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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虎鹤双形岁月》》 · 泡沫DAYS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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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鹤双形岁月》

作者:泡沫DAYS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 1 章

1

江湖是一个又一个雨天。那些青衫薄衣的人,在伞下一醉不问流年。

于是时光穿过雨水,飘在岛上成了桃花,开在峰顶长成雪莲,倒在壶中酿成酒,滑落在脸畔,成了故事。

许多许多的故事。我要讲的这个,也在其中。

1996

谁家子弟江湖老

1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

身不由己的人。

江湖中人。

事实上,这些陈词滥调和我们的主角,今年刚刚就读初中一年级的陆寻小朋友没有任何关系。尽管此时此刻,他正浑身发抖的站在隔壁班的流氓中间,马上要作一个足以影响他人生的选择——选错了,他本就嫌短的人生也许会变得更短——

“单车链,西瓜刀,水管,挑一样!”

陈大龙站在他面前,对他大吼道。这个少年长得五大三粗,戴着红领巾,穿着印有“做文明学生”字样的初中生校服,配合脸上的刀疤,完全展现了当代中学生的精神风貌。

2

这一年是公元1996年。陆寻小学毕业,升上了初中。作为一个曾多次被初中生打劫的资深被劫人士,他坚定的认为等待着他的将是刀光剑影的三年——如同登台上演《古惑仔》,生命只是吐在旺角街头的一口浓痰。

于是这个不会吸烟,没钱吸毒,学习也极差的小孩儿决定装坏。他曾想求在警局当差的父亲把他五花大绑的押送去学校上学——这样一来他在校的三年一定充分享受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才有的尊重。但想到还要插一块“斩”字牌在头上,实在过于高调。思前想后,只好作罢。于是陆寻的装坏只能从整天摆一张臭脸,见老师故意不打招呼,上完厕所不洗手开始,进而捏造一些在小学里见人就打,见小动物就捶的事迹广为宣传,并把重点摆在:小爷练过功夫。

一段时期以来,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初中里,时常可以看见一个邋邋蹋蹋的少年,上蹿下跳的向同学比划功夫。猴拳,蛇拳,降龙十八掌……这个少年用几乎看不出区别的几个动作把武林中几乎所有绝学都演绎了一遍。围观的同龄人时不时发出“好厉害!”“帅啊!”之类的叫好,个别还塞给陆寻几颗糖的要求拜师。其中围观得最积极的是一位戴着眼镜,长相秀气的男孩。他似乎被陆寻的武功深深吸引了,每次都看得目不转睛,大气不敢喘一口。年少的他极力想用语言来形容陆寻打功夫时的样子,但搜肠刮肚却依然找不到准确的词汇。直到十几年后他成为了一个知识分子,才终于想到了再合适也不过的俩字:猥亵。

3

江湖里的风光,往往都转瞬即逝。

开学一段时间后,初时的好奇心开始淡去,孩子们便渐渐冷落了陆寻。是的,在孩子们眼里,一个学武之人如果没有次世代游戏机,不了解最新的八卦,讲话不好笑,那就不过是个普通的粗人罢了。

就这样,陆寻一个人在角落里发霉,腐烂。除了一个在墙角处踩到一大泡野屎而苦苦追查凶手的校工,没有任何人把目光投向他。

关于刀光剑影的幻想随着夏天的白云一天天淡去了,在秋天还未踩着江南的叶子到来的时候,陆寻认识了李小哲——一个老爸在市委当领导的官宦子弟。此人入学不久,即因下流猥琐而闻名年级:人家扫地,他吐痰;别人上厕所,他找电线杆。

那是一个阳光在年少的生命里微微摇曳的下午,李小哲盯着女体育老师的胸部,忽然诗兴大发,摇头晃脑的来了一句:“大咪咪,咪咪大……”吟到这接不去,半晌后才蹦出一句:“……大咪咪的是波霸。”念完自己也觉得无聊,正兴味索然,忽听见旁边有人发出十分下等的呵呵笑声,转过头就看见了陆寻。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两张一样猥琐的脸孔如同两生的花朵。

他主动向陆寻搭讪,两人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各自讲着自以为好笑的笑话,以及并没有过去多久的过去。陆寻再次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小学时代叱咤风云的打架王,并当场摆了几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之类的POSE,搏得李小哲的大声喝彩。

于是他们的友情岁月就这样开始了。没有马克思与恩格斯的风云际会,也没有古龙笔下男人的命中注定,更没有刘关张的生死相许,有的只是青春的迷惘与□。换句话说,只是两个小瘪三在下午的体育课因闲极无聊而互相攀谈,从此便决定一块儿玩。

4

在认识陆寻八天后,李小哲被人打了。

打李小哲的人就是学校的小霸王陈大龙。这个牛高马大的司机大佬之子,在某天早上打破了初中学生的着装趣味,穿了一双皮鞋来上学。那双烂了几个洞的国产皮鞋穿行在教室里的众多球鞋,波鞋,香港脚中显得颇富超现实感,看上去就像一个幼儿园小鬼在抽大麻。

“太有型了!”几个小流氓流着眼泪向他们老大欢呼。两三个飞女更发出“好MAN啊”的淫叫。

陈大龙洋洋自得,走在走廊上不时向旁边的同学挥手致意,如同穿着新衣游街的国王。

李小哲见到众人争相拍陈大龙马屁,也凑上去谄笑道:“龙哥这双鞋(一时想不出词)……好艰苦朴素哦!”

陈大龙闻言脸色登时一变,盯着李小哲道:“你说什么?”

——毫无疑问,陈大龙是一个穷人家的小孩。他生平最怕,也最恨别人说出这个写在他额头上的秘密——何况还说得像李小哲这么响亮!

“……我是说,龙哥果然梅花香自苦寒来……”李小哲看他表情不对,颤声说。

于是一起惨不忍睹的少年打人事件发生了。

“姓陈的,你死定了!我兄弟陆寻会武功,我叫他来把你六马分尸……”

鼻青脸肿的李小哲落荒而逃之前,哭着留下了这句狠话。

5

这段关于皮鞋的恩怨并没有因李小哲被打而了却——那句狠话成就了陆寻的宿命,就像一颗情花的种子,埋下了多少人的爱恨。

陈大龙主动带人找到了陆寻,“我们单挑。”他说完前因后果,对已被吓得屁滚尿流的陆寻冷冷的说。

陆寻没有使用双节棍,也不会使用单车链,西瓜刀,水管任何一种武器。他想摆几个又酷又狠的POSE吓退对方,但想来想去除了几个装可爱的鬼脸毫无灵感。

于是今年刚刚就读初中一年级的陆寻小朋友,一个伪武林人士,在这个秋天的午后,在带着情花花香的微风里,突然懂得了一个江湖中人的痛——

那种刻骨铭心,深深烙在心底的痛楚,就好像尿完尿被拉链夹中□一样。

6

陆寻选择了投降。他掏出身上的八毛钱递给陈大龙,哀求道:“龙哥,我只有这么多了!”

这是他真正的绝学,在小学时代曾多少次助他死里逃生,捡回烂命。

陈大龙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真的只有这么多了。”陆寻眼角闪烁着哀怨与无奈,演技比上一次被抢更为精进,完美的掩饰了鞋底还藏有五毛钱的事实。

陈大龙这下明白了,忍不住失声大笑。他一把抓过那八毛钱,放进自己口袋,然后盯着面前的少年恶狠狠的道:“你不是说自己练过功夫么?”

“我也说过我爹地是李嘉诚……”陆寻含含糊糊道。

“靠!”陈大龙狠狠给了陆寻一个耳光。少年脸上清晰的掌印在众人鄙视的眼光里如同刘德华的烈火战车般燃烧。

“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功夫!小明,小胖,你们两个打给他看。其他人给我打!”

那个午后,每个从走廊经过的同学都欣赏到了这样的一幕:教室里一肥一瘦两个小流氓正抱在一起在地上扭打,有人说他们正在偷尝禁果,也有人说他们在□做的事,还有人说他们在□……在一旁,几个小流氓正轮流打人耳光。那个被打的少年,靠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事后此人被验明正身,系今年刚入学初一新生,名叫陆寻,曾到处宣称自己会功夫,流毒甚广。

这个讲述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故事一度被传为学校的佳话。

7

很长一段时间,陆寻作为一个吹牛大王被彻底的孤立了。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跟孤独的人一起玩就更可耻——李小哲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好几天都不敢和陆寻讲话。

但事情因他而起的愧疚让他倍受煎熬,最终驱使他在某一天放学走向了正带着一脸悲愤随地吐痰的陆寻。

“SORRY。”他把手搭在那个受伤的少年肩上,嘟哝出了这一句刚从课上学的,带着浓浓乡音的英文。

“走开。”陆寻冷冷的说,眼里却闪烁着一丝终于被人关心的快慰。

“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我以为你真的会功夫。”李小哲小心翼翼的辩解。

“我真的会!操他妈的,我不学好功夫来打爆陈大龙我就不姓陆!”陆寻一声怒吼,喊出了几天来一直压抑在他心中的想法。他的声音里有着九死无悔的决心,并因最后一句压低了音量而更显得抑扬顿挫。

李小哲看着他的朋友,那张因年少而显得无知的脸上有着认真的表情。

在他读过的武侠小说里,故事或多或少都有一个这样的开始。于是这一刻他看着他的朋友的目光也就多了几分伤感。因为他知道,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次永远也无法回头的远行。

少年游

8

陆寻坐在沙发上,仔细的翻看他爸的报纸,想看看是否有少年武术班什么的可以参加。大部分的广告版都被医治性病,脚气,不孕不育之类广告占据着,几个小时过去,陆寻的时间大部分浪费在那些隆胸广告的图片上。

电话铃忽然响了,陆寻拿起来接,话筒里传来李小哲兴奋的声音:“找到了!”

10

陆寻面前是一块又脏又破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新城区老年人太极拳涵授班”。牌子挂在一间红砖旧屋的墙上。屋门大开着,光线阴暗的大堂里有几个老头在打麻将。似乎是谁诈糊了,顿时引起一阵喧哗。

陆寻颇为失望,转头对正歪着脑袋看牌子的李小哲说:“走吧。”

“且慢。”李小哲止住他。

“干嘛?”

“以我浸淫武打片和三级片的经验,外表不起眼之地,必定卧虎藏龙!”

陆寻不由又往里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秃顶的老头正一边砌牌一边抠脚丫子,抠完伸到鼻子前闻了闻,那幅德性确是极像一个大隐隐于市的邪派高手。

李小哲不由分说,大步走了进去。他走到麻将桌前,跪倒在地,口中大声道:“众位师傅,弟子有礼了。”

几个老头看着他,半晌没反应过来。最后那个秃头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道:“学太极拳是吧?200块学费,马上可以报名。”

“恕弟子直言,也太他妈贵啦!”

“打一折!现在交钱,明天就能上课。”

这时一直在门外冷眼旁观的陆寻走了进来,道:“是哪位师傅授课?”

“我。”那个秃头一拍胸脯站了起来。

“怎么称呼?”

“行云手秃头三!”

“没听说过!”陆寻斩钉截铁道。

秃头三看着这个少年,眼中刹时间满是杀气。他大吼一声,“放音乐!”

在一张盗版录音带的伴奏下,秃头三站在门口开始打太极拳。他的动作奇丑无比,中间一大段因为没记住而干脆乱扭几下瞒混过去,路人见状无不把他当成一个鬼上身的邪教痴迷者,几个过路的小童更是被吓得大哭。

半个小时后,秃头三终于将整套拳打完。在老友们的大声叫好中,他发现那两个小孩已不知去向。

11

江湖的求学之路,比想像中更为难走。

整个秋天,江湖失学儿童陆寻都沉浸在自己旖旎的幻想里:从马路上捡到一本武学秘籍,在公厕里救起一位受伤的前辈高人后蒙他指点,被蜘蛛屎克郎之类昆虫咬了一口而神功自成……

少年人总是离不开幻想。或者,年少本身就是一种漂流在幻想里的状态。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变成过青蛙。在河里打捞起金银铜三把斧头,拿去砍人后娶了美丽的公主,婚礼举行了整整一年,整个王国的闲杂人等都来白吃白喝过,直到年老了,变得不通人情,为了整蛊自己的女儿故意娶来自恋又恶毒的后母——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怀念着那个为自己变成汽泡的少女,她有一条鱼的尾巴,从一开始,便无法□和爱。

12

秋末,陆寻的学校将在市里的优昙公园举行一次扫烈士墓与烧烤二合一的秋游。

所有人陷入了兴奋,除了李小哲和陆寻:没有人愿意和他们结队。

两人心灰意懒,本想逃去打游戏,但在班主任王出卫不去按旷课处理的恐吓下,只好不情不愿的与数百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同行。

这正是秋高气爽,最适合点秋香,品夜香的时节。在公园一处幽静的林地上,数百具小动物的尸体惨被焚烧,骨灰陆续安放进该校师生的血盆大嘴里。男生们聚在一起想搞搞新意思,最后怎么搞都没意思只好在地上滚来滚去。女生们起初在打羽毛球,踢毽子,玩了一会因觉得无聊而扭打起来。

两个被世界放逐的男孩在一旁插着口袋冷眼旁观着这些卑微的生命,目光偶尔落在那些金黄泛着油光的鸡腿上久久不愿离去。

“走吧。”陆寻叹了口气,眉宇间有一份看破红尘和被红尘看破的忧伤。李小哲点点头,与他一起向公厕走去。

在公厕里等待两位少年的是一幅人山人海的盛景:一群民工站满了所有尿槽,正一边对着墙壁扫射一边聊天。他们似乎非常享受这里的情调,好几个尿完了还站在原地不停抽动,久久不愿离去。

于是陆寻和李小哲无法不离开。一个民工看着两个少年吊儿郎当远去的背影,情不自禁的用尿在墙上写了一句:“生活在别处”。

公园角落的一片小草丛里,两个少年正嚣张的撒着尿。他们的液体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以最彻底的方式还给了大地。

一个老头远远的跑过来,见到他们在干这苟且之事,立刻破口大骂,指责两人破坏了公园的风水。骂了一会见两人没理他,只好站到一旁自顾自解开裤子撒尿,一边尿兀自骂声不绝,听起来似乎陆寻和李小哲两人站的地方是此人几十年来站惯的位置。

就在两人快要尿完的时候,旁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喊了一声:“好腿法!”陆寻立刻转身去看,尿一甩拉了李小哲一身。

“屌你妈的!”李小哲大声叫骂,正想尿回去,才发现早已尿绝。

陆寻没理他,整理好裤子,往喧哗的方向走去。

一个小土丘上,十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小圈。中间站着一个穿著白色道服,腰间轧着黑带的人,正在上蹿下跳的打拳。只见他身如行云流水,动作一气呵成,一双长腿犹其踢得花团锦簇,令人眼花缭乱。打了一会,他猛的一个转身,一脚刷的朝天踢去!整条右腿在空中直挺挺的凝固了半分钟后才缓缓的收了回来了。

众人见状大声叫好,掌声登时如雷动。几个路过的民工也在远处挥舞起荧光棒,大叫“安可,安可!”

旁边一个老者捋须叹道:“跆拳道控腿如此了得,奇技果不独于我中华耶。”

陆寻远远看着那个武者,目瞪口呆,心中暗暗道了一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见那个武者正向众人一一抱拳致意,陆寻心念一动,立时便想冲上去拜师。但转念一想,自古拜师多艰,非程门立雪,拔刀断臂不得其门而入。他是无论如何也经不起这诸般考验,连学费也不甚想给,是以总得先想一个空手套白狼的法子。

想着想着一道灵光在他脑海间闪过,渐渐变成一幕画面:话说天有不测风云,正当那位高手满以为技压群雄的时候,突然有一位少年跳将出来,不卑不亢的向他发起挑战。出于爱护晚辈,激励后进的心理,高手慨然接受。一番恶斗之后,少年心悦诚服,于是推金山,倒玉柱,求高手收己为徒。高手仰天狂笑,显然也为自己一身绝学后继有人而高兴……

陆寻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想到得意处,不禁为自己的才华没用到邪路上而替国家和社会高兴。

那位武师正要下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身手不错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初中生校服的少年正背着手伫立风中。他的学生头短发在风中不羁的飞扬着,裤子上有几滴尿迹。

此人正是陆寻,他脸上一幅镇定自若的表情。李小哲此时刚走过来,立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那个武师转过身来看他。此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袒露着的胸口肌肉发达,壮硕的身材使他的真实身份在武林高手和毛片男演员之间游移不定。

“谢谢。”他鞠了个躬,很有礼貌的说。口音很像外国人,似未听出陆寻方才话中的冷嘲热讽之意。

“刚刚使的,是什么功夫?”陆寻一边走向他一边淡淡问到。

“我们韩国的国术,跆拳道。”那个人傲然道。

“原来是高丽的朋友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那个韩国人显然听不懂,转头向一个戴着眼睛,大学生模样的矮胖子看去。

那个矮胖子昂着头冲陆寻说:“在下莫圣,江湖人称草上肥虫。这位韩国朋友朴尚银是我同学,不知这位小朋友有何指教?”

看着此人一脸裾傲之色,陆寻冷冷的道:“走开!我不和无名小卒说话。”

莫圣脸色登时一变:“我莫圣两年零三个月前参加长拳速成班,从此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现任光西大学武术协会理事,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你竟敢叫我无名小卒?!”

“就算你肥大虫……”

“草上肥虫!”

“就算你肥草虫参加什么速成班,当什么理事,小卒也还是小卒!”

莫圣一声怒吼,在地上一字马拉开架势,怪叫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陆寻被他的架势吓了了一跳,但为了撑场面,惟有硬着头皮道:“你鼻孔比眼大,鼻毛长过头发,更兼一身肥滋滋的贱肉,简直是天生的一副无名小卒相格,正所谓天生丽质难自弃!”

莫圣大吼一声,杀气在他眼里隐隐涌动。“你这小鬼到底是什么来头,受何人指使?!”

“我姓陆名寻人称陆寻……”陆寻有点害怕,模仿武侠小说里的写法结结巴巴道。

“那且让我草上肥虫来会会你。”莫圣怒吼道。

陆寻眼看他要出手,吓得抱起脑袋,爬在地上缩成一团。

眼看莫圣的拳头就要打出去,突然“啪”的一声,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将其牢牢抓住。众人望去,只见抓住莫圣的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人。

“莫兄,这位小朋友不会武功,显是年纪小不懂事。你和他较真,未免坏了我们聚会的兴致。”年青人微笑道。

“不懂事就要打到懂事!你放手!”

那个年青人还是满面笑容,只是丝毫没有放手之意。

这时陆寻偷偷抬起头,观察眼前局势。他手里捏着一块趴在地上时偷偷捡的石头,原本准备等莫圣冲上来时砸他。

眼前是一片僵局。年青人和莫圣互不相让,包括朴尚银在内的其它人都一言不发。一直在旁充当闲杂人等的李小哲则十分害怕,为了告诫自己不要引火烧身,他小声的唱起了《沉默是金》。结果越唱越动情,越唱越大声,最后引来了所有人厌恶的目光。

“你真的不放手?”莫圣沉声道。

“莫兄还要动手,便恕兄弟无法放手。”

莫圣突然一声怒吼,竟一脚向那个年轻人踢去!

但那只脚还没踢到一半就突然软了下去,他也全身瘫倒在地上,嘴里发出杀猪一般叫唤。他的手还被那个年轻人高高的抓着,只是已经变成了酱紫色。

只见一座小土丘上,一个被人扣着手腕的肥男在众人的围观下一边翻滚一边惨叫,看上去颇似表演某种行为艺术。

“放开他。”一句不地道的中文,低沉的语气里满是寒意。

那个年青人看了朴尚银一眼,放开了莫圣的手腕。

莫圣连滚带爬的爬到了朴尚银身边。那个韩国男人的小眼睛像刀子一样钉在那个年青人身上。

“叶红霜,不要以为会两手八极拳就了不起。”朴尚银沉声道,“我们光西武协可不是好惹的。”他说完转身对莫圣说:“我们走。”

那个叫叶红霜的年青人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低头对爬在地上的陆寻道:“没事吧?”

