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死对头对我因崽生情》 · 四月知暖 · 2026-07-28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傅灵灵欢快的脚步顿时停住,震惊地盯着青衣,似乎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自恋。
青衣扭头对上傅灵灵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他本来觉得自己是勇于示爱,可在她炯炯的目光下,也逐渐撑不住了。
片刻后,他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小声问道,“灵灵,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傅灵灵皱着下细眉,委婉地开口,“兔子不吃窝边草。“
“青衣我没告诉过你吧,我喜欢那种……嗯,温柔体贴的翩翩君子男修……”
就差说,我不喜欢你这款了。
青衣余光瞥了眼宁灼,果然看到他靠着凉亭,快笑弯了腰。
向前看去,明姝嘴角翘起,似笑非笑。
这场面,真是让人脚趾抠地。
青衣不知道该哭,还是和她们一起笑。
好的是傅灵灵将自己当做了自己人,坏的是当众被拒绝了,极其丢脸。
未免更丢脸,青衣深吸口气,强扯出抹笑来,装作不在意道,“我这不是怕你喜新厌旧吗?宁道友给你送了三个玩伴呢,刚得了新人,肯定新奇,我这旧人总归不如新人,即使你抛弃我,我也不会怪……”
“新人?“
傅灵灵抓住了重点,才发现凉亭下还站着三人年轻男子,眼中流露出好奇,“他们就是陪我玩的人吗?”
急急赶过去,却是冲向青衣,抓着他的袖子,走向那三人。
“青衣,你快问问他们,附近有什么好玩好吃的,让他们几个带我们去……”
师姐说了,可以让他们陪她逛街,买衣服,买首饰,重点是不用她出钱,这天大的便宜,她占,必须占,天知道她有多久没买过新衣服新首饰了,也不知道他们族中的风气是不是与修真界一样,流行的衣服首饰是不是也一样……
傅灵灵心里急死了,匆匆和明姝道了别,拉着青衣带上那三人走了。
明姝抬头望向凉亭里的宁灼,视线不自觉向上偏移,掠过凉亭上晃动的流苏,穿过缀着小巧灯笼的院墙,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格外碧蓝澄澈,彩色拱桥横贯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妖界,竟这般漂亮。
她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看到彩虹是什么时候了,大约是上一世吧。
“该走了。”
喊了他一声,明姝先一步向院外走去。
宁灼赶忙追上去。
出了小院,隔壁隐约响起院门关闭的吱呀声,沉稳的脚步声后,明姝与宁灼向隔壁看去,恰好对上凌安的视线。
一时间,空气弥漫出尴尬。
她们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到了,毫无疑问,他应该等了有些时间了,估计是听到她们院中没动静了,才紧跟着出的门。
明姝一向秉承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扭头装模作样地问宁灼,“我们怎么去妖界?”
宁灼同样淡定自若地回道,“我来带路,跟着我就行了。”
说罢,又去看凌安,“师兄,此处距离妖魔边界还有很远,等出了族地,不如我们像去藏书阁的路上一样,让明道友带我们,她御剑比较快,路上不耽搁太多时间。”
凌安眸光深沉,在两人身上一一扫过,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明仙子了。”
宁灼在前带路,明姝落后他一步,而凌安则慢两人几步跟在最后,脚下宽阔的路铺着圆润纯黑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像是普通的石头,倒像是某种珍贵华丽的宝石,他边走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路两边是低低矮矮的房子,多是树木搭建的木屋,间或夹杂盖着树叶的茅草屋,相较于修真界的富丽堂皇,称得上简陋。
到处都有高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凌安几乎看不到天空,只能隐隐透过树叶的间隙,看到几缕彩虹七彩的光线。
修士偏爱阳光,和煦的午后,在阳光下或与友人喝茶聊天,或躺在摇椅上小睡片刻,或抹去汗珠艰苦修炼,生在阳光下,活在阳光中。
而不会种满梧桐树,挡住所有阳光,偏爱阴凉。
此地不像是人修的住所,更像是妖族,众所周知,鸟爱站枝头……
眸光愈发深沉,打量着前方的宁灼,回想着他往日的所作所为,寻找蛛丝马迹,然还没寻到什么,宁灼一声“到了”将他思绪拉回现实。
“前方是族地与妖界的交界处,有结界隔绝,穿过结界就是妖界了。”
他率先大步跨出,放在身前的手指尖溢出淡淡的红光,于此同时,周边显出透明的结节,他一步跨出,穿过结界,结界立刻消失不见。
明姝紧随其后,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透明的结界再次显出又消失于无形。
不等两人催促,凌安已经自觉跟上。
妖界和结界里的世界好像并无不同,周围树木葱郁,杂草丛生,不,还是有不同的,远处突兀传来几声妖兽的吼叫声,草丛中传来熙熙索索的动静,似乎下一瞬就会有妖兽冲过来。
危机丛生,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凌安下意识地掏出丹炉防身,明姝已经将剑横在身前,两人都是高度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妖兽突袭。
明姝心想着凌安在,宁灼不好出手,扭头去看身旁,提醒他往自己身后躲躲,却看到他还是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没有半点紧张感。
显得她白紧张了。
一时有些无语,用手肘拐了下他,眼神示意“什么情况?”
宁灼很想告诉她,凤族族地和妖皇宫附近不可能有妖兽敢靠近,安全的很,不必如此紧张,但两人还没达到心有灵犀的地步,明姝根本看不懂他的意思,只看他眼神乱飘。
宁灼想传音,余光扫了眼斜后面的凌安,又怕妖力波动让他发现。
干脆偷偷向她靠近,宽大的袖袍垂下,袖口摩擦间,快速握住她柔软的手,轻轻捏了捏,在手心快速写下“安全”两个字,同时示意周围,摇了摇头。
明姝懂了,正要反握住他的手,斜后方的凌安突然走过来,似有意无意地扫了下两人袖口处,“你们发现了吗?这周围似乎没什么妖兽,动静都是从远处传过来的。”
两人一个激灵,飞快分开,掩饰般各自向两边看去,装作打量四周。
“发现了,妖兽好像不敢靠近这里。”
“没错,不如我们御剑赶路吧,御剑很快。”
听到这话,凌安眉心舒展,无形之中的疏离散去几分,面色柔和下来,点了点头 ,“如此,那我们就御剑吧,麻烦明仙子了。”
明姝飞快接话,“不麻烦不麻烦。”
语气平淡无起伏,听不出丝毫异常。
她召出琉璃剑,操纵着变大,逐个飞到三人脚下,最后冲天而起。
明姝结了个灵力罩护住三人,朝着宁灼指的方向飞。
空中的七色彩虹渐渐消散,碧蓝的天空中,逐渐出现飞行的妖兽,发现三人时,突然齐声嘶鸣一声,转而逃也似地朝远方飞去。
见此一幕,明姝彻底放了心,全身灵力涌出,加快速度,飞剑像流星划过天空,几乎看不到踪迹,只能听到空气被撕裂的破空声。
全速之下,飞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旭日东升时,终于到了妖魔两界交界处。
地面的杂草逐渐稀疏,树木枯萎,显露出大片大片的焦黄色土地。
明姝操控飞剑落了地,怀中被宁灼丢进一瓶补灵丹,她毫不客气地扒开,狠嗑了一整瓶,深深吐出口浊气,感觉干涸的筋脉又逐渐充盈起来,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凌安瞅了眼两人自然的动作,默默将摸上储物袋手挪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起了层薄雾,雾气像喷发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缭绕包围矗立的干枯树木,很快连模糊的影子都看不到了,薄雾笼罩了过来,天地被隔绝,入目只剩白茫茫一片。
雾中寂静,似乎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白茫茫的前方,似乎蛰伏着巨大的野兽,虎视眈眈,等着食物送到嘴边。
未知的危险,最让人恐惧。
宁灼不擅长应付这种偷袭的战斗,妖族向来喜欢直来直去,以绝对的力量压制、撕碎对手,不怕他血压威压还藏在暗处对手,若要靠他练的那几招中看不用的剑招,还不如直接等死。
而其他手段,师兄在场,不方便出手。
看准时机,他飞快躲到明姝身后,拽着她肩膀处的衣服,空出一只手,伸出的瞬间,掌心冒出燃烧的凤炎,瞬间将周围的浓雾燃烧殆尽,隔绝出三尺宽的干净空间。
明姝侧头,看到半个巴掌开外的汹汹火焰,脸颊边像挂了个太阳,热烘烘的,有种一不留神就能毁容的惊险感。
她将剑换到左手,然后握住他的手腕向外撇了撇,抬眼发现面前的浓雾有扑上来的趋势,顺势又将他的大手向前拉了拉,凤炎灼尽面前的浓雾,勉强能看清地面,不至于踩到凸起的石头上,带着他摔个底朝天。
凌安在两人旁边,整个人淹没在浓雾中,身上还穿着宁灼准备的黑色锦袍,从垂落的黑色衣袖,能辨认他的位置。
三人慢慢向前走着,那抹黑色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让人胆战心惊,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思及此,宁灼叫住凌安,“师兄,你过来躲在我身后,拉住我,这雾气实在太浓,再这么下去,你肯定会和我们走散。”
凌安顿住,向旁边靠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明姝身后的宁灼,两人周围干干净净,浓雾尽散,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宁灼抓着明姝衣服的那只手。
眉心拧起,低声斥责,“师弟,你怎能躲在明仙子的身后,此地危机重重,如果遇到危险,明仙子岂不是还要保护你?“
“你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修,修为在身,难道还要拖明仙子的后腿?”
况且男女授受不亲,即使……他还在场,也不该这样动手动脚,师弟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凌安准备回丹宗了,好好和师尊说说这事,让他教教师弟修真界的男女规矩。
宁灼有点不高兴了,师兄管的太宽了,人家正主明姝都没说什么,他倒是指责起来了。
他拽了拽明姝的衣服,幽怨地问她,“你觉得我会拖你后腿吗?”
“当然不会。”
明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放柔语气,“你是丹修,战力不强,这地方还不知道藏着什么怪物,在我身后躲好,才是真的不拖累我。”
扭头瞪向凌安,语气凉凉,“凌道友,在这种地方,保命第一。”
说着目光下移,盯着他身前的丹炉,“差点忘了,凌道友也是丹修……“
宁灼立刻接话,“对啊对啊,丹修不擅长战斗,师兄你不要逞强了,别到时候连累明姝还得去救你,分身乏术。”
“况且丹炉对丹修何其重要,平日哪个丹修不是精细保养,不敢磕到碰到,怎么能用来防身,万一有个好歹,师兄怕不是得后悔离开丹宗,怨恨于我。”
抛给明姝个眼神,她秒懂,“我将凌道友带出来,自然要保证你的安全。”
拉开嘴角,皮笑肉不笑,“不如凌道友你也躲到我身后,由我保护你。”
凌安轻咳了一声,略有些尴尬,他想说,储物袋中还有师弟之前给的几件法器,能自保,可两人一唱一和,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仔细想想,这地方确实很奇怪,他修为虽高,但战斗力属实比不上剑修,即使有法器防身,万一被偷袭难免手忙脚乱,混乱中若是不慎损坏了丹炉……
单是想想,凌安就觉得心如刀绞,小心翼翼将丹炉放回储物袋,没有一丝犹豫,果断地站到了宁灼的身后,“明仙子说的对,是我想差了。”
留着最后一点尊严,没有去拽宁灼的衣服,偏偏宁灼扭头一直提醒他,语气轻快,“师兄快抓住我,凤炎只能清理出一小片地方,你不抓紧我,被雾中的怪物拖走了,我们都不知道。”
说着,他举着凤炎在周围晃了一圈,随着凤炎离开,本来清理干净的地方,立刻被浓雾覆盖。
跳动的火焰映出他喜笑颜开的样子,眉宇间满满都是得意,挑高了眉,循循劝道,“师兄,你不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就罢了,但我们不能由着你任性,你是跟我们来的,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们难辞其咎,师尊知道了,肯定也要怪我牵连你。”
“师兄,你也不想看到我和师尊决裂吧?”
凌安沉默片刻,放下最后一点尊严,伸手去抓他,两人身量差不多,他低头打量了下,小心翼翼地抓住他腰间缀着的一块玉佩,那是一块清透润泽的白玉,入手温润光滑,中间镂空,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鸟,鳞羽根根分明,染着点淡淡的红。
他记得师弟向来不爱戴这些配饰,在丹宗时从未见过他身上出现过这些东西。
那这块……
凌安暗叹一声,没再多看,轻声开口,“师弟,我抓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宁灼低头看了眼腰间,没想到师兄眼还挺尖,一下就看上他的玉了,这可是代表他凤族身份的玉,每个凤族人都有一块。
凤族每只幼鸟出生时,父母会取自身最坚硬的硬羽,温化百年,等幼鸟成年之际,雕出其原形,再取一滴精血滴入其中,如此,凤凰血玉佩方成。
当然,他的情况和其他凤族的幼鸟不一样,羽毛是大哥出的,因为他年纪最大,中间的凤凰原形当然也是大哥,不过这不重要,融入凤凰原形中的精血是他的就够了。
简而言之,这块玉佩,代表着他的血脉地位。
旁人感觉不出来,拥有妖兽血脉的人却能感受到上面散发出来的血脉威压。
平日他可不会拿出来,今天要和师兄穿主仆装,同样的黑袍,他为了别出新意,也为了震慑藏书阁看守的那一群妖,才拿出来挂在腰间。
算了,以防万一吧,如果师兄真的不慎与他们失散,它能保师兄在妖界平安。
宁灼轻轻拽了拽明姝的衣服,向前推她,“走吧。”
明姝重新将剑换到右手,横在身前,放轻呼吸注意周围的动静。
寂静的空间中时间仿佛停止了,白茫茫的一片中,只有三人是另外的色彩,若不是脚下不同变幻的场景,身旁时而出现的杂草和树干,她们几乎都以为在原地踏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下彻底变为焦黄的土地,身旁不再有杂草和树干,弥漫的雾气逐渐稀薄了起来。
在某一瞬间,仿佛穿过某种结界,雾气骤然消失,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些微的暖意,清风吹过发丝,一切都恢复正常。
明姝眯着眼睛望向远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抖了抖肩膀,甩掉宁灼的手,宁灼正要依葫芦画瓢,甩开凌安的手,收回凤炎的功夫,他却先一步松开了,眸中不由划过一抹遗憾。
拽下腰间的玉佩,丢向凌安,“师兄,这是我族中给我护身的玉佩,先借给你。”
凌安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听到这话,神情严肃,当场就要将玉佩还给他,“我怎能要你的防身玉佩,我修为比你还高一些,不用担心我,我能自保。”
怕他不讲武德再丢回来,到时候不接也得接。
宁灼飞快挤到明姝身边,得意地抬高下巴,扬了扬示意她,“师兄,我不像你,我有明姝保护我,根本不会有危险。”
“玉佩还是你留着用吧。”
凌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依他的修为明明早就不需要吃饭,却突然觉得撑得慌。
实在看不惯他那副模样,凌安直接捏着玉佩,当着他的面,挂在了自己腰间,指尖拨弄两下,中间飞鸟身上划过淡淡的红光,鳞羽扇动,像活了一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凌安十分满意,心情舒畅极了。
“你们是谁?”
远处凭空出现一道女声,因为过于震惊,尖细的嗓音高声炸响,不像人类,反而像某种野兽幼崽的嘶叫声。
三人只觉得耳朵一痛,不禁头皮发麻。
明姝快步过去,挡在两人面前,剑尖直指那道身影。
“问别人前先自报家门,是修真界最基本的规矩,阁下不如先介绍自己,说说你是谁。”
随着那人走近,她们才看清是那是个身形岣嵝的老者,穿着藏蓝色的粗布衣裙,花白的头发草草挽在头顶。
脸上布满皱纹,像皱缩的树皮,松弛的脸皮向下耸拉着,冷笑一声,耸拉的脸皮抖动,声音尖锐刺耳,“真是牙尖嘴利,你们三人冒然闯入我们村子,不赔礼道歉就罢了,反倒怪上了我这个发现你们的人。”
“我看三位有本事的很,是不是还要将老太婆我杀人灭口。”
明姝放下剑,环视四周,入目都是一片焦黄的土地,根本没什么村子,可看老太婆的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像骗人,她将剑换到左手,拄住地面,抬手挡住阳光,眯起眼睛再次寻找,最后在前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现零星的小黑点,距离太远了,到底是眼花,还是村子,她不是很确定。
于是指着那个方向问道,“那些小黑点是你们的村子吗?”
老太婆连头都没回,点了点头,“算是识相,这荒郊僻岭,除了我们村子,哪还有其他东西。”
明姝无语,距离这么远,哪里闯入你们村子了,你不能因为附近没有其他人,将理所应当地将所有荒郊僻岭都归到你们村子,占地盘也不是这么占的。
老太婆未免太过霸道了。
明姝将剑换回右手,指向老太婆。
“妖界这么大的地方,你说这里是你村子就是你村子吗?我们三人可比你早到这里,我还说这里是我们刚占的地盘呢,站在我的地盘上,不向我们赔礼道歉,反而质问我这个主人,到底是谁不识相?”
宁灼看着那老太婆,蹙了蹙眉,突然上前压住明姝的手腕,将她的剑压了下去。
干什么干什么,没看她正打算给这个嚣张的老太婆一个下马威吗?
明姝瞬间变脸,扭头眼中冒出怒意,正要质问,宁灼弯下腰,以掌做挡,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她没有修为。”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上,痒痒的,她下意识想远离,反应过来觉得此举未免太怂,不符合她的性格,干脆伸出根纤白的手指抵上他的胸膛,用力将他推开。
这么一打岔,她也忘了生气,想到他刚刚的话,立刻抛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如果不是他及时提醒,她仗着修为欺辱手无寸铁的老者,岂不是成了恃强凌弱的恶人。
拍了拍他的胸膛,再次给她个“干得好”的眼神,转身收起了剑,叉起腰,准备和老太婆大战三百回合。
宁灼唇角忍不住勾起,高兴又得意。
看吧,即使他不方便出手,也不是毫无作用,纯拖后腿的累赘,不像师兄……师兄呢?
他扭头没看到人,转过身才发现凌安居然跑出了很远,蹲在地上,一会摸摸地面,一会摸摸面前的空气,不知道在干什么。
清了清嗓子,憋足气,高喊了声,“师兄……”
凌安像是被吓到了,身形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上,眼疾手快用手撑住了地面。
站起身,拍了拍手,整了整沾了灰尘的衣摆,才施施然转身朝这边走来,嘴角噙笑,表情温和,仍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如玉君子模样。
若不是刚才亲眼看到师兄的狼狈模样,宁灼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啧啧啧,没想到啊,师兄还有两幅面孔,真是人不可貌相。
“师弟,什么事?”
见宁灼一直盯着自己,凌安以为衣服刚刚没整理干净,漏了破绽,目光不着痕迹扫了遍衣摆,没见到黄土,才放了心。
然心放的太早了,宁灼脸上带了好奇,问他,“师兄,你刚刚蹲着在干什么?”
凌安心里一咯噔,愈发觉得尴尬,既然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师弟看到了,那自己这一番动作岂不是掩耳盗铃,算了,师弟也不是那种没眼色的人,只要自己不提,师弟肯定不会故意提起。
本着只要我不尴尬,这件事就没发生过的心态,实话实说,“我在查看此处的结界。”
“结界?”
“没错,我们一进入这里,雾气突然就没了,我猜测应该是这里有结界,将雾隔绝在外。”
宁灼垂眼思考刚刚进入这里的场景,确实很像穿过结界。
可如果真的是结界,在妖魔交界之处,布下这么大的结界,妖史为何没记载?
耳边传入老太婆尖细的怒骂,似乎是被气的不轻,宁灼一拍手,恍然大悟,这不是有老太婆吗,直接问她啊。
凌安也注意到了明姝和老太婆两人,场面过于熟悉,匆匆瞥了眼就收回目光,欲言又止,“明道友这是……”
“教训蛮不讲理的老太婆。”
宁灼奇怪地看他一眼,像是在说,这不是很明显吗,你怎么还问?
这一眼让凌安有些怀疑人生,在丹宗时两人水火不容,见了面总是会出事,是他这个大师兄任劳任怨地调解,收拾烂摊子,现在没在丹宗,甚至都不一定在修真界,两人不仅和好了,甚至更近一步有些暧昧了,难道还要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可主角换了人,不该由他管吧?
万一师弟赶鸭子上架,非让他管呢?
为何跟着师弟总会遇到这种事?
凌安长久被支配的恐惧,让他根本迈不动步。
宁灼在明姝身边站定,拉了拉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颗红彤彤的果子给她。
明姝砸了砸嘴,有些干,但前车之鉴在前,明姝皱着脸,纠结地看着果子,久久抬不起手。
害,他们都什么关系了,还和他客气啥。
宁灼责怪地瞪一眼,将果子硬塞进她怀中。
明姝直挺挺地站着不动,果子香甜的气味飘进鼻中,她眼神飘忽,在吃与不吃之间纠结,也不是她排斥和他那啥,实在是现在不是时候,万一这果子不干净,人生地不熟,地都腾不出来……
宁灼却转身去拉凌安,拽着他的胳膊,拖着将人拖过来。
“师兄,你在发什么呆呢?”
“看到这个老太婆了吗?她是这里的人,有什么疑问,直接问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今天下班晚了,存稿箱没放存稿,晚了点哈!
到v线了,大概明天会v,不过也快完结啦,十几章最多两周就完结啦!!
坑品良好,日更到完结!
求一下正在存稿的文预收,《魔尊她深陷虚假修罗场》,已经写了6万多字啦。
进修学习了一下,感觉进步啦!没有白写哈哈哈!
求宝宝们收藏一下!
第57章
凌安温和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下意识反问,“问了她就会说吗?万一骗我们呢?”
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宁灼眼中显出诧异。
身为大师兄, 遇上事向来都是他自己顶上,想办法解决, 实在没办法了, 才会寻求同门的帮助。
如今这般……
师兄另一幅模样果然藏得够深。
宁灼视线扫过他腰间的玉佩,语气笃定, “会,只要师兄你问,她就一定会说, 不敢骗你。”
这自信的模样,凌安实在看不下去,别过眼,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不敢都用上了,师弟真是高看他。
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明姝又将人骂的狗血淋头,现在有求于她,人家不唾两口就算好的了, 还不敢骗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作恶多端的魔头呢,大名响彻三界,人人惧怕, 遇到他吓得屁滚尿流,为了活命,无话不说。
明姝已经将果子吃完了,味道软香甜腻, 很合她的口味,有段时间没吃到这么齁甜的东西了,虽不如锦和轩的糕点,但她仍很满意。
回味地砸了砸嘴,还没回过神怀中忽的一重,一缕甜香扑入鼻尖,低头看去果然又是一枚红彤彤的果子,没来及收好,就被宁灼拉到了一旁,让出了老太婆对面的主位。
正要开口问他干嘛,就见他回身将凌安拉了过去,与老太婆面对面。
明姝拿着果子,震惊又不解,难道她今天真要看到修真界的奇景,丹宗清雅端方的大师兄凌安,毫无仪态地与一素质低下的老太婆,唾沫横飞地互喷?
心中生出几分期待,随着脑海中臆想出的画面,整个人逐渐激动起来。
明姝将果子丢进储物袋,好整以暇地盯着两人,眸光闪动,等待着事情发展。
却见宁灼按着凌安的肩,将人按在那,回头对老太婆道,“这是我大师兄,他有事情问你。”
随后他退开了,站到自己身边。
明姝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凌安,他一个孤零零地站着,形单影只,对面是满脸褶子、凶神恶煞的老太婆,细看他身形轻颤,白皙的俊脸憋出了红。
竟狠心地亲手将师兄推入火坑,如果不是知道两人是亲师兄弟,她还以为两人有仇呢。
明姝再次对宁灼刮目相看,真是鸟不可貌相啊!
却见眼前场景又变了,凌安如玉的面容红色尽褪,拧起了眉,欲言又止。
老太婆整个人都在颤抖,脸上耸拉的肉晃来晃去,让人眼花。
难道对峙终于要结束了,两人都忍不住了,准备用恶毒的言语征服对方吗?
然而预料中的画面却没发生,下一瞬,老太婆噗通一声跪在了凌安面前,吓得他飞快躲开,惊魂未定,“老婆婆,如师弟所说,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不至于行此大礼吧。”
老太婆惶恐地连连磕头,“大人,是老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老婆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安小心地上前,将老太婆扶起来,“老婆婆,你为长者,修真界没有长者跪晚辈的习俗,您可以起来回答。”
视线不经意越过老太婆佝偻的脊背,望向宁灼,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触即分,隐去眼中的困惑,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腰间的玉佩。
老太婆站稳后,立刻抽回自己的胳膊,向后退去,褶皱的脸皮晃动,身形踉跄两下,突然向后倒去,挽在头顶的白发散开,两只小巧的耳朵暴露在空气中。
她重重摔在地上,痛的老脸扭曲,第一件事却是快速爬起来,伏在地上跪好,“大人,是老婆子我没站好,老婆子我年迈该死,您要怪就怪老婆子我一个人,不要牵连我们村子……”
凌安在她倒下时就闪到了她身旁,此刻俯视的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老太婆头顶长出的耳朵,那是一双白狐耳,上面的毛发干枯呈不正常的银色,内里显露出的皮肉,苍白发干。
“你是半妖?”
老太婆愣了愣,看到了垂在地面的白发,骤然发出痛苦的嘶叫,慌乱地去捂自己的耳朵,又去捂自己的脸,佝偻的身子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凌安叹了口气,弯腰去扶她,“我是修真界修士,半妖也是半个修士,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先起来。”
语气柔和,不带半分敌意。
老太婆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安静下来,借着他的力道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稳后,摸了摸头顶的耳朵,一改刚刚的嚣张,低着头,怯弱又卑微。
“多谢大人。”
“大人看到了,我是半妖,准确来说,我们这个村子里生活的,都是半妖。”
“半妖是异类,修真界和妖界都不容我们,天下之大,却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为了生存,宗主大人只得带先祖深入妖界,找一处偏僻荒凉之地,设立阵法结界,与世隔绝起来。”
“结界外边的阵法散发出浓雾,会使闯入的妖兽迷失其中,还会吸引其他妖兽,自相残杀。”
“千百年来,从没有人涉足这里,大人们是第一个闯入这里的人。”
见明姝和宁灼表情平淡无波,并没有对她的歧视鄙夷,老太婆渐渐找回了自信,将枯燥的白发向后一扬,狠狠瞪了明姝一眼,臭丫头,长得美,嘴却厉害的很。
宁灼察觉老太婆不善的目光,走上前几步,不经意挡住她看向明姝的目光。
“你口中的宗主大人是谁?”
老太婆掀起耸拉的眼皮瞧他,长得人模狗样,怪不得能和那臭丫头凑一起,呸,一对狗男女。
心中狠狠唾了一口,面上,她淡淡道,“是铁翠宗的宗主,我们先祖都是铁翠宗的宗主大人救下的,他是我们先祖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所有半妖的恩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们。”
“为了保护我们,他特意将铁翠宗建在妖魔边界。”
听到熟悉的字眼,明姝眼睛一亮,抬手将挡在面前的宁灼推开,在老太婆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闪身站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铁翠宗的旧址是在这里对吗?”
老太婆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身子踉跄了下,被明姝眼疾手快地抓住胳膊,扶住了,她站稳之后,冷哼一声,狠狠甩开明姝的手,臭丫头,就会木着脸装模作样。
“就在我们村子外。”
说着,掀了她一眼,冷淡道,“正好十年一次的祭祀仪式要到了,如果你对铁翠宗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老太婆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铁翠宗覆灭九百多年了,村子里的人也所剩寥寥无几,这三个突然闯进来的外人,是希望,但愿他们有办法改变村子既定的结局……
“看,必须去看。”
明姝追上老太婆,跟在她身边,还想再探听点铁翠宗的消息。
老太婆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没理她,转身向凌安深深行了一礼,“大人,你要随老婆子我去村子吗?”
明姝扭头一个眼神抛给宁灼,宁灼接收到,立刻去拖凌安,“去,他当然去,我们是一起的,师兄不是那种抛弃同伴的人,我们去,他当然也要去……”
凌安无奈,被强行拖着走,有些生无可恋,十分想现在就抛弃她们,扭头就走。
老太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走在前面带路,转身时,不经意地伸出干枯的手,明姝见状,眼疾手快地搭上扶住她。
浑浊的眼中划过满意之色,斜她一眼,“臭丫头,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老婆子知道的都告诉你。”
犹豫了下,明姝直接问道,“你知道铁翠宗的小师妹吗?”
“知道。”
老太婆一秒都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村里代代相传,所有人都知道,宗主大人一生只收了两名亲传弟子,她是最小的弟子,六百多年前为报师恩自愿献祭,自此铁翠宗最后一人死去,铁翠宗覆灭。”
三人对视一眼,老太婆突然又道,“当然,这是村里流传下来的说法,具体真假老婆子我就不知道了。”
有隐情……
依老太婆刻薄的性子,她们可不信这种话是随口说说而已,想必是猜到些隐情,不方便告诉他们罢了。
凌安和宁灼一致看向明姝,眼神示意前面的老太婆,要不要动手,只要她一声令下,两人当场就能擒住老太婆,严刑逼供……
明姝视线微微上移,看到了老太婆露在空气中的两只耳朵,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打量,轻轻抖了抖,带下来几根干枯的毛发,飘飘洒洒,被她用手接住。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老太婆枯瘦的手忽的动了,从搭在她的手腕上借力,改为抓住她的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小姑娘手就是软……”
盯着她的脸目不转睛,老脸上露出几分怀念,“想当年,老婆子我还年轻,容貌比你差不了多少,可惜……身为半妖,存在便是罪过,容貌成了我坠入深渊的噩梦,其他半妖只是被虐打驱使,而我却要辗转于不同的人之间,成为她们炫耀和获取资源的工具。”
“老婆子我啊,可不像你一样,能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天地间,享受无数人艳羡的目光,接受无数意气风发少年郎的追捧。”
“我啊,哪怕被宗主大人救下,也只能躲藏在妖界最偏僻荒凉之地,苟且偷生。”
她的语气从羡慕到悲凉,最后释怀地轻叹一声。
微风吹过,她鬓边枯燥的白发拂过颊边,那一声轻叹似乎被风吹散在空中。
油尽灯枯,不释然又该如何呢。
空气安静极了,半晌,明姝幽幽接话,“容貌只是外在,世人大多愚昧,只在乎外在,极致的容貌带来的只有困扰,对我来说,一道道觊觎的目光让人心烦,倒也没你想的那么美好,什么艳羡、少年郎的追捧,根本不存在,我遇到的都是带有目的性的讨好。”
剑宗贫穷,虽是修真界实力强劲的第一大宗门,可因为灵石闹出的笑话太多,让无数人起了轻视,他们早就忘了剑宗的实力,只记得剑宗的贫穷,剑宗的弟子抠搜没骨气。
连带着她这个大师姐,也没个好名声,谁提起她,都得骂一句妖艳贱货。
说到此,骤然感觉肩膀处一紧,转头去看,正对上宁灼急切的目光,夹杂着几分隐晦的心疼,扯了扯她的衣服,急于为自己辩解。
明姝给他个安抚的眼神。
但都是背地里的小打小闹罢了,没人敢当着剑宗弟子的面唾骂,敢真闹上剑宗,更没人敢胆大包天地当面对她不敬,提起她,只有惊惧,根本生不起别的想法。
这就是实力。
半妖的悲剧,老太婆的悲剧,说到底不过是实力不足罢了。
弱肉强食的世界,漂亮美味的食物当然引人趋之若鹜。
明姝探头,眸中干净地清澈见底,里面是单纯的好奇,并没有任何恶意。
“你没有修为,为什么不修炼?”
老太婆微微睁大眼,耸拉的眼皮抖动,露出浑浊的眼珠,“妖力暴虐,灵力温和,而半妖体质特殊,既没有妖那么强悍的体魄容纳妖力,也没有修士对灵力的亲和力,如果同时吸收灵力和妖力,二者互相冲突难以融合,只会爆体而亡。”
“魔气呢?”
“你们试过吸收魔气吗?毗邻魔界,你们没尝试过吸收魔气修炼吗?”
“只要修炼,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明姝不甘,存在即合理,没有生来就该受苦的种族,它们存在就说明天地能容纳它们,这世间有它们一片容身之地。
老太婆被她的执着逗笑了,清了清嗓子,耐心地回答她,“当然试过,宗主大人当年特意寻了魔族功法,选了上百个村民,施以魔气灌体,教他们使用魔族功法控制魔气修炼。”
“但是魔气有侵蚀性,我们这些半妖连妖气都承受不了,更何况是魔气呢。”
“魔气日日侵蚀着他们的身体,当时整个村子里回荡的都是他们的惨叫,整整被魔气折磨了上百日,没有一个人能成功控制魔气,反而被魔气侵蚀了个彻底,丧失神智,变成了妖不妖魔不魔的怪物,被宗主大人亲自斩杀。”
明姝沉默了,不知道是该谴责命运的不公,还是哀叹她们注定悲惨的人生。
她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逐渐变成了老太婆一个人在前带路。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转来是宁灼放大的俊脸,昳丽浓烈的容颜让她下意识后退,就听到他探过身小声道,“没这么糟糕。“
“半妖一定能修炼,只是她们没找到方法。”
说着,执起她的手,指尖冒出一丝的妖力,穿过皮肤钻进她的筋脉中,与灵力相撞的瞬间,有些微的疼痛感传来,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疼痛,更没有筋脉鼓胀要爆裂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木然的神情陡然爆发出希翼,急切又困惑地反抓住他,正要追问,宁灼借此又向她筋脉中输入一丝妖力,入筋脉后与之前的妖力融合,渐渐被灵力吞噬,化为养分,磅礴的灵力壮大了一点,微小的变化立刻被明姝发现了。
“妖族的妖,刚出生时同样孱弱到能被人一脚踩死,可随着它们吸收妖力开始修炼,暴虐的妖力会冲刷它们的身体,身体在一次次毁灭和破坏中,筋肉会重塑成堪比法器的强度。”
“而人修只需吸纳灵力,一级级进阶就行了。”
余光扫到她,赶忙补充,“当然剑修不同,剑修需苦练剑,每挥下的一次剑,都是在强韧筋骨。”
“修真界众所周知,剑修就是最强的。”
话锋一转,散漫的声线收紧,变为尖锐,“人修有道德约束,表面上大家都装模作样,不会公然欺凌弱小,而在妖界,弱小就得死,弱肉强食在这里体现到了极致。”
“妖界环境更残酷,妖修炼更不易,因此修炼有成的妖修比人修更难缠、强大。”
“天道公平,没有谁是生来就是强大的,包括我,我小时候你也见过,你一只手就能捏死,但现在……”
他哼了一声,语气傲娇,“除了大哥,整个妖界的妖都得看我脸色。”
明姝看不惯他这幅模样,欠揍的很,精准打击他,“不过看你血脉罢了……”
“那也是我实力强,天赋高。”
见她一副不信的模样,宁灼拉住她,为自己辩解,“我小时候先天不足归先天不足,但我可从来没打输过,现在那群人,哪个见了我不得缩着头当缩头乌龟。”
“我告诉你,我可是妖界一霸,同阶无敌手,高一阶用上血脉威压,也能斗一斗……”
苍白的语言显得分外无力,明姝甩开她的手,嘴角抽搐,强忍着笑,未免两人脆弱的信任破裂,别过头努力端起平日的不苟言笑,不露端倪。
宁灼只看到她板着脸,面无表情,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估计是没信。
干脆闭了嘴,想着有机会定要出手,大展雄风,闪瞎她的眼。
他拉回刚刚的话题,“半妖要从小开始修炼,打好基础,等长大了,一定不会弱于妖和人修,而且你也看到了,灵力能吞噬妖力,向前追溯万万年,妖力、魔气与灵力都是由混沌之气分化而来。”
“妖力与灵力同源,反之,妖力也能吞噬灵力,互相转化。”
“半妖对灵力的亲和力低,但对妖气可没有,只要控制好,灵力妖力同时吸收转化,无论修妖修灵,速度定不会慢于人修,而且从小有妖力淬体,身体强度比人修强。”
“只待一个机会,半妖必定崛起,在三界占有一席之地,扭转世人对半妖的看法。”
可惜,没有这个先驱者,半妖一盘散沙,各自水深火热地活着,怨恨修真界、妖界,怨恨上天不公。
宁灼心中动容,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明姝没注意他的异样,神情渐渐舒展,抬眼看向前方的老太婆,又拧起眉,“他们一群半妖浩浩荡荡进入妖界,妖界不知道吗?他们算是半个同族,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过得这么惨,不告诉他们这些修炼方法,让他们自己强大起来?”
听此话,宁灼立刻又向她那边挤了挤,低下头,几乎将脑袋靠在她肩上,压低声音,“肯定知道,妖史上没有他们的记载,如果不是不小心闯入这里,我也不知道妖魔边界藏着这么一群半妖。”
“他们的存在被特意隐瞒了,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寻来打他们的主意,这难道不是变相的保护吗?”
明姝恍然大悟,“与世隔绝,平静地生活在这里,没人打扰,确实是保护。”
“特意抹去他们的存在保护他们,没道理不告诉他们修炼方法,那么……”
脑海中回忆起秘境中遇到珠珠的场景,她干瘪翻滚的皮肉,实在不像自然死亡。
两人对视一眼,“那个宗主大人有问题。”
“能做出生灌魔气这种事,能是什么好人。”
宁灼摇了摇头,“这群人被洗脑洗的神志不清了,救他们于水火的宗主大人,与置之不管的妖界,你说他们会信谁?”
一切都明了了。
明姝再看老太婆没了同情。
过于依赖他人,失去了强大、反抗的心,有此下场怪不得别人。
落在最后的凌安,看着前方毫不避讳靠在一起的两人,思索着要不要现在就传讯告诉师尊,他现在不在修真界,无法操办,只能由师尊亲自来准备聘礼了。
等回了修真界,聘礼准备好,马上能去剑宗提亲。
思索间,步子又慢下几分,渐渐落后两人一大截,没有发现,前方已经出现一排排的木屋。
“到了。”
老太婆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惊醒了他。
村头偶尔有路过的人,见老太婆带了生人,脸色大变,转身跑回村子里报信去了。
村子不大,在焦黄空旷的土地上,像一只渺小的蚂蚁,一眼能望到底,尽头竖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直冲天际。
没一会,村口聚集了几十人,个个头发黑白间杂,面容苍老,竟清一色的都是老人。
老太婆侧身,露出身后的明姝三人,正要开口介绍,一个黑色的影子快速窜过,伴随着一股劲风袭了过来,直击三人门面。
三人都直直站着,连眼都没多眨一下,在劲风即将到达面前时,明姝跨出一步,寒光闪过,轻松地挡住了攻击。
琉璃剑银白清透的剑身对面是一只爪子,长着长长的尖锐指甲,被锋利的剑刃从中间切开,此刻正轻轻颤抖。
爪子背面长着黑白相间的毛,隐隐能看出毛下人的皮肤,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的娃娃脸,嘴边冒出长长的胡须,眉毛浓密是白毛,额头几道皱纹很深,皮肤凹陷,隐隐显出王字的雏形。
只一眼,三人都看出了,这是只妖族血脉为虎妖的半妖。
老太婆乐呵呵地看着,没有上来阻止,“忘了介绍,老婆子我是村子的村长,你们喊我狐婆婆就行。”
“虎子是个有虎族血脉的半妖,是村里百年来唯一出生的纯血半妖,大家从小比较溺爱他,让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今日吃吃教训,以后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说着对明姝道,“别看这小子年轻,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比你小不了多少,臭丫头你不必留情,这小子皮实的很。”
虎子脸上出现羞恼、愤恨,扭头朝狐婆婆大吼,“狐婆婆你竟然带外人来村子里,你忘了大家都是怎么被伤害的了吗?”
说完换只爪子,朝明姝攻去。
他没有修为,攻击完全是虎妖一族原始的攻击方式,上蹿下跳,锋利的指甲直击明姝的脆弱的脖颈,招招式式都带着杀意。
明姝将人引到一边,站在原地没挪动半步,前后左右全方位精准挡住他的攻击,显的他那上蹿下跳的杀招分外滑稽可笑。
边挡攻击边竖起听狐婆婆说话,“这几位是妖界的大人,他们都是无意中闯入这里,对我们没有恶意。”
“等祭祀过后,他们就离开了,不会多留。”
一道道暗含敌意的目光望过来,在接触到凌安时,陡然变为忌惮,蠢蠢欲动瞬间消失,远远打量,不敢上前来。
凌安扭头看了看身旁,明姝正与虎子比划,空不出身,而小师弟正双手环胸,仰着下巴,傲气地用鼻孔盯着虎子,没办法,他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前。
“我们都是修真界的修士,此番来妖界,已经禀过妖皇大人,闯入这里,实属无意,还请诸位见谅。”
“等我们查过要查的事情,自会离去。”
“当然,我等不会泄露诸位的存在,请大家放心。”
人群中,突然有半妖大喊,“人修,最阴险不要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知道你出去后会不会大肆宣扬我们……”
有人接话,声音阴狠,“不如直接将他们杀掉,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没错,先祖们的遭遇仍历历在目,我们决不能放过他们。”
凌安深吸口气,耐心解释,“我们是得过妖皇大人的允许过来的,妖皇大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如果我们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妖皇大人肯定不会允我们过来。”
“请诸位放心,关于你们的存在,我们不会说半个字。”
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接着是更激烈的声音,“人修惯会伪装,万一妖皇大人也被骗了呢?”
“没错,妖皇大人日理万机,匆匆见你们一面,哪能分辨清人性,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妖皇有点威信,但不多。
凌安心累,犹豫着要不要以宗门名义发誓,稍一思考,便明白他们不会相信,干脆放弃了,“不如这样,我们绕过你们村子,不会打扰你们,你们也别多管闲事,今日就当做没见过我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不行,万一你偷偷害我们怎么办……”
“没错,人修虚伪的令人恶心,表面上说得好,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是不是怀恨在心,找机会暗杀今天得罪你的人。”
狐婆婆突然厉声斥责,“住口,休要污蔑几位大人,老婆子我活了一百多年,比你们看得清,他们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修士,此次也是老婆子我邀请他们过来的。”
“别忘了,你们毫无修为。”
“大人们修为高深,如果真要害你们,不过抬手的事,还能任你们一个个的喊打喊杀,为老不尊。”
“一个个的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老婆子了,平时抬抬胳膊腿都要喊半天,对大人不敬前,先想想自己是什么样子,别回头刚抬腿就摔地上了,反而讹上大人,说他害你们,对你们动手。”
尖细刺耳的嗓音像一击重锤,锤的他们脑子发蒙,一个个低着头,看着自己干枯褶皱的手,沮丧又不甘。
人群安静下来,狐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声音缓和下来,“先祖们的遭遇老婆子我当然没忘记,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当初做下恶事的修士,都死的差不多了,大人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能牵连无辜。”
“大人们是老婆子我请来的客人,你们要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们,不得有半分不敬,知道吗?”
