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染指清冷夫君后》 · 六月拾玖 · 2026-07-28
她很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翻了个身, 故意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身后传来一声低叹。
孟映淮连着被子,将她一起揽进怀里。
呼吸拂过耳后, 他声音有些低哑:“想我了?”
“才没有。”曲宁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 回头瞪他, “你不在, 阿巳每日都来陪我,我玩得可开心了。”
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微顿了瞬。
孟映淮轻轻“嗯”了声,未在这个名字上多做停留, 他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眸哄她:“司佑带回来的生辰礼,看了吗,喜不喜欢?”
曲宁被他连人带被圈在怀里, 背后贴着他的胸膛,鼻尖全是淡淡的冷香。
这些日子攒下来的气,原本像一团乱糟糟的线,真被他这样抱住,反倒松了大半。
她不肯就这么被哄好,缩在被子里,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呀?”
孟映淮道:“回来晚了。”
这话认得太顺,曲宁反倒噎了噎。
她小声哼了下,勉强决定不跟他计较,手从被子里钻出去,便要去抱他的腰。
指尖才碰到他身侧,孟映淮脊背猛地一僵,呼吸在帐中骤然重了瞬。
曲宁动作顿住:“怎么了?”
“无事。”
孟映淮握住她的手,重新塞回被角里,指腹轻轻压了压,像是怕她再乱碰。
“前几日淋了雨,有些受寒。”他声音低了些,“怕把病气过给你,在外头多住了几日。”
曲宁皱了皱眉:“你病了?”
灯火薄薄照着他的侧脸,眼底倦意压得很深,连唇边那点笑意都像是勉强撑出来的。
曲宁心里那点记仇的小火苗顿时熄了下去。
怪不得这几日都不回来。
原来是在外面养病。
她忙从被子里转过身,想去摸他的额头,又怕自己动作太大碰疼他,只好把手停在半空,小声问:“那张太医看过了吗?药喝了吗?司佑怎么也不告诉我?你怎么都瞒着我呀……”
她一连问了好几句,声音越说越急。
孟映淮将她伸出来的手握住,拢回掌心里。
“看过了。”
他语声轻缓,贴着她耳边落下来:“药也喝了。”
曲宁还是不放心:“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孟映淮抱着她,脸颊轻轻抵在她发间。
药气混着冷香,和他身上未散的寒意一并落下来。
他嗓音低得几乎要被帐外雨声盖过去。
“很想你。”
·
此后几日,孟映淮没再出府。
说是养病,可他每日仍在书房待着。政事堂送来的公文一摞摞压在案上,张永丰隔三差五便来请脉,药炉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曲宁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账要同他算。
比如他失约几次,比如他只让人送桂花酥,比如他回信越来越短,后来竟还真的不回。
曲宁抱着小本本,站在案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条时,孟映淮眼睫便垂了下去,手中的笔也停在纸上。窗外日光落在他眉眼间,白得像一层薄雪。
曲宁的声音小下去。
她悄悄凑近了些,想看他是不是睡着了,便见孟映淮眉心轻轻动了下。
他掀起眼皮,眸光里透着几分昏沉的倦意,嗓音却放得很轻:“怎么不念了,念到哪一条了?”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把小本本啪地合上。
“你欠着。”曲宁很有气势地把小本本塞回袖中,“等你好了再一起算。”
说完,她又伸手摸了摸他手边的茶盏。
果然凉了。
曲宁转身去小炉边端汤羹。那汤是她仔细问过张永丰的,说是风寒后能用,劳累后也能用,虽不是什么猛药,却最温和养人。
孟映淮看见那盏汤,眉心轻轻蹙了下。
曲宁立刻把汤盏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许皱眉。张太医说了,这个温和养胃,你多少得吃些。”
他低眸看着那盏汤。
这几日他胃口很差,几乎不怎么吃得下东西,曲宁怕他又拿公务遮过去,干脆坐到他身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他。
孟映淮终于接过汤匙,慢慢喝了两口。
汤羹温度刚好,落进喉间时却仍牵得胸腹一阵绞痛。
他指节轻轻收紧,面上却没显出来。
曲宁这才满意,伸手替他把案角那几封公文往旁边挪了挪:“你病了还这么忙,那病什么时候才会好?”
孟映淮道:“快好了。”
曲宁不太相信,低头在小本本后头又记了一笔。
他说快好了。
若三日后还没好,也要算账。
接下来几日,她便常往他房里跑。
有时送一盏汤,有时抱着那只书卷长匣,孟映淮坐在窗下看文书,她便趴在小榻上看话本。
看到玉郎在雨里站了一夜那段,她忍不住把书卷翻过来,兴冲冲道:“孟映淮,这里是不是你上次信里说的——”
窗下的人靠在软枕上,眼睫低垂,手里还压着半页未批完的公文。朱笔从他指间松开些许,在纸上洇出点浅红的痕迹。
曲宁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放下话本,踩着软鞋走过去,将他手中的朱笔拿下来,放到一旁。又拿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膝上。
孟映淮似有察觉,眉心轻轻动了动。
曲宁道:“不许睁眼!”
窗外春雨停了许久,院中桃枝被洗得湿润,几朵新开的花压在枝头,粉白一片。
曲宁站在窗边瞧了瞧,想起他之前信里说过的话,便轻手轻脚出去,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回来,插进他案边的细颈瓶里。
花枝落进水中,轻轻一晃。
孟映淮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案边那枝桃花。
曲宁趴在小榻上,话本盖在脸侧,睡得正香。
书卷匣敞在一旁,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她那些新收好的话本。
他指尖动了动,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又过了几日,孟映淮气色好些,宫里却仍时常遣人来问安。
有时是钱太后宫中的内侍,说是奉命送参汤。也有台谏那边递来的札子,话说得周全,问的却都是殿下何时能入宫回话,伤寒可曾痊愈,能否亲自写一道手令安抚朝臣。
司佑一律挡在外院,只说殿下受寒未愈,不宜见风。
曲宁听不大懂这些试探,只觉得孟映淮病还没好,外头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催他做事,实在很烦。
偏偏曲戈那边也不安生。
他那日送她回府后,又连着几日没来。曲宁放心不下,托人送了两回东西过去,又亲自去了两趟。
回来的时候,斗篷上总沾着外头的寒气。
孟映淮靠在软枕上,看着她冻红的鼻尖,轻声问:“又去看阿巳了?”
曲宁点点头:“他这几日也忙。我问他有没有事,他总说没有,可我瞧着他脸色也不好。”
孟映淮垂眼,将手边一枚黑玉牌符推到她面前。
“把和这个给他。”
曲宁愣了愣,拿起来看。
牌符不大,入手微凉,正面刻着瑄王府的暗纹,背面却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藏在玉色里的旧伤。
“这是什么?”
“南门的牌符。”孟映淮道,“他若想来见你,不必从王府正门走。走南门,没人会问。”
曲宁捏着牌符:“可是……这样会不会叫府里人说闲话?”
“不会。”
孟映淮轻声道:“南门外那条巷子冷清,平日少有人走,让他从那里进来便是。”
曲宁低头摸了摸那枚牌符。
她当然想见阿巳方便些,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阿巳和孟映淮之间本就不算和气,让阿巳自由出入孟映淮的院子,她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
可孟映淮只是神色平静地把牌符压到她手里。
曲宁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将牌符收进袖中,小声道:“那我拿给他。”
次日,曲宁便去见了曲戈。
她把那枚黑玉牌符递给曲戈时,曲戈刚从北营回来。
“孟映淮给你的。”
曲戈指尖碰到牌符,眉梢微微动了下:“给我?”
“嗯。”曲宁道,“他说你以后若想来见我,可以走王府南门,不必从正门进来。南门那边人少,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她说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得了一个方便见面的好法子。
曲戈却垂眸看着背面那道暗刻,嘴角的笑意敛了个干净,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曲宁不清楚这背后的门道,但曲戈太清楚瑄王府的南门意味着什么。表面上是个不起眼的偏门,平日少有人走,实则连着外院几处机要。
拿着这枚牌符,不仅能避开正门查验,甚至还能随意调动南门外那家药铺里的所有快马。
孟映淮这种将权柄攥得滴水不漏的人,竟然把能绕过府中护卫、直抵要处的牌符交给他。
令人头皮发麻的心惊爬上脊背。
孟映淮……他到底是疯了,还是真的要死了?
若只是怕曲宁两头跑,给他一枚寻常牌符便够了。
可孟映淮给他的,竟是能带她离开瑄王府的退路。
曲宁还在旁边道:“他大约是怕我总往外跑吧。其实我也没有跑很多次。”
黑玉被他攥进掌心,边角硌得生疼。
曲戈忽然笑了下:“他倒真舍得。”
曲宁抬头:“什么?”
“没什么。”曲戈将牌符收进袖中,语气仍旧亲昵,“既然世子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就从南门来。”
曲宁原本还担心曲戈拿了牌符,会不会同孟映淮再生出什么不痛快。
可一连几日,府中内外都没有动静。
曲戈来过两回,都是从南门进的。
南门外那条巷子果然冷清,车马停在巷口,也没惊动什么人。
他进来时,孟映淮多半在书房养病,两人偶尔隔着廊下碰见,也不过淡淡打个照面,一个叫世子,一个叫顾将军,谁都没多说半句。
曲宁在旁边瞧了两回,见他们果然没有吵起来,这才悄悄放了心。
她这些日子又有了新的事要忙。
窗下那两只呆鸟新下了一枚蛋,孟映淮替她看过,说这枚倒像是成的。曲宁立刻当成了天大的事,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蹲到鸟笼前瞧一眼。
她给鸟笼外头添了一层薄纱,又怕它闷,过一会儿便掀开一点缝隙透气。
陈妈妈说鸟蛋自有鸟儿孵,用不着她操心,她却振振有词,说这枚蛋既然是好的,自然要仔细些。
这日曲宁正蹲在窗下看鸟蛋,便听见外头一阵车轮声,夹着小厮抬箱笼的动静。有人在廊下喊了一声,说南梁来的人到了。
她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南梁?
曲宁提着裙摆跑到门边,还没来得及问,便见前院几个小厮抬着箱笼往里走。
刘僖跟在后头,风尘仆仆的,手里还抱着只小木箱。
见曲宁出来,他忙躬身行礼,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几分:“世子妃。”
曲宁惊喜道:“刘管事,你怎么回来了?”
她绕着那几口箱笼看了一圈,越看越稀奇:“你不是说舍不得南梁,不想跟我们回来吗?”
“南梁是舍不得,可殿下这里也总要有人回来复命。”
刘僖笑道:“小的从南梁带了些东西,也不知世子妃还喜不喜欢。”
他说着,便让人打开藤箱。
里头有南梁的蜜渍青梅、香糖、晒干的花果、小巧的竹编盒子,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软罗。全是曲宁从前在南梁喜欢的,顿时高兴起来。
“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刘僖笑了笑,没说这些都是孟映淮早早吩咐他备下的。
那时候还是冬月,南梁湿冷,他照着孟映淮的吩咐清点旧物,特意挑了几样曲宁从前爱吃爱玩的东西,写信问司佑,殿下与世子妃近来可安好。
司佑回信却含糊,只说北地天寒,王府诸事繁忙。
至于孟映淮好不好,只字未提。
刘僖在南梁待了那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这话里藏着事。
如今见两人都在府内,曲宁眉眼还是从前那副鲜活模样,他心里才算松了口气,只笑着道:“属下怕路上坏了,每样都只带了些。”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包袱,递给曲宁:“还有这个,是时莺姑娘托属下转交给世子妃的。”
曲宁忙接过来。
包袱里放着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小荷包,几本南梁时兴的话本,还有一封信。
时莺在信里说她如今一切都好。姑娘走后,刘管事将定园交给了她来打点。
如今她管着园子里几个留守的粗使婆子,每个月按时去账房支领月钱,也算是找了个安稳的营生,母亲的病也好转了。
院子里虽冷清了些,可南梁春日来得早,姑娘先前种下的那株迎春花已经开了。
她还说,姑娘从前总嫌她针线不好,如今她练了许久,总算绣出一只勉强能看的荷包,叫姑娘不许嫌弃。
陈妈妈在旁边也笑,低声道:“这丫头,倒还记得姑娘从前怎么说她。”
曲宁把荷包捧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声道:“哪里不好看了,明明挺好的。”
这日之后,小院里便热闹了些。
恰逢陈妈妈寿辰,曲宁一早便嚷着要亲手做长寿面。
汤底是用老母鸡和南梁带回来的干松蕈熬的,鲜香扑鼻。正好曲戈也从南门过来看她,便被曲宁硬按着留了下来。
小院的正房里难得支起了一张大圆桌。陈妈妈被推坐在上首,连司佑和刚回来的刘僖也得了特许,在下首凑了个座。
檐下还挂着雨后未干的水珠,院里点了两盏灯,光影暖融融地铺在桌上。
孟映淮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曲宁身侧。膝上搭着薄毯,手边还搁着一盏温水。曲宁亲手盛的那碗长寿面摆在他面前,汤气氤氲,他却只慢慢动了几筷。
曲宁看见了,立刻又把面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小声道:“你多少再吃一点。”
孟映淮低眸看了眼,依言夹了点。
曲戈坐在对面,目光从他苍白的指节上扫过,这回倒是破天荒没有出声刺他。
席间两人没有任何交谈。
曲戈整晚的话都极少,孟映淮也未曾看他。
倒是刘僖饮了两口温酒,顺道提起了南梁那边的事。
“旧市那几间铺面都稳着。只是年后有几笔银钱绕了北边的商路走,属下查过,像是同桓王府底下的人又来往……”
他余光瞥见一旁慢条斯理挑着面条的曲戈,舌尖的话便收了半寸。
这几日他一直觉得古怪。
这位顾将军身上挂着步军司的要职,又是桓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按理说,昭明寺惊驾之后,瑄王府最该防的便是这些同桓王沾着边的人,怎么会让他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入瑄王府?