陆寻抬头呆呆的看着他,这是一张在这个人人以长得歪瓜裂枣为己任的城市少见的俊朗脸孔。但除了英俊,真正令这张脸显得独一无二的,是那对眸子里闪烁流动的光芒——很久很久以后这个少年才知道,那叫作:侠气。

13

朴尚银等人一走,众人也陆续散去。陆寻和李小哲死皮赖脸的跟着叶红霜,这个年轻人倒也很好说话。他自称是一个业余武术爱好者,其他的人全是市内各门各派的武师。奇*shu$网收集整理他们聚在这里是参加一个由光西大学武术协会发起的武术聚会,莫圣和朴尚银是武协派来的召集人。

“说是同道交流,但莫圣一昧带那个韩国人来耀武扬威,还不停怂恿大家入他们武协的武馆,真是无聊。”叶红霜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你搅这个局还是蛮及时的……不过,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当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陆寻不好实情相告,只好随口胡说。

“陆少侠,你有刀拔么?要不是霜哥拔拳相助,你的舌头早让人给拔了!”李小哲在一旁哼道,显是对陆寻刚才的鲁莽形径十分恼怒。

“虽然事出在你们,但莫圣也做得很不应该。我辈学武之人,岂能随便和不会武功的人动手,而且是你们这样的小孩子。”叶红霜微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武功?”陆寻故作天真无邪状问叶红霜。

“你脚步轻浮,显然连马步都没站过,练家子都能一眼看出你不会武功。”叶红霜笑到。

陆寻忙做恍然大悟状,连道“怪不得”。其实在当时的他心中并不清楚“没站过马步”和“不会武功”的联系。“脚步轻浮”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武侠和言情小说中对武功较差者和纵欲过度者的公式化描写。直到许久以后他才明白马步的意义:这个双脚分开,状如拉屎的姿势,从头到尾贯穿了每个武者的一生。

“霜哥,刚才那个韩国人说你是八极拳高手,是真的么?”李小哲道。

“叫我阿霜就行了。高手不敢当,你们听说过八极拳么?”叶红霜笑道。

14

在陆寻的小学生涯里,看过一本叫作《拳王》的日本漫画。这本画功拙劣的漫画讲的是一个酷爱打架的日本小孩在武学泥潭里不断深陷的故事。书中那个小孩的启蒙武功正是他爷爷从中国盗版过去的——八极拳。

漫画里还有李书文。这个清末民初的八极拳宗师在书中被画成了北斗神拳式的酷男,威风凛凛的在日本武者的回忆里摆了几个POSE,随即就消失在了那个怎样的高手也无法拯救的时代。

《拳王》以废旧书的身份出现在漫画租借店里,只有残缺不全的两,三本。其时正值讲述泰拳和黄色笑话的同类漫画《破坏王》风靡校园,《拳王》这种又土又残之作基本上无人问津。“八极拳”这三个字从此也便以这种残缺的形式留在陆寻的记忆里。

15

“我当然听说过八极拳!”陆寻说着摆了个记忆中漫画上的招式:前脚迈开,马步一进,手肘猛的向前顶去。

叶红霜笑着点了点头:“没错,这是八极拳里的‘两仪肘’。”

“你上次不是说这招是蛤蟆功里的么?”李小哲小声的对陆寻道。

陆寻没理他。他受到叶红霜鼓励,拳兴登时大发,接连表演了一连串珍藏招式:降龙十八掌之黑虎掏心,易经筋之猴子偷桃,九阴真经之老汉推车……

夕阳拉长了三人的影子,斜斜的撒在青春的归途上。

16

陆寻和李小哲没有归队就直接回了家,第二天惨被王出卫痛骂。陆寻对此毫不在意,自从与叶红霜分手后,他就一直在脑中反复回想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他说自己是医学院的学生,师从一个隐于市井的八极拳大家十五年,对八极拳“略知皮毛而已。”

陆寻求叶红霜教自己八极拳,但他婉言相拒,理由是他师父嘱咐他不能把八极拳传给外人。

“没诚意!”“怕你学坏!”“只收帅哥!”——江湖流传的所有赶人的对白陆寻都耳熟能详,叶红霜的尤为恶俗。

更恶俗的是陆寻的对策:他像所有情场烂仔一样死缠烂打,自以为无赖是无赖者的通行证,缠到最后必将是101次求婚式的大团圆结局。

果然,叶红霜似乎受缠不过,笑着对陆寻说:“我听说每天早上都有些师傅去时光广场练拳,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我运气很差的,买彩票从来没有中过。怎么办?”陆寻愁眉苦脸道。

“那就恭喜了。我认识的武林高手,也没有谁买彩票中过。”

17

时光广场是这座城市的标志。陆寻很熟悉它的中午,黄昏,和夜晚:无非是三山五岳的各色人等在上面游荡,不停的散播这个城市的颓废和慵懒。

但他从来没见过它的清晨。事实上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城市任何一个角落的清晨。

——从很早以前,这个少年就被清晨放逐了,一直在死猪般的懒觉里流离失所。

清晨的时光广场空旷得几乎一望无际。虽然晨练的人不少,但大多集中在边边角角上,中间的大片空地此时此刻完全成了一个站在上面抓痒的小孩的地盘。

陆寻举目四望,竭力搜寻未来师父的身影。只见远处一群老太婆正和着《唱支山歌给党听》的节拍跳劲舞,看上去像在拍鬼片。旁边是另一群做早操的老太婆,一边做一边喊着“震撼大地”之类口号,似足邪教组织痴迷者。其它各类人等皆有之:睡在“建设四化”的宣传牌下面的讨饭佬,一边在胯间挠痒一边下象棋的老头,借晨跑之名□上身狂奔的变态者,还有——

四个老者,三个手持棍棒乱舞,另一个则背着手在旁边抽烟。

只见那四人的年纪都在六十上下,抽烟的和两个赤着上身舞棍的看起来皆为劳苦大众,各自操着方言进行亲切愉快的交谈。另一个穿一件印有“共和国之恋”字样的文化衫,一副老知识分子派头,正自顾自苦练。

陆寻在一旁偷窥了好一阵,结合自己有限的武学知识,隐隐觉得他们的棍法融合了五郎八卦棍的莫测,少林棍法的古朴,以及民工打群架时拿棍子乱打的疯狂,一言蔽之:不正常。这令陆寻心下狂喜:江湖规律,武林高手和神经病往往只有一线之差。

他贼头贼脑的走到那位已抽完烟正蹲在地上吐痰的老者旁边,一边蹲下一边递上一根昨晚从他爸衣袋里偷的红塔山,“师傅,抽根烟。”

那老者看了这无事献殷勤的小屁孩一眼,以艺高人胆大的风范接下了那根揉得皱巴巴,不知来路的红塔山,点着抽了。

“师傅,他们练的是什么棍?”陆寻歪着脑袋问道,样子似足那些爱看《十万个为什么》的笨小孩。

“洪家棍!”那老者看了他一眼,铿镪有力的答到。

刹那间,本该狂风大作,老者的如丝银发在风中狂舞,然后仰天怪笑尽显一代魔头风采。而江湖新人类陆寻则应吓得一退十步,指着老者颤声道,“洪……洪家棍又现身了,妈逼从此武林再无宁日啊……”

但陆寻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其他反应。

这是1996年年末某个清晨的江湖,一老一少两个形貌猥琐的中国籍男子正蹲在地上懒懒的谈论一种叫洪家棍的武功。

它并不想这样,但是,曾几何时,也就只能这样。

“这洪家棍……”

“一共三十六路,还有一套洪家拳。一拳一棍皆源自广东,相传为福建郎洪熙官所创。当年我师父从广东下放至此,见我又聪明又可爱,收我为徒,教我这套棍法。它刚中带柔,棍路多变,为同道切磋,街头斗殴,聚众闹事不可多得的极品!”老者一口气说道。

“……其实我只想问它好学不?”

“超好学!白痴弱智也包学包会!”

“我学!”

18

这个男人叫黄大飞,工地的工友都叫他飞叔,当年他的师父叫他飞仔。

他认识他的师父是在文革的第一年。那个胖老头被下放到他在的农场,白天劳动,晚上批斗。

他只知道他是个知识分子,解放时一家人都逃到了台湾,他没有走,留下等待一个新时代。

他教了他武功。一拳一棍,毕生所学。他也曾问过他为何会收自己为徒,胖老头叹了口气,喃喃说了许多什么“时代”什么“改变”等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死了很多年以后,黄大飞开始每天早晨出现在时光广场上。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或许能理解那些话的人。

19

陆寻又递了两根烟,那个姓黄的老头子嘴里那根还没抽完,便两边耳朵一边夹一根,以这个80年代末90年代初极其流行的坏男人造型继续与陆寻闲聊。

“怎么样,师傅?”陆寻嬉皮笑脸道。

“什么怎么样?”

“我想跟您学洪家拳。”

“丢,想学不是一起来玩玩罗。”黄老头一副不经意的样子。

陆寻大喜,赶忙站到他面前,做势要跪下去,“师父受徒弟一拜。”

“不用不用。”黄老头连忙摆手。

向来不讲礼貌的坏小孩陆寻原本也是作作样子,一听黄老头的话如蒙大赦,刚跪到一半便一下子蹦了起来。

“那边三位是……”陆寻指着那三个老头子。此时他们已自顾自拿棍子打闹作一团,远远看去像是三个刚磕了药的老白粉仔。

“都是我的朋友,从我这学点东西玩玩。那两个赤膊的,肥的叫肥仔陈,开的士的。”

“陈叔好。”陆寻像条狗一样朝肥仔陈远远叫道。

“瘦的,阿强,我以前的工友,现在和我一样退休没事干。”

“强叔好。”

“穿文化衫那个,老林,在机关上班。”

“林叔好。”

那三个人看见陆寻向他们问好,便停止了嬉闹,走了过来。老林一边打量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少年一边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晚辈陆寻,前辈叫我小陆就行了。晚辈初出茅庐,资质愚鲁,今后还请三位前辈多多栽培。”陆寻一口气背出之前准备好拜师的话。

“多多什么……施肥?”肥仔陈一边在肚皮上抓痒一边费解的道。

“操!小弟刚他娘的出来混不久,什么卵泡都不懂,这条烂命以后还要多靠三位大佬罩!”

此言一出,搏得众人一致喝彩。大家纷纷夸奖这孩子会说话,懂礼貌。

20

南方的冬天就像一个素衣的女子,总是撑着纸伞在家门边等待。因为没有雪,便有了更多寂寞。

陆寻骑着单车穿过冬天的每个清晨,从家到时光广场,转动的车轮串起了关于洪拳的所有欢乐与哀愁。

黄大飞教给陆寻一些基本的马步,练手力的方法,以及洪拳的一些零碎招式,却并不和他以师徒相称——第一天授艺结束,他就对轧了半分钟马就累得杀猪般嚎叫的陆寻摇头叹道:“你不是练武的料!”

但金庸小说痴迷者陆寻只把这类评语当成自己像靖哥哥般傻人有傻福的前兆,丝毫不以为意。他与肥仔陈,强叔和林叔日渐熟络,时常打成一片。陆寻往往因胜过这三个年龄加在一起近两百岁的耆英一招半式而认定自己神功初成。

21

12月24日,圣诞节的前一天,陆寻拜入黄大飞门下已有两个月。

这天清晨,五个华裔武者不知明天就是西方武林至尊——神功护体乃至被人插死尚能复生的耶稣的诞辰,兀自后知后觉的在时光广场上习武。

陆寻正在练习一招“鬼王拨扇”,左手在胸前画个圆一拨,右手立刻从中间穿出去反击。此招看上去颇为潇洒,陆寻毫不懈怠,反复练了近五十下。

“好身手。”他的身后传来一句笑声。陆寻转过头看,只见叶红霜正背着手笑眯眯的站在那儿。

陆寻大叫一声,冲上去似乎要来一个布尔什维克式的拥抱,又似要来一个美国街头式的击掌。终于他到了叶红霜面前,一把握住叶红霜的手,用假湖南话亲切的道:“小叶同志,好久没见罗!”

叶红霜笑了笑,伸手在这个少年肩上捏了捏,又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两下:“有点练武之人的样子了,挺结实的嘛。”

“当然了,天天拿印度神油洗澡嘛!”这个小孩自以为幽默的说道。

这时黄大飞叼着根劣制烟走过来,对陆寻道:“你朋友?”

“嗯。他叫叶红霜,当今八极拳第一高手!”陆寻随口胡吹道,一脸得意。

叶红霜连忙摆手,“老师傅,别听他瞎吹。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

黄大飞斜着眼端详了这个业余爱好者半晌,只见此人一付泰然自若的表情,便哼了一声缓缓道:“八极拳的大名,学武之人个个都知。”黄大飞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八五八书房,尽力以他较低的文化程度将话说出较高的水平,“我也曾玩过几下,摸过几回。那是去年,我在地摊买了盒叫《正宗八极拳之绝对正宗》的录像带,跟着上面的套路学过一段。但学到B面时发现货不对版,果然……竟然是三级片!而且是香港的!我立刻拿去换,问老板有没有日本的,他妈的居然说没有……”

叶红霜打断黄大飞叙叙叨叨的话,微笑道:“老师傅果然博学强记,晚辈佩服。听小陆说,您练的是洪家拳。”

“没错,正是南拳之首,洪拳!”黄大飞傲然道。

叶红霜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黄大飞吐了口痰,又对叶红霜道:“既然你练过八极拳,打一套让我看看吧。”

这般唐突的请求,令叶红霜有点手足无措。他有心不打,但黄大飞是长辈,推托有些不合礼数,只有抱拳道:“那请老师傅指点。”

说完他打了一套长拳,因为不欲张扬露底,故意把动作做得七歪八扭。陆寻不懂门道,兀自大声叫好。

黄大飞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这个年青人的一招一式。表面看来,这套长拳虽打得力道和姿势都差强人意,但招式之间,下盘沉稳,上身飘逸,颇有大家风范。不论此子武功如何,绝对是练武的好材料。

他夹着烟屁股狠狠吸了一口,许多年的等待,眼看终于随着这根烟燃到了尽头。

22

“现丑了。”叶红霜打完了整套长拳,向黄大飞一抱拳,站到一边。

“可惜啊。”黄大飞故弄玄虚的叹了口气。

“前辈有何指教,但说不妨。”

“可惜了你这块练武的好材料,却被烂师父糟蹋了。不如你拜我为师,我教你洪拳。”

“那个……前辈好意,在下心领了。”

“怎么,怕你师傅不给?叫他出来和我单挑!”这个老建筑工人高声道,言语间豪情四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工地蓝衣飘飘,板砖拍脑的峥嵘岁月。

“家师不会过问晚辈去留。只是八极拳和洪拳同为中华武术瑰宝,不分轩轾,晚辈实无中途改弦更张的必要。”叶红霜淡淡笑道。

“如果我偏要说八极拳不如洪拳呢。”黄大飞踏前一步,挑衅的道。

旁边不知何时围起了一干闲杂人等,纷纷起哄,“操,打了不就知道了?”“杀呀!”“要借刀么?”

陆寻见局势竟突然演变至一触即发,不由吓了一跳,赶忙站在中间大叫道:“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没人理他。

“要□不要作战!”

没人理他。

“操,打吧打吧。”

叶红霜看着黄大飞,淡淡道:“若前辈这么说,晚辈也无话可说。拳法好坏,本就是众说纷芸,百家争鸣。”

“什么鸟鸣!哪个好汉,哪个草包,打过就知道!总之输了就拜我为师!”黄大飞大声叫道,丝毫不顾自己的话在逻辑上破绽百出。

叶红霜眉头一皱。他看到黄大飞脚下悄悄移动,正侧着身子对着自己——这是武者动手的前兆,显然一番交手已无可避免。

他叹了口气,本是晨跑路过,看见陆寻顺便过来打招呼,没想到竟莫名其妙的惹来一场干戈。

“前辈如此有雅兴,晚辈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叶红霜躬身一抱拳,微微一笑,“权当交流。”

黄大飞右手护胸,左手从右手下伸出,摆了个起手势。

叶红霜也双手握拳,呈三角形摆在胸前,正是八极拳的“两仪”。

看着叶红霜的架势,细细的汗珠开始从黄大飞的发鬓渗出来。他感到眼前的这个年青人已浑不似刚才的懒散模样,一股气势稳如山岳,凝如江河,隐隐有高手之风。

旁边众人都在屏息注视,一个老头因太过紧张放了个响屁,没有人笑。老头以为没人听见,暗自得意,便顺势放了串连珠屁,因为太臭众人一怒之下将其扭送公安局。

照礼数,叶红霜作为后辈必需先出手。果见他长啸一声,突然像箭一般射向了黄大飞!同时左手一摆,猛的扫向了对方的双眼。黄大飞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迅疾,匆忙一记鬼王拨扇将这只手接住。就在这时,他感到胸口被轻轻点了一下——那年青人的右手竟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了他的中路!

一招之间,胜负已分!

黄大飞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叶红霜的动作竟如此之快!所谓“千招百式,不外攻防,无招不破,惟快可破”,南拳再怎么拳刚势烈,他再怎么功夫老到,遇上这个迅捷若斯的后辈小子,竟也是英雄无用!

一股莫名的难受在黄大飞心底涌起,他不甘心!几十年,飞仔都等成了飞叔,不能只等来这样的惨败!

叶红霜微微一笑,正欲收招,黄大飞竟不顾长者身份,大吼一声反攻上来!

黄大飞的拳头如潮水般打向叶红霜,却见那个年青人轻轻巧巧的左右腾挪,好似大海上的一叶轻舟,起起落落,有惊无险。

洪拳硬桥硬马,本是最难拆接。但黄大飞的拳头往往被叶红霜一拨而偏,千斤力道,终是石沉大海。

黄大飞的心也在渐渐下沉。他知道,这个年青人甚至没有使出八极拳!

八极拳刚劲凶猛,决不会是这样轻巧的借力打力。很显然,这个年轻人是在让他,在迁就他,在同情他。最要命的是,旁边有几个农民工还在笑他!

终于,黄大飞停了下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叶红霜施施然站在他面前,毫发无伤。

“多谢老师傅手下留情。”年青人一抱拳道。

“丢,什么手下留情,我打不过你。”黄大飞喘着气说。众人无不为他的坦诚和直率而感动,纷纷赞叹:“粗人就是粗人啊。”

黄大飞气息一定,又道:“我技不如人,但不表明洪拳打不过八极拳。”

“洪拳和八极拳各有所长,本无高下之分。”叶红霜微微一笑。

面对这个南北大和解的感人结局,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有个小流氓壮着胆子,学电影里的情节鼓起掌来,其他人纷纷跟风,顿时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掌声。

23

黄大飞输给叶红霜后的一段日子里,陆寻表面若无其事,暗地里却着实颓废不已。这个懒惰的少年原本打算不学则矣,一学就要一劳永逸学成天下无敌的武功。但目前看来,洪拳至少已有了八极拳这么个克星。也就是说,自己若要为祸武林还得先过叶红霜这一关。

天下无敌没了指望,陆寻开始向一个哲学家转型。他问自己,天下无敌又能怎么样?这是一个老土的问题,哲学家照镜子时对自己说。但当你站在华山顶上,你一定会把这个问题狠狠的问一遍。

其实除了哲学家陆寻,大多数江湖人并不关心它的答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天下无敌,所以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也从来就不存在。他们关心的只是下一秒,下一分,下一个时辰会怎么样。

他们会在哪里,会往哪儿去?

这也是今年就读初中一年级的陆寻小朋友最关心的事情。

1997

那一年

24

这关于告别的一年。

一抬头总看得见烟花。

这是关于承诺的一年。

闭上眼,就听见有人说:让我们五十年不变。

25

回归之年的除夕,陆寻一家大小也随着全国老百姓一起高兴的吃喝拉撒兼看春节晚会。快到十点钟的时候,李小哲意外的打来电话叫陆寻出去玩。陆寻一面诧异竟会有人不看春节晚会,一面严辞拒绝。

“出来啦。”电话那头传来李小哲飘渺的声音,如同恶魔的召唤。

“俺们这嘎还要看小品!”陆寻一咬牙,坚守着对赵本山的爱。

“小品有什么好看的,带你去看极品哦!嘿嘿!”电话那头传来李小哲猥亵的笑声。

“什么极品?”

“A片!”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原子弹,顿时引爆了陆寻十三岁的青春。他声音颤抖的道:

“A片你都看,你真是……真是……”

“求知欲强是吧!”

“可人家说看□物品有害身心健康!”

“谁说的!我家楼下卖黄书那老头就说看了A片腰不酸了,腿不痛了,走路也特有劲!”

26

还有一个小时,新年的钟声就会敲响。街道上飘过两个矮小而飘忽的黑影,似因害怕被人发现而刻意左腾右挪,远远看去像在施展轻功。

陆寻和李小哲各自架着黑超,脸上皆是一副庄严而□的表情。街道的尽头,一家小录像厅正亮着灯,隐隐约约有声响从里边传来。据李小哲之前多方打探兼无间断卧底,查出此家录像厅每晚十点半都会播放A片一部,风雨不改。除夕之夜为了在外打工的民工兄弟能过上一个温暖的大年,更将举行代号“春节联欢晚会”,全称“新春佳节奸夫淫妇大联欢之我们今晚有个约会”的通宵联映活动

一个别着十多个发夹的肥婆叼着根烟坐在门口卖票,不少民工打扮的人络绎不绝的买票入场。其中一个想混水摸鱼趁乱逃票,被肥婆一把抓住,义正辞严的喝斥他现在是严打时期,看A片不买票者公安机关将严惩不怠。那名吓坏了的民工掏出一天的工钱买了张雅座才得以脱身。

李小哲手上捏着五块钱,颤抖着伸到肥婆面前:“两张票。”肥婆斜了他们一眼,“你们多大?”“跟谭咏麟一样,都二十八。”“怎么还穿校服?”“纯情嘛。”“进去吧。”

27

窄小的放映厅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充斥着烟味和体臭,不时响起沙沙的声音。屏幕上正在放一部香港的三级片。陆寻和李小哲看得战战兢兢,在民工们嘻嘻哈哈的吵闹声中大气也不敢透一下。

快到十二点,男女主角展开了最终肉搏。

当当当!新年钟声响了,夹杂着屏幕上啊啊啊的声音,“过年啦!”的叫声四起。

外边传来礼花的声响,民工们那一张张被阳光与风霜磨砾的脸庞忽然被幸福融化。他们互相用家乡话问候,口齿不清的交谈。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毫无保留,因为明白这样的相聚今生不再。

陆寻和李小哲相视而笑,眼里莫名的泛起一丝欣喜。即使他们已隐隐约约感到,成长并不都会如此毫无痛楚,但至少这一次,新年快乐。

代号“春节联欢晚会”的活动持续到天明,最后一部黄色电影终于在温馨感人的气氛中落幕,众人也依依不舍的在新的一年里各自散去。

28

除夕之后,便是拜年。

问候是假,要红包是真,这个国度的人们早已心照不宣。因此每到此时,大人的眼神都会分外痛苦,小孩的表情则出奇淫贱。

“嘻嘻,红……哦对了,新年好啊,那个,压……哦还有,恭喜发财!”

听见陆寻贼眉鼠眼的说出这句话,他那些穷亲戚就像被人插了一刀,颤抖着手递给他红包。陆寻打开来一看,里面的钱居然从往年的50块变成了100块!

