗?有没有发热?”

感受到她手心的温软,她温柔的关切,章慎终于反应过来,是真的她,不是梦里的她。

章慎这才敢开口说话:

“没,没有不舒服,昨晚清账太晚,熬到天亮才睡,白日太困了,所以睡了会儿。”

摸起来他也没有在发热,又听他这么说,祝青瑜都怀疑是不是章若华小姑娘学坏了,故意诓骗她来看她二哥。

但章慎没有事,是好事。

祝青瑜准备起身:

“那你接着睡,我先回去了。”

见她要走,章慎忙拉住祝青瑜的袖子:

“明日端午,回来吃饭么?我,若华很想你。”

祝青瑜看向他拉着袖子的手,轻轻地想把袖子扯出来,回道:

“下次吧。”

章慎拉着袖子不放,又问道:

“青瑜,下次,是什么时候?”

祝青瑜回道:

“敬言,等你不为这件事情伤心的时候,等你愿意跟我做亲人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或者,你还是想断绝关系,也可以。”

祝青瑜说完,起身离开,连带着那半截袖子也从章慎的手中滑落,离他而去。

当祝青瑜踏出江宁织造府的时候,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皇觉寺后山,永福山庄中,也有人问道:

“明日端午,回来吃饭么?你母亲和祖母都很想你。”

亦有人答道:

“父亲,下次吧。等太后消了气,同意了我和青瑜的婚事,待我把人娶进门,我们一起吃饭。或者,我自皈依佛门,此生斩断红尘,也可以。”

第205章 压制

定国公看着眼前这个再次剃度出了家,穿着僧袍念经做午课的顾昭,真是要被这逆子给气死。

顾昭是两个月前回的京,回京当天就去了皇宫复命,见了太后,连定国公府都没回,直接去了皇觉寺,当场剃度出了家,这一走,就已两个月没有回过家。

今日来永福山庄,定国公是带了任务来的,顾老太太特意给定国公下了命令,要么把人带回来,要么他也不要回去了。

受这个倔脾气的逆子影响,定国公有家无处回,气得骂道:

“为了儿女私情,行这不忠不孝之举!家族前程竟全都不管不顾了!你这是要意气用事,胡闹到什么时候?!”

被自家父亲这么严厉申饬,二度入佛门的顾昭却很平静,不紧不慢地抬眸看了定国公一眼:

“我胡闹?我不忠不孝?父亲,这些年,我可有对不起皇家,对不起顾家么?这些年,我为皇上,为太后,为国公府,做的还不够多?是么?”

如果顾昭急头白脸跟他嚷嚷起来,定国公还能抬出父亲的身份,将他的不敬之举压制下去。

但他这么平静地反问,定国公反而被他问住,一时难以回答。

平心而论,这个儿子,为了家里,为了皇家,实在付出良多,让定国公都没有这个底气,再斥责他更多。

定国公没有底气,顾昭却有底气的很,说道:

“父亲,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相反,从我八岁入宫起,至今近十六载,我为家族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你可同意么?”

定国公被问住,气势就弱了下来:

“那你也不该如此。”

顾昭依旧平静道来:

“父亲,如此指的什么?如今我要的也不多,不过是与心爱之人结为夫妻而已。她也不是什么没有来历的人物,她有救驾之功,又是朝廷的三品大员,还是平定北疆时疫的神医,世间少有的英雄人物。能与这样的女子结为夫妻,是我的荣幸,我也期望家里能与我与有荣焉。父亲,忠孝二字,我问心无愧。能否请您,也对我有一些许慈爱之心,成全于我。”

孩子大了,不好管了。

定国公气势汹汹地来,又偃旗息鼓地回,没能完成任务,回家又被顾老太太骂了一顿。

到了端午那日,看着顾昭空着的那张椅子,顾老太太更气了,又把定国公说了一顿。

顾昭不仅端午没回去,一晃又过三月,眼看出家要满半年了,要到中秋了,依旧没有要回去的想法。

而大概是血脉相连的缘故,顾昭倔,太后也倔,顾昭没有要回去,太后也没有要松口,两人僵持这快半年,谁也不让步。

到了中秋前一日,熊坤奉定国公夫人之命,到永福山庄给顾昭送东西,顾昭收了东西,嘱咐他:

“你回去复命的时候,挑个祖母在的时候,就说我病了,病了好几日,病得都起不来了。”

熊坤心领神会,专门压着吃饭的点,回去复命。

定国公夫人正陪着顾老太太用饭,因为是涉及世子爷的事,担心夫人着急,嬷嬷就把熊坤领了进去。

待熊坤回完话,一听说顾昭都病了,忍了这大半年的顾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连饭都不吃了,吩咐道:

“取我的腰牌来!”

老太太腰不好,起这么急,定国公夫人都怕她把腰给折了,忙扶住她,问道:

“娘,你拿腰牌做什么?”

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顾老太太杀气腾腾:

“进宫!”

太后是天子的母亲,也是天下人的母亲。

但是天下人的母亲,也有自己的母亲,也受来自母亲大人的压制。

顾老太太一路杀到慈宁宫的时候,因为太过突然,太后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屏退左右,问道:

“娘,出什么事了?”

顾老太太哼了一声:

“我哪敢当你的娘,你才是我的娘!”

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句,太后都懵了,偏偏是自己的娘亲,说又说不得,只能哄着:

“娘,你何出此言?我怎么了?你要气成这样?”

顾老太太又哼了一声:

“你怎么了?太后娘娘好大的威风,无缘无故逼得我孙儿出家当和尚,还问我怎么了?你如今是太后了,谁也不放在眼里,我要不叫你一声娘,你还能搭理我这个老太太?”

原来是为这个事,太后都要冤死了,跟顾老太太讲道理:

“娘,昭儿是在胡闹,你可不能由着他。他现在是鬼迷了心窍,等他冷静下来,过个一年半载,我好好给他选个名门贵女。”

顾老太太气不顺,今日是特意来找茬的,哪听得了这些,当即道:

“你可真是我的亲娘,他如今多大年纪了,谁家孩子这个年纪还不成亲,还过个一年半载?再说了,是给他娶妻,又不是给你娶妻!自然该由着他选个他喜欢的,难道还由着你选个你喜欢的!名门贵女?这世间还有哪家,能名门过顾家?难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还得靠昭儿的婚事去攀附关系?”

若是旁人,敢在慈宁宫这么撒野,太后老早让人拖下去了。

偏偏是自家娘亲,说又说不通,打又打不得,太后被压制得死死的,百般手段无处施展,节节败退:

“娘,不是这么个道理。”

顾老太太腰不好,说久了话都累,今日干脆把不讲规矩进行到底,自顾找了把椅子坐下,骂道:

“管你什么道理,你今天就去把人给我接回来,昭儿不回家,我就不走了!昭儿什么时候回家,我什么时候回!”

第206章 成全

中秋前一日,顾家老太太大闹慈宁宫,仗着娘亲的身份,把高高在上的太后也怼得节节败退的时候,江宁城的惠医馆,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庄姑娘带着腊肉和芹菜,跑到惠医馆来,要找祝青瑜拜师学医。

惠医馆开到现在已是三个多月,各项都理顺了,祝青瑜日常的时间也固定下来,基本是半天时间出诊,半天时间要给医馆的大夫们上课。

江宁的惠医馆如今常驻的有近二十名大夫,大夫的来源,一半是祝青瑜从北疆南下回江宁的路上收的,一半是张贴了官府告示后,陆陆续续毛遂自荐来的。

这些大夫经过这一年的培养,到明年这个时候,符合资质的,基本都要外派到全国各地去建惠医馆。

因此这些人里,除了祝大山是毫无基础从零开始学起,其他的大夫,不论男女老少,之前都是医者,甚至有些还是小有名气的名医,因祝神医的名头,慕名而来。

像庄姑娘这般,既是毫无基础,又是官家小姐的,倒是头一个。

庄姑娘有向学之心,祝青瑜倒是不反对,但她担心庄姑娘过不了家里人那一关,于是详细问道:

“庄姑娘,你可有问过家中长辈的意见?”

庄姑娘敢带了拜师礼来,自然是搞定了家里人才来的,笑道:

“祝大人,你别担心,我可不是背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我是深思熟虑,想了三个月,禀过了家中长辈,想好了才来的。”

学医之事,可深可浅,庄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未来能走的路本来就很窄,祝青瑜担心她冲动行事,若庄姑娘的家里人对她的前途有旁的安排,她这边贸然收了人,会对庄姑娘的未来有影响。

谨慎起见,祝青瑜还是让人,先去府衙把庄大人请了来,然后对两父女道:

“虽是学医,也有不同的学法,如学诗学画一般,有个兴趣爱好是一种。当成正经的谋生差事又是一种。后一种,便是如我这般,每日医馆之事已是满满当当,还想要再兼顾后宅庶务,做高门的当家主母,只怕是难以两全。”

祝青瑜跟他们说这些,本意是劝他们再好好考虑清楚,重点是突出难以两全,庄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来学医,高门讲究又多,可能会影响庄姑娘的婚事。

但这父女俩,似乎都听错了重点。

庄大人之前病了一场,如今三月有余,已是恢复了往日的俊美风采,进门听了祝青瑜的疑虑,当即笑了:

“此事,敏儿却是和我说过,人生在世走着一遭,前途二字,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只有自己清楚,敏儿既已拿了主意,我自是赞同。她若此生有幸能如祝大人一般,我心甚慰。”

庄敏在一旁满脸星星眼:

“如祝大人一般,我吗?我能这么厉害吗?”

行吧,祝青瑜是对这对跑偏重点的父女是没辙了,既他们想的清楚,当即收了庄敏的拜师礼,成全了庄敏的学医之心,又叫了林兰进来,让林兰这个小师姐带带她。

因明日就要中秋了,医馆也比往日要早些关门,明日更是可以休假一日。

用过晚膳后,难得的闲暇,祝青瑜随意拿了本闲书,坐到窗边,准备在秋日的凉风中,夜读一番。

开了窗,却见楼下,停了辆马车,马车旁站着章慎,正朝二楼看来。

马车上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曳着,灯下章慎的影子也随着秋风摇曳。

连中了毒大病一场的庄大人都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但自称只是困了不舒服所以小睡一会儿的章慎,却比她上次见时,要轻减单薄了许多。

就好像那阵秋风,不仅能吹跑他的影子,连他这个人也能吹跑一般。

突然看到祝青瑜开窗,章慎好像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犹豫不定,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的模样。

祝青瑜下了楼,见章慎还留在原地,便问他:

“敬言,你是病了么?来医馆看诊?”

章慎先是摇摇头,想到什么,又点点头:

“嗯。”

祝青瑜招呼道:

“那你来,我给你看看。”

领着章慎进了医馆,医馆前院的诊室里,祝青瑜像接待病人那边,接待了章慎,让他坐在病人看诊的椅子上,给他把脉。

好不容易离了这么近,章慎有些贪恋地盯着她看,问道:

“明日中秋,回来吃饭么?你在医馆,有人给你做饭吃吗?”

祝青瑜给他把着脉,没有抬头,回道:

“有的,我请了两个烧饭的妈妈,给医馆做饭,厨艺很好的。”

章慎又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又道:

“谁给你洗衣裳呢?你袖口上都有墨点,她们是不是都没有好好照顾你?连你的衣裳都不上心。”

祝青瑜收了给他诊脉的手,抬起袖子看了看,果然有墨汁,抬眸看了他一眼,叹气道:

“这么新鲜的墨迹,肯定是我今天刚弄上的,怎么能怪到洗衣裳的人身上。章老爷,我观你脉向,已有郁结在心的症状,我请你放宽心,你每日官府的差事都忙不完,这种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我给你开副药,你带回去,先吃几天试试,好不好?”

刚刚待在他手腕上的一点点温暖,也被她收回了。

三个多月了,她当真说到做到,要么做亲人,要么断绝关系,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

章慎和祝青瑜相处这么多年,了解她,她既已做了决定,不再做夫妻,不管他留在原地等她三个月,三年,还是三十年,她都不会再回来。

章慎抚着心的位置,最后挣扎道:

“这么久了,他都不来,一点音讯都没有,如果他不来了呢?”

祝青瑜铺纸磨墨写药方:

“那便不来吧,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也不是单为了在这里等他。再说了,世间男子千千万万,万一我又变了心,又喜欢上旁人,也不是没可能。敬言,我就是这么现实凉薄的人,对你是这样,对他也是这样。”

不能做夫妻是痛,但断绝关系,什么都没有,更痛。

心病还需心药医,她虽医术了得,但章慎不觉得她笔下的药方能治的了自己此刻的病。

章慎按住祝青瑜写药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摊开在桌上,说道:

“我这份,已经签字画押好了,你写上你的就好,明日回来吃饭吧,既是亲人,中秋节, 就该回家过,是不是?”

第207章 和离

中秋过后,祝青瑜挑了一天停了诊,和章慎一起去府衙办和离的手续。

和离手续理论上办起来倒是不难,把双方签字画押的和离书,交到府衙,府衙负责的主簿核对无误后,盖上官府的大印,然后改掉户籍即可。

理论上是这样,但看到来办和离手续的是两个穿着官服的大人,一个祝大人着三品绯红孔雀公服,一个章大人着五品青绿白鹇公服,就那么往那一站,主薄哆哆嗦嗦都不敢下笔,赶紧把庄大人请了出来。

庄大人看了两人的文书,倒没有多劝,只问二人道:

“确定?不再想想?”

祝青瑜没有答,先看向章慎,等着他先答。

章慎看着庄大人手中的和离书,心中又一阵阵抽痛起来。

若要反悔,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章慎看向祝青瑜,祝青瑜没有催促,平静地等着他做决定。

若他这个时候反悔,章慎相信,她也不会逼迫他一定要和离,甚至都不会跟他吵闹,而会平静地离开。

但这次离开,就是永远的离开。

他若反悔,一定要抓住这个世俗的婚姻不放,就会永远的失去她。

只有放手,才能得到她的怜惜。

章慎心里在痛,脸上却带出些笑来,回道:

“确定。”

章慎点头,祝青瑜才道:

“确定。”

庄大人拿了官府的大印往和离书上盖,叹道:

“姻缘之事,不可强求,好聚好散,一别两宽,未必是坏事,既和离了,祝大人,你的户籍,要落到何处?”

一般和离了,户籍要落回娘家,但祝青瑜父母也不在这里,也没这个地方可落,便想着要么问问庄大人,她以朝廷官员的身份,能不能单独落一个户。

章慎抢先开了口:

“青瑜,既是亲人,你的户籍还落在章家,好不好?”

祝青瑜笑道:

“还落在章家?那你不成我娘家了?”

祝青瑜不过开个玩笑,章慎竟然一脸郑重:

“嗯,你以后就叫我表兄,我给你办嫁妆,我以前就说过的,该好好替你置办份嫁妆的。青瑜,你既答应了我要继续当亲人,这件事就得听我的。”

祝青瑜连世俗的婚姻都不在意,户落在哪里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但她不觉得律法可以支持,于是看向庄大人:

“这是可以的吗?”

庄大人曾任通政司通政使多年,能告到通政司的冤诉,自是集民间离奇之大成也,因而在一旁围观了夫君变表兄的戏码,见怪不怪的庄大人依旧一脸平静,回道:

“倒是有这个先例,算不得出格。”

既官府也支持,章慎也坚持,祝青瑜自己心里,也确实把章家当亲人看待,户籍便没有动。

一场和离的手续办的毫无波澜,甚至祝青瑜还有时间回惠医馆接着看个诊。

临走前,章慎叫住祝青瑜:

“以后,休沐日,都回来住,好吗?”

既说好是亲人,肯定是要来往的,祝青瑜便应下了。

和离后的第一个休沐日的前一天,章慎一早来医馆等她回家,祝青瑜看完诊出来,上了马车就跟他说:

“以后我自己回去就好,你自己也要当差的,不用来接我。”

章慎这次坐得离祝青瑜特别远,基本上一个人在马车这头,一个人在马车那头,回道:

“也不是特意来的,我送一个番商去渡口,正好路过。”

渡口明明也不是这个方向,虽然知他在撒谎,但祝青瑜也没有拆穿他。

两人关系的变化,她和他都需要时间去慢慢适应。

祝青瑜和章慎和离后,反应最大的,反而是章若华。

到家之后,章慎纠正她的称呼,说道:

“以后不能叫嫂子,要叫表姐。”

章若华气鼓鼓地,瞪了章慎一眼,气跑了,连饭都没有出来吃。

章慎在内院给祝青瑜安排了个院子住,见章若华反应这么大,祝青瑜就跟章慎商量:

“要么我还是回医馆,免得若华不高兴。”

章慎摇头,不肯让她走,回道:

“你走了,她才更要不高兴。”

知妹莫若兄,祝青瑜晚上洗漱完,正准备就寝,章若华居然跑了来,扒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

祝青瑜朝她招手:

“三妹妹,来跟我一起睡吗?”

章若华一下跑过来,自己钻进了被子,占了她半边床,只不说话。

祝青瑜吹了灯,也上了床,章若华一下贴过来,头靠在胳膊上,还是不说话。

中秋一过,秋雨绵绵,晚上秋风一过,一日凉过一日。

担心章若华没盖好被子,祝青瑜摸索着给她把被子盖好。

章若华裹在被子里,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终于说了话:

“嫂子,是不是二哥不好,所以你不要我们了?”

祝青瑜摸摸她的脸,感情丰富的小姑娘果然在流眼泪。

摸索着拿帕子给章若华擦了眼泪,祝青瑜答道:

“不是,若华,跟你二哥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是我变了心。如果你觉得难受,我以后可以少来,或者不来,这样你能好受些么?”

章若华抱着她的胳膊,哇哇哭了起来:

“不要,嫂子你不要我们了,我好难过。可你不来看我了,我更难过,呜呜呜呜,嫂子,我好难过啊。”

小姑娘的感情,来得热烈,抱着祝青瑜哭了半个晚上,想起来就要哭几声,几乎要哭到天荒地老。

但时间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等到祝青瑜第四个休沐日回去的时候,章若华似乎已经适应了,不仅改了口叫她表姐,甚至晚膳时还有说有笑地跟她说:

“表姐,你下次回来,就是立冬了,庄姑娘约了我去丹霞寺赏枫,我们一起去啊!”