他私下问过司佑几次,但司佑只说这是世子妃弟弟,让他别多嘴。
刘僖便不好再问。
只是这会儿坐在席间,再看那两人,入席后几乎没再说过话,半点也不像寻常妻弟与姐夫。
刘僖到底有些拿不准,便斟酌着收了声,抬眼看向孟映淮。
察觉到刘僖的停顿,孟映淮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
“无妨。”他语气极淡,“不是外人,接着说。”
刘僖一愣。
曲宁也抬起头,看看孟映淮,又看看曲戈,眼睛轻轻亮了亮。
她原本还怕他们两个见了面有不痛快,如今听孟映淮这样说,心里倒松快了些,连忙给陈妈妈夹了一筷子松蕈,假装自己没有偷听。
刘僖这才压低声音,将南梁旧市那几笔银钱的流向,北边商路上露过面的几个人名,报了出来。
孟映淮听完,问了两处账目,又淡淡吩咐了几句桓王那边的安排,言语间丝毫没有避讳曲戈。
曲戈坐在对面,筷尖抵着碗沿,神色有片刻的凝滞。
那几个人名里,有两个他这几日才接触过。
昭明寺惊驾之后,他借着搜捕的名义在西营走动,又顺着桓王留下的几处口子,一点点往里咬人。
那些粮道人手,桓王还以为握在自己手里,实则已经被他撕开了边。
他以为自己趁乱抢了一步。
如今才明白,孟映淮原来一直知道。
知道他在吃桓王的底盘,也知道他每口咬下去,剜的都是桓王身上的肉。
而桓王如今还能坐在桌边看牌,不过是孟映淮暂且没有掀桌。
曲宁却没听出这些。她只听见孟映淮没有避着阿巳,唇角便悄悄弯了下,趁人不注意,低头抿了口杯中的温酒。
曲戈眼尾扫过,伸手便将她的酒盏按回桌上:“少喝些,你酒量不好。”
曲宁不服气,压低声音道:“我就喝一点。”
曲戈连看都没看她,顺手把酒壶挪远了些,又将蜜渍青梅推到她手边:“吃这个。”
曲宁气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曲戈像是早料到似的,膝盖往旁边避开,连袖角都没晃。
姐弟俩这一来一回的动作太过熟稔。
刘僖话音低了些,心里生出几分诧异,又觉得大约是自己多想了。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孟映淮。
灯影静静铺在桌前,孟映淮手边那盏温水还冒着细碎的热气。
他垂着睫,半张脸隐在雾气后,神情看不分明,像是病中倦极。
明明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却什么也没说。
·
寿宴散后,桌上的灯火还暖着。
曲宁送走了曲戈,被夜风一吹,才后知后觉生出几分醉意。
走起路来脚下轻飘飘的,连陈妈妈都没扶稳,最后还是孟映淮伸手,半搀半护地将人送回房里。
帐中小灯未熄,暖黄的光落在床沿。
孟映淮将她扶到软榻上,俯身替她解斗篷系带。
少女脸颊泛红,方才席间那点明亮劲儿还没散干净。想起她同曲戈低声拌嘴时弯起的眼尾,还有在桌下熟稔踢人的小动作,孟映淮指尖微顿,忽然很轻地问了句:“今日很高兴?”
曲宁没听清,慢吞吞眨了下眼:“什么?”
孟映淮已经替她解开了斗篷,神色平静:“没什么。”
他将斗篷搁去一旁,替她掖好被角,正要起身,袖口却被她轻轻拽住。
曲宁半张脸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酒意把她胆子熏得大了些,偏偏开口时又不好意思,指尖勾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你今晚……还要去书房吗?”
她眼眸轻软又直白,连睫毛都像沾着点湿润的光。
孟映淮喉间轻轻滚了下。
半晌,他俯身,替她将被角往上拢了拢,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哄她:“今晚不行。”
曲宁怔了怔。
孟映淮道:“先睡,好不好?”
她慢慢眨了下眼,脸上的热意一点点退下去。
这几日他总说忙,总不在她这里歇。好不容易来她房间一次,她都这样留他了,他还是说不行。
曲宁心口闷了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眼巴巴很没出息。
她默默松开手,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那好吧。”
她顿了顿,气鼓鼓补了句:“你去忙吧。”
身后安静了片刻。
随后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曲宁脸朝着床里,耳朵却悄悄竖着。听见那脚步声当真往外去了,心口那点小火苗顿时烧了起来。
什么人呀,说不行就不行。
她都这样留他了,他竟然真的走!
曲宁越想越气,忍不住把被子踢开一点,对着帐子小声嘟囔:“讨厌孟映淮……再也不想理他了。”
“说话不算数!说三日来见我,也没有来。生辰也不陪我,回来了还要去忙……”
“大骗子!”
她对着墙扳起手指头,一条条数着孟映淮的罪证,叽叽咕咕念叨了一大堆,越想越气,索性一把掀开被子,便要下榻去找陈妈妈。
还未起身,腰间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揽住。
曲宁身子一顿,熟悉的冷香混着药气落下来,身后的人连同被子一起,将她重新圈回怀里。
他贴在她耳后,低低地问:“真的不理孟映淮了?”
曲宁闷闷“嗯”了声:“孟映淮说话不算数,再也不理他了!”
孟映淮笑了下:“那么讨厌他啊?”
曲宁点头:“嗯,最讨厌他了!”
耳旁又落下一声很低的笑。而后,便听到他很轻地说:“可是他很喜欢昭昭,怎么办?”
那语声暗哑而柔和,轻得几近叹息,曲宁甚至能听出他尾音里压着的细微涩意。
可也只是一瞬。
似乎没给她细想的机会,也未曾等她回答,便听他又道:
“他这样讨厌,昭昭罚他出气,好不好?”
曲宁愣住,耳畔是他低沉和缓的呼吸,她眼睛慢慢眨了下,有些不确定地问:“是……上次那本书里的惩罚吗?”
身后的人轻轻“嗯”了声。
曲宁脸颊一点点热起来。
她确实想象不出来,孟映淮做那种事会是什么样子。
方才还觉得他讨厌,觉得他总说话不算数,可真听见他这样低声应她,又忍不住心痒。
过了好半晌,她才小声道:“那你不许后悔。”
……
曲宁从未想过,清冷如孟映淮,会真的吻她那里,她也从未见过他低头俯身的样子。
他低下身时,帐中那盏小灯被他的肩影遮去半截,光从垂落的乌发间漏下来,碎碎落在他侧脸上。
他眼眸低垂的样子俊美而专注,唇色在灯下显得极淡。曲宁被他那样看着,浑身都烫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却被他轻轻握住。
他掌心覆在她腿侧,安抚似的,摩挲了两下。
而后,微凉的唇很轻地碰了碰。
曲宁纤白脚尖蜷紧,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连呼吸都像被灯影揉碎了。
还未等她缓过来,他便俯得更低。
那点轻柔再度落了下来,缓慢又深入地吻了进去。
第69章 沉溺 “看我为你
曲宁难耐的挣扎, 很快变成了小声啜泣。
她起初还咬着唇,强撑着不肯出声,脚尖却早已绷得发颤。
可他攥着她的脚踝, 不许她往后躲,微凉的唇一次次落下来,温柔得近乎耐心,愈吻愈深。
曲宁眼尾很快泛红, 几次想缩回去, 都被他轻轻扣住。
那只手分明没用多少力气,却稳稳压着她,像早知道她哪里最受不得,明明亲昵的次数不算多, 却能察觉她每一个细小的颤意。
到后来, 她连骂他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攥着锦被, 碎碎地呜咽。
他撤开时,曲宁肩膀还在轻轻发颤, 好半晌都没缓过来。帐中灯影昏黄, 她眼睫湿成一片, 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却又被他欺身吻住唇。
曲宁倏地睁大眼睛。
他方才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偏偏孟映淮没有放开她。那吻不重,却贴得很深,像是故意要让她无处可躲。
几息后, 他终于退开。
曲宁捂住嘴巴,眼睫湿润,拿袖口胡乱擦了好几下。
孟映淮看着她,他高挺的鼻梁还沾着水光, 唇色泛红,侧颜也溅了几滴,在他清冷的肤色上显出一股近乎颓靡的昳丽。
那是方才最后关头沾上的,那时的他连避都没避,只是低着眼,任由那点狼狈落在自己脸上。
孟映淮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眼尾,嗓音还带着一点哑。
“舒服了吗?”
曲宁脸色涨红,半个字也不想答。
她从旁边凌乱的衣堆里摸出一条帕子,塞给他,想让他擦脸。却见孟映淮指尖微动,将那帕子轻轻拨开。
曲宁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俯身,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下。
“自己的东西,还嫌弃?”
曲宁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她不想回答他,努力板起脸,强作镇定道:“给你一个清洗的机会,不然待会儿真正罚你的时候……就不许你洗了。”
她知道孟映淮素来爱干净,此时肯开口让他去洗,自己已经十分大度了。
可孟映淮只是轻轻笑了下。
整个人透着一股曲宁从未见过的堕落感,拉过她的手。
她指尖触上去的一瞬,孟映淮眼眸垂下,却又在一息后抬起。
不似往日那般隐忍克制,像是有什么在他眼中轻轻碎开,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感受着掌心的灼热,曲宁忍不住凑近了些,小声问:“怎么这样烫?”
孟映淮低低“嗯”了声,嗓音哑得厉害。
曲宁慢吞吞收回手。
他轻吸了口气,眸中情态却半分未减,反而更深。
曲宁忍不住又问:“为什么?”
她明明没有碰他了……
孟映淮道:“因为在看你。”
曲宁被他的直白弄得小脸一红,下意识低头,下巴却被他微凉的指骨捏住,被迫抬起脸来。
“不是要看么?嗯?”
“看我为你变成什么样子。”
他眸底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狭长的眼尾微微濡湿,几缕碎发黏在额前,脸上沾着与他清冷不符的液渍,连眼底也漾开濛濛水汽。
像被她亲手从高处拽下来,沾了满身尘欲。
极轻地在她面前喘息。
给她看自己溺于情.色之中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曲宁心里竟生出一种将他彻底玷污了的快意。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蹭了蹭。
“你被我弄脏了噢。”
“嗯。”
“可我早就想弄脏你了。”
“我知道。”
“我也想让你做我的禁娈。”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下。
那笑声低哑,落在昏黄帐中,反倒比平日更纵容。
曲宁胆子又大了些,伸手去摸他的锁骨。
孟映淮长睫微微濡湿,额间浮上细汗。
“我要是公主就好了。”曲宁轻声道,“这样让你当我的男宠,你就再也没法拒绝我了。”
她的手从锁骨一路滑到他胸膛,在那点上轻轻碰了碰。
孟映淮呼吸不稳,有一瞬间竟没能发出声音,却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拦她,只垂着睫,任她一点点碰过去。
曲宁有些新奇地凑近,唇瓣贴上他的胸口,隔着单薄的寝衣,轻轻咬了一口。
他肌肉瞬间紧绷。
她要去拉开他衣襟时,孟映淮终于急促地喘了下,扣住她的手腕。
融融夜色中。
他低喃似的唤了一声。
“昭昭……”
几滴汗珠从鼻尖滴落,他墨发披散,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脸上的液渍又被晕开了几道,呼吸彻底紊乱。
冷白到近乎剔透的肤色,湿颤的眼睫,和艳红轻抿的唇,他整个人好似冰凌做的,碰一下就要碎掉。
这是他第一次将情态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眼前。
平日那点清冷自持都被揉碎了,整个人带着一种被人狠狠凌虐后的美,把最脆弱不堪的一面,全都交给她看。
仿佛痛苦和快乐都由她掌控,随她操纵。
曲宁看得几乎呆掉。
她的手还搭在他心口上。他浑身被汗水浸湿,像刚经历了一场酷刑,好半晌,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曲宁指尖动了动,想拉开他的寝衣。
孟映淮却将她的手按住。
“好了公主。”
他嗓音低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腕骨。
“下次。”
夜色渐深。
孟映淮叫了水,替她仔细清理过,将人轻声哄进被衾后,才又折返回去收拾自己。
她似乎是真的累极了。等孟映淮披着一身水汽回到榻边时,曲宁已经熟睡。
窗外雨后初霁,清辉从窗隙漏进帐中。她半张小脸陷在软枕里,眼尾还带着未褪的湿红,唇角却微微弯着,不知在梦里又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孟映淮在床沿坐下,静静凝视着她。
想起寿宴上,她同曲戈低声拌嘴时的亲昵,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以为自己可以承受,此刻才发觉,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他根本难以承受。
她多看曲戈一眼,他都会嫉妒。
更遑论那些自幼相伴的旧日岁暮,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生辰与灯火……
他在曲宁心里的分量,或许永远比不上曲戈那般不可替代。
从前他尚能自持。
以为总有一日,她会慢慢回头,会看见他,会将那些细碎的过往与位置,一点点分给他。
可当命数悬在一线,连下次何时醒来都不能确信,那些所谓的尊严与体面,忽然都成了很轻很轻的东西。
轻到抵不过她睡梦里弯一下唇。
抵不过她被哄得高兴时,软声唤他一声孟映淮。
她喜欢他清冷,他便将那副模样捧到她面前。她想看他沾尘失控,他也可以亲手把自己碾碎了,送到她掌心里。
何以至此?
夜色中,孟映淮低眸看着她,指腹轻轻触上她的唇瓣。
本该如此。
·
春祈惊驾后的大半月里,孟映淮人虽未上朝,京中却没有一日松过。
没有他在殿上压着,朝中表面还循着旧章程往前走,底下早已乱得不可开交。
催粮追饷的、弹劾殿前司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户部咬着内藏库不放,御史台揪着行宫守卫不肯松口,大理寺迟迟不敢结案,连九门巡防都被人借题敲打了几回。
殿上还在为幼帝遇刺案争执不下,大理寺与御史台围着刺客身份扯了数日,谁也不肯先退。
孟映淮却在复朝当日,当廷定案:“春祈惊驾,乃边境流寇作乱。如今贼首已坠河,严查同党即可。”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这桩大案彻底钉死。
大理寺当日便急急拟了结案文书,御史台默默撤回了重查禁军的折子,九门则依令加派人手,大张旗鼓地去搜捕所谓的同党。
退朝时,孟良弼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费尽心机闹了这一场,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结果,反倒将自己推到了更扎眼的位置。
孟良弼心里比谁都清楚,刺伤孟映淮的根本不是什么流寇。以孟映淮的心智和手腕,也绝不可能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案子虽在今日以流寇之名结案,但只要孟映淮想,往后任何一日,都能将春祈与桓王府串起来,重新抛到御前。
孟良弼走下白玉阶,冷风自长阶尽头卷上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脊背无端渗出一层冷汗。
政事堂外。
阶前积雨未干,几名在此等候议事的臣子正抱着笏板,聚在廊下低声闲叙。
“今年的春夕千灯会,竟还照旧办?”