就这样,这个少年永远记住了1997年。生命中最有份量的红包,装下了关于这一年最初的记忆。

年后,陆寻大部分的压岁钱不幸被父母收缴:因为几个远房亲戚厚颜无耻的派小孩独自过来搜刮红包,他们家在压岁钱上出现严重逆差。陆寻母亲收缴压岁钱时骂骂咧咧的收得特别凶狠。

因为囊中羞涩,陆寻的新年愿望大多没有实现。除了一个:放多点假。

29

12天后,刚开学一天的学校宣布全校停课,学生在家收看电视节目,或自行参加各种悼念活动。

这一天,2月19日,邓小平去世,享年93岁。

喜冤家

30

新学期开学一周后,陆寻的班上转来两个女孩子。一个叫安琪,另一个叫林轻雪。

安琪是一个相貌可人的女孩儿,据说来自上海。她有一对大眼睛,和一头染成栗色的头发。作为一个14岁的未成年少女,她的头发严重败坏了这个淳朴小城的社会风气,她也为此得到了一个坏女孩应得的下场:被少女们唾弃,令少男们疯狂。

比起安琪,林轻雪要讨人喜欢得多:笑容可掬,又胖又圆。刚来第一天她对大家说可以叫她“小雪”,到了第二天,陆寻等人就主动呼她“肥雪”。

事实上,她来自一个不太可能产生肥胖少女的地方。多少年来,那个地方以“张曼玉”“钟楚红”“叶子媚”等一个个名字不停刷新“女人”的定义,林轻雪的例子,仿佛某种返祖现象。

“吊,香港妹原来这么肥的!怪不得叫作东方之猪!”李小哲如是说。

女生都不喜欢和安琪坐,王出位只有把这个上海妹安置在了有着同样命运的陆寻旁边。陆寻为此脸红过,失眠过,滚来滚去过,但很快就停止了这种毫无意义的独角戏。因为他从安琪的言谈看出,在她眼里他只不过是只狗而已。

客观来说,一个邋遢,土里土气,没钱又没脑的小城男孩和狗还是有点区别的,但在这个上海女生眼里,其实也差不太多。

少年维特的烦恼在这个文学修养普遍较差的年级像瘟疫般散播开来。有着大把青春无处挥霍的少男们开始纷纷以安琪为目标上演精装追女仔,这其中也包括陈大龙。作为一个白手起家,头脑简单的泡妞界新人,他凭一己之力苦思多日,终于着眼于少女皆爱英雄这一普世真理,想出了一个打动安琪芳心的计策:在她面前打人。

31

放学是所有校园最生机勃勃的时刻,这一所也不例外。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响起,所有学生立刻从教室中狂飙而出,嘴里发出牲畜般的叫喊,形状之凄厉如同被追杀。

陆寻和李小哲也在其中,这两个少年因没吃早餐而身轻如燕,一口气冲到校门口的小食店要了两碗米粉。

正当两人埋头暴吃,身边忽然响起了一句吴侬软语:“老板,要一碗甜品。”

李小哲嘴上含着一大口米粉抬头看去,安琪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了他们旁边——她每天放学都会来这里吃甜品。

“陆寻,你都不回家吃饭么?”安琪笑着和正低头狼吞虎咽的陆寻打招呼。被迫同桌一周后,两人已日渐熟络。

陆寻嗯了一声。前天他的牛仔裤在上健康教育课时突然爆裤档,这个上海妹发现后立刻在班上广为宣传,任凭他到处澄清也无法阻止天真无邪的同学们往歪处想,并最终给他起上一个“爆裂初中生”的花名。因此他现在完全不想搭理她。

“好可怜的孩子,被父母抛弃了么?”她的口吻似足了那些日本少女动漫的女主角。

陆寻没理她,李小哲却配合的傻笑起来。陆寻斜了他一眼,继续吃粉。

“起来!”

一个凶恶的声音响起。三人被吓了一跳,一起抬头望去。只见陈大龙和他的喽罗们正气势汹汹的站在那里。

陈大龙看着陆寻,显然刚才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干嘛?”

“我要坐。”

“那我坐哪?”

“关我屁事。”

32

陈大龙要打的人就是陆寻。

事实上,两人并没有特别的恩怨,只是在陈大龙的记忆里,自己的英雄风采在那次对陆寻的殴打中登峰造极。这番为了泡妞,他准备召集原班人马,将这段经典在安琪面前重新演绎。

时光仿佛静止了几秒钟,陆寻又气又怕,混身发抖,脑海里不停浮现一幕幕画面:他暴喝一声跃起,一记蝶掌直击陈大龙小腹,把他打得倒退数步。再用一记二虎争食封他的眼,趁着他格挡之际给他一记弹腿!中腿的陈大龙惨叫着跪倒在地,他立刻大吼一声,使出浑身力气……

想到爽快处,陆寻不禁得意万分。为此他不得不紧紧捏住拳头,以防克制不住真的一拳打出去。

——他当然明白:套路是这样练的,架,却不是这样打地。

“你打过架没有?打嘛,不打没进步!”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人,那个拿着双截棍,裸着肌肉发达,有着三道血痕的上身,总是一幅发狠表情的男子,指着他大声说道。

如果不算被人打,陆寻几乎没有打过架。而他此刻的对手,陈大龙,却是一个打架不计其数的进步青年。所以这番交手不亚于一个处男与毛片男演员的对决,不用猜也知道,胜利女神会走上谁的床榻。

陆寻想到了认输,他强笑着站起来道:“呵呵,吃饱了吃饱了……”

“别!”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青人从门口挤进来,他穿著一身纯白如雪的医学院学生制服,打着漂亮的领带,眼里却隐隐有怒意。

“阿霜!”陆寻大叫一声,如同一个抓到稻草的溺水者,只想把这个名字嚎叫上一百遍。

叶红霜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陈大龙跟前。跟这个牛高马大如同巨人症患者的初中小孩比,他在身高上并没有优势。旁边的喽罗立刻把他围在中间,一场灭绝人伦的群殴一触即发。

“我刚才在门口都看见了。”叶红霜不为所动,淡淡道,“一个初中生居然比街上的流氓地痞还霸道,今天也算开了眼界了。”

“我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大家快来看啊,黄飞鸿啊!”陈大龙仰天狂笑,顺便偷看安琪一眼,看她是否欣赏自己这句对白。

但安琪完全没有看他。她的目光都放在了这个白衣飘飘的年青人身上。“如果神真的有孩子,他一定是坠入凡间的那一个”——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少女漫画的陈词滥调。

“黄师傅,我好怕啊,怕你用那一招……昨晚那盘录像带里面那一招叫什么来着——”陈大龙转头对一个喽罗道。

“老汉推车嘛!他一用,十三姨就叫得和杀猪一样啊。”

此番低级下流的对话引得旁边围观的群众一阵轰笑,连陆寻和李小哲也嘿嘿傻笑起来。

“粗言秽语,污人清耳。”叶红霜皱着眉头道,“我本该替你的老师家长管教管教你。但你不会武功,年纪又小,我不想出手。你马上道个歉,我就放你走。”

“哈哈,又是一个武林高手!陆寻,你们还真是物以类聚啊。”陈大龙大笑道。他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身子也有意无意的后退——多年的坏小孩生涯,令他早已察觉叶红霜不是等闲之辈。他假装越笑越响,突然猛的抄起一张木凳,向叶红霜头上拍去!

叶红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从刚从这少年的动作,他早已猜到他有此一着。这等下三滥的伎俩,在他眼里直是儿戏。

他正要出手,偏偏在这时,安琪站了起来——恰好站在叶红霜和陈大龙中间!

“陈大龙,不许……”她站起来前低头喝掉最后一口清补凉,根本没有看到陈大龙的举动,此时正一边抬头一边说话。她的原意是站起来斥退陈大龙,保护叶红霜——在这个尼罗河的女儿眼里,神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打架?

叶红霜一惊,眼看木凳就要砸到安琪头上。而他的拳路全被她挡住,根本对那件凶器无计可施!

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将那个已吓得呆住的女孩儿抱进怀里,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那张木凳。

啪!木凳在叶红霜背上粉身碎骨,木屑四溅,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叶红霜一咬牙,右脚如闪电般斜踢出,只听啪的一声,这一脚竟将陈大龙硕大的身躯踢得直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他把双目紧闭似乎被吓傻了的安琪放在一旁,又一个健步飞出去,右拳狠狠打在陈大龙的腹部!

陈大龙一声惨嚎,整个人弯下腰来。

叶红霜毫不留情,顺势又在他背上加了记手肘,这个牛高马大的少年哼也没哼一声就像团

烂泥般滩在了地上。

众喽罗见状纷纷怪叫着冲向叶红霜。叶红霜一声长啸,跃起双腿在空中一分踢在两侧的敌人头上。在落地之前,他双脚一拢,又将右脚狠狠的踢到迎面冲来的一人脸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美仑美奂。一个打着赤膊的肥胖中年男子在旁边叫道:“陈真啊!”泪水随即顺着他沧桑的脸颊流了下来。

——在那一去不回的八十年代,属于梁小龙的陈真就是这样的跃起,仿佛脱离地心引力般,将这勇者无惧的三脚印在影迷们的生命里。从此不管时光怎样变迁,不管后来的武者又演绎了多少热血如炽的经典,在那些已不再年轻的灵魂的角落里,一直都留着这三脚的位置。

剩下的喽罗们落荒而逃,面对正义再次战胜邪恶,周围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掌声,一个老头吐了口痰骂道:“操你妈,这些傻屌都不用枪的!骗老百姓!”

“阿霜,你没事吧?”陆寻踩着一个躺在地上的喽罗的肥脸,走到叶红霜面前问。

“小事。”叶红霜淡淡一笑,说罢转头问安琪,“你没事吧?”

这个小女生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陈大龙一边哼哼一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按着背上被叶红霜手肘打到的地方,显然受创不轻。

陆寻立刻跳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凶神恶煞道:“姓陈的,小爷念在你年青不懂事,这次只是给你个教训。下次再惹本少爷,这个碗就是榜样。”说着抓起旁边一个瓷碗,一拳打过去。砰!瓷碗毫发未损,陆寻的手却已又红又肿。他一边痛得哇哇叫,一边恼羞成怒的把碗在地上摔碎。围观众人对他这一举动报以热烈掌声,纷纷赞他是个性命当厕纸的硬汉子。陆寻也得意的抱拳示意。事后他被店主人告到学校里,半个月的零花钱都被用来赔碗。

陈大龙听完陆寻的话,看了他身后的叶红霜一眼,没敢出声,眼里满是惧意。

34

离开了小食店,叶红霜告诉陆寻,他这次过来是想请陆寻以洪家拳传人的身份和他一起参加光西武协一个月后举办的大型武术爱好者聚会,地点在城郊的饮冰山庄。

“到时广东那边应该会有不少朋友过来,里面肯定少不了洪拳高手,你也可以和同门交流一下。”

听完叶红霜的话,陆寻的心潮一下子澎湃不已:他居然被武林大家庭认同了!成了江湖真真正正的一分子。他立刻在心中默念道:我是江湖中人,我决心遵照大哥的教导,好好劳动,好好改造,时刻准备着,为江湖事业贡献一切力量!宣誓人,陆寻!

“我们洪门的原则向来是义气为先,武林同道聚会,不论从哪个方面讲我都应该参加,反正又不收钱,哈哈……应该不收钱吧?”

“不收,还招待茶水。”

“我一定到场,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时一旁的李小哲怯生生的插话道:“两位壮士,无门无派的老百姓能列席么?”

“你可以入我洪门嘛。便宜你了,不用递投名状,也不用斩手指,明天请大师兄我喝瓶汽水就行。”

35

李小哲没有入洪门。因为他觉得请陆寻喝瓶汽水的代价未免太过昂贵,特别是看过这位洪门大师兄在小食店里的表现之后。结果他只好以一个热爱中国传统武术的青少年的身份参加,并被告知最好打上红领巾。

此后好多天里,李小哲都在为打红领巾的丑陋造型神伤。记忆里他也曾为获得这个据说只有最优秀的小朋友才能拥有的神圣领巾而兴奋雀跃,后来小学快毕业时才知道班里的坏学生也人手一条,有的还因本命年而把它夹在内裤里辟邪。

他从此再也没有戴过。

爱丽丝和我

36

陆寻决定勤修苦练,以便在武林大会上对得起洪门大弟子的名头。但偏偏黄大飞这阵子常因通宵搓麻而不去时光广场,陆寻只有一个人自学自练,还经常被肥仔陈等人骚扰。

“小陆,来跟我拆招!……靠!谁跟你打架,我说玩剪刀石头布而已!”

“小陆,帮我去买早报。”

“老李,这个小孩是阿飞的徒弟,很厉害的!小陆,来打套猴拳给李叔看。”

“小陆,帮我拿这枝花交给那边扫地的阿姨。”

……

陆寻决定找个新的地方练武。他知道优昙公园里有片小树林。印象里,武林高手除了掉在洞窟里出不来的,大多都是在草木繁多之处练就一身绝世武功。于是陆寻办了张公园的月卡,满怀憧憬的开始了新的武学之路。

47

清晨的树林有着仙境般的缥缈之感。露水温存,草木私语,天与地与人仿佛都在耳鬓厮磨。

陆寻正踩着泥上的落叶行走。他以前也来过这座小树林几次,但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接近天堂。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已看见地狱就在前面——

一大群老人在前面的凉亭里打麻将,洗牌声和人声此起彼伏,其中最响亮的还是一句句脏话;另一群在唱粤曲,一曲《帝女花》如同饿鬼的嘶吼,阴气森森;还有一群穿红戴绿的肥婆肥公在跳慢三,满脸□之情,显然都是恋爱中的宝贝儿。

陆寻惟有辟易远扬,快步离开了小树林。他在公园里乱走了好一会,走到了正中央的烈士纪念碑旁。这里有一大片空地,四周还围着一圈松树,几个老人正在空地边上散步——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练功所在了。

陆寻站到纪念碑下,双拳放在腰间,双脚一字摆开,稳稳的扎了一个马。

他头顶上是“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个大字和一望无际的蓝天。

“呵!哈!呵!哈!”随着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他开始大喊大叫,双拳跟着不停打出,以此抵挡双腿越来越无法支撑的酸痛。

一分钟后,他的双腿已经抖得不行,再也无法支持,咚的一屁股做在地上。

不知休息了多久,他才一跃而起,重新扎了个马。只见他的双掌从胸口慢慢沉到丹田,突然一声大喝,一齐击出,正式打起了洪拳。

他的套路练了大半,还差两招收尾,眼下正处于死记硬背的阶段。除了蝶掌这种只需蛮力的笨招,“鬼王拨扇”“美人照镜”之类精巧招式都被他去其精华,留其糟粕,打得惨不忍睹。

打到最后一招“迎风摆柳”,因为接下来的还没学,惟有嘎然而止。但陆寻正打得兴起,竟当场自创了一招接下去——只见他大吼一声,朝着天边的朝阳猛的跳了起来!

他本想象黄飞鸿一样在空中连踢数脚,没想到第一脚才踢到一半已经整个人重重摔了下去。这个洪拳传人立刻痛得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哈哈。”他的身后传来一声银铃般的笑声。

陆寻忍痛转头去看,眼前是一个少女,俏生生立在苍穹和他之间。

她长及腰际的金发正被微风吹得轻舞飞扬,有如一丝丝飘零的阳光;蓝色的眼眸如同一片装着雨水的海,只要一个眼神,便让人甘心永远漂流;嘴角的微笑恰似风中一瓣桃花,粘在谁的衣角,只怕一生也无法抖掉;修长玲珑的身段被黑色的大衣紧紧包裹,仿佛雨林里的黑夜,满天星尘也愿为她落下来。

陆寻呆呆的看着这个金发可人儿,用老式武侠小说的话说:竟似看得痴了。

过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面前这洋妞适才是在嘲笑自己,便用刚刚段考不及格的英语没好气道:“what 这么good笑!”其中的中文特意用洋腔洋调说出来,像所有无知大众一样,以为这样洋人就更容易听懂。

那个洋妞一听笑得更大声。

“笑个head啊,死鬼妹。”陆寻更加火大。

“不好意思,我没恶意,但你刚刚实在太好笑!”这洋妞一边笑一边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

陆寻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这时他才发现,那个洋妞很高,足足比他高大半个头。在这个男女都普遍较矮的地方,他几乎没见过这么高的女生。在人种上处于劣势的陆寻凭添一股对造物主不公的愤怒,转身就要走。

“这么小气!枉费你长得这么帅,笑一下都不行?!”那个洋妞娇嗔道,讲话的口音格式谴词造句几乎和这个地方所有土生土长的女孩子毫无分别。

“当然不行!你笑得这么丧心病狂,笑到七窍流血而死我要负责任的嘛!”陆寻停下脚步,没好气的道。

“那求大侠别把拳打得那么搞笑,饶小女子一命。”

“你在旁边看笑得当然开心,去问问那些被我扁过的人,哪个不是热泪盈眶!”

“有没有这么能打呀?再打一遍我瞧瞧。”

“我中华武学岂能被你们洋人偷师!除非你告诉我,那个,‘我屎哟累’!”陆寻终于把这个压抑许久的问题以自以为巧妙的方式问了出来,其中那句乡音浓郁的英文连自己也听不懂。

“你还能把英文讲得再吓人点么?”女孩笑道,声音有如银铃。

“你的家乡话就是这么吓人,为了讲得斯文,俺已经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啦!”

“大侠看走眼了,英文是我的母语,却不是我的家乡话。”

“你们家乡不讲英文?”陆寻闻言顿时满脸鄙夷,“那是哪个穷乡僻壤?”

“你看不出我是一个仙水人么?”女孩甜笑道。

陆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仙水是一座因有千年寒潭而闻名遐尔的乡下小镇。陆寻小时候去那儿游过泳,因在潭中撒尿遭当地人斥骂,从此仙水两个字成了他幼小心灵中的阴影。望着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少女,他怎么也不相信她是喝着那座被他尿过的潭水长大的。

“你是仙水人?怎么长得……家附近有核电站还是……”陆寻语无伦次的道。

“呸!我爸妈是美国人,专门来中国研究汉学。在仙水定居后生了我。”

陆寻“哦”了一声,内心隐隐为这少女悲哀。因为父母的不良嗜好而从美国公民变成了中国大陆某落后省份一个小镇的村姑,在这个毫无民族自豪感的落后少年眼里人间惨剧莫过于此。

“好了,告诉你吧,我叫爱丽丝,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又笑道。

“在下陆寻,敢问姑娘可有中文名?”

“爱丽丝,爱情的爱,美丽的丽,丝路的丝,这就是我的中文名。”

“哦,爱滋病的爱,丽春院的丽,鼻毛丝的丝,爱丽丝。”

“又牵强又不好笑。”爱丽丝嘴上这么说,但眼里已有笑意。

“爱姑娘这么早来这干什么?莫非也是来练拳?从你的身形来看,你练的应该是鹰爪铁布衫一路。”陆寻转了个话题,随口胡扯道。

“我来写生。”爱丽丝从背上取下个画板,朝陆寻扬了扬。

陆寻这才注意她背着一个画板,还有个布袋,一截调色板从布袋里露出来。

“你是画家?”

“如果画没人买的也算,我是画家。”她淡淡一笑,眼里闪过一丝陆寻这样的孩子无法理解的忧伤。

“你在哪学的画?是不是附近那所教美术的中专?我上幼儿园时在那里学过毛笔。”

“我在巴黎的艺术学院学了三年,然后在纽约街头画了半年。上个月刚回来。”

此言一出,陆寻立刻大吃一惊。他原本只是把这洋妞当作一个农村的白种人,相当于正宗洋人的盗版,地位甚至比他这纯种的中国城市小孩略低。没想到这种农村的白种人也飘过洋饮过咸水,他在气势上顿时矮了一截。

“失敬,原来是海归学子……那个……祖国欢迎你们回来建设啊。”陆寻咳嗽了几声道。

“我没那么伟大,只是想念这里才回来。这里是我的家,我始终不习惯离开家过日子。”爱丽丝淡淡道,眼里如同蒙了一层雾。

陆寻作为一个13年来没有踏出本省一步的土人显然无法明白她的感受,他只知道,这个少女很美丽,也很忧伤。

“对了,你刚才练的是什么拳?你练了很久么?”爱丽丝笑了笑,转了个话题。

“南拳之首洪家拳,不才只练了三个月。”

“你能不能再打一遍给我看?我现在在画一幅画,主题是一个没有翅膀的王子想飞向天空。刚才你跳起来那个动作让我很有灵感呢。”

41

在陆寻的一在要求下,爱丽丝展开自己的画布让他看了她所说的那幅画:一个据称是王子的肥胖中年裸男正从一个大楼顶上跳出,他双眼紧闭,奇Qisuu.сom书脸上一幅陶醉的表情,正在空中作着一个看似展翅高飞的丑态。他身后站着一大群人,似乎在看热闹。

“这个王子很年轻的时候,就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飞向天空。但翅膀还没长出来,他就一天天的变老了。终于有一天,他来到城市里最高的楼上,决定从这里开始他的飞行。所有人都笑他是疯子,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兑现当年向自己许下的诺言,哪怕没有翅膀,哪怕只有一次……这幅画的主题就是:一个人和他的承诺。”

听完爱丽丝颇富感情的解说,陆寻含糊不清的哦了一声。他终于明白为何她的画卖不掉了——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会把这幅画解读为一个肥仔在酒店嫖完后光着屁股磕药,结果HIGH得自己从楼上跳下来。

——这就是艺术家们的悲哀,他们终生都活在那个快乐王子把宝石分给穷人,小王子爱着他的玫瑰的世界里,而不知道人世间的王子大多只会扮成青蛙到处泡妞。所有童话早已同真正的王子一起消失了,所有相信它们的人都像去参加王子和公主的婚礼傻瓜一样,被乱棍打出,下场悲惨。

42

“你想我再跳一次给你看?刚才摔的现在还在痛!我直接让你画裸体得了。”

“画你裸体干嘛,我又不是萝莉控。你不是武林高手么?跳一下都跳不了?”

“我的武功是很低调的那种!跳楼什么的麻烦找成龙。”

“唉,我本来还以为你可以帮到我。”

看着爱丽丝失望的表情,陆寻有点不忍,道:“我认识一个人,他叫叶红霜。”顿了一顿道,“此人不但能跳,飞都没问题!”

陆寻接着便把叶红霜的武功加油添醋的描述了一番,把爱丽丝听得一脸神往。

“好个猛男,几时介绍一下?”

“现在他好像挺忙的,过一阵子有个武林聚会,你和我去就可以见到他。”

“武林聚会?”

“就是华山论剑!”

“哦。那你们会去华山么?”

“哪有钱买车票!”

“那你们要比剑么?”

“犯法的好不好!”

“那学人家华山论剑?”

“讲得高级点嘛!”

枉凝眉

43

“那个大哥哥叫什么名字?”

“叶红霜。”

“哪个叶,哪个红,哪个霜?”

“腋毛的腋,红眼病的红,砒礵的礵。”

“哪有人起这种名字的?!”