人群稀稀拉拉,在狐婆婆越来越锐利的视线下,慢慢传出几声“知道了”的应和。
这边,明姝早就将虎子打飞了,可他格外有韧性,爬起来马上又冲过来。
虽然狐婆婆说了不用留手,可在人家的地盘上,场面话听听就行了,她便耐心与虎子过招,时而指出他招式的漏洞,指点一二。
没想到她这边留手指点,那边一群半妖反而为难起了凌安,甚至口口声声要杀了她们。
冷笑一声,明姝不再留手,虎子再一次冲上来时,直接一脚将他踹飞,这一脚用了五分力,哪怕没用灵力,却也不是毫无修为的半妖能忍受的,虎子趴在地上,挣扎蠕动,半天起不来。
他看着明姝的目光,带了惊惧,不明白这个女修,为何刚刚还温柔地教他,转眼就变了脸。
明姝缓步走到凌安身边,琉璃剑出现在身侧,一一扫过面前的这群老弱病残,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剑花,寒光四射中,剑气形成剑影,斩向不远处的木屋,轰然一声巨响,木屋坍塌,地面留下一片残骸。
“凌道友耐心与你们解释,是他有教养,不想和你们起冲突。
“我不一样,我没教养惯了,谁惹了我,我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如果你们再认不清自己的实力,毁掉你们村子,也只需一剑。”
宁灼飞快啪啪鼓掌,附和道,“看到没有,要杀你们,易如反掌,我们是听说铁翠宗的旧址在这里,才误入此地。”
“我们来只是受人所托,查清楚铁翠宗的事情,至于你们什么身份,和我们没关系。”
“希望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狐婆婆耸拉的眼皮晃了晃,弓着背走过去将虎子拉起来。
安静的氛围被打破,半妖们逐渐清醒过来,再看三人,眼中没了敌意,只有畏惧和小心翼翼。
“好了,我们进村子吧。”
说完,转身恭敬地请示凌安,“大人,不知你们今晚想住在哪里?”
“我们村子小,所有村民加起来不过上百人,贫苦简陋,家家户户都是取树木建造的房子,实在没有豪华的居所。”
“至于吃食,除了定期取误入浓雾死去的妖兽外,便只有在百里外的稀疏树林中,取些树皮和树叶果腹。”
“更没有丰盛的食物招待你们……”
狐婆婆话还没说完,宁灼已经挥挥手拒绝了,“不用了,我们的修为已经不必吃东西,你不用准备我们的。”
犹豫了下,从储物袋拎出些能吃的东西,丢给他们,“这些给你们。”
半妖们呼啦一声涌上去,围着地上的吃食激动的热泪盈眶。
魔界的地面泥土中充满魔气,连带着相连的妖界也被侵蚀的寸草不生,土地干涸,树木枯萎,他们连树皮树叶都快没得吃了,三天两顿,偶尔有死去的妖兽改善改善伙食,能吃上一口生硬的肉。
关于外边的美味食物,只剩下一代代的口口相传。
如今竟能亲眼见到,不久后还能吃到,简直像在做梦。
半妖们对三人的态度立刻来了个大转变,变成了讨好、谄媚。
只要让三位大人高兴了,说不定能随手赏赐他们些美味的吃食呢。
顶着众人热切的目光,凌安看了看自己的储物袋,然后沉默地后退,躲到宁灼身后,刚站定,就与旁边的明姝对上了视线。
两人平静地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宁灼一高兴,又拿出了不少吃的,都是族里给他准备,没来及清理的存货,反正丢了也是丢了,不如物尽其用。
至于有没有药,反正于身体无碍,有没有无所谓呗,反正这群半妖也生不出孩子。
狐婆婆从人群中挤出来,带三人向村里走,将人领到了自己的住处。
“我是村长,房子是所有人里最大的,有两个卧室、一个厨房,老婆子我今晚将厨房收拾收拾,打个地铺,一间卧室给臭丫头住,另一间给两位大人住。”
见狐婆婆要走,明姝拉住她,没办法,道德感太重,看不过去一个可怜的老人打地铺。
“你住卧室就行,我打地铺。”
见她还要说话,明姝沉声下了决断,“好了,就这么定了,修士晚上可以打坐,在哪休息对我们没影响。”
狐婆婆点了点头,指了指隔壁的房间,“那是我老头子的房间,他已经不在几十年了,平日里空着,偶尔放些杂物,清理干净就能住人,希望大人们不要嫌弃。”
说着她走过去推开房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凌安拦住她,“我们自己收拾,你替我们找些……”本想说棉被,想到她们的现状,改了口,“铺垫的东西吧。”
“既然大人说了,老婆子就不添乱了。”
狐婆婆离开了。
明姝站在隔壁房门口等她,推开房门时,狭小的房间一览无余,用土高高垒砌的炕上,铺着一层干燥的树叶,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及腰高的矮柜。
狐婆婆蹒跚地走过去,看样子是想从里面拿东西,明姝赶忙拦住她,“我来拿。”
率先冲过去,咔的一下打开柜子,然后呆在了原地,只见里面堆着厚厚的干树叶,被人一片片的捋平整齐放好。
她声音艰涩,“你们平时就睡在树叶上?”
狐婆婆瞪她一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是半妖,妖族的习性就是如此,露天席地随便躺地上就睡了,我们还堆了炕,铺了树叶,难不成你还奢望我们像你们人修一样,躺在精致的床上,盖着软棉被,穷奢极侈?”
明姝立刻想反驳她,并不是所有妖都是那么邋遢,宁灼就是例外,他活的可比人修精致多了,住仙宫似的宫殿,穿蚕族特制的衣服……
算了,老太婆没见识,和她多说什么。
毕竟依他们这条件,想睡床盖被子也做不到。
认命地闭上嘴巴,将树叶一片片地捡出,堆在地上,等捡出一半时,狐婆婆突然出声阻止,“够你睡了,可以停下了。”
明姝一愣,还没回过神,就见狐婆婆已经蹲在她身旁,枯瘦的手一点点抚摸着树叶,布满皱纹的老脸满是怀念,夹杂着浓重的悲伤,耸拉的脸皮抽动,极力忍耐内心的悲痛。
“这是我老头子在世时一直睡的树叶,他献祭后,本以为会永远堆放在柜子里,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说完,扭头瞪向明姝,“今天给你铺地上打地铺睡,臭丫头你睡觉一定要小心,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是老婆子我仅存的念想了。”
明姝沉默了,盯着地上那堆树叶,她没有洁癖,但无论无何也接受不了,躺在人家遗物上睡觉。
片刻后,她委婉拒绝,“我这人睡觉不老实,喜欢来回翻滚,经常压坏床上的东西……”
顿了顿,“你们很快要进行祭祀,我们留下的时间不多,未免耽误此次任务,估计今晚便会趁着夜色,在村里转转,去铁翠宗的旧址看看,找找线索。”
明姝语速缓慢,一字一顿,带着强烈的不确定。
狐婆婆是精明人,哪能看不出她的不情愿,干脆当做不知道,顺口应道,“白天人多眼杂,村民确实可能会影响你们,你想的很周到,晚上正适合办事。”
“既然如此,老婆子我就不留你了。”
臭丫头不识好歹……
心中暗骂一声,狐婆婆小心翼翼地将树叶收起来,抱进怀中,去了隔壁房间,隐隐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狐婆婆很快回来了,怀中空空,很显然是将遗物送出去了
夜半时分,漆黑的天幕挂满了星星,细碎地闪烁,昭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间或有淡淡的黑雾飘过,挡住闪烁的星星,让本就黯淡的光更加惨淡。
狐婆婆倒没无情的直接将明姝赶出房间,她坐在屋内唯一的木凳上,思考着怎么挨过今晚。
从妖皇宫到妖魔边界,都是她御剑带宁灼和凌安,灵气消耗完嗑丹药补充,身体虽然没什么劳累感,但长时间控制飞剑,精神高度集中,现在急需放松好好睡一觉。
出神间,房间外出现一道黑影,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明姝一眼就认出了黑影是谁。
无他,唯太熟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房门外传来宁灼压的极低的声音, “明姝,你睡着了吗?”
明姝扭头看了看床上的狐婆婆,她躺在树叶铺好的炕上, 仰面朝天,双手放在腹部, 不受半点影响, 正睡得香甜。
起身将房门打开一条小缝,灵活地钻了出去, 拉着他出了狐婆婆的小院子,才问道,“你怎么不睡觉?”
宁灼立刻蹙起眉, 愁眉苦脸起来,“太简陋了,床上铺的树叶,不够软,屋里常年没人住,一股尘土和潮气, 而且……”
顿了顿,“我听到狐婆婆和你说的话了,树叶是她老头子的遗物。”
换言之, 这是死人躺过的东西。
他储物袋中的东西丰富的很,不乏什么薄毯子、披风之类的东西,随便找个干净的地方, 铺上凑和一晚都不是问题,何必去躺死人躺过的东西,更何况,那些树叶对狐婆婆十分重要, 万一不小心压坏扯烂了,赔都没法赔,尽是事,干脆自己凑和算了。
明姝眼睛一亮,恍若星辰,像是找到了组织,正要说声晦气,可又觉得不太好,想说和自己杀的不一样,不新鲜,又不太对,轻咳了两声,转而问道,“凌道友呢?他知道吗?”
“不知道。”
宁灼摇了摇头,眼中划过幸灾乐祸,“连赶了几天路,师兄累得很,早早就铺好床,躺下了。”
“我出来时,不小心吵醒了他,他躺着动都没动,看了我一眼,问我干什么,我说口渴了,出去喝点水,他没起疑心,又睡着了。”
明姝嘴角忍不住上翘,纯幸灾乐祸,没半点愧疚。
两人偷偷笑完,并肩向村外走去,渐渐起了小风,带来细微的凉意,吹走了笼罩天幕的那一层黑气,漫天的星辰更亮,月光更冷清皎白,地面倒映出两人的侧影,亲密偎依在一起。
两人找了个土坑,坐在凸起的地方,将腿搭在坑里。
宁灼搬出了他的矮桌,放了几盘糕点,想了想,又拿出几颗她白天吃的红彤彤果子,在她怀疑的目光中,给了她个伤心欲绝的眼神,继而别过头,哼哼唧唧地解释。
“糕点是妖皇宫新做的,我亲自盯着做的,不可能有奇奇怪怪的东西。”
“至于浆果,你白天吃了两颗了……”
明姝放心了,趁着他话还没说完,赶忙捏了块糕点咬了一大口,“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怀疑你,我是问你要不要尝尝……”
口中有东西,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喃咛般从唇齿间溢出,声线温柔,带着明显的喜悦。
葱白的指尖跳动着,像逗弄般轻轻点上他的下巴,沿着清晰流畅的轮廓一点点抚向他的侧脸,酥痒随后而至,流入四肢百骸,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冲的粉碎,只余满心的荡漾。
在他内心疯狂动摇,就要忍不住回应时,她似乎瞧出了什么,手指倏然收紧,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趁他不备,将他头扭了回来,将被自己咬掉一口的糕点凑到他唇边。
宁灼抬眼就对上她澄澈的眸,里面盛满得逞的笑意,颇为骄傲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催促道,“快尝尝,看甜不甜……”
嘴巴先脑子一步张口咬住糕点,齁甜的味道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竟反常地觉得不是特别难以忍受。
“甜,很甜,非常甜…………”
不是特别难以入口,但仍旧一如既往的难吃。
他囫囵嚼了两下,伸着脖子咽下去,嘴里残留着齁腻的甜味,却没有yue的欲望,比以往不知道好了多少。
心中不禁有些得意,还得是妖皇宫啊,要是锦和轩的糕点,他此刻大概已经yue出来了。
明姝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只看到他脸色变得很快,先是艰难凄苦,一副不得不吃的样子,而后舒展逐渐得意起来。
得意什么?得意这么难吃的糕点,他竟然能违心地吃下去了?
明姝红唇拉平,收回手,侧过身去拿矮桌上的糕点,两口一个,仔细品了又品,虽然不如锦和轩的好吃,但可以给打个8分,属于十分合她口味的糕点了。
搞什么,这么好吃的糕点,竟然不懂欣赏……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口味不同于常人,接受不了就算了,不用担心和抢食了。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阴霾散的干干净净,斜他一眼,将矮桌上的糕点挪到自己这边,“你既然不喜欢,我就自己吃了,省的浪费。”
宁灼没再说话,就盯着她吃,等她快吃完一盘,立刻又从储物袋中取另一盘,“我特意吩咐妖皇宫按照你的口味做的,做了很多,随便吃……”
明姝拿糕点的手一顿,犹豫了下,继续目不斜视地吃,却似是不经意问,“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在妖皇宫时,你明明都和我们在一起,还有空盯着人做糕点?”
这人这么忙,竟还想着自己,明姝心中涌上股暖意,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翘起嘴角,满含期待,等着他的回答。
“当然是晚上去的,你们到妖皇宫的第一天晚上,我从你院子离开就去膳房了。”
“你不知道那群做膳食的妖,竟然那么早就休息了,还是我让衡叔将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的呢……”
语气缓慢,几乎是一句一顿,他没告诉她,妖族向来嗜肉重口,这种精致小巧的糕点不受妖喜爱,那群做膳食的妖更不擅长做这种东西,反反复复做来做去,都是妖皇宫常见的那几种糕点。
最后没办法了,他亲自下手,使劲放糖浆,一遍遍尝试,才做出腻死人,却又绵软口感绝佳的糕点。
自己的劳动成果被肯定,宁灼既欣慰又开心,抬头便是星空,漫天星辰一闪一闪,衬得月亮圣洁明亮,此情此景,氛围正好,他只觉得情绪激昂兴奋,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
明姝咽下最后一块糕点,拍了拍手,没来及收起盘子,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闷响,盘子被掀开,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矮桌晃了晃,上面出现一坛酒,不,说是一缸酒更适合,白玉瓷般的酒缸,泛着莹润的光,与落下的皎洁月光融为一体,足有小孩环抱大小。
宁灼拍了拍酒缸,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来拼酒吧。”
“不知道你酒量如何,反正我是不太行,但你放心,我撑得住,保证能陪你喝过瘾。”
明姝一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不太行就不喝呗,明知道自己不太行,为什么还非要拼酒?
再说,她真不爱喝酒,不用他陪着喝过瘾。
胡言乱语,逻辑混乱,该不会是脑袋出问题了吧。
明姝不禁有些担忧,正要询问,却见他眸色渐深,视线下移,掠过鼻尖,盯在她红润的唇上,笑的别有深意,“当然了,拼酒分输赢,需得有赌注。”
“法宝灵石都是俗物,你想要,直接朝我要就是,这个时候就没必要拿出来了。”
“我们赌点新奇的东西。”
“如果你输了,你除了喝酒,还要……”
骨节分明的长指,隔空点了点她的唇,然后转头按在自己薄唇上,“你主动亲我一下……”
明姝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呢,为了占便宜。
不过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她这个天选穿越女,还干不过一个土著嘛,比运气她根本不带怕的。
反问,“如果你输了呢?”
“那就我亲你一下。”
明姝一下没了兴趣,亲来亲去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没亲过,他俩都啥关系了,想亲就直接亲呗,哪用搞这么多花样,多此一举。
挥了挥手,兴致缺缺,“不拼,我酒量也不太行,不想喝酒。”
话刚落下,宁灼飞快改口,“一千灵石,我输了就给你一千灵石。”
提到灵石,明姝当即精神了,拍拍酒缸,兴致勃勃道,“长夜漫漫,咱们要玩就玩个尽兴,一缸酒太少了,你还有吗,再拿两缸,不……三缸。”
有灵石挣,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这下轮到宁灼冒冷汗了,他说自己酒量不太行,没撒谎,是真的不太行,他只是看氛围正好,喝点酒增添几分情趣,没真的想和她拼酒。
别说三缸了,矮桌上的这一缸都能喝死他。
想到此,他果断摇头,“没了,我去膳房盯着那群小妖做糕点时发现的,当时就放在地上,我第一次见这种酒,感觉很新奇,就收进了储物袋,想着闲暇之余尝尝它的味道。”
犹豫了下,重新拿出个精致的白玉酒壶摆在旁边,面不改色,“我想了想,能随意丢在膳房地上的酒,能是什么好酒,肯定没酒香不够醇厚,辣嗓子还醉人,不如我们还是喝族中给我精挑细选的酒吧。”
他刻意咬重“精挑细选”几个字,拉长语调,带了诱哄的意味。
明姝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轻抵着酒壶,向他那边推了推,吃饱喝足,垂下的眉眼不由覆上几分慵懒,像根本没发现他那点小心思,“你确定族中给你准备的酒能喝?”
语调拉长,抬起眼皮掀他。
宁灼心虚的别开眼,饶是如此,他仍要做最后的挣扎,“应该可以……我这次回去偷偷问了做膳食的小妖,将可能加药的东西都丢了,彻底清理了一遍,就剩下三四壶酒了。”
“这是其中一壶,肯定能喝。”
他语气逐渐坚定。
“再狠心,总不能每样东西都加吧,总得给我留几样能吃的。”
说的有道理,明姝很赞同,毕竟是族人,准备东西给他也是一番拳拳爱护之心,哪能都加药让他根本没能吃的,岂不是白白浪费一番苦心。
但万一呢……
明姝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赤裸裸的目光之下,他那点小心思似乎无所遁形,坚定的念头逐渐动摇,心中逐渐升起不确定来,又没让人试喝过,他哪敢百分百确定没加药呢。
可喝大缸酒真成拼酒了,有这时间,还不如早点洗洗睡觉呢。
明姝瞧他神色变幻不定,可见内心有多挣扎,趁机语重心长地劝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忘了我们这次来的主要任务,女鬼的身份刚有线索,铁翠宗的旧址还没探查,我们怎能喝酒误……”
说太顺嘴了,差点毁了这桩赚灵石的好事,赶忙打住,改口强调,“我们当然不能冒险。”
停顿了下,弥补道,“族中为你准备的都是好酒,酒香醇厚浓重,打开周围数十里都能闻到味道,这个时间,村里大家都睡了,咱不能打扰他们。”
“还是喝大缸的酒,酒香不重,飘不了多远,不会影响村里人。”
宁灼心中郁闷极了,又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不情不愿地收起白玉酒壶,打起精神,准备狠狠赢她个几十把。
既然谈不了感情,那就休怪他无情。
比运气,他还没怕过谁。
胸口憋着的那股气,在连输十把,喝了十碗酒,输了一万灵石之后,泄了。
他简直不敢置信,比运气竟然比不过她,随之是不服输的郁闷,将装满灵石的储物袋重重丢在矮桌上,咬牙道,“再来。“
冥冥之中,明姝的好运似乎用尽了,轮到她输了,连输了十把,输就输吧,又不输灵石,明姝十分无所谓,将人拽过来,隔着矮桌主动献上香吻。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难免让人意动,宁灼兴致逐渐高昂,想趁此机会与她耳鬓厮磨,培养感情,可每次只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意思意思就将他重重推开了,没给他半点纠缠的机会。
清冷月色下,对面男人俊美的面容被镀了层浅淡的光辉,惊为天人。
男色诱人,可灵石更让人心潮澎湃。
明姝满眼都是灵石,越玩越兴奋,白得一万多灵石,空头套白狼,她恨不得这酒拼到天荒地老,又赢了一万灵石之后,终于发觉了不对劲,本该是两个人的战场,成了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抬头对上他心如死灰般平静的眼神,明姝忍不住抽了抽,大发慈悲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不玩了。”
趁他大松口气的时候,出手快如闪电,拽住他的衣襟将人拉到近前,在他茫然的目光中,垂眼认真地亲上他的嘴角。
宁灼只愣了一瞬间,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心湖掀起滔天巨浪,反客为主纠缠上去。
不管过程如何坎坷,那点小心思,终究是实现了。
-
后半夜,两人慢悠悠走在村子中,都喝了不少酒,身上的酒气浓烈,凉风习习,染上几分微醺,他们也不着急,乘着月色,步伐悠然,像闲庭阔步。
村子不大,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走出了村子。
本以为石碑就在村头,可出了村子才发现,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土地,那块巨大的石碑就像矗立在天边,撑起天地。
明姝召出琉璃剑,带宁灼御剑飞过去,飞剑疾驰,呼啸的厉风乍响,让两人神智都清醒了。
明姝加快速度,边用灵力撑起一个保护罩,罩住两人,隔绝厉风。
不知道飞了多久,明姝中间吞了一次补气丹,补充灵力,两人终于到了石碑脚下。
十几丈高的石碑,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尽头,通体浓黑,散发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明姝犹豫了下,握紧琉璃剑用剑尖朝石碑捅去,剑尖靠近,还没接触到石碑,突然从里面冲出股黑气,快的让人反应不过来,缠上琉璃剑,向明姝冲去。
霎那间,银白的剑身转红,从晚霞的橘红变幻为浓烈的赤红,腾地窜出一抹火苗,火苗摇曳变幻,蔓延扩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上黑气,像撒开的天罗地网,陡然收紧,将黑气吞噬殆尽。
火苗恢复成簇,摇摇晃晃,像下一秒要熄灭,根本看不出刚刚的凶猛模样。
倒是忘了,剑中还温养着朵小火苗。
她弹了弹剑身,将剑怼到宁灼面前,赞赏道,“你这火不错,真好用。”
宁灼松了口气,掌心冒出大簇的凤炎,轻轻一扬,抛给小火苗,两团火跳动着飞快融合,小火苗已经长成了拳头大小。
眉眼俱是傲娇,“那当然,这可是我们凤族特有的凤炎,可燃尽世间万物,区区一点魔气,根本不够看。”
明姝不置可否,低头尝试着挥舞了几下剑,反复打量琉璃剑上的那团火,越看越满意,在她即将开口的前一刻,宁灼适时解释,“凤炎难存,在你的剑中温养这么久,也仅仅是不散而已,我只能帮它长到这么大了,再大,你的剑就承载不了它了。”
明姝失望地收回剑。
行吧,听他说的这么厉害,还以为能使用这火大杀四方呢,啧啧,可惜没机会了。
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矗立的石碑,“魔气是从石碑中跑出来的,这块石碑不对劲。”
宁灼没说话,掌心又冒出大团的火焰,上前托着凤炎靠近石碑,石碑没什么动静,仿佛刚刚的魔气只是错觉,但漆黑的石面颜色好像淡了不少,上面隐隐显出雕刻的痕迹,溶于大片的黑中,让人难以分辨。
“有字……”
两人靠近了些,边提着心防备魔气突袭,边研究石碑上的东西,好一会,才分辨出和石碑融为一体的是字,“铁翠宗”几个字刻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会写字一样,乍一看,还以为谁随便画的涂鸦呢。
“真丑……”
宁灼吐槽了句。
好歹出现了铁翠宗的线索,两人很高兴,耐着心,举着火,一点点分辨石碑上的字,慢慢拼凑。
天际泛起鱼肚白,旭日半露,石碑上的字堪堪认了一半。
明姝满脸怒意,扬起剑狠狠朝石碑劈去,与此同时,宁灼朝石碑狠狠甩出一道妖力,可惜妖力虚弱无力,在半路就散的干干净净。
而他也像被吸干最后一丝精气一样,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两下,歪着头倒向明姝,脑袋靠在她肩上,抱着她不动了。
浪费了一整夜,耗尽宁灼的妖力,眼睛都快瞎了,结果发现石碑上记载的竟是铁翠宗的日常琐事。
真像小孩子涂鸦一样,某年某月某日,大师兄将毛毛虫藏起来,当做礼物送给她,把她吓哭……
某年某月某日,她调皮偷溜进师尊卧室,发现他靠在榻上,在自言自语,原来师尊睡觉不仅流口水,还爱说梦话……
某年某月某日,师兄做错事被师尊发现了,没想到师兄不仅不认错,还和师尊吵起来了,才发现师兄原来比她还叛逆……
……
没人关心你师尊睡觉爱不爱流口水,说不说梦话,你和你师兄谁更叛逆。
再说将这种事情刻在石碑上,和昭告全世界有什么区别,你师尊和师兄的老脸都丢尽了。
从叙事口吻来讲,明姝大概已经猜到这是谁的杰卓了。
明姝将肩膀上的脑袋推开,朝他伸出手,“你替我收起来的魂玉呢?”
特意咬重“替我”两个字,提醒他,怕它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自然而然眛下。
虽说她此举有点小肚鸡肠了,但她明姝就是这种小肚鸡肠、瑕疵必报的人,当初她与宁灼还是死对头的时候,每次两人针锋相对,她总要背后做点手脚抹黑他,找回场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道理因为点私情就性情大变,她又不是恋爱脑。
宁灼站稳,幽怨地看她一眼,颇有点被抛弃的凄凉。
从储物袋中取出魂玉,浑身气势一变,从小可怜变成了矜贵的世家公子,两指捻着魂玉,迎着东边初升的旭日,打量了会。
眉心拧起又舒展,在明姝以为他有什么新发现时,他将魂玉朝她一抛,啧啧两声,语气不屑,“还以为是什么百年难遇的珍贵东西,不过是件能养魂的石头罢了,真当我稀罕?回头让你见识见识更好的。”
行吧,是她穷惯了没见识。
明姝不置可否,白他一眼,拿着魂玉向石碑走去,没发现,清透的玉石里面那缕黑气有了动静,像冬眠苏醒的蛇,舒展着僵硬的身体,动作由缓到快,逐渐灵活,蜿蜒扭动,游向边缘。
她直接将魂玉贴到了石碑上,“铁翠宗找到了,你的要求我完成了……”
刚想赶人……不,是赶鬼,发现魂玉中的黑气都聚到边缘,扭曲挣扎,一缕缕地撞向沿壁。
宁灼凑过来,指着那缕黑色,“它醒了,但出不来。”
明姝想了想,葱白的指尖点上魂玉,溢出丝丝缕缕的灵力钻入魂玉中,肉眼可见乳白色的灵雾靠近黑气,却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在它周围徘徊游荡,始终融不进去。
她想着是不是输入的灵力太少了,调动体内灵力继续输入魂玉。
两人都没注意,石碑上被驱散干净的地方,再度冒出黑色的魔气,悄无声息地靠近,蓄势待发,正要朝她们扑去时,忽然发现了同源的气息。
第一缕魔气缠上魂玉时,是宁灼发现的,他飞快地去拉宁灼,两人暴退数步。
魂玉并没有所想那样掉下来,而是牢牢吸附在石碑上,冒出大股浓郁的魔气,倒灌进入魂玉中,融入沿壁处那缕不起眼的黑气中。
剔透的翠绿玉石在魔气中若隐若现,渐渐形成人的轮廓。
纤细的女子身影彻底形成时,地上响起啪嗒一声响,魂玉落在地面上,下一瞬被魔气卷着落在明姝面前。
她抬手接住,与此同时,女子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多谢恩人帮我找到宗门,魂玉是我的谢礼。”
明姝抬眼看去,不禁流露出诧异之色,记忆中隐约还有秘境中见到她的样子,皮肉翻滚,干枯地像骷髅,可此刻,她身形像充了气的气球,充盈起来,与常人无异,脸上狰狞的伤口愈合,露出一张娇俏可爱的脸,珠圆玉润,像璀璨的明珠。
明姝记得她貌似叫,珠珠,明珠的珠。
天边越来越亮,太阳露出大半,阳光从侧后方照过来,珠珠拉了拉黑袍的帷帽,挡住自己,视线移向明姝身旁的宁灼时,脸上划过恐惧,下意识后退,将脊背抵住石碑。
宁灼没注意她的小动作,他正偏头与明姝争夺魂玉的所有权。
“说了要替你收着,回头给你找个更好的,你把这块魂玉给我……”
明姝躲过他伸过来的手,顺便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不给,这是我的报酬,里面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干干净净,价值连城的魂玉,我当然要自己收好。”
宁灼缩回手,摸着疼痛的手背,心想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他俊脸温和,没有半分不耐,恳切地劝道,“这块魂玉里面住过乱七八糟的东西,谁知道还有没有残留魔气,你带着不安全,我替你收着,回头拿给我大哥看看,确定没有问题了再交给你。”
明姝瞥了眼不远处的珠珠,浑身魔气缭绕,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小命重要,犹犹豫豫,十分不舍地丢给他。
乱七八糟的东西——珠珠,简直要被两人气笑了。
她被献祭前曾也是铁翠宗千娇百宠的小师妹,娇蛮傲气,现如今找回了记忆,脾气也回来了。
被两人一顿讽刺,她不由愤愤地为自己辩驳,“我是被逼的,不是自愿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当初不愿意献祭,被打……”
远处响起喊声,黑压压的队伍从村子里出来,朝这边赶来。
珠珠慌乱地拉扯帷帽遮挡自己,身形一颤,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化为一团魔气,融进了石碑中不见了。
“珠珠?珠珠?”
明姝试探着喊了两声,石碑没什么动静,对村里人十分惧怕。
她扯了扯宁灼的衣袖,“走吧,她不会出来了。”
宁灼顺着她的力道转身离开,好奇的追问,“为什么?”
明姝抬手指向远处的村子,天已经大亮,各家各户陆续有半妖走出来,人影摩肩接踵,间或有半妖穿过村子,汇聚到与向这边走来的队伍中。
指尖下移,“因为他们。”
宁灼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凌乱的队伍黑压压一片,为首是一个小白影,他一下就猜到是凌安。
师兄早上睡醒,发现他和明姝都不见了,于是带村里人来找他们。
不过,师兄与女鬼可没什么关系,那就只剩下……村民。
明姝收回手,胳膊抬的有点久,酸酸的,她偷偷将灵力调到整条胳膊上,边斜睨打量他的神色,转移他的注意力,解释道,“珠珠,也就是女鬼,她是被村里的半妖打死的。”
“从老太婆之前的话中不免知道,她们村里有些半妖不愿意献祭,她们就强行将人推上祭台。”
“珠珠就是被她们打死……不,打到半死,强行放干血献祭,她刚刚恢复了记忆,记起了所有,记得她们如何残忍地对待她,所以骨子里恐惧村民,自然不敢见她们。”
宁灼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然后一甩袖,发出感慨,“难道是做孽太多了?这群半妖现在的境地,真是罪有应得。”
明姝附和地点点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确实。”
宁灼忽然又想到狐婆婆的邀请,无缘无故带他们参加献祭,肯定不安好心。
犹豫道,“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
“铁翠宗遗址看了,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女鬼送走了,魂玉到手了,这趟来的也值了,就不参加她们的献祭仪式了吧?”
“她们爱怎么献祭就怎么献祭,和咱们没关系,咱们别瞎掺和了吧。”
明姝瞥他,“你确定?”
心里不太相信他真会走,这群半妖明显有所求,别看宁灼平时倨傲淡漠,一副世事与我无瓜的样子,却谨记身为皇族的责任,保护妖界的子民,哪怕是半个同族,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灭亡。
他咬了咬牙,将决定权丢给明姝,打算一切都听她的,“你走,我就跟着你走。”
啧啧,明姝心中暗嗤,回头后悔了,或者东窗事发,妖皇责问起来,将事情往自己身上一推,说是自己非要带他走的,完美推卸责任。
虽说现在他人……不,妖品尚可,但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明姝不接他的话茬,“我们先回去,将今天的事告诉凌道友。”
宁灼瞧她神色不对,不敢再乱说了,边走边思索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走到半路,凌安已经发现他们,朝这边走来,和他们汇合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暗叹,女修果然善变。
思维发散,思索着等回了宗门,要不要唤师尊回来,带自己去剑宗提亲,将两人的关系昭告修真界。
这样不怀好意接近她的男修应该会少很多,外界诱惑少了,她移情别恋的几率就低了。
不是他没有安全感,而是越与她相处,越能感觉到,基于见色起意的感情,太过浅薄、脆弱了,更逞论之前水火不容的斗争,让各自都带着对对方根深蒂固的偏见,就像凭空而起的高楼,没有扎实的根基,表面看上去辉煌绚丽,当真的遇到风暴,便会顷刻间坍塌。
找到两人时,凌安便让村民们回去了,与他们汇合时,他奇异地没端着温润的神情,褪去伪装,面色冷淡,先是皱眉上下打量两人一遍,见没什么不妥,才语带不悦地斥责,“你们跑哪里去了?这里是妖界,异族之地,半妖的地盘,他们是不是另有所图还尚未可知,万一中了他们的计……”
话未说完,突然撞上宁灼的视线,极其平淡的一眼,像是无意间与他碰上,却让他像被泼了盆凉水,猛然一惊,想到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意识到他的身份,戛然住了口。
“师弟,我的意思是,这群半妖很奇怪,尚不知道他们留我们的目的,还是不要冒然乱跑的好。”
“师兄,我知道。”
宁灼面色如常,他知道师兄没什么恶意,就像他说的,异族之地,妖对他来说确实是异族,站在修士的立场无可厚非,况且师兄将他也纳入了“修士”,爱护之心赤忱坦荡,一如他未曾发现他的异族身份之时。
凌安没再解释,怕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宁灼则是真的不在意,他不是这种小气的人,混在修真界这么多年,每天睁眼闭眼面对的都是修士,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是个异类,早已习惯。
两人都没再说话,径直向村子走去。
沉默蔓延开来,气氛古怪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明姝觉得自己但凡呼吸声大点,都是错误,她受不了了,先是试探性地轻咳两声,见两人看过来,神色不变,绷着脸,佯装严肃开口,“这里有重要线索,晚上我们再偷偷来一趟,铁翠宗的事情就能弄清楚了。”
显然是对凌安说的,反倒是宁灼满脸趣味地凑上来,追问,“是要问那个女鬼吗?”
明姝点了点头,“女鬼怕村民,等晚上避开村民再唤她出来,她恢复了记忆,还记得自己被献祭的事情,她是铁翠宗的最后一人,当年铁翠宗发生的事情,哪怕不能全部知晓,也能窥见一二。”
“说不能还能猜到这些村民的所图呢。”
凌安不太清楚她们口中的“女鬼”是什么,但他精准地抓住了重点,女鬼知道真相,咽下要问出口的疑惑,眉眼舒展,抬头看了看天,心中算着距离晚上还有五六个时辰。
还有五六个时辰,他就能知道真相了,至于其他的,比如女鬼的来历,那都不重要。
三人走到村口时,太阳已经高悬在半空,碧蓝的天空干净澄澈,像一汪清泉,阳光逐渐烈起来,温度升高,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落在脚下焦黄的土地上,却反而有些灼热,周围遍是破败的茅草屋,根本挡不住那逐渐灼人的阳光,更显凄惨荒凉。
站了这么一会,她们也觉得有些热了,抬脚准备走进村,去狐婆婆家避避,茅草屋再怎么简陋,也比暴露在烈日下好。
没走几步,村里呼啦啦地涌出来很多人,为首的是满脸褶子的狐婆婆。
她步伐很快,急匆匆的,远远便朝三人招手,“大人大人,祭祀有变,祭祀有变……”
等到了跟前,呼呼喘了口气,才道,“昨夜宗主大人托梦,他力量耗尽,快要消散,等不了几天了,祭祀必须马上进行。”
“老朽已经让人去捉祭品了,等一切准备就绪,立刻开始祭祀。”
“大人们务必不要离开。”
见她们没有反驳,便知道这是愿意参加祭祀了,老脸上的褶子一抖,笑开了,朝三人拱手,“大人们,前方的石碑处就是祭场,我们先行过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跟上狐婆婆,朝石碑走去。
又是半天,明姝和宁灼重新站在石碑底下,这次身边却多了黑压压一群人,狐婆婆围着石碑转了转,枯瘦的手指向几个方向,指挥半妖们去挖地面。
地面干硬,裂出道道沟壑,这群半妖竟然就这么直接蹲下来,用双手去挖,指头很快就被划破,流出鲜血,然而他们只是把手指往嘴里一塞,吮掉血珠,继续下手卖力地挖。
实在挖不动的地方,一点点用指甲去扣。
空气中充斥浓郁的土腥味,夹杂着血腥味,刺鼻难闻。
这群半妖脸上却半点痛苦之色,挖土的几人脸上带着虔诚,近乎膜拜地跪在地上,其他围观的半妖则是羡慕,羡慕他们能有机会,亲自迎接宗主大人的到来,接受宗主大人的赐福。
明姝三人表情从震惊逐渐到平静,犹豫了片刻,她便召唤出琉璃剑,摸了摸银白流畅的剑身,忍着心痛,要上前帮忙,手腕一紧,是宁灼微微上前拽住她,带着几分强势和不容拒绝,将她拉到身后。
狭长的凤眼眨了眨,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摇了摇头。
再看凌安,身形挺拔笔直,直愣愣站着,雕塑一样,纹丝不动,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明姝诧异过后,便也了然,无非是怕故意诱他们深入的陷阱,不过一群毫无战斗力的半妖罢了,即使有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造不成什么危害,她有信心能应对。
抛给宁灼一个放心的眼神,甩开他的手,明姝执剑上前,帮忙的话还没说出口,老太婆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腿脚麻利,没有一点之前蹒跚的苍老之态,飞快挡在她面前,急促的动作,带动脸上的赘肉甩动,显得凶神恶煞。
“姑娘,这是我们村子延续了几百年的祭祀仪式,邀请外人参加已是老婆子我违背祖训了,姑娘只需观看就好,无需担心,自有宗主大人会庇佑我们。”
明姝心中那点不忍消失的无影无踪,自己想着他们肉体凡胎,太过凄惨,人家觉得自己不怀好意,企图破坏祭祀。
行吧,人家乐在其中,她就不自作多情了。
明姝退了回去,迎面对上宁灼的眼神,里面是赤裸裸的戏谑、调侃,薄唇半勾,又飞快拉平,勾起又拉平,看得出来忍得很辛苦了。
猝不及防对上明姝的视线,他一愣,随即立刻抿平唇角,绷起脸移开目光,看向那群还在挖地的半妖。
表情转变太快,脸上肌肉抽搐着,像无声的嘲笑。
明姝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并没有和他多计较。
收回剑,低头开始反思,她为何这么善良!
该不会前世的思想道德教育太过深刻,见识了几十年修真界的残酷后,仍没有泯灭最后一丝道德?
叹了口气,收起杂乱的思绪,冷眼看这群半妖们徒手挖地,鲜血淋漓的双手沾满泥土,将焦黄色的泥土染成深色,直到深色的泥土越来越多,坑中逐渐显出圆形石柱的雏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石面渐渐显露出繁复的图案, 被半妖们一点点剥去覆盖的泥土,逐渐显露出石柱的真面目。
七根足有人环抱粗的石柱,通体漆黑, 与深色的泥土几乎融为一体,表面的图案线条杂乱, 乍看像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没有规律。
在明姝三人疑惑时,狐婆婆却突然一挥手, 随着手势落下,挖地的半妖缓缓跪着后退,直到离石柱半尺距离才停住, 接着是一声厉呵,“带上来。”
半妖们躁动,跪在最后的几个起身,抓起身旁的人,强行压着拖到石柱旁。
正空的太阳正烈,烘烤着大地, 照在皮肤上,发出一阵阵灼烧的刺痛感,让人不由地生出几分烦躁。
光线折射出刺眼的光, 压人的半妖手中白光一闪,就听一声惨叫,带着深深的恐惧, 本来乖顺跪在石柱旁的半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我不想死,不想死, 我还年轻,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他想站起来逃跑,然膝盖只堪堪离开地面,就被身旁早有准备的半妖按下去,死死镇压,动弹不得。
血液从他割破的手腕大股大股流出,落在石柱上,快速浸入其中消失不见。
浑身的力气随着血液的流失快速消逝,他逐渐瘫软了身体,死亡的恐惧逼近,突然扭过头,死死盯着跪伏的半妖们。
杂乱的头发枯黄像草一样,随着他扭头的动作向两边散开,明姝得以看清那人的脸,坚毅刚俊,棱角分明,成熟中透着股沉稳的气质,在一群苍老的半妖中,是难得的壮年人。
因为大量失血,他的唇色发白,汗湿的鬓发贴在两颊,一副濒死之态,似乎用尽最后的力量,朝着人群嘶吼,“我才四十岁,凭什么要我献祭……”
“应该是你们,是你们那些老不死的,本就该死了,为什么不献祭?”
“占着位置,苟且偷生……哈哈,半妖一族灭亡,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错。”
恨恨地瞪一眼狐婆婆,彻底软了下去。
压着那半妖的人似乎被吓到了,松开他远远退开,任那半妖瘫在石柱上,好一会,见人没动静,狐婆婆拧眉呵斥,“连祭祀的流程都忘了吗?你们对宗主大人的衷心呢?还不快将人拉开。”
那几个半妖如梦初醒,飞快上前将石柱上的半妖拉开,拖到下一个石柱,寒光闪过,割开了他另一个手腕,伤口却没有半滴血液流出,几人对视一眼,脸色逐渐变的难看,另一个半妖夺过刀,直接将生锈的刀尖戳进伤口,生生剜了块肉下来,将红彤彤的血肉按在石柱上。
石柱像有了意识,立刻紧紧吸附。
几人见逐渐有血液浸入石柱,才松了口气。
被吸血的半妖还没死,整个人趴在石柱上,脑袋歪着,从枯黄的发间隙中死死盯着他们,迸射出浓烈的恨意。
烈日当空,热意沸腾,额上沁满汗珠,几人却觉得浑身发冷。
为首年纪大的半妖,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训斥,“不要一副我们逼你去死的样子,你是为宗主大人献身,你应该感到荣幸。”
顿了顿,”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谁让抽签抽到你了。“
那半妖瞪大眼睛,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再没了力气,流尽身体最后一丝鲜血,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倒在地上,石柱微微颤动,叫嚣着不够不够,索求着新鲜血液的注入。
几人脸上划过一丝惊恐,飞快退后,反应过来,转身朝狐婆婆走去,小心禀告,“村长,才过了一块石柱,狼一已经死了,献祭不能中断,请你尽快选定献祭之人。”
犹豫了下,“以往每次献祭只需一人,这次怕是五个人都不够,宗主大人……”
狐婆婆脸上耸拉的皮肉一颤,厉声打断他,“住口,休要对宗主大人不敬。”
缓了语气解释,“昨晚宗主大人已经向老婆子我解释过了,他前些时日见故人元气耗损多了些,因此这次才多要了几人。”
松弛的眼皮掀了他一下,皮笑肉不笑,“老婆子我希望你别忘了祖训,别忘了村里流传下来的规矩,别忘了当初是谁将我们的祖先从修真界救回来的。”
“若是连宗主大人的恩情都忘了,和修真界那群道貌岸然之人又有何区别。”
几人脸色一变,立刻惶恐地要解释,却被狐婆婆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转身对一众半妖宣布,“现在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祭祀还需要五个人,我们村子现在剩四十多个人,正好五个族群,你们每个族群商量一下,各出一人献祭。”
话音落下,半妖们躁动起来,各个族群聚集到一起,低声窃窃私语。
狐婆婆弯下脊背,像被无形的重负压的不堪承受,跨过地面裂出的道道沟壑,一步一步蹒跚地向明姝这边走来。
烈日灼灼,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没有半分生机,像被这方世界抛弃了。
衣衫褴褛的半妖神情虔诚,跪拜着他们的神。
可怜又可悲。
明姝三人远远站着,神情不悲不喜,明明离半妖们不远,却仿佛与他们不在一个世界,她们像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神,是狐婆婆眼中能看到的唯一希望。
她脸上逐渐带了畏缩,脸皮颤动,小心翼翼觑他们的表情,语气却俱是迫不及待,“老婆子我有一事相求。”
“你们想必也猜到了,我违背祖训,不是平白请你们参加祭祀,而是有事相求。”
不给明姝三人拒绝的机会,她加快语速,“从祖先们躲到这里,几百年下来,只剩现在的四十几人了,老婆子我身为村长,实在不忍看到半妖们灭绝,整个村子消亡。”
“因此老婆子我斗胆想请……”
“我不答应。”
明姝语速更快,找准机会打断她。
狐婆婆一噎,狠狠瞪她一眼,本就不太待见她,现在更是不喜。
冷心冷情的臭丫头,不愧是修真界的修士。
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她浑浊的双眼中泛起泪意,看向宁灼和凌安,“两位大人先听听老婆子的提议……”
话没说完,凌安后退一步,嗓音平缓温和,却透着疏离冷淡,“不必了,我与明道友同为修士,无意掺和你们的事。”
狐婆婆老脸上显出惊讶之色,“大人你是修士?”
那他身上散发出的妖族血脉威压,又是怎么回事?
凌安点了点头,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取下腰间的玉佩,扬手丢给宁灼,“师弟应该相信我的实力。”
宁灼眉心拧了拧,转瞬便释然了。
师兄修为不低,还有底牌,除了那些不爱出门的老妖怪,一般的小妖不是他的对手,无缘无故的,师兄也不会去闯那些老妖怪的巢穴。
即使有意外,也能自保。
他将玉佩收了起来,放出妖力,释放出一丝丝的血脉威压,又飞快收起。
仅这一瞬,便也让毫无妖力的狐婆婆大惊,她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惊叫出声,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撑着手瘫坐在地上,就这么坐着不动,等人来搀扶。
毕竟他们刚来到这里,她也被吓到过,当时他们都十分着急,不仅将她扶起来,连回去的路上,都有那个臭丫头小心看护着。
等了好一会,没任何动静,狐婆婆余光扫向明姝,正要给她个狠厉的眼神,面前笼下阴影,接着是阴恻恻的警告,“阻拦明姝靠近祭祀时,我看你腿脚挺好的,就这一会,怎么动不了了?”