“昭明寺刚出了那样的事,灯若不亮,京里才真要人心惶惶。听说南市已经扎起了灯山,护城河边也备了河灯,家中小女从昨日起便闹着要去看呢。”
“我家内子也是。前几日还嫌外头乱,今日听说灯会照旧,又翻出去年那盏灯,非要叫人重新糊一遍……”
话音才落,廊下有人躬身行礼。
几人抬眼,便见孟映淮自殿廊尽头行来。墨紫官袍压着肩骨,脸色仍有几分病后的冷白,眉目却不见倦态。
方才在殿上定案时,他也是这副神色,寥寥数语,满朝争了十几日的案子便再无人敢往下翻。
那几名臣子忙收了话头。
孟映淮却问:“今日是千灯会?”
其中一人怔了下,连忙答道:“回殿下,正是。旧例是二月廿八,宫中赐灯,京中通宵不禁,放灯祈安。前些日子虽昭明寺惊驾,太后仍命照旧。”
说着,又从笏板后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户部方才送来的粮饷折算,还有大理寺那边……”
孟映淮指腹抵着袖中旧伤,面上不见异色,视线淡淡扫过大臣手中文书,眉轻轻蹙了下,忽然道:“明日再议。”
众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孟映淮复朝第一日,殿上积压的政事堆了满案,桩桩都等着他裁夺。几人从午后候到此时,原以为今晚多半要留到宫门下钥,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此时亲口止住。
孟映淮已转身往外走去。
雨后的宫道尽头,已有细碎灯火从宫墙外隐约透进来。
他的声音随晚风落回廊下。
“春夕灯会,诸位也早些归家。”
马车候在宫门外。
司佑见他出来得这样早,忙上前扶了一把。孟映淮上车时,伤处被车槛硌了下,指节在袖中蜷紧,眉眼却仍平稳。
“回府。”
车轮碾过雨后的长街,街边灯架已经搭了起来,红绡灯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远处南市人声渐盛,小贩们都已将摊子摆到了巷口。
孟映淮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一点点热闹起来的声响,袖中那只手慢慢松开。
瑄王府内。
陈妈妈听见动静迎出来,看见是他,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意外:“殿下今日回来的早。”
孟映淮目光越过她,投向半敞的屋门。
屋中窗下小榻空着,案上还摊着半卷话本,旁边压着半只没吃完的蜜渍果。
他问:“她呢?”
陈妈妈道:“姑娘午后听说南市今晚有灯山,便高兴得坐不住。顾将军从南门过来接她,两人已经出去了,说是赶在天黑前去占个好位置。”
檐下的风卷过来,将窗边那页话本吹得轻轻翻了下。
孟映淮立在廊前,官袍上的寒气还未散尽。长街上那点喧嚣仿佛隔着几重院墙,遥遥传进来,落到耳边时,只剩一点模糊的热闹。
陈妈妈看他脸色,迟疑道:“可要老身让人去寻姑娘回来?”
孟映淮看着窗下那只空了的小榻。
“不必。”
他解开官袍领扣,语声淡淡道:“让她玩吧。”
陈妈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劝,只低声应下。
廊外风带着春雨后的潮气,远处春雷爆竹断断续续地响。
孟映淮换下官袍,去了书房。
案上放着几封尚未拆看的急奏,结案文书和巡防的调令堆在灯下,笔尖的红墨早已干涸。
他坐在案前,翻开最上头那封奏状。
从华灯初上,一直等到更漏渐重。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灯花都散了,喧闹变得寂静。孟映淮批完最后一封奏状,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曾再落下。
书房里灯火静静照着。
他倚着椅背,阖眼睡了过去。
曲宁回来时,怀里还抱着盏从灯会上赢来的小鲤鱼灯。
她脸颊带着被灯火烘出的薄红,发间簪着朵灯市上买来的绢花,袖口藏着半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一路叽叽喳喳地同小丫鬟说南市有多热闹。
直到进了院子,管家忙迎了上来:“世子妃,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很早吗?”
管家道:“酉时前后便回来了。”
曲宁看了看天色。
天早就黑透了,连远处灯市的爆竹声都稀疏下去。她后知后觉地抱紧了怀里的小鲤鱼灯,方才赢灯时那点得意,忽然变得很没底气。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屋内烛火灭了几盏,结案文书半压在他手下,朱批新旧交错,墨色深深浅浅地干在纸上。
孟映淮靠在椅中,身上披着件外袍,乌发散了几缕,唇色很淡。
曲宁慢慢走过去,把鲤鱼灯放在案角,伸出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温软的小手覆上来的一瞬,孟映淮羽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曲宁指尖一缩。
灯影落在他眼底,他似乎还有些倦怠,视线落到她脸上,却只是笑了下。
问她:“外面热闹吗?”
曲宁“嗯”了声。
见他眉眼温和,没有责备的意思,曲宁这才松了口气。
她在案边坐下,同他说南市扎了好高一座灯山,河边的莲花灯一盏盏漂出去,卖糖人的小摊前挤得人都站不住。
说到自己赢灯时,眼睛还亮了下,把案上的鱼灯往他面前举了举。
“这个是我赢来的。”
孟映淮看着那盏灯,弯了下唇:“很好看。”
曲宁便又笑起来:“阿巳也去猜灯谜,输给卖糖人的老伯,气得买了两包糖炒栗子……”
她说得起劲,眼睛里还盛着灯市未散的亮色。
孟映淮听着,唇边笑意浅淡。披在肩上的外袍滑下去一角,他也未曾抬手去理。
曲宁从袖中摸出半包栗子,递了过来:“这个可甜了,我还特意用帕子包着,一路焐在袖子里带回来的,你尝尝?”
薄薄的糖衣沾在她的指腹上,孟映淮垂着眼睫,原本没什么胃口,却在对上那双满含期待的眉眼时,接了过来。
曲宁这才发觉他指尖冷得吓人:“孟映淮?”
“嗯?”他抬眼,眸色被灯影压得很深。
曲宁小声问:“你不高兴了吗?”
孟映淮掌心微微收拢,糖纸在他指间皱出很轻的一声响。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无措,轻声哄他:“阿巳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灯会,求了我好久,我才陪他去的,我不是故意晚回来……”
她低眸凑近,想看清他的神色。
唇却忽然被他吻住。
小鲤鱼灯抵在两人之间,灯火晃了一下。
她听到他很轻地说:
“我也没见过。”
曲宁怔住。
今年也是他回到北周后的第一个春夕灯会。
怔然间,唇被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下。
“明日陪我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杀心 “晚上还回
春夕灯会连开三夜。
第二日傍晚, 曲宁早早便换好了衣裳,陈妈妈特地挑了支昨日在灯市买的绢花簪在她发间。临出门前,曲宁还把小钱袋往袖中塞了塞。
她原本想得很好。
昨日是她不好, 自己跟阿巳出去玩了那么久,将孟映淮一个人落在府里。
今日她便好好陪他逛南市,陪他放河灯,再给他买一包糖炒栗子。
这样一算, 应当也算哄过了。
可当曲宁牵着孟映淮穿过人潮, 走到护城河边时,昨夜那些热闹又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一眼认出昨日站过的地方,忙拽了拽他袖口:“就是这里。”
孟映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莲花灯顺水漂远,河面被灯火映得浮金碎玉, 桥洞下挤满了看灯的人。
曲宁道:“昨日这里人最多, 要早些来才占得到位置。我和阿巳等了好久,后来有个卖河灯的婆婆说, 再往桥边站一点,看得更清楚。”
话说完, 她才觉得不太对。
她今日明明是带孟映淮来看灯的, 怎么一开口, 又成了昨日。
孟映淮神色没变, 只看着河面:“嗯。”
曲宁偷偷瞄他。
他站在人潮边,衣袖被夜风轻轻拂动,侧脸安静得看不出喜怒。周围分明那样热闹, 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倒让曲宁心里越发没底。
她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前面还有灯山,昨日我本来想爬到最上面看的,可那边人太多, 阿巳说——”
又是阿巳。
曲宁话音一顿,恨不得把方才那半句话重新咽回去。
孟映淮却只看了眼河边拥挤的人潮,道:“昨日站在这里?”
曲宁小声“嗯”了下。
“看清了吗?”
曲宁愣住:“也……也还好。”
孟映淮没再问,只牵着她往桥上走。
曲宁还以为他嫌这里人多,忙提着裙摆跟上去。
可过了桥,穿过一段临水长廊,她才发现前头灯火明亮,飞檐挑出水面。河灯从脚下缓缓漂过,远处丝竹与爆竹声交织,隔着河风传来,雕栏外正对着整座灯山。
曲宁一下睁圆了眼睛。
她趴在栏边,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这里真的能看见全部!”
孟映淮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她手里还攥着他袖口,半个身子已经探到栏边去看灯。
他伸手,将她往里带了半寸。
“这样看得清吗?”
曲宁用力点头:“看清了!”
连方才那点心虚都忘了,她指着远处那盏最高的莲花灯给他看:“你看那个,昨日我在桥下就只看见一点点,原来上面还有小金铃。”
孟映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手仍护在她身后,隔着半寸距离,不曾碰得太紧,却正好挡住后头挤来的人潮。
她正看得高兴,忽然听见身旁有人低低笑了声。
“那位郎君生得真好看。”
“是哪家的公子?瞧着不像寻常人。”
“也不知可曾婚配……”
曲宁原本还翘着的唇角,慢慢压了下去。
她回过头。
孟映淮站在高处,月白大氅被夜风轻轻卷起,灯火在他长睫下缀出细碎的光影,病后那点苍白还没养回来,反倒让他在满城春灯里显出一种玉般的清艳。
他垂着睫,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可旁人的目光已经落了过来。
连从桥边走过的卖花小娘子,也慢了步子,眼睛忍不住在他脸上多停了会儿,笑盈盈地凑上前。
“郎君,买枝花吧?”
她从篮中挑出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花枝递到孟映淮袖边,才瞧见他身侧还站着个披着斗篷的小姑娘。
卖花小娘子一怔,随即笑得更甜:“呀,原来娘子也在呢。郎君生得好,娘子更娇,正该簪一枝花。”
曲宁忽然被这句话噎了下。
什么叫原来娘子也在呢。
她明明一直在。
可方才那些人的目光,好像确实都是先落到孟映淮身上去的。
宽大的袖影压下来,孟映淮将曲宁往自己身前带了半步,低头问她:“要哪枝?”
曲宁抿了抿唇,原本想说不要,可目光在那篮花上转了一圈,还是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枝小小的杏花。
孟映淮付了碎银。
晚风吹过,小娘子手中的花瓣几乎要蹭到他腕骨上。
她眼睛又往孟映淮脸上瞟了眼,想了想,从篮中抽出那枝带露水的桃花,一并塞了过来。
“今夜灯会热闹,这枝送给娘子。”
她嘴上对着曲宁说话,眼风却还黏在孟映淮身上。
孟映淮却未去接那枝多出来的桃花,只将买下的那枝杏花放入曲宁手中,牵着她下了望灯台。
两人顺着河岸往灯市深处走,一路上,总有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有几个结伴的年轻娘子迎面走过,甚至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走远了还要回头再看两眼。
曲宁看着他的侧脸,想起话本里的公主也曾带玉郎去看灯。
书里的玉郎容色极盛,走在灯市里,被沿街女子瞧了又瞧。
公主不高兴,便从灯摊上买了一条细银链,一端绕在自己腕上,一端扣在玉郎手腕,偏要牵着他走。
曲宁当时看到这里,还觉得那么主实在过分。
这会儿孟映淮走在她身侧,她攥着花枝的手紧了紧,视线不自觉落到他腕上。
他的袖口随着走动微微拂起,露出一小截清瘦苍白的腕骨。
孟映淮低眸看她:“在看什么?”
曲宁被他问得一惊,立刻把目光收回来:“没看什么。”
可没走出多远,她还是在一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上卖的是春夕用来系愿的细绳,旁边还挂着几只驱邪避春疫的面具。
曲宁盯着那些细绳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拿了根红的。
她转头看向孟映淮,找了个极其生硬的借口:“人太多了,我怕走散。”
说完,也不等他答应,便将红绳的一端绕上去,打了个漂亮结,又学着话本里那样,往绳扣上穿了个小铃铛。
做完这些,曲宁低头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够。她又从摊上挑了半张狐面,踮起脚,往孟映淮脸上比划。
孟映淮微微俯身,任她的手绕到耳后。狐面遮去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颌和淡色薄唇。灯火从面具边缘漏下来,反倒衬得他五官的轮廓越发分明。
曲宁:“……”
好像更过分了。
孟映淮看着她:“还要遮哪里?”
曲宁脸上一热,拽了拽红绳,转身往前走:“没有了。”
临河酒楼上,几名穿常服的朝臣正凭栏赏灯。酒盏才斟过半旬,其中一人无意往街下扫了眼,手中杯盏便停住了。
“哎?我是不是眼花了,怎么好像看见……”
同桌的几人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脸色也微微一变。
长街人声鼎沸,那人戴着半张狐面,手里拿着糖人、纸包和绢花,宽大的袖底露出一截扎眼的红绳。
红绳的另一端,紧紧牵在一个披着斗篷的小娘子手里,小娘子走得快了,那红绳便倏地绷直。
铃铛撞在男人的腕骨上,叮地一响,竟真将他往前牵了半步。
“怎么可能……”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拿酒盏的手都在抖,“那位平日在朝堂上是什么行事?谁敢走到他前面去?怎么可能由着人这么牵着走……”
“就是,八成是认错人了。”另一个人赶忙接话。
怎么看,底下那个戴着面具、抱着一怀杂物的男人,都不可能和大殿上,三言两语便将春祈案钉死的孟映淮扯上干系。
偏那身段和气度,即使遮了半张脸,全北周也挑不出第二个。
楼下的曲宁压根没留意楼上,正站在卖灯的摊子前,踮着脚去够挂在高处的一盏荷花灯。
够了两下没够着,她回头,理直气壮地喊:
“孟映淮,帮我一下。”
三个字清清楚楚地落下来。
楼上不知是谁的手一抖,酒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沿,酒水洒了半桌。
远处有烟火升空,楼下的人却连头都没抬,伸手替她取下那盏灯,递到她手里。
曲宁接过来,欢欢喜喜地提着看了一圈,又嫌灯柄上的穗子缠住了红绳,低头解了半天。
孟映淮就站在拥挤的街边,怀里抱着她一路塞来的杂物,另一只手微微抬起,任由那根红绳扯着自己的手腕,由着她折腾。
楼上有人终于慢慢喝了口酒,压着嗓子道:“别看了。”
另一人也跟着收回目光。
“灯市喧闹。”
旁边人立刻接道:“听错了。”
“嗯。”
又有人低声附和:“看也看错了。”
卖走马灯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曲宁踮着脚盯着上头的字谜,眉头都快拧成了结,嘴里念念有词,就是憋不出答案。
孟映淮替她挡开后头挤过来的人潮,微微俯身。
“是‘秋’。”
冷冽的气息擦过耳廓,低沉的嗓音送进耳朵里。
街尾爆竹声劈啪炸响,摊主正高声吆喝着什么,曲宁连周围的动静都听不清了。那点带着冷香的呼吸压得太近,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谜底,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
孟映淮羽睫缀着光影,低眸看她:“听见了吗?”