又要到一年立冬时,祝青瑜穿到这个世界,马上就要满五年了。

春日分离许下相聚诺言的人,到了冬日,依旧杳无音讯。

或许,他有难处,来不了了吧。

意料之中的事。

自从到了江宁,每日被惠医馆的工作填满,几乎没有闲暇的祝青瑜突然有了一丝疲惫,想要有个片刻,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于是答道:

“不了,立冬那天,我有些事。”

立冬前一日,祝青瑜躺在被子里,怎么都睡不着觉,躺到三更天都已经过了还是睡不着,干脆起来,到前院诊室去整理最近的病例,接着写百病论。

夜半三更时,惠医馆的大门却传来敲门声。

听着住在倒座房里的齐叔开大门的声音,祝青瑜突然心口毫无缘由地砰砰直跳,一下跳起来,冲到门口。

门外,不知何时,天空中竟飘起来雪花。

夜色下,顾昭提着灯笼,穿着玄色大氅,留着寸头,见到祝青瑜,笑了起来:

“女施主,小僧自京城而来,可否进来,讨杯茶喝?”

第208章 重逢

从小到大,祝青瑜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冷静,理智,不易上头的人。

特别是做为大夫,见惯了生死之后,大部分时候,她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波动。

分离的这大半年里,当顾昭没有出现的时候,祝青瑜也能安慰自己,不来就不来吧,不来也没什么。

爱情只是奢侈品,保质期还短,遇到了是缘分,错过了也正常。

但当推开门,看到顾昭出现在门外时,什么理智,什么冷静,什么没什么,什么错过了就错过了,这些在往日里,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的想法,通通飞到了天边去。

当他出现那一刻,祝青瑜就明白了,有些人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一旦错过,想要连根拔起时,便是骨血分离之痛,痛彻心扉,深入骨髓。

幸好,他来了,她远比她自认为的,更加期盼他的到来。

既他来了,旁的细枝末节,诸如他为什么又把头发剪成了这样,为什么现在才来,家里的长辈可说服了么,后面还走么,这些都不重要了。

一辈子太长,总有风雨波折。

但纵然未来依旧有万丈的波澜,又如何呢?

她就是要拥有他为她不顾一切不远千里奔赴而来的此时此刻,愿与他,只争朝夕。

祝青瑜扑过去,抱住了顾昭的脖子,踮着脚尖,寻着他的双唇,亲了上去。

顾昭没有预料到迎接他的会是她如此的热情,一时受宠若惊,睁大了眼睛,连手中的灯笼都掉到了地上。

灯笼打翻,烛火烧着了外面的纱纸,火苗一下蹿了起来。

没有人有片刻功夫去管什么灯笼,驾着马车在不远处的熊坤当即以手掩面,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就连出来开门的齐叔都赶紧藏到门后,面壁思过假装自己刚刚就没出来过。

因意外而愣了一瞬的顾昭紧紧地抱住祝青瑜,比她还要热情地迎了上来。

时隔数月,久别重逢的一对恋人,在冬日第一缕月色中,在宁静的街道上,在洋洋洒洒的初雪下,在熊熊绕绕的灯笼旁,彼此索取,激烈地拥吻着。

就好像这天地间,除了对方,除了彼此,再无他物,再无他人。

就好像此时此刻,就是永恒。

祝青瑜沉溺在顾昭的热烈索取中,也沉溺在自己的热情回应中,两人不知拥吻了多久,直到她靠在他胸口换气的片刻,只觉天旋地转,是顾昭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有人隐忍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你住哪儿?”

祝青瑜抬头看他,又看向内院主屋的二楼。

顾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领神会,抬脚便往里走,绕过影壁,穿过月亮门,进了垂花门,进了主屋,上了楼梯,目标明确,直往二楼而去。

身强体壮有身高有尺寸有力气的顾大人,即使抱着一个人也是毫不费力的样子,一路走来,脚步却是越走越快,到上楼梯的时候,更是一步跨两阶,几乎是飞奔着将她抱上二楼,一路闯进了二楼卧房的里屋,一气呵成的将她压在了软软的寝被之上。

祝青瑜刚刚下楼去前院的时候,在房间里留了一盏夜灯。

在夜灯的微弱烛火中,顾昭紧紧地压着她,贪婪地看着她,神色中是被撩拨到难以抑制,几乎喷薄而出的欲求。

那带着欲求的眼神,如实体般抚摸纠缠在祝青瑜身上,久违的他的气息,更是让她心跳不已。

祝青瑜不自觉地伸手摸到了他脸上,笑了起来。

看到她默许的笑容,顾昭更加失控,强自忍耐着用脸颊蹭着她的手心,喉结滚动,眼神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像是试图进攻的猛兽意图震慑住意图逃跑的猎物,出口的话中带着难以克制的喘息:

“我想着要来见你,早上在船上,沐浴过了。我知道按规矩,应该要成亲后,可是我实在太想你,实在忍不住,青瑜,可不可以?”

啊,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这么有礼貌起来了?

这个总是喜欢在早上洗澡的洗澡精,好啰嗦啊!

祝青瑜对某人此刻的优柔寡断很是不满,手从他的脸上往下滑,滑到他的肩膀上,伸手一推,一个翻身,压着他,坐到了他身上。

行动比言语更具有说服力,得到认同的顾昭满脸是不敢相信的惊喜,正欲起身抱她,祝青瑜一只手滑落到他的腰带处再往下,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居高临下地笑道:

“弟弟,你好啰嗦,伤好了吗?”

顾昭脖子往后仰,陷进了枕头里,眼神微眯,喘了一声:

“好,好了。”

上次她就发现了,弟弟喘起来,果然很好听啊。

有些怀念,甚至有些期待,他还能喘得更好听的时候。

祝青瑜慢条斯理地解开他大氅上的系带,又去解他外衣衣领上的盘扣,触碰着他肩膀上遗留的伤疤,神色正经的说道:

“是吗?我来看看,好彻底了么?”

被蹂躏的顾昭喘得更厉害了,手抱在她的腰上,恳求地看着她:

“青瑜,求你。”

啊,这样的顾昭,看起来真的好可怜啊,让人很想要再玩弄欺负一番。

祝青瑜笑容中带着魅惑:

“求我什么呢?顾大人?说给我听。”

顾昭忍耐到了极限,再也顾不得旁的,抱住她,堵住她的嘴,将她压在身下。

欺人者人恒欺之,刚刚还不自量力想要将顾大人欺凌一番的祝大人,自作自受,陷入了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下来的迷乱夜色之中。

江宁城的冬日降临了,窗外的初雪越下越大,冬日的寒气被南下的北风裹挟在江宁城肆虐作乱。

而在惠医馆内院二楼的卧房内,寒冷的北风虽被阻挡在外,在火热的床帐衾被之间,却有人已抵挡不住某人无休止的凌虐,节节败退,开口求饶。

那求饶声破碎又凌乱,刚刚开口,又被铁石心肠的某人堵住双唇,将那求饶声连同喘息声一并吞入腹中,再起征程。

卧房内小夜灯支撑不住,燃烧殆尽。

只余夜色,遮住了此间香雾云鬟,春色靡靡。

第209章 认可

立冬日的清晨,雪依旧落个不停。

因为今日惠医馆停诊,苏木睡到辰时三刻才起来,收拾妥当后,准备去厨房给祝大人拿早膳。

其实祝青瑜上个月就把卖身契还给了苏木她们,还找庄大人给她们立了医户,户籍挂靠在惠医寺下。

所以,理论上苏木她们现在已经不是祝青瑜的奴仆,而是成了朝廷的医户,归朝廷管辖。

成了医户,有利有弊,好处是,从此苏木她们领朝廷的俸禄,靠着自己的医术也能养活自己,同时也受朝廷的庇佑,一般的人也不敢把坏主意打到官府的人身上,甚至包括她们族里亲族,也没办法再以族里的身份,对她们行使权利。

当然,坏处也是有的,若是再有突发疫急的情况,医户责无旁贷,苏木她们需听从朝廷的调令,第一时间赶赴疫区。

祝青瑜给苏木她们发户籍的时候,还跟她们开玩笑:

“这下好了,有朝廷给你们发俸禄,总算不用找我领月银了。”

苏木拿到自己的医户户籍,一下抱着祝青瑜,哭得哗哗得。

林兰内敛一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流下来。

田妈妈她们则有些不敢置信,拿着自己的户籍,跑到大太阳底下左看右看,看着看着,嘿嘿笑了起来,笑声轰隆隆如雷鸣一般,还引得好多人跑出来看。

从法理上来讲,如今苏木和祝青瑜是同僚关系,不再是主仆关系。

但是法理是法理,人情是人情。

对苏木而言,祝娘子既是她的主子,还是她的师父,更是她的上司。

有了医户户籍,并不能改变祝娘子在她心中的地位,苏木他们还是轮流照顾祝青瑜的日常起居。

苏木进了厨房,正想问厨房做饭的妈妈,今日早上吃什么,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如熊一般堵在门口。

同样跑到厨房来拿早膳的熊坤,见了苏木,招呼道:

“苏大夫。”

苏木一脸见鬼的表情:

“熊大人,你怎么在?”

想到什么,苏木又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那,那顾大人也在?”

熊坤嘿嘿两声,用手指了指二楼,小声说道:

“在,在。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苏大夫。”

苏木没太懂,满脸问号:

“啊?”

熊坤挠挠头:

“啊,应该能说吧,国公夫人这两日也就到了,要来提亲呢。”

啊!

这么快!

国公府来提亲这事儿,苏木管不着,只看祝娘子怎么想,但眼前却有件十万火急之事。

祝娘子和顾大人的事儿,她们这几个跟着去北疆的人知道,其他人可还不知道呢!

万一有人撞上,大惊小怪的,惹出事来,可怎么好!

苏木都顾不上拿早饭了,赶紧往后院倒座房跑,半路正好和负责浆洗的妈妈迎面撞上。

负责浆洗的妈妈,端着装着干净衣裳的竹笥,正往主屋走,苏木赶紧拦下她:

“李妈妈,给我吧,我来,我来。”

摒弃了闲杂人等,苏木端了竹笥,进了主屋,上了二楼,轻轻推开外间的门,又轻手轻脚地把竹笥放下。

还没等苏木把衣裳拿出来,里间啪的一声,像是有人挨打的声音。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的,还有祝娘子带着倦意又带着缠绵的声音:

“别闹,消停些,我好困,让我睡会儿。”

有人哄道:

“女施主,你睡你的,我轻轻的,不碍你的事儿。”

天啊!

这都是什么啊!

幸亏没让李妈妈上来!

苏木都不敢接着往下听,赶紧跑了。

里屋室内,床帐之中,甚至连空气中都是靡乱之意。

祝青瑜又一巴掌拍在顾昭下巴上,几乎一晚上没睡成的祝娘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困得不行,眼睛都睁不开了,开始发脾气:

“给我滚出去,你再乱来,以后不准你进门!”

看来某人是真的气急了。

担心当真惹怒了某人,坏了后面的大事,顾昭终于收了无处施展的力气,只抱住她,可怜巴巴地说道:

“好嘛,别生气,那你睡嘛。”

两人这一睡,睡了个昏天黑地,不仅错过了早膳,甚至连午膳都错过了。

到了半下午,祝青瑜终于睡醒了,醒是醒了,却是又累又饿,迷迷糊糊地在被子里踢了顾昭一脚,对顾昭道:

“好饿。”

顾昭所图甚大,正是求表现的时候,立马爬起来:

“我去拿饭。”

祝青瑜半梦半醒地看着他穿衣裳,叮嘱道:

“惠医馆不比国公府,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饭的,做饭的只有两个妈妈,这个时辰该歇着了,你别去麻烦人家,出门两边都有酒楼,去外面买。”

顾昭态度又端正又积极,穿好衣裳下了楼,听祝大人的话,乖乖跑到外面买了饭,食盒提了上来,还跑进来问祝青瑜:

“在里面吃,还是外面吃?自己能穿衣裳么?要不要我给你穿?”

虽然全身酸痛,但不至于连衣裳都穿不上,祝青瑜拒绝了顾昭的过度殷勤,穿好衣裳推开门,就见顾昭正在外间的小桌上摆食盒。

此情此景,倒有些像当初在宫里,两人一起住在耳房里的场景一般。

那个时候,她为自己心中起的心思而恐慌,为性命着想,拒顾昭于千里之外。

但是如今,这个不该招惹的人,她还是招惹了。

她不仅招惹,还想拥有。

顾昭摆着膳,招呼她:

“水给你弄好了,在隔间,快去洗漱吧,来吃饭。”

等祝青瑜洗漱完出来,才发现顾昭不仅摆好了膳,还燃上了火盆,而刚立冬就燃火盆的目的,是为了开着窗,两人好一边吃饭,一边赏窗外的雪景。

创造了绝佳的吃饭环境,又一起吃着,不知该是午饭还是晚饭的饭,顾昭观察着祝青瑜的表情,觉得她心情应该不错,小心翼翼地说道:

“过几日,我娘会来江宁,来提亲,青瑜,你嫁给我好不好?”

他竟真能搞定家中长辈,祝青瑜当初便答应了他,如今更不会食言,笑道:

“好啊。”

只他搞定了他的长辈,取得了顾家长辈的认可,按这个世界的规矩,她是不是也该问问自己的长辈?取得祝家长辈的认可?

用过饭后,祝青瑜对顾昭道:

“我有些渴。”

顾昭给她倒了杯茶,收拾了食盒,说道:

“我把食盒给酒楼还回去,你困的话,就再睡会儿。”

顾昭走后,祝青瑜却没有再睡,端着那杯茶,去了前院,果然在某个诊室里,找到了立冬日也不休息,正在勤奋地背医书的祝大山。

祝青瑜把那杯茶递给祝大山,问道:

“大山,你觉得,顾大人怎么样?”

第210章 相聚

祝大山十三岁从军,刚上了一次战场,就被温大将军发现了,提溜回来,安排进了大长公主府当杂役,不准他这么小年纪再去战场送命。

所以,对于战场厮杀是什么样,祝大山年纪虽小,却有切身体会。

顾大人在战场上斩杀左贤王的英姿,祝大山虽没亲眼看过,但听回来的兵士讲过,因而对顾大人也是万分敬仰。

听到祝娘子问顾大人怎么样,祝大山端着茶杯,很是激动,满脸崇拜:

“顾大人得行的很噻!”

行吧,那就是认可的意思了。

祝青瑜又问道:

“我想和顾大人成亲,你觉得怎么样?”

祝大山不过十三岁,还不到娶妻的年纪,对成亲二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还没有特别明确的感受,但祝娘子说的是她想成亲,那自然就是好的,因而祝大山猛点头:

“好的很嘛。”

祝青瑜颔首:

“背这么久书,肯定渴了,把茶喝了吧。”

祝大山懵懵地,抱着茶杯一口干了。

既然祝大山认可了顾昭,又喝了顾昭敬的茶,流程完整,过程顺利,简直完美!

祝青瑜决定,这门亲事,祝家的长辈同意了。

搞定了这件大事,依旧困倦甚至下楼都觉得腿软的祝青瑜趁着顾昭不在,又跑回房间去补觉。

睡得迷迷糊糊地时候,听到房间里有顾昭的脚步声,和哗哗倒水的声音。

祝青瑜在半梦半醒中,想着:

“哦,这个洗澡精,又要在白天洗澡了。”

顾昭洗顾昭的,祝青瑜睡自己的,也就没管他。

哪知刚睡下没多久,顾昭走过来,又伸手解她的衣裳。

有人没完没了又要胡闹,祝青瑜眼睛都没睁,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顾昭有些委屈:

“起来洗了澡再睡,不然不舒服,我水都弄好了。”

原来是给自己弄的水,祝青瑜睁开了眼睛。

顾昭裸着上身,只穿着裤子,半屈着腿跪在床上,身上还沾着刚刚弄到的水滴,哄道:

“不然待会儿水凉了,现在洗,好不好?”

白日里光线正好,没有了衣裳遮掩,因为他头发还是寸头的关系,从这个角度看,顾昭看起来,简直跟现代人一模一样。

按他的年龄和体型,看起来,就是个青春男大体育生。

甚至他这么忙前忙后的,祝青瑜恍然间都有一种,两人到了现代,自己谈了个男大体育生,两人一起居家过日子的错觉。

这个错觉让她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些沉溺。

她起了身,靠近了些,伸手摸顾昭的头发。

为什么他又把头发弄成了这样,祝青瑜昨晚就想问了,只是顾大人太不是人,让她昨晚一直没顾上问。

顾昭垂下头,让她摸,锲而不舍地又来解她的衣裳。

祝青瑜这次没有打断他,问道:

“是家里不同意,所以你又跑去出家了?”

顾昭嗯了一声,拉着她起来,又给她解了小衣和裙子,要抱她起来。

虽然室内燃着火盆,初雪的天气,这样还是冷的,祝青瑜搂住他的脖子让他抱了起来。

两人毫无阻隔,贴着抱在一起,祝青瑜突然有些伤感,闷闷地问道:

“你这次来,什么时候回去呢?”

祝青瑜在这边的差事还没办完,起码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把第一批合格的大夫安排到各地惠医馆去,也就是说她回京城的话,起码得一年以后。

而顾昭是户部侍郎,日常是要在京城当差的,估计这次来也是请了假来的,若要赶在过年前回去,在江宁待不了几天,他就得走了。

春天离别,冬日相聚。

下次再见,又是一年以后。

跑这么远来,居然谈了个一年才能见一次的异地恋,真是要命。

顾昭把她放进温暖的浴桶里,似乎也不太想直面这个问题,含糊答道:

“得看情况。”

想到他马上要走了,祝青瑜对他的配合度高了很多。

她不知道旁的人谈恋爱是怎么样,但顾大人谈恋爱看起来是想要抓紧时间时时刻刻贴在一起。

其实,她也是。

顾昭也挤进了浴桶,两人叠坐在温水中抱在一起。

祝青瑜靠在他怀里,顾昭低下头来要亲,她也抬头迎了上去。

沉浸在热恋中的爱人,总是这般神魂颠倒,空间和时间都在愉悦的感官中模糊。

祝青瑜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洗完的,是怎么洗的,又是什么时候又回到床榻上去的。

待她再有清醒的意识,已经又是夜半,两人既错过了早膳,午膳后,再次错过了晚膳。

顾昭抱着她,几乎是祝青瑜一醒,他就醒了。

祝青瑜又累又饿,疲乏更甚白日,凶巴巴地警告道:

“完了,这个点,酒楼也关了门,做饭的妈妈们也睡了,顾大人,咱们得饿肚子饿到明天白日了。你今晚要再不能汲取教训,明天早上咱们再错过早膳,我就把你赶出门去,今晚好好睡觉,不准再作妖。”

呵,作妖?