“再倚老卖老,我就让你弄假成真。”
狐婆婆赶紧低下头,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忘了那个臭丫头勾搭上了这位大人。
干瘦的手撑着地面,麻利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好。
“大人误会了,老婆子我年纪大了,摔倒后腿脚一时使不上力,缓一缓就好了。”
宁灼没再吓他,缓了语气,问道,“你想求我们做什么?”
“老婆子想请大人救救我们。”
狐婆婆很激动,整个人都在颤抖,想扑向宁灼,又慑于威压不敢。
“我们村子延续了几百年,从上千人到现在,只剩了四十多人。”
“我们无法修炼,寿命不长,一百二三十岁已经是极限,而这四十多人中,个个年过半百,大半的临近寿元,而老婆子我更是整个人埋进土里,只差闭眼了。”
“在这贫瘠荒芜的地方,继续苟且偷生,等待我们的只有一个个消亡。”
“老婆子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死了就死了,可其他的半妖呢,他们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每个都是老婆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嗷嗷待哺的小儿,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到现在的两鬓斑白,煎熬等死。”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看着村子彻底消亡,半妖灭绝!”
“老婆子斗胆请大人救救我们。”
宁灼听完沉思了片刻,抬眼看她,“怎么救你们?”
狐婆婆表情一僵,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来看,她已经向他们求救了,怎么救难道不是该他们想办法吗!
明姝看不惯这老太婆装模作样,阴阳怪气地插话,“你们的宗主大人呢,难道要舍弃你们的宗主大人了吗?这么忘恩负义和我这个修士有何区别?”
狐婆婆脸色阴沉下来,浑浊的双目迸射出凶恶的光,猛然挺直脊背,瞪向明姝,“休要将我们与虚伪的修士相提并论,我们半妖有今天的悲惨境遇,全都拜你们这些虚伪狠毒的修士所致。”
明姝无所谓地拂了拂袖口,她仍穿着宁灼给她的侍女服,荼白的颜色雅致又高贵,妖娆艳绝的眉眼垂下,仿若神女垂眸,没有对悲惨生灵的慈悲,有的只是淡漠。
那瞬间,狐婆婆恍惚觉得自己成为了那袖口的尘埃,被她轻描淡写地拂落。
出神间,神女悦耳好听的嗓音又响起,夹杂着浓浓的讥讽,“你们的遭遇可与修士没关系,从上千人到现在的四十几人,不都被你们献祭了。”
“他们是被放干血,献给了你们的宗主大人,表衷心而死,可与我们这些修士没什么关系。”
“老婆子你不要乱扣罪名。”
凌安目光扫向不远处的石柱,被放干血的半妖尸体还躺在那,烈日暴晒,没人关心,而聚在一起商量的族群,已经推出了五个献祭的倒霉蛋。
相较于其他满头白发的半妖,那五个被推出来的半妖,明显要年轻不少,他们身形高大健壮,被几个矮小的半妖压着,明明只要他们转身一甩胳膊,就能摆脱他们的钳制,却个个都没有反抗的意思。
这一幕,凌安脑海中只冒出两个字,愚昧。
太愚昧了。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哪怕将他们带出去,也只是平白沾惹祸根罢了。
余光扫到队伍的末尾,两个女半妖拽着个小矮子,那小矮子挣扎间,露出额头深深的王字皱纹,凌安记得他,叫虎子,是虎族的纯血半妖。
他大步上前,开口道,“我们可以带走那个叫虎子的半妖。”
狐婆婆下意识拒绝,“不行,那是我们百年内出生的唯一纯血半妖,他是要献给宗主大人的,不能走。”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挺直的脊背瞬间弯下去,佝偻的背将藏蓝的粗糙衣料顶出个凸起,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周身沉闷压抑,再没了刚刚的凶狠。
语气沉缓,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们村子里的半妖,生来就是要献祭给宗主大人的,那是他们的命。”
“可宗主大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要,他只要血脉纯正的半妖。”
“每隔五年,三年,亦或者两年,都要献祭纯血半妖,几百年下来,从刚出生的懵懂婴孩,到半大的少年,再到年华正好的弱冠青年,都献祭干净了。”
“男妖之后是女妖,女妖灭绝之后,再没有延续的后代了。”
“虎子是虎族的老来子,谁也没想到两人都六十岁还能有虎子,虎子出生后,在五个月时就该献祭了,是虎族的其他半妖替了他,下次是狼族、狐族……”
“三年前,轮到虎子的父母,至此,村子里再没有纯血半妖,只剩下虎子。”
说到此,狐婆婆叹了口气,“老婆子我刚刚已经将话说的很清楚了,希望你们救的是剩下的半妖。”
“大人离开时,将剩下的半妖带出去,妥善安置,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地生活,也算给我们村子留个根。”
宁灼眉心拧死,一时不太明白,她口中的“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地生活”是什么意思?是安排他们住处之后,还要供他们吃喝,然后再时时刻刻盯着,保证他们安全、顺遂,平静无波地过完这一生吗?
这哪是求人啊,这怕不是赖上他了吧!
低头对上狐婆婆祈求的目光,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老太婆虽然脾气坏,但属实不像这么厚脸皮的人。
眉心舒展,开始思考要怎么安置这群半妖,“妖界残酷,向来是强者为尊,他们一群没有修为的半妖,你觉得他们适合待在哪里?”
狐婆婆松弛的脸皮抖动,道道褶皱挤压,显出肉眼可见的惊讶,理所应当,“既然是大人将他们带出去,当然要待在大人的庇佑之地了。”
舒展的眉立刻蹙起,宁灼差点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将他们带出去,以后就要负责他们的后半生,不仅要管衣食住行,还要管吃喝拉撒,把他们当祖宗一样养着,等他们死的时候,还要帮他们收敛尸骨,找个风水宝地葬了呗。”
“难道不该这样吗?他们前半生被修士压迫折磨,好不容易活下来,苟且偷生在这偏僻之地,受尽苦楚,大人难道不该念在同为妖族的份上,让他们安享晚年吗?”
狐婆婆站直身体,脊背上的无形大山消失的干干净净,目光锐利,与宁灼对视,半点不退让。
他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指尖一动,迸出一丝妖力,打断她绑头发的布带,目光定在她发间的狐耳,薄唇勾起弧度,俱是嘲讽,“同族?一群血脉卑贱的半妖,也妄想与本皇子相提并论。”
视线凉凉掠过那双狐耳,“纯血半妖,你不也是吗,没多少日子可活的老东西,献祭了正好,就是不知道你们的宗主大人会不会嫌弃!”
狐婆婆惊的后退数步,身形摇摇晃晃,噗通一声直愣愣摔在地上。
明姝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快步凑到宁灼身边,在凌安同样满是探寻的目光中,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难道这老婆子在骗你?”
宁灼瞬间变脸,表情柔和下来,向明姝这边挪了挪,全然不顾凌安愈发冰冷的脸色,得意洋洋地大声道,“当然,这死老太婆精的很,不止是她……”
下巴扬了扬示意不远处的半妖们,“那边的族群中,每个都有三四名的纯血半妖,不过那些纯血半妖都和这死老婆子一样,老的快死了。”
说到此处,他小眼神瞥向明姝,愈发得意,“要不是我能感受到每个妖族的血脉,还真要被她骗过去了。”
明姝成功接收到他的眼神,妆似不经意地放下胳膊,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偷偷拉上他的大手,小指在他温热的掌心挠了挠,表示赞赏。
面上,她纹丝不动,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这一幕,让凌安稍稍出了气,师弟再殷勤,不过是热脸贴冷屁股罢了,还不是和自己一样不受待见。
凌安敛了心神,扫向不远处那群半妖,轻松找到几个“老的快死”的家伙。
“活得久,在族群中地位高,掌握话语权,自己怕死不敢献祭,就让族中小辈去死。”
“灭亡也是必然。”
他下了决断。
收回目光转向宁灼,“虎子走了,下次半妖们就会逼他们献祭,虎子留下,半妖们被你带走,献祭了虎子,之后记不记铁翠宗宗主的恩情,献祭不献祭,还不是由他们自己决定。”
明姝斜他,“你就是死老太婆找的冤大头。”
余光不由瞥了下凌安,心想,果然不愧是丹宗培养的下任宗主,心思深沉,一下就猜到狐婆婆的打算,将人家扒了个底朝天。
狐婆婆从地上坐起,来不及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枯瘦的双手拍地,直呼冤枉。
“老婆子我一心想着村子,若是村子里的半妖灭亡,老婆子我就算死也无颜面对祖先,这才求大人救救他们,哪能想到这么深……”
“况且我们躲在这偏僻之地,几百年都没与外界接触过了,心在黑能黑得过那群修士?他们自古就爱以己度人,然后栽赃陷害,消除异己,这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大人不要被他骗了。”
“我们与大人是同……”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变为“半个同族,我们与大人的关系更亲近,大人更应该相信老婆子我啊。”
宁灼根本没听清狐婆婆说了什么,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掌心,她那几下轻柔的抓挠,像根羽毛在骚弄他的心,带着明晃晃引诱,脑海中不由地想起昨晚的旖旎场景,目光逐渐涣散,看似在远处,实则落在她红润的唇上,今晚事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明姝和凌安只以为他在思考,也不打扰。
同为修士,两人立场一致,共同与狐婆婆对峙。
“死老婆子真会套近乎,宁灼不认你们这些同族,就攀扯到半个同族,真要说起来,不过就是流着点杂毛兽的血罢了,都能说与他关系亲近,那整个妖界的妖怎么算?岂不都与他沾亲带故?”
“宁道友说的没错,论血脉,妖界众妖与宁师兄的血脉更近,论关系,我与宁师弟相识几十年,得他喊一声师兄,怎么也比你更亲近。”
两人一唱一和将狐婆婆说的脸色难看,再也装不出来那副可怜模样,咬着牙,仇恨地瞪着两人,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来。
“我有什么错……”
“我这一生,受尽折磨,吃尽苦头,临死前还要被一群累赘,为了莫须有的恩情,放干全身的血,痛苦死去,不得善终。”
“我不甘心。”
“我只想甩开这群累赘,安详地死去。”
“我有什么错?”
她仰头嘶吼,直直倒在地上,双眼凸出,似要穿过那轮烈日,对上掌控这片天地的无形存在。
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声喃喃。
“这般境地,我也费尽心思为他们安排后路,并没有对他们不管不顾,身为村长,我问心无愧。”
宁灼啧啧出声,明姝连连鼓掌。
凌安瞧了两人一眼,突然觉得很是般配,当即决定,等离开妖界后,立刻将两人的事告诉师尊,让师尊赶紧去剑宗提亲,昭告天下,将两人锁死,省的祸害他人。
视线移回地上的狐婆婆,淡淡提醒,“那边的族群早就挑好献祭之人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
话音落下,狐婆婆哧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将凸出的眼珠按回去,揉了揉,冷冷扫三人一眼,扭头走了。
明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生出几分担忧,“她该不会道德绑架不成,报复我们吧?”
宁灼挑高了眉梢,似笑非笑,“怕什么,不过一群毫无修为的半妖罢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小打小闹。”
这话十分耳熟,再看他那表情,明姝一时拿不准是不是笑话自己。
她可没有说过这种话,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他又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想法,所以,这肯定与自己没关系。
明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去看远处的祭祀了。
狐婆婆麻利地指挥半妖们绑人,将五个选定的半妖挨个拖到石柱旁,大概是心甘情愿的,割开他们的手腕时,都安安静静,并没有反抗,甚至主动将手腕按在石柱上,鲜血慢慢流出。
太阳西斜,阳光的炙热感消退很多,空中有小风吹过,带来丝丝的凉意,吹散阳光留下的余温。
往年的祭祀,都是在上午举行,最晚不会超过正午,而现在都下午了,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落山了。
狐婆婆表情明显急切起来,随手指了几个人上去,粗鲁拽着五个半妖的头发按在石柱上,抚开汗湿的头发,露出脖子,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连上面斑斑的锈迹都清晰可见。
其中三个半妖惊恐地开始挣扎,却被人牢牢按住,随着刀刃落下,摩擦皮肤,割开皮肉,随之而来是剧烈的疼痛,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的锈迹在摩擦中脱落,粘在血肉上,被碾压着刺入其中。
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逐渐微弱下来,直到彻底被隔壁的骚乱覆盖。
余下的两个半妖很顺从,按压的人没用全力,没想到刀子刚要落下,他们骤然奋力挣扎,一时不查,竟被他们挣脱了。
正值壮年的精壮半妖,力气又大动作又凶,被五六个人围追堵截,根本捉不住,场面僵持住了。
狐婆婆耸拉的眼皮一掀,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凶狠的光,指着两个反抗的半妖,“竟学会了修真界那群虚伪狠毒修士的做派,忘恩负义,贪生怕死,对宗主大人不忠者,不必留情。”
随着她话音落下,观望的半妖们一股脑冲上去,脸上满是愤恨、鄙夷,挥舞着拳头,狠狠地朝他们身上打,两人很快被人群淹没,再没了反抗的动作。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两人拖出来,抬着他们丢向石柱,旁边早有半妖拿着刀准备好,对着奄奄一息的人,狠狠刺下,一刀接着一刀,鲜血喷溅,赶忙将人翻过去,让石柱全部吸收。
对宗主不忠的叛徒,就该狠狠惩罚,举刀的人脸上满是恶意,故意将刀旋转折磨他。
听着他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心中尽是快意。
旁边的半妖心中怒意难消,对着浑身鲜血的人,狠狠踹上几脚,直到听到咔擦的骨头碎裂声,才吐出口浊气。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味,太阳下耀亮的光,仍驱不散眼前黑暗残忍的一幕。
明姝三人不约而同地冷肃了神色,修士杀人多干净利落,妖族相斗虽然血腥,却只为生存资源,像这样的虐杀,是毫无人性的野兽行为。
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没有再救的必要。
宁灼闭了闭眼,不忍看眼前同族相残的场景,心中却明白,这种场景早已经上演了成百上千次。
七个石柱很快吸满了鲜血,漆黑的柱身泛起红光,杂乱的线条像活了一般,旋转扭曲,带动石柱颤动,大地震颤,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地面溢出黑色的魔气,缠绕在石柱周围,一点点地将它从泥土中拔出,扭动的线条倏然停止,像嘴巴一样张开,吐出浓郁的魔气,魔气冲天,石柱拔地而起。
七个石柱各占一角,像打开了某种通道,地面源源不断地冒出魔气,魔气涌动翻滚,渐渐凝实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晃动扭曲,看起来格外脆弱,似乎下一秒就要咔擦碎裂成一块一块的。
不禁让明姝想起了灵山秘境中进入的奇怪地方,碰到的奇怪魂体,仔细看看,两道魂体的长宽还有些相似,若是那眼神不好的,估计要将两个认成一个了。
魔气逐渐稀薄,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之气弥散开来,如附骨之疽,让人禁不住狠狠打个寒颤。
人影彻底凝实,缓缓转过身,显出真面目。
那是一张过于清秀的脸,阴柔、娘气,没有半点阳刚之气,如果不是那人束着冠,明姝还以为是女子。
似是察觉到明姝的视线,那人抬眼望过来,眉心微蹙,显出几分娇弱可怜,瘪了瘪嘴,幽怨地瞪她一眼,收回了视线。
明姝一瞬间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过去,那人垂眼正看着地面的半妖。
果然,刚刚就是眼花了。
宁灼注意到她的异样,歪头靠近,“怎么了?”
明姝摇了摇头,顺便伸出根纤白的手指,抵着他的脑袋,将人推远。
那人耳朵动了动,下一瞬突然抬头望过来,对上宁灼的视线,阴冷之气铺面而来,像条巨蛇缠绕他整个人,试图钻入他的身体,却在贴近他皮肤时就散了。
恨,这人恨他。
宁灼心中诧异,快速过了遍记忆,再次确认自己不认识他,可他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眼神……
手肘拄了下明姝,低声问她,“你认识这人吗?”
明姝皱起柳眉,有些迟疑,“不……认识……”,立刻又改了口,“有点眼熟。”
“像我在灵山秘境中遇到的,那个让我帮他找阿姐,却白嫖,没有给任何报酬的魂体。”
宁灼也跟着拧起了眉,“这么小气的吗?”
明姝连连点头,宁灼顿时恍然大悟,“肯定是你不愿意帮他,他记恨上你,看我和你一起,连带着我也恨上了。”
明姝深觉他说的有道理,正打算附和一下,那人视线愈发凶戾,隐有血光闪过,恨不得冲上来杀了宁灼。
“你竟与阿姐说我坏话,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样卑鄙。”
“妖品低劣,妖族就应该将你逐出妖界。”
目光移向明姝,陡然柔和下来,“忘了阿姐现在是修士了……”再看向宁灼时幸灾乐祸起来,“你竟然也跑到修真界去了,该不会真的被逐出妖界了吧,真是太好了。”
他露出笑容,眉眼舒展,阴柔的面容褪去阴霾,更显娇弱,惹人怜惜。
看的明珠惊叹不已,心中直叹,竟然和小师妹是一挂的,早知道带小师妹过来了,让两人比比,看谁更可怜。
宁灼上下打量他,嘲讽道,“你高兴的太早了,我没有被逐出妖界,也不可能被逐出妖界。”
“况且,就算我被逐出妖界,也比你这非人非妖,半男不女的怪物强。”
完了,薄唇一勾,十分礼貌地朝他笑了笑,“冒昧问一下,你是男的吧?”
那人被气的捂住胸口,周身溢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魂体摇晃扭曲,裂纹从腿部快速蔓延向上,眨眼间到了腰部,他脸色大变,再也没了娇弱可怜,阴冷笼罩,暴虐可怖,转身看向地面跪倒的半妖们,“尸体呢?”
狐婆婆赶忙指了指石柱旁边,那里堆放着六具半妖的尸体。
这片刻的功夫,裂纹已经蔓延到他脖子,脖子以下早已没了翩翩的躯体,只有一片翻滚的黑色魔气,一颗头颅悬在魔气之上,迫不及待地朝着尸体的方向张开嘴,魔气从他口中窜出,钻入尸体内,拖拽出六道透明的魂体,魂体扭曲拉长,尽数被吞下。
诡异的场景,让明姝起了鸡皮疙瘩,她戳了戳胳膊,向宁灼身边挤了挤,他身有凤炎,体温一直都比正常人高,身上带着高温蒸腾后的清冽气息,此时闻着这熟悉的气息,无比的安心。
凌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拧眉打量两人,温润的面容划过不赞同之色,很快变为凝重,“听这魂体的话,他似是与你们相识?”
两人动作一致地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下一瞬,宁灼拉住凌安的衣袖,将人往前拽,两人飞快躲到他身后,“师兄,你对付魂体有经验,还有底牌,你先上探探他的虚实。”
明姝赞同地点头,“你去问问,这个魂体是不是铁翠宗的宗主,如果是,咱们就好商量了。”
凌安表情龟裂,甩开宁灼的手,冷漠质问,“都互相冷嘲热讽过了,你们明明与魂体更熟悉,更能说的上话吧,难道不该你们去?”
锐利的视线扫向明姝,她立刻缩着脑袋后退,“我不行,我是剑修,打打半妖还行,对付不了这种没身体的魂体。”
视线一顿,移向宁灼,后者立刻板起脸,严肃道,“明姝对付不了魂体,我得保护她。”
凌安沉默了,片刻后,认命地上前,召出青铜小鼎,将两人挡在身后,冲不远处的魂体道,“阁下可是铁翠宗的宗主?”
魂体已经凝实了,他挥了挥衣袖,自觉风度翩翩,“我是,你是哪位?与阿姐是什么关系?”
凌安避而不答,扫了眼地面跪倒一片的半妖,追问,“铁翠宗的宗主,当年你耗尽心力将这群半妖从修真界救出,寻到此处偏僻之地安置,带他们躲避,救他们于水火,又为何以恩情要挟,让他们以这种残忍的方式献祭?”
他掀起眼皮,上下打量凌安,小声嘀咕,“不是阿姐喜欢的类型。”
神情舒展,再看他顺眼不少,也有心情回答他的话,“当然是为了让他们献祭,吸取他们的神魂壮大自己啊!”
他脸上显出讶然,诧异反问,“不明显吗?”
“我救他们就是为了神魂之力,不然我干嘛费那么大的功夫救他们?要知道我一个魔,隐瞒身份在修真界行走,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呢。”
凌安神情愈发凝重,“你是魔?”
铁翠宗宗主更惊讶了,他挥了挥手,带出一片黑色魔气,好像在说,你眼瞎吗?
凌安尴尬、沉默,第一次见这么坦诚的魔。
仔细想想,他貌似也没见到过几个魔,修真界与妖界关系不好,与魔界更差,而且千年前的两界之战结束,妖界和修真界反过来与他算账时,貌似也只死了个下任魔王继承者,没来得及收拾它,它们自己倒是出了内乱,魔王死了,一众皇子皇女都死绝了。
魔界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层结界,将它隔绝起来,外人不得进,内部无魔能出来。
因此,除了那些遗留在修真界的魔,修真界是几乎无魔的状态。
是以,他还真没见过几个魔,或者见了也认不出来,毕竟敢孤身来修真界的,定是一方大能。
“我名玄乐安,都死了快一千年了,你喊一声前辈就行,不必铁翠宗宗主的叫,我实在不爱当什么铁翠宗宗主。”
玄乐安是个善解人意的魔,嗔怪地瞪他一眼,“铁翠宗宗主,听着多生分。”
刻意拉长的尾音,又娇又柔,像亲昵地责怪情郎一样,给凌安吓得身体抖了抖,忙将青铜小鼎挡在身前,才悄悄松了口气。
恶作剧很成功,玄乐安轻笑了声,解释道,“你和阿姐一起,看着关系应该不错,我是看在阿姐的面上才让你喊声前辈的,你可别想歪了。”
凌安再次沉默下来,转身问明姝,“你真的不认识他吗?或者你们曾经见过,你把他忘记了?”
说着目光在明姝的脸上审视一圈,脑洞大开,“或者这人曾经是你的追求者,对你一见倾心,但你根本瞧不上他,对他也没什么印象。”
明姝无语,没看出来凌安这人看着稳重,竟然能想的这么离谱!
“这人都死了上千年了,我那时还没出生,怎么对我一见倾心……”
话锋一转,“不过我确实可能之前见过他。
“在灵山秘境中,我无意中进过一个奇怪的地方,在那里遇到过一个扭捏的魂体,不肯露出真面目,也是口口声声喊我阿姐,我当时没在意,只以为他想让我帮他寻人。”
“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个魂体。”
“除此之外,我真的没见再过他了。”
在凌安拧眉沉思时,又补充道,”所以这魂体口中的阿姐,肯定不可能是我。”
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玄乐安耳中,他激动地大喊,“是你是你,就是你,阿姐,你别否认了,我喊得就是你。”
两人表情一滞,随即对视一眼,明姝轻咳了声,转身面对玄乐安。
“好,你说我是你的阿姐,有什么依据?”
“你都是千年老魂了,我一个不到百岁修士,怎么当你的阿姐,你这话自己都不信吧。”
玄乐安情绪平稳下来,仰头看天,看地面的半妖,就是不看她,声音弱弱,“我没骗你,只猜到你转世到了修真界,谁想到你还能和妖族的那小子掺和一起。”
那小子,宁灼挤开两人站出来,满脸不忿,“说什么呢,我们遇见明明是命中注定。”
“族老爷爷都算好的,要不然我怎么可能跑去修真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太阳西斜, 天边出现红澄澄的晚霞,荒芜的地面染上橘色,褪去几分萧条冷肃。
明姝看了看天色, 再有半个时辰,天地间最后一丝光明便会消失, 正式进入黑夜。
她不知道玄乐安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在夜间,魂体总比他们有优势。
因此眼下要速战速决。
推开碍事的宁灼, 明姝脸上浮现冷意,看向玄乐安,“灵山秘境中, 你是故意放出珠珠?”
“你知道她记忆不全,以魂玉为饵,按照我贪财的性子,必定会帮她寻铁翠宗。”
“但你又为何能确定,我一定能找到铁翠宗,一定会来到妖界, 来到此处见你?”
玄乐安眉目笼上魔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一声幽幽叹息, “阿姐还是这么聪明,一猜就猜到是我故意引你来的。”
他突然笑开了,魔气散去, 阴柔的面容灵动可爱,像撒娇一般,朝她俏皮一笑,“至于我为何会笃定阿姐会来, 当然是因为铁翠宗只在妖界有记载了。”
“我早就将修真界关于铁翠宗的记载毁了,知道的人也杀了。”
“阿姐只能到了妖界,才知道哦。”
“我谋划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早早见阿姐一面呢。”
笑容越发明媚,眉眼却逐渐染上阴冷,双眸中的魔气浓重到将整个眼染成一片漆黑,魔气翻腾,他在颤动,因为激动的颤动,“不过阿姐竟没猜到全部。”
“你棋差一招呢!”
他似乎在说铁翠宗的事,又似是在说其他。
明姝似懂非懂,决定干脆不想,转而看向不远处跪倒一片的半妖,自从玄乐安被召出,他们就恭恭敬敬地跪着,足足跪了一个多时辰,对毫无修为的他们来说,不亚于酷刑。
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家伙,甚至撑不住,整个身体趴在地上,狼狈地将脸栽进坚硬的地面。
明姝内心毫无波动,指着他们继续问玄乐安,“图谋神魂之力就罢了,为何要以这么残忍的方式?”
玄乐安轻飘飘扫向石柱旁,看到了面目全非的尸体,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我就说珠珠一个圆润可爱的小孩子,怎么能成那副鬼样子了……”
他摊了摊手,“我可没让他们干这种事,献祭是当初我救他们的报酬,我早和他们祖先说好了,至于这种情况,大概是有些半妖想忘恩负义吧。”
他语气加重,带上几分阴森,“阿姐可别说我做事狠毒,我救他们祖先时,他们可是跪在地上磕头,口口声声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呢。”
“我不过是将他们的承诺当了真,并让他们实现而已。”
“真算起来,他们也不亏,不仅逃离了修真界,重获新生,还平稳地度过了下半生,有了子孙后代。”
明姝默了默,这真相,听着着实可笑。
好一会,她低低出声,“珠珠呢?你为何独独留下了她?”
玄乐安眉目笼上几分愁绪,轻叹了口气,“她是我救的第二个半妖,我救下她时,她还是个婴孩,差一点就被妖兽吃掉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长大,将她看做半个女儿,怎么忍心看她完全消散,所以只吸取了她大半的神魂之力,削去她那些不好的记忆,将她带到身边。”
“鬼域几百年的漫长时光,有她陪着,我也能熬下去。”
“鬼域煎熬几百年,你引我到这里,真的只为见过一面?”
明姝目光倏然锐利,周身浮起道道剑气,穿过层层魔气,射向玄乐安。
他抬起袖子轻轻挥了挥,剑气散去,露出森森白牙,大笑起来,“当然不是,我是为了见你,但不是见现在的你……”
凝实的魂体裂开道道细缝,砰地一声炸开,魔气铺天盖地涌出,冲天而起,七根石柱剧烈地摇晃,无声地被魔气吞噬。
天空被染成浓墨一般的黑,魔气翻滚沸腾,割裂空间,渐渐拉出一条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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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明姝,从小被人遗弃,据捡到我的阿嬷说,她去医院看望丈夫,路过后街时隐约听到小孩哭声,循声打开垃圾桶时,看到了里面冻得浑身青紫的我,幸好那时是季春将夏,天已经有点热了,我才没被冻死。
她说我看到她立刻就不哭了,咧开嘴朝她咿咿呀呀地笑。
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都皱巴巴的,像个丑猴子,而我全身干干净净,眼皮上下滚动,慢慢睁开眼看向她,乌黑的眼珠干净透亮,不带半分杂质。
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烦扰都没有了,她的世界平静安宁下来。
于是,她将我抱回去了。
阿嬷的丈夫因公受了重伤,没等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他就没了。
阿嬷悲痛欲绝,好在她们还有个儿子,有个念想,她才勉强撑过去,可儿子子承父业,没过几年,儿子也没了。
阿嬷彻底疯了,每天浑浑噩噩,有时忘了喂我,有时又像丈夫儿子都在一样,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勉强将我养到十岁,那一天她突然清醒了,我放学时,她已经做好了饭,仔仔细细地将过往讲给我听。
下午我放学,刚到巷子口,就听到有人说我可怜,仔细一听,原来阿嬷死了。
我彻底成了孤儿。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不是嘛,这对我没什么。
我开始四处打工,因为年龄小,每次都得像狗一样,跪下求人家雇佣我,不过这也没关系,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我从小长得漂亮,渐渐长开了,更是时常被人骂狐狸精、生来就是勾引人……,很难听,但没关系,我当做听不到就好了。
我越来越沉默,还故意留了长长的刘海,遮住脸,可这个世界变态多的要死,总有那些火眼金睛的变态,透过她厚厚的刘海,看穿她的美貌。
你越躲,他越得寸进尺。
于是我学会了反抗,学会了大声的哭诉,将那些变态伪善的脸皮狠狠撕下来,暴露他们的真面目,再狠捞一笔,弥补自己。
后来我将刘海了梳上去,露出漂亮的脸,故意招摇过市,吸引变态,然后再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他们。
美貌是我手中的利器,无往不利。
因此大学期间,在我接连送了几位学长学弟进局子之后,没人再敢招惹我,我的恶名传播开来,毕业后也没人敢聘用我。
我只能进入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公司,做着平淡枯燥的工作,拿着聊胜于无的工资,生活困苦拮据,但饿不死。
每天最幸福的便是下班后,坐在饭桌前,吃上一口温热的饭菜,饭后再来块甜腻的蛋糕,感觉生活的苦都被冲淡了。
可幸福的前提是每天天不亮就要赶去菜市场,与菜市场大妈进行唇枪舌战,而后进行一番手脚上的博弈,抢夺先机,挑出菜里面的王者。
大概是好事做太多了,被人怀恨在心。
过马路时,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车,无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内心疯狂呐喊,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这么勇,每次都正面硬刚,而要学会背后阴人。
意识恢复时,明姝最先感受到的是痛,手腕剧痛,像被人割烂了,而后是身体的极度虚弱、发冷,让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阿姐……你醒了阿姐,你终于醒了。”
耳边传来小孩的抽噎声,接着脖子下绕过一条细弱的胳膊,小孩憋着气想将她扶起来,可力气太小了,刚将她拖离地面,一个泄气,噗通又将她摔在地上。
那瞬间,明姝神智都涣散了,差点再死一遍。
她缓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先开口阻止他,“别……别动我。”
艰难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满含惊喜的眼睛,“阿姐,你真的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明姝没力气说话,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了。
却见小孩慢慢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小牙齿,眼中蒙上一层泪意,激动地颤抖,“阿姐,你醒了就好,我们终于不会再过这种日子了。”
泪水涟涟,一滴滴滴在明姝脸上,她想开口安慰他,一滴眼泪突然砸在她眼皮上,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没发现他眼中露出的除了激动,还有赤裸裸的野心。
缓了这么一会,明姝觉得力气恢复了一点,她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我没事。”
小孩立刻扶她,两人努力之下,明姝成功坐了起来。
她看向小孩,面黄肌瘦,小小一团跪在地上,隐约可见凸起的骨头,可那张小脸却是精致无比,让明姝一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脑袋沉重,关于眼前这个孩子,没有任何记忆。
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她的阿姐已经死了,她不是她的阿姐,可这么小的孩子,如果她不管,肯定会死的。
占了人家的身体,替她好好照顾她的亲人,就像当年阿嬷养她一样,当做报酬了。
她闭了闭眼,虚弱道,“阿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孩很聪明,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立刻解释,“阿姐你忘了,这个时间,我该去大皇兄宫里,让他打骂出气了,不然我们连每天的一个馒头都没得吃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回来,没见到阿姐,就来这里找你。”
“我们以前经常偷偷出宫,来这里玩,这里是我们两人的小秘密。”
“我以为阿姐你在这里等我,来了却发现阿姐你躺在这个奇怪的圈中,手腕流着血。”
“我还以为阿姐你死了呢,还好你醒来了……”
他抽噎了几下,小小声道,“再过几个时辰三皇姐二皇兄她们该过来了,她们都有母妃撑腰,外祖家都是魔界的大官,如果看不到我们,肯定会生气的。”
“往常都是打骂一顿,生气了说不定要打死我们。”
“阿姐,我不想死……”
他低着头,声音恐惧中夹杂着不甘,“我想着活着,活着向他们报仇,将这些年阿姐受的折磨,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明姝心生同情,深吸口气,抬起虚软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阿姐会帮你的,帮你千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环顾周围打量环境,没注意到小孩霎时亮起来的眼,似是不确定地追问,“阿姐,你真的会帮我吗?”
“嗯嗯。”
明姝敷衍地哼了两声,根本没注意到小孩的异常。
周围是荒芜焦黑的土地,间或有漆黑的石头露出地面,崎岖不平,不远处是连绵耸立的巨石,形成包围状,将这里呈圆形包围起来。
她坐在最中间,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奇怪的线条,腕间剧痛,皮肉被深深割开,有血冒出,还未滴落,就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落入那些线条中。
焦黑的泥土被鲜血浸透,颜色更深了,落入的血珠像引起沸腾的最后一滴水珠,霎那间泥土咕噜噜鼓起,逐渐膨胀起来,形成一条条脉络一样的东西。
脉络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形成繁复的图案。
那图案并不完整,散发出不详的光。
看起来像什么禁忌阵法,结合小孩的话,能猜出两人的处境。
这具身体之前大概是想献祭自己,召唤出什么东西,帮助两人改变眼前的处境,活下来。
可惜放光了身体里的血,失败了。
反而便宜了她。
她命不该绝啊……
这一世,她一定要学会苟,学会在背后耍阴谋诡计,做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眼下怎么离开这里。
明姝扭头看向小孩,“阿姐以前没用,只能用这条烂命帮你,可你也看到了,我失败了,还失去了所有记忆,只留下一口气。”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先回家,你将以前的事情都和阿姐说说,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小孩年龄不大,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听到此没有任何怀疑,乖顺地点了点头,扶着明姝,艰难地站起来。
路途中,明姝知道了,眼前这个扶着自己的小孩是自己的弟弟,叫玄乐安,两人并不是亲生姐弟,他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捡的,他当时光溜溜地躺在魔宫偏僻的水池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小小的婴儿浑身青紫,凉的吓人,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将人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了两个时辰,才将他救活。
可自此他也留下了后遗症,明明都是原身母亲喂养长大,他的身体却很差,隔三差五就会病一场,命运多舛,原身母亲便给他起名安乐,寓意平安喜乐,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余生皆是喜悦快乐。
而原身,玄明姝,本来想取明珠,掌上明珠之意,可没有修为、地位保护的明珠,只会引人觊觎,遂改为明姝,希望她成为像明珠一样美好的女子。
而这具身体的母亲,本是魔宫一名普通的宫侍,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人拦在长廊上欺负,恰巧碰上被外戚威胁,怒火滔天的魔王,于是被当做出气筒抓着发泄折磨了一番。
奄奄一息活了下来,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魔王滥情花心,后宫嫔妃无数,膝下更是有五十多个儿女,一个小小宫侍而已,更连记都不记得了。
她仍旧每天做着服侍人的活,而那些嫔妃却处处刁难她,日子愈发艰难,到了她出生时,她躺在破败的房间,耗尽精力生下她,身体破败,加之玄安乐身体不好,她经常到处求人,想尽办法给他买药治病,没几年就油尽灯枯,去世了。
魔界以实力论尊卑,修为、地位、权利,没有血脉亲情,更没有怜惜同情。
一个宫侍的女儿,哪怕是魔王的第五十三位公主,在一众出身高门的嫔妃中,没有半点依仗,只能沦为底层任人欺凌的存在。
而她,玄明姝,和小可怜玄安乐,在一众皇子皇女的欺凌中艰难地活到了现在。
听完这些的明姝,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惨字,惨,真是太惨了。
由不得她再多想,仅存的一点力气用完了,眼前阵阵发黑,大量失血让身体发冷,全靠咬牙硬撑,才没将全身的重量,压到玄安乐身上。
玄安乐也累坏了,呼呼喘着气,瘦小的身体颤颤巍巍,扒开宫墙边一处密集的杂草,露出堪堪能通过一人的洞口。
他用力将明姝拖到洞口处,小脸憋的通红,深深呼出口气,然后一咬牙,将她向洞口推去。
好一番折腾,成功将明姝拖出了洞口,明姝恢复了几分力气,玄安乐反而力竭了。
他躺在地上,小脸没有半点血色,黄中发黑,像即将枯萎的树苗。
明姝吓了一跳,赶忙爬起来去看他,“安乐安乐,你怎么了,哪来不舒服?”
刚来就把人家弟弟累死了,明姝都不敢想,原身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的活过来。
玄安乐眼皮动了动,胸口有了起伏,声音小小,虚弱的几乎要听不到,“阿姐,我没事。”
“我从小就身体不好,是我拖累你了。”
明姝赶忙安慰他,“怎么会,阿姐从来不觉得你是拖累,幸好有你陪着阿姐,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在魔宫中活不下去。”
玄安乐一愣,突然睁开眼抱住了明姝,将脑袋埋进他的怀中,吸着鼻子,“你真好啊,阿姐以前从不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她只会抱着我哭,说那些人怎么欺负羞辱她……”
忏悔、愧疚……连累自己和她一起被欺负。
真懦弱、无用啊~
明姝摸了摸怀中的脑袋,将他干枯的头发一点点顺好,“以后不会了,阿姐会保护你,不会再让那些人欺负你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回到破败的小院,这是原身的娘死去后,魔王赏赐下来的。
她毕竟是魔王的女儿,一介皇女与下人住在一起,传出去丢的是魔王的面子,身边的宫侍禀告时,魔王才知道自己多了个女儿,于是就让人随便选了个院子,让她搬进去,说起来就是魔王赏赐给第五十三皇女的,不引人诟病。
院子在最偏僻的西北角,紧挨宫墙,杂草丛生,甚至能听到藏匿其中的昆虫,熙熙索索的动静。
两人一进院门,憋的最后一口气歇了,相继摔在地上。
明姝歪头看了眼玄安乐,见他睁着双眼喘气,便放心了。
魔界的天空灰蒙蒙的,光线昏暗、阴郁,没有太阳,没有白天,更没有黑夜。
空气中漂浮着一缕缕的魔气,黑气缭绕飘动,像一条条游动的毒蛇。
明姝抬起手,一缕魔气穿过她指缝间,她愣了下,盯着那缕魔气,生出疑惑,“安乐,我们不能修炼吗?”
玄安乐喘了口气,小声道,“应该……能吧。”
“没有人教我们,我不知道该怎么修炼。”
一听这话,明姝来劲了,能修炼呢,以后岂不是能飞天遁地,想到此,她猛地一拍脑袋,一咕噜坐起来,怎么忘了,她可是赶上穿越大军了。
她现在在魔界,那个仙侠剧里魔尊统治的魔界,与修真界是死敌,坏死做尽,危害苍生的魔界。
她穿成了一个魔头……不,是坎坷弱小、受尽苦难的魔头小时候,按照仙侠剧的套路,她虽然惨,但天赋卓绝,小时候卧薪尝胆,努力修炼,等来日他修为高深,定能一统魔界。
然后某日她无聊去修真界游玩,碰到一个古板但分外貌美的仙尊,两人经历一番虐恋情深的剧情,然后happy ending。
好吧,扯远了,现在主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当务之急先学会修炼。
没人教没关系,她闲暇时看过不少仙侠剧,阅遍此类小说,依葫芦画瓢,先闭眼感受魔气,然后尝试将它们吸进身体里。
闭上眼睛,沉心静气,然后……
再睁眼,仍是灰蒙蒙的天空,上方突然出现一张发黄的小脸,“阿姐,我看你睡得太香,不忍心叫你,就陪你一起在院里,等你睡醒。”
玄安乐笑的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纯真无邪。
明姝一下生不起气了,睡了一觉,整个人没那么虚弱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粗糙的布料洗的发白,摸上去有些割手,弯腰想去拉他,玄安乐却一咕噜站起来,两只小手抓住她的手,整个身子偎依过来,“阿姐很开心,你没有扔下我。”
心中暖意融融,这种久违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十岁那年,和清醒的阿嬷坐在饭桌前,听她絮絮叨叨说起以前说过无数遍的事,嘱咐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可惜没能持续太久,仅仅一下午的时间,暖意便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揉了揉他干枯的头发,没说什么。
走进屋里,光秃秃的泥土墙壁,偌大的屋里只有一张方桌,细看发现那张方桌的一条腿断了一截,地面垒了个小土堆垫起来,旁边放着两张木凳。
墙角处并排放着两张小床,上面各有一床干干净净的被子。
明姝扭头看向外边,越过墙头,能看到远方辉煌的灯火,人影绰约,络绎不绝,难以想象,魔宫竟还有这么破旧的地方。
她沉默了,十分怀疑,难道自己生来就是个穷命?连穿越这种事,都是穿穷的!