曲宁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听、听见了。”
“是什么?”
“……”
曲宁脸颊慢慢红起来,她哪里还记得是什么。
后来那盏走马灯到底还是被她赢到了手里,两人从河岸走到南市深处。孟映淮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小铃铛混在满街灯火与人声里,像只落在他腕骨上的小雀。
直到两人走到河边,曲宁正要拉他去买河灯时,司佑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
灯市喧闹,他低了声音,同孟映淮说了几句,又从袖中递来一枚折得极小的纸笺。
孟映淮腕间的铃铛轻轻一止。
曲宁还踮着脚去看河灯摊上的莲花灯,只隐约听见“桓王”和“阿巳”几个字。
她手里的走马灯轻轻晃了下。
天上又有烟火升空,远处人声骤然沸起。火光映着孟映淮半张狐面,他垂眼扫过那枚纸笺,将纸角收进掌心。
再抬眼时,便见她已经转过头来。
“阿巳怎么了?”她问。
司佑立刻噤声。
灯火人潮里,那点铃声也跟着停住了。
孟映淮没瞒她:“桓王那边出了点事。”
曲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才那几个字眼在脑中撞在一起,声音都带了急切:“是阿巳出事了?他受伤了吗?”
孟映淮掌中还压着司佑递来的纸笺。
纸上是曲戈的字迹。
借伤脱身,无碍,勿惊姐姐。
他指腹抵着那行字,看着曲宁微微泛白的脸,隔了片刻,才道:“不重。”
曲宁微微松了口气,抱着花灯的手却一点点收紧。她站在熙攘的人潮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隔了会儿,才转头往灯市外看了眼。
红绳另一端还系在孟映淮腕上。
铃铛悬在他腕骨旁,方才还被她牵得叮当轻响,此刻却安静得近乎刺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头卖河灯的摊子离得很近,竹架上挂满新糊好的莲花灯,灯穗被风吹得轻轻晃。
明明再走几步就到了。
有烟花在空中绽开,映着光影,曲宁眼睫颤了颤,声音小了下去。
“孟映淮,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他问。
曲宁抿了抿唇:“阿巳有伤,我想先去看看他。”
孟映淮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截红绳。
她方才还举着花灯,同他说那个小金铃好看,还拽着他去买河灯,眼睛里盛着满街灯火。可不过转瞬,那点亮色便褪了个干净。
半晌,他“嗯”了一声。
他垂眸,解开两人腕上的绳结。
小铃铛落进他掌心,发出很轻的闷响。
“晚上还回来么?”
曲宁用力点头:“回来的。”
孟映淮没再说什么,伸手拉过兜帽,替她系好斗篷,叫来远处的护卫,吩咐:“送世子妃去顾府。”
护卫低声应下。
长街上灯火依旧,曲宁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映淮还站在原处,半张狐面遮着他的眉眼,腕上那截红绳已经空了,只有小铃铛还轻轻垂在指间。
曲宁对他摆手,他远远看着她。
直到她身影彻底消失的一瞬,孟映淮眸色陡然变冷,五指收拢,将那枚铃铛连同纸笺一并攥紧,吩咐司佑:
“叫冯广义带兵封控桓王府周边街区,再命阎崇调一支禁军精锐,即刻来见我。”
司佑一怔,抬头问孟映淮:“殿下这是……”
孟映淮冷冷道:“传政事堂令谕,桓王府遭流寇余孽夜袭,引发兵变。阎崇奉令平乱,若桓王不幸死于乱军之中……”
他指间的铃铛轻轻一响。
“便是为国捐躯。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世子气疯了,彻底疯狂。
马上大结局啦
明天也是二更,或者三更到结局,我想想。
第71章 权奸 孟映淮,你
“殿下不可!”
司佑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猛地跪在孟映淮脚边,连声音都在发抖:“皇城司只听内廷旨意,政事堂无权调动, 您强签查抄令,便是越权矫诏!等于把底牌彻底亮到明处!”
这太疯了。
桓王手里还攥着枢密院的半数机要,麾下旧部盘根错节,留着分明还有大用。
更何况, 殿下如今伤势未愈, 若今夜仓促发难,让阎崇带人脱了禁军铠甲,换上皇城司的黑甲玄衣……
那便是擅调禁卫,私入亲王府邸!
“事后若被查出兵器规格、战阵配合, 这就是明晃晃的谋逆……”司佑死死低着头, “殿下三思,代价太大了!”
长街尽头, 又是一朵绚烂的烟火炸开。
孟映淮站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半张狐面还未摘下, 唇色又白了几分, 目光依旧停留在曲宁方才离开的方向。
小铃铛垂在他指间, 被风一吹, 发出细细一声响。
“代价?”
他声音极轻,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温和,可听在司佑耳中, 却泛起一阵刺骨的寒。
她方才还牵着这根红绳。
千灯如昼的长街里,小铃铛一声声撞在他腕骨上。她回过头,理直气壮地喊他:孟映淮,帮我一下。
明明再走几步, 她就要同他去放河灯了。
只差几步。
他明明敲打过那些人,不要去动曲戈,不要让曲戈有事,怎么就偏不肯听话,偏要一次次来扫人的兴致……
曲戈伤了,她便不要他了。
孟映淮垂下眼,苍白的指骨微微收紧。胸腔下未愈的伤口被这一点力道扯开,疼意沿着肋骨细细漫上来。
“传令冯广义。”
他抬起手,随手扯下脸上的狐面,丢入夜色中。
“以换防查验之名骗开府门,缴了王府守卫的兵刃。让阎崇带人直扑内院……桓王府内,凡阻拦者,皆视为余孽同党。”
孟映淮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司佑,语气轻描淡写:
“当场格杀,不留活口。”
·
南市烟火尚未散尽。
半座京城都沉在春夕灯火里,护城河上河灯漂了满水,远处爆竹声漫过长街。
桓王府外的几条巷口,却不知从何时起,一层层收了声息。
冯广义带着一队巡防人马停在王府侧门外。
守门的亲兵按刀上前,目光在他们腰牌上一扫:“王府早已换过防,诸位这是做什么?”
冯广义面色如常,递出令牌:“奉政事堂令谕,春祈余孽流窜入京,接管此处街区换防,烦请开门验防。”
那亲兵头目是跟着桓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盯着冯广义手里的腰牌,目光却越过他,紧紧盯住后方那队人影。
长巷深处,隐隐传来沉闷的甲片摩擦声。
那小队人全隐在兜鍪的阴影里,手紧紧压在刀柄上,腰背微躬,根本不是巡防站岗的姿态……
亲兵脸色微变,正要退后示警,巷尾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话音还未出口,暗巷阴影里骤然劈出一道白刃。
阎崇连半句废话都未曾多言,刀锋横掠而过。鲜血“噗”地一声喷溅在朱红府门上。
“撞门!”
阎崇踩着还在抽搐的尸体,反手振落刀上血珠。
数十名披着黑甲的禁军精锐越过冯广义,轰然撞开王府大门,直扑前院。
“砰——”
沉重的木门砸地声夹杂着短促惨叫,隔着重重院落,传进书房里。
“王爷!冯广义带人封了三条巷口,说是奉政事堂令谕查春祈余孽。后头、后头还有皇城司的人!”
一名亲兵撞开书房大门,半身是血地扑倒在地。
孟良弼正和衣倚在榻上,等顾府那边的回信,闻声猛地坐起,眼底难掩错愕:“皇城司?”
亲兵喘得几乎说不出话:“穿的是黑甲,可身法阵列不像皇城司……一进门就杀人,前院已经乱了!”
孟良弼脸色骤沉。
他今夜本是要顾昭借灯市人乱,带人去动孟映淮,谁知顾昭那边却忽然传回受伤的消息。他还未及查证真假,后脚孟映淮的人,便杀到了他府门前。
孟良弼怎么也没想到,孟映淮竟然能疯到这个地步。
宁可拼着越权矫诏、满门倾覆的风险,也要在今夜来个鱼死网破。
这哪是查案,分明是奔着他的命来的。
“传令前院结阵,守住第二道仪门。”
孟良弼起身,随手扯下身上外袍。
亲兵脸色一变:“王爷?”
“备马!”
孟良弼从屏风后取出一身亲兵甲衣,动作极快地扣上护腕:“从西角门走。只要本王赶到西营,明日天亮之前,京中所有人都会知道,孟映淮矫诏调兵,私闯王府,谋害亲王。”
黑夜中,火把将王府前院照得亮如白昼。
王府亲兵很快在仪门前结出阵形,盾牌重重合拢,硬生生将黑甲兵拦在外头。
桓王披上甲衣,刚要往后院去,忽然听见马厩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嘶鸣。
下一刻,火光猛地一窜。
几十匹烈马受了惊,挣断缰绳,从马厩里疯了似的冲出来。
“拦住马!”
“别让马冲阵!”
有人嘶声大喊,可已经来不及了。
亲兵被撞得翻倒在地,长枪折断,火把滚进积水里,几十匹烈马在院子里冲撞,院内瞬间混乱,步兵阵型被冲开了一道口子。
桓王脸色阴沉,厉声道:“退守内院!拖住!”
前院乱声骤起时,王府西侧不起眼的角门后,一个手背还带鞭痕的侍女,正和几个粗使婆子,抖着手,悄无声息地抽掉了沉重的木门闩。
“吱呀——”
微弱的木轴摩擦声被前院的厮杀彻底掩盖。
孟良弼正带着几名死忠亲将,快步穿过假山后的暗廊。
听着前院传来的厮杀声,他嘴角甚至掠过一丝讥诮。
孟映淮终究是个不知兵的文臣。
真以为靠几百个死士,就能在一个时辰内踏平亲王府?还妄想着事后在卷宗上给他按个“持械拒捕,混乱中死于刀兵”的罪名?
等他从暗道脱身,连夜赶赴西营,带着大军压回京城,这些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亲兵快步上前,按住假山石壁后的铜兽首,用力一转。
火折子微弱的光晕亮起。
孟良弼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青石阶下,站着两排黑漆漆的甲军。
而他安排在暗道接应的死士头颅,正随意地滚落在这些人的脚边。
孟良弼瞳孔骤缩,通体生寒。
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王府竟会从里面失守。他甚至猜不出,孟映淮的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暗道也堵死的。
“王爷快走!”
身侧两名死忠亲将目眦欲裂,连刀都来不及拔,直接合身扑了上去。
孟良弼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反手夺过亲兵腰刀,砍倒两个扑上来的黑甲兵。刀锋擦过他的侧腹,生生豁开一道血口。
外头风雨裹着火光扑面而来。
前院喊杀声已近在咫尺,西角门方向亮起了无数火把,暗道里的黑甲兵正踩着他亲信的尸体步步逼近。
孟良弼咬紧牙关,趁乱拖着满身血退入正堂,反手拴死铜门。
刀锋砍在铜门上,震得门环铮铮作响。
孟良弼肩背又中了一刀,血顺着甲衣往下淌,他却死死盯着正堂中央悬着的那口青铜巨钟。
非亲王遇袭、军中兵变,不得擅鸣。
一旦钟声传出,京畿宿卫值夜将领都要立刻来援。
孟良弼满手是血,抓住钟槌,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撞了上去。
“咚——”
沉重钟声撞开夜色,顺着王府重重屋脊荡出去。
铜门外的刀锋还在一下下劈砍,门环被震得乱颤。孟良弼背靠着门,胸膛剧烈起伏,血顺着甲衣淌到靴边。
可他终于笑了声。
这扇铜门是先帝赐下的旧物,非重器不可破,孟映淮那些人再不要命,至少也要半炷香。
半炷香,足够了。
钟声传出去,巡城宿卫必会来援。只要有人踏进这座王府,今夜这场私闯亲王府的杀局,就再也遮不住。
孟映淮想杀他?
他倒要看看,谁先死在这口钟下。
孟良弼咽下一口血沫,扶着墙壁踉跄站起,余光却忽然瞥见角落里缩着几道人影。
是府里的几个粗使婆子和一个端茶的婢女,想必是前院乱起时,慌不择路躲进来的。
“还愣着干什么?”孟良弼厉声道,“去把旁边的大案搬过来,堵住大门,快去!”
没人动。
那几个平日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奴仆,此刻却直挺挺地站在阴影里,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他。
“聋了吗?!本王让你们——”
孟良弼眉头拧紧,正要拔刀呵斥,脑后忽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一根套马绳从暗处猛地勒上他的脖颈。
“呃——”
绳索瞬间收紧,粗粝的麻绳死死勒进肉里。
孟良弼反手去抓,身后那人力气极大,膝盖顶住他后背,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拖。
“王爷还记得城南那辆车么?”
马夫嘶哑的声音贴在他耳后:“我爹只是腿脚慢,没来得及让路……你就让人把他活活打死了。”
孟良弼喉间发出含糊的怒声,手中长刀仓促往后劈去,却被几个婆子扑上来死死按住。
阴影里的婢女和婆子,不知何时都围了上来。
有人抓住他的甲带,有人按住他的肩,有人被他踹翻在地,又很快爬起来,红着眼扑回去,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碎了个杯子……就因为一个茶杯……”
“你说拖出去,别碍眼……”
混乱中,不知是谁拔下头上的铜簪,狠狠扎进他的喉咙。
“噗嗤——”
尖锐刺破血肉的一瞬,孟良弼甚至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荒唐。
这些人怎么敢?