“那你自己去问他!”

“快告诉我地址。”

“监狱。”

……

自从上次小食店的事情后,陆寻几乎每天都要被安琪这样骚扰。在外人看来两人似乎正打得火热,陆寻因此颇受男生们的排挤。

“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你也喜欢他?”安琪每每眨着大眼睛可怜兮兮的问他。

“知道就别和我抢。”陆寻也每每没好气的回答。

没过几天,全年级大部分人都从安琪口中得知陆寻是同志。

44

“寻仔,听说你是同志?”林轻雪对正坐在教室里发呆的陆寻说。这个大过他几天的香港妹一向爱这么叫他。

“是啊。”陆寻懒洋洋的答到。几天来他解释了无数次,对此早已无比厌烦,索性一口承认。反正被当成同志在一个读初中的小孩看来也没有什么危害性,听说还能用上女厕。

“那我们当姊妹好不好?”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请求,陆寻有点不知所措:

“什么姊妹?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娃。”

“但你是基佬啊。”

“原来如此……那个……说到姊妹,我还是希望找和我一样如花似玉的……”

“干嘛?好乱伦啊?这样吧,我把我从香港带来的漫画都借你看,怎么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想干嘛?”

“说这么难听!只是要你帮姐姐一个忙而已。”

“什么忙?”

“你不是李小哲的死党么?帮姐姐把这封信给他,你可不许拆开看。”

45

陆寻当然会拆开看。出于对李小哲负责的心理,更出于不道德的好奇心——特别是他看见信的封口是用一个粉红色的心状贴纸粘住的时候。

信里是一张极其精美,满是那座资本主义城市气息的信纸,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繁体字和英文:“阿哲,我鍾意你。你鍾意我麽?in love with you.”

陆寻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在香港受过教育的少女会喜欢上李小哲这种人!尽管他知道李小哲有事没事就会叼着根牙签作发哥状和这个香港妹闲扯,并偶尔教教她写简体字什么的,但他一直认为那不过是两地同胞血浓于口水的纯真友谊,却没想到林轻雪已种下情根。

一想到连李小哲也有人喜欢,自己却惟有孤苦零丁的当GAY,陆寻激愤之下,不禁提笔在教室的墙上写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此时王出卫正好经过看见,顿时火冒三丈,当场将这个破坏公物的差生拿下。

“大胆小儿,竟敢乱涂乱画!字还写得如此丑怪!”这位语文老师一边看陆寻写的字一边叱道。

“下次不敢了!”陆寻哭丧着脸道。

“哪有下次,我这就要代替月亮处置你!”王出位说着竟从办公室里拿来笔墨,扒下陆寻裤子在他的屁股上用漂亮的苏门行字写下了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回去临摹一百遍,明天交给我!”

46

李小哲是在放学的路上读到这封信,因看不懂那句英文,拿出字典来查了半天。

“怎么样?”陆寻装作轻描淡写问到。

“受欢迎真是件烦恼的事。”李小哲□道,一脸的兴奋。

陆寻对他这种反应毫不出奇,很显然这是第一次有除他父母之外的人喜欢他,当然值得这幅嘴脸。

陆寻也没有指望过李小哲会认真对待林轻雪的表白,他最多会在朋友间大肆炫耀一番,然后跑去对林轻雪说:靓女,我们有缘无份,sorry——很可能还会故意当着全班的面说出来。

一路上李小哲欣喜的把那张信纸看了又看,陆寻则低着头一脸深沉。两人都没再说话,如同两个陌路人。

47

“靓女,我们有缘无份,sorry。”

教室外的走廊上,李小哲对林轻雪淡淡的说,脸上是刻意装出来的玩世不恭。

悲伤一下子涌上了林轻雪的眼眸。她看着他那张一点也不帅,一点也不不猥琐的脸,上面有着浪迹天涯的感觉。这曾经让她心醉,此刻却让她心碎。

她忽然觉得他并不是不爱她,只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不再回来。

“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带我走?”她哽咽着说。

李小哲瞪大眼睛,听不懂她说什么。

“你走吧,我将只是萎谢了。”她手捂着脸转身跑开。

李小哲看着她圆嘟嘟的背影,一脸的迷茫。

48

李小哲拒绝林轻雪后,立刻在全年级走红。众人在感慨香港人的口味这么重之余也对李小哲的魅力给予重新评价。此后李小哲又接连收到几封错别字通篇的情书,后经查全部是班上一个满脸青春痘的丑男为整蛊他写的。

几天后,吃完晚饭的陆寻到市里的散步圣地——时光大桥散步,远远看见林轻雪正站在桥上,望着江水发呆。

“肥雪,别干傻事啊。”陆寻走到她旁边,笑着说。

“放心,要死我也不会跳这么脏的江,还不如烧炭。”她没看他,淡淡说道。

看见陆寻一脸不解,她又道:“拿炭熏死自己,现在香港很流行。”

“不会吧,怕九七怕成这样?”陆寻笑道。

“不是怕,只是不知所措。不知生活是否像以前那样。”她看着天边,火红的落日如同一道伤口,“就像你习惯看这样的夕阳,去到了其他地方,不知还会不会看到。”

陆寻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天边。

“你会不会觉得香港人很傻,都爱活在过去?”过了一会,她转头问他。

“不傻,可能只是前面没有了想要的东西。”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江上的火烧云。过了一会,林轻雪说:“我妈咪,我的很多亲戚都去了加拿大,只有我和我老窦签证没过。去年他来大陆作生意,就带我过来。”

“惨啊。”

“不会。来之前以为会好惨,来了发现,也不过是这样,站在大桥上吹下风,日子便过去了。”她突然低低的说,“原本想有个人一起吹风,日子会过得轻快些……”

“索女,我现在不是和你一起吹风么?”陆寻对她笑了笑。

这个肥嘟嘟的少女看着他,残阳竟为这个少年的笑容涂上了如此温暖的色彩。

一舞剑器动四方

49

还有两天就是武林聚会的日子,陆寻决定去时光广场见一下黄大飞。

之前他曾和黄大飞提起过武林聚会的事,由于知道黄大飞并不把他当成弟子,所以也没说自己将以洪门大弟子身份出席,只说去玩玩。黄大飞对此毫不在意,哦了一声就没说什么。

清晨。

久违的时空广场给陆寻一种隔世之感,肥仔陈,强叔,老林三人远远看见他便大喊他的名字。陆寻很是感动:他从未想过他们对自己会如此有感情。走过去才知道三人是向他催要上次借给他的20块钱。

黄大飞正站在广场的一角,举头仰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双目微闭,一代宗师的气度油然而生。陆寻走到他身边,发现此人正在打瞌睡。

“师父,早上好。”陆寻以恰到好处的音量道。

黄大飞闻声睁开眼,转头看见陆寻,睡眼惺松的说:

“哦,你来了,自己去一边练吧。”

这两句几乎已成了两人的例行对白。陆寻早已知道,出于对他资质的失望,黄大飞根本无心教他。陆寻满腹不忿,早已恶向胆边生,打算学全一套洪拳后就把这老头一脚蹬开。所以平日表现得越加恭敬,只待功成之日火山爆发。

若是以往,陆寻已不等黄大飞开口,自己跑一边去。但今天黄大飞说完话,陆寻还是恭恭敬敬的站在原地。

“师父,我想学剩下两招。”他小声道。

“哦。”黄大飞似乎没听见,继续双目紧闭面朝天。

“师父,我想学……”

“你先把前面的练好再说。”

同样的话,陆寻听了不下五十次。若是以往,他已经低着头走开。但今天——

“我已经练好了。”

黄大飞听了他的话,睁开双眼转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你练好了?打给我看看。”

陆寻二话不说,走到旁边把学过的洪拳从头到尾打了一遍。经过这些天的苦练,他已经打得十分流畅,虽不至行云流水,但也有模有样。

但黄大飞几乎没看他打,不是抬头看天,就是四处张望。待他打完,黄大飞慢悠悠道:“拳头无力,下盘不稳,去扎马。”

陆寻几乎就要发作,但终于硬生生忍住。他小声道了声“是”,便气鼓鼓的到一旁开始扎马。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大叫“剑圣!”叫声十分凄厉。

陆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慢悠悠的从那里走了过来。

50

绝世高手的头上不会写着“绝世高手”四个字,也不会每一次都伴着满天的红花和如花似玉的剑童出现,更不会一上来就施展天外飞仙。

但你一定知道他是绝世高手。就算你不会武功,瞎了,聋了,痴呆,阳萎,你也一定认得出他来——因为那股气势:绝世而独立,生杀舍予!

51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老者,一身雪白装束:白色的风衣,白色的围巾,全身上下纤尘不染。他的头发和胡须白得几乎与衣着浑然一体,鼻梁上架着一幅眼镜,看上去像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老知识分子。可以想见此人年青时一定是个美男子,到老来也不失风采。

但他身上最醒目的地方是他背上的那把剑,用银色绸缎裹得严严实实,令人对它出鞘的那一刻充满想像。

他走过之处,一片寂静,几乎没人敢开口说话。陆寻忽然想起那个傻儿学乖的笑话,里面那句“一鸟入林,百鸟压音”用于眼前堪称绝配。

老者慢慢走到黄大飞身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飞,好久不见,看来你身体还不错。”他讲的是广东话,口音十分纯正,显然不是本地人。

“托剑圣大哥的福。”黄大飞诚惶诚恐的答到。

陆寻从未见过黄大飞这般模样,心下颇感好奇。但他更好奇的是,这年头,一个人的称呼居然叫“剑圣”,老土得似将时光拨回了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年月。

剑圣瞟了一眼扎马扎到双腿发抖的陆寻,道:“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

他的声音总伴着一股傲气,让人极不舒服。

黄大飞咳嗽了一声,“年青人,一起玩玩。”

“打一套洪拳让我看看。”剑圣转身对陆寻道。

陆寻看了黄大飞一眼,“剩下两招师父没教,打不全。”

黄大飞又开始咳嗽。

“大飞,既然教了,就教全嘛。”剑圣的声音里自有一股威严。

黄大飞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把最后两招“二搭手”和“借花献佛”传给了陆寻。陆寻原本正为学不到那两招而发愁,忽得此飞来横福,心底立时涌起一片对剑圣的感激之情。

他将那两招打了几遍,便抖擞起精神,把之前的套路连在一起打出来。气势浑然一体,似乎比刚才又进步了些。

但剑圣边看边摇头,叹道:“拳头无力,下盘不稳,而且根本没有马。看来那两招传得急了,该先让你站好桩再说。”

黄大飞在一旁嘟哝:“我就说嘛。”

陆寻年少气盛,向剑圣一拱手:“那请前辈打一套拳让晚辈开开眼界。”

剑圣哼了一声,没有理他。陆寻转头看黄大飞,只见黄大飞一脸铁青。他心知犯了规矩,忙灰溜溜的溜到一旁,不敢再多嘴。

此后陆寻一心想看剑圣展露武功,不时往他和黄大飞的方向偷看。但两人只是闲谈,似乎都是些与武学无关的话题,陆寻不由大感失望。

正当他认为一窥剑圣的武功无望的时候,一辆洒水车驶了过来。

52

每天早上这时候,洒水车都会准时经过时光广场旁的时光大道洒水。该车的水势十分猛烈,两边各喷出一两丈远,在时光广场边上晃荡的人若不及时躲避,往往便会被喷成落汤鸡,不少肥婆趁机大玩湿身诱惑。

洒水车驶过时,陆寻正在吐口水,黄大飞和剑圣正在交谈——洒水车的污水就偏爱这种没有准备的人。

哗!水珠从车上喷出来,划过空中,带着阳光投下的光泽无可避免的落向三人。说时迟,那时快,剑圣突然从背上拔下他的剑,飞快的在面前旋转。这柄绸布裹着的剑在他手腕的驱使下仿佛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屏障,竟把所有的水珠都弹了开去!

53

这已不像是世间的剑法。

剑光闪烁的刹那,仿如婆罗树的叶子纷纷扬扬的落下来,带着诸佛的多情与悲伤。

那是有无穷力,无穷般若,却仍无法将红尘化作觉海的悲伤。

所以这一剑去得这样快,这样决绝。

如果它穿透你的身体,你须知道它不是想要你的命。

它只是无法为你带走这婆娑世界的苦难。所以,它不得不带走你。

53

剑圣轻描淡写的挽了几个绝美的剑花,甩掉了丝绸上的水珠,又把剑背回背上。

陆寻张大嘴巴望着他,脑里仿佛有一个大嗓门的农民工不停吼着四句诗:“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

周围众人都像陆寻一样张大了嘴巴,仿佛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切。但各自嘴里装着的污水清楚的告诉他们适才所见并非幻觉!

“真是不知所谓!”剑圣看着远去的洒水车,哼了一声。

旁观众人像想起了什么,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文成武德剑圣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几个武侠小说痴迷者一边大叫着一边拜倒在地上。还有人掏出几个硬币扔给剑圣。

剑圣冷冷斜了这些人一眼,又哼了一句:“不知所谓。”转头对黄大飞道:“大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没等黄大飞回答,径自扬长而去。

看着剑圣的背影,陆寻小声的问黄大飞:“师父,这人是什么来头?”

黄大飞眯着眼睛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你没听到别人怎么叫他?剑圣剑圣,就是一个耍剑耍得很猛的人咯。”

“听口音像是广东人?”

“是啊。当年他从广东来到此地,自封剑圣。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本地使剑的武师哪里容得下他,纷纷登门向他挑战,但无一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最后惊动了当时省里第一名剑,‘七星快剑’李次山师傅。李师傅文革时曾大败剑魔慕容欢城,是南方武术界首屈一指的人物。他代表全省武师,手执宝剑‘落红尘’上门找剑圣讲手。两人闭门大战半日,他妈的,最后李师傅竟然输了!他留下了一只左手和那把‘落红尘’在剑圣手上。剑圣从此放话,本地的武师打赢他之日,便是宝剑完璧归赵之时。但二十年来,不但无人能赢他,连能逼他出剑的人也越来越少。”

黄大飞把这段武林往事娓娓道来,讲得口沫横飞,跌荡起伏。旁边有人听完丢给他五毛钱让他再讲一段《肉蒲团》,他收下钱后将那人一脚踢飞。

“他刚才身上背的那把宝剑就是‘落红尘’?”

“嗯。”

“宝剑配高手,那不是天下无敌?!”

“就是天下无敌!他的剑法刚才你也见到了,里面还有一式最厉害的招数。据说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人在这招之下生还过。”

“是谁?!”

“我!”

“……师父,别玩我了。”

“丢,谁玩你,你又不是很好玩。”

陆寻看着黄大飞摇头晃脑离去的背影,不由陷入了沉思。

相见欢

54

陆寻一眼就看见了在车站等他的爱丽丝。如果“落入凡间的精灵”这句话不是被娱乐圈的村姑们用得这么俗的话,他一定会把它写在这个少女的脸上。

爱丽丝也看见了他,待他走到近前,笑着道:“吃过早餐没有?”

“没有。”

“走,一起去吃吧……怎么?……放心吧,我虽然是女生,但不会让你请的。AA吧。”爱丽丝笑到。

陆寻闻言嗫嚅道自己身为男子汉,不是这个意思云云。爱丽丝又是一番劝说,最后才明白他是想让她出全部。

两人进到一家米粉店,要了两碗米粉,三两的价钱只有二两的量。出于报复,陆寻把桌上的辣椒倒了半瓶,刚吃了一口就辣得丑态百出。

爱丽丝倚在桌上,用手撑着脸看向门外。阳光下的街道荡漾着一种疏离的平静。

“那个叶红霜怎么还没来?”

“姐姐,他那医学院在市郊,要走两万五千里才过得来呢。”

“其实我们先赶到饮冰山庄等他也行。”

“没他带谁让你进去。我们中华武林圣地,一向是洋人与狗不得入内。”

“我是洋人,你不就是狗?”

“狗在那边。”陆寻用手指了指外面。

爱丽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戴着红领巾的猥琐少年正在横穿马路。他远远看见陆寻,挥了挥手。

“是李小哲吧?听陆寻说起过你。”爱丽丝笑着对刚走进店里,满头大汗的李小哲说。

李小哲呆呆的看了这个外表可人的洋妞好一会,才点头说,“你一定是爱丽丝。听陆寻说你是美国人?”

“嗯。但我是在仙水长大的。”

“真的?那你一定会说仙水话。”

“当染回!”爱丽丝立刻用仙水的方言答到。听在陆寻这个省会少年耳里实在土不可耐。

李小哲一脸喜色,用仙水话道:“那就太好撩,我也在仙水住过半年。”

接下来两人用仙水话展开热烈交谈,陆寻在一旁讪讪的干坐着,时不时用国语插一嘴,没人理他。这一刻,这个差生才彻底领会了语文书里《最后一课》的中心思想:“亡了国当了奴隶的人民,只要牢牢记住他们的语言,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感悟之后,他不禁有些后悔在读后感里胡乱写下:“……通过课文我们学习到,嘴笨的人,坐了牢就一定跑不掉”。

十分钟后,叶红霜终于来了。穿着白大褂,打着领带,依然一副医学院学生的打扮。

“叶哄霜吧?逆好,喔是哀离私。”爱丽丝好像说上了瘾,跟叶红霜打招呼时也一幅土腔土调。

一进门就面对如此诡异的情景,叶红霜不由一怔,但马上就回过神来,笑道:“你好,爱丽丝。听小陆说,你是画家吧?”

“不敢当,只是一个画画的。你是学医的?”

“不敢当,只是学怎么卖药。”

爱丽丝微微一笑,她喜欢这个年轻人节制的幽默。在这个低俗的城市有如温暖的春风。

她又道:“我听陆寻说你是武林高手,所以想来见见你,还有,你的功夫。”

“你对功夫感兴趣?”

“怎么说呢……我的创作需要激情和生命力。我觉得功夫里包含了很多这些东西。”爱丽丝沉吟道。

叶红霜微微一笑:“你是对的。从某种程度来说,中国功夫里包含了关于生命的一切。”

55

饮冰山庄位于市郊,是一座年代十分久远的宅院。它最初曾是晚清一位大官的私邸,如今的主人是省内大财阀李氏家族的二公子,光西大学的研究生兼武术协会会长李香草。

对于这位年纪轻轻就名动江湖的富家公子,坊间有各种各样的传言。有人说他能成为光西武协的会长是靠家族的关系;也有人说他自幼得名师指点,武学天份又极高,年纪轻轻武功便深不可测;还有人说他是个吃人的妖怪;更有人说他其实是个人妖。

不论如何,他担任光西武协会长的两年,这个协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他家族出资,该协会挂名开办的武馆遍布全省,甚至在广东,香港也有分馆。气势之盛,省内再无武学机构可比。

这次武林聚会,号称是近年来武术界一大盛事。因此这一天,饮冰山庄也格外热闹。

56

叶红霜一行四人从公共汽车下来,又走了半里地才到饮冰山庄。

若非亲眼目睹,叶红霜几乎不敢相信这座山庄竟是一处如此古雅的所在:花梨木的正门门框上用颜体写着两句诗:“醉倚湛卢时一啸,长风万里破洪涛。”门楣上的横批是:“饮冰血未凉”。围墙上画着一幅幅任湘浦的《剑侠图》,潇洒豪侠之气尽显无遗。此时许多宾客陆续来到,都站在这一幅幅剑侠图前品头论足。一个老头边看边哭喊:“我当年用青春刷上的‘要治富,少生孩子多种树’哪去了!我的那些花儿哪去了!”众人苦劝兀自大哭大喊不止。

这时正门打开了,几个男的走出来列站在门口,显然都是引宾员。这些人身着一身古朴的唐装,看上去江湖韵味十足。但因大多脚穿波鞋,个别还染着黄毛,故而又显得十分傻逼。

“江湖沦落啊!”一个架着黑超,穿着一身古惑仔皮衣劲装的武林名宿见状感慨到。

叶红霜上去向引宾员通报姓名。这时旁边不少人都偷偷盯着爱丽丝看,陆寻因此一副趾高气扬的牛逼状,像极旧上海那些因有洋人撑腰而横行租界的阿飞。

一个引宾员把四人引到了山庄的中庭。这里四周皆用兰花装点,檀木桌椅在庭里围成一圈,上摆各种果疏茶水,虽是露天,却也显得十分雅致。此时已来了不少武师,正各自与认识的人交谈。

陆寻一眼就看见了朴尚银和莫圣,两人正坐在边角的坐位上,正不知聊什么。朴尚银转头之际也看到了叶红霜四人。他盯着叶红霜看了几秒钟,目光又滑到爱丽丝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时有一队人马走进来,为首一个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后面跟着四个徒弟模样的人。其中一个手里举着牌子:潮州吴式蔡李佛。

又有三人走进来,为首一个干瘦的老者,后面一个徒弟举着牌子:三乡莫家拳。

又是一队人马:湛江刘家拳。

珠海蔡李佛。

深圳李家拳。

粤西铁猴子。

岭南吴家棍。

……

进来的几乎都是广东的武师,会场立刻被各种口音的广东话充斥。陆寻见状不甘示弱的拿原珠笔在衬衫上写下“本地洪拳”四个大字。结果“拳”字写错,只好打了个叉在旁边又写一个。

本地的武师也零零散散的进来了几个,诸如江北白鹤拳,江南班步螳螂之类。无一不是土头土脑,形貌猥琐,白鹤拳门主更是以一个西裤裤档拉链洞开的造型抢镜。

这时一大队人马走进来,气势之盛,堪称会场之最。只见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唐装,手里拨弄着两个铁胆的老者,他身后一个壮汉高举着一面锦旗,上书:广州洪拳。

“你的同门。”爱丽丝对陆寻小声说。

陆寻看着那队人马,自惭形秽之情油然而生,忙用手掩住胸前写得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加一个错别字。

那个广州洪拳的老者和深圳李家拳门主攀谈了几句,忽然看向陆寻这边,端详了一会儿,径直走了过来。

“小朋友,李门主告诉我你是洪门的人?你师父呢?”他走到陆寻面前,笑容可掬的问道,声音极为和蔼。

“那个……今天少林方丈请他老人家去搓麻,所以没空来。”陆寻硬着头皮瞎编道。

“那你是……”

“他是洪门大弟子,现在本省的洪门他说了算!”爱丽丝抢着答到。

陆寻立刻吓得魂飞天外——他根本不打算在这个人强马壮的广东洪门面前自认“本地洪门大弟子”这一可耻身份。而以他的武功和资历,冒认本省洪门当家人更是凶多吉少。

“那个……我其实是个……唉,一入洪门深似海……我不当大哥好多年……”陆寻语无伦次道,岂图用装疯卖傻蒙混过关。

幸好那个老者对爱丽丝这个会说中文的俏丽洋妞显得很好奇,问了她名字和哪里人后,才把注意力转回陆寻身上:“小朋友,你小小年纪就主掌一省洪门,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陈门主误会了。我这个朋友只是一个洪门新人,刚才爱丽丝是开玩笑。”这时一旁的叶红霜开口了。

那个陈门主“哦”了一声,对爱丽丝正色道:“小妹妹,这个玩笑可不能随便开。”

他说完看向叶红霜:“你怎么知道我姓陈?”