如果她穿成某个魔族大能的女儿……亦或者魔族高官权贵的女儿……再不济,穿个魔王不受宠的妃子也行,怎么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下场。
算了,人不能太强求,天大地大,命最大,能有命可活已经无比幸运了,不能再贪心。
拉着玄安乐坐下,屁股刚挨着木凳的时候,凳子晃了晃,明姝整个人一晃,赶忙去看玄安乐,见他坐的安安稳稳,才敢慢慢把屁股坐实,木凳也争气,晃了好几下,竟然稳住了。
她狠狠松了口气,不敢想象,如果在小屁孩面前摔个狗吃屎,她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
四目相对,在明姝以为他猜到自己想什么了时,心中一个咯噔,玄安乐小手揪着袖子,呐呐道,“阿姐,你今天还没去大皇女的宫里……”
“我去她宫……”
话说到一半,立刻顿住,她陡然明白了。
原来是今天还没去大皇女宫里,当牛做马,供那一群皇女欺辱嘲笑取乐。
笑了笑,安抚他,“安乐不用担心,明天阿姐再去,到时候阿姐诚恳向她们赔罪,她们会原谅阿姐。”
这具身体很瘦,身上疤痕嶙峋,却不似玄安乐那样营养不良,脸色不是蜡黄,甚至可以说是白皙,大概是原身毕竟是魔王的第五十三位公主,那群皇女再怎么欺凌打骂,表面上都要装的亲和善良,做出一副与妹妹和睦相处的情景。
她没有原身的记忆,但也能猜出,在皇女宫中,她们大概会施舍给她吃的,不至于让她每天啃馒头度日。
而玄安乐……
算了,她不是以前的明姝,以后会好好保护他。
一声突兀的咕噜声响起,明姝尴尬地摸了摸肚子,想问问有没有吃的,屁股底下的木凳晃了晃,颤颤巍巍,有种要倒下的感觉,她再也问不出口了。
玄安乐顺着声音看过来,忽的站起来跑向床边,爬上去摸进被子里,摸索了一挥,摸出了什么东西,快速爬下来,举着那东西,朝明姝跑过来。
“阿姐,馒头,今天的馒头,我留了你的。”
原来是一个馒头,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明姝看到了,视线却被他小脸上的笑吸引,干净得不掺杂丝毫杂志,仅仅只为有一个馒头,能为他的阿姐果腹而高兴。
明姝定定看着,目光在他蜡黄的小脸掠过,接过馒头,麦谷的香气扑入鼻中,她瞬间胃口大开,准备狠狠咬一口。
小院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倒在地上,荡起一阵尘土。
一股带着凶煞之气的魔气,穿过尘土,打在明姝手上的馒头,在她没反应过来时,砰地一声炸开,馒头的碎屑扑了她满脸,麦香气弥散,浓郁了片刻立刻散的一干二净。
“小贱奴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本皇女吃东西。”
大皇女带着一连串的小跟班,踩着倒下的木门,嫌弃地看了眼泥土地面,不愿再往前一步。
她脚下是魔宫最新做出的白靴,用妖族白狐一族最柔软的腹毛做成,镶嵌的珍珠是百年蚌精孕育而成,绣线取自千年蚕丝,染上各色,耗费半年才得此一双。
她才不愿意为了个贱奴脏了自己珍爱的鞋子。
大皇女低头看了眼鞋子,立即便有狗腿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四皇女站出来,双手叉腰,怒斥明姝,“小贱奴,还坐着干什么,没看到大皇女过来了,还不赶紧过来赔罪。”
说着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厌恶之色。
“贱奴住的地方,果然难以入眼,不过也符合你的身份,就是委屈了大公主。”
“大皇女金尊玉贵,可不是你这等贱奴能比的,今天屈尊降贵来你这里,是莫大的荣幸,还不赶紧过来跪着迎接。”
明姝站起来,玄安乐神情恍然,夹杂着恐惧,他搓着小手,眼看要跪下,刚巧被她走上前挡在身后,背手拉住他,推了推,示意他躲起来。
玄安乐没动,被她用大力退了一下,咬着唇跑进里面,钻进了床底。
屋里很小,一眼到底,玄安乐的动作大皇女等人都看到了,却没人在意,毕竟她们今天的目标是明姝。
明姝看了看大皇女一群人,深吸口气,干脆利落地跪下了,“小院粗陋,没想到大皇女竟能亲自过来,小人向您赔罪……”
大皇女伸出脚,精致的白靴从裙下探出,她满意地点点头,表情缓和,再看明姝也顺眼了不少。
“嗯,今天倒是会说话了,本皇女听着很顺耳,就饶了你这一次。”
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见此,身后的五皇女着急了,她上前凑近大皇女,恶狠狠地瞪着明姝,“大皇姐,这小贱奴一定是装的,你忘了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了吗?哪次见了你不是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不过是邀亲姐妹一起说说话,她这幅做派,显得你是什么恶人似的。”
“今天突然大变样,肯定不怀好意。”
大皇女斜眼看过去,翘起纤细的尾指,轻轻一弹,一道魔气射向明姝。
明姝低着头,眼睁睁看着那道魔气破开阻碍,钻进去。
胸口一阵剧痛,她眼前一黑,噗嗤吐出口血,倒在了地上,泥土地面透出彻骨的凉意,却都不如心口的冷来的剧烈。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大皇女的声音响起,“没有修为的废物,能做什么,五皇妹太过忧虑了。”
“不过,小贱奴今天没来向本皇女请安,有一就有二,不能轻饶她,皇妹有什么想法?”
接着是五皇女带着喜悦的声音,“听说毗邻妖界的城池,城主叛了变,父王正打算募集魔卫,让人去剿灭叛军呢。”
“如果由皇族带队,岂不是更能显出父王的仁慈,对魔界子民这番拳拳爱护之心,定能振奋军心。”
“皇妹说的有道理。”
大皇女似是无意看了眼明姝,“如果此战能大捷,回来父王定会予她丰功厚利,到时五十三皇妹一朝翻身,再也不用住这种破院子,和小崽子啃馒头了。”
再次有意识时,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沾满泪水的小脸,啪嗒一滴泪水落在眼角,顺着皮肤滑入鬓间,带来一股痒意。
“我没事。”
抬手碰了碰鬓角,转而摸上他的小脸,抹去脸颊的泪珠。
“大公主不是要杀我,她在帮我。”
搓了搓指尖,冒出一缕黑色的魔气,“我能修炼了。”
“毕竟魔王不会允许一个毫无修为的公主,带兵剿灭叛乱。”
玄安乐突然破涕为笑,小手拽住她的手指,表情激动又隐忍,“阿姐,大公主是不是要你替她去死?”
“大王兄是他的继承人,父王舍不得他死,有意让大公主带兵亲征,大公主将你当做替死鬼,让你去?”
明姝以为他担心自己,拍拍他的头,安慰道,“我也不一定会死,不,我肯定不会死……”
能穿越再活一次,这种滔天的运气,她不信自己会死在战场上。
“安乐,你要想啊,我们待在魔宫中,只能一直受那群公主皇子们的欺辱,这是唯一的机会,能改变现状,改变你我命运的机会。”
“相信阿姐,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玄安乐没有哭了,他定定盯着明姝,好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我相信阿姐。”
明姝咧嘴笑了笑,半开玩笑道,“不去能怎么办呢,去了还有机会摆脱现状,不去,以后真的会很惨,会被他们欺负死……”
而且一个胆小懦弱,连半点孺慕之情都没有的女儿,魔王怎么可能会管,甚至可能还巴不得她早点死呢。
这处境,真惨啊……
明姝同情了自己一秒秒,然后起身牵住玄安乐的小手,将他按到床上躺下。
“你好好睡一觉,等睡醒,送阿姐出征。”
明姝在她隔壁的床上盘腿坐下,她虽然能修炼了,但还不知道怎么修炼,需要探索探索,积攒些修为,真到了战场上,能多一分活下的可能。
玄安乐看着她,露出乖巧的笑容,“听阿姐的。”
闭上眼睛,真的睡觉了。
明姝闭上眼睛,开始感受魔气,尝试着吸收魔气,没注意到,玄安乐又睁开了眼睛,黑黝黝的眼珠盯着她,带着不符合他年龄的深沉,莫名有些渗人。
魔界没有白天黑色之分,天空笼罩着一层魔气,薄了又浓,浓了又薄,魔王身边的近侍来了小院,臂弯中托着魔王亲笔书写的旨意。
他身后跟着一群宫侍,手上托着精衣法宝,琳琅满目。
近侍踩过倒塌的门板,踩上地面的泥土,面不改色走到屋门口,对破烂的窗纸视而不见,轻轻敲了敲门,“五十三殿下,您起了吗?王已经允了您的请求,答应由你代表魔界王族,出兵讨伐叛军。”
“您的这番孝心,让王十分感动,特意嘱奴去魔宫宝库,给您精挑细选了赏赐。”
近侍又敲了敲门,急促了几分,正要再催促,门忽然打开了。
“劳烦大人了。”
“我听闻边境叛乱的事,一直替父王忧心,担心父王顾忌我的安全,不让我代君出征,所以昨夜睡的晚了些,刚刚才被大人的敲门声喊醒。”
“差点误了时辰,多亏有大人在。”
近侍脸色立刻缓和了,退开让出后面的宫人,“五十三殿下客气了。
“这些都是王给你的赏赐。”
说着,向屋里瞟了下,看了眼揉着眼睛的玄安乐,“殿下放心,你在边境为魔界的和平而战,后方这魔宫之中,有王在,绝不会有人敢抢夺你的东西。”
明姝顺着近侍的视线,瞅了下玄安乐,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露出大大的笑容,“劳烦大人费心了。”
“小事……”
近侍话锋一转,“边境战事紧急,需要殿下您即刻出发,您看……”
“好说好说。”
明姝大手一挥,让宫侍将赏赐送进屋里,宫侍十分有眼色,桌子放满了,挨着空墙边逐一整整齐齐放下。
“大人等我一刻钟,我收拾几件衣服,立刻就随你出发。”
近侍满意地点了点头,贴心地给她关上门。
屋里,明姝向玄安乐招了招手,“快过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吗?”
手上已经挑起了托盘里的衣服,魔王虽然对她这个女儿不咸不淡,但不至于在这上面故意苛待,因此送来的衣服,都是具有防御功能的法宝,装饰精美,价值连城。
她挑了几件顺眼的,挑了一枚精美的储物袋,将东西塞进去,印上自己的魔气印记,挂在腰间。
玄安乐蹲在她身边,盯着她的动作,反而自己没动什么东西。
明姝挪过身,抓着他的肩膀将人也挪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他下意识低下头,下一瞬,却被下巴处的纤细手指勾起,“安乐,我不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自己,魔王身边的那个近侍说了,没人敢觊觎我的东西。”
“这些赏赐的东西都是你的,没人再敢欺负你,从你手中抢夺东西。”
“你以后会过得真好。”
“当然,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凯旋而归,你能活得更好,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地位、权势……”
随着这些话的说出,明姝看到他眼中眸色幽暗下来,出现了赤裸裸的野心。
十来岁的小孩,在现代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而在这魔宫中,十年如一日的羞辱、打骂,磋磨掉了他的天真,让他向往起权势、地位,渴望起了做那高高在上的施暴者。
明姝摸着他的小脸,指腹下粗糙的手感,让她生不出任何责怪的心思。
这又何尝不是种反抗。
“当然,如果我死在了战场上,你当从未有过我这个人。”
“你知道的,我不是你阿姐,你的阿姐早就死在了假山群中的献祭阵法中。”
玄安乐扒开她的手,低头沉默。
明姝站起身,手掌按上他的脑袋,打入一道魔气“好了,我要走了。”
“希望后会有期。”
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小小声,“阿姐,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明姝换了身新衣服, 是一袭镶金暗纹的黑袍,金纹腰带束起纤细的腰身,掩住过于单薄的身形。
她身形不低, 站在近侍身边,与他差不多一样高, 脊背挺的笔直, 像宁折不弯的坚韧青竹。远远看去,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与纯黑袍子形成强烈反差的白皙肤色,尊贵中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魔宫大门前,站着寥寥几名宫侍, 见她过来,上前传达了几句魔王的鼓励,大皇女、大皇子的人送了几件护身的法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就是个靶子,代表魔族的皇权罢了,根本没有半分实权。
应付完所有人, 前方是迎接他的魔族将军,魔图,像他这种掌握魔族军权的人, 自然送了女儿到魔王后宫,当做眼线,时刻监督魔王的一举一动。
至于这次推五十三皇女出征的缘由, 他早就一清二楚。
明姝向他点了点头,“劳烦将军等本皇女了。”
魔图没说话,上下打量她一番,冷哼一声, 算是回应。
“皇女,我们该出发了。”
嘴上提醒,然人早就转身大步走了。
人在屋檐下,明姝是个识时务的人,她没有丝毫不忿,淡定地追上魔图,跟在他身后。
踏出魔宫正前门时,他停住脚步,低头恭敬地退到一边。
明姝正要询问,抬眼便看到远处整装待发的魔卫,个个身穿漆黑的魔甲,周身缭绕黑色的魔气,头顶犄角,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皇女,请上轿。”
魔卫最前方立着一方轿撵,轿撵漆黑如墨,材质与魔卫身上的魔甲十分相似,四角挂着铃铛,上面雕刻了繁复的图案,空中拂过一阵清风,铃铛叮铃铃作响,声音清脆悦耳,恍然间让人神智都清明了。
明姝抬起脚,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惧,面无表情地踩上轿撵,抬轿的魔卫立刻伸出手掌,“皇女大人小心。”
刹那间,她甚至能看到魔卫青黑的肤色,掌心的纹路杂乱,布满整个手掌,掌面粗糙又厚,蒲扇般大,不像人的手掌,更像猛兽锋利的爪子。
在魔宫中见到的大皇女等人、近侍,哪怕刚刚的魔图将军,外形都与人没什么差别,最多身形魁梧高大罢了。
而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魔族确实不是人。
快速回过神,将手指搭在魔卫的手臂上,轻轻借力踏上轿撵,已经有其他魔卫掀开了帷帘,她径直进去,坐在矮桌后,靠着软榻。
魔卫放下帷帘,便听到魔图将军大喝一声,“出发。”
轿撵被抬起,伴随着魔卫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稳稳地向前走。
她端坐了不到半分钟,立刻萎下脊背,端着实在太累了,摸了摸肚子,有点饿,她掀开宽袖,伸长胳膊去够矮桌上的吃食,一盘盘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她拿起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眼睛猛然亮了,别看着东西长得不好看,还挺好吃的。
口感松软甜香,和小蛋糕的味道差不多,就是甜度差了点,不够腻,但足够填饱肚子了。
吃急噎了点,给自己倒杯茶,茶水青色泛着黑,她尝试喝了一口,嗯,有点发酸,像泡了酵子粉,很猎奇的味道。
就着黑黑的小蛋糕吃,又甜又酸,很开胃。
明姝一口气吃了两盘,喝了半盒茶水,感觉肚子撑得不行,伸展开腿脚,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就是睡觉。
这日子,爽歪歪。
可惜享受不了多久了。
管它呢,及时行乐,能咸鱼就咸鱼。
小睡了一会,明姝一咕噜坐起来,打坐修炼。
她现在只会吸收魔气,完全不会招式,也不知道怎么打架,更不知道修为涨没涨,怎么样算涨修为了,一窍不通,可不久就要上战场了,她这个皇女,就算坐阵后方,也肯定会被敌方当做靶子,想尽办法杀掉。
很慌!
咸鱼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多一点修为,多一分活的可能。
她开始夜以继日的修炼,每次从修炼中醒来,耳边都是魔卫沉重的脚步声,掀开帷帘望去,黑压压一片,肃杀可怖。
大军整装休息时,偶尔会有魔卫轻敲轿门喊她,没得到回应后,便放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吼叫声,突然将明姝从修炼中惊醒,她轻轻掀开帷帘,立刻有魔卫上前,“皇女大人,有何吩咐?”
“前方发生了什么事?”
魔卫低头姿态恭敬,“前方一公里外是灵柩城,此次叛变的城池。”
“灵柩城的城主听闻魔宫派兵过来镇压他,于是在灵柩城前设了人墙,想阻拦大军。”
明姝仰起脑袋,魔卫个个身形高大魁梧,像野兽一样,将前方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她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人墙是什么?”
听到这话,魔卫抬起头觑她一眼,而后恭敬回道,“是将城内的魔民们,一层层叠起来,再用魔界最坚韧的吸血魔藤串起来,垒成城墙,大军要通过,必须要砍掉魔藤,可魔腾有魔民们的血做养分,生长极快,若砍掉它,魔民们全都会死。”
魔宫出兵清除叛乱,打的是为了魔界和平,为了魔界子民的旗号,灵柩城城主偏要以此揭穿魔宫的虚伪面目,设立人墙,如果他们敢将人墙全部推倒,害死无数魔民,那这简直不打自招地说,他们出兵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魔界子民。
如果不推倒,大军将困于灵柩城外一公里处,不得寸进。
好算计。
不过和她一个傀儡皇女没关系。
明姝坐回轿撵里,正要继续修炼,轿门突然被敲响,没等她出声,帷帘门已经被掀开,魔图站在门前,身边跟着几个近卫,外形与人相差不大,有的粗犷,有的如清秀青年,称得上英俊。
“皇女,本将有要事相商,请下轿。”
虽是请求的话,语气却极其生硬,带着不容拒绝的警告。
明姝不敢有丝毫懈怠,飞快起身下了轿撵,“将军有什么要事?”
她姿态谦卑,语气温和,魔图脸色缓和,当务之急是解决大军的困境,无意为难一个空有名头的皇女。
他转身大步上前,大军整齐划一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足五六人通过的小道,明姝缀在最后,跟在近卫身后,在一众身高两米多的怪物中间,心里压力颇大,忐忑着盘算魔图要和她商量什么。
站在大军最前方,明姝看到了所谓的人墙。
一根巨藤冲天而起,无数奇奇怪怪的魔,被手臂粗的分支穿胸而过,死死定在树干上,鲜红的血液顺着细细的脉络,向地下的根茎处输送,魔腾缓慢地生长。
那些被串起来的魔,呻吟着,喊叫着,朝他们挥舞双手求救,因为失血,声音并不大。
场面恶心又可怖。
明姝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她被惊的倒退几步,猛吸一大口气,才稳住自己。
她咽了咽口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将军带我来这里,是为了所谓的人墙?”
魔图回头,目光有些诧异,“五十三皇女果然聪明,人墙你看到了,本将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解决眼前大军的困境。”
明姝皱了皱眉,这是实在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来问问她,亦或者,想将害死魔民的大帽子,扣在她头上。
她更倾向于后者,一个无用的皇女,无权无势,最适合当替死鬼了。
“将军,你想救这些魔民?”
魔图眼中诧异更浓,“皇女的意思,不救这些魔民?”
明姝赶忙连连摆手,“将军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将军的想法。”
好了,确定了,就是要拿她做替死鬼。
魔图瞧她一眼,将目光转到眼前的冲天巨藤上,顺着藤枝一点点上移,“皇女有何计策,可破眼前的困局?”
在众目睽睽之下,近卫面前,明姝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魔图一噎,近卫们一顿,似乎都有些无语,身为皇女,肩负皇族的荣辱,难道不该一马当先,勇于表现自己?即使没有对策,难道不该胡乱说个撑脸面?
第一次见这么窝囊的皇族。
算了,魔图挥了挥手,让她回去了。
明姝乖巧地回到轿撵,闭眼开始修炼,一切与她无瓜。
前方,魔图召过来近卫,耳语一番,没一会,魔藤的根茎处起了火,赤色的魔焰顺着藤枝向上舔舐,烧断了分出的枝蔓,输送的血液顺着断口哗啦啦向下流,地面很快被染成红色。
奄奄一息的魔民,乍然挣扎尖叫起来,无数躯体扭动,像蠕动的蛆虫,叫声凄厉痛苦,像被火焰吞噬的是他们的血肉。
血与火交织,组成可怖的人间炼狱。
魔腾枝条疯狂舞动,想甩掉身上的魔焰,火苗四处飞溅,部分溅到了大军中,眨眼间,魔卫身上的火苗吸收魔气壮大起来,冲天而起,吞噬了数十个魔卫。
大军骚动,忽的冲出来几个魔卫,冲着人墙叫骂,“灵无柩,你疯了吗?这可是你们灵柩城的子民,你竟然如此狠心,为了阻拦我们,不惜将你们城池内的子民当做靶子。”
“眼看阻拦我们不成,竟放火企图消灭罪证。”
“你这般做派,根本不配做灵柩城的城主。”
身后大军齐刷刷高声呼喊,“不配做城主,不配做城主。”
人墙后魔气涌动,半空中显出一个人形,袖袍一挥,魔藤从中断裂,魔焰立刻顺势而上,眨眼间将魔藤完全吞噬,与魔民一起消失在冲天的大火中。
那人凌空踏出,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大军正前方。
“魔图,你好不要脸,明明是自己放的火,非要推到老夫身上。”
“老夫的人墙用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放火烧掉?”
魔图脸色阴沉,一挥手,立刻有人架着快烧成黑炭的魔卫尸体上来,“本将放火?”
“大军距离魔藤这么近,本将又不是傻子,魔焰会殃及本将的魔卫,本将放火烧魔卫吗?”
“你个无知匹夫,这些魔卫个个都是本将耗尽心血培养,每个都何其珍贵!”
“吸血魔藤寿命短暂,本将只需在这里安营扎寨,耐心登上半个月,魔藤自然会枯萎,何须放火。”
灵无柩抚了抚花白的胡须,仰天大笑,“果然露出你的真面目了,魔图,你就是一个虚伪小人,和魔宫那些人一样,惯爱装模作样。”
“老夫早就看出来了,你根本没打算救这些魔民。”
“口口声声说是你魔界的子民,却不管不顾,虚伪。”
魔图抿了抿唇,身边的近卫立即不忿反驳,“胡说八道,将军早在想办法救他们了,甚至还邀请随行的五十三皇女来商量对策……”
说着,他叹了口气,“可惜你太狠毒,竟牺牲这么多魔民,魔藤生长太快,皇女大人也没有办法。”
大军激愤,这番言论甚至传到了灵柩城中,魔民们暗地里也觉得灵无柩太过狠毒,碍于他往日积威甚重,不敢表现出来。
灵无柩冷笑一声,周身魔气激荡,无风自动,“你懂什么,老夫这是明智之举,牺牲少数人,保住城中多数人。”
“若不是老夫这招,灵柩城早就城破,那群贱民能活下几个还未可知。”
魔焰渐渐熄灭,地面落下一层厚厚的灰烬,空中飘荡着散余的灰烬,一股浓浓的灰尘味道。
魔图周身魔气逐渐浓厚,双掌张开,酝出黑色魔球,“匹夫狡辩,多说无益,不如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黑色魔气猛拍向地面,整个人冲天而起,掌中凝出玄黑大刀,迎头劈向灵无柩。
灵无柩也不含糊,唤出法器,高举挡住劈来的大刀,却被那股强大的冲力狠压坠到地面,无形的气浪荡开,以两人为中心,地面下陷,大地震动。
下一刻,两人身影消失在原地。
近卫指挥着大军,黑压压的魔卫个个手持武器,冲向灵柩城。
城门前早就整装待发的魔兵,挥舞法器迎战,两军交战,魔卫与魔兵很快汇合、交融。
抬轿的魔卫跑了,明姝缩在里面,努力不发出动静。
可五花八门的招式与法器中,这么一座轿撵,太过显眼了,几乎一眼就被灵柩城的魔兵注意到了,几个魔兵提着法器冲过去,人未到,先举起刀将轿撵砍了个大洞。
明姝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隐约听到外边说话声,“怎么没动静,魔宫的皇女难道不在这里?”
她趴下小心翼翼地从大刀下爬过去,又听到外边说道,“管他呢,先将这破轿掀了。”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摇晃,轿撵壁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下一瞬,凌空飞起,砸到地面,发沉一声巨响。
趁此机会,明姝飞快扑出轿撵,在地面打了个滚,爬起来拔腿就跑。
她一身黑袍,在一群黑漆漆的魔族里面不显眼,身后渐渐没了追兵。
而正交手的魔卫和魔兵,顾不上她,只要她小心不被飞来的魔气和法器伤到,一路倒也算平安。
偷偷摸摸逃到了一处山坡下,她弯腰正要小心下去躲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呵,“不战而退,逃兵——死。”
长戟带着狠厉的魔气,从背后袭来,割开皮肉,劈开筋骨,贯穿她整个胸口,巨大的冲力将她撞下山坡,她咕噜噜像球一样滚下去。
明姝蜷缩成一团,护住脑袋。
胸口剧痛难忍,让她有种整个人要裂开的错觉。
前世哪怕被抛弃,被变态盯上,每天苦哈哈和菜市场大妈们拉扯,甚至在车祸挂掉时,只有一瞬间的痛感,并没有受多少苦。
她从未受过这种痛苦,遭受过这种重创。
身体的痛苦让她恨不得立刻去死,意志告诉她,不能放弃生命,重来的人生不能再次如此草率的结束。
明姝咬牙强撑着,时间拉长,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山坡终于到了底,艰难地睁开眼睛,不远处是茂密的树林,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野兽,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识。
身体突然轻盈起来,飘向空中,荡啊荡,漫无边际地荡……
时间仿佛静止了,规则空间之外,一切都像走马观花,无数人在她们各自的轨迹上前进……
凌乱的画面中突然传来一股吸力,她被拉了进去,身体再次有了重量,明姝缓缓睁开双眼,慌乱地摸向胸口,却发现好好的,之前撕裂的痛感,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她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的竟然是一袭荼白衣裳,摸了摸脸、身上,明显比五十三皇女丰满了不少,没有骨瘦如柴的硌手感了。
这是又换了具身体嘛……
明姝恍然大悟,能活着就好,穿到哪个身体都无所谓。
她拍了拍裙摆,准备离开,环顾四周,却发现身处一片梧桐林中,棵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而她站在最粗壮的梧桐树下,身后是树干,她伸直了双臂,才勉强到树干的一半。
梧桐树枝哗啦啦地响,有树叶飘飘荡荡落到她头上,像慈爱的长辈轻柔抚摸小辈的发顶。
她仰头,眯着眼睛看向梧桐树,很想问问它是不是成精了,可这是仙侠世界,万一真成精了,请恕她刚经受大起大落,承受不住。
只要不问,就可以当做没有。
犹豫了下,明姝探身摸了摸树干,当做是回谢。
梧桐林里没有路,间或阳光穿过树枝缝隙,照到地面,那里长满了有着宽大叶片的杂草,上面凝聚着晶莹清澈的晨露,清风吹拂,叶片抖动,晨露一滴滴滴落,落在地面,沁入泥土,被梧桐树吸收。
拨开挡路的杂草,晨露滴在手面,冰冰凉凉,让她甚至都清醒了几分。
她生出念头,低头弯下腰,用手指沾了沾叶片上的晨露,放入口中,霎时一股清甜弥散开来,沁入血液和脉络,遍布全身,驱散疲惫,带来无穷的精力。
她一顿,立刻蹲下身,将叶片上的晨露全部倒进嘴里。
咽下去后,只留一股清甜香气,再没有那种神奇的功效了。
明姝失望地站起来,拨开叶片继续向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梧桐林稀疏了很多,树干也不如之前的粗壮,就像年轻人与老者的区别。
前方突然传来声响,明姝停下竖起耳朵听,好像是小孩子的说话声。
她当即十分激动,大步过去,随着靠近,那说话声更清晰了。
“什么皇子,你才不配当皇子,你没有丰满漂亮的羽毛,丑死了……”
“哈哈哈,我要是你,我一定羞死……”
“宁灼是个丑八怪,丑八怪……”
“打他,打他,让他丢我们凤族的脸,打他……”
拨开高大的杂草,映入眼帘的是几只……鸡?
嗯,几只长着羽毛的鸡,围着一只秃毛鸡?
这场景,她有点看不懂。
再一想,能说话的鸡,难道是妖?
明姝清了清嗓子,严肃地开口阻止,“住手,小孩子之间要和睦相处,不能欺凌弱小。”
几只鸡惊觉还有外人在,收起翅膀,昂首挺胸,气焰十分嚣张,“你是谁,我怎么没在族中见过你?”
“你肯定不是凤族的。”
“这里是凤族禁地,葬着凤族所有先祖,你一个外族,不仅偷闯进凤族驻地,竟还敢私闯凤族禁地,惊扰老祖宗们,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一番吓唬,明姝觉得事情不简单了。
她绕过那几只鸡,将那只秃毛鸡护在身后,偷偷扭头和他小声说话,“你和他们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秃毛鸡没几根毛的翅膀护着脑袋,听到明姝说话,小心地挪开翅膀,伸出脖子看向她,而后才小心翼翼道,“他们是我大哥属下的儿子,也是我的同族。”
“我先天不足,学习什么都慢,大哥想给我找个伴读,他们听到消息,就把我叫到这里骂我。”
明姝啧啧两声,心中吐槽,怪不得这么蠢。
“那你不来不就行了,他们叫你就来吗?你能找他们做伴读,你的身份应该比他们高吧?”
小秃鸟可怜巴巴地点点头,“我是凤族的小皇子,我大哥是妖皇,他们的父亲是我大哥的属下。”
明姝惊的瞪大眼睛,眼前这个丑东西,竟然是妖皇的弟弟。
这妖界至尊的身份,不说在妖界称王称霸吧,至少得让妖妖敬畏吧。
有这么牛的身份,却混成这个惨样子,也是不容易。
明姝恨铁不成钢地点着他的鸡脑袋,差点给按到地上,“那你怕什么?”
“他们怎么欺负你的,回去就怎么告诉你哥。”
“啊,要告诉大哥吗,他们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大人。”
他睁大了绿豆眼,看着更蠢了。
明姝恨不得给他两巴掌,“当然要。”
重重地点头,“他们欺负一次,你就告诉一次,让你哥叫他们家长,狠狠给你报复回来。”
“你不说,他们就会一直欺负你。”
“哦。”
他点了点头,扭头就走,小小的身子覆着层浅浅的红色绒毛,动作间露出里面细嫩的肉,瞧着可笑又有几分可笑。
明姝咬着唇强忍住笑,赶忙拉住他的小翅膀,挤出抹慈祥的笑容,“你带我一起回去呗,记得和你哥说,我是你邀请过来的客人,不是偷闯进来的外族。”
他又点了点头,明姝也不知道他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亦或者只是答应了部分。
长得丑就算了,还怪难懂的!
怪不得被欺负,她也想给他来两巴掌醒醒脑了。
深吸了口气,笑容更添几分讨好。
“你答应带我回去了对吧?你不会告诉你哥,我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对吧?也不会告诉他我不是凤族的对吧?”
事关身家性命,她需得慎重,慎重,再慎重。
他再次点了点小脑袋,绿豆眼黑黝黝,无声地盯着她。
明姝不放心地追问,“你都答应了对吧?”
“我刚刚就答应了。”
他挥舞了下小翅膀,转过身,丑陋的背影透出几分不耐。
啧啧啧……
怪有脾气的,咋不见对刚刚那几个欺负他的鸡这么硬气!
况且她还是刚刚给他出主意的恩人呢,真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无情无义的小丑鸡!
内心吐槽一下,明面上,明姝站起身,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准备走了。
没想到突生变故,那几只被晾着的鸡不甘心,见两一人一鸡要走了,展开翅膀,只听一阵扑棱棱的声音,落在了她们正前方,“站住,我们没让你们走!”
呵,几只小鸡还敢这么嚣张,明姝笑了。
一把捉住小秃鸡揣进怀中,叮嘱他,“自己用翅膀扒住,掉了摔到你我不负责。”
小秃鸡很听话,赶紧用翅膀紧紧扒住他的腰带,绿豆眼中流露出担忧,不放心地张嘴衔住她垂到腰际的黑发。
明姝被拽的头皮一紧,垂下眼皮瞧了小秃鸡一下,见他紧张的身上不多的绒毛都炸开了,心中暗啧几声,便没有狠心收回自己的头发。
抬眼对上几只嚣张的小鸡,他们个个羽毛丰满,赤红的颜色像火焰一样,在阳光下反射出斑斓的色彩,华丽又漂亮。
心中清楚他们大概不是鸡,不过欺凌弱小的同族就是不对,管他是什么族,就算闹到族长那里,她也有理。
明姝双手叉腰,她穿过的时间不久,与菜市场大妈们对战的功力半分未退,当即冷下脸,掀起一侧嘴角,露出不屑的嗤笑,“你们的家长是谁?让他们来和我说话,我不和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一般见识。”
小鸡们一愣,反应过来,立刻掀起翅膀,转动身体,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展示。
展示完,怒不可遏,“你胡说,我们毛都长齐了,没长齐的是宁灼。”
明姝低头向腰间看去,小秃鸡低着脑袋,差点藏到她腰带里,意识到误伤了自己人,她赶忙伸出两个手指,捏着他的鸡脑袋,小心翼翼地拽出来,然后安抚地摸了摸脑袋上稀疏的绒毛。
“不是说你,你还小,没到毛能长齐的时候,不伤心,待会就让他们家长打他们屁股,当着你们所有族人的面,狠狠打他们屁股。”
“以后所有人提起他们,都是他们怎么被打屁股,屁股白不白,哭的有多大声。”
“多丢脸。”
“再也不会人愿意和他们一起玩了。”
哈哈,明姝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小秃鸡的绿豆眼瞬间亮了,“真的吗?”
“当然,只要你向你哥多说说,他们平时是怎么欺负你的,甚至……”
她斜眼扫向那几只小鸡,语气平静,“子不教父之过,连子女后代都教不好,如何能管整个妖界的事务?”
小鸡们年纪小,但偶尔会听到自家父亲母亲说起手中事务,隐约能明白明姝这话的意思,知道会连累自己的父亲母亲,当即整只鸡都紧张了起来。
“你闭嘴。”
“你不许说。”
不知道如何反驳,下意识去攻击她,憋了口气,张嘴朝明姝吐出凤炎。
一只鸡开了头,其他小鸡接连跟上,眨眼间,几团红彤彤的凤炎迎面扑向她。
明姝震惊地瞪大眼睛,瞳孔收缩,倒影着越来越近的凤炎,艹,说不过就动手,不讲武德。
转而乐观地想,这点小火苗,应该烧不死她,凤炎逼近门面时,高温将空气灼烧的变了形,气流冲击鬓边的发丝飞起,发尾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火貌似不简单。
吾命休矣!
她闭上眼睛,同时手上动作飞快,抓出腰带中的小鸡,将他丢向一边。
全然没注意到,小秃鸡半点不慌张,扭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凤炎,任她抓住,甚至配合地用张开翅膀方便她抓,凤炎淹没他们的那一刻,他身上亮起红光,与赤红的凤炎相撞的那一刻,红光倏然扩大,笼罩住一鸡一人,乍然消失不见。
几团凤炎砸在地面,周围杂草和泥土瞬间消弭,留下几个小坑。
几只小鸡扑棱着翅膀,伸长脖子到处找一鸡一人,急的团团转,“完了完了,我们惊动妖皇大人了。”
“父亲告诉我,妖皇大人为了保护宁灼,将自制的传送符打入了宁灼体内,遇到危险时自动触发,妖皇大人也会立即感应到。父亲说,只能和宁灼玩耍打闹,千万不能对宁灼动手。”
“我们刚刚对宁灼动手,触发了传送符,妖皇大人这时候肯定已经去接宁灼了,如果他将我们欺负他的事告诉妖皇大人……”
一只稍小一点的小鸡冷静下来,安慰道,“应该不会吧,我们以前不是经常欺负他,他从没说过,这次应该也不会……”
另一只小鸡立刻打断他,“你没听到那个恶毒女人的话吗?她一直怂恿宁灼向妖皇大人告状,还说要狠狠报复我们,要在所有族人面前打我们屁股……”
“可恶,都怪那个恶毒女人。”
“都怪她。”
他们接连附和,场面突然安静下来,好一会,有鸡小声道,“不如我们先回家,将今天的事告诉父亲母亲……”
“不行,不能告诉父亲母亲,他们肯定会狠狠揍我们一顿,我不想挨打。”
“可不说,如果真的被妖皇大人找上门,我们会不会更惨……”
场面又是一阵安静,不知是谁起了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时间这一片俱是嘹亮的哭声。
哭了一会,几个小屁孩扑棱着翅膀往家飞,边飞边强忍着不哭出声,怕被人看到,抽抽噎噎,小身子一颤一颤,飞的七歪八扭,可怜又好笑。
传送符被触发的一瞬间,妖皇宁则御就感受到了,他立刻丢下笔起身,身影消失,再出现已经在后山的假山旁。
明姝双手捧着小秃鸡,上下打量他,察看他有没有伤到,未免有细微的伤发现不了,她空出一只手,拎起他的小翅膀歪着头看,拨开他稀疏的绒毛,还用手指捏捏,表情一会震惊,一会又皱眉,十分困惑,转而又激动起来。
直盯的小秃鸡别扭起来,扯回自己的翅膀,扭扭捏捏地将脑袋埋到翅膀底下。
宁则御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小弟虽然年龄小,但这般细致,将人上上下下都看一遍,和非礼有什么差别!
哪来的女妖,未免太过禽兽,小弟这么小,竟然也能下的了手!
宁则御怒不可遏,人未动,先一声怒喝,“住手。”
“放下小弟。”
明姝转身,远远见到一个红眸帅哥大步走来,宽大的袖袍甩的烈烈作响,面容清隽,带着未褪去的少年稚气,一袭红衣映的眉眼浓烈张扬,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
明姝呆住了,一时被他的美貌迷住了眼,毕竟以前从未见过此等极品货色。
宁则御神情也滞了片刻,这人有点眼熟,小声试探喊道,“明姝道友?”
明姝瞬间回神,这人认识自己?可她根本没见过他,不认识他啊,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将小秃鸡抱进怀里,警惕地盯着来人,“我是叫明姝,你认识我?”
宁则御脸上露出诧异,指着自己,“你不认识本皇吗?”
明姝将头摇成了拨浪鼓,眨了眨大眼睛,里面满是真诚,“不认识。”
她这么肯定,一时让宁则御也有些不确定了,小弟出生在两界战场上,当时是一名叫明姝的修士将它送回来,他仍记得当时见到她的场景,妖娆绝艳的女修缓缓走来,身形笔直纤细,透出宁折不弯的气节,一袭白衣为她添了几分清冷之气,盈盈双目里俱是坚韧,隐约可见属于剑修的锐利。
妖界极其仇视修士,外围各种未开神智的野兽出没,再往里是一重又一重的陷阱,就是为了防止修士闯入。
当见到她时,他便明白了,为何她能跨过千难万阻,将小弟从战场带回来了。
再看眼前这人,与她像又不像,长得一模一样,周身隐有锋锐的灵韵,说明她是修士,甚至与那女修一样是剑修,但眼前这人无论是神态还是言行举止,都与那女修不一样。
而且这人根本没见过他。
如果是失忆,不至于判若两人。
难道是别有用心之人送进来的冒牌货,故意拿捏小弟,以此威胁他?
想到此,他收敛思绪,“你与本皇的故人长得相像,一时大意,将你认作了她。”
明姝松了口气,心中有些怪异,她穿来的时间很短,见过的人寥寥可数,十分确定没见过他,大概也只有认错人这个理由了。
出神时,听他轻声询问,“你是哪族的妖?进宫有何事?”
顿了顿,视线转到她手中的小秃鸡身上,“你有要求,尽管向本皇提,只要不过分,本皇绝无二话,但本皇的小弟年龄还小,你先放下他,我们好好谈谈。”
妖皇又怎么样,说话这么不中听,明姝再看他那张脸,觉得也就那样吧。刚刚从假山上的流水里看到自己的脸了,她这倾城绝艳的美貌,他可差远了。
翻了个白眼,将小秃鸡递给他,“我刚刚救了你小弟,是他的救命恩人。”
朝小秃鸡使了个眼神,他收到她的暗示,立即开口解释,“大哥,我被小三他们欺负了,他们几个一直欺负我,刚刚是这位姐姐……”
扭头问她,“你叫明姝?”
“嗯,明月的明,姝是美女那个姝。”
点了点头,继续和宁则御解释,“是明姐姐站出来,替我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
“他们气不过,不仅吐凤炎报复明姐姐,还攻击我,因而触发了传送,将我们传送到这里了。”
宁则御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们几个一直欺负你?多久了?”
小秃鸡歪着脑袋,绿豆眼转动,思考了一下,慢吞吞回道,“不知道,好像从我破壳就开始了,他们总说要带我去玩,将我喊出去,围着我,说我长不出毛,说我丢了凤族的脸,说我不配做皇子,应该将我丢出去自生自灭。”
“他们还会揪我的毛,新长出的毛,他们说长了也没用,我就是一只秃鸡,就该有秃鸡的样子,然后将我的毛揪下来,烧掉。”
宁则御脸色黑的和墨汁一样,整个妖界都知道他有多爱护这个小弟,小弟身体孱弱,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捧手心里呵护着,其他几个弟弟更是踏遍妖界为他寻找天材地宝补身体,至今未归。
如果他们知道,小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欺负了,还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宁则御简直要气炸,一挥袖将宁灼卷过来,用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贴心地拉长了袖口,盖住他光秃秃的小身体。
低声安抚他,“小弟,别听他们胡说,大哥早就和你解释过,你是在战场上被母后强行催生的,本源不足,母后已经将她的本源之力给了你,现在就在你的身体里,只是本源融合需要时间,你才比其他同龄人生长缓慢,毛长得少了。”
“大哥向你保证,最多一百年,你一定可以长出丰满漂亮的羽毛,长的比他们还要强壮,到时候你就狠狠嘲笑他们,若再不解气,就狠狠打他们一顿,让他们哭着向你求饶。”
他绿豆眼亮了亮,很快黯淡下去。
“大哥,他们欺负我,你会帮我教训他们吗?”
宁则御心口揪痛,本以为告诉他真相,无数次的安抚会起作用,却忘了,等待长大这个过程中,一句句鄙夷的话,一个个歧视的眼神,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哪怕他长大,成为正常的凤凰,仍磨灭不了小时候遭受的伤害。
他重重点了点头,“当然,大哥不仅要给你报仇……”
浅淡的红眸变为深红,满是冷意,“他们的家人冷眼旁观,纵容他们欺负你,何尝不是蔑视本皇,不忠之人,不可用。”
上位者气息倾泻而出,浓重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明姝心颤了颤, 心想不亏是妖界的皇,回想刚刚对他的态度,不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趁着他没想起这茬,赶忙追上去, “宁灼……对, 我记得你叫宁灼是吧。”
“看我说的没错吧,你只要告诉你大哥, 他肯定会帮你狠狠教训那几个小屁孩,全族通报他们的罪名,然后再选一个良辰吉日, 在全族面前狠狠打他们屁股,让他们丢尽脸面。”
“以后只要有人提起他们,就会想起他们欺凌同族,霸凌弱小,做尽恶事,还连累亲人, 是凤族的败类。”
宁则御神情一滞,扭头看过来,明姝赶忙朝他露出个温和但不失谄媚的笑容。
果然不是那女修, 心肠过于恶毒。
心中失望,小心将宁灼往怀里塞了塞,怕小弟被这人的恶毒传染, 长歪了。
余光不着痕迹打量她,妆似无意问,“你是修士?”
“修士是什么?修仙者吗?”
明姝表情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双眸发亮盈满水光, 满含期待盯着宁则御,“妖皇大人,你觉得我能修仙对吗?”
目光闪躲起来,看一眼他转而又看向假山,然后又去看他,绞着袖口,扭扭捏捏。
宁则御心中警惕拉满,该不会看上他了吧,这个想法刚冒出,就听她不好意思地问道,“妖皇大人,看在我救了令弟的份上,你能教我修仙吗?不行的话,修妖也可以,我不挑。”
无语至极。
连身上的灵韵都不遮挡,漏洞百出,她不会以为自己装的很成功吧!
宁则御假意沉吟,接着道,“凤族的藏书阁中,收有各族功法,如果你能进入阅览一番,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修行方式……”
明姝连连点头,“那怎么能进去呢?”
他扯出温和的笑容,“你当然不能进去,凤族的藏书阁,只有凤族之人能进。”
“外族胆敢擅闯,杀无赦。”
在脖子上狠狠一划,恍然间,明姝觉得脖子划过一阵凉意,不禁打了个寒颤,神情萎靡下来。
“那算了,我还不想死。”
听到此话,宁则御眸色逐渐加深,笑容意味深长,“两界之战刚结束,修真界与妖族水火不容,你敢独身闯入妖族,难道不就是在找死吗?本皇以为你活够了,故意借本皇的手找死呢。”
“上次的两界之战,魔界的小动作被识破,没讨好好处,因此故技重施,派魔界奸细潜入妖界,以修士的身份死于本皇之手,撕毁两界和平之约,再度挑起战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明姝满脸困惑,她虽然做了一段时间的魔族吧,但什么两界之战,她听都没听说过。
挠了挠脸颊,指着自己,“你的意思是,我是魔族奸细?挑起两界战争,我还能做这么大的事吗?”
她咸鱼惯了,一时不禁有些怀疑自己,难道她真的有巨大的潜力,能干成大事?
宁则御也有些怀疑自己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可面前的人是修士无疑,且不说在这种情况下潜入妖界的目的,但就能穿过危机重重的妖界外围,毫发无损,必是能力不凡。
一介大能,装疯卖傻,更让人怀疑其所图甚大。
他低头点了点宁灼的小脑袋,嗓音柔和,“小弟,你在哪里见到她的?”
“凤族禁地,她突然从禁地里出来,挡在我面前……”
宁则御两指捏住他的鸟喙,手动让他闭嘴,一点小小的恩情,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就念念不忘记心上了,太单纯了。
转过看向明姝,“禁地是凤族先祖们的入葬之地,你为何出现在哪里?”
况且先祖有灵,外族根本不可能踏入禁地一步,除非是先祖允许……
所以先祖为什么会允许一个外族进入禁地呢?难道她与凤族有什么关系?