这些平日里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的东西,怎么敢?
“王爷不记得了,是不是?”
有人在他耳边发着抖,幽幽笑了一声。
孟良弼浑身痉挛,眼前的视线因窒息和失血开始飞速涣散。
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只看着婢女握着发簪的那只手,腕上层层叠叠的鞭痕,在灯下随着动作一下下晃。
那是他喝醉时随手下令打的?
还是某次心情不好时罚的?
他不记得了。
铜门终于被破开。
沉重门扇轰然倒塌的瞬间,孟映淮踩着木屑走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昏暗残灯下,几个粗使婆子用破布死死缠住孟良弼的手脚,马夫跪压在他肩上,那个原本柔弱的婢女满脸是血,正攥着铜簪,一下又一下地掼进桓王的喉咙。
钟声还在王府上空回荡。
那个不可一世的桓王,此刻倒在血泊里,甲衣散乱,浑身抽搐,不甘地扭曲着,喉咙发出破碎的咯咯声。
孟映淮脚步顿了一瞬,眉间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身后的禁军正要上前,他抬手止住。
没人敢再动。
他站在破开的铜门前,冷眼看着桓王的挣扎被血水淹没。
婢女手里的铜簪又一次落下去。
桓王浑身猛地一抽,终于没了声息。
正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几个婆子和马夫像是才回过神来,手脚发软地跪倒在地。侍女满脸是血,怔怔握着那支铜簪,抬头看向孟映淮时,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孟映淮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
这些平时甚至算不上武器的东西,终结了掌控北周十余年的兵权。
片刻后,他道:“拿下。”
阎崇立刻带人上前,将正堂里的人按住。
孟映淮没再看桓王一眼,只淡声吩咐:“封府。王府亲兵缴械,账册兵符、往来书信,一概封存。”
·
桓王府内,血腥气与残余的香火气混杂。
钟声传出后不久,殿前司都指挥使钱德清便带人赶到。他是太后最信任的外戚,今夜本该是来查问亲王府为何擅鸣警钟。
可推门而入的瞬间,所有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孟映淮正站在书案旁,身上那件月白大氅尚未解下,衣摆垂在血迹斑驳的青砖上,干净得近乎刺眼。
满堂血污,仿佛都与他毫无干系,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具死状狼狈的尸体。
他的手旁,还放着一方尚未干涸的墨砚。
钱德清目光扫过地上那人喉间深陷的铜簪,看着周围瘫跪着的家仆,和散落一地的绳索、碎布,瞳孔骤缩。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失了思考。
“殿下,地上这人……”
孟映淮淡淡道:“是桓王。”
钱德清猛地僵住。
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如何也想不到,地上这人竟会是手握重兵、连太后都忌惮的桓王。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问:“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孟映淮眼睫垂着,甚至不曾回身。
他微微抬手,纸页翻飞间,一张轻飘飘的信笺从案头掠出,落在了钱德清的脚边。
钱德清借着昏暗烛火看过去。
上头一条条罗列着桓王谋反的罪证,纸上印泥尚未干透,黑色字迹边缘还泛着点湿润的光泽。
像是刚刚才落下的新墨。
孟映淮语气平淡地开口:“桓王孟良弼,欲趁春夕灯会谋反,已于此地伏诛。”
钱德清头皮瞬间发麻。
他这才意识到,孟映淮是故意放他进来的,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罪状砸在他脸上,告诉他:证据是我新写的,罪名是我现定的。你不认,现在便拔刀;你认,桓王就是谋反。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孟映淮重伤未愈,竟能在殿前司眼皮子底下,把亲王府变成屠戮场。
钱德清再蠢,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去碰孟映淮的刀锋。
孟映淮带兵围困王府确实不合礼制,但桓王已死,事情已成定局。
他心思电转。
桓王平日里苛虐下人,京中早有耳闻,眼下这案发现场,也确系家奴反噬。
若顺水推舟定作王府内乱,太后便可名正言顺接管桓王封地、兵权与府库,殿前司也不必在此刻同孟映淮撕破脸。
大事化小,死无对证,两边都有台阶。
钱德清喉结滚了滚,忙道:“殿下哪里的话,这是桓王府奴仆弑主,罪证确凿。正堂里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不过是听闻警钟,援救不及罢了。今夜之事,下官自会如实禀报太后。”
说罢,他眼色一沉,便要命人将那几个家奴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铮——”
殿前司的人还未拔刀,阎崇已踏前一步,挡在了钱德清面前。
孟映淮神色未变,冷淡开口:“桓王意图谋逆,府中义仆闻讯阻拦。桓王不肯束手,持刀拒捕,死于混乱之中。”
钱德清额角冷汗滚落。
孟映淮当着他的面,微微偏头吩咐阎崇:“将这些义仆带走,录供。”
“可是殿下……”
钱德清还想阻拦,孟映淮却根本不给他半点反应的时间。
阎崇手下的亲卫上前,架起那几个家奴便往外走。
与此同时,桓王府以“抓捕流寇”为名戒严宵禁。王府亲兵尽数押入北衙候审,各处角门落锁,今夜入府之人逐一录名,不得私纵。
一条条命令落下,堂中禁军立刻动了起来。
钱德清站在血腥气里,忽然发现自己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竟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怔愣了半晌,只能硬着头皮开始配合。
可今夜的事,并未止于桓王府。
丑时刚过,桓王府的血水还未冲净,孟映淮已带着阎崇与冯广义出了府门。
桓王的私印被封在匣中,一并带走的,还有那颗刚刚斩下的首级。
钱德清也被冯广义客客气气地请上了马车。
说是请,车外却一左一右跟着两队玄衣卫,刀柄抵在腰侧,连车帘都不曾放下。
钱德清坐在车中,听着车轮碾过长街积水,背后冷汗一层层冒出来。
西营营门被叩开时,天边仍压着沉沉夜色。
守营军士见到桓王私印,脸色骤变,营门才开半扇,尚未来得及传讯,孟映淮的人已经压了进去。
西营主将匆匆披甲出帐,目光扫过孟映淮身侧那个还在渗血的木匣,脸色难看至极,厉声喝道:“世子深夜带兵闯营,是何道理?”
孟映淮站在火把下,面容苍白,语气静如死水:“桓王孟良弼谋逆,已伏诛。主将同谋,就地正法。”
话音落下,身后的护卫便将木匣打开。
血腥气扑出来的瞬间,营前一片死寂。
西营主将死死盯着匣中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眼角狠狠抽了下:“荒唐!西营受枢密院节制,何时轮得到政事堂深夜闯营定罪?谁敢——”
话未说完,阎崇已悍然拔刀。
刀光劈开夜色,当着全营将士的面,西营主将连佩剑都未及拔出,便被直接斩杀于点将台下。
鲜血泼上帅帐前的青砖。
钱德清站在一旁,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他是太后的人,今夜却被孟映淮一路架到西营,亲眼看着桓王首级、私印与谋逆罪状一并摆在将士面前。
孟映淮竟就这么打着平叛的旗号,以“从逆”之名,光明正大地斩杀了这名桓王旧将。
这分明是借太后之威,杀桓王的将!
点将台下鸦雀无声。
孟映淮没再看那具尸体,将桓王私印放在案上,转眼扫过营中诸将,从人群中点出一名副将。
那人原本只是西营里最不显眼的副手,骤然被点到名字,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单膝跪地。
孟映淮道:“营中军册、兵械、粮饷,天亮前清点完毕,送入政事堂。”
副将喉结滚动,低头应是。
又有几名中层军官被当场提拔,原本摇摆不定的人,很快便跪了一地。
恩威并施之下,整个西营在短短半夜之间,便被他强行镇压、彻底吞了下去。
局势一稳,孟映淮当即点赵士魁留守,代管西营事务。
随后,他没有半分停歇,直接上了马车,带着那个刚刚被提拔、尚未回过神来的副将,调转马头。
“进宫。”
·
黎明时分,桓王府的消息尚未传开,孟映淮已带着钱德清和西营将领进了宫。
内侍将一枚尚带血迹的亲王私印,以及那份墨迹刚干透的谋逆供状,哆哆嗦嗦地递到了太后面前。
孟映淮身上仍是昨夜那件月白大氅,衣角沾了点极淡的血痕,许是一夜未眠,他面容带着病色未愈的白。
那个半夜里被提起来的西营副将站在一旁,腰间悬着刚换上的将令,眉眼紧绷,显然直到此刻还未从昨夜那场剧变里回过神来。
钱太后的指尖慢慢收紧,目光落在那份供状上,久久未发一言。
孟映淮道:“桓王孟良弼趁春夕灯会谋逆,昨夜已于府中伏诛。西营主将从逆抗令,亦已正法。”
钱太后缓缓抬眼,看向站在孟映淮身后的钱德清。
钱德清脸色灰败,喉结滚了滚,跪伏在地:“娘娘,臣亲眼所见。桓王府中搜出往来密信,西营亦有从逆之证。世子……世子昨夜平乱有功。”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太后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钱德清本该是她安在殿前司的刀,可如今这把刀非但没能拦住孟映淮,反倒被他一路架进宫里,成了孟映淮的战利品。
从前孟映淮行事再狠,也总会留一层章程。
可昨夜他撕破了所有温情与理法的遮羞布,直接将刀架在了皇权颈侧。
这哪里是请旨。
这分明是在告诉她:案子我结了,人我杀了,理由我也编好了。
——现在,请太后盖章。
殿外晨风卷过,远处宫门方向,隐约传来马蹄与甲叶碰撞声。
外面到底有多少兵马听他孟映淮的,连钱太后自己都不清楚。
到了此刻,纵是万般不愿,她也不得不顺着孟映淮递来的台阶往下走。
“……桓王大逆不道,辜负先帝恩典。”钱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压住那份供状,“此番平乱,世子有功。”
“桓王旧部凡涉谋逆者,尽数收押。北境诸军暂由朝廷接管,兵符军械,一概封存候审。”
孟映淮神色平静:“北境诸军尚未得讯,还请太后即刻发下讨逆懿旨。臣会派人携桓王私印、兵符与逆党供状,八百里加急赶赴北境。”
钱太后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难以压住的怒意。
北境诸军一旦接旨,桓王死讯便再无翻盘余地。
孟映淮不仅要她认下桓王谋逆,还要她立刻开一道门,让他以平叛功臣之名,名正言顺接管桓王旧部。
那些人甚至不能为旧主喊冤,只能在朝廷讨逆的名头下,被孟映淮一支支拆开,收编、换将。
钱太后沉默良久,终究缓缓闭了闭眼。
“准。”
天亮之后,百官入朝。
平叛诏书宣读完毕,殿中久久无人应声。
太后案前放着一方木匣,匣角还沾着干涸的血。殿外晨光照进来,落在朱红漆面上,宛如一道擦不净的旧痕。
满朝朱紫垂首而立,连笏板相碰的轻响,都像被人按进了喉咙里。
良久,一名鬓发花白的老臣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手执笏板,跪在御阶之下,额头重重磕上金砖。
“臣弹劾中书令兼枢密使孟映淮,擅调禁军,矫诏围府,诛杀亲王,私夺兵权!”
殿中有几道气息骤然乱了。
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老臣抬起头,声如洪钟:“桓王纵有罪,也该交由三司会审、宗室廷议。世子昨夜之举,名为平叛,实为逼宫夺权。此等行径,乃权奸国贼!”
“国贼”二字落下,前排几名官员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丹陛之下,孟映淮终于抬眼,视线越过老臣,淡淡扫过殿侧伏案记录的史官。
史官握笔的手猛地一抖,僵在半空。
孟映淮道:“记下。”
满殿死寂。
史官唇色发白,迟迟不敢落笔。
孟映淮语气冷淡:“照实记。”
笔尖终于压下去,在纸上划出窸窣声响。
老臣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声:“好,好……孟映淮,你连身后史笔也不避了。”
孟映淮神色未动。
殿外甲叶声响起,禁军入殿,扣住那老臣双臂,将人往外拖去。
老臣乌纱跌落,仍回头厉声骂道:“权奸!国贼!你杀得了我,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骂声一路撞出殿门,很快被沉重宫门隔断。
孟映淮立在百官之前,衣袖上的血痕已经干透。
他缓缓扫过满殿朱紫。
无人再敢抬头。
作者有话说:
2点还有一更。
-
一开始孟映淮是打算借着平乱,让桓王出来抵抗然后直接杀掉,但是桓王看出来了,直接换小兵衣服溜了。
这里孟映淮还是很危险的,如果桓王真溜了,事后查出来孟映淮给皇城司越权签令,并且让禁军换了皇城司衣服进亲王府,他就是谋逆造反,如果钱德清在桓王死前到,他也很危险,他其实就是疯了在赌,在走钢丝。
他也没想到桓王会自己被仆人杀掉,事情比预想顺利,所以最后干脆直接扣谋反帽子。
因为整个桓王府被他控制了,钱德清没法反抗,再带着钱德清去收西营,钱德清直接成了活体背书。
如果孟映淮不带钱德清直接去杀西营将领,那就是权臣兵变,带着太后的人,西营将士就会产生误判,这是太后的意思。
钱德清和阎崇都是殿前司,钱德清比阎崇大,算阎崇上司,之前春祈那次就能看出来他基本上被架空了。
这里前面是让阎崇那只兵换的皇城司衣服,殿前司属于禁军,不能擅闯亲王府,皇城司一般归皇家管,孟映淮明面上管不到,所以签令就等于强行越权。
第72章 逼问 “喜欢么?
退朝时, 天色已经大亮。
百官俯身退出大殿,一路上,竟无人敢靠近孟映淮三步之内。
宫道上积着薄薄一层晨霜, 靴底碾过,发出细微的碎响。
宫门外,司佑已候在马车旁。周遭退朝的官员尚未散尽,见他出来, 纷纷低头避让。
孟映淮淡声问:“府内如何?”