“广州洪门陈少强门主的威名,两省武林中谁不是如雷贯耳。”叶红霜微微一笑。

陈少强仰天大笑:“这里的年青人真会说话,我们那边的孩子可比不上啊。”

“陈门主是取笑我们动口不动手呢。”叶红霜微微一笑。

“哈哈,老夫可没这个意思。会说话的年青人,可否告诉老夫你的姓名和师门?”

“晚辈叶红霜,八极拳门下。”

“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八方!好拳!令师是……”

“师尊吩咐过,他的名讳不可对人提起。陈门主见谅。”

此时会场已乱哄哄站了三四百人。忽然有人大喊:“各位武林同道,请注意。”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莫圣拿着个麦克风在喊话,看上去似乎是个司仪。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陈少强也回到了他的座位。

“大家好。值此举国欢庆的日子,我谨代表光西武术协会向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的各位武林同道致以亲切的问候。改革开放以来,在党的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的共同努力下,我国武术事业有了很大的发展……”

身兼武协理事兼校学生会副主席的莫圣声情并茂的朗读他昨晚通宵赶出来的致词。他的声音不一会又被全场聊天的声音淹没。

莫圣见状赶紧大叫一声:“各位请注意,下面有请李香草会长,大家鼓掌。”

57

在“帅哥”“靓仔”以及后来的“阳光少年”“花样美男”等形容美男子的词汇中,“翩翩浊世佳公子”是最老土,最乏味的一个,若非见到李香草,陆寻恐怕一生都不会用到这个词。

那个年轻人似乎就是为这词而生的,或者,这个词就是为了他而苟延残喘到今天。

在众人乱七八糟的掌声中,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李香草慢慢走了出来。他的一张脸好似日本漫画中那些男生女相的美少年般不食人间烟火,最摄人的还是那一对眸子,仿佛装着五湖烟水,直揽尽一江风月。

爱丽丝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双颊有些微微发烫。她转头去看身边的叶红霜,不禁深觉他虽然也算英俊。但和眼前这个美少年一比,还真是给比了下去。

李香草身后跟着一个穿白中山装的短发少女,相貌清秀,表情冰冷,似乎是学生。此外还有一排五大三粗的壮汉,据说是李香草聘来的武师。

“各位武林同道光临寒宅,真是给足了我们武协面子。我对此深表感谢。”李香草走到主席中间,对众人朗声道。

“李公子客气了。”陈少强微微一笑。广东各帮派中洪门势力最大,因此他也当仁不让的代表在场所有广东武师说话。本地武师没人出声,大都在埋头猛吃桌上的茶水点心。

“绝非客气。连陈门主这样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都肯赏脸,武协上下岂能不受宠若惊。”李香草笑道。他顿了顿,又朗声道:“我们这次举行武林聚会,首先,当然是为两省的武林同道能有机会切磋交流。”

他环视了会场一眼,众人都在静待他说下去。

“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件重要的大事要先与各位商量。”

众人闻言立时议论纷纷,李家拳的李门主朗声道:“李公子请说,大家都听着。”

李香草点了点头,继续道:

“近年来中国功夫在世界上影响益深。我辈身为中华武林的一分子,自是大感扬威吐气。我尝自思量:眼下正是一天等于二十年,开创新气象之良机。武林中人开设武馆,向影视业输送武打演员,组团表演……每一样都大有可为。敝省与广东向来同气连枝,同为南方武术重镇,空有大好的资源而白白荒废,实在可惜……”

“李公子,老夫这就不明白了。你说的每一样两省都有在做,何谓荒废。”陈少强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

“陈门主所言不假,是有很多人在做。然各自为政,内耗严重,以致今时今日大多数门派规模狭小,寸土苟安。诸位不见,在香港乃至国外遍地是武馆,随处见狮头,但在国内武学却是风雨飘摇,声势日衰。若长此以往,我两省乃至中华武术之浩气将何存焉!”李香草说到最后,提高了声调,气势无比摄人。

场内众人登时议论纷纷,陈少强等人却不动声色。

“那李公子以为该如何?”李门主道。

“我以为两省武术界应联合起来,将力量化零为整,分工合作,最好成立一个组织统一管理,专门经营。如此一来,不但财源滚滚,武学复兴也指日可待。”

“说得容易,做生意的事非我们武林中人所长。弄不好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潮州白莲棍的徐门主大声道。

“这个可以放心。李氏家族会全力支持这次联合,经营规化方面会由专业人士负责。”

陈少强一下子站起来,盯着李香草,缓缓的说:“按老夫的理解,李公子的意思就是希望自己当老板,我们全都当你家的打工仔,对么?”

李香草淡淡一笑:“陈门主误会了。到时大家都是老板,全都有钱赚。”

陈少强冷笑一声:“两省武术界联合,本是可行,亦是事在必行。但仅止于武学交流,门派沟通。至于联手把身上的玩意当货卖,我们都是粗人,干不来,也不屑干。退一万步,就算真要干,恕我这个老不死倚老卖老一句:几时轮到你这种小鬼牵头!”

他最后一句抬高了声音,手中铁胆叮叮作响。

李香草身后众武师闻言大怒,刚踏前一步,被他挥手止住。

“我当然不够资格。当这并非我个人和你陈门主之间的事,而是两省上万武林同道之间的事。话已至此——”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万分凌厉,环视会场一圈。

“谁赞成?谁反对?”

58

会场气氛立刻凝固,鸦雀无声。

爱丽丝拉拉陆寻的衣角,颤声道:“好像要打架?”

“没常识!什么叫好像,是肯定要打!放心吧,打架送死还轮不到你,有阿霜嘛。”陆寻笑着道。

没想到叶红霜却摇摇头道:“还是找机会溜吧。一开打必是群殴,广东武师人多势众,光西武协肯定不是对手。我们留下难逃池鱼之殃。”

“还有王法么?练过武功就可以随便打人?”爱丽丝小声抱怨。

“不打人他们练武功来干嘛?真是为了解关于生命的一切?”李小哲嘀咕道。

陈少强冷笑一声,一挥手:“原来是这般聚会法,真是无聊!咱们走!”

他转身便走,但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他发现,除了他的弟子和李门主等少数人,根本就没人站起来。

本地的武师全部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大部分的广东武师竟然也是如此。

陈少强看了这些坐定的人一眼,“难道你们同意?”

“李公子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莫家拳的莫师傅喝了口茶慢慢道,“这几年光西武协的武馆发展迅速,难得人家愿让咱们分一杯羹,我们亦要识做人。”

“老莫说得是。我们吴家棍这几年举步维艰,几乎已混不下去。”吴家棍的吴师傅大声道,“但自从在光西武协的武馆的‘十八般兵器自助餐’里作为主打兵器与‘五郎八卦棍’捆绑开班,每个月都收入丰厚,连我签名的搅屎棍都卖了几十根!”

“还有我们蔡李佛,前几年一直靠在武馆里卖盗版录音带过日子。自从李公子让我们加入了光西武协武馆,开办‘幼儿南拳班之蔡李佛陪你做游戏’后,附近几条街的小孩都入了班。我还上了报纸!”

“还有我们白鹤拳,李公子把我们安排在武馆的‘动物世界’组别里,还设计了一个可爱的白鹤吉祥物,谁入班就可以得到一个。很多学生妹为了得到这个白鹤吉祥物来入班,很多学生哥为了泡她们也跟着入,现在我们白鹤拳不知有多青春无敌!”

这些武师众口一词,都是说光西武协的好处。眼看情势一边倒,李香草微微一笑:“各位同道,话不必多说,做最重要。现在,支持我的请站我身后。”

倾刻间,全场三四百武师过去了一大半,只剩陈少强等三四十人原地不动。

陆寻起身要跟着过去李香草那边,被叶红霜一把拉住。

“那边人多。”陆寻急道。

“人多也不能过去。”

“你不是说要跑么?”

“我改主意了。”

“你改我没改嘛。”

“放心,死不了。”

“变成残废我也不干!”

叶红霜淡淡一笑,没说话。陆寻在他眼里看到某种坚定的东西闪烁,顿时如同被什么东西电到。犹豫了一会,还是咬紧牙关坐了回去。

“被打一顿还可以接受。”

李小哲坐在座位上,呆呆的看着那些武人碗口大的拳头。他仿佛已看到了这些拳头落在自己的鼻子上,打出一朵花来。

他开始相信,红领巾是用鲜血染红的。

他几乎要哭了。但他清楚这样只会把别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于是他把头看向爱丽丝,巴望着这个洋妞会先他一步哭出来。

爱丽丝竟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她并不是一个大胆的人,艺术家的敏感和脆弱更使她一向对这种暴力场面避之惟恐不及。

但她看见了叶红霜倔强而坚定的眼神。

她知道,那是千百年来救爱人于凶险,救弱小于倒悬,救国家于危难,救民族于存亡的眼神。千百年来人们对它有过无数动人的描述,但终归不过一个字: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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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霜,你怎么不带着你的朋友过来?”李香草突然看向叶红霜这边,微笑着道。

爱丽丝触到他的眼睛,心不禁登的跳了一下。

“我们只是武术爱好者,并非江湖中人。这件事与我们无关。”叶红霜淡淡道。

“我辈习武之人,国事家事江湖事,事事都应关心。现在两省武术界联合在即,你却说与你无关,实非八极拳传人应有之风范。”李香草顿了一顿,意味深长的说:“何况,这又不是一滩浑水,而是名利双收的肥水,淌一淌有何不可?我的武馆教的多是南拳,你这样的北派武师加入,必会成为一大亮点。”

“既然你一定要我表态,那我只有实话实说。你说的什么产业,什么联合,本来我不太懂,但刚才听了你身后那些朋友一说,我有些懂了。无非就是将这一身武艺,像盗版录音带,搅屎棍一样贱卖出去而已。那我有个点子,比你那个劳什子联盟还好赚。”

他顿了顿,全场人都在看着他。

“一人拿一把菜刀,都跟我去抢。既然你们都不要脸,想必命更是不要的。”叶红霜笑嘻嘻道。

李香草身后众人闻言勃然大怒。“他奶奶的熊,这龟儿子说什么!”“敢说我们不要脸?我看你才是不要命了!”“这主意不错,几时动手?”

李香草挥手止住众人。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思想比这些原始人还要顽固不化。”他嘴上对叶红霜说,眼睛却有意无意的瞟向陈少强等人。

陈少强冷笑一声:“臭小子,多说无用!江湖事江湖了,要定什么打一架再说。若是我们打输了,我洪门第一个入你那劳什子联盟!若你们连我们这关都过不了,称霸两省只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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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门主不愿入盟,我本无意强求。”李香草慢悠悠道,“但洪门在南粤枝大叶大,今后在发展上贵我必起争执。既是练武之人,用拳脚一分高下也合情理。只是不知陈门主要怎么个比法?若是群殴,恐怕你们胜算不大。”

他说的话不假,在武侠小说之外,以一当十的壮举非绝顶高手不可为之,寻常武师放倒个两三人已属难能可贵。陈少强的三四十人和那三百多人火拼,无异以卵击石。

“江湖试手,向来以单挑为主。我们这边由我,李门主,徐门主出阵,你们挑出三个人来,三局两胜。”陈少强朗声道。

“好吧。”他转身对身后那名女子道,“虹,你第一个。”

这个女子留着刚好盖过两耳的短发,两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冷意。她听到李香草的话,立刻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刀——一把日本刀,高高的举过头顶。

“谁上来?”她口音生硬,显然不是中国人。

陈少强一声冷笑:“李香草,你口口声声说联合两省是为扬我中华武术之威。这个小妮子可是我中土人士?扬威的可是我中华武术?”

李香草淡淡道:“这位小姐是日本的朋友。我中华武学向来海纳百川,亚洲各国武术又皆源自中土,互相帮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时徐门主越众而出,手中长棍在空中舞了一圈后指向那个叫“虹”的少女,大叫道:“且让我潮州白莲棍来会会你东瀛剑法!”他的声音气壮山河,爱国之情喷薄而出,搏得了在场众人的一致喝彩。

因徐门主乡音极重,虹没听懂他说什么。他吞吞吐吐的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听懂。最后经李香草翻译,虹才点点头,哦了一声。

“来吧。”她对徐门主冷冷道。

徐门主大吼一声,双手力道直透长棍,棍头顿时舞得如银蛇狂舞。足下一发力,箭一般向虹冲去!

虹原地不动,待他舞着棍冲到跟前,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朝着那根棍用力斜劈一刀。那银蛇般的棍头竟如遭当头棒喝,生生被荡开到一边!

徐门主一击不成,身子旋转着退了一步,长棍在他身后划了一个圈后又从另一边摆向虹。

虹依旧斜劈一刀。这极简单的一招,竟也极有效:徐门主的长棍再次被她的刀荡开。

如此又反复了三四次,徐门主已退了三四步。叶红霜低声道:“不妙。”

“怎么?”陆寻问他。

“你看她刀砍的位置。”

陆寻忙转头去看,只见两把兵器舞得眼花缭乱,哪里看得清那把刀砍在哪?

但陈少强显然也看出了不妥,他眉头一紧,突然向徐门主大叫道:“徐兄小心!她想砍断你的棍!”

说时迟,那时快,虹的剑和徐门主的棍又碰在了一起。这次那根棍没有被荡开,而是硬生生被劈掉了一截!

这时陆寻才看清:原来前几次虹的刀竟都是砍在同一个位置!

徐门主手里拿着短了一截的残棍,立刻变招。他将棍撑在地上,身体借力腾空,右脚直向虹脸上踢去。此招败中求胜,一气呵成,顿显高手风采。

谁知虹的动作快如闪电,将刀一收竖于面门前,便稳稳挡住了徐门主那一脚!这拼死一击未能奏功,徐门主的身子直直向地落去。虹趁他还未落地,将刀一转,狠狠的朝他劈了过去!

徐门主身在半空,已然无法再变招。暗自叫苦,惟有将双眼一闭,等着受她一刀。

说时迟,那时快,李门主已然一个箭步冲上去,在那柄刀就要砍在徐门主身上时,出手生生把它接住!

他的手掌血流如注,却已把刀牢牢抓在手里。虹大吼一声,手上加力,但那柄刀就是纹丝不动。

李门主盯着这个东洋女子,沉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比武试手,点到为止。你用真刀本已有违江湖规矩,难不成还真要伤人?何况徐门主若是用铁棍,你也未必打得过。”

虹看着他,哼了一声。

李门主也瞪了她一眼,慢慢把刀放开,与徐门主走了回来。徐门主满脸惭愧,向李门主和陈少强躬手道:“李兄,陈兄,我……”

“胜败乃兵家常事,兄弟不必挂怀。”陈少强虽是这么说,但第一场即告败北,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忧色。

李香草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转身对身后众武师中的一名长发男子道:“大威,第二场你来。”

62

李门主正欲上前,突然有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李前辈,你手上有伤,这一场让我来。”

李门主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叶红霜。他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场中。

李门主看了陈少强一眼,陈少强朝他点点头。

“小兄弟,那就全靠你了。”李门主转头对叶红霜说。这个特区男子的眼里有着一种殷切的期许,仿佛在说那句每个大人都爱对孩子们说的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当然,我们不死还是我们的……”

叶红霜向李门主点了点头。转过身子,面朝李香草那边朗声道:“在下叶红霜,不知哪位朋友过来赐招?”

那个叫大威的男子刚要上前,突然有个人挡在他前面:“你不行,我去。”口音生硬,正是朴尚银。

大威哼了一声,推开他径直走向叶红霜。突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只听朴尚银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说了,让我去。”

大威面色一黑,突然间回身一拳,嘴上叫道:“去你妈!”

朴尚银似乎早有准备,身子向右一倾,将这拳轻松躲过。同时他的左脚顺着身体下倾之势如风车般抡起,啪的声一声重重踢在大威脸上!

大威往旁边退了两三步,殷红的鼻血兴奋的从他的大鼻孔中喷薄而出。他怪叫一声,张牙舞爪的冲向朴尚银。

朴尚银突然一声大吼,身子凌空跃起,在虚空中转了个圈后一脚重重的踢在大威脸上,将他踢得直掼出去!

李香草似乎对这番自相残杀无动于衷,脸上始终挂着迷人的微笑。

朴尚银看着大威跌到地上后一动不动,转头看向叶红霜:“叶红霜,我说过我们迟早有一战。”

叶红霜吐了吐舌头:“你几时说的?我忘了。”

朴尚银定定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冷冷道:“如果你这次输给我,你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叶红霜叹了口气:“那我最好还是赢吧。免得记这种无聊的事一辈子。”

朴尚银冷冷一笑,突然一声大吼,向叶红霜疾冲而去!

他跑到叶红霜面前突然凌空跃起,身子转了个圈后一脚直踢向叶红霜面门!正是方才打倒大威的招式!

旁观众人不禁暗自为叶红霜捏了一把汗:他固然可以躲避,但如此一来必将先机让给对方,自己难免处处受制;若不躲避,没有人有把握架得住这样雷霆万钧的一脚。

叶红霜剑眉一竖,没有闪,也没有架——只见他猛的一拳打出,竟直接打在朴尚银的脚上!

以拳接脚,以力道而论必是拳头处于下风。但叶红霜这一拳劲力之足,竟与朴尚银的脚不相上下!朴尚银这一脚受阻,重心登时不稳,身子直直往下坠。说时迟那时快,叶红霜左脚猛的反身侧踢,竟在半空中将他踢得直飞出去!

旁边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外表斯斯文文,一出手却是如此霸道!

李香草眉头微皱,原本从容的脸上添了一层忧色。

“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真是后生可畏。”陈少强不禁感慨道。

“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厉害……我刚见到他时还以为被你骗了。”爱丽丝对陆寻小声道。

“我不怪你这么想,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经常被骗。”

朴尚银从地上爬起来,满身尘土,咬牙切齿,显然刚才那脚挨得不轻。再看叶红霜,却是气定神闲,一副游刃有余之态。

朴尚银大吼一声,再次冲向叶红霜。这次他没有跃起,而是直接一脚踢向叶红霜面门。叶红霜上半身后仰一个铁板桥,轻巧躲过了这一击。朴尚银右脚收回,左脚立刻连环踢出,直接踢向叶红霜档部。叶红霜膝盖一抬,又稳稳将这一脚挡住。

朴尚银接连数脚,踢得行云流水,美奂美仑,但无不被叶红霜轻松化解。他正准备再接一脚,脚还未起之际,叶红霜突然闪电般进了个身位,一下子杵到他身前!

这一刻,两人最近的距离不过0.05公分:这是一个擦肩而过的距离,也是一个爱欲交锋的距离,更是一个脚功无从施展的距离——对手太近,腿便没有发力空间,一脚踢出的结果恐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朴尚银正不知所措,叶红霜的手已闪电般伸出,钩子似的紧紧抓住他的双肩;脚也顺势插到他的双腿之间,然后双手前后用力一错,他整个人便像个失重的陀螺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招并非八极拳的招式,却是古典式摔跤的摔法。

叶红霜左手顺势往下一按,压在朴尚银脖子上。右手握拳高高抬起,但没有落下去。

胜负显然已分。周围众人都一脸平静的看着这一切,毫不讶异。只有陆寻长大嘴巴,似乎不敢相信外表强悍的朴尚银竟如此不堪一击。

许多年后,一个当时在场的闲杂人等和他的孩子聊起这场比试。

孩子:“爸爸,那个韩国人为什么会输?”“因为他的跆拳道太花哨,偏偏又遇上中华武术中最功于实战的八极拳。”爸爸意味深长的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单是朴尚银输给了叶红霜,连跆拳道也输给了八极拳?”“跆拳道一开始就输了。因为它实在太华丽,华丽到不像一种武功。”“所以你其实是在告诉我一个人生的哲理:越美丽的东西越脆弱,对么?”“我是告诉你别花300块去参加什么跆拳道班!楼下看单车的大爷会八极拳,拿两包烟去让他教你!”

李香草突然鼓起掌来,笑着对叶红霜说:“好身手。都说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八方,今日一见,果非浪得虚名。”

叶红霜此时已放开朴尚银,站起身来淡淡道:“过奖了。”

朴尚银躺在地上,又羞又怒。有心像电影里的反派在侥幸被主角放过一命后又使坏给主角或主角的女人一下,但又清楚这样做的反派除了为艺术献身外不会有其他下场。忽然,他看到了那对蓝色的眼睛,仿佛一对天使之眼,正在哀叹着人间不息的纷争。

他不忍她再难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以最有风度又最不情愿的方式结束了这场讲手——向叶红霜一鞠躬,大叫一声道:“谢谢指教,我输了。”

“哪里,是朴兄手下留情了。”叶红霜微微一笑。

旁边众人纷纷鼓掌。一个老头惨叫道:“我明白了,这就是武学最高境界——就是不杀!就是和平!”

只剩最后一场。

陈少强上前一步,朗声道:“不知哪位朋友赐招?”

李香草淡淡一笑:“我来陪老爷子玩几手。”

63

陈少强苦练洪拳中的铁线拳已有四十余年,虽天资一般,也未得名师指点,但凭四纪寒暑之功,至今已臻炉火纯青之境。

洪拳讲究硬桥硬马,下盘扎实。他往前一站,一股气势自是稳如山岳。再看李香草,外表文弱,缚鸡尚且无力,毋论移山倒海。

但“拳怕少壮”,街头烂仔尚且能乱拳打死老师傅,何况李香草一代武学骄子,天纵其才!