宁则御稍稍放下了戒心,先祖验过的人,至少不会对凤族不利。
明姝眨了眨眼睛,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知道啊,我好像死了,但我又活了,醒来就在禁地了。”
“我要是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禁地,肯定赶紧想办法回去。”
玄安乐还在魔族等她回来呢,如果她死了,她都不敢想他独自一个人,会在魔宫过得多惨。
说的怪玄乎的,什么死了又活,真以为自己比别人多一条命呐,宁则御没了探究的心思,当务之急是先给小弟报仇,清算那群助纣为虐的属下。
袖袍一甩,本能想瞬移走,陡然想到身旁还跟着个人,动作一顿,犹豫了下,挥出道妖力,将人卷起一起飞走,弹指间落到妖皇殿中。
将宁灼放到御案上,妖侍从殿外进来,背光看不清面容,身后拉长的倒影却在变幻,身形缩小变窄,利齿缩短消失,尖锐的毛发逐渐褪去,走到一半时,已经成为常人模样,低头躬身,姿态恭敬。
鼻尖煽动,突然抬头,双目化为嗜血的红,死死盯着明姝,嘴角拉长长出尖锐的獠牙,闪着森森寒光,四肢躬身发出低吼声,借力高高跃起,朝她扑去。
明姝吓了一跳,她站在御案一角,离宁则御三步距离,下意识向他那边跑去,刚抬起脚,就听到一声凄厉惨叫,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落地声。
回头发现那扑过来妖已经躺在殿门口,人事不知了。
她十分有眼色,赶忙朝宁则御道谢,“多谢妖皇大人。”
宁则御点了点头,心中满意,指尖弹出一道妖力打在她身上,“这道妖气能隔绝你身上的灵韵,保护你不被识破身份。”
明姝激动地冲上前,双手撑在御案上想凑近,冰冷的桌面带着沁骨的凉意,顺着皮肤钻入身体中,让她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瞅了眼朱红的御案,边后退边心中纳闷,什么奇怪的爱好,搞这么凉的桌子,也不嫌冷。
“有妖皇大人的妖气,那他们是不是会认为我是妖族?”
宁则御点了点头,眉眼间带上几分自得,“当然,本皇的修为虽尚不如长老他们,但在这妖皇宫中,无妖不识本皇的妖气,保护你绰绰有余。”
明姝再次激动起来,“我现在是妖族了,不,是和您一样的凤族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进入藏书阁了?”
场景陷入诡异的安静。
连宁灼都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明姐姐,你是假的,藏书阁只有真凤族能进,这是规矩,大哥不能明知故犯,放你进去。”
明姝眼珠子转了转,盯上了宁灼,绕过御案,扑到他面前,“你记性怎么样?”
宁灼紧张地缩了缩翅膀,“还……还行吧。”
“那你进去,背几本修仙界的功法,出来复述给我……”
顿了顿,摸着下巴补充道,“对了,顺便背几本魔族功法……”
宁则御瞬间浑身绷紧,掌心酝出妖力,只待她再爆出魔族秘密,就将她拿下。
却听她又道,“再将你们妖界的功法给我几本,这个我自己看。”
“以防万一,人、魔、妖的功法我都要备一备。”
她弯下腰对上宁灼的绿豆眼,郑重地强调,“记住,一定要精品功法,有什么高深的武术招式,也给我来几套,我来者不拒。”
“记住了吗?”
宁灼呆呆地点点头,一时被他的奇异发言镇住了,回过神整个鸟身一震,稀疏的绒毛炸开,绿豆眼满是痛苦之色,“明姐姐,我说错了,我记性很差。”
“我根本记不住,帮不了你,你另找其他人吧。”
明姝不容他逃避,两指捏着他的鸟喙,霸道地扭过他的鸟头,面对自己,“你忘了你被欺负时,我是怎么保护你的吗?当他们恼羞成怒想杀我时,我还不忘将你丢出去,怕连累你……”
“我对你这么好,你连背几本功法报答我都不愿意,你说,这是不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无情无义……”
宁灼闭上绿豆眼,痛苦地打断她,“好了,明姐姐你别说了,我答应。”
宁则御收起妖气,眼前这一幕,让再次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魔族又不傻,就算派奸细,也不会派这么蠢笨的奸细,再说她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不像来搞破坏的,倒像来偷师的。
偷就偷吧,那些东西对妖族无用,放着也是浪费,能得其所用也不算浪费先祖们的一番心思。
他摸了摸宁灼的脑袋,故意火上浇油,“没错,你可不能做一只忘恩负义的鸟,况且只是背背书,你轻轻松松就做到了,没必要拒绝。”
明姝将他整只鸟放到掌心,故意用指腹蹭蹭他的翅膀尖尖,“你每次都和那几只坏鸟出去,不就是自己一只鸟待着无聊嘛,现在有我陪你,他们再没有欺负你的机会了。”
稀疏的绒毛下,能看到他肉色的皮肤泛起一层浅浅的红,缩了缩翅膀尖,将脑袋埋进翅膀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满是羞恼,“我答应了,我刚刚就答应了。”
逗小孩就是好玩,明姝忍不住翘起嘴角,将人带到角落,和他咬耳朵。
“我告诉你,你以后别和他们玩了,那几只坏鸟就是嫉妒你,你大哥是妖皇,他这么宠你,你完全可以在妖皇宫,不,在妖界横着走……”
“你要学会狐假虎威,虽然你不厉害,但你有大哥啊,这妖界,你大哥最大,换而言之,就是你最大,其他人见了你都得低头。”
“咱不管他们背后怎么说,明面上,他们就得尊着你,敬着你,向你行礼,知道了吗?以后把脑袋仰起来,仰的高高的,用鼻孔看他们,学会嚣张,目中无人。”
宁灼露出半个鸟头,绿豆眼蒙上一层莹润的水光,似懂非懂,“这样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吗?”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明姝满脸斗志,眉梢高高挑起,盛气凌人,“你是皇族,身份崇高尊贵,他们都是你的下属,以下犯上是死罪,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像你这样的皇子,自古以来都是孤独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根本不需要玩伴,只要你一句话,立刻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想来陪你玩,这批不行就换下一批,总有合你心意的人。”
宁则御已经让妖侍去叫张三几人的父母了,等得无聊便竖起耳朵听两人的悄悄话,前面还不错,让小弟立起来,后面都是些什么,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他其他三个兄长至于何地?
还有那什么天生孤独,小弟哪孤独了?他恨不得把小弟揣裤带上,他自己也经常去凤族驻地找几个长老玩,每天都充实又顺利,和孤独毫不搭边。至于被张三他们骗出去,是他大意了,忘了小弟需要与同龄人接触,才让他们钻了空子,不过这不就有她补上了嘛!
瞧她年纪轻轻,行为举止也颇为幼稚,勉强与小弟算同龄人。
正想出声纠正,妖侍带着那几个小崽子的父母进来了,他俊脸一沉,立刻准备处理他们。
几人大概已经知道了发生的事,上前直接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将身后的小崽子拉过来,“陛下,是属下疏于对子嗣后代的管教,属下已经严厉教训过他们,他们也知道错了……”
“没错,陛下,他们都已经知道错了,属下会督促他们向小殿下道歉,一定求着小殿下的原谅。”
“陛下,他们年纪都尚小,不是故意冒犯小殿下……”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打闹罢了……”
宁则御懒得听他们狡辩,到了他面前还不知悔改,可见打从心眼里就对小弟没有崇敬之心,将他当做普通的残废小妖,可以随便欺负打骂。
不耐地挥了挥手,“行了。”
“本皇没想到各位竟繁忙至此,连教子时间都没有,既如此,本皇便不占用你们的时间了。”
“等会你们就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手上的事务本皇自会派其他人接管。”
“回去后记得好好教导子嗣后代,若再教不好,留着也是个祸根,未免以后危害整个凤族,此处便留不得你们了。”
几人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本还想求饶留下,这下一点多余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这次是将妖皇陛下得罪狠了,明明早知道妖皇陛下对小殿下十分溺爱,心中悔恨万分,应该早就想到今日的下场才对!
都怪自己的逆子……
几人拎着儿子的翅膀离开了,殿外很快传来了哭声。
角落里,明姝指着那几人的背影,继续给宁灼洗脑,“看到没,你大哥一句话,他们就丢了官。”
“别说再欺负你,以后在妖皇宫都见不到他们。”
“这就是权势,你大哥有这样的权势,你同样也有,只是你不会用而已。”
“还记得我刚刚和你说过的,以后要怎么样吗?”
宁灼仰起脑袋,绿豆眼瞪得圆圆,大声回道,“记得,以后要仰起脑袋,让他们看我的鼻孔,谁敢说我坏话,我就让他离开妖皇宫。”
明姝欣慰地将他脑袋按下去,“孺子可教也。”
话锋一转,纠正道,“头不要仰的太高,露鼻孔不好看。”
“你要仰的是下巴,下巴轻轻抬一点,十五度左右,不要太高,对对对……就是这样……”
宁则御满头黑线,这教的都是什么,别将他懂事乖巧的小弟教坏了。
用妖气将宁灼卷过来,轻咳两声,“小弟,别听她乱说,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大哥,大哥给你出气……”
“当然,你要不想告诉大哥,就端起架子,告诉他你的身份,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如果他不听你的话,你再告诉大哥,大哥帮你把他赶走。”
“你不能直接赶人,知道吗?”
宁灼垂下眼皮,陷入沉思,明姐姐说过,大哥有的权利他也有,为什么不能直接赶人,大哥是不是故意找借口,让他依赖他,从而在其他三个哥哥面前炫耀?
宁则御放心了,小弟还是这般乖巧听话。
斜睨过去给明姝一个警告的眼神,“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教给他。”
明姝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示意闭嘴了,心中也有些后悔,刚刚一时说尽兴了,将前世封建王朝那一套搬出来了,有些确实不合适,比如古代的皇帝,什么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面前的妖皇陛下挺和善,也不像弑杀之人,况且修仙世界,人人都有修为,不太能说灭族就灭族。
这里的妖皇更像个妖界的管理者,而不是绝对的统治者。
宁则御很忙,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招招手让妖侍带两人走了,明其名曰让宁灼带明姝逛逛妖皇宫。
两人逛了没多久,明姝累了,宁灼的宫殿还没建好,一只鸟平日和大哥住一起,一直由他亲自照顾,没办法,两人又回了宁则御的宫殿。
如果今天敢让明姝待在他殿中,哪怕是和小弟住偏殿,明天妖皇宫就该传出妖皇纳妃的消息,不日就是妖界有了女主人。
绝不能让龙菡误会,雪上加霜。
宁则御头都没抬,让妖侍带他们去其他宫殿,随便明姝挑选。
明姝挑花了眼,最后选了一处距离藏书阁最近的宫殿,妖侍收拾好后,她立刻将宁灼赶去藏书阁背书,自己躺在软榻上,吃着妖界独有的瓜果、糕点,眯着眼睛酝酿睡意。
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吃的都不太甜,有些寡淡了,但她正寄人篱下,哪敢再提过分的要求。
第二天,宁灼一大早就上门了,小小的秃鸟被妖侍捧在掌中送过来,浑身羽毛稀疏,可见肉色的皮肤,乍一看,像被拔了毛的鸡,说实话,那几个坏鸟说的挺对,确实很丑。
对了,他好像是凤族,老话说的没错,拔了毛的凤凰真的不如鸡。
宁灼不知道明姝在心中吐槽他,远远看到她时,兴奋地扑棱起翅膀,恨不得立即飞过来,可惜,他毛没长齐,飞不起来。
明姝朝他挥挥手,待妖侍到了跟前,让人将宁灼放到手边的圆桌上,将一盘瓜果往他那边推了推,随便意思意思,“你饿了吗,吃点东西吧,我尝过了,很好吃。”
其实一点都不好吃,这是最寡淡的一种瓜果,她根本不爱吃。
他晃了晃小脑袋,绿豆眼中散发出激动的光,翅膀一挥将挡在面前的盘子推开,迫不及待地分享,“我已经背完一本功法书了……”
高高仰起头,姿态傲娇,像等着主人夸奖的小宠物。
明姝很给面子,抽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鸟喙,大声夸赞,“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背下来。”
“仅仅一天的时间,你就背下了一整本,我宣布,你宁灼就是整个凤族最聪明的小鸟。”
“我没有……最厉害……还有大哥他们。”
他低下头,眼神闪躲,左顾右盼,不敢看明姝,稀疏的毛发下,肉色的皮肤渐渐染上浅淡的红色。
明姝立刻大声反驳,“妖皇陛下是老鸟了,我说的是小鸟,你想想,凤族里像你这么小的小鸟,哪个有你懂事,有你好学,有你厉害?”
见他迟疑,明姝果断下了结论,“没错,你,宁灼,就是凤族最聪明的小鸟。”
宁灼将脑袋埋进翅膀底下,思绪昏昏沉沉,思索她的话。
仔细一想,自己从不给大哥惹麻烦,每天自己找事做,不去纠缠大哥,耽搁他处理妖界事务,甚至连一直被欺负,都从没想过告诉他,只是自己默默忍受。
大哥一直说他乖巧、懂事,原来都是真的……
趁他害羞,明姝解决掉一盘糕点,大早上她还没吃饭呢,总感觉肚子空空,急需填满。
摸了摸鼓胀的肚子,轻咳两声,目光转向躲在盘子后的宁灼,大声鼓励他,“好了,到了宁灼小朋友的展示时间,请完整复述你背下的整本功法。”
他挺起胸脯,昂着脑袋,开始背诵,一字一句,极为顺畅,哪怕晦涩难懂的长句,都没停顿。
一炷香之后,明姝啪啪啪海豹鼓掌,这次完全是真心实意,没昧良心。
“好了,接下来是最艰难的环节,请宁灼小朋友来当夫子,将功法交给我。”
他犹豫了,却撞上明姝鼓励的眼神,深吸了口气,回忆着学堂那些老古板的做派,端起架子,沉下声音,“现在我背诵一句,你跟着我读一句。”
说完,小翅膀一拍桌面,严肃警告,“上课要专心,今天要记下全部,下课时我会抽查,如果你背不出来,那别人下课,你就留下继续背,什么时候记完了,什么时候走。”
好了,想起上学时被古诗词支配的恐惧感了。
这破功法,真的不想背一个字。
明姝缩了缩身子,装作被吓到,认真地点头,“知道了,我一定听夫子你的话。”
背书声响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才勉强将那本破功法记下,完全是死记硬背,太过拗口,她根本不懂里面的意思。
不管了,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她就不信了,等她多背几本,还能一窍不通。
当天晚上,明姝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大概体会到了看她抓耳挠腮的乐趣,宁灼这个小屁孩又是早早过来,将她从柔软的床铺中拉出来,“明姐姐,我昨晚又背完了一本书,你快起来,我教你。”
几名女妖侍闯进来,将她从床上拖起来,换衣洗漱,一气呵成。
明姝躺在院中的软椅上,眯着双眼盯着天空,神态萎靡,半死不活。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碧蓝的天空澄澈干净,万里无云,正值阳春三月的时节,阳光照在身上,暖意沁入骨头中,整个人都懒洋洋,根本不想动。
余光瞅见小秃鸟那迫不及待的模样,觉得不能就这么任他拿捏。
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忽的坐起身,一改刚刚的萎靡,精神饱满,兴致高昂,“要知道,懒惰使人落后,不能只有我学习,而你也要勤奋起来。”
宁灼小脑袋上冒出问号,他昨晚一夜没睡,通宵背了一本新的功法,难道还不够勤奋吗?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明姝缓缓解释,“学习是为了进步。”
“你背书,是为了让我学习,而你自己不需要学习这些东西,它对你没用,不能使你进步,因此,相当于你没有学习。”
倏然加大声音,郑重强调,“宁灼小朋友,你知道你现在最该学习的是什么吗?”
他十分配合地摇了摇头。
“好,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你最应该学习的是嚣张。”
“你身为妖界皇子,没有半点该有的气势,畏畏缩缩,连个同族的小屁孩都能欺负你。”
“你说,你是不是应该改正?”
宁灼立刻伸直脖子,姿态端正,“是的。”
明姝十分满意,心中自得,拿捏个小屁孩,轻轻松松。
她继续道,“好,那今天就由我来当夫子,教你如何真正做一名位高权重的妖界皇子。”
宁灼竖起耳朵,绿豆眼眨也不眨盯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核心要素是嚣张。”
“你要记得你是妖界身份最高贵的人,没人比的上你,任何妖都低你一头。”
“你要从态度上藐视他,不正眼看他,让他知道你看不起他,不,是你根本不将他放到眼里,就像无足轻重的灰烬,根本不值得你抬眼。”
“然后他们就会审视自己,意识到与你的差距,产生自卑、愤恨等一系列情绪,甚至会有攻击倾向,企图将你拉下神坛,看你摔落泥潭,沦落到比他们还惨的境地,以满足他们卑劣的自尊心。”
“当然他们还会攻击你的弱点,比如你的羽毛,你长不出丰满漂亮的羽毛。他们向来喜欢以自己的长处,与你的不足做比较,然后鄙夷、贬低你,击溃你的自信心。”
“你要清楚,最多百年,你就会长出丰满漂亮的羽毛,变得和他们一样,不,成为比他们漂亮百倍的凤凰。”
“而你所拥有的,他们永远不可企及,正如他们永远不可能住进妖皇宫,成为这里的主人。”
她纤白的指指向妖皇殿,妖皇宫的最高处。
目光恍然,胸口逐渐蔓上彻骨的痛意,穿胸而过的利器撕裂筋骨皮肉,整个人被劈开的感觉,恍如昨日发生。
“无论妖界还是魔界,永远都是强者为尊,这个强者的定位,不是只包括修为,还有身份、地位,有些人需要刻苦修炼,一步步向上爬,才能拥有无上的身份、让人崇敬的地位。”
“而你,生来便有这些,你现在就是强者,外形是你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根本不必与弱小的蝼蚁挣高低。”
宁灼听的认真,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侧脸,神情淡漠,仿佛万物皆不入她的眼。
四周安静极了,能清楚听到清风吹过的声音,鬓边的长发贴在面颊上,有轻缓的痒意,她下意识翘起纤细的手指,将它拂开。
胸口的痛意缓缓褪去,将她拉回现实。
头顶的日头烈了一点,温暖的阳光打在皮肤上,带来明显的热度,驱散清风带来的那丝凉意。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圆桌,打破沉重的氛围。
“当然,我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你应该活得肆意、自由,不必在意任何人的态度,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你就是你,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所做的任何事情、所产生的任何想法都应该是你想,而不是因为他人。“
明姝轻叹了口气,打起精神,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薄薄一层绒毛很软,起不到任何挡寒的作用,能清楚感受到他皮肤上的温度。稍显灼热,比今日的暖阳更盛,就像他整只鸟一样,小小一个,却让她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宁灼小朋友要好好长大,不要学坏了。”
希望他能长成自己期待中的样子,拥有她想拥有的人生。
宁灼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明姐姐你教的我都记住了,我一定认真学习,好好长大,肯定不会学坏。”
明姝欣慰极了。
场面其乐融融,重新燃起明姝的斗志,她又跟着宁灼背起了功法。
一个月后,人、妖、魔的功法她都记了不少,能被凤族先祖收进藏书阁的都是精品,她又特意让宁灼挑精品中的精品学习,而且还偷偷让宁灼挑了几部法术招式之类的书籍,记下后描摹给她,基本都是剑招,不知道凤族先祖怎么对剑那么情有独钟,她私下里已经偷偷比划了很久了。
日夜艰苦学习,她相信,皇天不负苦心人,如果能重回魔界,她必将修为小成,亲自上战场杀叛军,以报之前之仇。
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了,玄安乐还等着她凯旋而归呢!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睡梦中,她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拉扯力,灵魂颤抖、挣扎,想要脱离躯壳的束缚,整个人顺着那股拉扯力飘了起来,越升越高,身边有云彩飘过,水汽扑在脸颊,凉凉的,灵魂颤抖的更厉害,想要清醒,想要睁开眼,脱离这莫名奇妙的梦境。
渺小的星辰逐渐变大,显出原貌,她穿梭其中。
大地开始缩小,空间压缩,灵魂骤然一轻,那股拉扯力陡然间强大了无数倍,像无形的巨手,牢牢禁锢住她。
时间停滞,周边像放电影一般,快速闪过一帧帧的画面,拉扯力越来越大,灵魂被禁锢的动弹不得,有种窒息的错觉,画面突然定格,急速旋转,出现一处幽暗的房间。
简陋狭小的木床上,躺着一个纤细瘦弱的女人,苍白的皮肤泛着透明,身上穿着贵重的黑袍,胸口处的颜色深了几许,更诡异的是,她上方静静悬着一个阵法,繁复的图案扭动旋转,散发出不详的黑色。
她正向阵法急速坠去,灵魂与阵法相撞的霎那,意识突然清晰了。
木床上的女人正是魔界的五十三皇女,而那股禁锢她灵魂的拉扯力,正是阵法之力,这个奇怪的阵法,正将她重新拽入五十三皇女的身体中。
原身献祭的阵法,不是失败了吗?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身体中?能控制她?
明姝生出诡异的想法,难道原身献祭成功了,而她就是被阵法召唤出来的怪物,不受这个世界规则束缚的异世之魂?
来不及深想,灵魂进入木床上的身体,意识再次消失。
明姝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坐起身,摸了摸胸口,没有疼痛感,掀开衣领偷偷朝里看去,皮肤光滑洁白,没有丝毫伤痕,仿佛之前受伤只是错觉。
她下了地,并没有再深究原身的献祭和奇怪的阵法。
她本就想要回来,现下正好得偿所愿了。
再者,她也不想再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魔界是她穿越来的地方,这里有等待她归来的人,她愿意永远生活在这里。
推开房门,是魔图与他的近卫商量着什么,几个近卫意见不合,争的面红耳赤,魔图拧眉表情不悦。
听到动静,抬眼看到活生生的明姝,所有人都呆住了。
魔图大步走来,急匆匆的脚步显出他内心的不平静,在明姝一步外站定,来回上下以审视的目光打量她,半晌才沉沉开口,“皇女没死?”
明姝很想翻个白眼,废话,死了能站到他面前?
他回过神,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补充道,“魔卫是在灵柩城旁的石头涯下找皇女,当时你浑身是伤,胸口被利器贯穿,没有气息,魔医看过后说你已经死了。”
“本将将你的尸体放到营地房间中,等清除叛乱回到魔宫,禀告给魔王,遵召处理。“
“现在你这是……死而复生?”
魔图眼神惊异,瞳孔中藏着狂热,像看稀世珍宝,一寸寸扫过她的身体。
明姝恶寒不已,皮肤冒出细小的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后退几步,强装镇定地解释,“这是父王秘密赐我的法宝,在我受到致命攻击后,能遮掩我的生命状态,让外人认为我已死,从而助我度过危机。”
魔图激动地上前,双目炯炯闪过血红之色,死死盯着她,“什么法宝?”
两人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明姝能清晰看到他粗糙的皮肤,像野兽皮毛一样厚,黑中泛着淡淡的青色,眼角鼻翼两侧挤出深深的沟壑,整张脸遍布细小的纹路,异于常人。再次重重提醒她,哪怕他长着正常人的样貌,却不是人。
魔族是比野兽更野蛮、残暴的生物。
她深吸口气,从怀中扯出个玉佩,玉佩刚接触空气就咔擦一声碎成两半,朝他摊开掌心,“这么逆天的法宝,哪能用多次。”
“我只有一次机会。”
魔图脸上露出赤裸裸的失望,犹豫了下,从她掌心拿走了玉佩碎片。
“皇女有此等逆天法宝,着实让本将羡慕,望皇女能将碎片给本将一观。”
说的话很客气,碎片却早在他手里了。
魔图捏着较大的碎片,举高了去看,昏暗的光线下,玉佩清透没有半点杂质,一眼能望到底,他动了动手指,召出缕魔气探进去,然而魔气进入,玉佩表面立刻出现细密的裂纹,咔擦咔擦,转瞬间化为粉末,撒了魔图一手。
能有起死回生此等逆天功能的玉佩,竟然这么脆弱!
魔图怀疑明姝骗他,又觉得不可能,毕竟这世间根本不可能有逆转生死的办法。
冷哼一声,抛给明姝个警告的眼神,转身走了。
魔图一走,几个近卫嬉笑着凑上来,七嘴八舌的追问,“皇女殿下,听说你根本不受宠,魔王怎么会给你护身法宝?”
“这是个什么法宝?怎么从没听说过。”
“皇女殿下,你死的时候什么感觉?能听到外边的声音吗?我们将你抬回来时,你知道吗?”
“对对对,你死了三天了,这个法宝的维持时间是多久?三天吗?”
明姝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不知道,父王只说能保我一命,没提其他。”
视线转向年轻的近卫,嫣然一笑,霎那如百花齐开,“魔界局势复杂,多方势力割据,我是父王的女儿,只有我能绝对站在他这一边,父王当然对我寄予厚望,给我保命之物也无可厚非。”
年轻近卫脸色发红,久久回不过神,五十三皇女的笑容纯净、美好,让他禁不住生出别样的心思。
其他近卫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发现少了个人,扭头发现魔酉还站在原地,魔寅立刻回去,照着他脑袋狠狠来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五十三皇女是长得不错,你小子注意点,哪怕他不受宠,也不是你一个小近卫能肖想的。”
魔酉脸上红色瞬间褪去,露出阴邪之色,“美人对我有意,能摘下这朵清纯的花,嗅一嗅芬芳便可,真让我养,我可养不起。”
魔寅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你小子还是小心点吧,看她刚刚的做派,怕是朵扎人的噬魔花,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魔卯点头附和,“那个五十三皇女不简单,不像你以前遇到的那些女魔,能随便玩,我劝你还是歇了心思。”
魔未没说话,却一脸赞同。
魔酉不高兴了,他一一扫过三人,咬牙恨恨道,“在你们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你们个个丑陋粗鄙,不受魔女欢迎,而我不一样,样貌英俊,对我献媚的女魔数不胜数,五十三皇女看上我很正常,不然她干嘛对我笑?”
“再说她修为低下,能对我做什么。”
挥了挥手,不以为意。
见此,三人也不再相劝,他们确实一起跟在魔图身边多年,但魔族之间哪有兄弟情,不过是为了共同的利益,各自为战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魔界的天空一如既往地阴沉, 光线昏暗,浓厚的黑色魔气翻滚飘动,带动光线明暗变化, 打在房门前的明姝身上,映的她皮肤洁白剔透, 像脆弱的瓷器, 随时会碎裂开来。
魔酉推开木门,抬头便看到眼前的一幕。
暴虐的情绪顷刻间冒出, 他多么想冲过去,捉住那朵脆弱洁白的花,让她哭泣、求饶、凋零。
理智让他不敢露出半点不妥, 憋着气,憋出抹红晕,朝她低头行礼,“皇女殿下,你唤属下有何吩咐?”
明姝托腮,歪头打量他, “三天前与灵柩城的一战,战况如何?”
魔酉眼中满是失望,垂眼遮掩, 老老实实回道,“平手。”
“魔图将军与灵无柩未分胜负,我军消灭了灵柩城外的魔兵, 还未攻城,将军便下令收兵休整。”
“嗯。”
淡淡应了声,明姝便没说话了。
前世与变态打交道多年,她最善于发现变态了, 第一次见这人时,年轻的近卫站在一众魁梧的魔兵之中,面容清秀英俊,神态腼腆,与周遭格格不入。
骨子里嗜血的魔族,怎么可能因为看她一眼就羞涩脸红,除非是低头遮掩情绪。
披着人皮的野兽,再怎么像人,也总会有破绽。
就像现在,她垂下眼帘时,他看向她的,不再遮掩的,想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
她突然抬眼,恰好撞进他泛着血色的眸中,红唇弧度拉大,笑的更开,“魔酉大人是吗?”
“听说你待在魔图将军身边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是凡人的半辈子了,魔酉大人倒是衷心。”
空气凝滞,无形的压迫感蔓延来开。
魔酉见被识破了真面目,也不再装了,脸上红晕瞬间消失,羞涩变为让人心悸的恶劣,眼神极具侵略性,带着玩味和戏谑,聪明好啊,聪明的美人最喜欢假意逢迎了,然而当意识到无法逃脱时,就会奋力挣扎。
他最喜欢美人绝望流泪的样子了,就像生机盎然,开的正艳的花朵,亲手被他捏碎、摧毁,仅仅想想,浑身的血液就开始沸腾了。
空中的魔气越发浓郁,形成厚厚的云层,黑压压的,光线更暗了,到了魔界的正夜,隐藏的邪恶逐渐现形,暴力和血腥充斥整个天地间。
她像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仍笑盈盈的,带着莫名的蛊惑,突然话锋一转,“魔酉大人的衷心,得到了什么呢?”
“不过一个小小近卫,甚至排在四名近卫中的最末,如果你哪天不小心犯了点错,即使不重罚,稍稍一贬,你就又成了一名普通的魔卫。”
魔酉心中一惊,难道她知道了自己背地里做的那些事?
杀心突起,握紧拳头,思索如何毁尸灭迹,却听她继续缓缓道,“五千魔卫,说是魔图将军耗尽心血培养,可在灵柩城前大人也看到了,为了名正言顺地除掉魔藤,清除人墙,而不引人诟病,几十个魔卫说牺牲就牺牲。”
“魔酉大人又有多大的把握,能脱颖而出,重新赢得魔图将军的信任?”
魔酉抬起头,瞳孔转瞬变为一片血红,与她对视,“你什么意思?”
明姝丝毫不慌,摊了摊手,“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劝魔酉大人换个阵营效力罢了。”
“我白天就和你们说过,我是魔王的女儿,只能站在魔王这边为他做事,就算我想改投他营,也没人会信任我。”
“如今魔界局势混乱,多方势力割据各成一派,虎视眈眈,都盯着魔王的宝座,而魔王势单力薄,我是他唯一信任的人,魔酉大人不妨考虑考虑我。”
魔酉眯起眼睛,仰着下巴俯视她,俱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夹杂赤裸裸的阴邪。轻佻一笑,慢慢朝她靠近,胸口的心疯狂跳动,异常躁动,魔气不受控制地溢出,缠绕住那张清秀的脸,愈发狰狞,像随时会发狂的野兽,一点点逼近她。
“一个不受宠的皇女,在你此次随军出征之前,在魔宫中连饭都吃不饱,每天被其他皇子皇女们欺凌羞辱,连活着都困难。”
说着,挑起她的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流连。
明姝伸出根手指抵上他的腕处,隔着衣袖用力推开,垂眼遮掩嫌恶之色,不认同道,“这恰恰是我的优势。”
“魔王有五十三个子女,除我之外,皆是各派势力之人。”
“被欺凌羞辱,说明我不可能与其他皇子皇女为伍,挣扎求生,是告诉魔王,我没有投靠任何势力。”
后退与他拉开距离,掌心出现一块玉佩碎片。
“此次战事,是魔王给我的机会。”
玉佩干净透亮,几乎与她洁白的掌心融为一体。
魔酉摩擦几下手指,凑到鼻下嗅了嗅,脸上露出沉醉之色,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她,“确实,魔王能送你保命玉佩,必是对你寄予厚望。”
明姝被恶心到了,强忍着不适,继续循循善诱,“如果这次战事大捷,回宫后魔王定会大肆嘉奖我,到时候你就是我唯一的得力助手,我自会在父王面前为你美言一番,加官进爵,风光无限,何必屈居于魔图身边,做一名随时被贬的近卫?”
“再者,就算魔图将军的人当上了魔王,他掌控了整个魔界,那时他身边还有没有你的位置尚未可知。”
“与其赌不确定的未来,不如自己挣荣华富贵。”
魔酉终于正色起来,试探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明姝望着远方翻滚的魔气,语气轻飘飘,却如落珠,掷地有声,“我要魔图与灵无柩两败俱伤,最好同归于尽。”
“你要魔图死?”
魔酉满脸震惊,心中彻底没了轻视,魔图手握五千魔卫,还有调动各地魔兵的兵权,势力在整个魔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她一句话就要弄魔图,真敢想啊。
明姝朝他笑了笑,满脸鼓励之色,“你跟在魔图身边多年,仔细想想,他就没什么软肋?透漏给灵无柩,你再给他下点药,让他火气旺点,战前你言语挑拨一番,还怕两人不打个你死我活。”
“当然我要提醒你一句,注意提防你那三个近卫兄弟,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你做的事,怕是会出卖你。”
停顿了下,拉长嗓音,意味深长,“如果你被发现,只能死了,我可没办法救你。”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你还需要做点什么呢……
他深深看明姝,“我懂了,我会想办法。”
两人目光对视,一切皆在不言中。
魔酉匆匆离去,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天空浓重的魔气散了些,魔界昼长夜短,这是将要天亮的前奏。
斑驳的光线亮了很多,清晰映出明姝脸上的嘲弄之色。
又蠢又坏。
就是不知道他能做到哪一步呢!
明姝回房间,盘腿坐上狭小的木床,开始打坐修炼。
从宁灼那学会的魔族功法,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现下正好能用上了。
第二天,外边响起尖锐的铜锣声,穿透无数驻扎的房屋,将魔卫们都喊了出来,队伍整装好,沉闷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地面轻微颤动,明姝睁开眼睛朝外看了一下,又闭上眼继续修炼。
既然魔图没派人叫她,那就不关她的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边再次骚乱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大吼,“魔医呢,魔医,快来救人。”
这声音有点耳熟,貌似是魔图身边的近卫。
看来是魔酉动手了。
明姝一点都不惊讶,魔族无情,重利,自相残杀是常态,杀个一起共事多年的同事,无非是互相了解比较深,要多费些功夫罢了。
内心蠢蠢欲动,想去看戏,但万一后续魔酉失败了,供出她,那她今日的行为就是罪证,指不定要被冤成去探查情况,趁机补刀。
算了,继续修炼吧。
两天之后,魔卫汇集修整,再次出发。
这次不过一刻钟,明姝就听到魔酉的嘶吼声,“魔医魔医,快来救人,快来救大哥……”
人群骚乱,没一会响起魔酉震天的哭声,“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不该胡思乱想,在战场上出神……”
“大哥你为什么要救我,该让我死……大哥……我对不起你……”
须臾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魔图近卫首领为了救最小的兄弟,死了。
魔图顶着一身伤回来时,魔酉一个人呆呆跪在魔寅的尸体旁,他当即就皱起眉,眉心一道深深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淌过鼻翼两侧,流到嘴边,他伸出舌头舔舐掉,不耐地斥责魔酉,“一个近卫,死了就死了,跪着成何体统,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杀回灵柩城,活捉灵无柩。”
“是,属下知道了。”
魔酉擦了擦眼泪,内心却一片冰冷,果然即使跟了他五十多年的近卫,在他眼里仍没有半分特殊。
魔图修为高深,已经鲜少张口吃东西了,但他这人有个奇怪的癖好,喜欢让人给他按脚,他刚成为魔卫时,为了向上爬,费尽心机打听到这个消息,并特意找人学习了按脚的技巧和方法。
魔图有不少红颜知己,闲暇时让她们按按脚,红袖添香,一番缠绵,不失为情趣。
外出行军征战时,由他给他按脚,解乏消疲,身心舒适。
但他是属下,不是暖床的工具,也不是出卖身体的小倌,堂堂一介顶天立地的男魔,凭什么要学那些妓子的做派,卑躬屈膝地服侍他。
每次冲在最前面,杀掉最多的敌人,受最重的伤,努力立功,就是为了让魔图看到自己的能力与价值,从而摆脱这个身份。
但他呢,视而不见。
这也罢了,更过分的是,他不爱洗脚。
魔图一个两三百岁的老魔了,身上体味本就重,不爱洗澡就罢了,脚也不洗,每次打完架回来,那袜子都粘脚上了,自己也不先清理清理,鞋子一脱,就将脚递给他。
那臭味,熏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几乎要晕过去。
他早就受够了。
因此,当五十三皇女劝说投靠她时,他立刻就心动了,再看她那运筹帷幄的样子,根本不是像她长相一样,是什么清纯单纯的小白花,反而心机深沉有算计。
陪着孤立无援的五十三皇女,一步步走上巅峰,成了,他是皇女身边最忠诚信任的属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
败了,在美人孤寂失落时,他耐心安慰,女魔容易感动,赢得美人芳心指日可待,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怎么算,都比待在中年老魔身边,每天都要捧他的臭脚好。
收敛思绪,盯着魔图离开的背影,魔酉回去端了盆清水,走到无人的角落,从储物袋中掏出瓶药水,小心滴了两滴,想到他的下场,不禁快意地笑出了声,猛然意识到这是外边,立即收住笑容,若无其事地向他房间走去。
魔图早就脱了鞋子等他,魔酉一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冲天恶臭,哪怕已经闻过无数次,他仍觉得呼吸困难。
走近后,浓郁的血腥味接踵而来。
偷偷去看魔图,发现他正闭目养神,脸颊、脖子,遍布细小的伤痕,眉心最严重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鲜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鼻翼两侧和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
身上的魔甲烂了很多地方,可以看到很多翻滚的伤口,里面黑色的布料颜色泅深,到处都是被血液浸透的痕迹。
能想象的到,他与灵无柩打的有多激烈。
低头掩饰住激动的情绪,屏住呼吸,将水盆放在他脚下,然后抱起他的脚,清理干涸的血液,小心地将袜子褪下来,上面果然也有不少伤口,心中窃喜,却服侍地更加细心。
足足按了半个时辰,等他离开时,魔图睁开眼,竟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句,“手艺不错。”
他适时露出惊喜的神色,“能为将军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魔图正眼瞧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近卫,除了惯会钻营,还对他足够衷心,沉吟片刻,“近卫首领已死,以后就由你来做首领……”
“对了,尽快再从魔卫中挑出一人,补上第四近卫的位置。”
魔酉激动的整个人都在颤动,水盆中的水溅到地面,忙慌乱跪下,“多谢将军提拔。”
出了房间,整个人瞬间平静下来,脸色阴沉,飞快离开。
三天后,魔图养好了伤,再次整军进攻灵柩城,临出发前,突然想到了明姝,派人将她叫了出来。
魔卫牵来一头丑陋的魔兽,长得鬼迷日眼,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明姝接过缰绳,魔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长得丑,倒是挺温顺。
环视四周,发现只有四个近卫骑上了魔兽,普通魔卫都是徒步手握武器,而大将军魔图骑着一匹像马的东西,背生四翼,随着粗重的吐气声,从森森白牙中冒出一截布满肉瘤的舌头,恶心又可怖。
明姝飞快扭过头,再看眼前的魔兽,顿觉得它眉清目秀起来。
轻轻一跃,跨上魔兽背,“将军,可以出发了。”
魔图眼中划过惊异,犹记得当初刚见到她时,畏畏缩缩,一点修为都没有,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实力就能让魔兽臣服了,当真天赋奇佳。
不过,他可不觉得,一个在魔宫中备受欺凌的皇女,在这么短短时间内,突然就天赋觉醒了……
没想到啊,老魔王已经被掣肘到这种地步,还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也不知道这次,还能炸出什么……
希望不要让他失望!
魔图点了点头,一挥大刀,“我们魔卫军从无败绩,大名响彻整个魔界,但面对灵柩城叛军,却屡次铩羽而归……”
“今天最后一站,决不能败,要么攻入灵柩城,尽情狂欢,要么死在城门前,成为整个魔界赞颂的勇士,胆敢不战而退者,杀无赦。”
大军一声高呼,士气高涨,气势磅礴,冲天的魔气聚集翻涌。
灵柩城内,灵无柩站在城墙门楼上,敏锐地察觉到空中的魔气变化,飞身到半空,果然远远看到了向这里进发的魔卫军。
待大军到了城门前,他运足魔气,气沉丹田,魔气迸发的同时,声音向四周扩散,“魔图,老夫听说你与自己亲女儿有一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给魔王戴绿帽子。”
两边大军立刻炸开了锅。
魔族不忌纲常伦理,滥情纵欲,却难有子嗣,因此但凡是有子嗣后代的魔,都十分重视子嗣,从小捧着顺着,生怕受半点苦。
像魔图这样与子嗣搞在一起,算是整个魔界的丑闻了。
魔王虽然名存实亡,但他名义上仍是整个魔界的统领者,魔图敢与他后宫妃嫔搞在一起,秽乱后宫,属实是胆大包天,杀了他都不为过。
魔图神情肃杀,没有半分变化,“无耻叛军,空口白牙污蔑本将,若本将真的做过这种丑事,魔王岂会容我继续统帅魔卫军,早就将本将下狱扒皮抽筋了。”
“反倒是你这老匹夫,背叛魔王,集结魔兵,为一己之私挑起战乱,多少灵柩城的魔民们因此家破人亡。”
“轻贱普通魔民的性命,残忍嗜血,为了阻拦魔卫军,竟用魔藤将他们制成人墙。”
“像你这种不忠不义、自私自利的人,如果任由你活在世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遭殃。”
“灵无柩,本将最后劝你一次,不要做无谓的反抗,老实打开城门投降,本将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灵无柩仰天大笑,笑的胡须抖动,整个人都在颤抖。
好一会,才轻咳两声,反问道,“这么说,老夫还得感谢你不成?”
魔图眯起眼睛,战意骤起,握紧手中大刀,一扯缰绳,座下坐骑挥动四翼,带起巨大的气流,飞到高空,与灵无柩相对而立。
“当今魔界的统领者是魔王,想推翻魔王,掌控整个魔界,你还不够格。”
灵无柩甩出拂尘,衣襟飘飘,仙风道骨,若不是浑身缭绕浓黑的魔气,怕是会被错认为人修大能。
“老夫不够格,那谁够?你魔图吗?”
“至少老夫敢直接带兵反抗,光明磊落,不像你,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会耍阴谋诡计。”
话毕,拂尘摆动,朝魔图打去。
魔图眼睛瞬间猩红,额头迸出条条血管,血管鼓动扭曲,像一条条蠕动的蛇,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开。
浑身肌肉鼓胀,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束发的发冠砰地一声炸开,碎片与冲来的攻击撞上,二者一起消弭于无形。
灵无柩低头看了看拂尘,皱眉,“你服用禁药了?”
转而便觉得不可能,禁药通过燃烧血液增强本体的能力,血液耗尽之时,便是身死之时,整个魔界只有那些被逼到绝路的魔,抱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念头,才会使用。
况且其使用条件苛刻,需要直接入血,像魔图这般修为,常人根本难以近身,更别提成功下药了。
除非……
“你身边出了叛徒。”
魔图拎起大刀冲向他,早已没了神智,脑袋中叫嚣着杀杀杀,杀掉所有人。
灵无柩挥起拂尘挡下攻击,手却被震的一痛,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禁药非死不止,魔图这个状态,自己真能从他手中逃走吗?
想到此,他眼神逐渐凶狠,如果今天注定陨落,那么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地面灵柩城门前,魔兵已经与魔卫们战到一起。
明姝坐在魔兽身上,十分显眼,很快就有魔兵朝她冲过来。
她驱赶魔兽后退,退到四个近卫身边,没有她这个皇女最先出头的道理。
魔酉立于最前方,扭头望向明姝,眼神不着痕迹瞟向后面,“皇女殿下,小心敌人。”
“敌人”两个字加了重音,明姝点了点头,神情不变。
他带领魔卫,率先冲进敌军中,眨眼间地面多了两具尸体。
明姝就跟在魔卫后面,捡了把魔兵的长剑,捡他们的漏网之鱼,第一次杀人……不,杀魔,手法生疏,不够果断,差点反应不及,被魔兵伤到,渐渐杀多了,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要害找的越发精准,能一击毙命,让魔兵毫无痛苦的死去。
魔酉杀敌之余,不忘注意明姝的位置,见她紧紧跟在三个魔卫后面,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两军交战,周围都是互相厮杀的魔,魔气四处乱飞,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满脑子都是杀掉眼前的敌人,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没人注意到,魔酉撕下衣角蒙住脸,提刀转身冲向新替补的近卫,一刀砍到他背后,他一声闷哼,反手反攻,转身的瞬间,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永远记得那位清秀英俊的大人,是如何随手一指,将他从五千魔卫中挑出来,改变了他的命运。
恩人的身形样貌他早已熟记在心,就像现在,他一眼便认出了,面前偷袭的是那位大人。
错愕的片刻,足够魔酉挥刀了,神情随着落在地上的脑袋,永远定格。
魔酉毫不犹豫地转身,冲向魔卯,魔卯反应很快,躲过他的攻击,多年一起并肩作战,立刻认出了眼前人,“魔酉?”
魔酉摸了摸脸上的布料,眼神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是我,魔卯,亲爱的二哥,想不到吧,我早就想杀你了。”
“明明是我最先跟在魔图身边,凭什么你是第二,踩在我头上?”