司佑扶着车辕的手微微一紧。
他自然知道孟映淮问的是谁, 昨夜殿下带兵围住桓王府时,便让他抽身回瑄王府守着,可世子妃并不在府中。
司佑低下头:“昨夜京中戒严,世子妃从顾府出来得晚了些, 被拦在了街口。赵统领递过话, 说世子妃……留在顾府过了一夜。”
过了一夜。
孟映淮安静地听着。
长阶下,禁军甲叶相撞的声响森冷刺耳。
他微微偏了下头, 视线落在虚空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不是答应过他, 会乖乖回去的么。
为什么偏要出来得晚一些, 怎么总是这么不听话。
昨夜那枚被他解下来的小铃铛还收在袖中, 铜片边缘挤进皮肉, 硌断了掌纹,洇出粘腻的血丝。
司佑低声唤道:“殿下?”
孟映淮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指骨间的血迹蹭在袖口上。
“去顾府。”
他俯身上了马车, 语气温和得甚至有些轻柔,“去接夫人回家。”
昨夜的戒严尚未解除,顾府门前街口还横着拒马。
府卫仍要阻拦,司佑上前一步, 将枢密院鱼符递到他眼前。
晨光下,那枚鱼符冷冷映着血色。府卫盯了许久,喉结滚动,到底退开一步。
孟映淮从他身侧走过。
顾府的下人纷纷退到廊下,垂首屏息,没人敢拦。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孟映淮停在床前,视线一寸寸扫过榻前。
少女趴在曲戈榻边,像是真的困极了,半张脸埋在袖子里,乌发睡得有些乱。
昨夜他亲手给她簪上的那朵绢花还别在发间,花瓣被压皱了些,在昏暗光线里显出些许可怜的软。
她一只手还搭在榻沿,指尖轻轻攥着曲戈的被角。
赵大风跟在后头,仍在低声解释:“昨夜城中戒严,街口不肯放人,世子妃原本是要回去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这一幕,对旁人的话置若罔闻。
他喉间漫上淡淡的血气,肩背处撕裂的几处旧伤,又密密麻麻泛起疼来。几点殷红顺着指缝坠下,昨夜从桓王府带出的杀意,在这一刻无声地往上涌。
那些被鲜血和朝堂压下去的东西,重新从骨缝里爬了出来。
他的目光慢慢移向榻上昏睡的曲戈。
杀了多干净。
亲王他都杀了,也不差这一个。
房间里的气压随着他一个凝眸的动作,冷意骤沉。
赵大风的话戛然而止,背脊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铮”地一声按上刀柄,惊疑不定地盯着孟映淮。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趴在榻边的曲宁似是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动了动。
她眉尖蹙起,细碎地梦呓了一声。
“孟映淮……”
孟映淮眼底的冰冷微微一滞。
红绳勒进掌心,小铃铛被他攥得闷沉。
那股几乎要破骨而出的戾气,因为这轻微的三个字,突兀地顿住了。
他轻拭去指间血渍,俯身将曲宁抱了起来。
曲宁困得迷迷糊糊,身子一离开榻沿,便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她寻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孟映淮指骨绷得发白。
他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杀意生生咽了下去。
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曲戈。
“请太医来。”
孟映淮收回视线,语气冷得听不出情绪,“好好看着顾将军,别让他出事。”
·
马车驶过长街,车帘被风掀起,晨光细细落进来。
曲宁醒来时,脸还埋在孟映淮怀里。
她头脑有些迷糊,鼻尖蹭到他衣襟上,闻到一点极淡的冷香,又裹挟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血气,才慢慢睁开眼。
“孟映淮?”
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意,抬头看他。
孟映淮坐在车中,手臂仍环着她,神色却冷得厉害。那朵绢花别在她发间,随着马车轻轻晃了晃。
曲宁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原本答应过他,要回王府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她小声道,“昨夜街口拦着,不让走,我真的想回去的。”
孟映淮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温度。
“是么。”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襟:“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孟映淮道:“我该高兴么?”
曲宁一下噎住。
他这副样子,比直接凶她还要吓人。
她悄悄抬眼看他,见他唇色很淡,衣袖边还蹭着点干涸的血迹,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你别这样看我呀。”曲宁攥着衣襟的手紧了紧,小声嘟囔,“我又不是不想回去……你是不是受伤了?”
孟映淮没回应她,任由她攥着。
曲宁等了等,见他还是不理自己,便慢吞吞撑起身子,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下。
“我哄你了。”她亲完,又有些没底气地补了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孟映淮眼睫微动。
他抬起手,指腹蹭过她眼底熬出的乌青。
曲宁被他碰得眨了下眼。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曲宁怔了怔。她以为他是问她累不累,刚要点头,又觉得自己昨夜没有回去,点头好像更理亏,于是小声道:“也没有睡很久……”
孟映淮指腹停在她眼下,声音很轻:“趴在他榻边,也睡得好吗?”
微晃的晨光下,曲宁看到他眸色渐渐暗了下来。
终于听出他话里的冷意,她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孟映淮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落得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曲宁却一点点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不知何时扣住了她的腕。昨夜那根红绳也缠了上来,小铃铛抵在她腕骨边,被他指腹按住,闷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曲宁动了动手,才发现自己被他拢在怀里,连退开都做不到,只能仰头承受着。
直到她快要窒息,孟映淮才稍稍退开半分。
他贴着她红透的唇角,胸膛微微起伏,嗓音暗哑,很轻地说:“回去好好想想,一会儿该怎么哄。”
马车停下时,她还没弄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孟映淮掀开帘子,将她抱下车。
府中下人早已垂首退开,没人敢抬头。曲宁被他抱在怀里,双手被红绳拢在身前,脸埋在他肩上,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耳尖慢慢热了起来。
房门在身后合上。
他将她放到榻上,俯身解开她腕上的红绳。曲宁刚松了口气,下一瞬,双手便被他并着往上拉去。
柔软的绸带缠上腕间。
她怔了一下,扭头想看他,却被孟映淮按住肩,指腹擦过她发间那朵被压皱的绢花,将它慢慢取了下来,搁到枕边。
“别乱动。”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半点儿怒意。曲宁却莫名觉得这三个字比凶她还要吓人。
孟映淮俯身,唇擦过她耳畔,“昭昭,乖一点。”
绸带一圈圈缠过腕骨,曲宁几次想动,却被他单手牢牢握住手腕。紧接着,一条白纱毫无预兆地覆上双眼,在脑后系紧。
明明语声和动作都堪称温柔,可视线被遮掩的曲宁,却偏偏有种风雨欲来的可怕错觉。
她动了动细腕,白纱下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小声唤他:“孟映淮……”
孟映淮停下动作。
他低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吻了吻她的眼尾。
“我在。”
眼前光影折落,曲宁下意识绷紧,孟映淮嘶了一声,唇齿咬住她的耳垂:“放松些。”
可曲宁却绷得更紧,腕间被拉向头顶的绸带牵住,越发没了着力处,只能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试图夺回主动:“你、你先给我解开……”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
他眸色又沉了几分,在她唇上浅啜了下,呢喃似的说:“昭昭,挣扎会勒疼的。”
语调漫不经心,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诡异而平静的疯感。察觉到危险的曲宁僵着背脊,赶忙停了下来。
可是已经晚了。
孟映淮扣着她腕的指骨收紧,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缓慢,却仿佛故意将每一点都拖长加重,厮磨似的让她难以忍受。
他肩胛处一道未愈的伤口微微崩裂,尖锐疼痛裹挟着难耐袭来,激得他眸底蔓上血色,反而更重地碾下去。
“孟、孟映淮,你……”她颤声。
“嗯?”
他淡淡应了声,微凉的指腹滑过她耳侧。接下来的掌控骤然撕破了温柔,不过几下就让曲宁沉溺到近乎失声。
却又在堪堪要将她溺毙时,他毫无预兆地停住,温声问她:“怎么了?”
曲宁眼尾泛红,急得说不出话,含糊不清吐出了几个音节。
孟映淮垂眼看着她白纱下洇出的泪痕,指腹慢条斯理地揉着她的下巴:“别?”
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不喜欢这样?”
没等她摇头,他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动作忽而放缓。
可那点缓慢比方才更难熬。
曲宁指尖发颤,喉咙里细碎地溢出声,很快沁出泪来。
孟映淮贴着她耳侧,低声问:“这样也不行?”
曲宁被他逼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胡乱摇头。
可他偏偏耐心极好似的,一遍遍问她:“那要怎样?”
曲宁声音发哑,语无伦次起来。
孟映淮像是当真在等她回答,反复确认,可每当她哭求一句,他给出的反应,却总同她想要的差着一点,怎么够也够不着。
曲宁被他折磨得快要疯掉,终于,她如离了水的鱼般重重颤了下,很快失了力气。
可孟映淮并未就此放过她。
腕间绸带被牵出一点细微的响。他垂眸,看着她在白纱下细细发颤,连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和之前处处照顾她感受的模样全然不同,这回他温柔得近乎残忍,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一毫喘息的余地。
在她尚未缓过神的时候,再度吻上她的唇。
曲宁眼上的白纱渐渐洇出泪痕,话到嘴边,又被他轻而易举地吻散,比上一次更甚,每每要在边缘的时候,总是被他生生掐断念想。
自始至终都贴在她耳侧,他声音低得近乎蛊惑,一遍遍问她。
“昭昭,看清楚了吗?”
“喜欢么?”
“是我么?”
骨子里肆虐的掌控欲在这一刻暴露得彻底。
他甚至不必再多做什么,仅仅是一个贴在她耳旁逼问的动作,便让曲宁在他平静注视下,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兀自崩溃了。
连啜泣的力气都没了。
偏偏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耐心,感官再一次被他轻而易举地调动起来,曲宁指尖颤意未消,却完全没有休息的余地。
她胡言乱语了许久,才终于说出一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孟映淮“嗯”了声,吻了吻她泛红的眼尾,嗓音很轻:“错在哪里?”
终于得到几分喘息的机会,曲宁急促地呼吸着:“不该……不该答应了你,又没有回去。”
孟映淮动作缓了几分。
“还有呢?”
“也不该……不该让你去顾府接我。”
孟映淮未曾出声。
曲宁察觉他仍不满意,急得眼尾更红,胡乱去想自己到底还做错了什么。
她肩膀还带着余悸未消的轻颤,却不敢让他等太久,碎着语调,断断续续地往外扒自己这段时间的罪状:
“灯、灯会上,我不该、不该……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
“还有……还有上次……”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她,墨发披散,眸中阴鸷似有若无。
他额角渗出的汗顺着下颌滴落,腰腹处未愈的旧伤随着动作彻底崩裂,血迹透出纱布,混着热汗,“吧嗒”一声,轻悠悠落在少女的肩头。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慢条斯理地替她擦去。
“我说过,会让人照看他,不会再让他有事,怎么就是不听话。”
他笑了下:“是不肯信我,还是舍不得他疼?”
指腹轻轻压住她腕间绸带,他声音仍旧很轻:“他一受伤,你就分了心,慌了神,连答应我的话都忘了?”
曲宁心脏砰砰跳着。
她能感觉到他今日是真的动了气。眼前覆着白纱,什么都看不见,嗅觉却越发敏锐,鼻翼间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越来越重,缠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让她心口发慌。
“你受伤了?唔……”
她关切的话音未落,孟映淮却骤然带了几分狠劲,曲宁猛地仰起头,一瞬间便失了声。
她快要说不出话来,本能地哄他:“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声线贴着她的唇角落下,他再度加深,“放不下他?”
感受到少女的紧绷,他喉结滚了滚,重重碾过:“还是说,你还想着要和离?”
曲宁被他磨得意识恍惚,脚趾蜷缩着,几乎忘了他方才问过什么。
鼻翼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她哆嗦着想问他的伤势,可随之而来的动作,又让她的关切变得支离破碎。
察觉到自己又被逼到了边缘,偏偏绝望地发现,他再次停住了。
曲宁几乎崩溃了:“呜……别停在这里……孟映淮,你的伤,先处理……我、我没有放不下他,没有想要和离,我最喜欢你了……”
啜泣讨饶的话语钻入耳中,孟映淮眸中神情一变再变。
像是也忍得极为难受,他手臂青筋显露,背上的血色又深了一层,雪白的寝衣被慢慢染红。
少女口中模糊不清地说着喜欢他,断断续续惦记着他的伤,明明紧得发抖,却仍下意识地接近他,攀附着他。
滴答——
几滴嫣红落在她身上。
浓郁的血气与她身上的暖香交织在一起。
她这副担忧又失控的模样,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快意的愉悦。
他很轻地笑了下,问她:“最喜欢我了是么?”
“最……最喜欢翊之……”
“那昭昭以后要不要听话?”
“听话……唔……听话。”
“这几日还去不去见他?”
“我、我……”
接二连三的逼问,让曲宁紧张到了极致。
孟映淮被她绞得指骨紧绷,却自我凌迟般地,极为缓慢地动了下。
曲宁实在说不出口自己不去见曲戈的话。可面前平静疯狂的男人,却给她一种错觉。仿佛她不答应,他便会一直这样,看着她一次次兀自崩溃,直到她亲口答应为止。
又有几滴温热落在锁骨上,分不清是血是汗,却烫得她心里发慌。
曲宁终于哭了出来,再也挺不住:“不去了、这几天不去了……我陪你,我先陪你好不好?求你了……你的伤还在流血……”
终于,他很轻地“嗯”了声。
在两人几乎同时绷断的一瞬,他不再停留,倾身压下来,将她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结尾啦,早上9点更
第73章 结局 ——正文完
余韵缓缓褪去, 曲宁只觉得时间被拉长,脑中剩下恍惚的白,整个人软得几乎没了骨头, 只能伏在他怀里,细细地喘。
半昏半醒间,男人微凉的唇又贴了上来。他余韵未消,握着她手的指节还带着痉挛般的轻颤, 唇却顺着她颈侧, 慢条斯理吻上她的耳垂。
曲宁瑟缩了下,听到孟映淮低低的笑:“没力气了?”
他嗓音暗哑,身上的血气未消,混着帐中暖香, 黏在她呼吸里。曲宁迷迷糊糊地想, 他今日怎么这样,明明还有伤, 却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累。
好在这回他只是抱着她。
曲宁伏在他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被绸带高高缚住的手腕, 覆在眼前的白纱依然没有摘下。
她嗓音泛软, 喉间溢出含混的呜咽:“解开, 给我解开……”
然而孟映淮却将她重新勾回怀里, 指腹沿着她汗湿的后颈轻轻抚过。
动作不轻不重,却让曲宁整个人都跟着绷了一下。
“第几次了,昭昭?”