在旁观者看来,这就是两个时代的碰撞:当言语冲不过岁月,便用拳脚传递爱恨,这个国度的人们岂非都是这样长大?

陈少强摆了个起手势。李香草知道自己作为后辈,理应先出手。便一抱拳:“晚辈得罪了。”

他话语刚落,已然猛冲向前,一个扫堂腿横扫陈少强下盘。陈少强挡无可挡,只有往后一跃,将这一腿避过。李香草一击占了先机,立刻穷追不舍,从地上弹起后连续出脚,三两招间,便把陈少强逼得节节后退。

“他用的是什么腿法?”叶红霜小声问旁边的李门主。

“看起来有点像河南的谭腿……不太肯定,总之一定不是南派的武功。”李门主摸着下巴道。

南拳极少用腿,就算用到也多起弹腿打下盘,故有“好腿不过腰”之说。但李香草腿法张扬凶狠,直将陈少强上中下三路统统封住,与寻常南派武师大异其趣。

朴尚银在旁边一边看,脸上的肌肉一边止不住抽动。他虽与武协过从甚密,但之前从没见过李香草和人动手,更不知道这位公子哥一般的会长有如此惊人的腿功。如果把他的腿法和李香草的谭腿比作两把刀,那么前者就是一件艺术品,后者则是一把凶器。

倾刻间,陈少强已被逼得退无可退。眼看李香草又是一脚击向陈少强裆部,陈少强这次没有再闪躲,他居然猛的踢出了一记弹腿,硬生生和李香草的脚撞在一起!李香草的动作一僵,节奏顿乱。陈少强顺势一记蝶掌狠狠打向他的胸口。李香草双手匆忙回撤护胸,用力一拨将陈少强的蝶掌拨到了左边。没想到陈少强以一个长拳的身法顺着李香草拨的方向转了个360度的圈,又从右边一掌正面打来。这次李香草没有挡住,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右肩,将他击得连退几步。

陆寻跳起来用力鼓掌叫好:陈少强用四十余年修为演绎的这一击,对这个洪拳少年而言委实是无比生动的一课。陆寻兴奋之下立刻想找人做实验,却发现身边只有爱丽丝一人,李小哲已不知去向。

过了好一会,陆寻才在桌底发现已缩成一团的他:不知因为惊吓过度还是因为姿势太过舒服,此人竟在呼呼大睡。

陈少强趁李香草倒退之机,一下子逼到他面前,似足方才叶红霜打朴尚银用的招式。李香草情知被他逼到跟前就是死路一条,猛的一个筋斗向后翻去。

这个动作电影感十足,爱丽丝跳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大叫:“好帅啊!”陆寻和陈少强的门人皆对其怒目而视。

陈少强紧追不舍,李香草的第一个筋斗并没有和他拉开距离,惟有接连翻了数个。陈少强连续几次出手想抓住他都落了空,不得不发力急追。突然李香草翻了一个特别高的后空翻,右脚竟在半空中猛的踢向正冲上来的陈少强!陈少强见状忙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将身子稳住,一记铁板桥后躲过了这一脚。眼看李香草一击不中,身子就要着地,谁知就在落地前一刹那,他的左腿又猛的踢出,直击陈少强下盘!

这一脚实在太突然,太巧妙,陈少强已经避无可避,惟有将千斤坠功夫发挥到极致,双脚稳稳轧地,硬生生受了李香草这一脚!幸好李香草身在空中无从借力,这一脚的力道已是强弩之末,陈少强的桩功又有四十年修为,故而他中腿后依然纹丝不动,李香草却已砰的一声跌在地上。

陈少强大喝一声,右掌高高举起,眼看就要印在李香草脸上。虹突然从一个武师的手上拔出一把宝剑,扔给李香草:“用剑!”

说时迟,那时快,李香草一手抄到那把飞过来的剑,立刻用剑背挡住陈少强打下来的一掌。接着一记玉龙盘柱从地上旋转着弹起,手中的剑立时如雨水般向陈少强倾泻而去。

“七星快剑!”在场不少武师齐声惊呼到。虽然这套剑法绝迹江湖已近二十年,但余威在许多老一辈武林人士心中依然不可磨灭:无他,惟一“快”字。有道是“腾空倾刻已千里,手诀风云惊鬼神”,当年李次山仅凭这套剑法便能纵横长江以南,文革中一战挫败慕容欢城更使其不朽于剑史。

李香草的剑越使越快,陈少强左支右绌,节节败退,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眼看就要不敌,李门主大吼一声:“妈的,小子耍赖!兄弟们上啊!”冲上前一拳打向李香草,李香草忙回剑格挡,嘴上大喊:“他们要群殴,咱们就奉陪到底!大家上!”

刹时间,双方人马都一涌而上,展开一场大混战。陈少强和李门主两人徒手围攻李香草,李香草一柄剑疾如闪电,穿插在两人间竟不遑多让。徐门主换了条新棍,独挑吴家棍师徒五人,情况十分危殆。但情形最凶险当属叶红霜,众武师皆知道这个年青人的厉害,凭他们一己之力任谁也拿他不下,惟有大玩人海战术。只见白鹤拳与蔡李佛十余人将叶红霜围在中心,任他左突右闯,也脱不出去。

众人打成一团,陆寻,爱丽丝和早已吓醒的李小哲三人躲在一张桌子后面,伸出半个脑袋偷偷观望。突然一个人影冲向他们,肥头大耳,正是草上肥虫莫圣!他跳到桌子上,俯视着吓成一团的陆寻,得意的笑道:“臭小子,还认得莫爷么?”

“肥虫哥……好久不见。”陆寻颤声道。

“这次喊对莫爷外号了?上次有叶红霜那臭小子护着你,这次看看还有谁当你的雷霆救兵!看我的长拳!”他大叫一声,右拳高高扬起。

突然一张椅子打在他身上,这个肥仔惨叫一声,从桌子上跌下来。陆寻转头一眼,那张椅子拿在爱丽丝手里。这个人高马大的洋妞如同那个被她的乡亲们画出来的花木兰,正威风凛凛的用椅子追打着在地上嗷嗷叫着乱滚的莫圣,嘴里还不停嚷着:“你为什么打人!长得肥就可以胡作非为?!”陆寻看着地上这个饱受外侮的同胞,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同情。

双方人马的混战一经到了快见分晓的地步。洪门弟子大部分都已被放倒在地,徐门主也已被吴家棍师徒与虹联手制住。李门主中了李香草两脚,倒在地上立刻被冲上来的光西武师按住。全场只有叶红霜和陈少强两人仍在苦苦支持。此时李香草早已收剑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看着众武师与叶陈二人交手。

叶红霜突然一声长啸,一个扫堂脚将围攻他的众人逼退。接着一记抹面掌直封白鹤拳门主双眼,趁他格挡之机,马步一进,一记两仪肘正中他胸口!白鹤门主惨叫一声,被顶得直飞出去。蔡李佛门主见状冲上来右拳直击叶红霜后背,叶红霜看也不看,一记回身打虎,竟用拳头与对方的拳头硬生生对上!八极拳里铁砂炒手的铁沙掌功法向来独步武林,叶红霜的手力虽未臻断金碎石之境,但也已非寻常武师可比。饶是蔡李佛门主练的也是手上功夫,仍是拼不过叶红霜这催枯拉朽的一拳,登时痛得泪如雨下,抱着右拳在地上哭爹叫娘。

叶红霜数招间放倒两个高手,众人无不骇然,一时间无人敢上前与他对手。那边厢陈少强被数个武师围攻,已然摇摇欲坠。

正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都给我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一身白衣的老者背着一把用丝绸包着的长剑,正威风凛凛的站在门口。

“剑圣!”陆寻大叫一声。

“是他?!”李小哲也大叫道。

“你认识他?”陆寻诧异道。

“认识!《风云》里面那个嘛!”

“Fuck!”

会场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了手,齐刷刷望向剑圣。二十年来,这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在江湖里口耳相传。如今传说来到了眼前,没有人能够无动于衷。

李香草的脸色也变了。但他的眼里并无惧色,倒像是充满了怨恨。

“身为习武之人,竟如街头烂仔般群架斗殴,不觉得可笑么?”剑圣一边走进会场,一边像训小孩般对众人大声喝斥。陈少强等人看上去似乎年纪要稍大于他,但他的语气竟一点也不见客气。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幅尴尬的表情,但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虹和朴尚银不知此人是何来头,也听不懂他的粤语,对众人的反应甚感奇怪。虹向剑圣叫道:“老头子,这里打架,你不该来。旁边凉快,你去。”因中文不佳,这东瀛女子将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

“日本妹竟敢如此无礼!你那岛国的二流剑法,到我中华只是不值一提的雕虫小技。不知如今的广东棍师堕落成什么样子,才会输在你手上。”剑圣冷笑一声,换了国语对她说。一席话听得旁边的徐门主面红耳赤。

虹也不禁脸色一变。她一咬牙,大叫道:“老头子,帝国的剑术,不许侮辱。有本事,我们比一比。”

“你这三角猫的功夫,还不配老夫出手。”

虹脸色一沉,突然一声大吼,猛的冲向剑圣举刀向他劈去——依然是刚才那一蛮招!

剑圣冷冷的看着她冲到跟前,手中那把用银绸包着的剑突然如蛟龙般挥出,在那刀身上一弹,虹便再也抓不住,刀立时脱手而出。剑圣的剑如同粘住了那把刀,挑着它在空中转了两圈后往旁边一甩。那刀便直飞出去,深深插进旁边的一扇木门里!

众人不由骇然:徐门主苦战虹良久尚且不敌,他竟能一招间将其夺刀!而那刀入木如此之深,更显他手上劲力之骇人。

虹被剑圣一招夺刀,又羞又急。她回头看了朴尚银一眼,朴尚银朝她点点头,忽然大吼一声疾冲上来。虹也一咬银牙,身子猛的一转,起高脚向剑圣上身踢去,使的仿佛是空手道腿法。

剑圣冷笑一声,右手轻描淡写的一抓,便将虹的脚抓在手里。再往里一扯,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靠了过去。他顺势一把扯住她衣领,如同抓小鸡般将她整个人拎起来,往朴尚银冲来的方向一砸!此时朴尚银刚刚跃起,见此情景登时大骇。只听虹一声惨叫,两人重重的撞在了一起!待到双双落地时,已是不省人事。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举手之间就以如此随意的方式料理了两个高手。此等霸气,他们生平何尝见过!

无人再敢上前。面对一个传说到来,没有人想以横尸当场的方式成为它的一部分——虽然,他们知道剑圣不能当真杀人,但这些乌合之众的气概其实连陆寻也不如——被打一顿也不行!

只有一个人走了过去。

李香草。

他的脸上已不再有那种胜券在握般的自信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怨毒之情。

“姓楚的,你不请自来,又伤我朋友,你……你想怎么样?”他指着剑圣恨恨的道。话音颤抖,固是出于愤怒,但也隐隐混合着一丝惧意。

“我有个姓黄的朋友告诉我,有些惟恐天下不乱的年轻人在这搞搞震。老夫聊发少年狂,特地过来一起玩玩。”剑圣淡淡的说。

陆寻长大嘴巴差点喊出来:他没想到黄大飞竟会把武林聚会的事告诉剑圣!

“这里不欢迎你!”

“我这人有个臭脾气,别人不带上我玩,我就忍不住要搞事,一直搞到大家都没得玩为止。”

“这种人通常死得很快!”

剑圣哦了一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淡淡道:“老夫记性不佳,早就忘了这‘死’字怎么写了。”他顿了一顿,两道目光冷冷的射向李香草,“李公子来教教我如何?”

李香草哼了一声:“何必让我来教你。再过几年,自有阎王爷来给你这把老骨头授业解惑。嘿嘿,想来搞事?只怕说起来天下无敌,做起来就有心无力!”

剑圣冷冷一笑:“这个好说。老夫在省港澳各个武学协会,门派,武馆的朋友最少也有上百个。只需去信一封,把李公子的清秋大梦知会他们一声,他们自然就会照江湖规矩登门关照贵武馆。不知这般搞法,李公子可满意否?”

李香草闻言默然不语。过了良久,他才咬牙切齿的低声道:“一句话就能驱策这么多同道,你以为你是谁?”

“有几个臭钱就想让这么多同道当你家长工,你又以为你是谁?”

64

“出剑!”

李香草突然把剑指向剑圣,嘶声叫道。众人都吓了一跳,心道:疯了疯了。

“李次山当初也对我说过这句话。你是他的徒弟,应该知道说这句话的后果。”剑圣叹了口气。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李次山绝迹江湖已近二十年,没想到李香草竟然是他的弟子。

“我知道,他少了一条左手,和那把比命还重要的‘落红尘’。”李香草似乎想尽量表现得平静,但谁都听出他说这话时声音在颤抖。

“我当初不愿和他交手,因为我知道他的七星快剑势道太快太猛,使到酣处,连他自己也驾驭不了。一旦我们交手,非到一人死伤不可休止。”

“你知道输的一定会是他?”

“难道会是我?”

李香草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他又道:

“那你最后为什么又答应和他比?”

“因为他的提出的条件太诱人,任何一个练剑的人都无法拒绝……他说如果我赢了,这把落红尘就归我。”

李香草闻言眼里不禁涌起一丝凄然之色,低声道:“他和你是同一种人,都认为自己绝不会输。”

剑圣默然无语。过了一会,他叹了口气:“我们痴迷剑道,其实早已输了一生。所以不是不会输,而是根本输不起。”

李香草淡淡道:“他确实输不起。那一战之后,他再也没有摸过剑,整日借酒消愁,买醉度日。最后贫病交加,不得已接受我的重金礼聘,靠教我武功苟延残喘。”

剑圣定定的看着他,森然道:“你是这样看你师父?”

“这是事实。”

“若只是为五斗米折腰,你认为他会把毕生武功全部传给你?你难道从没有想过,他是真正看重你的资质,才想让你把他的七星快剑传下去?”

李香草面无表情,没有答话。

65

“你还不出剑!”李香草又向剑圣叫道。

“你为什么要跟我打?”

“为什么要和你打?”李香草一声冷笑,“你赢我师父,夺了他的宝剑,本地同道从此被你压得抬不起头来,现在你又来坏我的大事,你说,我为什么要和你打?”

“你和你师父一样,总认为做一件事就可以改变所有事。看看你们这些武师的德性,就算当年他打赢我,又能改变什么?而你更不知所谓,把两省武林打包在一起贱卖难道就可以救中华武术于衰微?”

“你懂什么!中华武术为何衰微?是因为故步自封,隔绝人世!跆拳道,空手道都知道满街开武馆,开门迎宾客。只有你们些快死的老家伙还躲在深山老林里,等着别人去磕头学你们的玩意!你们自以为天下无敌,其实早就输给了这个时代!我不能让中华武术陪着你们一败涂地!”李香草大声向剑圣吼到。

陆寻看着这两人的争吵,忽然想起许多年以前,自己看到的一幕画面:雨夜里,一个叫黄飞鸿的年轻人指着一台蒸汽机以同样激愤的语气向一个洋人声嘶力竭的大叫:“谁能生存下去,就看谁能战胜这台机器。”那一刻的他显得那么无助,也许因为他知道这台机器是不可战胜的。至少,不是用佛山无影脚。

大约从那个雨夜开始,这些武者的身上就一直留着被蒸汽——或者是被时代灼伤的痕迹。

两人默默对视。旁边的人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

“你知不知道,你在我手上走不过五招。”剑圣缓缓道。

“我知道。”

“那你还要打?”

“还要打。”

“那就出剑。”

66

当剑圣的剑从李香草身体上穿过去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终于见到了落红尘。那是一把很简单的剑: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花纹,看上去如同一块有着剑的形状的白铁。剑刃上有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幽幽发亮。

“那柄剑看上去很寒,其实摸上去你就知道,很温暖。”李次山说这话时,已因重病奄奄一息。但他的表情十分幸福,像是一个男人在追忆昔日的情人。

李香草听他说过,这柄剑是他在文革刚开始时从一个铁匠家里抄来的。

“每一个得到这柄剑的人,都会从它身上找到自己的宿命。”他又说。

当李次山走进那个铁匠家里时,那个铁匠已把他铸的所有剑砸断,断剑在屋子里散落一地。只有这把落红尘完好无损,插在他自己的身体上。

“没有任何东西能挡得住那把剑,因为它没有杀气,温柔无比。当它刺穿你的身体时,你会觉得,这不过是它爱你的方式。”

李香草想起这些话的时候,他刺出去的剑已经被那把落红尘一削而断。然后他看见剑圣的手向前一送,那把剑便穿过了他的身体。

落红尘果然很温暖,像一片嘴唇,吻过他身上的一寸寸肌肤。

他的脸上立刻出现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旁边响起不少惊呼,爱丽丝更尖叫一声,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只有叶红霜和陈少强微微一笑,因为他们和李香草,剑圣知道得一样清楚:那把剑根本就没有刺中。

67

落红尘刺穿了李香草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从左肋旁边穿了过去。计算得如此之精,刺得如此之准,当世除了剑圣恐怕无第二个人再可办到。

剑圣收回了剑,冷冷的退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李香草双脚一软,几乎瘫在地上。他第一次感到死亡是如此恐怖的事情。

不怕死的人,岂非都是因为从没有死过?

“事情到此为止。你要照你那一套办武馆,随你的便。这些乌合之众要跟着你,也随他们的便。但不要再拉别人上你的贼船,更不要让我看见你仗着自己有钱有势,强吞武林同道。否则,两省武林只怕没有你容身之地!”剑圣冷冷的说完,便扬长而去。

爱的大冒险

68

不知谁报了警,剑圣走后一队警察闻风赶来,将众人当作聚众闹事者全部带走。媒体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竟派出一队狗仔队前来进行采访。陆寻和李小哲两人被警察五花大绑带走时哭闹的样子被拍了特写,第二天在报纸上登出,以《拿什么来拯救你,失足少年》为题进行了深入报导;爱丽丝也成了焦点,不但大幅照片上报,还被媒体誉为“金毛李赛凤”,“洋版杨紫琼”。事后更有电影导演联系她,问她是否愿出演三级片《华尔街十八妹》;莫圣在被公安干警力擒时咬牙切齿的说:“不要用枪指我的头,我最恨别人用枪指我的头!”公安战士们认真考虑了他的请求,最后用枪指着他的裆部押他上了车。

一个武警押李香草时不停推他的头。李香草按捺不住,猛的回头一脚将这名武警踢飞,怒声骂道:“本公子的头是你碰的么?”

这一来立时天下大乱。

“反了!差爷都敢打?”“老子在街头无间断卧底三年,没见过这么凶的兔崽子!”“扁他!”

旁边的武警一涌而上,李香草连环出脚踢翻了两个,奈何双拳架不住四手,不一会就被按倒在地。几个武警轮流将其暴打,连开车的司机也因闲着无聊过来踹了两脚。

“stop!”旁边响起一声清脆的叫声,众武警虽不明其意,还是转头去看,叫的人正是爱丽丝。她一把推开押着她的武警,冲过来叉着腰开始大声用英文训斥打人的武警。众武警虽听不懂,但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不禁用假北京腔交头接耳道:“丫说啥?”

“她说她爸爸是美国驻华大使,跟你们局长熟得很。你们这样子侵犯犯人的人权,她要告诉你们局长。”旁边突然有一个人说道。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叶红霜。他正好被押着经过。

众武警闻言不禁大惊。他们一时想不起局长几时认得一个美国驻华大使。但对方既是友邦大官的女儿,自己当然不能负上让她莫名惊诧的责任。

为首的武警向爱丽丝道了歉,对她说她不用去警察局了。然后把已被打的头破血流的李香草从地上扶起来,押上了车。

临上车前,李香草回头看了爱丽丝一眼,轻声道:“谢谢。”

69

李家的律师闻讯赶到公安局,向公安解释说这是一场误会。这些打架人士全是国术的业余爱好者,当时正在进行联欢活动。

公安人员虽然对这些人联欢到这般鼻青脸肿的地步心存怀疑,但考虑到李氏家族在本省的威望,以及抓捕的人中有不少外地人士,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最后还是将所有人通通放生。

陆寻对于自己无故被抓十分气愤,决定砸烂公安局一块玻璃再走。当他揣着砖头走到一扇窗前赫然发现旁边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写着:“破坏公物,后果自负!”他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个年青人终于流下悔悟的泪水,把公安局的窗子全都擦洗干净才离开。

70

陆寻和李小哲因被报纸报导而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不少人跑来询问两人当时的感受,以及走红的心路历程。在接受校报小记者的采访时李小哲流着眼泪说:“我要感谢我的父母,也要感谢所有喜欢和憎恨我的人……”后来该小记者据这次采访写出了一篇题为《悔恨的泪水为父母而流——一个失足少年的故事》的报导。

“我在报纸上见到那个大哥哥了,为什么你和李小哲在头版,他只占一个小角?”安琪不服气的拉住陆寻问道。

“我上镜嘛。”

“你不是说他是医学院的学生么?为什么报纸说他是街头流氓。”

“操,连我也被说成是街头流氓,他有什么理由不是?”

“你长得像啊,他又不像。”

“这种长得不像的流氓更流氓。”

71

武林大会给陆寻带来的无限风光最终以被他老爸毒打一顿告终。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那位刚刚从老师口中得知消息的中年公安拿着鸡毛掸子和洪拳传人陆寻展开了可歌可泣的一战。陆寻还没使出鬼王拨扇挡开那把鸡毛掸子,就已被他爸拎起来打得哭爹叫娘。

“整天不学好,就知道鬼混!老子是抓坏人的,儿子倒跟坏人混在一起!”

“他们又不是坏人,他们都是武林高手!”

“武林高手?你不如说你是黄飞鸿啦!”