说得好像耽于享乐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就他一个人似的!

此时此刻,稍有餍足之意还想再接再厉的顾昭极其的识时务,一点都没有跟祝大人争辩,反而积极主动地爬来,边穿衣裳边回道:

“我的错,我去给你找吃的。”

夜半三更之时,祝青瑜本是不信人生地不熟的顾昭能找到吃的来的。

结果不到半刻钟,顾昭先是端了装着温水的铜盆进来,拿了帕子给她擦。

水温恰到好处,简直就跟有人早备好了,专等着他们醒了给送来一般。

紧接着顾昭又提了食盒进来,夜宵的份量和温度也是刚刚好。

祝青瑜坐到桌前,看着这么周到的夜宵都有点懵,想到什么,问道:

“秦嬷嬷来了?”

顾昭给她拿筷子,笑道:

“是啊。”

祝青瑜觉得奇怪:

“昨日怎么没看到,她住哪儿呢?”

顾昭这两日过得实在太过心满意足,太过安逸,以至于脑子也跟着放松了,一时不察,说漏了嘴:

“两江总督府。”

祝青瑜更奇怪了:

“秦嬷嬷为什么不跟着来这里住,要住总督府?你跟两江总督很熟啊?不是,两江总督不是空缺一直没补吗?”

顾昭筷子一顿,心中懊悔,想要再找补已经来不及。

祝青瑜已经反应过来:

“你调任两江总督了?”

既是调任两江总督,怎么不早说,害她以为他马上要回京城了!

顾昭脸上露出一个最温润的笑来,试图蒙混过关:

“是,没来的及说。”

没来的及说啊?到底是没来的及说,还是故意不说?

呵呵。

祝青瑜笑而不语,暂时隐忍不发。

待顾昭送完食盒出去,再要回来时,却发现祝大人已经关上了卧房的门,闭门谢客。

顾昭可怜兮兮地:

“青瑜,你让我进去。”

早已餍足到过度,用完就丢的祝青瑜不为所动,铁石心肠地说道:

“回你的总督府去,明天我还要看诊,不准打扰我睡觉!”

第211章 手段

夜半三更被赶出门的顾大人又求了几句,祝大人突然开了门,还未等顾昭说话,兜头一件外衣加一个大氅被扔了出来。

顾昭把衣裳从自己头上扒拉下来,里面一阵门闩关上的声音。

此情此景,简直跟当初在青衣巷章家宅子里,被她从后门轰出去一模一样,连那门闩的咔嚓声都一样。

明明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搞的跟偷情似的,简直太荒谬了。

顾昭还想再说话,祝青瑜在里面警告道:

“谁让你耍花招,再敢这般,不跟你成亲了。”

夫人还没娶回家,名不正言不顺,以她的性格,确实是说不成亲,说不定就不成亲的。

顾昭不敢再惹她,只好道:

“那你明天几点起,我带早膳来找你,秦嬷嬷特意带了个蜀中厨子来,你肯定喜欢的。”

不答应他的话,还不知道他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去。

而且现在惠医馆请的做饭妈妈,都是江宁当地人,过于清淡,有蜀中厨子,也不错。

一想到有好吃的,祝青瑜缓了语气,甚至开始点菜:

“辰时起床,早膳我要甜酒鸡蛋,好了,你也快回去睡觉吧。”

顾昭带着任务被哄走了,第二日果然辰时一到,就在外面敲门:

“青瑜,青瑜。”

哦,说辰时就辰时,真的,闹钟都没顾大人准。

祝青瑜昨天实在太累,有种精力耗尽的感觉,几乎把顾昭一哄走,自己倒头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一睁眼,顾昭就在外面敲门。

如此无缝衔接,甚至让祝青瑜有一种,他都没有离开过的错觉。

祝青瑜披了衣裳开了门,顾昭一下冲进来抱住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委屈巴巴地说道:

“你昨天赶我走,我一晚上没睡着,没有你我都睡不着。”

顾昭身后,还有秦嬷嬷。

秦嬷嬷提着早膳的食盒,在她身后,则跟着两个侍女,捧着洗漱用的东西。

两江总督顾大人居然疑似在撒娇,太肉麻了,两个侍女垂着头,满脸惊恐。

唯有秦嬷嬷面不改色,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进了门,到外屋摆早膳。

见两个侍女还愣在外面,秦嬷嬷甚至还给她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进来。

侍女捧着东西进了门,祝青瑜捧着顾昭的脸,看了看他的神色,确实是没睡好的,哄道:

“那下次休沐日,你回来住。”

一下支到了十天后,难道每十天才能住一起么?

顾昭感觉天都要塌了:

“不行!我要每天都回来住!”

祝青瑜放开他的脸,已经去找侍女拿洗脸的巾帕了,回道:

“不行,我每天要看诊的,忙得很。最多要么逢五逢十,要么没有。”

秦嬷嬷在一旁听着,越听越不像,顾大人这话怎么跟主家的小妾哄着主家每天到她屋里去一般。

顾大人这后宅手段,不太行啊。

秦嬷嬷心里想着,面上半点不显,给两位大人摆好了筷子和碗,问祝青瑜:

“祝大人,今日午膳和晚膳想用些什么?”

早膳吃什么,午膳吃什么,晚膳吃什么,是这世间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三个问题。

面对如此难题,祝青瑜一时之间,都被问住了。

秦嬷嬷引着两位大人到桌旁坐下,给祝青瑜出主意道:

“若祝大人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不如这样,正好厨子初来乍到,对江宁也不太了解,不如让厨子这几日先看看菜场有什么当季的菜,一是也尝个新鲜,二是也给厨子点时间,看看到底什么菜式,符合两位大人的口味,如何?”

秦嬷嬷果然专业,祝青瑜不住点头。

顾昭朝秦嬷嬷看过去,秦嬷嬷一下知其意,心领神会,神色如常道:

“奴婢看祝大人医馆差事恐怕也忙,吃饭也没个准点时候,若是每日按点从总督府拿过来,早了晚了都不妥当,惠医馆中可还有闲置的厨房可以拨给厨子用?”

目前惠医馆的宅子,是之前周家的宅子,除了前院做为医馆在用,后院按制,都是医馆的医者和家眷在住,宽敞的很,闲置的房间也很多。

祝青瑜一边吃酒酿鸡蛋,一边道:

“有的,你找下田医士,给厨子安排个地方。”

胜利在望,秦嬷嬷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顾大人的衣裳在医馆也备一套吧?万一用早膳脏污了,再回总督府换,毕竟是官服,路上看起来也不妥当,被言官看到了,也是事儿。不如奴婢也找田医士,安排个地方?”

秦嬷嬷这个蜀中厨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找的,祝青瑜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酒酿鸡蛋了,美食攻击着她的味蕾,以至于她对秦嬷嬷这一长串聊家常一般的话都没太在意,回道:

“行。”

秦嬷嬷给顾大人使了个神色,功成身退而去,下楼去找田妈妈,跟她说:

“祝大人吩咐,给新来的厨子安排个厨房。再给顾大人安排个放衣裳的地方。”

已经晋升为田医士的田妈妈也是爽利人,安排地方也快的很,听说要给顾大人安排地方,跟秦嬷嬷商量:

“嬷嬷,顾大人放衣裳的地方,祝娘子可有说安排在什么地方合适?”

秦嬷嬷道:

“祝大人没说,不过我看隔壁厢房没人住,倒挺合适的,不然,总不能需要衣裳的时候,还得跑老远去拿,是不是?”

田妈妈觉得秦嬷嬷所言极是,于是隔壁厢房当即被顾昭拿下。

秦嬷嬷言语上说的是放一套衣裳,到了下午,惠医馆停诊的时辰,浩浩荡荡八辆马车,把顾大人的行李全送到了惠医馆来。

祝青瑜正在前院写书,听他们这么大的动静,都惊呆了,循着搬家的侍从的路线一路往里走,竟是往主屋二楼而去。

搞错了吧?总不能搬她卧房去了吧?

祝青瑜一路上了楼,正好看到公然登堂入室的顾昭从隔壁厢房出来。

怎么回事?

祝青瑜问道:

“你怎么住这儿!”

见到是她,顾昭露出一个温润善良人畜无害的笑来:

“你让我住这儿的,不是吗?我东西都搬来了,你可不能反悔。”

第212章 庸俗

秦嬷嬷刚刚一直在楼下盯着侍从们搬东西,眼见祝大人出了诊室,悄无声息地就跟了上来。

这边顾昭颠倒黑白,非说是祝青瑜安排他住隔壁的,祝大人还没说话,秦嬷嬷已经接上顾昭的话头,岔开了话题问道:

“祝大人,做饭的厨子,是每日早上从总督府过来,晚上再回去,还是这边安排个就近的住处?”

祝青瑜这次跟着大长公主去北疆,一路上亲眼见了做饭的人有多辛苦,披星戴月的,每天又是最早起的,让人这么来来回回奔波,实在是太磋磨人了。

于是祝青瑜道:

“住这边吧。”

秦嬷嬷道:

“好,那奴婢还是去找田医士安排,除了厨子,我还有随侍的侍从和侍女的住处,也找田医士?”

都同意厨子住这里了,再让秦嬷嬷他们来回奔波,厚此薄彼的,也不太合适。

一步退,步步退,祝青瑜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又同意了。

秦嬷嬷请示完,行礼告退,去找田妈妈安排住处去了。

待秦嬷嬷人走了,祝青瑜看向顾昭,顾昭还眼巴巴地望着她。

如果顾昭只是一个人,祝青瑜要赶他走,随时随地就能把某人扫地出门。

但他如今拖家带口的,旁人都留下了,单赶走他一个人,似乎也不对劲。

算了,算了,住吧住吧。

祝青瑜警告道:

“住隔壁也行,我明天要出诊,你刚上任想必事情也多,大家晚上都早点休息。你如果再乱来,不知节制,我就把你赶走。”

还节制?

看不起谁呢?

乱来?

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能叫什么乱来?

顾昭内心呵呵两声,面上乖顺无比:

“行。”

于是顾大人就这么住下了,晚上一起用完晚膳,顾昭甚至主动道了晚安:

“你早点睡,我去隔壁了,明天早上一起吃饭。”

这么乖,祝青瑜满意极了。

没有了某人的搅扰,难得清静,祝青瑜慢悠悠地沐浴更衣,临睡前,随便拿了本书抱床上看,准备看一会儿就睡觉。

结果她刚调整好看书的姿势,顾昭就在外面敲门:

“青瑜,我的房间刚点上火盆,沐浴完好冷,我能不能在这边等会儿?等房间暖和了再过去?”

因为顾大人刚刚表现得过于听话,祝青瑜再度放松了警惕,开了门,说道:

“下次记得让秦嬷嬷她们早点把火盆点上,这样你进去的时候就不冷了,那你坐一会儿就回去哦。”

可能是英雄睡前所见略同,顾昭手上居然也拿了本书,挤了过来。

他一身的寒气,脖颈间甚至还有没擦干的水珠,一进来就跑她被子里藏了起来,舒服地呼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笑:

“好,我待会儿就回去,你这里好暖和。”

冬日的被窝里,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祝青瑜也藏进去,两人靠坐在床头,同盖一床被子,各看各的书。

祝青瑜手上的书,是一个话本子,前段时间路过书店,也没细挑,就让书店把时新的都给她包上,买了一堆回来,却一直没时间看。

今天随意挑了一本,故事不太合她的口味,是讲孝子贤孙的,她翻了几页,觉得有些无聊。

两人挨得近,祝青瑜因为无聊,随意地瞟到顾昭的书上,那一页上,写的正是庸俗又刺激的情节,放现代都不让出版那种,祝青瑜这一看,就移不开眼。

顾昭似未察觉,翻开一页。

他这本书居然还带插图!

天啊,香香艳艳,缠缠绵绵,怎么会画这么好!

原来当初在船上的时候,他给她看的,还不算最好的。

这个顾大人,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书没给她看。

两相对比,祝青瑜越发觉得自己手上这本孝子贤孙的说教书实在是索然无味。

祝青瑜观察着顾昭的表情,发现顾昭哪怕看这样庸俗的书,居然面无表情,跟看她作业的时候表情也没差。

被祝青瑜盯着看,顾昭当然能感觉到,朝她看过来,没有半点要遮掩自己庸俗爱好的想法,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问道:

“喜欢?要不要一起看?”

祝青瑜靠过去:

“那我勉强看看。”

顾昭把她揽在怀里坐着,书也放她手上,说道:

“这本我看过了,你来翻,从头看吧。”

能让顾大人特意挑出来还重温的书,可知其含金量。

祝青瑜从头开始翻,越翻越觉得热,脸也热,身上也热,不知是两人坐一起的原因,还是房间里火盆烧太旺的原因。

也不知顾昭从哪里搞来的书,里面的花样太多了,简直是打开了祝青瑜新世界的大门。

顾昭抱住她,把头搁在她耳朵旁边和她一起看。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让祝青瑜感觉更热了。

顾昭咬着她的耳垂,手伸进被子里往下,蛊惑地说道:

“我有些冷,借我暖暖手,你好暖和,这里更暖和。”

祝青瑜难以克制地头往后仰,靠在他的肩膀上喘气,手上连书都拿不稳,觉得自己都是飘着的。

顾昭的声音如从云端而来,又蛊惑地说道:

“写是这么写,也不知真的假的,你要不要试试?”

祝青瑜喘着气,回答不了,一阵失重感,人已经躺在了枕头上。

某人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消失在被子里。

隔壁的厢房里,秦嬷嬷安排侍女们收拾刚刚顾大人沐浴用的东西,一个侍女问道:

“嬷嬷,晚上火盆要加么?”

秦嬷嬷看了眼火盆里的炭火,已经有渐渐小下去的迹象,明显支撑不了一整晚,回道:

“不必。”

而一墙之隔,火盆的炭火却烧得正旺。

祝青瑜咬着自己的拳头,竭力克制,却又难以克制,几乎喘出声,觉得自己魂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许久,有人将她抱在怀中,在她耳边问道:

“书上写的,对吗?”

祝青瑜觉得自己软得都快化了,盯着头顶的床帐,失神地想着,原来,顾大人不仅仅是手指那么灵活,还有,书上写的庸俗的快乐,远不及不及顾大人带来的万分之一。

第213章 定亲

声称坐一会儿就回去的顾大人,自然没走成。

不仅今日没走成,因为就一墙之隔,近水楼台先得月,一连几晚,每晚顾大人都有小坐一会儿的借口,又每晚都有新花样勾了祝大人的魂。

祝青瑜每天都陷入了早起严厉警告,下定决心一定不让他进门,晚上又意志薄弱开始动摇,一时不察再次被庸俗的快乐攻破的循环之中。

然而过了几日,当定国公夫人带着提亲的任务到了江宁,顾大人即使有十八般武艺还未来得及施展,也不得不收了神通,搬回了总督府去。

毕竟这个关键时刻,还指望着自己娘亲替自己提亲,顾昭总不能这个时候把自己娘亲一个留在总督府。

祝青瑜则挑了个下值的时间,回了趟江宁织造府。

她要成亲了,既然说好了继续做亲人,于情于理,她都得跟章慎和章若华说一声。

都这个点了,章慎居然还有客人,祝青瑜第一时间没见上,就在前厅等了等,准备等他忙完再说。

侍从送了茶上来,祝青瑜刚喝上茶,章慎穿着官服,已是匆匆而来。

见了她,章慎很是惊喜:

“早知你要来,我今日就不约藩商聊生意了,我还以为你休沐日才回来。”

看他样子是正事,祝青瑜很是过意不去:

“早知你忙,我就该先找个人送个帖子过来,先说一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应该快要成亲了,跟你说一声。”

章慎的笑容就这样凝结在脸上,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

祝青瑜看他这样子,有些难过,她不想刺激章慎,但更不想让他从别人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只怕那样他会更难过。

或许,他们之间,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云淡风轻,至少不是现在。

祝青瑜起了身:

“就是这件事,那我先走了。休沐日,敬言,如果你觉得难受,我就先不回来了。”

见她要走了,章慎才长呼了一口气,红着眼眶,脸上却笑着,伸手让她坐,说道:

“啊,我知道,我听说他来江宁了,我猜到了。你先坐,我问你,你们成亲,他们家是什么个章程?三书六礼,怎么走?”

经过北疆生死一场,祝青瑜其实不太在意这个,甚至都没问顾昭这些繁复的礼节要怎么走,答道:

“就那样,跟平常人家一样吧。”

章慎正了神色:

“什么就那样?国公府娶妻,怎么能跟平常人家一样?青瑜,他是不是欺负你不懂,你又不是娘家没人,你让他们来找我,我给你看着,三书立礼,规规矩矩,一样都不能少了你的。”

如果真是娘家的表兄,有章慎帮忙看着,自然是好的。

但以己度人,祝青瑜不能想象,章慎帮她操办这些事情,心里会有多难过,于是拒绝了,答道:

“敬言,你不必这样。”

章慎却很坚持:

“我必须这样,青瑜,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想给你找个好夫君,免得耽误你。”

说着说着,章慎又笑了:

“或许,由我亲手送你出门,我就能释怀了。”

......