魔卯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你就因为这点小事要杀我?”
急急解释,“要成为近卫,首先要有掌兵的能力,要让手下的魔兵信任、臣服,你跟在将军身边时,修为不高,能力也不出众,根本不可能让上千魔卫听你号令。”
“况且,将军不喜欢钻营算计之人,你的那些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将军如何能提拔你。”
魔酉恨意更浓,冷哼一声,“旁门左道?魔图可是喜欢的很,我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我能力不足?能力不足的是你才对,这些年,你不思进取,贪图享乐,每次与敌军交战,都故意落在最后,浑水摸鱼。”
像是印证他的话,魔酉一个横砍,强横的魔气冲击,直接让魔卯倒退数步。
魔卯脸上显露惧怕,打起感情牌,“魔酉,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你真要如此无情吗?”
“你忘了大哥怎么死的吗,他是为了救你……”
“大哥也是我杀的。”
魔酉不耐烦地打断他,平日他最烦魔卯了,只会夸夸其谈,真让他做事,总会想法推给别人,连去逛花楼,都得找个借口让别人付钱。
一刀砍掉他的武器,快速翻转刀身,锐利的刀刃闪过寒光,干脆利落地划过他的脖子。
反手杀掉一个偷袭的魔兵,视线倏然射向不远处的魔未,他被魔兵团团包围,却没有左支右绌,身形变幻,轻松地像在玩一场收割性命的游戏。
魔未在原来的四魔卫中排老三,天赋最高,修炼速度极快,当年在全军比赛中打遍无敌手,赢得冠军,被魔图破格提拔为近卫。
老实说,他不是他的对手,但魔图并不慌,他有帮手。
穿过厮杀的人群,快速靠到明姝身边,目光却死死盯着魔未,“我们一起联手,杀掉魔未。”
“魔图已经被我下了禁药,他今日必死,只剩魔未,他一死,五千魔卫军群龙无首,你便可轻松掌握这只精锐。”
明姝斜睨他,点了点头。
两人快速靠近魔未,从外围开始杀起,直接杀出一条血路。
遍地尸体,叠一层又一层,残肢断臂散落的到处都是,血液浸透了地面,踩上去时迸溅,发出脆响声。
明姝浑身被鲜血染透,黑袍湿漉漉,连衣角都在滴答答往下滴血。
电视剧中尸横遍野的场景,成了现实,而身处真正的战场才知道,那些直接将敌人轰成渣渣的场景,都是假的,每个人出手都是快准狠的杀招,没人会耗费魔气去毁敌人的尸体,在这残酷的战场,每一缕魔气都何其珍贵,都可能让敌人比自己先倒下。
魔未发现两人,抬手挑飞凑上来的魔兵,迎上来。
视线扫过明姝,转而疑惑地去看魔酉,意思很明显,何时与五十三皇女搅合在一起了。
魔酉扯下脸上的布料,向明姝使了个眼神,走近魔未,“三哥,你没事吧?”
魔未低头打量自己,皱了皱眉,“衣服脏了,其他没什么。”
探入储物袋,果然发现没有干净衣服了,眉间显出烦躁,叠成川字,催促他,“魔酉,我们得加快动作,赶紧将这些人杀光,快点结束这次交战。”
“我没换洗衣服了,要进城一趟。”
魔酉附和,“嗯,攻下灵柩城后,你直接进城找人给你做,不用再回去了。”
两人轻松地说着闲话,神态放松,和以往的无数次并肩作战没有任何不同。
魔未转过身,不忘提醒他,“老规矩,你处理那边,我处理这边,我们一人一半。”
魔酉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让魔未察觉到不对,距离太近了,魔酉根本就没有同他一样转身,没来得及深想,突然听到有人喊他,“魔未……”
清冷柔和的声线,让他意识到是五十三皇女。
他脸色阴沉下来,皮肤变成明显的青黑色,怒气滔天,一个废物皇女,这时候还不找个地方藏好,偏不自量力,跑到这种敌人最多的地方逞强。
他倒要看看,五十三皇女不理魔酉,故意向他求救,是打着什么算盘。
眼中划过嘲讽,胸口突然一痛,下意识低头,却看到半截闪着寒光的刀身,利刃擦着心脏边缘,穿胸而过。
脑袋一片空白,恐惧充斥全身,他不敢想,如果刚刚五十三皇女没喊他,他没有转身,会是什么下场。
身体本能聚起磅礴的魔气 ,将刀身震了出去,急退数步。
激荡的魔气将靠近的魔兵全部打飞出去,还没倒在地上,在半空中就消弭不见了。
绝对压倒性的力量,吓到了魔兵,他们踌躇着不敢靠近,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魔未将长戟插进地面撑住身体,一双眼睛瞪大,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明姝,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明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魔未大人这是什么眼神?眼睛不好就挖了,搞清楚偷袭你的人是谁。”
“魔未,是我偷袭的你。”
魔酉举起手中的大刀,刀端对向他,“我要杀你。”
明姝目露惊异,没想到魔酉这么配合,禁不住气焰更加嚣张,“现在知道偷袭你的是谁了吧。”
冷哼一声,挑高眉尾,满含嘲讽,“你的大哥、二哥都被魔酉杀死了,魔图也被他下了药,很快要死了,就剩你了。”
“你现在身受重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劝你不如赶紧自缢,省的死在他刀下,反倒让他称心如意了。”
魔未神情变幻,震惊、悲痛、无措,最后化为滔天的恨意,他拔出撑地的长戟,缓缓将戟尖对准魔酉,“没想到军中竟埋了你这个毒瘤,杀兄叛主,天理不容。”
他看了眼明姝,“我虽然受了重伤,但托皇女的福,暂时还死不了。”
“处理掉你这个废物,为他们报仇,绰绰有余。”
魔酉瞥了眼明姝,不待问出心中疑惑,魔未已经握戟刺了过来,他提刀迎战,不敢分一点神。
明姝远远退开,给足了两人战斗的空间。
周边围了很多魔兵,看看明姝,又看看打在一起的两人,不明白同一伙的怎么突然反水了,扫过明姝漂亮的眉眼时,立刻恍然大悟。
原来是为争夺美人。
这两人修为高深,他们上去也是送死,先不掺和了。
魔兵各自找好对手,一溜烟散干净了。
魔族这方面格外有道德,绝不掺和他人矛盾,不管他人死活。
因此没人来打扰她。
明姝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尸体,白皙的脸仅脸颊上溅了血迹,刺目的鲜红与剔透的白,形成强烈的反差,蛊惑人心的色彩,格外矛盾。
鞋面早就看不出绣的图案,被鲜血泅成一片黑,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她抬头望向远方,魔图与灵无柩的战斗也到了末尾,再一次激烈的碰撞后,两人从半空狠狠砸到地面,再也没了动静。
低头平视前方,魔未与魔酉的战斗也有了结果,魔未自知身受重伤,长久僵直必败无疑,因此刚动手便用了全力,催动全身魔气,浓郁的魔气在他周身结成茧,长戟与魔酉的刀接触时,迅速蔓延吞噬掉他的魔气,将他缠了进去。
魔气茧疯狂颤动,须臾之间,魔气溃散了好几层,隐约能看清里面人激烈的动作,在一个对掌之后,魔气茧轰然炸开,两人倒飞出去,砸到尸堆里,一动不动。
明姝跨过遍地的尸体,先来到魔未身边,认真观察了一下,发现他胸口仍有起伏,虽然很微弱,但确定的是这人没死。
生命真是顽强啊!
捡起他手边的长戟,柄上都是鲜血,竖起的倒刺上沾着血肉碎末,明姝很嫌弃,捏着干净的戟刃想在他身上擦擦,却发现这人已经成了血人,根本擦不干净,干脆丢了用魔气操控。
长戟立起,鲜血顺着长戟滑落,滴在魔未的眼皮上,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急剧收缩,倒映出落下的锋利戟尖。
这次没有偏移,穿胸而过,就像她在石涯边被人穿透胸膛一般,世上再无魔未这个人。
明姝转身朝魔酉走去,他已经醒了,见到明姝赶忙扯出讨好的笑,“皇女殿下,属下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将他们都杀掉了。”
“只是属下也受了重伤,还望皇女殿下赐药救我。”
他语气很急切,语速很快,哪怕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的脸皮扭曲,也并没有停下。
明姝垂眼,目光定在他握紧刀的手上,片刻后,抬脚缓缓踩了上去,“我的吩咐?有什么证据?”
“本皇女可没说过这种话,为了让本皇女救你,竟然凭空污蔑本皇女,自以为拿捏了本皇女的把柄。”
“自作聪明。”
魔酉惨叫出声,剧痛叠加,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痛了,浑身开始发冷,死亡的恐惧笼罩他,他疯狂求饶,“皇女殿下,皇女,你快救我,救我啊……”
“我还有用,还能杀人,帮你扫除障碍,助你登上魔王之位……”
明姝冷哼一声,抬脚踩上他的脸,狠狠一压,传来清晰的骨头碎裂声音,声音戛然而止,“还不知悔改,本皇女效忠于魔王,对魔王忠心耿耿,怎会对魔王之位有想法。”
她挪开脚,蹲下身,妆似查看他的情况,身后披散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发尾落到他身上,再次被鲜血浸湿,她却没半分动作,任由长发散落,挡住面容,压低声音轻轻一笑,“你是不是怀疑我故意提醒魔未,让他躲过你的偷袭?”
不待他回答,也没有想让他回答,翘起唇角,语气戏谑调皮,像说笑一般,“当然是故意的了。”
“我就是要你们两败俱伤,借此除掉你。”
“你竟然骗我。”
魔酉忽的吐出一口鲜血,瞪大眼睛,没了声息。
她施施然躲开,朝他尸体笑着道,“当然是骗你的啦,小傻瓜,毕竟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真没想到有魔能蠢到这种地步,连这种漏洞百出的大饼也吃。”
“本来只想除掉你这个变态,没想到你这么给力……啧啧啧,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挥袖袍,魔气涌出,缠上身后的尸体,刹那间吞噬干净,肮脏的东西还是不要留在世间污染环境了。
飞到半空,宽袖被激荡的魔气吹得烈烈作响,俯视整个战场。
“魔图将军为诛灭叛军首领灵无柩,已舍生殉道。”
清冷的女声传遍这片空间,所有魔都停下了动作,仰头望着明姝。
“魔图将军是为保护魔界而死,他的功绩值得我们所有人铭记称颂,等回了魔宫,本皇女会向父王请示,以例往将军的最高规格厚葬他,全魔界哀悼。”
地面人群炸开,各魔们交头接耳。
魔界每天死掉无数人,经常能在大街上看到魔族的尸体,寻常魔族死了就死了,没人在意。
而那些掌权、地位高的魔族或者魔族大能陨落后,会有亲人同族摆上他们的排位,偶尔祭拜。
只有魔王陨落会大肆举办仪式,全魔界通知,意在告诉所有人,旧王死了,新王上位,改朝换代了,什么哀悼却也没有的。
堂堂一个将军罢了,死了竟然比魔王的阵仗还大,灵柩城的魔兵只觉得可笑。
而魔卫军们却分外满意,魔图是他们效忠的主子,抬高魔图,何尝不是抬高他们呢!
明姝不理各异的目光,继续宣布。
“魔图麾下四近卫,魔酉善妒,早对其他三人不满,趁着此次战事,背后偷袭,致使三人惨死,而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不治身亡。”
“魔卫军不能群龙无首,以后就由五十三皇女,也就是本皇女来统领。”
地面不知是谁,突然高举手中武器,高喊了一声“皇女殿下”,立刻有人跟上,稀稀拉拉地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所有人都在高喊“皇女殿下”。
包括灵柩城的魔兵。
这一幕,让明姝十分满意,不错,都是识时务的人。
抬手轻轻向下一压,呼喊声立刻消失。
转身望向灵柩城,“灵无柩已死,叛军已清,打开灵柩城大门,迎诸位功臣进城。”
话音落下,玄黑大门缓缓打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距离五十三皇女代军出征一个月后, 边关突然传来了大捷的消息,彼时魔王正在偏殿浴池中泡着,旁边跪着一名貌美的嫔妃, 低眉顺眼,温柔地给魔王递上美酒。
这名嫔妃叫小荷, 原来是普通宫侍, 在一次被人堵在长廊欺负时,恰巧被魔王撞到, 见其长得不错,背后又无任何势力,便将其收入后宫了。
美人柔顺乖巧, 全心全意地依赖他,满足了他的掌控欲,对她更是极尽宠爱,时时带在身边。
魔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出声,“好好好, 果然是本王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
语气愉悦,像真的为明姝感到骄傲一般, 将酒杯递给小荷,侧耳问道,“是五十三皇女?本王记得是她请命要带兵出征, 清剿叛军,还魔界一片和平。”
小荷放下酒杯,柔夷搭上他的肩头,轻轻给他捏肩, “是,大王挂念五十三皇女,索性皇女殿下也没让大王失望……”
放柔声音,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妾好奇,大王打算如何奖赏五十三皇女?”
“皇女殿下为了替您分忧,一介娇弱女竟亲上战场,妾都不敢想象,皇女殿下怎么克服恐惧,面对横尸遍野的场景,又怎么从叛军的手下活下来……”
捂嘴娇娇一笑,清纯惑人,“反正妾是做不到,想来大王的其他殿下定比妾强。”
魔王眼中划过阴厉。
“皇女殿下对大王一片孺慕之情,让妾十分佩服。”
魔王被捧得飘飘然,自尊心急剧膨胀,大手一挥,“既然她对本王如此衷心,那就封她做太女如何,待本王陨落,她就是下任魔王。”
小荷笑容更加温柔,玉臂环住魔王的脖颈,红唇似有若无地蹭过他脸侧,“大王英明。”
“五十三皇女能力出众,想必魔界众子民也希望有这样一个统领者,大王此举,定能打破外面那些针对大王的不实言论,让整个魔界知道,您是多么睿智贤明。”
魔王闭眼享受着美人的温存,“小荷真是甚得本王心。”
突然扯住美人的手臂将她拉进浴汤中,倾身而上。
魔卫军是在下午到达魔宫外,放眼望去,周围尽是荒芜焦黑的土地,大地裂开道道沟壑,寸草不生,偶有山石凸出地面,中间屹立着一座庞大的宫殿。
魔卫军大部分在城外驻扎,仅有几百人随明姝进了魔宫。
她坐着来时的轿撵,半倚在软榻上,阖眼假寐,面前矮桌上放满了珍馐美味,都是灵柩城新城主为了讨好她献上的,路上换了几次,却都没怎么动。
明姝每样都尝了一点,味道着实不怎么样。
魔界贫瘠,位于边关的灵柩城更是资源匮乏,说是珍馐美味,其实都是勉强能入口的东西,真不如在妖皇宫里吃的糕点和瓜果。
但它们含有丰裕的魔气,吃了能增加修为。
明姝看不上,干脆自己打坐修炼。
天空阴沉沉,明姝下了轿撵,看着周围眼熟的宫墙,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魔王身边的近侍站在城门口等着,一见她,立即快步走来,“五十三皇女殿下终于回来了,王早就让奴在此迎您,还特意嘱咐奴,您一回来,立刻带您去见他。”
“大人客气了。”
明姝朝他点点头,笑容真诚,“父王繁忙,我不常去打扰,因此不太熟悉去父王殿中的路,烦你领路了。”
近侍态度更加恭敬,他明白,五十三皇女不再是那个不受宠的小可怜了,一朝翻身,不仅成为魔王最受重视的子女,甚至能名正言顺地成为下任魔王。
心中庆幸,幸好自己圆滑,从不做那捧高踩低之事,因此也未与她交恶。
“殿下请随奴走。”
明姝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四周,一副很没见识的样子,路过的宫侍眼中划过鄙夷,还没来得及表现在脸上,就看到了带路的近侍,当即猜出了她的身份,立刻收敛情绪,低头恭敬行礼。
明姝仿佛没听到一样,打量四周的宫墙和建筑,径直从他们面前穿过。
近侍放慢脚步,妆似不经意地提起,“殿下,您不在宫中的时候,令弟过得很好。”
“有您的余荫庇佑,没人再敢去打扰他,奴也偶尔会去膳房问一嘴,确保没人敢克扣他的衣食用度。另外,他求过奴带他进入藏书阁,正好奴平日都候在王身边,没空去藏书阁,便将自己的名额给了他。”
明姝来了兴趣,“他竟然识字!”
感慨完不禁生出好奇,“他平时去藏书阁都看什么书?”
近侍笑了笑,“令弟聪慧,奴觉得他应该是自己学会认字的,平时他一个人待着也无聊,就到藏书阁看修炼的功法秘籍。他说,殿下在前方面对叛军,危险重重,他想学会修炼,将修为提上来,去帮殿下。”
明姝一愣,唇角不自觉翘起,心中暖意融融,偏要矫情地反驳,“他一个小屁孩,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才不需要他的帮忙。”
顿了下,看向近侍,“大人叫什么名字?”
“奴姓赤,王喊赤奴,皇女殿下也这般喊奴就行。”
明姝沉吟片刻,喊他,“赤宫侍。”
赤奴眼中划过诧异,转而泛起晶莹,喉头哽咽,正要说什么,又听明姝继续道,“你是魔宫中难得的良善之人,多谢你这段时日对安乐的照顾,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以后如果赤宫侍遇事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帮忙,必尽力而为。”
魔王殿到了,两人停下脚步。
古朴沉重的宫墙尽头,庞大的宫殿拔地而起,一座座高耸的楼宇直立云霄,辉煌明亮,将阴沉的天空都照亮了。
玄黑大门敞开,檐顶挂满了透明的小铃铛,里面困着指甲盖大小的飞蛾,小小的身体一动一动,发出五彩的光芒,它们在铃铛中挣扎撞击,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声。
两边立满了女宫侍,个个锦衣华服,与外界格格不入。
赤奴心口颤动,偷偷拉过衣服遮住颤抖的双手,“殿下顺着这里向里走,王就在大殿等您。”
明姝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踏进了魔王殿中。
魔王殿是历代魔王的住所,越往里走,里面反而不像外边那样华丽,有些简陋,下了台阶,眼前是一条铺着玄石的大路,没有精致的长廊和景观,尽头是黑洞洞的大殿入口。
明姝踩过玄石,一步步朝前走去,站在大殿门口,莫名有些紧张,深吸口气,平复心绪,抬脚走了进去。
大殿两边的墙上挂着油灯,光线昏暗,魔王斜倚在高坐上,半个身体隐在黑暗中,支肘托着额头,身后披散的长发滑落到前方,挡住半张侧脸,只能看到他斜飞入鬓的浓眉。
青黑的皮肤,眉心紧蹙,夹杂着明显的狂躁。
听到脚步声,魔王突然睁开眼,瞳孔黝黑,像噬人的黑洞,边缘蔓出细微的血丝,布满整个眼球。
抬头望过来,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五十三皇女来了。”
明姝恭敬低下头,“父王万安。”
“向前来,到本王跟前,让本王看看,本王最出色的女儿长什么样子。”
明姝听话朝前走,来到高座下,缓缓抬头,与魔王视线相撞,也看到了他的面容,眉眼深邃,轮廓棱角分明,如刀刻斧凿,带着几分异域风情。乌黑长发被金冠束起,偏在额角留了两缕,显出翩翩风流之姿。
魔王同时也在打量明姝,目光满含趣味,上下审视她,像在判断眼前的物件是否有价值。
好一会,他脸上露出欣慰,语气温和,暗含轻佻,“不错,长相随了本王,比后宫那些妃嫔有过之而无不及。”
伸平手肘,将胳膊放在扶手上,坐直身体,长指一下下轻轻敲着扶手上的的凸起,嘴边噙笑,“你应该想到了,本王这次喊你过来,主要是为了嘉奖你。”
“外边对本王多有误解,你代表王族出征,清剿叛军,收回边关城池,保卫魔界和平,立下大功。”
“此举正好打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让整个魔界对王族,对本王刮目相看。”
“你的一片孝心,本王都看到了。”
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夹杂着恨意,“不过你应该清楚,本王空有魔王其名,手中并没有什么权利。高官厚禄本王也可以给你,但只是空有名头,你会仍像以前一样,处处被人欺凌压迫。”
“但本王仍是魔界名义上的王,魔界的统领者,因而本王仅有的,能给你的,只有魔王之位。”
“所以,本王现在问你一句,你可敢接这烫手山芋?”
明姝忽然抬头,瞳孔收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见她发愣,魔王语气愈发不耐,“本王是看你没被那些势力染指,能力又出众,才想将魔界交给你,若你不愿意……”
明姝赶忙打断,“愿意愿意,我很愿意。”
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拍着胸口连连表衷心,“多谢父王赏识,父王放心,我一定谨遵您的吩咐,保护魔界,并为您正名,让整个魔界都知道您的英明和睿智。”
魔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放松靠在椅背上,“明日本王会颁布诏令,昭告整个魔界,任你为太女,待本王陨落后,由你继任魔王之位。”
明姝低头听令,心却一点点下沉。
魔王如今正值壮年,距离寿尽陨落至少还有几百年,况且那么多人盯着魔王的位置,又怎会容许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出现。
魔王这是要彻底绝了她改投他营的可能,将她拉到自己这边,要效忠他,为他做事。
五十二位皇子皇女,身后各有势力为他们保驾护航,只有她,独身一人,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挣,去抢。
魔王已经离开了,徒留明姝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她盯着高位的宝座,眼眨也不眨,片刻后,抬起脚朝宝座走去,摸上扶手,坚硬、冰凉的玄石,触感并不好,目光一寸寸上移,认真观察眼前的玄黑石椅,反复打量。
须臾,她转身一屁股坐在上面,凉意立刻窜到身体,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将手放到扶手上,学着魔王的样子,曲起指节轻敲,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大殿中。
视线向下,她忍不住想象有人在下面,高高在上的掌控感,确实让人着迷。
但她着实不爱坐这种冷板凳。
视线扫过整个大殿,除了两排油灯处有微弱的光,多处都完全陷入黑暗中,空旷寂静,让任何细微的动作都无所遁形,没有半点隐私。
像她这种胆小的人,着实不适合住这种又黑又大的地方。
明姝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下了台阶,出了魔王殿。
回身望去,魔王殿后精致的楼宇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上面舞动的人影,听到轻快婉约的曲调。
心中暗叹,怪不得魔王好色呢,原来是在魔王殿中住久了,不在孤寂中抑郁,就在沉默中变态,他显然是后者。
明姝摸了摸胳膊,一阵后怕,还好魔王年轻,能占很久位子。
出了魔王宫,没看到赤奴,明姝直接问了宫侍方向,朝着西边走去,根本不担心走过,等能看到宫墙时,也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玄安乐。
他一身翠绿长袍,显得十分鲜活,与她刚离开时那个干瘦的小孩子判若两人。
许是吃的好了,他身形拉长,长高了很多,魔族本就高大,乍一看,根本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远远看到她,便朝她跑来,“阿姐,你回来了。”
随着他靠近,明姝看到他的面容,肤色白皙泛着点点青,再没有之前的蜡黄,细细的眉,润泽的唇,像女子一般清秀纤美,唯有分明的颌角轮廓,显出男子的硬朗,深邃的眸似乎能将人的心神吸进去,藏着无数的心绪。
玄安乐冲她张开双臂,在她抱上自己前,明姝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继续靠近。
“安乐,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阿姐……”
他露出幽怨的眼神,幽幽地上下打量她,突然咧嘴笑了,“你没受伤就好。”
扯下肩膀的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握着她的手指,拉着人向小院走去,“阿姐,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重新将小院布置了一番,你快进来,看看喜不喜欢。”
他已经长成成人的身量,两条大长腿,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迫不及待地想展示自己的成果,明姝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下意识挣了挣,却被他攥的更紧,指间骨节挤压在一起,发出剧烈的痛感。
明姝用了魔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眉拧得死死,目光沉重又夹杂陌生感。
“安乐,你……”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立刻开口道歉,“阿姐,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了。”
嗓音压抑,“战场无情,而你一个在魔宫挣扎求生的废物皇女,怎么活下的,我不敢想,阿姐,我不敢相信你还活着,直到刚刚,我像小时候一样,抓着你的手,感受你的温度,我才有了真实感。”
白皙的脸颊滑下两行清泪,像害怕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可怜极了。
明姝心中有瞬间的不适,废物皇女,上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在魔酉嘴里……
她没多想,只以为他情绪太过,口不择言了。
捻起衣袖,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叹了口气,“安乐,我答应过你会尽力活着回来。”
玄安乐抽了两下鼻子,孩子气地拽住她的衣袖,给自己脸上一抹,破涕为笑,“我一直相信你,阿姐。”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快进来看看我们的小院。”
“好。”
明姝跟在他身后,他步子刻意放缓,迁就着她,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进了院子。
鼻尖传来一阵芬芳的香气,夹杂着青涩的草香,抬头映入眼帘是一簇簇开得正艳的花,从围墙到门口,几乎要占满整个院子,中间留下一个仅供两人通过的小道,上面铺满了玄色的碎石,踩上去时,碎石按摩着脚底,很舒服。
破败的围墙焕然一新,正前方是一座小小的房子,屋檐处缀着透明的琉璃,里面嵌着巴掌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小院照的灯火通明。
明姝目光在莹润剔透的夜明珠上一晃而过,转向房子旁边,那边新栽了两棵树,树中间用粗壮藤蔓缠绕,做了一个秋千。
见她注意到秋千,玄安乐突然拽着她的手,拉着她朝秋千跑去,“阿姐,这是给你做的秋千,你喜欢吗?”
“你小时候一直羡慕大皇女宫中有秋千,我一直记得,现在终于能帮阿姐实现愿望了。”
明姝被他按在秋千上,轻轻一推,身体随秋千高高飞起,最高处正好在茂密花丛上方,脚下是茂密的花丛,只要她下弯脚尖,便能碰到娇艳的花朵,扑鼻的花香让人沉醉。
耳边是呼啸的气流声,她听到玄安乐大声道,“阿姐,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明姝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恭喜你成为下一任魔王。”
突然睁开眼睛,望向玄安乐,“你怎么知道?”
“赤大人告诉我的。”
“赤奴?”
玄安乐点点头,随即垂下眼,用力推明姝,笑容真诚干净,不掺杂半点杂质,“阿姐,赤大人是个好人,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一直照顾我,保护我,不让其他人欺负我。”
“如果没有赤大人,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阿姐。”
唇角弧度下拉,眉眼黯淡,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明姝心软下来,顺着他低着的脑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不会了,阿姐保证,你以后都会快快乐乐的生活,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玄安乐慢慢抬起头,任她的手缓缓滑到自己脸上,深邃的眸定定看着她,“阿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清秀的眉眼,像女子般娇嗔可爱,可那双眸似要将她的心神都吸进去,她下意识地点头,“当然,阿姐还会帮你报仇。”
玄安乐似是不敢相信,皱了皱秀气的眉,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带着股傻气,让明姝也不自觉地跟着翘起了嘴角。
“阿姐,我现在能修炼了,我也能帮你。”
第二天,魔宫颁布魔王诏令,任五十三皇女玄明姝为太女,继下一任魔王之位。
魔界魔民们没什么反应,听听就忘了,而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炸开了锅,筹谋算计了这么久,竟然让一个无名小卒摘了桃,当即联系了魔宫中自己这方势力的皇女皇女。
挡了路,那就除掉挡路之人。
从那天之后,明姝的小院格外热闹,在接连遭遇三四波刺杀后,她调了几百魔卫过来,将小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然而总有些拥有诡异法宝的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睡梦中一阵凉意扑面而来,睁开眼便看到兜头落下的刀,锋利的刃反射出寒光,映出明姝瞪大的双眼。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开,反手将人捅死后,坐在客厅陷入了沉思。
玄安乐听到动静出来了,坐在明姝对面,脸色阴沉,“阿姐,那些人想杀你,他们手段繁多,层出不穷,我们不能再待在魔宫了,不如出宫,游山玩水,让那些人彻底找不到你。”
他脸上划过抹羞涩,“阿姐,我还没出过魔宫呢,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比魔宫好看吗?”
明姝沉默了,除了灵柩城,她也没去过其他地方,而从灵柩城回来的路上,偶尔掀开轿撵帷帘,入眼就是一望无际的焦黑土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想了想,斟酌道,“魔界贫瘠,魔宫是魔王的住所,定是比外边好了许多。”
玄安乐眼睛一亮,清澈的眸中满是期盼和渴望,“那我们就去妖界,去修真界,对,去修真界,修真界人妖混杂,只要我们藏好身份,那些人根本发现不了阿姐你的踪迹。”
明姝不忍心拒绝,再说自己确实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现在时机正好。
“好,我们就去修真界。”
一想到能亲眼看到电视剧里,无数修仙者漫天飞行,衣襟飘飘的场景,她不禁也有些激动。
况且宁灼那个小屁孩在妖界,到时顺路去看看他,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应该不会再被同族欺负了吧……
说走就走,两人收拾了行李,丢进储物袋中,偷偷摸摸出了魔宫。
封太女的赏赐很多,明姝挑了个小巧的飞舟,出了魔宫就操控飞舟朝修真界的方向飞去。
玄安乐站在船头,他今天同明姝一样,穿了一身黑袍,当时朝明姝眨了眨眼,夸赞明姝真聪明,说这颜色在夜晚不显眼,不容易被人发现。
迎面的气流吹得身上的衣袍烈烈作响,他纤细的身形瘦削高挑,像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跑。
明姝知道他能修炼,但对于他的修为高低,却不知晓,见他没有动作,便撤了自身的防护,朝飞舟中输入魔气,耗费魔气将整个飞舟的防护罩撑了起来。
猛烈的狂风瞬间消失,飞舞的黑发乍然间落下,服帖地贴在衣服上,丝滑柔顺。
他愣愣盯着地面焦黑荒芜土地,久久回不过神。
明姝见他不对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询问,“怎么了?”
玄安乐扭过头,满脸的垂丧,“魔界原来这么荒凉吗?”
“阿姐说的没错,魔宫果然是魔界最好的地方。”
明姝笑了笑,安慰道,“修真界山清水秀,风景优美,到了修真界就不是这般了。”
他忽然笑开了,低头将额角靠在明姝肩膀上蹭了蹭,娇声娇气地追问,“阿姐,为什么呀,修真界、妖界和魔界,为什么魔界最差呀。我们过得这么惨,他们也不救救我们,太自私了。”
明姝心想,人家不把你当作恶多端的魔头砍了就好了,还救你,做梦呢。
伸出根纤指,将肩上的脑袋推开,温声解释,“魔气霸道强横,具有侵蚀性,魔界到处都是魔气,普通花花草草根本无法存活。而灵气滋润福泽万物,修真界自然是草木丰茂,人杰地灵。”
“妖界呢?”
他不依不饶,像个不服气的小孩子噘起了嘴。
明姝想了想在妖皇宫的场景,不确定回道,“妖气应该不如魔气如此霸道,侵蚀毁灭万物。”
听到此,玄安乐立刻呛声,“妖生性残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明姝没接话,心想,论残暴、嗜血,怕不是魔族更胜一筹吧。
斟酌片刻,含糊道,“魔族的名声应该不大好。”
他没再说话,盯着地面出神,光线昏暗,他整个人站在黑暗中,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好一会,明姝听到他呐呐的声音,“阿姐,你说我们在魔宫中被欺凌,没有食物,差点饿死时,他们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纵情宴饮,醉生梦死?”
似是自言自语,没等明姝回答,传来他的喃喃自语,“这不公平,不公平……”
明姝没原主的记忆,并不清楚那些日子究竟是多么难熬,多么痛苦,她并不能感同身受,潦草的安慰并不能抚平曾经受到的痛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荒凉的地面,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感情,“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公平。”
在阿嬷告诉她自己是被抛弃的孤儿后,她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在阿嬷死时,在一次次的躲藏,还是被变态盯上,她更是深刻认识到这个事实,哪有什么公平,任何东西,都需要费尽心思地去抢、去争、去夺,你不抢、不争、不夺,便会落入他人之手。
“安乐,世界上没有免费的东西,想要报仇,就自己亲自去努力,让那些曾经欺凌你的人付出代价。阿姐说过会帮你,但只有你亲自动手,让欺凌你的那些人,经历你曾经所经历的痛苦,才能平息你的恨意,抚平你曾经的伤痛。”
明姝眼神柔和下来,他长得高大,再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摸他的头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回了飞舟操控室。
没注意到,玄安乐已经转过身,面容隐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张沉沉的双目,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昏暗的夜空中,飞舟像流星划过,偶有血斗的魔撞见,略一愣神,来不及看清,便被斩下了脑袋,死不瞑目。
随着逐渐靠近修真界,魔越来越多,地面行走,空中借助法器飞行的,随处可见。
怕被认出,明姝找人换了两顶帷帽,与玄安乐一人一顶,遮的严严实实。
临仙城位于魔族与修真界的边界线上,从中横贯两界,城池大门朝向魔界,辉煌厚重,通体由墨玉石铸成,遥望过去像屹立于天地间的巨兽,庞大的身躯蛰伏,一直到修真界的边界线上,戛然而止,变为散发着灵气的乳白色玉石,温润透彻,像天上仙宫。
黑白之间,泾渭分明。
大门前人群来来往往,多是面目粗犷的魔族,偶有同样戴着帷帽的修士,明姝两人随着人流入了城,城内并不嘈杂,行人行色匆匆,摩肩接踵,两边店铺开着门,里面并没有客人,冷冷清清。
明姝两人快速来到边界线处,穿过一扇巨大的玄铁门后,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天空陡然明亮起来,蓝天白云,晴空万里。
人声喧闹,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人群衣着精致华丽,行走间衣摆随风而动,飘逸灵动,像随时要踏风离开。
但那些人无一例外,身旁都跟着妖或者半妖。
那边可爱的女妖,乌黑发间露出两只小巧的耳朵,脖间捆着锁链,哪怕恭敬低着头,没有任何反抗,仍让锁链的主人不满,掌间灵光闪烁,锁链缩短,将人拽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出神间,身边传来斥责声,“快让开,让开,别挡路……”
明姝被玄安乐拽到一边,反应过来,才看清来人,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子,□□骑着一匹巨大的灰狼,那狼眼神死寂,毛发粗糙,细看还能看到身上遍布淋漓的伤口。
似乎察觉到明姝的目光,他幽绿的眼珠动了动,朝明姝看过来,然才刚有了动作,却激怒了年轻男子,他狠狠甩动鞭子,“畜生就是畜生,听不懂人话,让你走没听见吗……”
灰狼浑身一抖,机械地迈动四肢奔跑,很快进了魔界,不见了踪影。
不待回过神,眼前又路过一辆围满白纱的轿撵,抬轿的是四个面容妖异的妖族,轿撵沉重,他们四肢都被逼出了原形,尖细的指甲,可怖的手掌脚掌,被压出了血痕。
一阵香风划过,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玄安乐偷偷靠近明姝,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扯了扯,“阿姐,自从来了修真界,你一直在发呆,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
深吸了口气,明姝淡声道,“初次来到修真界,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
两人衣着并不显眼,但像他们这样,独身行走,并没有妖宠陪伴的人就鹤立鸡群了。
两边的店铺里同时冲出来两人,围住明姝和玄安乐,手中介绍妖宠的册子恨不得戳到两人脸上,热情地介绍,“两位客人,之前没来过修真界吧,既然来了修真界,肯定要体验体验这边的特色。”
“修真界别的不多,就妖多,半妖、纯血妖,妖媚、清纯、娇弱……各色妖宠应有尽有,随你如何享用……”
那人说着朝玄安乐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玄安乐懂了,但并不想懂,他觉得自己还小,害怕地向明姝身后躲。
另外一人见玄安乐不是主事的,立刻将注意力放到了明姝身上,手上册子哗哗啦啦地响,翻到了某页,向她眼皮子底下一凑,“仙子,看你一人怪孤单寂寞的,不如考虑考虑我们店的男妖宠,绝对勇猛,绝对让您满意。”
“当然如果您还不放心,可以先试用,一直到您满意为止。”
两人唾沫飞溅,差点溅到明姝脸上,她拧起眉,想后退,然而后边躲着玄安乐,着实退无可退。
这番姿态,却让玄安乐误会了,他犹豫了下,劝道,“阿姐,你一个人确实寂寞,像其他皇……”
意识此处是修真界,人多眼杂,他及时改口,“像你其他姐妹,她们住所都养着平日发泄玩的宠儿,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兄长们的住所每天都有貌美女子进出。今时不同往日,阿姐你也可以养几个供你玩乐的宠儿,但不能养在我们的住处……”
他细眉一横,瞪明姝一眼,“阿姐你要将他们养在别处,起了兴只能去他们那里玩,不能将他们带回来。”
眸中朦胧一片,泛起水色,像是只要明姝反驳,他就能立刻哭出来一样,可怜兮兮。
明姝眉头拧死,正要反驳,那推销的两人对视一眼,像意识到什么,一人一个,心照不宣地围住明姝和玄安乐,簇拥着她向店里走,“客人,我们店里的妖宠都是绝色,不如亲自去店里看看,保管您看了再也挪不开眼。”
“当然如果您有什么特殊需求,拔毛、发泄,扒皮抽筋,亦或者想尝尝妖族的肉,只要灵石足够,我们都可以满足。”
两人贼的很,知道明姝和玄安乐两个都是生人,料定他们不敢惹事,用了灵力推着两人向各自店铺走去。
两人忍气吞声,不敢反抗,怕被发现魔族的身份,刚来就被灰溜溜赶回魔界。
明姝回头朝玄安乐挥挥手,“安乐,去店里逛逛,逛完就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知道了阿姐。”
两人被拖进了店铺中,一踏入,眼前豁然开朗,不同于外边看到的普通店铺,里面金碧辉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纵情声色的酒客,每个人身边都跪着妖族,妖娆昳丽的男妖女妖乖顺地给他们斟酒,任他们调笑取乐,甚至将手伸进她们的衣服中,故意作弄。
恶劣的酒客,随便找个理由,反手将服侍的妖抽到地上,抬脚狠狠地踹上去,借此发泄淤聚在心中的怒意,发泄对一整天不顺利的不满。
没人理会这种场景,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将她带来的人,见她发愣,眼中划过不屑,面上却骄傲地向她介绍起来,“客人第一次来修真界吧,也是,他界贫瘠无趣,这般盛景,唯有修真界才能见到。”
“客人既来之则安之,小人这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他将明姝领到一处矮桌前,靠近正前方的圆台,然后随手一挥,便有妖低眉顺眼地递上册子。
在明姝面前摊开,逐一介绍,“客人,小店吃喝玩乐都有,吃方面,无论是百年玄龟的肉,还是千年灵鹿的茸,亦或者巨熊一族的掌,只要是妖界有的,小店应有尽有;喝方面,小到十几年的普通陈酿,上到百年的虎妖骨泡的佳酿,再到千年树妖的精血,只要客人你出的起价,小店无所不有;玩方面,容貌俊美、妩媚的纯血男妖、女妖,可可爱爱的半妖,随便你开口;最后是乐,只要客人你高兴,什么要求尽管提,拔毛发泄,剥皮抽筋,小店自会为客人准备好工具和房间。”
明姝一页页翻过面前的册子,上面都是不同的妖族种类,书页翻动间带起气流拂过帷帽垂下来的细纱,细纱拂动,显出半个白到透明的下巴。
到某一页时,那人突然伸指按住册子,“客人,依小人看,这百年玄龟肉就很适合你,你面色偏白,想来是连日奔波赶来修真界,透支后正是虚弱状态,这玄龟一族,从破壳出生后生长百年才能化为人形,而本店的百年玄龟肉正是取自快要化成人形的小龟,此时的小龟肉正是鲜嫩可口,滋补的很,正适合你这种透支精力的人。”
册子上面画着一张幼嫩小巧的乌龟,乌龟壳上有着繁复的花纹,带着某种韵律,而旁边画了小龟化成人形的样子,看着才能刚刚站稳的幼儿,清澈的眼全是对世界的好奇。
“百年玄龟已是新生的幼儿了,为何……”
剩下的话梗在了喉咙,那人却明白了明姝的意思,语气极其不屑,“畜生就是畜生,哪怕披着人皮,本质还是畜生,有何吃不得,再说每年折在妖界的修士有多少,怎么没人问一句,为何那些畜生要生吃修士,将他们开膛破肚……”
她闭了嘴,没再多问。
从这人的话中不难猜出,妖族与修士积怨已深,早晚要爆发,这一趟浑水,她这个魔族可不趟。
整个人冷静下来,再看眼前的场景,心中已无太大的波动。
抽出册子,丢在一遍,淡淡道,“不必,我自幼身体便不太好,补什么都没用。”
“家中规矩森严,吃喝玩乐就算了,你店里没有我需要的,我……”
听出明姝要走的意思,那人起身挡住,赔笑道,“客人先别急,别急,除了吃渴玩乐,小店还有其他珍稀的天材地宝售卖,客人再看看,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到时候如果还没客人要的东西,您再走也不迟。”
明姝犹豫了片刻,重新坐稳了。
传说中的拍卖会,自然要见识见识。
那人松了口气,弯腰小声提醒,“客人,这是修真界,交易自然使用灵石,不知客人您带够灵石了没,您不知道,拍卖的那些天材地宝,起拍价都是几十万灵石,如果您灵石不够的话,小人这里还能帮你换,他界值钱的物价都行。”
明姝斜他,一眼猜中他的心思,想赚她的差价,没门。
“不必,如果有看中的宝物,我再找你换。”
那人脸色微变,语气瞬间生硬,“既如此,客人现在先把座位费交了吧,您占着拍卖台下的主座,价值五千灵石。”
明姝身形一僵,忘了这茬了。
她根本没有灵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前方的圆台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主持拍卖的舞娘缓缓出现,她身上仅缠绕着几根金色的丝带,露着白皙的肩膀和大腿, 站定后轻轻甩了下丝带,朝下面的人抛了个眉眼, 捂嘴娇笑一声, 喧闹的大厅立刻安静下来。
唯有明姝这边,那人死死盯着她, 语气不善,“客人,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 如果您连五千灵石都拿不出来,也没必要参加了。”
此次出来,她带了不少魔王赏赐的宝物,都在储物袋中,如果拿出来肯定能换不少灵石,但穷人乍富, 她每件都舍不得,一时犹豫不决。
况且,魔器自然带魔气, 肯定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刚刚这人一口一个他界,明姝拿不准这人对魔族的态度,不过既然能坦然在她面前讽刺妖族, 骂妖族是畜生,想来应该猜出她的身份了吧。
此处毗邻魔界,平时有不少魔族出入,这人应该见惯了。
明姝心中稍稍松懈, 闭上眼睛,忍着心痛,正要随便摸一件,那人却误会了,以为明姝闭眼不理,故意耍无赖,当即沉了脸色,大手一挥,叫来了两个高大的壮汉,拽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拎起她,朝外边走去。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来本店吃白食……”
那人一声怒喝,抬手打飞了明姝的帷帽,今天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如此放肆。
人群哗然,不少修士见色起意,动了想上前英雄救美的念头,然视线转向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时,顿时打消了念头,谁都知道,但凡能在妖魔边家屹立几百年的老店,背后的实力庞大到无法想象,为了一个不知趣的女的得罪这种势力,不值当。
明姝张嘴要反驳,说她没吃白食,她有宝物,能换灵石,那人眼睛一眯,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朝夹着她的两人瞥过去,立刻有人伸手捂住她的嘴,不顾她的挣扎,将她向外拎去。
离开前,她看到圆台上缓缓出现几个牢笼,里面关着浑身鲜血淋漓的半妖,美艳的女持似乎不满她吸走这么多目光,掐着半妖一只白耳生生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半妖虚弱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隐隐还有修士起哄的声音,“耳朵断了,残缺半妖要降价……”
“没错,降价降价降价……”
“我想要那只男半妖,快将他的耳朵也割了……”
出神间,已经到了门口,那两人将她用力一丢,甩出了门外。
凭借身体极佳的柔韧性,明姝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地,这才没狼狈地摔在地上。
抚了抚褶皱的衣摆,不顾周围人异样的打量,施施然离开了,然走了没多远,赶忙原路返回,四处寻找玄安乐。
来回找了好几遍,甚至冒着再次被丢出去的风险,进了他去的那家店铺,都没发现人。
算了,他那么大一个人,有修为,总不会丢了。
明姝没再找了,沿着街道向前走,边走边看,传说中的修真界呢,她第一次来,务必要满足好奇心。
拐过大街,到狭窄的小胡同中,有小贩摆摊,她挨个盯着小贩看,想象着眼前人会不会是什么背负血海深仇的隐藏大能,然后看她资质卓绝,硬要将自己的什么神器、逆天重宝送给她,唯一的要求是要为他报仇……
事实证明,确实是她想多了,每个小贩一开始都热情地招待她,介绍小摊上的东西,然后看她没有购买的意向,直接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幻想破灭,明姝失望地出了胡同,抬头时陡然发现了玄安乐。
他坐在酒楼的大堂里,正和一个青年说着什么,那青年一身黄衣,腰间挂满了亮晶晶的各色宝石,光线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青年端着酒杯,玄安乐一杯接一杯给他倒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表情愁苦,好像正与玄安乐诉苦。
明姝大步过去,大声喊道,“安乐”。
玄安乐听到声音,立刻放下酒壶,凑近和青年说了什么,起身朝明姝跑过来。
“阿姐,你怎么来了?”