在陆寻父亲看过的有限港片里,黄飞鸿就是关于惩恶扬善的全部。那一夜,在飞扬的鸡毛里,这对父子用彼此的方式向他们心中的江湖致敬,空气里满是怀念的味道。

72

因为武林大会的事,叶红霜遭到学校处分,名字被写满全校的公告栏:我校大一学生叶红霜,参与社会闲散人员聚众闹事……

叶红霜向校纪处主任解释过无数次:他是参与一个武学交流聚会,和人动手实是交流武学。但那位老中医对此毫不买账,义正词严的训斥叶红霜作为一个未来的医学工作者竟然痴迷武术这种封建社会的遗毒,必需给他个处分作为警告。

每次叶红霜看见那张像当归的根一样肥大的脸朝他板着,都希望爱丽丝会突然跳出来,吓唬他不许侵犯自己的人权。

每次想到爱丽丝,他的脸都不禁泛起一阵红晕。

他从没有见过哪个女孩有那么纯净的笑容,就好像被洗过的蓝天。

73

叶红霜正坐在教室里自习,有个同学跑来告诉他有个女孩子找他。

“是美国人?”叶红霜登时脸露喜色。

“美国人?你认识麦当娜?”

那个女孩不是爱丽丝,是一个相貌可人的小女孩,看起来和陆寻差不多大。

“小妹妹,你找我?”

“对。”

“你是……”

“你不记得了?我是陆寻的同学,上次我们在小食店里见过面。”

“哦,我想起来了。”他认出了她那头栗色的头发,“有什么事么?”

“我……我可以和你交往么?”

“交往?什么意思?”因为不看漫画,叶红霜不太听得懂这类台湾传过来的词汇。

“就是……我喜欢你。”

74

安琪终于从陆寻口中探到了叶红霜的地址,于是蹦蹦跳跳的跑过来表白。

这是她的方式,不太正常,也不需要正常。她的世界从来就是最简单的黑色和白色,那里有无需掩饰的脸红,无需掩饰的心跳,还有无需掩饰的我爱你。

这是个阳光很温柔的午后,风吹着树叶跳舞,安静的城市很适合恋爱。叶红霜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刚刚对他说喜欢他。

这是突然而来的爱情,飞一般的爱情,比空气还要透明的爱情。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八极拳里没有拆解的招式。在只分男女的世界里,他也从来不是高手。

他只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美丽,精致,每一个男孩子都会心动的女孩子。

也是一个还在上初中,看的小说漫画太多,对人生知道太少的小女孩。

75

叶红霜几乎花了一整个本打算用来复习的下午向安琪解释他们多么不可能,包括年龄差距,家庭背景,兴趣爱好,饮食习惯等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几个星期后,当他拿到一张不及格的成绩单时,(奇*书*网*.*整*理*提*供)他才想起自己忘了对她提及早恋对学习的危害性。

但安琪完全没有听进他的话。当叶红霜对她说“我们是不可能的”时,她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叶红霜不幸的用了一句在日本漫画里被坏男人用到烂俗的对白,彻底把这个少女推到了悲剧爱情漫画女主角的位置。

“大哥哥有别的女人?还是男人?”她瞪着含泪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叶红霜这个又负心又变态的男人。

叶红霜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个除了武侠小说,诗词名著,拳谱和课本外什么书也不看的年青人实在走不进少女漫画的世界。

“那我有哪点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叶红霜歉疚的看着她,忽然轻声道:“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安琪瞪着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老土到念诗来赶别人走。

但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无法不离开。

她走时对叶红霜惨然一笑:“我是个色盲。但以前我的世界并不全是黑白的——我对你的喜欢还有一点色彩。但现在,你终于给了我一个百分之百黑白的世界。”

——小女孩的坏,终于在这个时刻爆发出来——她决定用这种方式让叶红霜一辈子都为拒绝她而内疚。

她做到了。

他们的1997

77

那一年,那些在城市中央生长出来的倒计时牌上,似乎写满了贝克特的话:人们终生都在等待,这样的片刻组成了人们的一生。

等待。有的永远没有结果,有的弹指一挥过。

再过几天,那块“香港回归”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就会变成零时零分零秒。

然后一百年就真的过去了——曾经漫长得好像永远也等不完,如今却短暂得仿佛从来没等待过。

78

自从陆寻记事以来,这座叫作香港的城市就在随着时光漂流,漂啊漂啊,漂向一个叫作1997的彼岸。

多少年来,他远远的望着它,渐渐成了一种习惯,然后这习惯又渐渐成了爱。就算他知道自己是它最不爱的一群人中的一个;自己的生命永远不会和这座城市交错;自己的爱它不知道更不想知道。他也还是心甘情愿的站在亚细亚的角落,站在这个叫作1997的岸上守望它的归来。

也许它还想漂很久,但在1997,他只想对它说一句话:

“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吧。”

79

李小哲向陆寻郑重宣布,7月1日当晚他会打飞机庆祝回归。

与此同时,各种庆回归活动陆续展开。年级举行了一个演讲比赛,一个四眼站上台说回归后要去香港教香港同胞讲普通话,陈大龙趁老师去上厕所之机上台大喊回归后要去香港跟陈浩南混,安琪上台说回归后要去香港看刘德华。轮到陆寻上台,他说自己没钱去香港。

回归当日,陆寻参加了一个庆祝回归的万人长跑。在队伍中他见到了林轻雪。这个肥胖香港少女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不知是真为庆祝回归还是为减肥。

“肥雪,怎么这么有空来长跑?”陆寻上前向她打招呼。李小哲那件事后,他们莫名其妙的变得很熟。

“死基佬,看不出姐姐爱国吗?”尽管全年级的人都已悟到像陆寻这种下流猥琐的少年决不可能喜欢男人,林轻雪还是一直坚持视他为同志。

“你的爱国热情这么炽烈,当然看得出来!哇,头上还冒烟,有七成熟了吧?”

“死基佬,别跑!”

两人互相打闹,结果被旁边跟拍的电视台拍到,立刻以《两地青少年对打庆回归》为题进行报导。

80

那天下午,陆寻跑完长跑回家,一进门就见到电视上港督府降旗的报导。一个时代结束了,他想。接着倒在床上,在新时代的开端蒙头大睡。

他醒来时已是夜里三点,上厕所撒了泡尿又继续睡。第二天他醒过来,看到日历上写着七月二日。他知道香港已经回归了,在他呼呼大睡的时候。

81

陆寻错过的是一个错过就再也没有的时刻。这样的错过是痛苦的,更痛苦的是他错过了但他身边的人没有。

李小哲向他口沫横飞的讲述回归仪式,江主席说了话,那个后来被尊称为肥董的特首说了话,刘德华还跑来唱歌——不用猜陆寻也知道肯定是那首《中国人》。

“你不是要打飞机么?怎么还看电视?”陆寻愤愤不平的问李小哲。

“我边打边看的。”

——许多年后,陆寻仍旧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有后现代精神的话。

82

过了7月1日,1997似乎就已经过去了。这漫长的365天似乎就专为这一天,甚至紫荆旗升起的那一分钟,照亮黑夜的那第一朵烟花而存在。

对于这个国度的所有人来说,这一天就是1997的灵魂。

83

暑假过后,陆寻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又无聊的学期。他去时光广场的次数渐少,因为洪拳套路基本练熟,黄大飞也没有其他东西可教他。虽然那老头心血来潮会要陆寻学他的洪家棍,但陆寻向来认为棍是少林寺烧火僧人和丐帮弟子之类喽罗才用的武器,根本不屑来学。每每勉强练了几个套路,就一头栽进追打肥仔陈等人的乐趣中。

安琪和他提起过和叶红霜表白的事,一副大受委曲的样子。于是陆寻在某次拿出爱丽丝的照片对安琪说:“叶红霜的女人。”

安琪这才释然:

“原来他喜欢外国女人。”

“喜欢到愿意被放逐天际。”

“白相!”安琪骂了句上海话。

“洗白白!”陆寻也和了一句。

“……为什么阿拉上海女孩子,总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有么?”

“张爱玲的男人胡兰成不就是这样?”

安琪见到陆寻张大嘴一幅不解的样子,便于次日找来一本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借给他。

陆寻本不爱看这类书,好在关于张爱玲的一段并不甚长,他便囫囵吞枣的看了一遍。

书是自传。写书的人是汉奸,写的是他如何与一个叫张爱玲的民国女子相爱,到后来又不

爱。

并不是什么伟大的爱情。但五十年过去,字里行间,依然留着心动的痕迹。

1998

江南爱情故事

84

新的一年很快又来了,像所有的新年一样,未知得让人欢喜,又让人害怕。

因为几个亲戚玩失踪,陆寻今年收到的压岁钱较去年为少。这个悲惨少年和街上那些过年无人光顾的牛杂摊摊主,盗版光盘贩子一样把这一切不幸归结为受到金融风暴的影响,并通过在电视上看到泰国人民水深火热的惨状而稍稍获得平衡。

85

爱丽丝也遇到了这样的不幸。她之前一直靠给几家广告公司画画贴补生计,亚洲金融风暴一来,这些广告公司全都像乱过马路的鸡般惨遭横死。偏偏这个像所有艺术家一样好吃懒做的少女从没有存钱的习惯,一直过着有钱在手就拿去孝敬时装店,化妆品店的日子。如今失去了衣食父母,一下子就陷入了等米下锅的无产阶级生活。

虽然到处找工作,但像所有艺术家一样挑三捡四的她一律不肯干清洁女工,咖啡店女招待,女杀手,大款的小蜜等粗活,是以奔波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最后火烧眉毛的她不得不委曲求全,接了一份她向来最讨厌的工作:教英语。

86

从小到大她周围就存在着许多这样的老乡:从头到脚一无所长,只靠一张嘴在这个急着学他们家乡话的天朝上国里混饭吃。

从小到大,她身为学者的父母都教育她,会靠母语混口饭吃的人都是废物。不是到了要饿死街头的地步,绝不准干这种工作。

其实不用这种教育,她也根本不屑于做这种工作。在她心里她一直是一个天才洋溢的伟大艺术家,会说英语的美国人这一身份在她生命里一直被放在垫底的位置。

但如今,她不得不把这个身份提出来,用以抵挡生活的风霜。

87

她教英语的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市里惟一一所高等学府——光西大学。

她以前来过这个风景别致的校园写生,但自从上次武林聚会之后,她隐隐觉得这里作为光西武协那帮魔头的老巢杀机四伏,便再也没有来过。

当她再次踏进这座校园,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翠绿的草坪上依然是嬉笑的中文系少女,蓝球场上依然是挥洒汗水的运动男孩,饭堂依然热闹,林荫道依然光影斑驳,双双对对……她眼前的景像如同一本精致的纪念册,专门收藏青春。

爱丽丝走在林荫道上,看着那些依偎在男友怀里一脸甜蜜的少女,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巴黎读书的日子。那是一个艺术气息浓郁的地方,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有法式的恋曲在上演。一个来自纽约的男孩向她发起疯狂的追求:送她写在五线谱上的情书,自画的裸体像,冒着被保安痛打的危险在学校的每一面墙上写满她的名字,零晨三点跑到她楼底下杀猪一般大唱《LOVE ME TENDER》……他原本还打算裸体爬上埃菲尔铁塔向全巴黎人宣布他爱她,在学校的大树上试爬两三次皆摔得半死后方才作罢。

她确实被他狂热的爱打动过一两次,但始终无法从心底接受这份美式的浓烈情感——她毕竟是一个在中国生长的少女,不管愿不愿意,她心目中的完美爱情都已被江南淡淡温婉的烟水染透。

88

找了老半天,爱丽丝终于找到了上课的教室。

这是一间可以容纳一百人的教室。爱丽丝一走进门,刚要向学生们打招呼,就看到一个让她吓得魂飞天外的情景:光西武协那一堆人马赫然在座!

只见李香草正坐在第一排中间,他身边坐着虹,朴尚银,莫圣,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四眼,以及几个上次在武林聚会上见过的学生哥。这些人十分霸道的把前三排全都占满,其他学生都只能缩到后面,中间还和他们隔着一排。

一见到这帮冤家,爱丽丝立生脚底抹油之意。但想到家里等米下锅的凄凉景像,只能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里登上了讲台。

李香草等人看到爱丽丝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我见过你,去年,武林大会,你,还有那个叶红霜。”虹突然开口道。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冷冰冰的。

爱丽丝听到她的话不禁有点心里发毛,定睛看了看,发现她没有带那把刀才稍微安心。

“那天我只是碰巧经过,见到你们打得那么热闹进去瞻仰一下。”她一脸谄笑的信口开河,希望这个日本妹的智商和她的中文水平一样低下。

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真要谢谢你。”李香草也开口了,他脸上的笑容和窗外的春天一样温暖动人。

“没什么,江湖救急嘛,应该的。”她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心中不由一动。这个年青人此刻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可爱而平常的大学生,那个要挑战两省武术界的野心家似乎和他一点干系也没有。

“老师,快点上课!”后排有学生叫道。

“吵什么!”莫圣回头一拍桌子,无人再敢出声。爱丽丝第一次见到这个肥仔如此威风,与上次被自己打得满地乱爬的情景判若两人,不禁又好笑又有点后怕。

“大家都稍安勿躁,老师初来乍到,还不熟悉这里。”那个四眼慢吞吞的说,一看就是个慢性子。爱丽丝事后知道此人名字里有个明字,别人都叫他四眼明。他不但是李香草的好友,还是武协的副会长。

89

爱丽丝用英文向所有人介绍了一遍自己,其间李香草插话问了她的名字。之后她让所有人像她一样轮流用英文介绍一遍自己,一轮下来,她发现这些江湖男女的英文普遍很差。

她无法想像像李香草这样的翩翩公子会把简简单单一段英文说得颠三倒四,恶心程度直追陆寻。其他人的水平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以虹尤为恶劣,她用一口带着浓浓日本口音的英文把一个少女奋斗的感人经历讲得极其无厘头,爱丽丝苦苦忍住才没笑。偏偏这个外表冷漠的日本少女讲起英文来特别兴奋,折磨了众人近十分钟才肯罢手。

除了四眼明英文尚可外,出乎爱丽丝意料,说得最流利的竟是莫圣——这个胖子用一口标准的美语海阔天空的胡扯了一通直到众差生纷纷向他怒目而视才肯收口。她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江湖失意的倒霉分子一般都会在某一方面上春风得意,比如梅庄四友,刘正风曲洋之类的。

90

此后每个星期爱丽丝都会去光西大学教两节英语课,每次李香草等人都会悉数到齐。相处久了,她发现这些人其实和她想像中的大不一样。

他们在课堂上很少提到武功之类东西,讲的最多的是各自的专业。虹学的是导游,朴尚银学的是计算机,莫圣学的是新闻,四眼明学的是中文。除了李香草,他们大多数人毕业后都会像所有毕业生一样散落到这个平凡世界的各个角落,去从事平凡的工作,过平凡人的生活。虹说她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院长发现她不是念书的料,便让她来中国学中文以便成为收入不错的导游;而莫圣父母都在电视台工作,作梦也希望儿子有朝一日能超越赵忠祥成为中国荧屏第一猛男,所以让他学起新闻专业;朴尚银则出身跆拳世家,家里的道馆早已破败,不得已来费用较低的中国大学读书。

爱丽丝明白,在教室里见到的他们才是最真实的。江湖和武学,只是他们偶尔拿出来擦拭的梦想。

惟独有一个人,一直活在梦里。

91

因为英语差,李香草上课时大多不言不语。每当爱丽丝望向他,总是看见一张微笑而沉默的脸。

从某方面来说,此人的表现比爱丽丝想像的要随和得多。他一点也没有富家子弟和武林高手的高傲,和莫圣,四眼明等人在一起时也像一般的同学那样嘻嘻哈哈。但她总是隐隐觉得,如此可亲的待人接物不过是一种礼貌上的需要,打心底来说,这位李家二少还是在和人群保持着距离。

最明显的一点是,他几乎对所有女生都保持着一份若有若无的冷淡,包括对虹。

看起来,他似乎根本不需要爱情——一个人如果连爱情都不需要,那他又怎么会需要人群和这个世界?

“他不会是GAY吧?不像啊。”爱丽丝对叶红霜和陆寻提起李香草时,纳闷的说。

“他当然不像GAY。GAY像他而已。”陆寻懒懒道。

“如果他是GAY,他喜欢的人就叫李香草——瞎子都看得出这人有多自恋。”叶红霜微微一笑。

综合他们的话,爱丽丝想,这个人一定很寂寞。

我们一起改变时代

92

爱丽丝走出光西大学的校门时,天空已经布满了繁星。由于学校调了课时,这几个星期她一直是晚上来上课。

从校门出去还要走上一段路才有公车可坐。这段路行人稀少,连路灯的灯泡都被附近居民偷光,因此向来被评为劫财劫色的黄金地段。每次爱丽丝走到这里,都不得不闭着眼睛发足狂奔去。其中一次正好被一个德国鬼子看见,他大受启发之下立马回国拍了一部叫作《XX快跑》的电影,内容讲的是一个女阿飞鬼上身般狂奔,结果成了传世经典。

此时此刻,爱丽丝又走到了那段路的路口。前面依然是黑得吓死人,她不禁开始踌躇不前——尽管已走过好几次,但依然少不了一番心理斗争才能说服自己不会这么巧这次出事。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回学校门口大出血坐一回的士时,突然感到身后有个黑影正走过来。她心跳开始加速,不敢回头去看,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会是个过客。

偏偏那个黑影似乎是朝着她走来的,她的心随着脚步声的逼近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黑影走到了她身后!

她感到凶多吉少,猛的一转身就用手袋朝那个黑影打去!

谁知那黑影反应极快,将头一偏,她的手袋就打了个空。

“爱老师,是我。”

爱丽丝定睛一看,这个尾行者竟是李香草!此人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她顿时感到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朝李香草大吼道:“这样吓人很好玩么?!”

“我没想吓你啊。我刚想开口打招呼。”他一脸无辜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那些色狼□都像你这样打招呼的!”

“真的?原来他们这么有礼貌!”

“耍什么贫嘴!下次再这样信不信本小姐报警抓你。”

“那好啊,至少比拿包打我斯文一点。”

“就会耍嘴皮子,讲英文怎么不见你口才这么好。”

“此言差矣。想我堂堂中华大丈夫,把夷语说那么好有何用?”

93

爱丽丝在中国住了这么多年,终于第一次见到正宗的狭隘民族主义者是何嘴脸:并非想像中左青龙右白虎满街鬼叫“扶清灭洋”的壮男,却是一个相貌温文正笑吟吟的看着她的美少年。

“好一个气壮山河的热血男儿!”她冷笑道,“不知这会儿又来骚扰我这蛮夷女子干什么?”

“我怕你一个人走这段夜路害怕,出来送你。”李香草正色道。

爱丽丝眨了眨眼睛,似乎颇为诧异。但随即又撅起嘴道:“真的假的?前阵子不见你这么有侠义心肠?”

“我平时晚上很少走这条路,若不是昨晚和虹他们去看了场电影,真不知道这时候走会如此吓人。”他叹了口气,“若是我早知道,一定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天的惊吓。”

“其实这条路也不太吓人,除非有个变态佬突然鬼鬼祟祟的走到你背后要和你打招呼。”

李香草朝爱丽丝眨了眨眼:“真生气了?爱老师。”

“有你这么有礼貌的学生,我怎么会生气?”爱丽丝的腮帮依然鼓得圆圆的。

“I’m sorry。”他突然认真的道。

听到他那蹩脚的英文,爱丽丝忍不住噗哧一笑。过了一会她撅着嘴道:“好了,看在你主动当我的保镖的份上,原谅你这一次。不过你要像电影里那样帮我挡子弹。”

“原子弹都没问题。”

94

两人并肩走在星空下的街上,一时间找不到话题,各自沉默不语。

一阵凉风吹来,李香草忙脱下他的西装外套,披在爱丽丝身上。

“干嘛脱衣服?!”爱丽丝立刻大声道。

李香草一脸错愕的看着她,不知如何应对。

“开玩笑啦,谢谢你这么体贴。”爱丽丝突然笑嘻嘻道

李香草哭笑不得,摇摇头道:“你说你是艺术家,我怎觉得一点也不像?”

“哪点不像?”爱丽丝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艺术家应该都是些邋邋遢遢,苦大仇深的怪人。”

“那种蠢材早就全部饿死了,想活命的艺术家都会扮成普通人。”

“扮普通人?”

“对。”爱丽丝淡淡一笑。

她举头望向满天繁星。那些宇宙的浪子依然在银河遥远的某处持续着它们从远古至今对地球的凝视,似乎一点也不肯向那越来越刺眼的城市灯火妥协。

“艺术家只能活在完美的时代里,不完美,就要去改变;普通人可以适应任何时代,不适应,到头来也会被改变。”

95

“听你这么说,武术家和艺术家倒有共通之处。”

“哦,真的?”

“你知道黄飞鸿么?”

“电影看过。但我听我的朋友陆寻说,真实的黄飞鸿只是个普通武师,还干过老夫少妻这种丑事。”

“真实的都不外乎如此。洪熙官不过是个茶商,霍元甲不过是个混码头的脚夫……但人们不会记住这么多真实。人们只会记住他们曾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去改变那个时代。”

爱丽丝苦涩的一笑:“他们成功了么?”

“有些事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像飞蛾爱上火光的温暖,便早已做好燃烧的准备。”他转头看着爱丽丝,瞳孔里掺着繁星的光芒。

爱丽丝看着这个男人的脸,无法言语。许多年后,她再也记不得这一夜的细节,只约莫记得他仿佛对她说过:要不要一起来改变时代?

96

车站就在前面,一辆公车正好从远处的街驶过来。

“就送到这吧。现在我正式宣布,你这个保镖被炒了。”爱丽丝笑嘻嘻的说。

“炒之前,能不能先把你的电话写给我?”李香草说着拿出皮夹找了一下,似乎没有纸,只好随手抽出一张东西。爱丽丝拿过来一看,是一张她上课的照片。

“好啊,你偷拍我!”

“别误会,这是校报记者拍的。”

“那你为什么带在身上?”