小雪那日,天气晴朗,是个好日子,宜合婚定婚。

江宁织造府开门迎客,迎来了两江总督府的客人。

定国公夫人带上顾昭,带了聘书和礼品,一对顾昭亲手猎的活雁,再加上媒人,一起登了章家的门。

勋爵权贵之家结亲,不像普通人家,一般请来保媒的,都是位高权重有分量之人,以显出对女方的重视。

目前江宁地界上,除了顾昭这个两江总督兼兵部尚书衔的从一品大员,就属江苏巡抚庄大人官职最高,定国公夫人就托付到了庄大人那里。

虽然庄家本是要议亲的,庄大人和定国公夫人都差点成为儿女亲家,但要么说能登上高位的都不是一般人呢,庄大人居然欣然同意,就这么答应了。

选了个差点成儿女亲家的媒人,又跟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的前夫商议两家结亲之事,如此非同一般的场景,换个人来只怕定是要坐立不安的,定国公夫人却全程稳如泰山,言笑晏晏地和章慎商谈后面的婚事两家要怎么办。

遵从这个时代的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祝青瑜和顾昭全程围观,看章慎跟定国公夫人谈。

自己儿子的婚事实在太过坎坷,定国公夫人担心中间再出什么差池,自然着急,言谈间就跟章慎商议,想看婚期能不能尽量提前,恨不能明天就把婚事办了。

章慎看了祝青瑜一眼,说道:

“江南风光,在春日,既是婚姻大事,自然该在江南最好的时节,就在明年春日吧。”

定国公夫人还想再说什么,顾昭先开了口:

“好。”

最后时间定在了明年三月初三,上巳节那天。

待送走定国公夫人一行人,章慎急忙跟祝青瑜解释:

“青瑜,我不是想拖延你的婚事,但勋爵权贵之家结亲,自有规矩,没有当年提亲当年结亲的,以后翻起来,旁人说顾家不重视你,难免风言风语,平白受莫须有的闲气。”

祝青瑜看着他笑:

“敬言,我虽不懂这些,但哪怕你不跟我解释,我也知道,你定这个日子,一定是为我好。”

章慎松口气,脸上也带了笑:

“算起来,也不过半年,时间也很紧张了,你来,我给你看看你的嫁妆单子。”

祝青瑜这下诧异了:

“啊,你还真给我备了嫁妆?”

章慎满脸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给你备了嫁妆。”

虽是这么说,但祝青瑜一直以为,章慎说这话,只是一个修辞的手法,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有。

拿到嫁妆单子,祝青瑜都惊呆了:

“敬言,你把你的家当都给了我,以后准备带着若华喝西北风吗?”

章慎知道她是不好意思收,硬塞给她,说道:

“好好收着,记住你是有嫁妆的人,也是有娘家的人,不是非他不可。以后他若敢对你不好,休了他,随时回来。”

说到这里,章慎停了下来,张开手,笑道:

“青瑜,来,最后抱一下。”

祝青瑜扑过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道:

“敬言,谢谢你,我好幸运,能遇到你。”

有人亦在她耳边说道:

“你们要好好的,一辈子。”

第214章 忙碌

说抱一下,就抱一下,既已祝她与旁人长长久久,章慎克制地抱了一下,就放开了祝青瑜。

祝青瑜扬着手上的嫁妆单子,笑道:

“敬言,单子我收了,东西放你这儿,什么时候我真缺银子再来找你要。”

章慎明白,她的意思,其实就是没有要。

在银钱之事上,她与他之间,也不是第一次分这么清楚。

章慎还记得当时他们成亲满一个月的时候,账房来交账,他发现除了月银,她居然一次都没有支过银子,他还特意跟祝青瑜说,要用银子直接去账房支就可以,他跟账房打过招呼,大娘子要用银子,不拘多少,支给她便是,都不用请示他。

当时祝青瑜也是答的很好:

“好啊,要用的时候我就去找账房拿。”

结果又过了一个月,祝青瑜还是分文没支过,章慎还以为是府里有下人下绊子苛待她,可把他给气坏了。

当时章慎甚至专门花了一天时间,把府里的下人从大管家开始,挨个叫过去审。

还是祝青瑜从医馆回来,发现府里氛围不对,问了他,才知道有这么个大乌龙,哭笑不得地说道:

“不是,你天天胡思乱想什么呢,家里吃穿住行什么都有,又不需要我操办什么,我是真暂时用不上银子,待要用的时候,肯定找你拿。”

章慎知道,她其实一直没把两个人的婚事当真,所以才要跟他分这么清楚。

本以为一辈子很长,静待花开,总能等到这个要用的时候,谁知时光匆匆,弹指一挥间,这个待要用的时候,却一直没等到。

章慎刚刚克制住自己没有哭,现在想到往事却有点想哭,又劝道:

“国公府不比旁的地方,要用银子的地方很多,踩高拜低的人也多,就譬如人情往来,你若去别家做客,衣裳首饰总得置办些,是不是?打赏下人也要银子,是不是?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要担心我没有,如今做了江宁织造,家里的条件只会比以前好,我留着的多的是,咱们家里,什么时候缺过银子。”

祝青瑜收了嫁妆单子,笑道:

“我有银子用啊,朝廷有给我发俸禄,从北疆出来的时候,大长公主也给我置办了很多盘缠,根本用不完。至于国公府的人情往来,既是为了国公府的往来,自然该守明置办,他要不置办,我就穿我的布衣裳去,难道我穿布衣裳去,谁还敢不让我吃席么?好啦,敬言,既是你的心意,我就心领啦,你看,单子我都收了。我得回去看诊了,休沐日再来看你和若华。”

章慎把祝青瑜送出了门,看着她干净利落地上了马车,往惠医馆而去。

直到祝青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中,再也看不见,章慎突然自嘲笑了起来。

她如一阵风一般自由,行于这天地间,或偶有驻足,但从不被束缚。

她亦如一棵树一般坚定,立于日月之下,外界纷纷扰扰,此心却不移。

嫁妆也好, 娘家也罢,她从不需要靠这些来作为底气。

默认他来当她的娘家,不是她需要他做自己的靠山,而是她留给他的,内心最后的怜惜。

......

定国公府这样的勋爵之家要办婚事,又只剩半年时间,三书六礼要办妥当,已是很紧张了。

两家的主事人,定国公夫人和章慎为了这场婚事忙得是团团转,当事人顾昭和祝青瑜却各有各的差事,根本顾不上。

祝青瑜是想趁着明年各地惠医馆开张之前,抓紧把自己的两本书写完,刊印出来。

而顾昭自从搬去两江总督府,就再没能搬回惠医馆。

也不知他是为了体谅自家娘亲在江宁的原因,还是新官上任差事太过忙的原因,突然整日整日的不见人,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

这日都快到冬至了,已是夜半,祝青瑜都睡熟了,突然有人带着寒气钻进了被子里。

祝青瑜被冻得一激灵,挥手要打他,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气,一下就醒了,赶紧要坐起来:

“你受伤了?流血了?”

顾昭抱着她,冰凉的脸颊在她耳边蹭着。

感受着她的温暖,顾昭正舒服地呼气,听她这么说,赶紧放开她,跳下床,说道:

“还有味道么?我都洗过了,可能没洗干净?”

祝青瑜也赶紧爬起来,点了灯,紧张地拉了他看:

“伤哪儿了?”

顾昭闪烁其词,甚至还想往外跑:

“没有啊,你等等,我去隔壁再检查下。”

真是要被他气死,她是个大夫,他若真受伤了,就该赶紧告诉她,瞒着她是怎么回事?

祝青瑜懒得跟他废话,拉住想逃跑的顾大人,把他推倒在床上,伸手就解他的衣裳看,呵斥道:

“闭嘴,躺好,我自己看。”

顾昭今日格外的柔弱,一推就倒,仰面看着她,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祝青瑜脱了他的上衣,仔细仔细看了个遍。

真是奇怪,明明没有伤痕,血气从哪儿来的?

顾昭见她表情,只是笑:

“怎么不查了?还没查完啊。”

祝青瑜反应过来:

“旁人的血?你怎么不说!你这段时间干嘛去了?”

计谋得逞,顾昭伸手把她往被子里一拉,笑的更欢快了:

“自然是旁人的血,你就是关心则乱,这世间能有几个左贤王能伤得了我?你查完了,现在该我查了。”

祝青瑜这才知上当,控诉道:

“居然使诈,唔唔唔唔!”

顾大人赶时间,武力镇压,铁血手腕,一查起来没完没了,那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把祝大人查了整整一晚上。

也不知道顾大人从哪里学的这些手段,日日不重样,祝青瑜次次被拿捏,一晚上醉生梦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下的。

再次醒来,天已蒙蒙亮,祝青瑜是听到耳边有穿衣裳的声音被吵醒的,睁眼看到顾昭已经全副武装穿戴整齐,忙捂着被子做起来:

“你又做什么去?”

顾昭俯下身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去剿匪,皇上今年派了庄大人来推行盐政改革,成效斐然,明年要从江苏推广到两江全境,我先把境内的匪寇扫扫干净,明年皇上的新政才好推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庄大人这么心性坚定。昨日我斩了个匪首,回来写完送回京的急报,实在太想你,就连夜来看看你。”

他既有正事,祝青瑜也不好留,把他送到门口。

临要走了,顾昭又返回来,依依不舍地抱住她:

“我先走了,争取咱们成亲前,我能早点把这些差事料理干净,我可不想成亲后还每日干这些差事,你好好的,等我回来成亲。”

第215章 许诺

顾昭这一出门,又是十天半月不着家,甚至连年都没能回来过。

去年除夕夜,他赶着去打仗,她只能隔着遥远的距离,在那烟火盛开时的一瞬,遥祝他平安。

而今年除夕夜,顾昭又在打仗,她甚至连他面都没见着。

也不知下一个除夕夜,按理说已经成亲了,剿匪也剿得差不多了,两人能不能一起过。

春节正是各家走亲访友的时候,祝青瑜回章家住了几天,又搬回医馆。

这日祝青瑜正在前院写书,庄夫人带了礼物来拜访。

庄夫人最近很是高兴,跟她聊天眼里都带着光:

“幸亏有顾大人啊,杀了这么多私盐贩子,还抓了个和匪寇有染的总兵。我总算是过了个好年,你是不知道,这个月真是难得的平平安安,什么事儿都没有,我都有些不习惯。”

庄大人奉命来江苏推行盐政新政,废引改票,实在是得罪了太多人,遭遇数次暗杀。

以前贩盐,只有特定的几家盐商总商有资格,总商想从盐政部门搞盐引,就得从上到下一路送孝敬,再把各处孝敬的钱全加到盐价里,导致官盐价格一路攀升,私盐的需求应运而生。

废引改票一出,庄大人请皇上旨意,第一步先裁撤的是盐政部门,从转运使到巡盐御史,全被调回了京城,把收孝敬的部门全给废掉。

第二步废掉的是大盐商,按新政,人人都可到官府买盐票,持盐票的人皆可贩盐,扬州八大总商没有了垄断的优势,除了上了岸入了仕的如章家,或者早已察觉退的快的如薛家,其他基本都折在了这次盐政改革里。

第三步废掉的是私盐贩子,新政下管盐票的,是庄大人,庄大人在通政司都不收孝敬,来了江宁更不会收,买了盐票的小商贩,不用另出孝敬钱,除了盐票交税的成本,就只有盐场买盐和运输的成本,成本自然透明,人人都可贩盐,公平竞争,官盐价格一落千丈,自然也没人去买私盐。

而人人都来买官盐,盐票销量也一路攀升,皇上一直愁的盐税就这么收了上来。

废引改票之事,是顾昭提出的,但真能把这事儿做成的,非庄大人这样的人不可。

而要让废引改票之政策不是昙花一现,除了靠庄大人,还要靠武力的保障。

等把那些不轨之徒杀怕了,杀到不敢再动歪心思,这个政策才能长长久久下去。

祝青瑜应和着庄夫人的话,笑道:

“前几日厨房来交账本,我才发现,现在官盐都已经到二十文一斤了,省下来的银子,百姓能过个好年了,这可都靠的是庄大人。”

人情往来,靠的就是商业互吹,这边祝青瑜夸完庄大人,庄夫人马上就还了回去:

“若说省钱,你办的这个惠医馆才是真的好,看诊才只要二十文,药价也便宜,这才是省了一大笔钱。”

手有余钱,过个好年。

在外奔波为每个人都挣出这三五钱碎银子的顾昭,直到正月十四才回到了江宁。

同样的是大半夜,顾昭一身寒气上了祝青瑜的床。

这么久没见,祝青瑜也很想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想他,这次顾大人甚至都没来的及耍手段,就已经被主动的祝大人拉着,陷入了温柔迷乱之中。

祝青瑜吃一堑长一智,担心他这次又早早跑了,天还没亮,人就强制醒了,赶紧起来穿衣裳。

顾昭迷迷糊糊地抱住她,把她往被子里拉:

“再睡会儿,你干嘛去?”

祝青瑜随手拿起木簪子挽头发:

“今日元宵节,我去让他们煮一碗汤圆,我们一起吃碗汤圆,也算是过年了,你吃完再走。”

顾昭有点懵:

“你要赶我走?”

祝青瑜也懵:

“你不用出去了么?”

顾昭把她拖进去抱住:

“该砍的人都砍完了,我可不出去,今儿都十五了,我再要出门,错过我们的亲事怎么办?天王老子叫我,我也不出去!”

他不用出去打仗,祝青瑜也少了担心,窝在他怀里,和他商量道:

“认识这么久,还没一起正经过过年,争取明年一起过新年吧。”

听她语气中有缱绻之意,顾昭用下巴蹭着她的发丝:

“好,明年一起过新年,你们那边都怎么过?”

按祝青瑜以前的过法,当然是一家人一起看春晚然后放烟花,但这里也没有春晚可以看,于是道:

“一起吃饭放烟火什么的,就是普普通通地过,在一起过就好了。”

新年一起吃饭放烟火,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愿望,明年又成了亲,都是一家人了,怎么可能不能达成呢?

顾昭满口答应了:

“好,明年新年,一定一起过,一起吃饭放烟火。”

顾昭这次说不出去,果然没有再出去,每日跟打卡似的,两人一起用过早膳,各自出门,看诊的看诊,当差的当差。

晚上,下值的时候,顾昭又准时回来,陪着祝青瑜一起用晚膳,睡前再一起看些消遣的杂书,共度一些庸俗的快乐。

寻常日子,过得如老夫老妻一般。

到了三月初三前一日,明日就要成亲了,顾昭老实回了总督府,章慎则来接了祝青瑜回章家,明天祝青瑜要从章家出嫁。

成亲这日,新娘子是最累的,天不亮就要起来妆扮,故而祝青瑜早早睡了,睡到四更天,都快到起床妆扮的时辰了,医馆的田妈妈突然找到章家来,敲门敲得邦邦响,被领到内院来,隔着门说道:

“祝娘子,府衙有个捕快抓贼的时候被毛贼伤了,伤得很重,苏木林兰她们弄不来。”

祝青瑜随手拿了个木簪子挽了发,推开门道:

“走!”

因为今日两家成亲,秦嬷嬷陪着住在外间。

眼看妆扮时辰要到了,新娘子要往外跑,连专业的秦嬷嬷都抓瞎了,忙追出去道:

“祝娘子,时辰要到了!衣裳怎么办!”

远远有人答道:

“送到医馆来!”

第216章 成亲

三月初三,上巳节,良辰吉日,百事皆宜。

章慎作为娘家人,亲自为祝青瑜操持了这场婚事,甚至汲取了自己上次成亲时的不足之处,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得细致周到。

万事俱备,若无意外,只等最后一刻,将新娘子送上花轿即可万事大吉。

结果到了最后一刻,果然出了意外,新娘子居然跑去惠医馆诊治伤员去了!

祝青瑜跑的利落,章家却是一阵人仰马翻。

专业的秦嬷嬷虽一时破功,但毕竟见多识广,很快稳住阵脚,赶紧吩咐,四处派人:

“你快去总督府,跟世子爷说,早上去惠医馆接亲,别跑错了!”

又赶紧跑去找章慎:

“章大人,咱们赶紧带上人和东西去惠医馆!”

不仅章家人仰马翻,庄夫人作为这场婚礼的全福人,昨日去总督府给一对新人铺了新床,今早则要给新娘子上妆梳头。

庄夫人留了宽裕的时间出了家门,结果刚走出府衙的门,当场就被人火急火燎地劫上了马车。

天都没亮,人都看不清楚,庄夫人都要吓死了,还以为是遇到了庄大人的仇家,结果一问更吓人,新娘子跑了!

天啊,这都什么事儿!

惊魂未定的庄夫人到了惠医馆,连喝了几口茶,怦怦直跳的小心脏才缓下来。

祝大人还在诊室,医馆医士进进出出的,也不敢去打扰,给新娘子梳妆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庄夫人只能在一旁坐等,等到天都亮了,祝大人还没出来。

作为全福人,庄夫人还带着任务,已经有些着急了:

“巳时三刻就要上轿,梳头也需要时间,这怎么来得及!”

秦嬷嬷带了一串的侍女在门口等着,看看天,已经对祝大人能按时出来不抱希望了,安慰庄夫人道:

“实在不行,盖头一盖,梳没梳头,旁人也看不出来。”

这嬷嬷心可真大啊,庄夫人扶额:

“哎呦,我说嬷嬷,咱们看不出来,进了洞房,掀了盖头,新郎官能看不出来么?大喜的日子,新娘子素着脸就去了,惹了顾大人不痛快,这可怎么好?”

若说旁的,秦嬷嬷还担心,若说这个,秦嬷嬷心里可是十拿九稳,底气足的不得了,回道:

“且放宽心,只要新娘子没跑,人到了,祝大人哪怕穿了麻袋去,世子爷都能高兴地放炮仗。”

巳时三刻,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亲的队伍已经往惠医馆而来,眼看顾昭骑着马都到门口了,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祝青瑜似乎刚洗完手,一边拿巾帕擦手,一边对里面道:

“我先去成个亲,你们看着他,有事来总督府找我。”

这个时候旁的都顾不得了,庄夫人一下跳起来,赶紧把嫁衣给祝青瑜展开,噼里啪啦走流程说全福词:

“吉时到!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鱼水情长!快快快,新娘子出来了!”