“我出了店铺,没见到你,来找你……”,话锋一转,望向酒楼中继续喝酒的青年,“那人是谁?”
玄安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气雀跃,像得到了糖的小朋友,“阿姐,龙霁是我的朋友,他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
没等明姝继续追问,他已经一股脑说了起来,“他是龙族,还是龙族族长的儿子,他很苦恼,说自己的父亲,为了巩固地位,竟将他的亲姐姐送去与凤族联姻。”
“阿姐,你不知道,龙族占着妖界最好的地盘,享受着麾下妖族的供奉,却和我们魔族一样,子嗣困难,他与他姐姐,竟然是龙族族长唯二的子嗣呢。”
玄安乐瞪圆了眼睛,分外可爱。
明姝忍不住笑了,“妖皇是凤族之人,凤族是妖界的掌权者,龙族与掌权者联姻,不单单是为了巩固族长的地位,更是代表龙族与掌权者的交好,这是利于龙族的好事,他苦恼什么。”
玄安乐慢慢收敛神情,眼睛眯起,勾起唇角,尽是讥诮,“他蠢啊,又蠢又好骗。”
“我告诉他我是修士,而且是不爱玩弄妖的修士,他信了,真蠢啊……”
“阿姐,你知道我怎么回答他的吗?我告诉他,只要他龙族成为掌权者,她姐姐便不用联姻了,龙凤龙凤,龙在前,凤在后,为何妖界反而是凤族为尊,而不是龙族?”
“他信了,我就随口一说而已,他竟然信了。”
轻轻笑出声,轻快欢乐,无论是他脸上,还是笑声,都没有半分阴霾,好似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随口一说。
明姝眉心一挑,正要反驳,他突然抬眼看过来,黑色的眸亮极了,干净清透,“阿姐,你不是也觉得这些被抓来的妖可怜,正好妖界乱起来,让这些可怜的妖看清,她们的皇根本不会来救她们,陷入泥泞,落入地狱的人,没人能救赎她们。”
眼看明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嘟了嘟嘴,笑弯了眼睛,讨好道,“阿姐,我们当初就是这样啊,你看是我们自己救了自己,没人救我们啊,她们也该明白,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明姝脸色好转了不少,隐约觉得玄安乐有些长歪了,可他从小的那些遭遇,早就生了仇恨,心态极端也情有可原。
点了点头,却没有附和,反而道,“世间千千万万个人,千千万万条路,每个人的生命轨迹不同,因果交杂错乱,命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就比如现在,本来那个半妖……”
她抬手一指远处被困于铁笼中的半妖,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已经坦然接受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旁边的修士正扯着嗓子喊,“特价半妖,特价半妖,只要一百灵石……”
“安乐,你去买下他,将他拉出地狱,改变他的命运。”
玄安乐一愣,明姝按着他的肩膀将人转过身,用力推了一把,将人推了个踉跄。
“安乐,并不是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人,都得不到救赎的。”
“你长大了,能自己救赎自己,同样能救赎别人。”
回过神,玄安乐朝那只半妖走去,简单和修士交谈了一下,掏出灵石付了钱,那修士打开笼子,抬手掌心灵光一闪,半妖身上的锁妖链被收回。
那只半妖睁开了眼,感觉没了束缚,挣扎着爬起来,四肢伏在地上,声音低弱嘶哑,“多谢主人相救,奴感激不尽,请主人尽管吩咐,奴必定赴汤蹈火报答主人的恩情。”
玄安乐垂着眼,眸光逐渐深沉,片刻后,突然弯腰将半妖扶起来,“我只是看你可怜,并不需要你的报答,你自行出了城离开吧。”
转身要走,却被那只半妖紧紧拽住了衣袖,急急道,“主人,你不能走,我被你买下,已经是你的了,如果你不要我,我会再次被其他修士带走,售卖折磨,主人……”
玄安乐低头盯着袖口那只肮脏的手,皱了皱眉,嗓音愈发温柔,“我现在和阿姐有事要做,没有不要你,不如这样……”
他一沉吟,甩袖挥开那只手,转身面对半妖,“你自行到城外等我,等我办完事,再去寻你。”
半妖更着急了,“主人,你不能直接走,你要打下印记,告诉别人奴是有主的……”
玄安乐后退两步,视线转向售卖半妖的修士,“我要怎么打印记?”
那修士正数灵石呢,听到此,停下动作,抬起眼皮掀了他一眼,将刚刚的锁妖链丢给他,“将他套上锁妖链,打下你的灵气印记就行了。”
“锁妖链一千灵石,概不赊账。”
玄安乐眉头舒展,利落地掏灵石付了账,将锁妖链套在半妖脖子上,正要向里面打入印记,动作蓦地一僵,那修士继续数起灵石,妆似不经意道,“锁妖链锁妖链,锁妖锁半妖,锁魔兽不锁灵兽。”
能锁魔兽,那就是魔族也能用。
玄安乐瞬间放了心,挥袖打了缕魔气入锁妖链,锁妖链一亮,重新形成印记,缩在半妖脖子上的接口处,闪过一阵亮光后,消失不见。
嘱咐了半妖两句,玄安乐回到明姝这边。
明姝站在原地没动,长袖遮掩下,尴尬地快将手心扣烂了,按说她作为姐姐,应该先给他灵石再让人去买东西,但是自己没灵石啊,幸好他自己有灵石,没朝自己要,不然她都不敢想象,自己摸着储物袋却摸不出一颗灵石,该有多丢脸。
不过这臭小子哪来的灵石?
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明姝问不出口。
反倒是玄安乐,揪了揪腰间的储物袋,眉眼耸拉,情绪低落,“阿姐,龙霁只给了我两千灵石,我刚刚一下花了一千多,现在只剩下九百灵石,根本不够给你买礼物。”
明姝心中欣慰极了,孩子虽然偶尔有极端想法,但瑕不掩瑜,还挺孝顺的,没白疼他,遂安慰他,“没事,将我们带来的宝物卖了就有灵石了,安乐可有注意到哪里能卖?”
他惊喜地抬起头,“知道知道。”
两人换了灵石,将整个城逛了个遍,看什么都新奇,花灵石大手大脚,尽兴玩了十来天,花完了四五件宝物换来的灵石后,明姝储物袋内的通讯石忽的震动起来。
她偷偷看了眼,是赤奴传讯,魔界各地再发叛乱,魔王下令她带兵去平叛。
“阿姐,怎么了?”
玄安乐奇怪瞅她,脸上的笑容纯粹、干净,没有半分阴霾,明姝定定看着,喉咙像梗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离开的话。
玄安乐察觉到不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有些失落地问道,“阿姐要走了吗?”
“嗯,我要带兵去平叛。”
他扯动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阿姐注意安全……”
“对了,我先不回去了,阿姐难得陪我这么久,小院冷冷清清,突然一个人待着,我怕自己不太习惯,临仙城热闹,我想再玩几天……”
像终于假装不下去,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透出股惹人怜惜的脆弱,“阿姐不用担心我,你知道的,我在这里还交了新朋友,如果实在孤独,我就去找龙霁。”
明姝瞬间愧疚心爆棚,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
“嗯,我不担心,安乐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轻叹一声,展开双臂上前抱了抱他,少年的身体纤细瘦弱,但好似又长高了,趋近于成年魔族的体量,恍然间,明姝意识到,初见时那个瘦弱可怜的小孩真的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庇佑了。
同时生出困惑,原来魔族长这么快的吗,为什么她才仅仅长高了一个头,却连玄安乐的下巴都不到?难道魔族的身高也分魔?
真是让人忧伤。
“安乐自己也要注意安全,等……阿姐凯旋后,再和你一起,这次我们去其他城池。”
拥抱一触即离,没等玄安乐回过神,她已经转身离开。
盯着她的背影,玄安乐眸光逐渐阴沉下来,清秀的面容笼上一层阴霾,没有半点犹豫,立刻追上去,然后在魔界与修真界交接处,见到了带着锁妖链的半妖。
偶尔有来往的行人侧目看一眼半妖,在看到他脖子上的锁妖链后,便收回了目光。
有主的半妖,抢来也无用。
玄安乐带他进了魔界,玄黑的城墙沉重压抑,半妖整个人更加忐忑,魔族最是暴戾,肯定会以更加残忍的手段折磨他,想到此,他不禁满心绝望。
低头闭上眼,等着命运的裁决,却听前方的主人道,“我要你去救你的同族。”
额,半妖很震惊,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玄安乐,“主人,你说什么,要救我的同族……”
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绝望中最后不甘的嘶吼,玄安乐侧过身,半靠在城墙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清秀的面容那半分女气化为阴厉,神情不耐,“没错,我要你去救你的同族……”
“灵石我来出,然后告诉那些人,如果想报仇,就来找我,我会替他们报仇,将欺压凌辱他们的修士,碾碎骨头,碎尸万段。”
半妖终于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彻底清醒了,整个人振奋起来,激动的浑身颤抖,“主人,只救我的同族半妖吗,其他纯血妖族呢?”
“救纯血妖族是妖族的事,不是我这个魔族该管的,你只救你的同族,受了我的救命之恩,帮你们报仇雪恨,从此之后,你们就得为我所用,只听我一人的命令。”
“是,主人。”
话毕,玄安乐转身走进临仙城,好友还在城内,他要好好去会好友了,毕竟夺权篡位,需要谋士和助力。
半妖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又看,犹豫着,该不该提醒他半妖不能修炼,即使他们臣服于他,也干不了什么大事,毕竟半妖是众所周知的废物,既不能吸收灵气也不能吸收妖气,被三界所厌弃。
想了想在城中受苦的同族,他咬了咬牙,忍住了。
魔界的天空仍旧阴沉沉的,荒芜贫瘠的焦黑地面,没有半分生机,让人生不出丝毫的希望。
明姝熟练地驾驭飞舟赶路,偶尔能看到地面浑身鲜血、奄奄一息的魔,被野兽吞噬干净的骨架,甚至还有秃鹫飞过飞舟旁,锋利的鸟喙中叼着一只黑白的眼球。
邪恶滋生的世界,长期生活在这里,压抑、绝望,很难让人不变态。
明姝表示理解,但立刻加快了飞舟速度,向魔宫飞去。
魔宫大门口,赤奴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远来的飞舟,赶忙迎上去,“太女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月妖城那边都快闹翻天了,您快带兵去镇压吧。”
明姝并不着急,施施然收起飞舟,正要问具体情况,却听赤奴诧异地追问,“太女殿下,令弟没随您一起回来吗?他年纪尚小,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明姝动作一顿,没多想,坦然回道,“他自己要留下的,况且安乐性格圆滑,惯会察言观色,又有修为傍身,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本以为已经解释的够清楚了,没想到赤奴不依不饶,“殿下,您对自己的弟弟未免太不上心了,人生地不熟,他再怎么圆滑,到底是一个年轻……”
“赤奴。”
明姝厉声打断他,不明白了,说到底她才是玄安乐最亲近的人吧,怎么做难道还轮到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短短一个多月的装乖扮巧,真迷惑了赤奴,收拢了他的心,让他觉得玄安乐是什么纯善天真的少年?
“玄安乐他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不劳赤奴费心了。”
明姝加重语气,低头将飞舟塞进储物袋,连他的脸色都懒得瞧,转而问道,“月妖城是什么情况?”
赤奴发觉自己逾越了,闭了嘴,怕她怪罪,有心想解释一下,可转念想到她那日的承诺,总归与她有几分情义在,便没再多说,顺从跟在她身边,“月妖城毗邻妖界,每隔半个月便有兽潮,月妖城的魔民们世世代代抵御兽潮,驻守月妖城,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兽潮规模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魔民们损失惨重,城主月芙雪多次向魔宫传讯,请魔王派兵支援……”
停顿了下,他声音带了几分艰涩,“殿下也知道,魔王自顾不暇,便没理睬,多次求援无果,城主月芙雪恨极,直接带着月妖城的魔民们撤离了,月妖城门大开,兽潮很快蔓延到了月阳城,月阳城城主月芙阳是月芙雪的兄长,听了月芙雪的遭遇,当即举兵叛了。”
“现在兽潮压境,月芙阳放话,三日之内,如果魔宫再不派人来援,他就弃城,将月阳城让给妖兽们。”
明姝脚下极快,大步朝魔王殿走去,来往的宫侍皆跪拜行礼,没人再敢以鄙夷的目光看她,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她,心中快意,原来这是权势的滋味,却又生出酸涩,可惜原身再也看不到了。
厚重压抑的宫墙,困住的只有原身。
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赤奴小心地侧目看过来,见此,不禁露出忧心之色,“殿下,此次兽潮另有隐情,危险重重,您得注意保护自己,令弟安乐还等着您凯旋而归呢。”
明姝突然停住脚步,视线上上下下打量赤奴,扯了扯嘴角,“赤宫侍是关心我,还是担心我弟弟?”
赤奴心头一跳,赶忙解释,“当然是关心殿下您了,此次月妖城的事,非比寻常,奴不会说话,只想让您重视起来,让殿下误会了。”
明姝点了点头,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继续朝魔王殿走去。
嘴角勾出讥诮的弧度,连一个宫侍都能看出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想不到,月妖城世世代代抵御兽潮,镇守边境,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怎么她刚坐上太女的位置,就出事了……
不过有些人找不到她的踪迹,借事将她支出去,好趁机下手罢了。
魔王殿中,魔王高坐在冰凉的玄椅上,以掌支着额头,看似在休息,实则在明姝刚踏进大殿时,他就睁开了眼睛。
空旷的大殿回荡着明姝清晰的脚步声,油灯照出前方一小处狭窄的路,像直通地狱的深渊,让人望而生惧。
魔王抬起头,懒散地将身体依靠在扶手上,鬓边的一缕发丝垂下,被他捻着摩擦两下,甩到了身后,表情闲适轻松,半分没有对边境状况的担忧。
“皇儿来了,月妖城的事你知道了,现在本王替你下令,你可敢带兵平月妖城叛乱,镇兽潮?”
不等明姝回话,他向前俯下身,高座向下,是绝对俯视的角度,强势、压迫,“想坐上本王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容易,本王再问你一遍,你可敢带兵前去月阳城?”
明姝恭敬低头应下,“儿臣定不辱使命。”
魔王满意地坐了回去,眉间溢出凶厉,语气逐渐暴躁不耐,“有了本王的命令,你能名正言顺从那些不忠之臣手中夺权,月妖月阳两城,便是契机,你能拿下几个,就看你自己了。”
“是,儿臣明白,儿臣定不会让父王失望。”
明姝只管低头保证,魔王本想问她这些日子去了何处,意思意思关心一下,见此顿觉无趣,甩袖走了。
魔王殿重归寂静,昏暗的大殿中,只有她加重的呼吸声,阴影投在地上,拉长扭曲,像某种藏匿于黑暗中的怪物。
明姝摸了摸心口,扭头像火烧屁股一样离开了。
魔王这人阴晴不定,她真的生怕哪句话惹到他了,激出他的暴虐本性,落的自己横尸当场的下场。
赤奴等在殿外,见明姝出来赶忙迎上去,“殿下您何时出发?”
这话莫名有种催促的意味,明姝不爱听,没回答,反过来问道,“月妖城毗邻妖界,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
赤奴停住脚步落在她身后,声音平静,恭敬回道,“妖界以凤族为首,目前凤族首领,也就是妖界妖皇已在位几千年,他性子绵软温和,不爱与他人起冲突,因此妖界与修真界、魔界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近些年,修真界与妖界频起冲突,修士闯入妖界掳掠妖族,妖兽聚集成群猎杀修士,两界关系不大好……”
明姝神色平静,点了点头,妆似不经意问道,“妖皇的兄弟呢?小皇子呢?可有传出什么消息?”
赤奴一愣,抬头直愣愣盯着明姝,直看的明姝心虚,转身大步向宫殿大门走去,避开他的视线,“没消息就算了。”
赤奴赶忙追上去,疑惑道,“妖皇与妖后育有四子,小皇子,殿下说的是妖界四皇子吗?四皇子今年不过一百岁,养在妖皇妖后膝下,不过妖皇妖后教子严苛,倒没听说四皇子有多受宠。”
他绞尽脑汁,越发觉得太女是在故意为难他,毕竟妖界妖皇妖后的这种消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偏要另辟蹊径,问什么小皇子,无非是故意敲打他罢了。
看来之前惹她不快,被她记恨了。
笑话,之前还大义凛然说什么记得他的恩情,有事会全力以赴帮他,现在看来不过是表面功夫,虚伪……
面上他态度愈发恭敬,透出几分小心,斟酌道,“不过奴倒是听到了个小道消息,说是妖后又有了身孕,凤族需孕三十载才能产下蛋,许是三十年后,妖界会出生一位五皇子,应是妖界最小的皇子了。”
明姝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小秃鸟宁灼在三十年后才出生吗?所以她见到的小秃鸟宁灼,是五十年……不,一百年后破壳正在长大的宁灼!
原来……她竟能穿过百年时光,来到后世的世界。
明姝愣愣望着远方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赤奴的呼唤,“殿下,太女殿下,您怎么了……太女殿下……”
大脑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开始缓慢地转动,她挥了挥手,没有理会赤奴,垂着眼独自离开了,脚下拐了方向,身体爬过藏在草丛中的洞,不知不觉中竟然来了假山环绕处,中间画着庞大繁复的阵法。
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是她穿到原身中,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以前一直觉得原身是献祭某种邪恶的阵法,失败而死,现在想想,会不会成功了呢,或者说,原身根本无需放血充满整个阵法,阵法就能启动,就能召唤到……她。
她是异世之魂,不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束缚,所以能穿梭时空,穿过时间的洪流。
也因此,玄安乐一直都知道她,不是她的阿姐!
一切似乎都明了了,明姝恍然大悟,低头看向白皙的手腕,那里干干净净,早就没了曾经皮肉翻滚的痕迹,再看向□□涸鲜血充满一半的大阵,不禁联想,如果她没被召唤来,原身真的失败,那么及时赶来的玄安乐,是否会接替她呢?
大概会吧,毕竟当时他那般的处境,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就是不知道两人召唤的是异世之魂,还是逆天改命的邪物!
算了,总归是她被召唤来了,重新拥有了生命,无论如何,她都该感谢两人,这莫大的恩情,别说照顾玄安乐了,就算替他去死,也是应该的。
明姝向来不喜欢钻牛角尖,精神抖擞地站起身,原路钻洞回去了。
魔卫军已整军待发,候在魔宫外,她简单清点了下人数,确认没有内奸混入其中,坐上轿撵,向月阳城出发。
路上无聊,她心中满是可惜,月妖月阳两城邻近妖界,如果小秃鸟宁灼在,就算她被人暗算,不慎落入妖兽群中受了伤,还能暂时逃到妖界,以两人的交情,他肯定不在意自己魔族的身份,偷偷将她藏起来养伤。
现在老妖皇还在,妖界没熟人,她只得小心小心再小心,时刻警惕贼人暗算。
想到此,心中愈发紧迫,立刻闭眼修炼起来。
一个月后边境传来噩耗,太女被妖兽群围攻,生死不明,群龙无首,月阳城险些被妖兽攻破,千钧一发之际,是月阳城城主月芙阳站出来力挽狂澜,带领魔卫军打退妖兽群,守住了月阳城。
两日后,他宣布,太女死于兽口,尸骨无存,而他顺理成章接管了魔卫军。
魔卫军从前是魔图将军的从属军,听命于魔图,之后归顺太女,列入魔界王室一脉,无论魔图将军还是太女,都是真正位尊权重的人,魔卫军甘心臣服。而月芙阳一介边境小城主,竟妄想取代太女的位置,成为魔卫军的统领者,这让不少性子执拗的魔当即暴起,短短两日在城中闹了无数场。
内忧外患夹击之下,月芙阳焦头烂额,在兽潮又一次攻城时,竟忘了布置结界,一时间,天上能飞行的妖兽铺天盖地涌入城内,城内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即将全军覆没之际,太女玄明姝突然出现,带领魔卫军杀退兽潮,救下了城中无数即将丧于利爪下的魔民。
此战之后,太女玄明姝的大名响彻整个月阳城,外乱平息之后,转头以剿灭叛贼的名义围住了城主府,揭发城主月芙阳为一己私立,不顾月妖月阳两城无数魔民的安危,引妖兽发狂攻城,并借此谋害太女性命,其罪当诛。
群情激奋,不等魔卫军动手,城中魔民便闯入了城主府,对着月芙阳月芙雪二人发泄怒气,二人修为并不高,往日应对兽潮时也只是站在城楼上指挥而已,并不下场战斗,而魔民们长期与妖兽厮杀,出手就是你死我活的杀招,两人仓惶挡了几下,很快被愤怒的魔民彻底淹没。
等明姝带人赶到的时候,两人已经没气了,浑身没有一块好肉,魔气肆虐,若不是她拦着,怕是要被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下属带着传讯简前来禀告,说找到了幕后之人,明姝接过传讯简,指尖魔气轻轻一点,里面立刻传出月芙雪的声音,“大皇女,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弃城而逃,躲在兄长的月阳城内,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皇女的声音满是冷意,“设计让攻城的妖兽发狂,迫使那个贱人下场杀妖兽,然后趁机偷袭她,让她死在兽口之下。”
而后加重语气,“务必确认她被妖兽撕碎,死彻底了。”
冷意如附骨髓,让人不寒而栗。
送上来的把柄,明姝立刻握紧,借此将月明月阳两城内大皇女的所有势力都清除掉,纳入自己麾下。
大皇女元气大伤,其他势力纷纷见缝插针,咬一口,啃一块,很快将她分割蚕食,没多久,魔宫再也没了这个人。
这是为原身与玄安乐复仇的开始,明姝急于与他分享,在一个阴冷的午后,天空吹着刺骨的冷风,终于赶回了魔宫。
见过魔王后回了小院,发现玄安乐竟然不在,心情郁闷,躺下闷头就睡,第二天玄安乐回来了,他身形健壮了不少,已经有成年魔族的几分风韵了,眉目清秀,仍有些娇弱的女气,但轮廓硬朗,已经不会被错认为女子。
明姝也长高了点,身姿婀娜,已与一般的成年女魔无甚区别,眉眼精致,带着勃发的英气与坚韧,一眼望去,浑身久经沙场的冷冽气势让人胆战心惊。
玄安乐却没有任何惧意,像以前一样,笑弯了眼,高兴地小跑过去,想抱住她,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推开,也不生气,笑盈盈地挽住她的胳膊,分享自己遇到的好笑事。
明姝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原来他跟着龙霁去了妖界,那些被修士捉走买卖的妖族何其可怜,他帮龙霁解救那些妖族,见到可怜的半妖,也顺手救了。
他还跟着龙霁召集妖兽,故意放出妖族幼崽做诱饵,然后在四周埋伏,等那些不怀好意的修士闻声而来时,放出凶厉的妖兽,狠狠给他们个教训。
两人一拍即合,将解救妖族的大业进行的如火如荼,龙霁因此也在族中翻了身,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连龙族族长都开始放权,将一些重要的事丢给他做,委以重任。
她并未深想,只觉得一个魔族掺和修真界与妖界的事,不太合适,但孩子善良,看不得那些妖族的悲惨命运,便加入龙霁去救她们,就像曾经他救那只困于笼中的半妖一样。
救赎别人,何尝不是救赎自己呢。
明姝欣慰极了,继续放心地四处征战平叛,随着她的势力壮大,魔界彻底乱了,各方势力都坐不住了,毕竟再这么任她壮大下去,魔王之位就真是她的了。
各地叛乱愈发多,怒斥魔王昏庸无道,沉迷声色,暗讽当今王室一脉已从根上烂了,高呼杀掉魔王,还魔界一片和平。
明姝一个个镇压叛乱,除掉各方势力的起哄人,报复魔宫中的皇子皇女,逐渐掌握了魔界大半的疆土。
直到两界战争爆发,修真界与妖界的矛盾彻底被激发,从一开始的试探,到不死不休的死战,妖族怒斥修士擅闯妖界,狩猎捕捉妖兽,意图灭亡妖族,而修士怒骂妖族是畜生,空有人形却无人性,每每遇上修士,非要将他们开膛破肚后,再吞吃入腹,就喜欢折磨玩弄猎物,多少修士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同门,被畜生扯断手脚,撕咬成一团血肉,至今耳边还时常响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魔界独善其身,未免被有心之人设计,卷入两界之战中,明姝坐阵魔宫,每日处理事务,关注两界局势。
玄安乐经常陪在她身边,安静地看书,时而有不懂的地方,便抬头问她。
窗外满院的花争奇斗艳,呼吸间尽是浓烈的香气,夹杂着淡淡的墨香,一切都安宁而美好。
某一次,玄安乐急急跑进院子里,掠过她时,举了举手中的东西,然后飞快钻进屋中,明姝没看清,只扫到一小团像火焰一样红的东西。
犹豫了下,敲响了他的房门,隔着薄薄的窗户纸,却看到他房中腾起冲天的火焰,待他打开房门时,却什么都没有,一切如常,一时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不过凑近时,明姝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
玄安乐非但没有避讳,反而扯着袖子凑到她鼻子底下,笑着说自己为了早点回来,抄了近道路过两界战场,尸横遍野,血腥味冲天,大概是那时被染上了。
明姝没再多问,短暂的相聚,之后又是分别,明姝去收复魔界其他城池,玄安乐继续往返于妖界与魔界,间或去趟修真界,看看那些被救下的半妖情况。
为了不引人怀疑,他将当初救的那个半妖,也就是如今的玄明一,收入了门下,他做师尊,玄明一明面上是他的弟子,私下仍是挥之即来的妖宠。
再次回到魔宫,明姝听赤奴提起,妖界龙族篡位失败了,龙族族长被妖皇斩杀,族长一脉尽数死绝,只剩下送去妖皇宫联姻的长女活着。
明姝听到消息,当即慌了,他记得玄安乐可是跟龙族族长的儿子做事呢,龙族族长死了,他儿子也死了,玄安乐呢……
她立刻出宫前往妖界去寻他,半路撞上回来的玄安乐,他浑浑噩噩,像失了魂,整个人陷入无端的阴郁中,听到她的声音后,忽然抬眼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的脸,一眨不眨,渐渐弯起唇角笑起来,放声大笑,癫狂又疯魔。
明姝不懂,只以为少年遭遇挫折,心态崩溃,便将人带回去,耐心安慰。
十年之后,两界战争结束,修真界与妖界签订和平条约,立誓停战,并从此各不入对方地界。
之后的五十年内,两界休养生息,修真界依照约定,将捉来的大部分妖族都放回妖界,而妖界外围筑起了层层防御,严厉警告各族不许踏入修真界一步。
两界和平,魔界无事,明姝偷偷溜进了妖界,她想去看看宁灼,看看曾经的小秃鸟现在是什么样子,却不想在半路碰到了他,落水的小秃鸟身体发抖,狼狈不堪。
真是每次碰到他,他都在被欺负!
明姝不由叹了口气,触发了他身上的保护阵法,便离开了。
安静的日子过得飞快,一个如常的午后,明姝见过魔王,意思意思汇报了魔界各方的近况,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急急赶来的玄安乐,他今日心情格外好,提起她当年的承诺,抱怨她不守信,非要拉着去修真界游玩。
明姝当时还想不起他说的什么,仔细一想,突然想起当年承诺归来要带他去修真界其他城池玩,时至今日,别说实现了,她连记都记不得。
为了不坐实自己的不守信,明姝放下手中的事情,和他离开了魔宫。
阴沉沉的魔界一如既往的压抑,不知何时刮起了冷风,凉意顺着皮肤沁入骨头,明姝打了个寒颤,笑着与玄安乐说着,等到了修真界一定先去酒楼,来一碗驱寒的暖汤。
转瞬便撑起飞舟的防御罩。
三界交汇处,冷风大作,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明姝站在船头,远远看到黑压压一群人,等她将吹到脸上的长发抚开,飞舟防御罩已经被无数攻击打碎。
妖气与灵气打在飞舟上,飞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响声,明姝飞快挡在玄安乐身前,化解所有攻击。
两拨人表情愤恨,死死盯着两人,修士为首的是一个白胡须的老者,白衣飘飘,仙风道骨,此刻全然没了淡然的气度,像被激怒的普通老头,满脸胀红,“今日果然有魔界妖女前来,让老朽逮了个正着。”
“你们可是魔界王室之人?”
明姝懒得理他,瞥了一眼移开了视线,看向妖族这边,为首的竟是熟人,小秃鸟宁灼的哥哥,新上任的妖皇。
妖界妖皇在此,修真界那边,想来那老头该是修真界德高望重的大能了。
两界至高者皆聚集于此,来者不善。
明姝渐渐敛起神色,淡淡朝两人点了点头,声音沉静,“本殿下是魔界太女,魔王的下一任继承者,你们在此拦本殿下,所为何事?”
魔族内乱未平,不宜与他界开战,况且看这两人的态度,怕是早已结盟,一对二,必输无疑。
但气势不能输,否则岂不是让他们以为魔界软弱可欺。
视线无意中与妖皇宁则御相撞,他脸上划过诧异之色,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将手伸向袖口,那袖口晃荡扭动,似有活物挣扎,却被他大手按下,无情镇压。
老者再也忍不住,指着两人高声怒骂,“魔界卑鄙小人,惯会耍阴谋诡计,竟敢煽动两界开战,使无数人惨死。”
“别以为两界开战,你们魔界就能渔翁得利,老朽与妖皇今日特在此等你,就是为了两界那些无辜惨死的同族,向你讨一个公道。
“今日你必须给修真界与妖界一个交代,否则……”
他眼神一冷,“老朽就拿你血祭,以平他们的怨气。”
明姝冷哼一声,年纪大了,口气也大得很。
“妖皇陛下就在你身边站着,你要为同族报仇,不去找他,找本殿下做什么?”
眼尾挑高斜睨他,嗤笑出声,“拿我血祭?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魔界尽数在我手中,杀了本殿下,就不是两界战争,而是三界之战了……”
“修真界休养生息不过百年,确定要与魔界开战吗?”
好像在问,你确定修真界是魔界的对手吗?
赤裸裸地嘲讽,老头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周身灵气暴动,强大的气流卷起暴风,直冲明姝。
“无知小儿,太过嚣张……”
明姝一挥袖,卷起玄安乐躲开,眉头一拧,浑身迫人气势倾泻而出,正要骂回去,身形骤然一僵,片刻后,扭头问玄安乐,“你煽动两界战争了?”
玄安乐瘪了瘪嘴,低顺着眉眼靠近她,可怜兮兮地解释,“当然没有,修真界与妖界的矛盾早就存在,我哪有那本事,是他们冤枉我,硬要将这顶大帽子扣在我头上,然后将我当做出气筒杀了。”
明姝觉得有道理,少年心性善良,乐于救妖,妖族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不仅不感激,竟还与修士一起来讨伐他,太过分了。
想到此,明姝锐利的视线射向最前方的宁则御,他仍低头摆弄着袖口,薄唇一动一动,似正与袖中的活物说话。
刹那间,有光秃秃的肉色小脑袋一闪而过。
她心口一跳,眨了眨眼睛,正要看清是不是小秃鸟宁灼,陡然对上宁则御冰冷的目光,满是警告。
明姝不甘心地收回视线,但也明白她现在的身份,不能与宁灼扯上关系。
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大声为玄安乐正名,心口突然一痛,她缓缓低下头看去,只看到一柄穿胸而过的短匕,短匕尖上还刻着安乐两个字,是某次她出征回来,特意命人给他打造的礼物。
于此同时,身后响起他高亢清晰的声音,“我是奉阿姐的命令,罪魁祸首是魔界太女玄明姝,她掌握了整个魔界还不够,野心膨胀,盯上了修真界和妖界。”
“她让我偷偷接近龙族首领的儿子龙霁,打着出谋划策的名义,挑起修真界与妖界的矛盾,搅乱两界局势。”
“一切都是魔界太玄玄明姝做的,她该死。”
短匕由魔界唯一一块天外陨铁铸成,入体瞬间便能封住人的全身筋脉,使其失去反抗能力。
她仍记得当时交到他手中时,他欣喜的表情,以及她随意的调侃,安乐,短匕小巧适合偷袭,遇到敌人,你先温声麻痹她,慢慢靠近,然后再快准狠,一下捅进她的心口。
一语成谶,他用她教给他的方法,将短匕捅进了她心口。
她成了死在这把短匕之下的第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浑身急剧发冷, 力气被抽空,向后倒去,落入一具温暖的怀抱中。
玄安乐抱着她, 小心地避开她胸口的短匕,像怕弄疼她一般, 凑近她耳边, 低声喃咛,“阿姐, 你不是答应过,会帮我吗?”
“时机到了,你的使命该结束了, 以后的路,我替你走。”
他表情悲戚,嗓音带着浓浓的不舍。
明姝真想朝他翻个白眼,可眼前阵阵发黑,连眨眼都很艰难,不过倒也没有怪他的意思, 当初刚穿到这具身体中,她确实答应过要帮他,一直以为是帮他报仇, 因此这些年弄死了不少魔王的什么皇子皇女。
可惜她会错了意。
况且这具身体本就是他阿姐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至于她收拢的势力, 就当是报答让她多活这么些年的恩情。
至此,两人便再无瓜葛。
浑身血液仿佛被冻住,冷的让她颤抖,大脑逐渐像生锈了一样困顿, 身后的玄安乐将她抱的更紧,仿佛要嵌入自己身体中,脑袋埋在她颈窝,有温热的眼泪滴在皮肤上。
眼前开始模糊,如走马观花,播放着她在魔界的一幕幕,突然想起,第一次带玄安乐去修真界时,他望着魔界寸草不生的土地,呐呐不公平。
原来仇恨的种子早在这时就埋下了。
可他得了什么?成功了吗?
她艰难地张嘴,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想要什么?”
面对临死前的她,玄安乐无所顾忌,哽咽着道,“阿姐,我要魔王之位,我要坐上那最高位,让所有人臣服于我,让任何人都不再有摆弄我命运的机会……”
“阿姐,你挡了我的路,我本来没想杀你,可后来我预见了我的失败……”
“阿姐,你必须死,只有死去,我才会成功。”
耳边有气流拂过,感知尚未完全消失,明姝感受到陌生力量的涌动,又有声音响起,却分不清是谁,“凤族先祖,洪荒古凤掌握时空之力,能穿梭时空,跨越时间维度,改变过去与未来。”
“阿姐,我期待未来与你见面。”
眼前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时,明姝看到妖皇的袖口飞出一小团肉球,覆盖着一层薄薄绒羽,落地的瞬间化为一个孩童,眉目精致如画,漂亮极了。
孩童哭着朝她跑来,许是才能幻化人形,走的并不稳,跌跌撞撞……
也不知摔倒了没有……
明姝没来及思考这个问题,便闭上了眼睛,陷入一片虚无。
怀中的身体彻底没了气息,温度渐渐冷却,玄安乐落下最后一滴眼泪,从她颈窝抬起头的霎那,神色倏然淡漠下来,环顾所有人,朗声道,“今日将诸位聚集于此地,就是让你们亲眼看到,挑起两界大战的罪魁祸首已死,我魔界与修真界、妖界的恩怨已了,至此各不相干。
宁则御挥袖甩出道妖气,将摔在地上的宁灼带到身边,捻起袖口给他擦了擦眼泪,对上他溢满泪水的大眼睛,在他张嘴哭出声的前一秒,长指轻点了点头他的鼻尖,小小的孩童眨眼间又变回了肉鸟,被他稳稳接住,揣进袖中。
仿若没注意四周异样的视线,轻轻勾唇笑了笑,“舍弟调皮,让诸位见笑了。”
转而掀起眼,看向玄安乐,“既然罪魁祸首已死,妖界便不再追究,以后妖界与魔界,井水不犯河水。”
然话音刚落,修真界为首的老头立刻高声反驳,“妖界一帮毫无人性的畜生,当然不在意同伴的生死,他们不追究是他们的事,修真界不答应,那些死在两界战场的无辜修士不能白死,魔界必须给修真界个交代。”
语气轻缓,却掷地有声,布满褶皱的老脸犹带几分红润,抚着胡须,又恢复成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后面的修士不依不饶地叫嚣,“必须给个交代,给个交代。”
玄安乐拦腰抱起明姝冰冷的身体,低眼时眸光柔和,抬头视线径直扫向老头,眉间笼上一片阴鸷,“交代?”
喉间溢出轻笑,“罪魁祸首已死,还要什么交代?还是想要赔偿?”
细细的眉蹙起,眼帘半垂,遮住深邃的眸,秀气的面容犹带几分忧愁,惹人怜惜。
“诸位有所不知,我不过魔界一介默默无名的普通魔族,除了担个下任魔王弟弟之名,再无其他权利,你们想要的赔偿,我没有,也给不出,与其向我讨要,不如自己去抢。”
他抬起眼,咧嘴一笑,满是恶劣。
“如今下任魔王已死,魔界群龙无首,重建的秩序再度崩塌,陷入混乱之中,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诸位何不号召修真界众人,攻入魔界,相信以诸位的英勇,他日两界合二为一也并无可能。”
老头抚胡子的动作一顿,抬手一压,止住身后修士的叫嚣。
两界大战持续了十年,修真界损失惨重,哪还有余力再打魔界,他这话,表面听着像推脱之词,细品却含着浓浓的嘲讽,连妖界都无能为力,更逞论魔界呢,那一群嗜血暴虐的怪物,只知道杀杀杀,没有半点人性,只会比妖更难对付。
老头心里不痛快,却也明白没什么利益可图了,冷哼一声,周身灵气暴动,卷起巨大的风,袖袍烈烈作响声中,响起他鄙夷的嘲讽,“也是,不过一介卖主求荣的叛徒,老朽真是昏了头了,竟与你多废话起来。”
“浪费时间。”
说罢,踏风向远方飞走,下面的修士见状,赶忙追上去。
玄安乐脸颊贴着缕黑发,痒痒的,他好似没感觉般,全然不在意,只低头紧了紧怀中的躯体,转身也要离开,却突然被叫住,“等等……”
宁则御一改刚刚的轻松,声音艰涩,问道,“她真的……死了?”
“当然,她必须死。”
玄安乐并没有回头,眯着眼望向远方,然后一步步朝魔界走去,踏进暗无天日的黑暗中。
-
明姝再次恢复意识时,率先闻到一股草木的青涩气息,沁入整个肺腑,呼吸间尽是那种清淡的味道,阳光洒在眼皮上,光线明亮,不像是传说中阴森恐怖的地府。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是茂盛的树冠,阳光从树枝的缝隙穿过,打在她脸上,带来丝丝的暖意。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梧桐树宽大的叶片上凝聚着晨露,随着纹路缓缓下滑,突然滴落下来,砰的一下砸在她脸上,水花四溅,吓得她整个人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站起身打量四周,莫名觉得熟悉。
低头去看自己,一身荼白衣裙,飘然如仙,轻轻捻了捻右手食指,果然摸到了厚厚的粗茧,不出意外,她现在应该还有一张倾城绝艳的脸。
她又穿到了那具身体中,来到了妖界。
脑海中陡然想起失去意识前看到的一幕,小小的秃鸟化成人形朝她跑来,亲眼见到她的死亡,不知道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想到此,她迫不及待地想冲进妖皇殿,找到宁灼,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拨开挡路的杂草,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很快出了禁地,然而站在禁地前,她望着眼前的几条小道,却陷入了迷茫。
之前是直接被宁灼的传送阵传送到妖皇殿的,她不认得到妖皇殿的路。
咬了咬牙,踩上最中间的小道,走错了大不了再回来。
两边逐渐出现矗立的宫墙,她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庆幸自己运气好,一下就选对了路。
朱红宫墙高高耸立,她仰高了头,越过去寻最高的宫殿,绕过乱七八糟的路,离那处最高的宫殿越来越近,拐过弯,眼前却没了路,没办法,只能绕回之前,沿着唯一的路走,不知不觉中,竟离最高的宫殿越来越远。
想回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路。
着急之下,她下意识调动身体里的力量,磅礴的灵力涌出,隐隐响起一声清脆的剑鸣,陡然想起这具身体是修士。远处飞快掠过几个妖侍,阳光越过高墙打在他们身上,地面映出狰狞的兽型。
走过正前方时,蓦地扭头看过来,兽眼冰冷无情,四目相对,明姝浑身汗毛倒竖。
灵力如潮水般褪去,隐入身体,不敢再展露分毫。
妖族与修士已结下血海深仇,但凡她暴露身份,必是死路无生,刚复活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她不想再死一次。
装作妖侍的模样,低头目不斜视,快速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兜兜转转,看到了藏书阁,被门前的层层守卫吓到,赶忙转身跑了,不知道走了多久,来到一处敞着门的宫殿前,她有些累,探头朝里面看了看,没发现人,想也没想走进去,准备躲起来休息一会。
心中暗暗祈祷,妖皇大人和宁灼快点回来,快点找到她。
绕过前面的庭院,站到了赤红的门前,踏过门槛时用力推开门,抬眼的瞬间听到身后传来喊声,“明姐姐……是你吗?”
密密麻麻的牌位,占据了半个大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来不及惊讶,扭头循声音来源望去,看到一只小小的秃鸟,他扑棱了两下翅膀,啪的坠地,却在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刻,化为小小的孩童。
孩童精致的小脸俱是惊喜,“真的是你,明姐姐你没死,太好……”
好字未落,陡然化为惊恐的尖叫。
孩童清澈的眸中,倒映出明姝的身影,她半边身体隐没在昏暗的大殿中,侧过来的半张脸,眉眼弯弯,正朝他笑,红唇微张,正要说什么。
身侧幽暗的空间像碎裂的镜面,乍然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缝隙张开,浓稠的黑暗涌出,转瞬吞没了她。
缝隙合拢,消失不见,庭院恢复死寂,一切如常,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他死死盯着那处,眼睛发酸发涩,眼前渐渐模糊,门内是幽黑的大殿,门外是明亮的庭院,一片赤红隔绝开来两方世界。
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那片红晃动起来,幽黑与暖亮重叠交替,逐渐化为两道身影,一身黑袍的魔族与一身荼白亭亭玉立的美人,画面扭曲,荼白与黑缠绕在一起,渐渐出现明姝带笑的脸。
小声的喃喃,“明姐姐,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救你,一定会救你。”
那张脸砰地炸开,脑袋剧烈的疼,小小的身子倒在了地上。
-
明姝猛然睁开眼,仿佛做了个漫长的噩梦,梦醒时分,脑海中涌入陌生的记忆,庞大的一幕幕仿若倍速播放的电影,铺天盖地一股脑涌进来,撑得脑袋胀痛不已,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年。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呆呆盯着穹顶,缀满的颗颗鲛珠静静散发出莹润的光,照出精美的图案,恍恍惚惚,那些图案上的人与物都活了过来,蹁跹舞动。
心口仿佛还残留着被玄铁刺穿的寒意,她下意识去摸。
“你醒了?”