曲宁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清了, 所有的思绪都被他揉碎,只隐约记得他一次次贴在她耳边问,又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温柔地逼她回答。
她早就被他逼到失控, 哪里还算得清,自己究竟在他怀里溃败了几回。
偏偏孟映淮像是都记得。
每一次她攥紧指尖,每一次哭着唤他的名字,每一次软在他怀里再也撑不住,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要她自己说出来,要她自己去数。
曲宁脸上热意更甚,白纱下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声音软得不像话:“我不知道……”
孟映淮很轻地笑了下。
“怎么会不知道?”
他俯身,唇擦过她耳垂,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她乱掉的呼吸里。
“方才哭着说最喜欢翊之,是第几回?”
他贴着她,慢条斯理地问:“数不清了?”
“那我替你数。”
曲宁脸上烫得更厉害,指尖蜷了蜷,几乎想把自己往被褥里埋。
可孟映淮只是很轻地说:
“灯会一次。”
“顾府一次。”
“还有那封和离书。”
指腹擦过她被绸带缠住的腕骨,孟映淮垂眸看着怔然的少女。
“还有更早……”
早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是她第几次把他丢下。
第几次答应了他,又没回来。
第几次为了阿巳,不要他。
白纱遮住视线,曲宁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贴在耳侧的气息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她还没从那几句话里回过神,便听他又笑了下。
“这些数不清。”
“方才的,也数不清么?”
曲宁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面颊又烧了上来。
“方才说喜欢翊之,是第三回 ,还是第四回?”
他顿了顿,似乎真在替她回想,随后贴着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慢吐出一个数字。
问她:“记住了吗?”
曲宁脸上热意一阵阵往上涌。
她心里又慌又恼,觉得孟映淮实在记仇得可怕,简直是在故意罚她。
故意先数那些旧账,让她愧疚得不敢反驳。又故意贴在她耳边,把方才那些羞人的次数说给她听。
一冷一热之下,那些数字仿佛含着气息,轻轻碾进了耳朵里,她竟又跟着他的语声紧绷起来,那点没出息的反应也愈发藏不住。
“你、你别说了……”曲宁羞得快要哭出来。
孟映淮自然也感觉到了。
他垂眸看着羞红的少女,白纱遮住她的眼睛,眼尾还透出潋滟的红。她被他扣在怀里,腕间绸带缠得很紧,整个人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却仍因为他贴在耳边的一句话,细细地颤起来……好像怎么要都要不够。
她总是这样。
从前同他亲近时,也是这样。
明明胆子大得很,可往往没几下,便哭着往他怀里躲,手臂软软攀上来,断断续续唤他的名字,不许他动,要他等一等。
那时他哪怕忍得极为难受,也会停下来,一点点吻她,等她自己缓过那阵颤。
可今日他不想等,反而在她抖得最可怜、哭得最凶的时候,越发不肯放过她。想看她在自己怀里乱掉,想听她一遍遍说喜欢他,想让她记住,她方才是怎么哭着求他,最后连话都说不出声,只能一颤一颤地绞紧……
孟映淮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低头,唇贴上她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曲宁身子猛地一颤,指尖胡乱蜷着,腕间绸带却仍缠得很紧,心里又羞又急,呼吸都乱了。
“孟映淮……”
她声音带着哭腔:“你流血了。”
孟映淮动作微顿。
他低头看着她,良久,才很轻地“嗯”了声。
“桓王死了。”他道。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曲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闻到愈发浓重的血腥气。
可孟映淮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指腹擦过她鬓边碎发:“昭昭,往后只要我不允,没人能伤得了阿巳。”
她也不必再半夜去见他。
不必再怕他出事。
更不必因为旁人的伤,连答应过他的话都忘了。
白纱下,曲宁怔怔地眨了下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映淮俯身,唇贴了贴她湿热的眼尾。
“明日我要出京一趟。”
“出京?”曲宁终于回过神,想撑起身子,却被绸带牵住手腕,只能慌乱地偏过头。
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他道:“桓王旧部还未清干净,北境那几支兵,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孟映淮却答非所问,语气依旧温和得令人心悸:“我不在京这几日,昭昭会听话吗?”
“我会听话……”她声音还哑着,心乱得厉害,“可你先让人给你上药,好不好?”
孟映淮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
“留在府里。”
“每日会有人送消息过来。阿巳醒了,伤势好了……他有任何变化,你都会知道。”
他贴着她,轻声道:“你不必亲自去。”
曲宁唇动了动:“孟映淮……”
他吻住她的声音,又很快退开。
“也别再想那封和离书。”
帐中血气浓重,他的嗓音却轻得近乎哄诱:“还记得上次那册话本么?高门小娘子与夫君赌气出逃,一次次被夫君抓回来,被夫君关在房间里……”
孟映淮低笑了声:“昭昭,我后悔了。”
他指腹抚过她腕间绸带,修长的手指探过去,挑开了那个缠了她许久的结。
绸带松开的瞬间,曲宁手腕一软,差点垂落下去,又被他稳稳握住。
“我不会再放你走。”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别再让我去抓你。”
覆在眼前的白纱终于落下。
光影刺进来,曲宁不适地眯了眯眼。等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脸上的热意骤然褪了大半。
孟映淮半倚在榻侧,安静地看着她,雪白寝衣早已被血洇透大半,肩背与腰腹几处纱布都翻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孟映淮,怎么这么多伤,你……”
曲宁撑着身子想去看他的伤,却又被他重新拥回怀里。
他下颌抵在她肩窝,气息很轻,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肩头。
那点血色洇在她肌肤上,刺目得近乎艳丽,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好看。
像她终于也沾上了他的狼狈。
“我没事。”
孟映淮闭了闭眼,声音低哑:“陪我一会儿。”
曲宁僵在他怀里,不敢再动。
许久,她才察觉抵在肩头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倦极,他抱着她,就这么睡去了。
·
翌日天色未亮,瑄王府门前的车马已经候在阶下。
青石甬道上结着霜白,甲卫立在阶下,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偶尔喷出一团雾气。
孟映淮已经换过衣裳,若非脸色比平日更白,几乎看不出昨夜曾伤成那样。
司佑捧着几封军报站在车旁,见曲宁从侧门出来,忙让开半步。
曲宁裹着外衫,发髻只草草挽起,脚步还有些虚。小丫鬟要扶她,她却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孟映淮面前。
孟映淮回身,眉心轻蹙,朝她伸出手。
“怎么出来了?”
曲宁视线落在他肩侧,没把手递给他。
大氅遮得严实,半点血色也看不见。曲宁想起昨夜,他昏睡时苍白失血的样子,以及太医隔着屏风压低的声音。
劳心伤神,旧伤未合,又被牵裂。
她抿了抿唇,忽然问:“你前些日子说染了风寒,是不是骗我的?”
孟映淮指尖微顿。
阶下风声掠过,车帘被吹得轻轻一晃。
曲宁仰头看着他,眼圈还有点淡淡的红,语气却压得很轻:“是不是?”
许久,孟映淮才道:“嗯。”
曲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他那日到底伤在哪里,疼不疼,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那几日不回来。一个人在别苑冷吗,是不是也流过这样多的血……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瓶,塞进他掌心。
“你回来以后,要让我看伤。”
孟映淮看着掌心那只药瓶。
瓷瓶还带着她袖中的温度,小小一只,被她攥得有些热。
他忽然笑了下:“昭昭会看么?”
曲宁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又有些恼,伸手去抢:“那还给我。”
孟映淮合拢手指,没让她拿回去。
曲宁抢了个空,刚要抬头瞪他,孟映淮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曲宁睫毛一颤,手下意识抵到他胸前,才碰到衣襟,又猛地想起他身上的伤,僵着不敢再推。
阶下甲卫齐齐垂首。
司佑也别开眼,指尖捏着军报,假装什么都没瞧见。
孟映淮扣着她的腰,掌心温度隔着外衫压上来。曲宁被他亲得有些站不稳,指尖攥住他衣襟,又怕扯到他的伤,只能小小地蜷紧。
直到曲宁眼尾泛红,几乎站不稳,孟映淮才稍稍退开。
他低低喘了口气,呼吸也有些不稳,指腹擦过她唇角的水光。
“我会早回来。”
曲宁被他吻得晕晕乎乎,耳尖红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嗯。”
“留在府里等我,不许乱跑。”
“好。”
孟映淮垂眼,从袖中取出那根红绳。
铃铛先前被他攥过一夜,铜片边缘还沾着点暗色血痕。他指腹轻轻擦过,将红绳绕上她的腕。
曲宁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系绳,耳尖更热,小声嘟囔:“我都说了不会乱跑了,你还拿这个拴我呀?”
孟映淮道:“怕你忘了。”
铃铛贴在她腕侧,发出细碎的响。
他看着那点晃动,许久,才道:“别摘。”
孟映淮离京之后,瑄王府反倒比他在府时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门房就被叫醒了三回。
一回是政事堂送来的朱封匣,一回是枢密院快马递来的军册,还有一回,是宫里内侍带着太后的口谕来问话。
曲宁那日睡得不安稳,被外头压低的脚步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陈妈妈正替她掖被角。
“外头怎么了?”她问。
陈妈妈含糊道:“没什么,送公文的人来了。”
曲宁哦了声,又把脸埋回被子里。腕上的小铃铛贴着枕边,轻轻响了下。
可这样的响动,往后几日都没断过。
王府门前的霜还没化干净,便被来往官靴踩得湿漉漉一片。那些人从前进瑄王府,还要端着几分官架子,如今到了门前,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孟廷铮忙得不可开交。曲宁也是在孟映淮走后,才慢慢听出来,那夜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厨房里的婆子采买回来时,几个人围在灶边说话,说桓王府还封着,门口石阶洗了好几遍,水泼出去都是红的。又说那夜钟声吓人得很,整条街忽然就封了,黑甲卫提刀过去,连狗都不敢叫。
“那桓王平日里也不是好人。”有个婆子把菜叶往盆里一丢,小声道,“听说他府里有个马夫,亲爹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另一个忙接话:“可不是,那些奴仆原本也要问罪,还是咱们世子开了口,才保下来的。”
就连曲宁去买话本,也听见两个书生在书肆外争论。
一个压着嗓子,仍掩不住愤愤:“他这分明是国贼行径!亲王说杀便杀,西营说夺便夺,如今枢密院也落到他手里,军政大权皆出一人之手,大周立国百年,可曾有过这样的事!”
另一个把书卷往袖里一塞,冷笑道:“若不是他,桓王那样的人,谁敢动?禹阳案也是他翻出来的。这样的国贼若多几个,咱们这些小民的命,倒还能值几文钱。”
掌柜吓得连连咳嗽,示意他们小声些。
曲宁抱着新买的话本,站在门边听了几句。
那些话她都只听得半懂不懂,却明白那些人说起孟映淮时,声音里藏着的畏惧。
原来他那日说的那些话,并不只是说给她听的。
他真的把京城翻了一遍。
她低头看向腕上的小铃铛。
怎么都不告诉她呢?
又过了一日,顾府递了帖子来,说顾将军醒了。
曲戈伤得原本便不算重,只是那夜流了些血,又借势昏睡了两日。到瑄王府时,脸色还有些白,身上披着件深色斗篷,走路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
曲宁见他进门,几步迎上去:“阿巳!”
曲戈抬眼看她,刚要笑,目光却落到她腕上的红绳上。
那枚小铃铛碎光流转,随着她跑近的动作轻晃了下。
曲戈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他很快又垂下眼,把手里的食盒递给陈妈妈:“路上买的。”
曲宁围着他看了一圈,确认他确实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曲戈由着她看,视线却又扫过她腕侧那枚小铃铛。
他问陈妈妈:“世子可有归期?”
陈妈妈接过食盒,低声道:“北境军务未清,世子一时还回不来。”
曲戈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说得很轻,曲宁没听出什么,只顾着问他伤口还疼不疼。
曲戈笑了笑:“不疼了。”
也是这日午后,宫里的封赏到了顾府。
太后懿旨同政事堂文书一并送来,擢顾昭为步军副都指挥使,权领西营兵马都监。
传旨的内侍满脸堆笑,赵大风听得眼睛都直了。
等人一走,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可是一步登天啊。西营兵马都监,那是实打实的兵权。”
曲戈低头看着案上的官凭,许久没说话。
赵大风还在高兴:“往后西营也要听将军调遣了。”
曲戈忽然笑了下。
“西营听我调遣。”
他指腹慢慢擦过官凭上的朱印,“我听枢密院调遣。”
赵大风一怔。
曲戈抬眼看他:“枢密院如今在谁手里,你不知道么?”
赵大风脸上的喜色慢慢僵住。
曲戈将那卷官凭合上,轻轻搁回案上。
“他这是告诉我,往后姐姐想知道我的消息,不必来顾府。”
“问他就够了。”
·
孟映淮离京半月,北境的消息终于送回王府。
军报递到前院时,曲宁正在窗下翻话本,原本没怎么留意,直到陈妈妈从外头进来,说世子遣人送了信。
那封信夹在厚厚一沓军报里。
曲宁拆开看了许久。
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
已至雁门,勿念。
字迹清隽,落笔却比从前重些,像是写信的人行色匆匆,连停下来多说一句的工夫都没有。
也不知他有没有好好休息。
曲宁把那张信纸看了好几遍,指尖轻轻蹭过末尾“翊之”两个字。又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明明是他自己跑得比谁都远,还说什么不许她乱跑。
她越想越觉得不服气,索性把信收进抽屉里,起身去孟映淮的书房,想看看话本里那个坏心眼的夫君,到底有没有他这样会记仇。
书房里仍旧是他离京前的样子。
案上卷宗收得整齐,砚台洗过,窗边光线很淡,照在东侧柜格上,木纹里浮着细润的光。
曲宁蹲在柜前,翻了半日,也没翻到那册话本。
她记得孟映淮从前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都收在这里,便伸手去拉右边的匣子。
匣子被拖出来时,底下木板被带得轻轻一松,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个素色封套。
封套压得很平,边角却旧了些,不像是这几日才放进去的。
曲宁将封套里的纸页抽出来,原本只是好奇,直到指尖碰到末尾那枚朱红,才慢慢停住。
是那封和离书。
她当初按下的手印还在上面,红痕落在孟映淮的名押旁边。
孟映淮三个字写得依旧好看,笔锋却比平日滞涩许多,像是那一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才终于落下去。
纸页另侧,还多了枚朱印。
宗正司的印,颜色比王府那枚更新些,端端正正压在末尾,下方另有行小字。
永康二年正月初四,宗正司准讫,名籍另册待销,封存候宣。
曲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想起之前他抱着她,说不会再放她走。
她忽然悄悄笑了下。
原来他是真的想过放她走啊。
正月初四。
曲宁隐约想起来,这好像是他拜相那天,那时她还不怎么理他,公仪朔刚倒,京中风声鹤唳,朝中不知有多少事等着他处置。
可是他拜相第一件事,竟然是做这个?