秦嬷嬷带着几个侍女围着祝青瑜,给她穿衣裳的穿衣裳,换绣鞋的换绣鞋,带盖头的带盖头,行云流水得让祝青瑜都有种在手术室穿手术服的错觉。

门口堵了一串的人流水作业,盖头一遮住,秦嬷嬷带人退下,守在一边的章慎伸手就过来了:

“扶着我,我送你出去。”

按习俗,新娘子得由娘家兄弟送上轿,章慎这个表兄送她上轿完全没问题,祝青瑜扶住章慎的手,由他领着上了花轿。

迎亲的队伍再次敲敲打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往总督府而去。

顾昭骑着马跟在花轿旁边,悄悄撩开轿帷的一角,问祝青瑜 :

“你饿不饿?”

祝青瑜可怜巴巴地回了句:

“好饿,什么时候到?”

那衙役伤得实在厉害,祝青瑜从四更天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把他救回来,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一口饭都没顾上吃上,如今都快饿疯了,饿得甚至有些恶心。

轿帷的一角突然递进来一团手帕,紧接着一个水囊又递了进来,顾昭说道:

“我就知道你顾不上吃饭,临出门给你包了几块点心,你先垫垫,我去让他们快点,咱们快些回去。”

马蹄哒哒哒哒的,顾昭跑前面去催进度了。

祝青瑜则取了帕子打开来看,越看越熟悉,这个好像是当初去北疆的路上,她拿来给他包点心的帕子。

帕子里面包着几块桃花酥,小小的,正适合在这种场合吃,一口一个就吃掉了,也不会把渣掉到嫁衣上。

反正轿子里也不会有人看到,祝青瑜取了盖头,不顾新娘子该有的文雅的形象,一手抱着水囊喝,一手拿了桃花酥来吃。

桃花酥看起来很美味,吃起来也很美味,但可能实在累的太过的缘故,也可能迎亲队伍往前赶,花轿有些颠簸的缘故,祝青瑜吃了两个,依旧觉得有些恶心,又把帕子原样包了起来,后面全程只抱着水囊,咕噜咕噜喝了个半饱。

待到了总督府,祝青瑜赶紧把盖头盖好。

全福人庄夫人掀了轿帘,新郎官顾昭伸手过来:

“慢点。”

由顾昭搀扶着下了轿,后面祝青瑜全程听指挥走流程,拜天拜高堂夫妻对拜,总算在热热闹闹之中,被送进了洞房。

这个时候,按照流程,理论上顾昭应该要出去招待客人了,而祝青瑜则应该坐床边等他,这一等就得等一下午,得等他晚上送完宾客回来,才能掀盖头喝合卺酒。

理论上是这样,结果祝青瑜刚坐到床边,顾昭就掀了盖头,秦嬷嬷眼明手快地提着食盒进来了。

顾昭嘱咐道:

“你自己吃吃喝喝睡,好好休息,我晚上送完客人就回来。”

祝青瑜饿得正难受,半点没推辞,欢快地坐到桌子旁边,眼巴巴等着秦嬷嬷放饭,回道:

“那你少喝点酒。”

因是给祝青瑜准备的,秦嬷嬷安排厨子做的,都是蜀中风味的饭菜。

红红的一片摆出来,祝青瑜夹了一筷子,明明是用惯了的厨子,明明平日里吃起来好吃的不得了,今天吃了,却更难受了,闻着味道都难受,赶紧摆手对秦嬷嬷道:

“嬷嬷我有些难受,吃几块点心就好,这些先收了吧。”

吃完点心,又开始犯困,反正顾昭都说了让她吃吃喝喝睡,祝青瑜几下脱了嫁衣,抱着鸳鸯戏水的被子就开始睡。

眼见新娘子这么自在,秦嬷嬷全程淡定,收了东西,还特意安排了侍女守在门口免得有闹洞房的人跑来打扰,又叫了一个替祝青瑜管衣裳的侍女来,拉到一边轻声问:

“祝大人的月信,这个月,是不是迟了?”

第217章 双喜

听秦嬷嬷这么问,侍女也轻声道:

“是迟了,之前都很准的。”

又是变了口味又是犯困月信还迟了,秦嬷嬷心里有了揣测。

虽拿不准,毕竟祝大人自己就是大夫,肯定比她们知道的清楚,但以防万一,秦嬷嬷默不作声地到新房,把合卺酒换成了水。

顾昭送完客人,回了卧房。

侍女守在门口,里面静悄悄的。

守在外间的秦嬷嬷迎上来:

“祝大人睡了,睡了一下午。”

顾昭朝她点点头:

“不必叫她,她吃饭了么?”

秦嬷嬷答道:

“今日安排的膳,祝大人不喜欢,像是变了口味,吃的少。”

顾昭听着字面意思,回道:

“那便让厨子重新做,你们都出去吧。”

秦嬷嬷看他一眼,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出去了。

待秦嬷嬷和侍女都走后,顾昭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果然见祝青瑜抱着被子睡得正香。

嫁衣已被她挂在一边,她还戴着木簪子,穿着布衣裳,不施粉黛,不戴首饰,就跟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也跟初见一般,只是看一眼,就吸引了顾昭的注意,让他根本移不开视线。

走近了才发现,她睡得脸都红扑扑的,红得甚至有些异样。

不会是今日太过劳累,病了吧?

顾昭心中一惊,坐到床边,赶紧伸手摸她的额头,果然比寻常要热些,正要起身去请大夫,祝青瑜已是醒了,抓住他的袖子,迷迷糊糊地问道:

“什么时辰了?”

顾昭反手握住她的手,哄道:

“戌时了,你是不是病了?我去给你叫个大夫。”

祝青瑜坐起了身,看着他道:

“我就是大夫,你叫什么大夫。我没有生病,只是有些困,是不是该喝合卺酒了?我喝不了酒,你给我换成水。”

没有再去叫侍女进来侍奉,顾昭全程自助,给自己倒了酒,给祝青瑜倒了水,递给她:

“那我们快喝,喝完早些歇息。”

居然没问她为什么不能喝酒?

该聪慧的时候,怎么这么笨。

祝青瑜看着顾昭笑: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能喝酒?”

满脑子已被春宵一刻占据什么都顾不上的顾大人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酒量这么浅,洞房花烛夜,喝醉了怎么办,当然不能给你喝。”

两人喝了,顾昭疑惑道:

“怎么我的也是水,秦嬷嬷多半忙迷糊了,这都能拿错。”

不过这个时候,这些都是小事,顾昭也顾不上管,解着自己身上的婚服,两眼亮晶晶地看着祝青瑜,:

“娘子,你既没生病,那,那我们歇息吧?”

哎,连秦嬷嬷都发现了,有人今日真是迟钝的可怕。

祝青瑜道:

“你先去帮我把医书拿来,最上面的衣箱子里。”

啊啊啊啊啊!这个时候,为什么还要看医书?

顾昭衣裳都解到一半了,听到这话都快崩溃了,内心是拒绝的,脸上也是拒绝的:

“青瑜,医书明日再看吧?”

祝青瑜很坚持:

“现在看,你不是担心我病了么?我教你怎么看。”

祝大人这么好为人师,顾大人却并没有想这个时候学。

衣裳不整的顾大人不情不愿地去衣箱子里拿了医书过来,上床和祝青瑜坐到一起,这半年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头发都耷拉下来,把医书递给祝青瑜,语气中带着愁闷地说道:

“能不能明日再学?”

祝青瑜把医书翻开,翻到滑脉那一页,问道:

“你确定不看看,确定要明天再学?行,那明天再说。”

祝青瑜说着就要关医书,顾昭本是确定的,却眼见翻开那页上,有几个字从眼前飘过。

只见上面写道:阴搏阳别,谓之有子。

顾昭眼疾手快按住祝青瑜要关医书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祝青瑜,眼睛更亮了,连耸拉着的头发都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

“现在学,现在学,快教我,快教我!”

祝青瑜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脉门上,教道:

“滑脉如珠,往来流利,摸到了么?”

顾昭摸着她的手腕,压低着声音,就好像担心说话大声了把谁给吓跑了似的,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是不是要做父亲了?”

祝青瑜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笑道:

“学的很快嘛,顾大人,是啊,大概一个半月吧,前段时日浅,我还不确定,所以也没跟你说。”

我要做父亲了!

我和青瑜要有孩子了!

我的!我的!我的!

顾昭都高兴傻了,一下抱住祝青瑜,手舞足蹈地笑了起来:

“啊,我好高兴啊!青瑜!我好高兴啊!”

祝青瑜被他带得晃地都头晕,把他往外推,又道:

“别晃别晃,头晕头晕,哎,本来我还想,现在医馆也步入正轨了,没我也没关系,今年还想回去一趟,现在。”

一听到回去这两个字,本来被巨大的惊喜砸晕的顾昭一下从天上掉到了地上,把祝青瑜抱得更紧,满脸紧张地看着祝青瑜:

“你要回哪里去!”

她要回去了么?

回天上去了么?

怎么能这样对他!

刚成亲就不要他了!

顾昭觉得血液都凝固了,恨不能把她嵌到自己的身体里,几乎是哭求:

“不要走!”

祝青瑜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推又推不开,一巴掌拍到他脖子上:

“放手!放手!你要勒死我们俩儿!”

顾昭赶紧放开她,跪坐在床上,拉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快哭了:

“青瑜,你能不能不要回去!我们都成亲了,你怎么能走!”

顾昭的反应实在太大了,祝青瑜不是很能理解:

“我就是想回趟蜀中啊,又不是不回来,你怎么了?”

哈?

回来?

顾昭愣愣地看着祝青瑜,又一下抱住她,恳求道:

“那你答应我,不管去了哪里,一定要回来找我,我等你!”

第218章 妈妈

祝青瑜揣测,可能是今日成亲的关系,顾昭太激动了。

所以他才这么伤春悲秋,为了一句莫须有的回去,情绪就能波动得如此激烈。

祝青瑜轻轻回抱住顾昭,安慰道:

“好,不管去哪儿,我都回来。”

她都答应了,结果一向多愁善感,得寸进尺,言而无信的顾大人尤不满足,片刻之间又改了主意:

“那不行,万一你忘了回来怎么办!万一你被其他事情绊住了怎么办!我得跟你一起去!”

一件小事,居然讲这么郑重。

祝青瑜觉得今日的顾大人幼稚得格外可爱,放开他,只看着他笑:

“行行行,你跟着去,今年是去不成了,明年宝宝也太小,后年吧,咱们回趟蜀中,我去看看那边惠医馆建的怎么样,你呢,你可怎么办?你想跟着去,那边可有适合你的差事?”

都是身负皇差的人,出一趟远门都得搞个三年规划。

顾昭还真是很认真地谋划着,回道:

“怎么没有,西边三迤的蛮子不服管教一直在作乱,皇上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之前是国库不丰军费不足,皇上也不得不暂且忍耐,不好大肆动武。待今年盐法改革铺开,明年盐税收上来,皇上怎还会再容他们如此放肆,可不得派兵去打,到时候我领了这个差事,可不就能跟着去了。哎,你这么坐着说话累不累,困不困?快躺下快躺下!”

旁人的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缠缠绵绵。

但因为祝青瑜怀孕了,祝大人和顾大人的洞房花烛夜,除了盖着被子聊天纯睡觉,也干不得旁的。

因为前段时日,顾昭总是花样百出,祝青瑜都想好了,要好好跟他科普科普孕期前三后三的注意事项。

结果顾昭躺下规矩极了,只伸手轻轻地摸着她的肚子,憧憬道:

“我跟小宝宝说话,它能听到吗?”

初为人母,初为人父之人,或许都会经历这么一段傻乎乎的阶段,问的问题,都是这么让人啼笑皆非。

祝青瑜也没嘲笑他,把手覆在顾昭手上,细细跟他说:

“它现在就一颗绿豆那么大,听不到,要听到你说话,起码得六个月的时候。不过再之前,现在再过三个月吧,你把手放这儿,能感觉到它动。”

顾昭又问:

“它大概什么时候出生?”

祝青瑜算着日子:

“立冬前后吧,说不准,早一点晚一点,都有可能。”

为着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顾昭有很多想问的,但聊着聊着,见祝青瑜打起来哈欠,赶紧收了话题,轻轻揽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快睡吧,快睡吧,不聊了,不聊了,你现在得多多休息。”

春日里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适合睡觉的时候,祝青瑜躺在顾昭怀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怀孕一个半月到四个月之间,按理说正是孕吐反应最强烈的时候。

祝青瑜倒是有些运气,怀的这胎格外乖巧会心疼母亲,从阳春三月,一直到五月仲夏,除了偶尔恶心和嗜睡,她居然没有特别的孕吐反应。

因为整个身体状况都还不错,祝青瑜照常每日去医馆看诊和授课,晚上顾昭接她回总督府,她甚至还能抽出时间,睡前接着写书。

写完书,两人睡前的保留节目,顾昭都会摸摸她的肚子,期待着肚子里的宝宝能跟他互动。

结果到了五月,还是毫无动静,顾昭问道:

“都四个半月了,它是不是该动了?它怎么还不动?”

按理说是,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个体差异,也不绝对,祝青瑜安慰他:

“可能它性格比较稳,有些宝宝,就是会动的晚一些。”

顾昭意味深长地看了祝青瑜一眼:

“那这有些像你,跟从天上来的一般,既然它性格这么稳,如月之恒也,要不就叫它顾恒吧。”

如月之恒,这个带着强大生命力的寓意,祝青瑜觉得很喜欢,而且顾恒这名字,很中性,男孩儿女孩儿都能用,当即同意了。

顾恒小朋友人如其名,稳如泰山,从春日到夏日,不仅五月没有动静,到了六月酷暑之日,明明脉向毫无问题,它却还是没有动静,待在肚子里,连动弹一下都不想。

这下连祝青瑜都有些着急了,开始上措施、

她已经开始显怀了,减少了去医馆看诊和上课的时间,增加了早晚抱着肚子在树荫下慢慢散步,陪顾恒说话的时间,期待通过运动和语言的刺激,能让顾恒小朋友产生好奇心,好歹起来动一动。

这日在总督府后院的园子里散步到一半,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随侍的秦嬷嬷赶紧领着祝青瑜进了个凉亭躲雨。

夏日的天气,变幻莫测,一个轰隆隆的惊雷哐哐哐哐的砸下来。

砸得人是心惊胆颤,砸得祝青瑜上台阶的时候一惊,差点没摔一跤,把旁边侍奉的人给吓得半死,连一向镇定的秦嬷嬷,脸都快吓绿了。

一群人惊呼着来扶住祝青瑜,把她扶进了凉亭里坐着。

凉亭外,狂风暴雷,雷鸣闪电,愈发肆虐不止。

天地人间都这么大动静,顾恒小朋友依旧这么稳稳当当,天地崩于前也半点不动,该睡睡,还睡睡。

祝青瑜实在对这个小朋友没有办法了,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低头无奈地哄道:

“顾恒啊顾恒小朋友,你倒是动一动,让妈妈知道你在啊?”

祝青瑜之前跟顾恒说话,入乡随俗,都自称娘亲。

但今日被暴雨堵在凉亭,一时顺口,这声妈妈就说出了口。

随着这声来自她记忆最深处的妈妈两个字,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指令一般,肚子里的顾恒突然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小手隔着肚皮,触碰到祝青瑜的手上。

猛烈的阳光直射下来,照的祝青瑜一时都睁不开眼。

电闪雷鸣之时,哪里来的阳光?

祝青瑜抬起头,睁开眼,突然一个车水马龙的世界,猛地砸到她面前来。

这个世界是如此熟悉,烈日高照,她坐在家门口的公交车站的椅子上。

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在马路对面,一个人提着超市的袋子,睁着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马路对面的,是妈妈。

袋子从手上滑落,妈妈不顾车水马龙,朝着祝青瑜,狂奔而来。

第219章 找寻

蜀中,晴空高照,万里无云。

青云山下,青云街,青云站,祝家医馆旁。

随着一声尖锐的刺啦声,一辆鲜红如血的厢式大货车猛地打横停了下来,带得整条街的车都在急刹车。

被突然窜出来的行人吓一大跳的司机惊魂甫定,摇下车窗大声骂道:

“你个仙人板板哦,不要命咯嘛!”

被一辆十几米长的大货车挡住去路,心急如焚的梅棠却根本顾不上管司机的怒火,绕过大货车,拼命地往对面的公交站跑。

她失踪了五年多的女儿,她找了五年多的女儿,回家了,就在对面!

绕过大货车,刚刚还坐着一个大活人的公交站下,现在却空无一人。

梅棠跑过去,看着空空如也的座椅,举目四望,东西南北,前后左右,哪里都没有祝青瑜的身影!

明明刚刚还有的!

明明刚刚还在的!

梅棠都快疯了,大声喊道:

“青瑜!青瑜!是妈妈呀!你在哪儿!是妈妈呀!”

眼见前面有个身形相似的人在走,梅棠赶紧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行人也是吓一跳,甩开梅棠的手,问道:

“你干嘛!”

不是她,不是她!

幺女你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不见了!

梅棠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刚一接通电话,已是泣不成声:

“张警官!张警官!我看到我幺女了!就在家门口,刚刚还在,现在不见了!请你帮帮我,帮帮我!”

......

祝青瑜看到熟悉的公交站台,看到马路对面的妈妈,一切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真实。

她猛地站起来,正准备朝妈妈跑过去,一个惊雷再度哐哐哐哐地砸下,砸得她一阵头晕目眩,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因为祝青瑜刚刚上台阶差点摔了,秦嬷嬷汲取教训,这次站得离祝青瑜特别近,眼见她身形晃悠,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接住,叫道:

“祝大人!祝大人!”

祝青瑜睁开眼,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又一群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簇拥着她。

她撑着凉亭的石桌站起来,举目四望,东西南北,前后左右,只有在夏日的暴风雨中被肆虐的园景,哪里都没有妈妈的身影。

祝青瑜推开围着她的众人,不顾凉亭外的风雨就往外跑,喊道:

“妈妈!妈妈!”