“尊敬师长嘛。”

爱丽丝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在照片后面写了自己的号码,然后扔还给他:“没事别打过来,我最爱在电话里骂人。”

她说完转身朝车站走去,没走几步,忽然听李香草在身后说:

“等等。”

爱丽丝把头转了回来。这一刻,公车的车灯正好从她身后远处照过来。这个少女站在光影弥漫的长街上,恍如一出凄绝的戏。

“farewell。”

“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用刚学的英文和你说再见。”

“……可那是永别的意思。”

97

自习课到了。

有的同学在读书。朗朗的读书声连路过教室的人都忍不住侧耳聆听,听了一会便骂道:“他妈的,读《金瓶梅》都行!”;也有同学在看课本,看到童弟周“中国人并不比外国人笨”一课时,激动得几乎□;还有两个同学在吵架,进而对吐口水。班干部看不惯这种行为,便掏出两面写着“团结友爱,互相帮助”的小红旗,插入两人的□里。

整个教室,只有一个人在认真自习。

“陆寻,快来打麻将,三缺一。”

“没时间。”

“陆寻,来比谁尿尿尿得远。”

“没时间。”

“陆寻,来比谁的□长。”

“没时间。”

……

陆寻手上的笔飞快的运动着,周围的喧嚣完全无法影响他分毫。

终于写完了,陆寻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五点,时针似乎正指着大海的方向。

98

“寻仔,便宜你了,20块钱卖你一张《泰坦尼克号》的票。”林轻雪向陆寻晃了晃手上的电影票。

“大家血浓于水还要讲钱?狠狠的塞进我的口袋吧!”

“呸!你知不知道现在买一张《泰坦尼克号》的票有多难?大家非亲非故凭什么白给你?”

“跟你说声‘谢谢’都算白给?我爹妈给我这条命我都没谢过他们!”

“烂命一条当然不用谢了,也拿来和我的票比!19块5毛,不买拉倒!”

99

这几个星期以来,这个城市,这个省,乃至这个国家最热门的话题都是关于那艘巨轮,以及随着它沉没的爱情。

街头巷尾时时刻刻回荡着《我心永恒》的声音,许多中老年妇女激动的将其奉为自《康定情歌》,《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后生命中又一主旋律;一些业余书画爱好者也大受启发,开始以教吐口水之类肮脏手段对无知少女骗情骗色;几位国产电影导演更大受震撼,决定联手拍摄一部国产沉船电影:《甲午致远号》。据称影片将以凄美的方式讲述发生在两个朝廷官员之间跨越性别,跨越官阶的禁忌爱情。为打动观众,编导还大胆的设计了两人用官府公文纸互画裸体,水兵们站在船头迎风大喊脏话等经典场面。后因有壮男露点的镜头该片在片审时被枪毙。

最疯狂的地方还是电影院:几乎每个人都要在暴乱中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有机会挤在那又闷又热,充满烟味和体臭的厅子里欣赏一场纯洁动人的爱情——这样的机会还只属于肯付出50元的人——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城市里,这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天价。许多群众乍听之下以为是给日元,在弄清是人民币后还有人天真的跑到售票窗问收不收假钞。

陆寻想去看,一直想去。即使年少的他已经知道有时爱情徒有虚名,但他像大多数吃饱了饭的人民一样倾向于给这份虚名加个一万年的期限。

他惟一的问题是那50元,那是个一刀切的票价,14岁到140岁无一幸免。

100

“我买。”陆寻见已没有砍价的余地,马上掏了钱递给林轻雪。手因占了便宜的狂喜微微颤抖。

林轻雪掏出两张联在一起的票,小心的撕了一张给陆寻。

“怎么有两张?另一张是谁的?”

“当然是本小姐的。”

“……你意思就是我陪你去看电影,还要自己花钱向你买票?”

“我呸!抢着陪我看电影的帅哥从这里一直排到中环,轮得到你?我是多出一张票才卖你的,正好这张票的座位在我旁边而已。”

“哇,这种旁边坐有肥妹的座位电影院都是贴钱送的,你卖19块5毛算不算诈骗?”陆寻嘴上说着,手已经把票放进了口袋。

“记得晚上八点,别迟到。还有,要看三个多小时呢,你先把作业做了。”

101

七点半,陆寻用一辆破单车载着林轻雪赶到电影院。林轻雪下了车径直进去,陆寻推着单车去停。刚把车停好,就有一个叼着根烟的老头走过来收钱。

“多少钱?”

“五毛。”

“他妈的,哪有这么贵的!市里明明规定单车收两毛。”

老头听了狠狠的把嘴里的眼往地上一甩:“屌!你的单车不准在这停,老子不帮你看了!”

“你敢!我马上到电视台曝光你!”

老头听了全无惧色:“你试试看!老子认得你这辆车!下次你来停车就戳爆你车胎!”

陆寻听了吓了一跳,马上掏出一大张钱苦苦哀求老头不要这样做。老头得意洋洋的收过钱,答应放陆寻一马。事后拿这钱去租黄碟时被发现是冥币。

陆寻进场时,电影尚未开场,场内却早已坐满了人。这样的盛景他已许久未见:记忆里从很早以前开始,电影院便离开了人们的生活,那些最初被它孕育的青春则从录像带一路流浪到盗版VCD,一去不返。

生命原不外乎如此,有时相聚,有时分离。

有时又再相聚。

陆寻刚一坐定,便发现李香草,虹,莫圣,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四眼田鸡从门口走进来。四人正说说笑笑,显然也是来看电影。

虽然知道这干人等已是爱丽丝的学生,但上次武林大会的事还是让这个洪门大弟子心有余悸。偏偏他们走到陆寻前面隔着一排坐下,陆寻吓得忙把身子从座位上沉下去。

“这么大个人了,坐没坐相!”林轻雪拍了他一下,以长辈的口吻厉声道。

陆寻心头火起,有心和她吵架,又怕惊动前面那些瘟神,只好压着怒火坐直了。

林轻雪突然压低声音道:“前面那个男的好靓仔。”

陆寻知道他说的是李香草,冷笑了一声:“可惜自甘堕落!”

“难道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了。”陆寻便把上次武林聚会的事添油加醋的向林轻雪描绘了一番,其中将李香草着力刻画成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又将自己塑造为一个机智勇敢,不怕牺牲的王二小式青年,讲到得意处口沫横飞,大叫大嚷,惹得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厌恶的目光。李香草等人也不禁回头来看。

“那小孩我记得,上次武林聚会,和爱丽丝一起来。”虹道。

“他叫陆寻。那副死相烧成灰我都认识。”莫圣恨声道。

“不用理他。”李香草淡淡道。

林轻雪听完陆寻的话不禁目瞪口呆,她惊讶于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竟有如此不平凡的人生,更惊讶于那个美少年会如此完美的又帅又坏——有什么比一个堕落的天使,更容易让凡间的少女恋上?

102

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场了,陆寻见李香草等人似乎尚未发现他,感慨自己隐蔽能力不俗之余,也因闲极无聊而开始偷窥这些魔头的一举一动。

虹似乎总想把头挨到旁边的李香草身上,但李香草显然并不愿消受如此艳福。突然起身出去似是上厕所,回来落座时趁机和莫圣换了个位置。

陆寻满脸□的观察着这一出江湖肥皂剧,低声吟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葬落花。”吟完似乎还未尽兴,又念了一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才打住。

突然灯一黑,电影开始了。

103

回家路上,满天的繁星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林轻雪哼着电影的主题曲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陆寻推着单车跟在她后面。他的眼角还有泪痕,遇到路灯都不得不低着头,怕被她看见。

“躲什么躲,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哭?”林轻雪小声笑道。

“我哭?笑话,我陆某人是有名的流血不流泪!上次你也见到了,我撞到墙把头撞得全是血都没哭!”

“你是说你当场昏过去那次?”

“不是!是我吓得大小便失禁,后来还被校报报导那次!”陆寻得意洋洋道。

“刚才我哭了。”林轻雪突然认真的说。

“那又怎么样?”

“你陪我一起哭好不好?”

“一百多斤的人啦,别这么幼稚啦。”

林轻雪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靠在一根路灯上望着星空。

陆寻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停下单车。

这一刻,昏黄的灯光落在两张年轻的脸上。他们看到对方有些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104

“你看《还珠格格》了么?”

“看了,太好看了!现在我们全家人都是容麽麽的忠实FANS了!”

“我好喜欢太后啊!”

“我长大要当太监!”

五一过后,学校里的话题全部围绕着一部叫作《还珠格格》的电视剧展开。此剧讲述了一个清朝的皇帝带着自己的二阿哥下江南游玩,因为没将其管好,致使其与一名民女制造出了一个叫紫薇的小妹妹。事后皇帝挥一挥手,跑了。紫薇小妹妹长大后,便开始了一段类似星仔走天涯的寻父故事。事有凑巧,一个匪号小燕子的女艳贼误入皇宫,先她一步认了那个爱用二阿哥闯祸的皇帝为父,由此引出一段要纯情有纯情,要搞笑有搞笑,要感动有感动,要变态有变态的清朝皇族秘密生活,在草根阶层中掀起一股追看狂潮。新闻据此不断报导全国人民研究清史的热情空前高涨。

105

城里的孩子们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盛事:放暑假。小学生们开始跑到街上蹦蹦跳跳的玩闹,那副天真活泼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将其痛打一顿;中学生们则冲到游戏机室里继续深造,相继掌握了吸烟,打架,爆粗口,打完机不给钱等一技之长;大学生们则开始四处奔忙打工,其间亲眼目睹了社会上种种不公平现象:在家洗自己的碗老妈给五块,现在洗一筐碗老板竟然只给五毛!

叶红霜也放假了。与其他大学生相比,他的计划显得有些懒散:去省内著名风景胜地流光镇旅游。

流光是一个以江南风情浓郁而著称的小镇。比它的景色更出名的是当地的外国游客——据说旺季时外国人常常会多过中国人。许多一辈子没亲眼见过洋人的乡村人士头一回观此盛景,不是吓得落荒而逃,就是感动得尿了裤子。

但叶红霜去流光镇并不是为了看风景,也不是为了看洋人。

他是为了一样东西。

106

一段时间以来,城里的大街小巷及公厕的墙上频繁出现一首诗:六合神剑,重现江湖。剑气纵横,流光飞舞。

市民对此猜测纷纷,有人说这是某部武侠三级片的宣传手段;有人说是壮阳药广告;有人说是邪教分子的接头暗号……不论如何,最终大部分人都得到了相同的结论:关老子屁事。

只有江湖中人知道这首诗意味着什么。

“六合神剑就是慕容欢城的六合剑法。”黄大飞一边剔牙齿一边爱理不理的对专门跑来向他咨询的陆寻说。

“‘六合剑法’不是《蜀山剑侠传》里的么?”陆寻诧异的说。

“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土。”

“当年剑魔凭这一手六合剑横行江湖,许多武林人士一听到这个名字可都是闻风丧胆。”

“但师傅你说过他曾败在李次山的手下?”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正闹文革,有天晚上,慕容欢城带着一些造反派抄了城外的青山寺,盗走了里面的佛舍利。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次山和另一帮造反派早就奉了上头的命令在路上等着他们。两边人马一接上就打了起来,那一战直打得是天昏地暗,飞砂走石。据当时在场的人说,李次山的武功原是稍逊剑魔一筹,但他的落红尘实在太过厉害,二十多招后竟将剑魔的剑生生削断。剑魔无剑在手,不出两招就被李次山挑了右手手筋。旁边众人马上一拥而上,将他和那些红卫兵杀个干净。但据说事后搜遍了全部尸体,也没找到佛舍利。”

“该不会是李次山那些人私吞了,所以放出这样的话来?”

“很多人也这样认为。不论如何,那些人事后大都惨遭横死,就连李次山也不得善终。唯一留下的一个,也遁入了空门……”

“唉,没想到佛祖的遗物也会令世人造此杀孽。尘世纷争,到底何时才能息止?”陆寻仰天长叹道。这时一个走过的小孩不小心踩到他的脚,他立刻勃然大怒,将这小孩推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

107

“流光飞舞,那一定是指流光镇。”李小哲眯着眼睛道。此人看过不少连环画版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常以此到处炫耀,没事为邻居找个小猫小狗自行车什么的。而自己在家里弄丢的十块钱至今没有下落。

“剑魔明明是在省城城郊死的,他的剑谱怎么会在流光镇出现?”陆寻摇头道。

“你怎么知道是剑谱?说不定是一个会六合剑的人。人有脚,跑去流光镇也不稀奇。”

“黄大飞说剑魔没有传人。”

“说不定是被人偷学了呢?!你有没有看过武侠小说,那些少林寺的火工头陀,厨子,清洁工什么的个个都靠偷学练成绝顶神功。”

“原来如此,怪不得连《易筋经》都有盗版。”

“何止《易经筋》,香港那部《玉女心经》都已经有盗版了,你看了没有?”

“哇,连你也看了?我前几天在别人家看的录像带……”

108

正当陆寻苦思着以何种方式虚度暑假两个月的青春,突然接到叶红霜的电话:“小陆,想不想去流光镇玩玩?”

“和你去?”

“我,你,再问问爱丽丝和小哲去不去吧。”

陆寻闻言嘿嘿一笑:“年轻人大大的狡猾,想叫爱丽丝去,还要用两条无辜的生命作掩护。”

“……你太多心了吧。”

“年轻人想泡妞,组织上嘛,是很赞成的。但小叶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啊,最近我经常听爱丽丝提起李香草。”

“……这关我什么事?”

“你要清醒的认识到,小李同志除了打架打不过你之外,长得比你帅,也比你有钱,学历还比你高。”

“……这关你什么事?”

109

爱丽丝和李小哲对去流光镇旅行的事都一口答应,前者想去写生,后者与陆寻一样面临大把青春无处挥霍的烦恼。

几天后,这三男一女带着行李踏上了去流光镇的旅途。

110

到流光镇的路程并不算远,坐班车五个小时便可以到达。八月的南国正是夏日炎炎,每个人都很不江南的热得满身臭汗,更不江南的是车上许多大老爷们都打着光膀,露出最不江南的大肚腩。

爱丽丝一路都皱着眉头把视线投向车窗外,不望向车里一眼。陆寻极其兴奋的和旁边的乘客聊着关于流光镇的八卦话题,其中最深入的莫过于那段涉及太平天国的野史。

“当年天国兵败如山倒,其中许多本省和广东的子弟兵被清兵和洋枪队一路追杀,一直追到流光镇。眼看已退无可退,义军便在月牙山下与官兵决一死战。那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义军战士全部就义。正所谓青山有幸埋忠骨,从此月牙山和流光镇便为世人所知。”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讲得口沫横飞,旁边听众都因这段野史无任何香艳情节而纷纷打呵欠。

“为了纪念义军,”老头又道,“每年这个时候流光镇都会在月牙山上的小庙点起长生烛为亡者安魂。这烛火必需七天七夜不灭,要不然,嘿嘿。”他阴森森的笑了两声,旁边众人见似有恐怖猛料,立刻来了精神。

“不然怎么样?”李小哲小声道。

“故老相传,必有血光之灾,是为被义军索魂而去也。”

“又是血光之灾这么老土?”陆寻嘟哝道。

“年轻人,宁可信其有啊。”老头阴恻恻的道,“流光镇的长生烛曾灭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四十九年前,烛灭之日,一个土财主恰好就在他小妾的房内马上风。”

周围顿时一片□,爱丽丝问叶红霜:“什么是马上风?”叶红霜咳嗽了两声,随口胡说:“就是……就是骑在马上……看起来很拉风。”

“第二次是在二十多年前,那一次镇上一家医馆失火,医生夫妇二人都被活活烧死。”

周围众人脸上都有失望的表情,显然对这种平凡的死法颇为不屑。

“义军生时为国为民,怎生死后魂灵变得如此凶恶,却要索这些无辜百姓的魂?”叶红霜突然插嘴道。

那老头还未回答,陆寻已经抢着说:“人是会变的嘛。”

“说不定在阴间交了什么坏朋友,学坏了也有可能。”李小哲也道。

“人死如灯灭,亏你们还是初中生,这种鬼话你们也信。”爱丽丝突然转过身来,拍了陆寻和李小哲每人一下头。

“死鬼妹,我变了鬼第一个来找你。”陆寻恨恨道。

江南爱情故事

111

思忆中的江南,就如同那满湖红莲,在六月里依恋着你纤纤的手。

湖上一叶小船驶过,载着少年水乡的梦。这梦是五百年前那一场细雨,轻轻的落在你的油纸伞上。伞下藏着很多故事,用笛子在月夜吹出来,你的眼里便流出了我的泪水。

因为其中一个故事是我们的,你在故事里等待了很久,我却忘了回去的路。

112

流光镇看上去并不像江南,勉强要说像,也只能算是一个盗版:栽得歪七扭八的杨柳,挖得不方不圆的人工湖,模仿断桥搭的水泥小桥,常有农民站在桥上对着湖撒尿。

叶红霜一行四人刚走上水泥小桥,就见到几个童子在桥那头的湖边拍着手唱:“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爱丽丝见了对叶红霜笑道:“小江南不愧是小江南,连小孩子都这么江南。”正说着,忽然跑来一帮民工,嬉笑着用石子扔那些小童。小童们大哭跑开了,民工们得意洋洋,除下拖鞋当麦克风唱起了时下最流行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路人见状议论纷纷,有的说他们“想唱就唱,还他妈长得难看”,也有人称他们的歌声为“超级男声”,意为“超级五音不全之男人发出之可怕怪声”。

爱丽丝见状皱起了眉头,但见围观者众,也不好说什么。四人又走了几步,便见到一块大大的牌子立在路边,上书:穷山恶水小江南。叶红霜仔细一看,才发现“穷山恶水”四个字是后来不知哪个好事之徒加上去的,写得竟比原来的“小江南”三字还有型。

牌子后面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长街,显然就是著名的“流光街”。远远望去,只见一片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人海——偶尔也掺杂个别黑如煤球的——足见此地的洋人果非浪得虚名。这些老外三五成群或是抢购假古董和假字画,或是在街头与某位正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成龙师弟交流,或是排队瞻仰某位卖膏药的郎中身上的伤疤——据说是当年和李小龙打架时留下来的,或是抢着与某位曾和宋美龄一起读过幼儿园的师奶合影留念。

四人走在街上,陆寻和李小哲犹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对眼前景像啧啧称奇。

“快看,那个农民在讲英文!”李小哲一声大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农民正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卖大葱。

“那边那个讨饭佬也会讲!”陆寻也像发现新大陆般指着一个正用英文行乞的乞丐大叫。

“那个古惑仔也会!还在泡洋妞!”

“那个卖凉茶的老太婆也会!”

“那个算命的也会!”

“那个洋人也会!”

眼见陆寻和李小哲颇为丢脸的大叫大嚷,叶红霜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早知道此地英文之风极盛,下至文盲弱智,上至达官贵人,开口必是“I LOVE ENGLISH”,有些农妇村姑甚至在交欢时叫出来,可见英语在此地之疯狂。

商贩们显然对洋人更为热情,爱丽丝见状便用英语四下购物。不一会就有个肥仔凑上来向她推销还珠格格用的西洋内衣,爱丽丝说不要,他却依然死缠烂打。爱丽丝受缠不过,指着那团又脏又破像被人当抹布用过的烂布,杏眼圆睁道:“1000美金?这种破东西在省城十块钱买一箱!说什么还珠格格用过,别以为我没看过电视,她哪有这么大!”说罢指着旁边的叶红霜说:“再不走我叫小霜子揍你。”那肥仔吓得转身就跑,肥胖的身子还故意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陆寻看见他的背影,泪很快的流下来了。

这时叶红霜见到路边一个□上身,肚皮上写着“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的老头子在向路人推销“明教疗伤圣药黑玉断续膏”,忙凑上前去看,结果发现竟是龟龄膏。老头子还指着肩上两道似是被小动物抓伤的伤痕向游客涛涛不绝道:“当年俺在光明顶的时候……”

叶红霜摇头苦笑,回头一看,爱丽丝正在一个画摊前驻足欣赏。摊子是一个长相呆头呆脑,一幅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摆的,因不善吆喝,生意十分冷清。

“这幅画多少钱?”爱丽丝拿起一幅画问。

“800块人民币。”那个中年人说。

“不能再少点?”

“不能了,这我花了三个月画的。”

爱丽丝看着那幅画,脸上露出迟疑不决的神情。

“这幅画我买了,包起来吧。”突然有人走上来,对那个中年人道。

爱丽丝转头去看,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眼前的人竟是李香草!他身后还跟着四眼明。

“送给你。”李香草从中年人手中接过那幅画,微笑着递给张大嘴巴看他的爱丽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陆寻在一旁阴阳怪气的道,没人理他,他只好讪讪的跑到一边掐一个外国小孩的胖脸玩。

“谢谢,你怎么会来这?”爱丽丝老实不客气的收了那幅画,睁大眼睛问李香草。

“这还用问?肯定是为那‘剑气纵横,流光飞舞’来的。香草,好久不见。”叶红霜走过来微笑着向李香草说。自饮冰山庄一别,他们在其他地方又见过几次面,武林聚会那段小不快早已一笑泯之。

“阿霜真是天才。”李香草淡淡一笑,“我一来确是为了剑魔的剑法,二来也是为了陪我这朋友。阿明原籍此地,这次是来落叶归根的。”

“太夸张了,只是来看看而已。”四眼明笑道,讲话还是不紧不慢的温吞水。

此时陆寻在一旁已被那个外国小孩的父母抓住痛骂,正低着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承认错误。众人都假装不认识这个有辱国格的落后少年。

“我们住在前面的有间客栈,里面还有空房,你们何不一起来住下?”李香草又道。话似是跟叶红霜说的,眼睛却不时看向爱丽丝。

“那里多少钱一个晚上?”李小哲问到。

“好像是单人间300元,双人间400。”四眼明道。

刚被那对外国夫妇放生的陆寻立刻跳过来大声叫道:“这么贵,不住!我老妈自小教育我做人要艰苦朴素,住这么奢侈的旅馆回家没脸见她!”

“钱我出。”李香草淡淡道。

“早知李公子如此古道热肠,我老妈也跟着来了。呵呵。公子请带路。”

113

有间客栈是一间很小的客栈,装饰并不算豪华,但胜在古香古色:整间客栈都以木料构筑,竟无一点水泥。客栈后面是一片荷塘,此时只有几片残荷。虽然看似颓败,但也颇有“留得残荷听雨声”之意境。

客栈一楼是饭厅,特意弄成明清酒肆的样子,木桌竹筷,不乏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