她指尖停在那枚朱印上,又慢慢往下翻。
下面压着王府准离牒,离京路引,沿途关津放行文牒……
陈妈妈的放归文书也在里头。
还有一页嫁妆清单,写得密密麻麻,连她从南梁带来的那几箱旧书都列在末尾,还有她喜欢的那些小坠子,小物件。
他给她准备的南珠,云锦,四时衣裳……甚至还有几处江南的铺面,她想开的小茶楼,可以种花的落脚宅院……
每一页都盖着印。
曲宁一页页翻过去。
直到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案角信笺,她才发觉自己手心已经出了汗。
曲宁看着这些纸页,眼眶忽然有些涩。
怎么连这个都要写。
这些琐碎,有些分明只是她从前随口念过,自己都未必认真记着。
可他全都替她写进去了。
就好像,若有天她要离开,只要来他的书房里,把这个小匣子打开,按着这些盖过印的纸走,就能顺顺利利离开京城。
有书看,有茶喝,有院子种花。
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很好。
与他再无瓜葛。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几页文书重新叠好,心里又酸又恼。
谁要他这样周全了。
曲宁把和离书揣进袖里,想等他回来,非要好好和他算算不可。
她正要合上匣子,底下却又滑出几张薄纸。
曲宁以为又是什么路引文书,低头看了两行,才发现上面写的都是日期、剂量、反应。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压着药渍,像是被人翻看过许多回。
“九月初十,服三钱,经脉灼痛,子时方缓。”
“九月廿一,佐以姜汁三滴,痛楚稍减,然药效亦减,不取。”
“十月二十,减至两钱,寒意刺骨,彻夜难眠。”
“冬月初二,冬至……”
“腊月初七,加重当归,血竭五分,虽心悸,然畏寒之症确有缓解,可续。”
那些药名她认得不全,只看见那些字一行行压在纸上,像被人用冷水浸过。
她指尖颤了颤,一页页翻过。
直到最后一张。
“二月廿七,取附子一钱,辅以赤芍……痛微,效佳,方成。”
“吾妻昭昭,体质殊异,元气虚寒。每受风邪,必低烧缠绵,咳声低微,夜间尤甚。”
“若我不在,照此方煎服,寒退即止,不可加量。”
曲宁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若我不在。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比前面那些寒意刺骨还要冷。她指尖攥着纸页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上看。
二月廿七。
那是春夕灯会那晚,就在半个月前。
她和阿巳出去,在南市玩到很晚。回府时,孟映淮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到伏在案边睡着,连她进门都没听见。
曲宁呼吸轻了些,又往前翻了几页。
腊月初七。
曲宁看着那个日期,慢慢想起初八那日,她刚决定理他,去给他送兰花酥。
他浸在氤氲的药浴中,眉心轻蹙着,睫毛被水汽浸湿,安静得有些异常。
那时她还趴在旁边偷看他,心里想着,孟映淮真好看。
还有冬月初二。
冬至……
那行只写到这里便断了。
后面什么都没有,纸上只剩一小团洇开的药渍。
曲宁指尖停在那里,仿佛再往下碰,那天夜里的雪声就会重新落下来。
她想起那夜,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风雪里。
他说:“昭昭,算我求你。”
她当时以为他不肯放手,气他明明答应了,又还要拖一年。
可他后来竟真的一个人去了宗正司。
也许是在冷冰冰的廊下等人取册。
也许是在灯下,看着官吏验过她的名籍,亲眼看着那枚印一寸寸压在他们的和离书上。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像这些夜晚一样,指尖压着旧伤,在她路过时隔着窗,远远看她一眼。
在自己最清醒,权力最盛的时候,亲手把她的退路办到最后一步。
曲宁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录。
那些字她认得不全,可每一个日期,她好像又都认得。
他们吵架的时候,他在试药。
她不理他的时候,他也在试药。
她去看灯,去买话本,同他赌气的每一次。
他明明很怕冷的。
腕上的小铃铛轻轻响了下,曲宁低头看着那点红绳,眼泪忽然砸了下来。
她胡乱抬手擦了擦,把那几张药录重新叠好,同袖中的和离书放在一起,指尖攥得很紧,像怕它们再从手里滑出去。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问问他。
问他冬至那夜冷不冷,腊月初七是不是又一整夜没睡,春夕灯会那晚,是不是一边等她,一边还在看这张方子。
那日去宗正司的时候,是不是疼得快要撑不住了,还要同人说,封存候宣。
孟映淮,真讨厌。
·
孟映淮回京那日,天上落着细雨。
过了惊蛰,城中寒意本该淡了些,他身上却仍披着厚氅。雨丝打在车帘上,车中光线昏暗,他靠着软枕,低头在军册上勾了几笔。
北境军务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他连夜赶回,旧伤被车马颠簸又牵出些疼意,肩背伤处隐隐发冷,握笔的指节犹带几分苍白。
车行至南街口时,朱笔忽然停住。
孟映淮抬眼,看向街角那家还冒着热气的小铺。
赵记。
这家的蜜糕比宝和斋更甜些。
她不理他的那段日子,他曾顺路买过几回。让陈妈妈送到她屋里时还热着,她低头咬第一口时,总会被烫得缩一下,又舍不得放下,眼睛弯弯地护着那只纸包。
往后每次散值,他总会绕道来这里,买上一份。
孟映淮看了会儿,道:“停车。”
司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忙道:“殿下,属下去买。外头雨凉,您在车里候着便是。”
孟映淮合上册子:“不必。”
排队买点心的多是附近百姓,几个妇女挽着篮子,低声抱怨这雨下得没完。
护卫撑伞跟上去时,街边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些。多数人并不认得他,只见这人衣饰清贵,身后又跟着甲卫,话声便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包点心,抬眼瞧见他,怔了下,随即笑起来。
“郎君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雨丝被风吹斜,有几滴越过伞骨,溅到他肩头,又顺着大氅暗纹滚下去。
孟映淮目光落在刚出笼的糕点上,语气温和:“嗯,出了趟远门。”
“怪不得。”妇人手脚麻利地捡着糕点,又道,“咱家这几日又出了桂蜜酥,新口味,里头添了桃仁,郎君要不要试试?”
孟映淮问:“甜么?”
妇人笑道:“甜!多加了顶好的饴糖和花蜜,甜得很!”
孟映淮苍白的唇角弯了下:“那便多装些。”
他生得本就极其好看,这样一笑,连雨色都轻了几分。惹得那妇人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手上越发殷勤,替他包了一大包。怕雨水洇湿了,还特意多加了层厚厚的油纸。
刚出笼的糕点隔着油纸,透出暖烘烘的热气。他伸手接过时,冷白的指尖被热气晕出点淡淡血色。
马车继续往前行去,雨声细细落在车顶。孟映淮靠着软枕,阖眼浅寐了片刻。
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解语轩外。
天上的雨势已经小了些。对面的书斋前,几个书生仍在争论:“……专权擅断,此等行径,与篡权国贼何异!”
孟映淮从他们身侧缓步经过。
玄色大氅拂过湿润的青砖,没溅起半点水花。
解语轩里今日客人不少,架上新摆了几册话本,几个小娘子低头翻看着,掌柜拨着算盘,听见门口动静,抬眼一瞧,忙从柜后迎出来。
“贵人来了。”
掌柜笑得眉眼都挤到一处:“可是给夫人挑新本?这几日正巧到了几册稀罕的,我还想着,若贵人再不来,怕是要被旁人抢完了。”
身后随从收了伞。
孟映淮视线扫过架子上的新书,问:“存在这儿的银子还够么?”
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够够够,之前存的银子还没用完呢!贵人您瞧,这几册是我们铺子特供的,可是花重金请了城中有名的探花郎抄录的,早都卖断货了!这几册是特意留的。上回夫人来瞧见,翻了两页,却没要。”
掌柜一边递过去,一边小声嘀咕,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夫人当时虽没明说,但我瞧那神色,八成是嫌这字写得不好看……”
这可是新科探花郎的字,放在京中也是人人夸的。
偏偏那位夫人只翻了两页,便兴致缺缺地搁了回去,倒像是真没看上。
孟映淮垂眸,扫了眼册子上的墨迹,笑了下:“那倒不必拿这个了。”
掌柜一怔。
孟映淮将那册书放回去,指尖在柜面上轻轻点了下:“取几册空白的。”
掌柜立刻明白了一半,又不敢明白得太多,忙道:“有,有。贵人要素面的,还是要彩笺?”
孟映淮想了想。
“彩笺。”
掌柜手很快捧出几册花色鲜亮的空册来。
孟映淮亲自挑了几册,又将新上的话本一并让掌柜装好,转身出了铺子。
对面书斋已经安静下来。檐雨一滴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车帘垂下,刚买的蜜糕热气未散。
孟映淮将书放在一旁,最上头那册彩笺封皮鲜亮,在昏暗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若嫌旁人的字不好,那便算了。
指尖抚过封皮,他低声道:“回府。”
·
孟映淮回府时,空中雨丝未停。
廊前那两只胖鸟不知何时已经孵出了雏鸟,小小几团缩在窝里,张着嫩黄的喙,偶尔啾一声,很快又被雨声盖住。
他推开主屋的门,却没瞧见人。
孟映淮将话本递给陈妈妈,问:“她呢?”
陈妈妈接过东西,往书房方向看了眼:“八成又在书房呢。这几日总往那边去,说是要找话本,找着找着便不肯出来了。”
孟映淮脚步微顿。
书房里窗半开着,雨气透进来,案上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曲宁正趴在书上,后背上盖着的薄毯滑落了半截,腕上的小铃铛贴着案面,随着她呼吸轻轻动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几页纸,指尖压得很紧,像睡着了也怕它们被人拿走。
红木桌案放着他的信,几册话本,旧的彩笺,还有那只被打开的素色封套。
和离书压在最上头,宗正司的朱印露出半角,旁边几张药录被她翻得有些乱,最末一页的几个字,被她指腹蹭得微微发皱。
孟映淮静静看了许久,才走过去,弯腰替她把薄毯拉好,又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
刚买来的蜜糕被他放到案边。油纸包还热着,甜香一点点散出来。
曲宁大约是被这点甜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带着睡意:“赵记的?”
孟映淮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怎么在这里睡?”
曲宁脑子还有些懵。她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和离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皱的药纸,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原本等在这里,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凶他、要找他算账的。
问他为什么骗她。
问他为什么连路引和陈妈妈的放归文书都备好了。
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可她抬起眼,看见他眉眼间还未褪尽的倦色,话到嘴边,忽然又变了。
“冬至那夜,”她声音很轻,“后来还疼吗?”
孟映淮指尖一顿。
曲宁盯着他,又问:“腊月初七呢?春夕灯会那晚呢?”
窗外雨声细密。
孟映淮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曲宁抿了抿唇,伸手把那几页药录攥回掌心,像是终于忍不住,有些恼地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呀。”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
曲宁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孟映淮,真讨厌。”
“……我这几天可听话了,一步都没有乱跑。”
“廊下的两只胖鸟都孵出小鸟了,我不敢碰,你明日要去给它们看看窝。”
曲宁吸了吸鼻子,又低头摸了摸腕上的小铃铛,声音还带着哭后的鼻音:“还有这个,你让我别摘,我就一直没摘。等雨停了,我也要给你买一个。拴在你手上……要你天天戴着,上朝也得戴着!”
“你一点也不听话,什么都不告诉我,疼也不说,和离书也不说……”
孟映淮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眸底那点晦色一点点化开。
案边油纸包还冒着热气,窗外雨声渐小,廊前雏鸟细细啾叫。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应了声。
“嗯。”
“以后告诉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到这里吧,感谢一直追更的宝宝们。
番外下周更~
大家番外想看什么?我酝酿下,看看有灵感没。
我自己写的番外大概率是对正文的收束补充,if线我不太确定,有人想看吗?之前有个构思是真的和离的,但是想了想,好像有点太虐世子了。
虽然这本成绩不佳,但是写到后面越写越舍不得,真的很喜欢孟映淮和曲宁还有曲戈。
这篇最早写的一个画面,其实就是春夕花灯前,孟映淮独自坐在书房里等曲宁那次。
等了很久,静静听着她说,眼前似乎都能浮现出她和曲戈一起看花灯的样子。却在对上她的眉眼时,失了言语,不忍扫她兴。
还有花环那次,问女主什么是喜欢。
其实前面他和女主冷战那段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去买糕点的,话本也是,买了看了,最后不知道怎么给她。
关于药方的时间线,其实不只是记录的这些,全写正文里太长了,他基本一直都在试。
这里是时间线对应补充↓
九月初十,曲宁晕倒第二天,开始试药。
九月廿一,试出反应较小的方子。
十月初二,曲戈入狱当天,回去给曲宁用了前面的方子,效果果然不好,放弃。
十月十九,孟映淮抱曲宁去顾府那次。
女主生日是二月初八,我还给他们做了八字,到时候丢番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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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白月光他弟》
一道圣旨,父亲被贬,天之骄女赵盈月离开了从小长大的京城。
在边境,赵盈月救了位身受重伤的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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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圣书,赵盈月父亲官复原职。
赵盈月快刀斩乱麻,回到京城后,她如愿以偿,得以嫁给自己的白月光。
却不料下聘第二日,她从榻上醒来,见到的不是白月光,而是当初那个被她当做替身的美少年!
少年眉眼含笑,将那沓银票一张张丢到她身旁,轻轻掐着她的脸颊问:“怎么?见到的不是我哥,嫂嫂很失望?”
赵盈月:“!!!”
◎给钱了怎么能算白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