她跑得是如此之快,几步就跃出了凉亭,快得随时在旁边准备接住她的秦嬷嬷都没赶上。

祝青瑜刚跑出凉亭,一个撑着伞的人将她迎面抱住。

顾昭将祝青瑜护在怀里,将暴雨挡在外面,问道:

“青瑜,怎么了?下着大雨你要去哪儿?”

祝青瑜看着顾昭关切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温热又真实的触感。

这份真实,让祝青瑜一时间都有些恍惚,刚刚见到妈妈的那一瞬,是不是她的错觉?

顾昭拥着她,又把她带回凉亭,扶着她坐下,说道:

“你要找什么,让下人去给你拿便是,这么大雨,摔了怎么办?青瑜,你要找什么?”

恍惚的祝青瑜看着他,答道:

“我看到我的妈妈了。”

顾昭见她神色不对,揣测问道:

“哪个妈妈?田妈妈?赵妈妈?”

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明白!

祝青瑜动了怒:

“你怎么听不懂!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来接我了!”

因着她那不加掩饰的怒意,顾昭居然听懂了她的话中之意,心中狂跳,鬼使神差地朝天上看了一眼,把她拥入怀中,抱得紧紧地,声音都发着颤道:

“你娘亲来接你了?要带你走吗?”

是啊,我的妈妈来接我了。

可是,她又不见了!

大喜又大悲,情绪失控的祝青瑜觉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靠在顾昭怀中,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她不见了!”

太久没有这样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地哭泣,祝青瑜哭到失控,哭到几乎昏厥,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回了卧房,躺在床上。

苏木坐在她床边的绣凳上,在给她诊脉。

顾昭站在一旁,满脸的焦急,见她醒了,一下扑过来:

“青瑜,你怎么样?”

哭过这一场,又睡了一场,祝青瑜发泄过了,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苏木搭在她手腕上给她诊脉的手是那样真实,顾昭扑过来碰到她的体温也是那样真实,相比之下,刚刚在凉亭里的短短一瞬,却是那样的虚无缥缈,简直就像是她孕期因受激素影响而产生的无端臆想。

难道她刚刚真的穿回了现代,短短一瞬,又穿了回来吗?

不可能得,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朝顾昭笑笑,想要说话,但可能是刚刚哭太过,出口的话都有些嘶哑:

“没事,可能是我一时看错了。”

苏木收了手,对祝青瑜道:

“祝娘子是因何事烦忧?竟伤了心神,需得好生休养才是,再不可劳心劳力了。”

苏木是祝青瑜一手带出来的,是她最得意的门生,基本上现在除了最棘手的病例,苏木都能独当一面,在江宁一带,现在也是颇有名气的小神医。

甚至祝青瑜觉得,假设现在再有时疫发生,把苏木她们派出去,都能完全搞定,都不需要她再出马了。

被自己教出来的小神医要求静养,祝青瑜谨遵医嘱,开始休起产假,连医馆都暂且不去了,只还每日照常把书拿出来写。

顾昭作为病人家属,对苏木的好生休养的治疗方案也是推崇备至,收了祝青瑜的笔,连书都不准她写了,摸着她的肚子,有些凶巴巴地道:

“苏大夫说了,你要好生休养,不管是为你自己着想,还是为顾恒着想,睡觉,不准写了!”

自从那日在凉亭动了一下,顾恒小朋友好像开了窍,变得活泼起来,每日早晚都在祝青瑜的肚子里,滚来滚去,吐泡泡玩。

偏顾昭运气不好,每次他要来感受感受的时候,顾恒就懒得动,任凭顾昭怎么低声下气地哄,理都不理自己的老父亲一下。

这次顾昭声音一大,顾恒小朋友却开始抗议,翻个身,隔着肚皮,一脚踹到了顾昭的手心上。

刚刚还凶巴巴的顾昭愣了一下,意识到是顾恒动了一下,演出来的怒意再也支撑不住,满脸春光灿烂之笑,激动地几乎跳起来:

“顾恒动了!它动了!它刚刚是不是摸了我!一定是听到我的声音喜欢我!”

第220章 出书

为了证明顾恒小朋友是真的很喜欢自己,顾昭趁热打铁,又伸手过来覆在祝青瑜的肚子上,期待地唤道:

“顾恒,来这里,来这里!”

顾恒小朋友可能是烦了,又一脚踹过来,力度大到扯得祝青瑜的肚子都有点疼。

祝青瑜扶着肚子,皱着眉,轻哼一声。

闯了祸,小的吓到了,顾恒这下缩在肚子里,一动不敢动。

老的也吓到了,顾昭赶紧收回手,紧张地看着她:

“没事吧?”

祝青瑜吸口气,缓过那阵,回道:

“没事,我的书还有一点就写完了,我都跟庄大人约好了,今年要让官办书局刊印出来的,趁我现在还写的动,笔还给我,不然来不及了。”

顾昭拿她没办法,笔仍不还她,想了个折中的方案,说道:

“你躺着,你来说,我来给你写。”

祝青瑜觉得这也确实是个办法,便同意了。

后面的日子里,不仅祝青瑜没去医馆,因匪寇都扫干净了,手上也没有急的差事,顾昭便把手上的差事分给属官和师爷,自己也停了差事,专心在家陪祝青瑜待产。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祝青瑜晚上睡觉越来越困难,不能平躺着睡,得侧着睡,一夜醒来好几次。

为了配合孕妇的作息,顾大人强行改掉了自己寅时三刻就醒的坏毛病,免得自己一醒,好不容易睡着的祝青瑜又被自己吵醒。

两人的作息同步,认识这么久以来,难得的度过了一段形影不离的时光。

每日辰时,祝青瑜醒了,顾昭也跟着醒,两人一起起来用早膳。

用过早膳,趁着日头还没有这么烈, 顾昭陪着祝青瑜到园子里的树荫下散会步。

散完步回来差不多到巳时了,回了放了冰块凉爽舒适的书房,祝青瑜躺在书房铺着软垫的小榻上口述书籍的内容,顾昭则在书案前,按她说的写书。

中间秦嬷嬷会看着时辰来送茶水和点心,这样大概写一个时辰的样子,到了午时,再一起用午膳。

午膳后歇一会儿,一起睡午觉,再起来写一个时辰的书,然后趁着夕阳正好再去散一次步。

用过晚膳,两人窝在一起看点杂书,陪顾恒说话,洗漱,沐浴,睡觉。

周而复始,每日都这么过,祝青瑜居然一点都没觉得时间慢。

两个人从早到晚腻在一起,没有片刻分开,祝青瑜也一点没觉得无聊。

连顾昭都感慨:

“日子就是要这样过才对!咱们以后一天都不能分开!我得交待顾恒,咱们死了都得埋一起,不然分开一天我肯定都不习惯。”

人都还没生,就开始想着埋了。

对顾大人这种生同衾,死同穴的理念,祝青瑜表示理解尊重但无法支持。

那日看到妈妈的那一瞬,不管是臆想还是真实,都让祝青瑜再度坚定了要到祝家祖坟给自己立个碑的想法。

既然顾昭这么没有忌讳,祝青瑜也就没有忌讳地说道:

“那怕是不能够,我死了,是要埋祝家祖坟,要立碑写字的,你也跟着我埋祝家祖坟里么?而且我正想和你商量件事儿,我等不了后年去蜀中了,明年,等顾恒大一点,明年我就要去。我都问清楚了,祝大山跟我是同宗的,辈分比我还大,我把大山送回去,顺便找找我们家的祖坟。”

顾家的祖坟在北边,祝家的祖坟在南边,一南一北,相隔几千里远,也就意味着以后长长久久,他们都要离得这么远!

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又自知无法说服祝青瑜,多愁善感的顾大人,为了百年后孤零零的身后事,郁闷了。

这愁怨萦绕在顾大人身边,用膳的时候在,散步的时候在,写书的时候在,沐浴的时候在,看书的时候仍在。

祝青瑜看到了是看到了,却铁石心肠地假装没看到。

她回不去了,是她没有办法,但是不管怎么样,她都要给家里人留个念想,至少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这件事上,她不能妥协。

为了这件事,两人甚至冷战了半天,好半天没说话。

到了夜半,祝青瑜侧躺着难受,又被半夜不睡觉在肚子里吐泡泡的顾恒给吵醒了,扶着肚子翻了个身,背对着顾昭睡了。

在夜色中,顾昭靠过来,抱住她,气鼓鼓地轻声说道:

“你怎么心这么硬,行嘛,行嘛,我跟着你,埋你家,埋一起,你这个心硬的女人。”

听着顾昭在身后嘀嘀咕咕,祝青瑜勾着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眨眼间就到了重阳节,离祝青瑜生产的日子已经很近了,在顾昭的协助下,祝青瑜的《百病论》和《本草录》两本书,终于写完定稿,送到了府衙的书局去做校对刊印。

历朝历代,文人出书都是潮流,虽不及杜大人有文采,好歹也是探花郎,庄大人自己也出过几本诗集,对出书的流程很是熟悉,知道在哪里节省时间,传了话来,争取立冬的时候,就把祝大人的两本书给刊印出来,发到全国各县的官府书局去。

庄大人是言出必行之人,到了立冬那日,祝青瑜用过早膳,正在檐下看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庄敏冒雪上了门,亲自送了两本书来,笑道:

“可算是赶上了,父亲之前放了话说立冬的时候要好,担心承诺了祝大人没达成,失了信就不好了,故而这段时日,天天亲自盯着书局呢,祝大人看看,可妥当么?若妥当,就放开印了。”

书籍的内容其实之前就已经都定好了,庄敏让祝青瑜看,其实主要是看书印的好不好,纸张质量怎么样,墨印的清不清楚。

祝青瑜请了庄敏到厢房喝茶,自己捧了两本书翻。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六年了。

这两本书,结合她以前所学的基础,又结合了她这六年看诊的经验,凝结了她六年的心血。

拿到手上翻阅的时候,有一种很神奇的,好像面对自己的孩子一般的感觉。

祝青瑜合上书,正准备跟庄敏说没问题,肚子突然隐隐痛了起来。

顾恒又在肚子里翻了个身,肚子更痛了,一股温热甚至顺着裤子流了下去。

祝青瑜扶着桌子,确保自己不会滑下去,一边把书好好地放到桌案上,一边冷静地对庄敏道:

“庄敏,你去帮我叫下外面的秦嬷嬷,让她去惠医馆请专精妇科的谈大夫来,就说,我阳水破了,马上要生了。”

第221章 凶险

祝青瑜因为有皇差在身,每日是要出门当差的,顾不上后宅的事儿。

所以两江总督府后宅的庶务,自她嫁入国公府,一天都没操心过,全是定国公夫人这个当家主母在操持。

而定国公夫人自从去年来了江宁,喜事连连,忙忙碌碌,就一直没回过京城。

先是忙自家儿子的定亲,忙完定亲又忙成亲,好不容易忙完成亲的三书六礼,儿媳妇有了身孕,定国公夫人就更走不开了。

因儿媳妇的产期很快要到了,定国公夫人这日选好了乳母,就把顾昭叫去,跟他说这个事儿:

“奶嬷嬷不比旁的下人,是以后要跟着顾恒的人。顾恒若是姑娘,以后奶嬷嬷一家都是要跟着她出嫁的。若是男孩,奶嬷嬷的儿子以后更是要跟着他赚前程的,所以万万马虎不得。人我挑了好几个,都是清白人家出身,老实本分,性子和善,好相处的人。你回去问问青瑜,让她从里面挑挑看,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两人正说着话,有侍女匆匆忙忙闯进来:

“夫人阳水破了!要生了!”

刚刚吃早膳的时候还毫无动静,不过离开这么一会儿,竟然就要生了。

定国公夫人有生人的经验,不禁有些着急,一边取出门的斗篷穿一边道:

“怕是急产,快去请大夫!”

侍女这边正在答:

“夫人让去惠医馆请谈大夫,秦嬷嬷已经安排人去了。”

一听祝青瑜要生了,顾昭甚至都等不及自家娘亲穿斗篷一起过去,几步路越过答话的侍女,冲了出去。

立冬日的初雪来得也格外的急,顾昭刚刚进定国公夫人的院子的时候,还是零零星星的小雪,如今他出了院子,雪越下越大,待他到了自己的住处,已是鹅毛大雪,和他三年前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

只是当时檐下,惊鸿一瞥便让他念念不忘的姑娘,如今不在檐下,而是成了他的妻子,正在生两人的孩子。

妇人生产,总是凶险,若是急产,这凶险更添几分。

顾昭前段时日天天听祝青瑜讲医书,还亲自写到过书上,对这几句话,记得尤为清楚。

有侍女从茶房端铜盆过来,见了顾昭,叫道:

“世子爷。”

听到侍女行礼的声音,秦嬷嬷撩开帘子走出来:

“世子爷!熊大人已经去请大夫了!”

顾昭点点头,进了外间,里间的祝青瑜竟毫无声响。

担心冒然进去把身上寒气也带进去了,顾昭脱了身上飘着雪的大氅,又伸手到铜盆里洗手,着急地问道:

“她怎么样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秦嬷嬷替他收了大氅,答道:

“祝大人说要存着力气待会儿好生,所以不能喊,这会儿庄姑娘在陪着祝大人说话呢。”

顾昭想起来了,她是说过一套生孩子的时候,怎么呼气怎么吸气的法子的,还让他写到书里过。

因为祝青瑜自己是大夫,甚至可以说是当朝最出色最权威的大夫,这个认知让顾昭心中稍安。

她是大夫,她救过这么多人,她肯定知道怎么生,她肯定没问题的。

待用温水洗掉了手上的寒气,顾昭推开门,进了里间。

妇人生孩子的时候,男人能不能进去看?

秦嬷嬷知道很多这方面的规矩,以前见当家主母的脸色行事,在别家的时候,按照当时的场合,也选择性地说过很多南辕北辙的规矩。

但如今眼看着顾昭进去,秦嬷嬷选择一声没吭,只给顾昭把大氅挂了起来。

顾昭进了里间,祝青瑜躺在床上,却没能有半分的心神能关注他。

一阵阵疼痛如潮汐般从腹部传来,越来越剧烈,频率也越来越快,疼得祝青瑜眼冒金星,只能靠数吸气和呼气,来转移注意力,根本顾不上顾昭。

庄敏搬了个凳子,坐祝青瑜床边,握着她的手,正拿帕子擦她脸上的冷汗。

几个侍女在屋子里忙碌,有人在弄火盆,弄得更旺,免得待会儿祝大人生产到一半火盆灭了冻着了。

有人在准备热水和巾帕等生产用的东西,这些都是祝青瑜之前写好清单让她们备着的,所以她这边一发动,侍女们就有条不紊地送了上来。

顾昭走过去,对庄敏道:

“庄大夫,我来吧。”

生孩子毕竟不像其他病痛,有些时候,家人的作用比大夫的作用还大些。

庄敏起了身:

“好。”

庄敏在的时候,祝青瑜其实握她的手都不敢用力,怕自己太过疼痛,控制不好力道。

但换成顾昭,就没这个顾虑了,祝青瑜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疼得指甲用力掐着他的手心,几乎要在他手心掐出血来。

顾昭一声不吭地忍了,一只手任她掐着,一只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温热的帕子,给祝青瑜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哄道:

“对,就这样,你觉得疼,就在我手上使力气,我受的住。”

他都这么说了,疼得神魂都快离体的祝青瑜更不客气了,这下真的是把顾大人掐出血来。

都在江宁城的繁华地段,惠医馆和两江总督府离得不远,没过一会儿,熊坤风驰电掣地带着谈大夫回来了,不仅谈大夫,苏木她们也跟着来了。

一下五六个大夫和医士围着祝青瑜,医疗资源过度饱和。

谈大夫四十有八,是祝青瑜从北疆回江宁的路上收的,在进惠医馆前,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妇科女医。

进门的时候,见祝大人如此安静,只有呼吸声,没有大声喊叫声,谈大夫还判断,离生还早。

结果一查看,谈大夫都吃了惊:

“祝大人,你马上要生了!不用收着力气,现在可以用力了!”

祝青瑜马上要生了,谈大夫当即开始清场,要把顾昭赶出去。

顾昭坐在祝青瑜床头,不肯走:

“不行,我就坐这里,不碍你们事。”

也不是不行,谈大夫也不强求,开始安排接生。

顾恒小朋友在祝青瑜的肚子里的时候,稳如泰山,要出来了,却急哄哄地,巳时一刻阳水破了,巳时刚过完,一声哇哇的啼哭声,顾恒小朋友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速度快得跟坐了时光机来的一般。

从开始生到生完,总共一个时辰,祝青瑜疼得几乎失去神志,一生完顾恒,觉得全身都冷,冷得发颤。

耳边有人恭喜道:

“恭喜祝大人,恭喜顾大人,喜得千金!”

有人把洗干净的顾恒放在她身边,软软的小脸贴着她,一点点温暖从顾恒的小脸传来,试图驱散想要吞噬她的寒冷。

又有人大声惊呼:

“不好!祝大人血崩了!”

第222章 回去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顾昭还没从顾恒出生的喜悦中缓过神来,眼见鲜血染红了床榻。

生产完本就虚弱的祝青瑜更是面色惨白,触手冰凉,冷汗直流,肉眼可见的更加虚弱。

随着血液的流失,祝青瑜越来越冷,只觉头晕目眩,心悸疼痛,甚至连说话都没有了力气。

耳边是顾昭惊慌的声音:

“谈大夫!苏大夫!你们快!”

以及谈大夫沉重的声音:

“糟了,血崩之症!快去取升举大补汤来!”

应付各种场景的汤药也是之前就备好的,祝青瑜刚刚一发动,秦嬷嬷就安排茶房煎上了。

所以这边谈大夫传药,那边定国公夫人已经安排人把药送了进来。

因祝青瑜情况凶险,有人把顾恒抱走了。

顾恒本来贴在娘亲身边正睡得安稳,一被抱走,声音嘹亮地哇哇大哭起来。

这哇哇大哭声,把祝青瑜从昏睡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想要看看顾恒。

顾昭扶着她,让她半躺在自己怀里,给她喂药。

苏木试图缝合她的伤口,但眼见血越流越快根本止不住,这个她一手带出来的小神医,惊慌极了,无助地看着她:

“血流太快了!怎么办!祝娘子!我该怎么办?”

祝青瑜曾经亲眼看到过很多病人因无法医治而死在她面前, 有些过程很短,有些过程很长,但不论长短,每经历一次,都愈发让她觉得世事无常。

医者不是神仙,无可奈何也是日常,今日这无可奈何便落到她自己身上。

她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产后血崩是孕产妇生孩子的第一大死因,在医疗资源那么发达的现代,死亡率都很高。

何况是在这里,她现在急需的是输血和止血,这些医疗措施在这里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获取不到。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纷纷杂杂似已远去。

祝青瑜不担心顾昭,她与他相爱过,经历过,但他在这个世界,依旧拥有最顶尖的家世,权势和容貌,他现在才二十五岁,是那么的年轻,还会有很多的选择。

或许他会有一时的伤心,但他终究会有足够的时间忘掉她,再去与旁人相爱,再去经历另一场,度过他精彩的一生。

在她心里,此时此刻,最放心不下的,一个是顾恒,一个是妈妈。

祝青瑜用虚弱的手推开顾昭手上的药,说道:

“没有用的,守明,让我抱抱顾恒,其他人出去吧,我跟你交代几句。”

眼见她是要交代遗言的架势,顾昭不敢相信,更无法接受。

为什么前一刻还一切好好的,转瞬间就要阴阳两隔。

顾昭急切又渴求地看向谈大夫,又看向苏木,再看向庄敏,屋子里五六个大夫一个个看过去,想要从她们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半点的希望。

但是没有,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是那样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而苏木甚至已经绝望地哭得无法自已,根本站都站不稳。

没有希望了,这里找不到半点希望了!

可是,她是从天上来的,如果她回去呢!

如果她回去,是不是就能治好?!

秦嬷嬷正抱着哇哇大哭的顾恒在哄,顾昭从秦嬷嬷手中接过顾恒,吩咐道:

“你们都出去。”

秦嬷嬷眼泪都落了下来,拉着几个大夫和侍女一起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祝青瑜接过顾恒,虚弱地抱住她,轻轻握住她小小的手掌。

顾恒一回到祝青瑜的怀里,可能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睁开眼睛,朝祝青瑜笑了起来。

看到顾恒的笑容,祝青瑜因为心悸更痛了,几乎要无法呼吸。

她的女儿还那么小,她甚至还来不及去爱她。

祝青瑜用自己的脸贴了贴她的笑脸,感受着顾恒的柔软和温暖,从这温暖里汲取了力量,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依旧冷静地对顾昭说道:

“守明,请你一辈子都爱她,护着她,让她做她想做的事,不要让她受委屈。哪怕你要另娶,你可以爱你以后的妻子,但也请你不要忘记要爱顾恒。我死后,不要火葬,请务必把我埋进祝家的祖坟,立个碑,就写祝青瑜之墓,墓志铭就写她有好好过一生。祝大山知道在哪里,你让他带你去。答应我这两件事,好吗?”

顾昭揽半跪在她床前,已是泪流满面,手握住她和顾恒相连的手,哽咽又急切地说道:

“青瑜,你快回去!快回去!让你妈妈来接你!你回去了,一定能治好!”

回去啊?

可是那已经是她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祝青瑜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你来。”

顾昭凑过去,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脸上,有人说道:

“顾大人,我很爱你。”

只是一个起身轻吻的动作,几乎耗费了祝青瑜全部的力气,让她几近昏迷,甚至连顾恒都抱不稳。

顾昭将虚弱的妻子和刚刚出生的女儿抱在怀中,感觉自己都快疯了,此生从未这么疯过,心里不住地祷告道:

“菩萨,你既送了她来,为什么不送她回去!”

“请你送她回去,送她回去,送她回去!”

“哪怕此生再不能相见,只请你让她活着!”

心里的祷告没了作用,几近癫狂的顾大人,撕心裂肺地哭喊质问道:

“菩萨,你聋了吗!你听不到吗!你她回去!让她回去!快让她回去!”

祝青瑜几乎已经失了意识,甚至连顾昭的哭喊声几乎都要听不到。

在意识的最后一刻,在顾昭的哭嚎中,祝青瑜贴在顾恒脸上,说道:

“顾恒,妈妈爱你。”

顾昭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怀中是什么时候变得空空荡荡。

床榻上,还留着她的血,触目惊心,难以想象一个人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但祝青瑜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嗷嗷待哺的顾恒再一次哇哇大哭起来。

听到顾昭的质问哭喊声,定国公夫人已经冲了进来:

“昭儿!青瑜怎么样了?!”

看到床榻上的空空荡荡,半跪在床边看着自己手心的顾昭,以及哭的惊天动地的顾恒,定国公夫人满脸震惊和不解:

“昭儿,青瑜呢?”

顾昭起了身,转过身来,他脸上既是在大哭,又是在大笑,举着空荡荡的手心,对定国公夫人说道:

“她回去了。”

第223章 失忆

立冬日,蜀中,大雪突降。

自从那日在家门口的公交站见到了祝青瑜,梅棠每日都坐在祝家医馆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等着女儿回来。

虽然连张警官都说她多半是看错了,因为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但梅棠坚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女儿。

梅棠想,青瑜一定是被什么事情困住了,她能回来第一次,就一定能回来第二次。

上次是她没有及时发现她,是自己跑得不够快,去接女儿也不够快,这一次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发现她,找到她,接到她。

梅棠日日坐在家门口等女儿,暑去冬来,风雨无阻,连大雪天也不例外。

丈夫祝兰生撑了把伞出来,劝道:

“雪太大了,进去等吧。”

梅棠朝他伸手:

“伞给我,你先进去吧,我再等等,万一待会儿青瑜回来了呢。”

梅棠今年五十有八,退休三年,退休前是蜀中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在妇产科领域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拿人物,每次病人看诊都得挂特需专家门诊,还总是挂不到那种。

祝兰生把伞举在她头顶,伸手把梅棠耳边的一缕头发给她别到耳后。

以前梅棠每日神采飞扬,这些年却为了女儿的事伤了心神。

祝兰生经营祝家医馆,是祝家医馆的第十七代传人,给梅棠开了很多药方调理。

但心病还需心药医,梅棠这缕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已经夹杂着白发。

祝兰生道:

“今年也是奇怪,才立冬天,居然下这么大雪,上一次下这么大雪,还是。”

讲到一半,祝兰生停了下来。

上一次下这么大雪,还是六年前的立冬,女儿失踪的那天。

青瑜,竟已失踪六年了。

只是这么想一想,祝兰生心里都是一阵阵痛,痛得他都难以把后面这半句话说出来。

大雪的天气,总是伴着大风。

一阵大风刮来,吹得祝兰生手上的伞都拿不稳,赶紧放低,挡住两人,又劝道:

“风太大了,进去等吧,你到家里,坐窗边等也是一样的,一眼就能看到她。”

正说着,只听身后有人迟疑地叫道:

“妈妈?爸爸?”

这熟悉又久违的声音!

梅棠一下站起来,推开伞,只见在狂风暴雪中,在祝家医馆的屋檐下,祝青瑜赤着脚,穿着单薄的衣裙,裙角甚至还带着血,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祝青瑜看到熟悉的家门口,看着尖叫地叫着幺女飞扑过来的妈妈和爸爸,再也没有多的力气,放心地往前一倒,倒在了爸爸妈妈的怀里。

......

祝青瑜再度醒来的时候,呆呆地看着医院的天花板,以及旁边挂着的吊瓶,有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甚至没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上的粉色手环,认出里面蜀中医院的字样。

是她工作的医院。

她为什么会在自己现代工作的医院?

她不是死了吗?

门外有人正压着声音说话,有人问:

“五天了,她都没醒过吗?”

又有人答:

“张警官,她还没有醒。”

是妈妈的声音!

她没死,她回来了!

祝青瑜一下坐起来,叫道:

“妈妈!”

这声音虚弱无力,几乎有半数还未从嗓子里冒出来,就已消失无踪。

但就是这么微弱的声音,梅棠却一下推开门,冲了进来,扑到祝青瑜床前:

“幺女!是妈妈!幺女你怎么样!”

真的是妈妈!

祝青瑜一下抱住梅棠,觉得此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把头埋在梅棠的肩膀处,开心过后突然又觉得委屈,如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般哭道:

“妈妈,我好想你啊!”

梅棠抱住她,跟她哭成一团。

在这母女团聚的时刻,一个警官走了进来,问道:

“梅大夫?病人醒了?”

梅棠放开祝青瑜,擦着眼泪,对祝青瑜道:

“这是张警官,你不在这几年,他一直很关心你的行踪。他想问你几句话,你现在好说话么?还是过几天再说?”

无缘无故消失这几年,妈妈肯定去警局报过案,现在她回来了,警察肯定是要来查案的。

祝青瑜靠床头坐着,朝张警官点了点头。

张警官看起来四十来岁,神情很是平易近人,坐在床尾凳子上,闲聊一般说道:

“祝青瑜是吧?不用紧张,六年前你妈妈报警说你失踪,这案子呢也一直是我在跟,就是和你了解了解情况,这六年时间你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蓄意限制了你的人身自由?”

祝青瑜知道张警官为什么会这么问,消失六年,一回来还是刚生产完差点死了的状态,任谁都会觉得,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过去六年,她去了哪里?

那里有她的丈夫和孩子,在五百年前。

一想到顾昭和顾恒,见过了母亲的开心和委屈褪去之后,一阵悲痛袭上祝青瑜的心头。

五百年前到现在,无论是顾昭,她深爱的爱人,还是顾恒,她刚刚出生的孩子,到了如今,都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一捧黄土。

她甚至连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连那最后的一捧黄土,都不知道该去何处去寻。

祝青瑜难以克制,捧着脸,痛哭起来。

张警官显然误会了祝青瑜的反应,语气更加柔和地说道:

“如果有,你不用怕,现在是法治社会,如实跟我说,我们警察就是去抓坏人的,把他抓起来,他也不能再伤害你。”

梅棠坐在床边,看着祝青瑜哭,心如刀割,但依旧坚定地劝道:

“幺女,你不要怕,你跟警察说。”

祝青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人能说的悲痛之意藏在心里,说道:

“没人伤害我,我只是穿越了。”

眼看张警官和梅棠都一脸事情更严重的表情,祝青瑜明白,他们一定是以为自己精神出问题了。

祝青瑜笑笑:

“我说笑的,过去六年发生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对,我应该是失忆了。”

第224章 恢复

不论是穿越还是失忆,都是匪夷所思的说法,张警官听了,心里更倾向于祝青瑜是因为某些原因不想说或者不敢说,于是又旁敲侧击问了些旁的。

祝青瑜一律都是,不清楚,不了解,不记得了。

警察可以查案,但一个人是受了刺激真的失忆,还是受了刺激假装失忆,还是不想说所以假装失忆,警察也很难判断出来,得靠医学手段。

可能是担心进一步刺激到祝青瑜,张警官问了几句话后,对祝青瑜和梅棠道:

“那你们先好好养病,如果想起来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警官走后不久,祝青瑜的哥哥祝青锋得了妹妹醒来的消息,穿着白大褂匆匆赶来。

祝青锋在神经外科,是神经外科的主刀医生,听了祝青瑜的症状,就带她去自己的科室检查。

全套检查下来,神经科的同事把祝青锋拉到一边:

“没有器质性疾病症状,你要不要带你妹妹再去精神心理科看看?”

祝青瑜坐在轮椅上,等祝青锋送她回去,察觉到哥哥看过来的目光,也看过去。

在她记忆中,一向沉稳的哥哥,那一瞬间,表情看起来就好像要碎掉了一般。

和妹妹目光相接那一刻,祝青锋收了脸上破碎的表情,走过来,蹲在轮椅边,温和地笑着跟祝青瑜商量:

“青瑜,我们去心理科再看看,你跟医生聊一聊,好不好?”

祝青瑜也朝他笑笑:

“哥,不好,我有些累,先送我回去,好不好?”

祝青锋也没有勉强她,一边推她回去,一边安慰道:

“没关系,青瑜,回来就好,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祝青瑜又在医院住了几天,期间爸妈和哥哥轮流来照看她,原来她工作的急诊科的同事,同学,朋友,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很有分寸,小心翼翼,不敢多问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病房来了个陌生人,一个穿着时髦,踩着高跟鞋,捧着玫瑰花,挎着名牌包,戴着墨镜,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的小姐姐。

小姐姐个子不高,但气场强大,更是自来熟的厉害,摘下墨镜,热情地说道:

“哦,青瑜,你好,我是元蕙,终于见到你了,天啊,你跟你哥哥长得好像,你有没有兴趣进娱乐圈,我们圈子里现在像你这样的明艳大美人,可太稀缺了!你签了我,我保证带你飞!你看那个影帝谁谁谁,影后谁谁谁,可都是我带出来的!”

祝青锋提着水壶出现在门口,有些头疼又有些宠溺地看着元蕙:

“你跟每个人第一次见面,都是这个开场词吗?”

元蕙哒哒哒哒踩着高跟鞋,把玫瑰花放柜子上,表情正经极了:

“青锋老师,你是不是对我的专业性有什么误解,我的标准可是很高的!”

哦,这八卦的味道!

八卦使人快乐,八卦使人振奋。

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想顾昭和顾恒,很少说话的祝青瑜都暂时忘记了分离的痛苦,眼睛一下亮了,睁着大眼睛,一下看祝青锋,一下看元蕙,都快忙死了。

祝青锋把水壶放到柜子下,给祝青瑜介绍道:

“我女朋友,元蕙。”

哦哦哦,果然如此!

那个每天长在手术室的哥哥,在她不在的时候,居然找女朋友了!

是哥哥官方认证的女朋友,刚刚还夸她人美来着,祝青瑜礼尚往来,立马夸回去:

“蕙姐好,蕙姐你真好看。”

元蕙的自来熟简直突破了边际,一下坐到床边来,满脸欣赏地盯着祝青瑜:

“对对对,妹妹,是这样,我怎么这么喜欢跟你说话,一定是你说的太有道理了。等以后咱们熟了,你就会发现,我的才华跟我的颜值一样突出。咱们都是自己人,我给你带了点私藏的好东西,上次我养病的时候用的,我跟你说,养病这件事我有经验,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就 是保持心情愉悦,要开心。”

元蕙从她的名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给祝青瑜,翻给祝青瑜看:

“慢慢看,看完我那里还有,我存了好多。”

平板里,全是各种美貌的小哥哥和小姐姐,以小哥哥为多。

祝青瑜拿着平板,看向祝青锋,用眼神暗示他:

“哥,你女朋友在看其他小哥哥额!你行不行啊?”

元蕙毫无顾忌:

“放心大胆地看,我可是守法的好公民,这些可都是在公共平台流传的视频,尺度绝对没问题。职业关系,我看到好的营销点就会存下来,看完绝对,神清气爽,保证不亏。”

元蕙投喂的精神食粮,全都是庸俗的快乐,虽然浅薄,但正好用来麻痹痛苦,舒缓心情,又过了几日,祝青瑜出院了。

身体虽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人的意志却比肉体更为强大。

祝青瑜从消沉之中恢复过来,开始每日查资料,试图从史料中,找到顾昭和顾恒的埋骨之地,去看看他们。

顾昭有无病无忧,长命百岁,轰轰烈烈地过一生吗?

顾恒有备受宠爱,好好长大,肆意精彩地过一生吗?

她有些后悔,那日顾昭跟她说顾家的祖坟的时候,她应该把地址和他们那一支的底细问的更清楚些,这样或许顺着他们的族谱还能找到线索,但现在,全国姓顾的那么多,又从哪里去找顾昭的那一支血脉呢?

正史一般都是帝王将相史,短短几行,可能浓缩的就是无数人的一生,能在正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更是寥寥无几。

顾昭和顾恒虽是皇亲国戚,在当时是权势通天的人物,但要在五百年后的现在,在浩渺的历史资料中,找到顾昭和顾恒的踪迹,却是那样的困难。

祝青瑜试了很久,甚至买了记录那个时代的最正统最详尽的史书来查,一页一页查过去,终于发现了顾昭的踪迹。

她先是在史书里面查到了皇上的本纪,穆宣帝,年少即位,在位四十余载,对内大胆改革,对外锐意进取的中兴之主,因能布令德,力施四方,北破北虏,南克三迤,庙号为宣。

也查到了庄大人的结局,史书评他是难得一见的治世能臣,得了善终的改革家,官至内阁首辅,配享太庙。

她甚至还惊讶地在史书中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只有短短一段,被带在穆宣帝对内改革的事件描述里,记录着惠医寺卿祝青瑜降服时疫,创办惠医馆惠及百姓的功绩。

然后终于找到了顾昭的描述,在明年这个时候,他会来到五百年前的蜀中,从这里南征,领兵和三迤的蛮子大战一场,凯旋而归,促成三迤归附。

再往后,就找不到了。

祝青瑜不死心,又翻了快一个月的各种正史和野史,却再也找不到关于顾昭的半点消息。

到了除夕那日,吃过饭,祝家医馆外面放起了烟火。

祝青瑜搬了把椅子,到门口看烟火,对着那片天空说道:

“顾大人,顾恒,新年快乐!蜀道难行,明年来蜀中,务必珍重。”

五百年前,在同一片天空下,顾昭抱着顾恒,也在看天上的烟火,对着烟火说道:

“祝大人,新岁大吉,可好些了么?在天上也能看到烟火吧?我多放一些,放高一些,你多陪我们看一会儿,好不好?”

第225章 已婚

新年过后,春暖花开的时候,祝青瑜决定出趟远门。

她翻遍了史书,都再也找不到顾昭的消息,也找不到顾恒的半点消息,可她还是不死心,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想要故地重游,看看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顾昭会不会给她留信息。

梅棠原本不同意,听说她要走,犹如惊弓之鸟,都快吓死了:

“不行,你还没恢复好。”

因为这次出门跑的地方多,祝青瑜简单收着行李,家里人全围在门口看她收拾,每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担心。

祝青瑜说道:

“我恢复好了,我已经躺了快半年了,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我就是出去散散心。”

梅棠又道:

“那我陪你去。”

祝青锋推推眼镜:

“我可以请年假,我攒了快十年的年假还没用。”

祝兰生作为一家之主,大手一挥:

“那就一起去,一家人这么多年也没出去玩过,趁这次,一起出去!”

原本计划的一个人说走就走的旅行,因为这几个拖后腿的,一下成了拖家带口之旅。

一家人第一站去的是京城,看过了皇城,在东宫那间平平无奇的被锁住的耳房门口,祝青瑜站着看了很久。

又去了皇觉寺,千年古刹,香火依旧旺盛。

原本只有皇亲国戚能进的后山,如今已经对外开放,祝青瑜找了很久,试图找到永福山庄,但在大概的位置,早已不是占地宽广的独门独户,而是一整片山里人家,早无当初永福山庄的半点痕迹。

祝青瑜去了定胜关,那里更是断壁残垣,昔日言笑晏晏的故人已不在,只剩下饱经风霜的各种遗址,以及从古代开到现代的紫色小花,迎风招展,漫山遍野。

离开的时候,祝青瑜摘了很多,捧着紫色小花坐在车里的时候,车外有马蹄声哒哒哒哒地过来了。

祝青瑜一下探起身,朝外看去,车窗外却再也不是那个送花的顾大人,而是陌生的骑着马的牧民。

那个曾经捧着小紫花来给她送花的顾大人,已经离她很远了。

最后一站,祝青瑜去了江宁。

江宁的两江总督府,是难得的从穆朝传到现代的古建筑,祝青瑜花了四十元门票,参观了几个月前自己还住着的地方。

从前院走到后院,经过这五百年历代两江总督,原本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变了模样,越看越觉物是人非,再无当初的半点痕迹。

岁月会磨平一切,哪怕顾昭真的给她留了信息,也早在时光的流逝中,消失不见。

祝青瑜一无所获,回了蜀中,重新回到了忙碌的急诊科,从春日忙到夏日,又从夏日忙到秋日,每日试图用忙碌到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工作,填满自己空荡荡的内心。

这日晚上,祝青瑜正在科室值班,突然救护车送进来一串的车祸患者。

高速上连环大撞车,几十辆车相撞,死伤惨重,伤者中伤得最重的,是一个受到胸部贯穿伤的年轻男人。

初见之下,伤情倒和顾昭当初的有几分相似,甚至连年龄和五官都跟顾昭有几分相似。

因为这个,祝青瑜稍微愣了一下,但也只是这半秒钟的愣神,推着这个病人进了手术室。

而这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清醒着,看着祝青瑜的神色,带着审视。

审视什么?嫌我年纪轻?难道还想我给你找个白胡子老神医来做手术?

急诊室从不惯着病人,麻药推进去,把人放倒,动刀。

手术从晚上持续到早上,中途监护器数次报警,病人数次病危,直到早上,才终于稳定下来。

出了急诊手术室,门外等着的家属,居然是元蕙。

元蕙见了祝青瑜,忙迎上来,满脸焦急:

“妹妹,何总怎么样了?”

祝青瑜站了一晚上,累得靠着墙回道:

“蕙姐,你是说受贯穿伤那个病人么?脱离生命危险,可以转到楼上胸外科了。”

元蕙满脸崇拜地看着她:

“妹妹,你可太牛了!我先给他办手续,待会儿聊哈。”

祝青瑜换了班回去的路上,元蕙的信息就来了。

原来这个何总是元蕙的投资人,元蕙最近正等着他投钱,难怪对这个何总这么紧张。

信息听过就过,对她而言,连皇上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病人,什么何总张总,祝青瑜也没放在心上。

结果过了一阵子,元蕙居然又给她发消息:

“妹妹,何总出院了,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找我要你的微信,能不能给呀?”

祝青瑜每天忙得要死,特别是上次独立做完贯穿手术,科主任对她刮目相看,最近很有重点要培养她的意思,她就更忙了,下完班只想回家躺平,根本没半点力气社交,于是回绝了。

又过了阵子,居然有人往急诊室给她送花,落款写着何江,还带着电话。

祝青瑜没给这个何江打电话,直接给元蕙发消息:

“蕙姐,你能不能跟何总说让他不要再送花。”

元蕙给她回了个没问题。

祝青瑜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立冬那日,她值班出来,医院门口停了辆她不认识但一看长相就特别贵的车。

见她出来,有人下了车来,叫道:

“祝医生,有空一起吃个饭么?”

祝青瑜看了他一眼,这人身上这身行头,同样她也不认识,但看起来也挺贵的。

因为他和顾昭有几分相似,祝青瑜才想起来他是谁,试探问道:

“何总?”

何江开着车门,笑道:

“叫我何江就好,可以给个机会,一起吃个饭么?容我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了,祝青瑜再次回绝道:

“不太方便,我女儿今天过一岁生日,赶着回去给孩子过生日,再见,何总。”

祝青瑜把一脸震惊的何总扔在身后,自顾回了家,回家途中,买了个小蛋糕,插上蜡烛,一个人给顾恒唱了首生日歌,贺她一岁生辰。

同一时间,顾昭抱着一岁的顾恒登上了青云山顶。

云雾消散,山顶空无一物,没有她所说的,云雾散开后,屋顶在太阳下金光灿灿的青云寺。

既她说有,那就应该有。

顾昭对顾恒说道:

“我们给娘亲建座寺庙,就叫青云寺,供奉药师菩萨。”

第226章 讯息

人一旦沉浸在刻意的忙碌中,日子就会过得飞快,又是一个新年到了。

去年祝青瑜刚回来,还没有恢复,正月初一的上坟活动就没有参加。

这个正月初一,祝青瑜已经是满血复活的状态,当然没有不参加的道理,于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跟着一家人,去山上扫墓。

祝家祖坟跟千千万万蜀中人家的祖坟一样,都在荒山上,一年就去这么一次,每次上坟最困难的环节,就是要在漫山遍野杂草丛生,野树林立,连下脚的路都没有的荒山上,开辟出道路,找到祖坟。

好在祝家祖坟立了碑,刻着有字,稍微还好辨认些。

祝兰生和祝青锋拿着镰刀和锄头在前面割草砍树枝开路,梅棠和祝青瑜提着供品跟在后面,四人跋山涉水,到了大概方位,开始四处找。

祝青锋个子最高,看的也最远,抬头见远处山上草木之中,露出墓碑的一角,上面还写着祝这个字,当即抬手一指:

“找到了!那儿!”

于是一家人又往上挪,有爸爸和哥哥在前面开路,祝青瑜光明正大地摸鱼,等他们把前面挡路的杂草树枝都整理掉,再提着供品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高处的杂草都清理后,新鲜整理出来的小径上,出现了一朵小紫花。

祝青瑜看着这朵从北边的定胜关开到南边蜀中的小紫花,愣了一下,沿着蜿蜒的小径往上看,这才发现,小紫花一路往上,越开越多,直开到坟前。

是了,当时祝大山还摘了紫色的花送她来着,小祖宗跟顾大人的审美,有时候还挺相似的。

如今坟前开满小紫花,小祖宗应该也挺开心的吧。

祝青瑜这么想着,正沿着开出来的小路往上走,突然听到祝青锋迟疑地说道:

“祝大人?”

这声久违的祝大人就这么突然炸进耳朵里,祝青瑜猛地抬头朝祝青锋看去,满脸震惊地问道:

“哥,你说什么!”

祝青锋拨开杂草,看着露出来的石碑,说道:

“我搞错了,这上面写的是祝大人,不是咱们家祖坟。”

祝兰生站在离祝青锋几步远的地方,回道:

“既然都姓祝,都是祝家的老辈子,一起摆供嘛,哎,青瑜,山上路陡,不要跑这么快!”

祝青瑜充耳不闻,依旧是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如风一般从祝兰生身边刮过,一路冲到墓碑旁,拨开了坟前还未来得及清除的杂草,墓碑上完整的字露了出来。

山间一阵清风,吹过从古开到今的小紫花,吹过矗立了五百年的墓碑,吹起祝大人额前的碎发,给跪坐在坟前抚摸着墓碑突然泪流满面的祝大人,带来了来自五百年前心爱的人儿的讯息:

“祝大人,我们也是。”

......

顾恒两岁生辰那天,顾昭在蜀中的总督府,迎来了老朋友。

沈叙奉旨出门公干,路过蜀中,来看看顾昭,顺便给顾昭带了封家书。

顾昭看信的时候,顾恒陪着爹爹坐在一边,不吵不闹,乖乖地吃点心。

两岁的顾恒,眉眼间全是祝大人的影子,沈叙盯着她看,问道:

“你家里是不是催你娶妻了?”

顾昭看着祖母的信,答道:

“我有妻子,恒姐也有母亲,她不过有事耽搁了,会回来的。”

沈叙移开视线,附和道:

“也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她不过回去两天而已,可能暂时忙不过来。”

见顾昭抬头看来,沈叙起身笑道:

“刘掌柜死之前,我审过,公务在身,不多打扰,我走了。”

顾昭抱着顾恒把沈叙送到门口,沈叙看着一直不说话的恒姐,问道:

“恒姐是不是不爱说话?”

两岁的孩子,大部分都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但是顾恒自出生到现在,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顾昭看了看顾恒,回道:

“她从小性子稳,在她娘亲肚子就是。”

沈叙上了马,临要走了,又道:

“守明,我有些羡慕你,至少你有人可以等,也有人陪着你等。”

沈叙走后,顾昭抱着顾恒回了书房,把作画的纸笔取了出来,问顾恒道:

“你还记不记得娘亲长什么样?你要记得,万一爹爹等不到,你替爹爹等,娘亲回来的时候,你得知道是她。”

其实不用沈叙提醒,顾昭就已经发现了顾恒不说话的问题,所以总是抓紧一切机会,多跟她说话,希望可以让她尽快学会说话。

顾恒坐在顾昭怀里,看着爹爹画娘亲,只点头,还是不说话。

也不知她的意思是说她记得,还是答应要替爹爹等。

顾昭已经习惯了顾恒不说话,也不气馁,絮叨叨地说道:

“你娘亲那里,有很多说法都跟咱们不一样,把功课叫作业,问时辰说几点,管娘亲叫妈妈,你可要记住了,免得她说话的时候,你都听不懂。”

两年过去了,祝青瑜还是音讯全无,顾昭虽回信对家里人说自己有妻子,恒姐有母亲,但夜深人静时,从内心深处,还是难以克制地泛起隐忧,不禁问自己:

“万一她真的不回了呢?”

她曾经不经意间留给他的,独独属于她那里的讯息是那样少,顾昭担心自己忘记,每日絮絮叨叨,总要讲给顾恒听,甚至沉迷上了画画,在书房挂满了她的画像,抱着顾恒在她的画前道:

“这是妈妈。”

担心字画留的不够久,当筹建青云寺的官员来问他,主殿供奉的药师菩萨像用什么塑佛像时,顾昭特意按祝青瑜的容貌画了一副菩萨像,说道:

“玉佛。”

顾恒三岁生辰那日,青云寺建成了。

顾昭抱着顾恒再次登上了青云山顶,云雾消散之后,阳光照来,屋顶金光闪闪。

金光落在人身上,如佛光普照。

迎着这佛光,顾昭抱着顾恒,进了主殿,迎面一尊坐在莲花台上的玉佛像,眉目间,全是她的模样。

顾昭看着这尊技艺精湛惟妙惟肖的玉佛像,愣在原地,有一瞬间甚至以为她回来了。

平日里稳重的顾恒此刻在顾昭怀里,一点都不老实,手指着玉佛的方向,身体还在往前拱,示意顾昭往前去,动作大的甚至差点摔下来。

顾昭忙按住她,抱着她到了玉佛前,问道:

“恒姐,怎么了?”

顾恒小手按在玉佛上,开口道:

“妈妈。”

这是三岁的顾恒,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说话。

顾昭因为太过震惊,太过喜悦,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甚至没有注意到,新建的大殿顶上,原本光彩夺目的彩绘变得斑驳,玉佛两边站立的刚塑漆的小童也变得暗淡。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闯进来,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短发男人,高举着个红色小旗子,声如洪钟地说道:

“京城来的游客朋友们,请跟我这边来,我们现在参观的是青云寺主殿的药师菩萨像,供奉于穆宣帝时期,距今已有五百年的历史,是本寺的镇寺之宝。”

第227章 团聚

一群人挤了进来,又一群人挤了进来,再一群人挤了进来。

整个大殿,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到处都是导游的介绍声。

......

“药师菩萨,传说中是掌管施药救治的女神娘娘,相传穆宣帝期间,时疫横行,人间苦不堪言,药师娘娘化身医女祝青瑜下凡,击退了时疫,并建言穆宣帝,创办了惠医寺,惠及民间,功德无量。”

“相传药师娘娘还留下了医书《百病论》和《本草录》,极大促进了我国医药事业的发展,两本医书一直流传到近代,可惜在近代因战火失传,仅在部分考古中,发现了残本。”

“青云寺始建于穆宣帝时期,是穆宣帝下旨,为纪念药师娘娘的功德而建,相信大家看这尊佛像也会发现,相比一般佛像,这尊玉佛的五官雕琢,更偏人像,而非佛像,相传也是按药师娘娘的容貌雕刻。”

“当然也有专家研究表示,这尊佛像如此传神,这之中也许也有,雕刻的工匠对药师娘娘过度美化的成分在,但毋庸置疑,这是雕刻史的一座瑰宝。”

......

保安发现了玉佛前的顾昭,招呼道:

“请各位游客,站在隔离线外,文明参观,文明参观!哎,你咋不动安,说滴就是你嘛,抱娃娃的这个大哥,给娃娃做个榜样,出来噻!”

因为眼前乱象太过震惊的顾昭,在保安的虎视眈眈下,抱着顾恒,一言不发地出了大殿,站到檐下。

大殿外,更多穿着古怪的人行成的人潮汹涌,扑面而来。

天上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因为下起雪来,有人匆匆往大殿来。

顾昭面上依旧平静,只抱紧了顾恒,给她带好风帽,往外走了几步,担心有人撞到她。

但他内心却已是惊涛骇浪,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在他心里浮现,这里会不会,有没有可能,就是她所说的,我们那里?

这里有没有可能有她说的青云街?

她有没有可能就在这里!

在那汹涌的人群中,顾昭想找人问一问,但那汹涌的人群中,他却不知从何人问起,直到一个穿着斗篷,盘着头发,带着发饰的姑娘出现在眼前。

贸贸然去和一个姑娘家搭话,显然太过轻浮。

但是和其他人比起来,从她那里可以问到线索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一些,顾昭抱着顾恒朝她走了过去。

娜娜是做仿妆实景直播的小主播,正举着手机直播:

“我是主播娜娜,今天娜娜带大家参观青云寺,哇!谢谢蕙姐宝宝送的火箭,爱你,你要看身后的帅哥,帅哥,哪里?”

娜娜转过头,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精致,高大威猛又帅气的小哥哥抱着个小孩站自己身后。

从上到下看了看顾昭的行头,娜娜好生羡慕:

“哇!老师,你扮演的是哪个角色,你的服化道做的好棒啊!”

顾昭趁机问道:

“劳驾,冒昧打扰,请问这位姑娘,您可知道青云街怎么走?”

娜娜刚刚就是从青云街上来的,热情地说道:

“老师,山下就是青云街啊!你坐缆车下去,出了景区门口就是,啊,你不知道去哪里坐缆车啊,我带你去嘛!不麻烦不麻烦,我粉丝喜欢看帅哥,你看我直播间突然多了好多人,跟着你我还能蹭点流量。”

......

青云街,祝家医馆。

元蕙踩着高跟鞋,一手抱着花,一手举着手机,咯咯咯咯笑着,用身体撞开医馆的门,走了进来。

祝青瑜正抱着电脑坐窗边写论文,见元蕙头发上身上都带着雪花,放下电脑,迎上去说道:

“雪又下大了?蕙姐你怎么不打个伞?”

元蕙还在咯咯咯咯地笑,把花送到她怀里,说道:

“妹妹,恭喜你升科主任!你哥呢?”

祝青瑜收了花,找花瓶养,说道:

“谢谢蕙姐,哥哥在给我爸打下手,做饭呢,我去叫他?”

元蕙往沙发上一坐,朝她招手:

“不用不用,正好我现在也忙得很,我刚刚刷直播刷到一个玉面将军,容貌,扮相,仪态,真是天选的古代贵公子,我们圈子里就缺这样的人,扮得太像了,真的,我在圈子里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扮古装贵公子这么自然的,他居然还拿银子付缆车费,真是绝了,给你看,你看不看?”

祝青瑜放好花,重拿了电脑,坐元蕙旁边,说道:

“我就不看了,我也好忙,赶着发论文。”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一个刷直播,一个写论文。

为了不影响祝青瑜,元蕙戴上了耳机,看着看着,又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可能听到元蕙的声音,祝青锋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说道:

“你来了?来尝尝,你最喜欢的麻辣兔丁。”

元蕙欢呼一声,丢开手机就跑过去。

耳机线一下断开,手机里声音冒了出来。

“老师,这里就是青云街啦。”

“多谢。”

明明只有两个字,那熟悉又遥远的声音一出,祝青瑜却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朝元蕙的手机看去。

在手机里,顾大人抱着顾恒似乎在找什么,透过镜头,看了过来:

“祝家医馆,哦,我看到牌匾了。”

顾昭!

顾恒!

祝青瑜丢开电脑,连鞋子都来不及换,连外套都来不及穿,穿着居家的毛茸茸的拖鞋,穿着居家的毛茸茸的睡衣,冲了出去。

在街道的那头,顾昭抱着顾恒,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看到祝青瑜,顾昭笑了起来:

“祝大人。”

顾恒张开双手,欢快地叫道:

“妈妈!”

祝青瑜一路冲过去,扑进了顾昭怀里:

“顾大人!”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漫天飞雪,纷纷洒洒。

蜀中,立冬日,大雪突降。

他们于风雪中相遇,于风雪中团聚。

......

(全文完)

我很喜欢祝大人,也很喜欢顾大人,写这本书的过程中,也数次为他们落泪和欢喜,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感谢大数据让我们相遇,下本有缘再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