“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耳边响起一道男声,那声音并不大,声线激动到颤抖,听着格外虚弱,却仿佛炸雷般,炸的她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黑,然后眼前的世界逐渐明亮、清晰起来。
她正被人抱在怀里,颈间传来濡湿的感觉,鼻尖是熟悉的气息,比常人略高的体温团团包围着她,浓浓的暖意驱散心口的寒意,她彻底清醒过来,略带不确定地开口,“宁灼?”
皱了皱眉,有些不太敢相信,眼前这个脆弱的男人竟然是宁灼,印象中的他一直是张扬、倨傲的,哪像现在这般,活像死了老婆的鳏夫,十分晦气。
“嗯。”
下一瞬,男人应了声,彻底打破了明姝的幻想。
“我没事,你冷静点……”
明姝柔声劝他,想揉揉额头,却被他紧紧锢住,动弹不得,只得放弃。
认真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玄安乐……对,玄安乐死了,只剩一缕神魂,诱她进入铁翠宗遗址,然后这人吞噬了所有半妖,召唤出了个黑洞,将她吸进去……
再之后就是在魔界的一幕幕。
暗暗用力活动了手脚,运转灵力,发现手脚都在,灵力充裕通畅,甚至修为略涨了一点点,没有半点异常,心中不禁觉得宁灼这幅样子有些矫情了。
不过她并没有揭人短的爱好,没有催促,耐心等他平复情绪。
很快,他在她颈窝蹭了蹭,像是在感受她的体温,确定她的存在,只感受到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松开她,抬起头时,明姝便只看到他发红的眼尾,白皙的肤色异常红润,昳丽浓烈的面容近乎妖异。
这幅样子,一点都不像刚刚哭过,而是那啥之后。
明姝思绪歪了一瞬,立刻拉回来,不禁抬手抚上他的脸,轻轻用力压了压,看到那片泛红的皮肤微微发白,呈现白玉般的细腻,轻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宁灼视线直勾勾盯着她,好似一移开眼,她就会消失不见,抿了抿唇,黯淡的唇色蔓出绯红,“魔主盗走我凤族老祖的一缕残魂,得到了穿梭时空的方法,他吞噬掉所有半妖,用所有力量打开了时空通道,将你……送到了以前。”
明姝一愣,“魔主?是玄安乐?”
宁灼抬起大手,轻轻覆在脸上的纤手上,依恋地蹭了蹭,然后握紧放到薄唇边,更加清晰地感受她的存在,“魔主,玄冥,前任魔主第五十四子,原名玄安乐。”
“是你改变他的过去与未来是吗?”
明姝脸上闪过一丝恍惚之色,渐渐化为冰冷,“嗯,他的计划成功了,从濒临绝境的残魂,成功成为魔界的主人,坐上了魔主的位置,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既然他的目的达到了,以后就与我们再无关系了。”
他脸色渐渐惨白,深邃的黑眸黯淡下去,狭长的凤眼半耸拉着,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明姝发觉他的不对劲,凝神正要询问,陡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股味道被他身上的气息冲淡,从他怀中退出,才愈发浓烈起来,偏这时他扬起手臂,袖口处的衣服滑落,露出一道长长的狰狞伤口,翻滚的皮肉裸露在外,甚至还在向外沁出鲜血。
她飞快拉过他的手,柔白的掌心溢出灵力,覆在他伤口处,一点点帮他愈合。
眉心死死拧着,正要叱问,眼角余光扫到了地面,惊得她立刻扭头看去。
庞大的繁复阵法散发着淡淡的黑光,道道线条中流动着鲜血,像鼓动的静脉,而她正在阵法的正中间,再看他手腕的伤口,瞬间明白了所有。
“是你将我召唤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召唤阵法的?”
“玄安乐给你的?他有没有为难你?”
语速极快,同时上下打量他,发现他除了有点虚弱外,并没有其他伤,提起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转而又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玄安乐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连她这个陪伴了他百年的姐姐,为达目的都能痛下杀手,甚至要废物利用,将挑动两界大战的罪名栽赃到她头上,这样狠辣势利的人,怎么可能白白将这种禁忌阵法交给他,定是借此谈判,索要足够的利益才是。
果然,宁灼精神好了几分,眉眼间带上往日的傲气,冷哼一声,语气不屑,“魔界穷山僻岭的地方,什么资源都没有,他不过是借此索要点财物罢了,我将储物袋都丢给了他,没费什么功夫。“
明姝瞬间心痛不能自己,她可是知道宁灼的资产有多雄厚的,将所有东西都给了他,岂不是送给了他无数宝物灵石法器,不敢想要是这些东西给她,她该有多么富有,剑宗该有多么辉煌壮阔。
玄安乐,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欠他的!
不,她不欠他了,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就清了,竟敢讹她……不是,讹走宁灼这么钱,她记住了,狠狠记住了,一定要找机会讹回来,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明姝盘腿坐下,与他面对面,想起当初五十三皇女原身召唤她时,可是失去了性命,甚至阵法只完成了大半,如今宁灼好端端坐在着,难保不是强弓之弩。
她不放心,立刻探身过去捏住他的腕,指尖冒出一缕灵气,霸道地钻进他体内,遇上蛮横围堵上来的妖力,却轻轻一荡,便散开了。
他竟已经虚弱到浑身妖力濒临溃散,连一缕灵气都无法吞噬。
明姝一惊,见他眸中流露出痛苦之色,操控灵力飞快掠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暗伤,才松了口气。
等那缕灵气溢出体外,散在空气中,他才急急解释,“我没事,就是失血过多了而已,修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全。”
顿了顿,“魔主说这是他改进过的阵法,以前的阵法只能召唤神魂,他融进了一点法则之力,能将你完整地带回来。”
“他说,改进后的阵法所需的能量更庞大,而我身为凤族,血液中蕴含凤族的本源血脉之力,既能将你召唤回来,也不会丢了性命。”
越说语气越兴奋,“他没有骗我。”
“想不到他一个魔头,竟还挺讲信用。”
俊脸满是惊异,转而耸拉下眉眼,像是终于坚持不住了一般,虚弱无力地倒向明姝这边,被她顺势揽住,脑袋躺在她腿上,就那么仰面直愣愣地躺下了,狭长的眼半阖,若不是那浓长的睫毛时而颤动一下,明姝差点以为他昏迷过去了。
“补血的丹药吃了吗?”
明姝去扒拉他的腰间,这种丹药她肯定是没有的,只能靠他自己自救了。
摸到储物袋后,她拽了拽,没拽动,嫌麻烦,干脆用了点灵力,用力一拽,储物袋轻松到手,与此同时,一声清脆的布帛碎声响起,他的腰带竟断成了两半,一半半挂在他劲瘦的腰身上,一半滑落在地面,场面极其惨烈。
两人都愣了愣,宁灼仰起头垂眼看了下,眉间显出几分纠结,一时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该撒谎骗她布料质量不好。
更没想到,因为他这小小的动作,光滑柔软的布料没有半分阻力,衣服从领口向两边散开,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纯黑色外袍半遮半掩,与那细腻的肤色形成强烈的反差,头顶柔和的光线将光滑的布料反射出道道流光,为那大片的皮肤也镀上了光晕。
明姝眨不眨地盯着看,骤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十分自然地移开目光,然后扯过两边滑开的衣服帮他遮了遮,语气平静,然而细听却能听出其中泛起的涟漪,“你失血过多,正是虚弱,当务之急是吃下补血的丹药……”
对,补血的丹药,她在心中默念提醒自己,赶忙去翻手边的储物袋,新的储物袋里面空荡荡,零碎放了点灵石和糕点酒,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想起曾经旧储物袋的惊鸿一瞥,如此鲜明的对比,让明姝更加心痛。
痛归痛,她没忘了正事,低头对上宁灼的视线,望进他深邃的黑眸中,皱着眉,不解道,“怎么东西这么少?连丹药都没有。”
宁灼勾了勾唇,语气轻松随意,半点不在意,“从魔界赶回来便想办法启动召唤阵,没来得及装别的东西,那点碎灵石还是我强要回来的,哦对了,那些糕点和酒,是我告诉他里面下了药,被他嫌弃丢回来的。”
明姝立刻抛给他个赞赏的眼神,聪明,没有全军覆没,被他薅光。
她的赞赏,在他眼中却变了味道,他只看到她清凌凌的眸发亮,眼波流转,尽是勾魂摄魄的动人光彩。
让他不禁深想是不是暗示。
垂眼避开她的视线,大手从冰凉的地面,缓缓移到了她的小腿上,一触即离,灼热与冰凉交错,双臂撑在身后,缓缓仰起身,向她慢慢靠近,“其实,若要恢复,有比吃丹药更好的办法……”
明姝目光涣散,思考的同时,下意识回道,“什么办法?”
却没注意到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轻,近乎喃咛,“明姐姐,你将我忘了吗?”
“明姐姐,是我救了你呀,我将母亲赠与我的本源之力剥离了出来,那是凤族的涅槃之力,助你涅槃重生。”
“本源之力已经与我融合,强行将本源之力剥除,明姐姐想知道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嗯。”
明姝心不在焉地应声,脑海中不禁浮现回来前的最后一幕,小小的孩童惊喜地看着她,失而复得,转瞬又失去。
“我本就先天不足,又骤然失去融合百年的本源之力,生机丢失大半,被打回原形,全靠几个兄长寻遍三界,找来续命的天材地宝,温养了八百年多年,才重新醒来。”
“醒来后,我只记得自己有个恩人,长老爷爷测算过,告诉我那恩人是个修士。”
“我当时很奇怪,我一个妖族,怎么可能与修士有牵扯,可他劝诫我要知恩图报,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于是我便去了修真界。”
明姝心脏蓦然一疼,原来自己能活着,竟是他舍命相救!
短短不过月余的相处,竟让他做到如此地步,而与玄安乐的百年相处,仿佛都是笑话……
后知后觉的情绪蜂拥而至,此时此刻,明姝才发觉,原来自己不是没有难过,只是亏欠太多,全都藏在了歉意中而已。
闭了闭眼,驱散掉无意义的情绪,转而正要再细问宁灼,却陡然发觉有灼热的气息喷在鼻尖,视线径直望进一双深邃的眸中,本该平静无波的深处,却掀起了滔天巨浪,燃起两簇跳动的火苗。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相融,明姝惊了一下,正要推开,被攀上了肩,顺着垂落的长发,狠狠按下了她的颈。
宁灼将她压向自己,贴着她柔软的唇厮磨,“你体内的本源之力,能修补我丢失的血脉,你,就是我最好的丹药。”
明姝挣扎的动作一顿,任由他揽着摔在地上,余光瞧见他脸色似乎又白了一点,不悦地拽开他的胳膊,坐起身,十分无语,“你现在这幅模样,最该好好休息吧。”
“你来,我躺着休息,还能疗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说着他反手去摸旁边的储物袋,随便掏出盘糕点和酒,“吃吗?还是老样子,族中给我准备的,助助兴。”
端起那壶酒,举高了倒向自己。
鲛珠温润明亮的光线中,泛着光泽的酒液落在他唇上,一股浓烈的酒香弥散开来,一部分被他张口咽下,而飞溅出的酒液,落在他领口处袒露的白皙胸膛上,散发出炫目的色彩。
明姝深吸了口气,抬手捏了块糕点,到了红唇边时又拿开,径直撞向他的目光,不确定地询问道,“你这身体,还行吗?”
他没说话,只仰头又喝了口酒,飞溅的酒液迸到明姝脸上,无声的挑衅。
明姝实在不想趁人之危,捏着糕点的指尖紧了又紧,再次问他,“你确定?”
“你这幅模样,可不是我的对手,到时候我可不会停手,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宁灼额头迸出青筋,难得主动一次,竟被她这般瞧不起,扬手丢开酒壶,被酒液染红的薄唇,吐出讥诮的话,“你一个细皮嫩肉的人修,哪来的资格质疑妖族。”
“妖族炼体,即使我没修为,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明姝忍不住弯了弯眼笑了,将糕点塞进口中,囫囵吞下,甜腻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来不及细品味道,纤纤玉手已经摸上了敞开的大片胸膛,指尖弹跳,所过之处,尽染上淡淡的红,突然拽住衣领处,扬手掀开。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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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两人厮混了两天,大殿中滚了个遍,终于偃旗息鼓。
明姝躺在地面,衣袍松散的披在肩上,半落不落,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冰冷的白玉石贴在皮肤上,分外的舒服。
宁灼撑着脑袋侧躺在旁边,乌黑的长发逶迤垂落,眼角眉梢仍带着残留的余韵,本就浓烈夺目的面容,更显绚丽,像吸足了阳气的妖精,不见半点虚弱之色。
明姝将脸贴在手掌,歪着脑袋问他,“你恢复了?”
“十之八九吧,还差一点点。”
空闲的大手不自觉地伸向她,捻起地面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转而抚上她的肩,将遮挡的长发抚开,指腹轻轻摩擦那点滑腻的皮肤,内心蠢蠢欲动。
明姝晃了下肩膀,甩开他的手,觉得他有些缠人了,不是她说,他个不管事的皇子整日无所事事,她不一样,她还有剑宗要管,哪能一直陪他胡闹。
明姝当即就要起身,却不防他突然扑过来,趴在她肩头,语气低落地控诉,“我剥离本源之力助你重生,又启动禁阵,将你召回,避免你迷失在时间洪流中。我两次舍命救你,你呢,连多关心我一下都不肯。”
“无情的女修,真是太过分了。”
声音突然放轻,明姝能感到肩头一片濡湿,“好在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再也见不到你。”
明姝大脑嗡的一声轰鸣,心口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像要将她一颗心劈成两半,又疼又涩。
细想起来 ,这还是宁灼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心意……
她惊喜异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陡然被人按翻在地,将要出口的话堵了回去,那股情绪消退的干干净净,朝天翻了个白眼,却并没有再挣扎。
烈日当空,宫的大门紧闭,整个宫殿被透明的结界笼罩,妖皇宁则御每天都要来看看,然后忧心忡忡地回去,他前脚刚走,后脚衡叔就来了,绕着大门盯了半个时辰,结界没有丝毫变化,隔绝里面的一切,然后唉声叹气地走了。
再之后是葱三……李四……小三……
三人对着宫殿拜了拜,念念有词,然后跑去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头,祈祷他们保佑宁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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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耀灼宫的结界散去,大门打开,明姝和宁灼两人精神奕奕地走了出来。
动静一瞬间传遍整个妖皇宫,妖皇宁则御第一时间赶来,正要上前说话,却见宁灼朝他摆了摆手,拉住要打招呼的明姝,转身走了。
闻讯赶来的衡叔和葱三等人,只看到一个远远的背影,衣袍翻飞间,两人并肩而行,正亲昵地探头说着什么。
宁则御胸口闷得厉害,只觉养了几百年的小弟,彻底白养了。
不过看他没事,也放了心。
从妖界到修真界,宁灼非要拉着她故地重游一番,边游边与她回忆曾经的经历,甚至在外围的那处湖边,来了个场景重现。
月凉如水,银光倾泻在湖面上,泛起阵阵波光,时而随风漾动细小的涟漪。
岸边摆了张小矮桌,上面摆着一盘糕点,两壶酒,两人相对而坐,一人一壶,分工明确。
……
两人磨磨蹭蹭,快一个月才到修真界。
剑宗,陆沉星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已经成为帮明流道尊收拾烂摊子的合格倒霉蛋,傅灵灵和青衣两人甜甜蜜蜜,整天腻歪在一起,每次陆沉星去处理事情,奔波的途中,总能看到两人说说笑笑的身影,愈发显得可怜。
知道明姝回来时,他喜极而泣,急急赶去梨院,借着汇报工作的由头,卖卖惨,激起大师姐的同情心,让她提出分担一部分。
然站在梨院门口时,已人去楼空。
明姝仅仅和傅灵灵见了一面,问了下宗内情况,知道一切皆好后,扭头出了剑宗。
宁灼光明正大地站在剑宗正门口,迎着无数路过弟子的打量目光,双臂环胸,满脸无所谓,没分给他们半分眼神,待明姝出来时,刚刚还满脸倨傲的人,转而笑的比花还灿烂,大步迎上去,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去牵她的手。
明姝略有些不习惯,却没有挣扎,长袖垂落遮掩两人交握的手,偏那人不想这般偷偷摸摸,故意将两人交握的手抬高举起,袖口滑落,修长的五指一点点插进她的指缝,双掌交握变为五指相扣,昭显两人的亲密无间。
驻足的剑宗弟子彻底炸开,纷纷都在震惊这两人怎能勾搭上?为何能勾搭上?长吁短叹之后,又纷纷猜测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勾搭上多久了!
明姝如芒在背,赶忙拉着人走了。
不过两人勾搭上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明姝便也心安理的在丹宗住下了,住在宁灼的院子,不放心他的身体,每天盯着他吃各种滋补的丹药。
每天出门,路上碰到丹宗弟子,还能面不改色和他们打招呼。
果然,只要脸皮够厚,便没有尴尬。
宁灼背地里偷偷经给丹阳道尊传了消息,就等他回来去剑宗提亲了,甚至隔几日便去找凌安,忧心忡忡地询问该准备什么聘礼,搞得凌安烦不胜烦。
以前两人不和,次次给他擦屁股就算了,现在将人勾到手,他还不得闲,还得操心他的婚事,真是劳碌命!
休养生息了一个月,有一日,门口突然来了个面生的弟子,偷偷说魔主要见他们,怕两人不信,他拿出传讯符,里面果然传出玄安乐那个忘恩负义狗东西的声音。
他邀请明姝去魔界一叙。
两人一商量,去,必须得去,看他到底要放什么狗屁,顺便将宁灼被薅走的东西要回来。
修真界与魔界距离更远,两人并不着急,路上游山玩水,一个半月才到。
跨过古朴壮丽的临仙城,魔界的天空灰蒙蒙,厚重的魔气成团浮在空中,将整个世界遮得暗沉无光,压的人喘不过起来。
两人用法器遮掩了身份,循着记忆,朝魔宫飞去。
焦黑的土地一如记忆中,入目皆是一片荒芜,地面散落着漆白的骸骨,魔鹫成群落在上面,冰冷的兽眼环顾四周,发出尖锐的叫声,寻找着食物。
越靠近魔宫,渐渐出现了魔族,不,是半魔族,他们明明是半妖的样貌,身上却散发出浓郁的魔气,细看发现他们动作机械僵硬,没有半分活人感,眼眶黑洞洞,乍一看像被挖掉了眼睛,实则整个眼珠被魔气染成漆黑。
这些半妖身后站着魔族,随意抬手一指,便向他们指的方向冲去,仿佛没有痛觉般,不躲不避,任由敌人的攻击打在身上,动作没有半分停顿,直朝要害而去。
没几下,那个动手的半妖就断了四肢,头颅鼓溜溜滚了老远,蠕动的身体彻底停下,仿若坏掉的机器。
然后那魔族又挥了挥手,一个接一个的半妖扑上去,耗也能将敌人耗死。
此番场景几乎到处可见,半妖成了魔族们斗战之间冲锋陷阵的工具。
明姝想起了灵山秘境,在神秘凶险的地宫中,登仙台下的一群群畸变的半妖,二者何其相似,不过一个是失败的试验品,一个大概是成功的傀儡。
扭头去看宁灼,他表情阴沉,咬牙切齿吐出一句,“不亏是魔主,果然凶狠毒辣,无情无义。”
提起这个,明姝颇为赞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当然了,不然前任魔主五十四个儿女,他一个毫无依仗的人,怎么做的上魔主之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空旷的天地间, 屹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远远望去,像蛰伏的野兽, 只待诱饵上钩,便张开大嘴, 将其吞噬掉。
千年过去, 魔宫并没有什么变化,唯有漆黑的城墙经过漫长的魔气浸淫, 好似更厚重了点,增添几分沧桑感。
两人心情沉重地站在魔宫大门前,正要上前, 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个熟人。
“太女殿下,好久不见。”
赤奴举着拂尘,像曾经做过的千百次一样,轻轻弯腰行礼。
他胡须头发皆白,背部驼起, 像背了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脸上都是褶子, 皮肉松弛耸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乍一看像长了无数肉瘤, 密密麻麻,让人心生恐惧。
整个人干瘦,像干枯的老树,散发出枯朽的气息。
明姝没认出人, 但认出了他的声音。
老东西,还挺能活!
心中暗嘲一声,面上,思衬着在人家的地盘上,不能这么嚣张,便扯了扯嘴角,全当笑过了,纹丝不动受下他的礼,然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赤宫侍客气了。”
“不过赤宫侍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什么太女,只是受魔主之邀,前来做客的他界客人。”
赤奴一愣,耸拉的脸皮抖动了下,似乎没想到明姝会否认,可说认错人了吧,她偏又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大概是不想与他扯上关系罢了。
赤奴心中有了数,便不再多说,转身让开,“魔主大人已经在魔王宫等二位许久了,请随奴来。”
虽是这般说,他却并没有先一步走在前方,而是落在两人身后。
明姝带着宁灼走在宫道上,探头低声向他介绍了赤奴的身份,然后这指着最高处灯火通明的琼楼玉宇,告诉他魔王殿就在那里。
转而拉着他停下脚步,等赤奴跟上来。
赤奴脚步蹒跚,走的并不快,好在明姝这时候好奇大于嫌弃,没有出声催促,待他到了跟前,上下打量他一遍,缓声问道,“赤宫侍今年高寿几何?”
“奴已经一千一百多岁了。”
目光恍然,遥望着远处的魔王殿,“魔主大人小时候遭难,是奴救了他,大人念着奴的恩情,派人四处搜寻天材地宝,想尽办法延续奴的寿命,因此,奴也有幸活到了现在。”
他话锋一转,“魔主大人时常提起,奴是他与阿姐的救命恩人,阿姐回来见到往日旧人,一定会很开心。”
谢邀,并没有。
明姝语调拉长,“恩情?”
“这么听来,魔主竟还是个知恩图报、有情有义的魔呢!”
赤奴噤声了片刻,缓缓道,“对于奴来说是的。”
发觉明姝语气不善,“魔主大人身世坎坷,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已,不得不做。”
浑浊的眼珠深深盯着明姝,意有所指。
“前任魔王昏庸好色,宫中的女侍遭其毒手之人,数不胜数,同太女殿下一样,魔主大人的母亲也是一名普通的女侍,不过是从前任魔王面前路过,便被他掳走玷污。”
“那段时间前任魔王心情不好,便将她养在殿中,每天折磨发泄,直到她怀上魔主大人,彻底厌弃了她,吩咐奴将人丢进偏殿,再也不管不问。”
“奄奄一息活下来,奴看她实在可怜,便每天给她送点吃食,就这么偷偷养着她。”
“一年后,魔主大人出生了,奴想着到底是魔王的子嗣,便将这个消息禀告给了前任魔王,没想到他当即发了狂,冲进偏殿,掐死了女侍。”
“他极其厌恶魔主大人,将他狠狠摔在地上,发现没死后吩咐奴将他溺死。”
赤奴笑了笑,眼尾勾出道道沟壑,显出几分祥和,“大人应该知道其中内情。”
他改了称呼,明姝也不好借此不理人,点点头敷衍了下,还未来得及开口,肩膀一紧,被宁灼揽着走到漆黑宫墙边,两人脑袋几乎是贴着城墙凑在一起。
他拧着眉,满脸困惑,小声问她,“什么内情?”
眼底的好奇都快溢出来了,明姝起了逗弄的心,朝他勾勾手指,在他弯腰时一个猛扑勒住他的脖子,将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抬手一挡,红唇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魔王无势,外戚分权。”
唇瓣与皮肤厮磨,像情人之间亲密的喃咛,白皙的耳垂轰的一下红了透彻,全然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只嗅到耳侧飘来的扑鼻香气。
偏她说完,立刻退开,隔着一步距离,像是警惕他会报复。
宁灼揉了揉耳朵,又气又怒,幽怨地瞪了她一眼,没想到这种地方她还有心情挑逗自己,正要不甘心地放两句狠话,却捕捉到了她嘴角得逞的笑意,哼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变了,“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看他吃瘪,明姝心情很好,正了正脸色,毫不避讳赤奴,“前任魔王昏庸无能,无法掣肘臣子,后宫被各方势力把控,诞下的子嗣也被用来分权,他自然恨极了名下的皇子皇女们,偏又忌惮她们背后的各方势力,不得不装慈父。”
“一个女侍生下的孩子,无权无势,成了他满腔恨意的发泄口,定不会留。”
宁灼看了眼赤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魔界这地方不怎么样,还怪复杂。”
吐槽了句,转而便生出好奇心,“那之后呢?魔主怎么活下来的?你阳奉阴违,没溺死他?”
怎么没溺死他呢!
唏嘘感慨,满是可惜。
赤奴被他夹枪带棍的嘲讽,老脸抖了抖,也没生气,视线转向明姝,反而对她解释起来,“因为奴的擅作主张,魔主大人刚出生就失去了亲娘,奴已经害的魔主大人这么惨了,怎还忍心对他下手。”
“奴不是这么狠心的人……”
被突兀打断,“魔界无骨肉亲情,魔族更没怜惜同情,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这般就很假了。
赤奴频频被打断,差点演不下去,稳住表情,小心翼翼地接话,“所以魔主大人能活下来,更不易啊。”
空气一阵沉默,丝丝缕缕的魔气飘过带来凉意,明姝与宁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哪怕有法宝护身,但魔气的侵蚀与毁灭性,仍让她们感到不适,再也没了耐心与赤奴耗着。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继续朝魔王殿走去。
他们步伐极快,赤奴几乎是小跑着追上,蹒跚的背影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到。
可魔主大人吩咐的事情还没完成,他咬牙跟上,继续讲起身世后续。
“奴将魔主大人丢在了池塘边,后来打听到有个女侍将他捡了回去,他过得并不好,被那群尊贵的皇子皇女们肆意欺辱、打骂,可奴身份低微,帮不了什么,只能偷偷嘱咐膳房,给他留口果腹的食物,保他活下来。”
“后来便是太女殿下出征,奴刻意接近魔主大人,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身在这吃人的魔宫之中,魔主大人别无选择,他只能去挣,去抢。”
“再后来,奴成了魔主大人的人,监视前任魔王,联合宠妃毒害他,捏造魔王旨意,围杀皇子皇女们,助魔主大人收拢势力,扫清障碍。”
“奴陪魔主大人一步步,终于坐上了那最高位。”
说到此处,他目光颤动,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晶莹,“高不胜寒,魔主大人杀尽血脉至亲,身边空无一人,深宫孤独寂寥,他熬过一年又一年,奴算是他身边唯一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陪他熬过百年又百年,到了今天,也要走了。”
嘴唇嗫嚅,眨也不眨盯着明姝,“幸好,您回来了。”
那玄安乐也挺能活的。
明姝心中没有半点动容,甚至纳闷他为什么没早点死。
反倒是宁灼扯了扯她的袖口,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这么听着,魔主大人也挺不容易。”
阵阵热气喷薄在耳尖,痒痒的,她一把推开他,朝他翻了个大白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忘了外边的半妖了?”
宁灼立刻沉下脸,目露凶光,一副要去找茬的样子,吓得明姝赶忙去拽他,连连使眼神,示意他别这么嚣张,毕竟两人也不是来打架的,撕破脸反而难以达到目的。
赤奴变了脸色,还想再说点什么,可两人根本不接话,那点情绪变成了气闷在胸口,闷得他难受不已,再也唱不下去独角戏,不再追赶两人,停在原地抚着胸口顺气。
太女殿下还是这般……这般冷心冷清,千年前不在意魔主大人就罢了,现在竟连半点旧情都不念,分毫不动容,实在不识好歹,真是枉费魔主大人一番刻苦用心。
一路相安无事,很快到了魔王殿。
跨过层层台阶,走过玄石大道,踏进了漆黑幽暗的大殿,高位坐着一个人,半个身影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却在明姝踏进来时,蓦地站了起来。
大殿两边燃着白烛,灯油跳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光线昏暗,明姝能感到那人近乎狂热的目光,心中有了猜想,不急不缓地上前,待到了高台下,才抬头去看那人。
目光相触的瞬间,恍惚隔了千年,两人仍是那魔宫中相依为命的姐弟,可曾经的魔界太女玄明珠早已死去,而她是剑宗的明姝,前尘尽消,往事不可追。
玄安乐,不,玄冥快步下了高台,激动地朝明姝张开双臂,“阿姐,你回来了……”
明姝拽着发愣的宁灼,扭身避开他,拉开距离,在三步开外站定,面无表情,“魔主大人认错人了,我是剑宗明姝,不是魔族。”
玄冥愣在了原地,眉眼耸拉,渐渐隐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而后像是回过神一般,慢慢抬起头,轻笑一声,“阿姐真无情。”
他挥袖走回高台,坐回宽大的座椅,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打量明姝,“阿姐,你这幅身体倒是比之前好看。”
唇边笑意一收,眉心微蹙,却再没有曾经的楚楚可怜,反而蓄积起浓浓的阴霾,让人不寒而栗,“阿姐不愿意相认就算了,毕竟邀你们来魔界也不是为了认亲。”
宁灼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侧身将明珠护在身后,挑高了眉梢,不客气地问道,“魔主大人到底所为何事?”
玄冥斜他一眼,似不忍直视,飞快收回,“当然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念在阿姐帮我逆天改命的份上,邀她前来解惑,想必阿姐也有很多疑问吧,尽管问,今天本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灼正要上前,手臂一紧,被人硬生生拉了回去。
惨白的烛光将两人的倒影拉长,寂静的大殿中针落可闻,偶有白烛燃烧发出噼啪声,散发出微弱的光明,黑暗涌动,像伺机而动的怪物。
宁灼扭头,凤眼中倒映出她白皙的侧脸,坚韧、果决,却又带着灵剑的锋锐之气,一往无前。
察觉到他的目光,锋锐之气收敛了片刻,“我与他总要有个了断。”
“而且我确实有些疑问要他解答。”
宁灼没说话,却站在原地,不再上前。
明姝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到了高台的边缘,漆黑玄石铸成的台阶抵在小腿,冰冷的触感,让她头脑愈发清晰。
仰起头与高位的玄冥对视,低位仰视带有天然的劣势,本该被高位碾压、臣服,但淡漠掺杂冰冷肃杀的目光,却劈开了那些倾斜而下的压迫,窥探般地精准捕捉他的半分变化。
明姝终于看清了玄冥,他面貌没什么变化,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却褪去了青涩和稚嫩,成熟……不,是深沉,更深不可测,眉间隐有阴鸷之色,显出几分前任魔王的影子,刚愎自大,暴虐残忍。
顿了顿,张口问道,“你得到你想要的了?”
“嗯,坐上最高位,魔界尽在我掌握之中。”
相似的话言犹在耳,却少了最重要的一句,“让任何人都不再有摆弄我命运的机会。”
明姝毫无意外,心绪掀不起半分波动,移开视线,退回去与宁灼并肩而立,耸立的高台如分割的鸿沟,泾渭分明。
“外边的半妖是怎么回事?”
玄冥靠回椅背,垂目想了会,一拍大腿,语气轻松开口,“阿姐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为龙霁做事,助他解救修真界的妖族吗?”
没有半分停顿,不等明姝回答,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我不仅救妖族,还救半妖。”
“阿姐你四处征战,手下数万魔军,即使早有计划要夺权,可我并不能保证他们全都归顺于我,而我一介魔宫默默无闻的小魔,更没有施展能力的机会,如此,只能另辟蹊径。”
“阿姐还记得巫擎吗?他寿命将尽,来魔界偷至宝温养神魂,是我救了他,并将至宝交给他,帮他逃脱魔兵追杀。”
“他是器宗之人,擅长制物炼器,我当时与他达成交易,要他为我所用,以器为引,开辟空间,藏匿那些被救下的半妖,然后做试炼场,魔化那些半妖,筛选有修为,且能为我所控之人。”
“可本王没想到,那些半妖竟如此脆弱,连魔气灌体都难以承受,无数半妖畸变,成为毫无理智的怪物,没办法,只能丢在试炼场当做弃品。”
“后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些半妖渐渐能承受魔气,虽然会被吞没理智,好在仍能听我命令行事……”
他摊手,扬了扬下巴,“喏,就是你外边看到的那些东西了。”
眉眼隐入黑暗,斑驳的光线将他下半张脸分割成无数块,明明灭灭,声音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再之后就是收拢你的势力,杀掉所有反抗之人。”
“犹记得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魔界天空的云团散了很多,整个天地间很亮,将魔宫中的一切都照的清清楚楚,满地的狼藉,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在地面积成水洼,踩上去,啪嗒一声,很响亮。”
话落,他抬眼透过殿门望向外边的天空,“从那之后,魔界的天空更加阴沉,再也没有像那日的好天气了。”
明姝沉默地听着,能感觉到身旁宁灼的怒意越来越盛,积攒到极致时,她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微凉的体温穿透衣服沁入皮肤,顷刻间浇灭了他的汹汹怒火,唤回全部理智,侧眼看到明姝朝他摇了摇头。
宁灼咬牙忍耐,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打死这个变态,无奈人家活了上千年,他一个刚苏醒不到百年的小菜鸟,怎么可能是千年老变态的对手,唯有忍耐,忍耐,再忍耐。
高位上玄安乐收回视线,低垂下去到宁灼身上,噗嗤笑出声。
“本王还记得铁翠宗处你对本王的羞辱,你是被改命之人,应该保留有那时的记忆……”
“今日不同往日,本王再瞧你只觉得分外可笑,一群异类罢了,也值得你这般义愤填膺,当真是……”
“天真又愚蠢!”
吐出残忍的字眼,视线斜向明姝,“阿姐该不会是在魔界见多了争斗,便找个蠢货图清净吧。”
宁灼将要出口的反击咽回去,扭头同样盯着明姝,微微瞪大了眼,一眨不眨,不放过她的半分表情变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紧张,怕真的在她脸上看到赞同之色。
“他与你不一样,他生来尊贵,便是站在那权势顶端之人,不必去筹谋,不必去算计,更不必利用背叛至亲之人。”
“见识过了低劣小人,陪他一步步走出泥泞,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当然不如坐享其成。”
身为最了解他的人,明姝当然知道怎么往他心口戳刀子,字字珠玑,刺的玄冥脸色大变,眼中闪过血色,闭了闭眼,稳住表情,魔气溢出,阴霾一寸寸覆盖他整张脸,恍然间大殿似乎一点点暗下来。
空气凝滞,魔气暴乱,沉重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姐倒是维护这个蠢货……”
宁灼拍着胸膛,骄傲又欣慰,“那怎么了,我生来尊贵,阿姝跟了我,我的就是她的,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奇珍异宝,唾手可得,哪用得着绞尽脑汁算计。”
玄冥低笑一声,尽是嘲讽,“也是,如果你不是妖皇的亲弟……”
“没有如果,我就是妖皇的亲弟,阿姝就算图我的身份地位又如何,我有啊,为什么不能图,反正都是我的东西。”
宁灼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图人和图身份地位并不冲突,况且这可是他的加分项,除了他,哪有人舍得这么大手笔地出灵石,甘愿填剑宗那个无底窟窿。
这么一想,他果然是她命定的道侣,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玄冥笑容一滞,彻底撕破伪装,脸色阴沉可怕。
明姝抛给宁灼个赞赏的眼神,说得好,说得妙,希望之后不要忘了现在说的话,大大方方地掏灵石。
轻咳了一声,吸引玄冥的注意,见他脸色难看,便准备速战速决,问完就跑。
“我还有一问,魔主大人为自己准备的后路……或者说,魔主大人怎么逆天改命的?”
她问得很笼统,希望玄安乐自觉点,倒豆子一样倒个干净,不用她多费口舌。
烛火燃烧,人影晃动,高坐上的人斜斜倚靠在座椅,伸直了长腿,姿态闲适,半阖着眼,回忆以前。
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本王从龙霁那听说,凤族先祖有穿梭时空的能力,鼓动他叛变的同时,趁乱盗走了先祖牌位。”
“本王觉得,先祖定会给后人留下传承,于是秘密抓凤族的凤凰,当着牌位的面折磨杀掉,某次察觉到了里面的神魂波动,本王唤其出来,它不理,于是本王再抓凤族凤凰,放干他们的血,再将尸体丢进血池中,手段尽出,先祖的残魂终于无法忍受,出现了。”
“本王让他将传承交给本王,它不愿意,说什么掌握规则之前要先跳脱规则之外,本王是规则之中人,无法掌握这种能力……”
呵……
一声冷笑,“本王偏不信,于是将牌位丢进了血池中,日日浸泡,让那些凤凰死之前的痛苦,深深刻进牌位中,时时折磨它。”
“不过半日,他便反悔答应了。”
唇边勾起笑意,颇为得意,转瞬又拉平覆上阴翳。
“本王接受了传承,却因不是规则之外的人,只能掌握皮毛,根本不能像它一样,能穿越现在与未来,更谈何逆天改命呢。”
“直到你出征归来,本王看到你……”
沉重压迫的视线径直射向明姝,语气突然轻快起来,“阿姐懦弱无能,自觉无力改变我二人的处境,本是打算献祭阵法召出邪物报仇,没想到阴差阳错,将你召唤过来了。”
“不,是我二人合力将你召唤过来,阿姐身体本就虚弱,她的性命不足以驱动全部阵法,打破两界壁垒,将你从异世界拉过来,是我补了半条命,才成功。”
明姝心重重一沉,哪怕有猜测,仍忍不住生出几分难过,更让她痛心的是玄冥的凉薄,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亲姐的性命,回想曾经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怕不都是装的吧!
再看后来的背叛早有迹可循,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姐亦可舍弃,她这个冒牌货算什么呢。
果然魔族无亲情,骨子里都是冷血的。
余光扫了眼宁灼,见他满脸冷漠,并没有暴怒,稍稍放了心。
高位上,玄安乐长指敲了敲扶手,一片死寂中,清脆的咚咚咚声格外明显,仿佛敲在了人心上,让明姝也禁不住心跳加快,唯恐他又爆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事。
玄安乐视线重新定在明姝身上,“扯远了,不过阿姐这般聪明,应该猜到了,你就是所谓的规则之外的人。”
扶手上的长指停住,仰指天空,语气幽幽,带着浓烈的不甘,“这方天地的规则,像撒开的弥天大网,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时间走行,过去与未来,皆在规则之中。”
“我们都是这牢笼之中的傀儡。”
“残魂说的对,傀儡怎么可能逃脱规则,掌握规则。”
“但阿姐你不一样,异世之魂不受这方天地管辖,跳出规则之外,自然能穿梭时空,改变过去与未来。”
“至于未能掌握规则之力,本王会的那点皮毛足以将你送回以前。”
停顿片刻,语气低落下去,“其实本王当时很忐忑,铁翠宗那群半妖献祭的力量,维持本王神魂不灭已是艰难,根本积聚不了开启时空通道的力量,所以铁翠宗那时,即使吸取了所有半妖的力量,仍很勉强,本王不得已用了神魂之力,神魂俱灭。”
“成败皆掌握在阿姐手中,失败则世间再无玄冥此人,成功则本王复活,翻身成为魔界之主。”
“事实证明,本王赌对了,阿姐果然成功了。”
他朝明姝笑的开怀,没有半分感激,只有幸灾乐祸。
手段残忍、杀害无数凤族,怂恿妖族叛变,窃取凤族传承,这般作恶多端的他,是她救活的呢,甚至连今天的至高地位,都是她帮他取得的呢!
也不知道他身边那位凤族小皇子,会不会因此产生怨恨?
不过他连外边那些半妖都会产生同情,想来对同族只会更在意,在同族血仇面前,二人那点脆弱的感情,顷刻间消弭无踪,徒留满腔仇恨。
如此,修真界与妖界芥蒂仍在,不可能结为同盟,三界鼎立,魔界安全无虞。
一想到这种后果,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声回荡在这个宫殿,魔气震荡,烛火灭了一半,虎视眈眈的黑暗立刻扑上来,吞噬掉光明。
光线更加昏暗,明姝转身去看宁灼,只看清他分明的侧脸轮廓,眉心蹙起,绮丽浓烈的面容覆上一层阴郁,杀意渐起。
下意识去握他的大手,握的紧紧的,感受他稍显炙热的体温,浑身凉意驱散了不少,“你……”
声音艰涩,袖下的手突然被他反握住,大拇指指腹贴在她滑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擦,“不是你的错。”
动作轻佻狎昵,却比安抚更有用。
明姝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心绪从波涛汹涌转瞬风平浪静,却被他追着不依不饶地抓住,拉到身前,抬首不躲不避地直视玄安乐,愤愤不平,“像你这种残暴冷血的人,人人得而诛之,定是羡慕我与阿姝感情深厚,得不到就毁掉,故意挑拨离间。”
“我才不会如你所愿。”
“一切都是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算计的,与阿姝无关,阿姝也是受害者,被你背叛、利用,还要栽赃嫁祸,毁她名声,真是用心险恶。”
笑声戛然而止,宁灼心里爽快了,偏又扭头问明姝,“阿姝,若能选择,你会救他吗?”
“当然不会。”
她毫无迟疑地回答响彻大殿,“我自然要他神魂俱灭,消失在这天地间。”
黑暗吞没最后一丝光,高台上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魔气暴乱,像被烧煮沸腾的热水,咕噜咕噜冒着气,顷刻间便又归于平静,显出高坐上隐约的人影。
他轻笑了声,语气颇为遗憾,“好吧,本王其实是想测试一下你们的感情,阿姐毕竟帮本王良多,本王也不忍心看她一片真心错付。”
转瞬一顿,“说起来,宁小皇子也得感谢本王,若不是本王怜惜巫擎寿命将尽,将先祖的残魂丢给他,灵山秘境中阿姐也不会见到先祖残魂,你本就是那老东西最合适的传承人,那老东西见到你激动坏了,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你送回千年前。”
“本王想了想,他大概想借此让你扼杀本王,救下那上百条只被残忍杀害的凤凰,甚至从这趟奇异的旅程中,捕捉规则之力,掌握跨越时间维度,改变过去和未来的能力。”
“这样即使是这次失败了,看在他这个凤族先祖予你的恩情份上,也会再次尝试救下他们。”
“老东西心机倒是深沉,只是可惜他那点力量能开启时空通道就不错了,哪还能向你传达意念呢。”
“宁小皇子本该死在两界战场,妖界本该只有四位皇子,阿姐回到千年前,阴差阳错救了他的命,改变了他必死的结局。”
黑暗中,他细细的眉皱在一起,纳闷怎么好事全让他碰到了。
话音落下,宁灼立刻转身紧紧抓住明姝的双手,嗓音温柔的要滴出水来,“多谢阿姝的救命之恩。”
不是,按照前面一切都是他作恶的逻辑,这救命之恩难道不该是他的吗?
玄冥沉默了,片刻后张嘴想继续说什么,淡漠的女声却先一步响起,“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并没有回到千年之前,仅仅到了九百多年。”
“一百多年的时间,说多,却比穿过两界壁垒容易很多,说少,你阿姐还是丢了性命。”
“如果你当时筹谋的再精细点,有更多的力量,将我送到千年之前,你阿姐会不会还能活下来?是不是现在还能陪着你?现在的你不再是身边空无一人?”
玄冥心神俱震,愣在原地。
人就是这么奇怪,没有的东西百般算计,能舍弃一切,而当拥有了之后,反而开始想念曾经舍弃的东西,甚至后悔。
明珠反拉住宁灼,朝殿外跑去。
两人代表着修真界和妖界,笃定他不敢痛下杀手,可万一恼羞成怒使阴招呢,这次叙旧叙的属实不太愉快,新仇旧恨,都恨不得弄死对方。
财宝在小命面前不值一提,赶紧跑。
脚下漆黑玄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离开魔王殿时,身后传来玄冥的声音,阴沉暗哑,压抑到了极限,下一瞬便爆发,“那又如何,是她自愿献祭的,懦弱无能的人,没必要活着。”
“本王的计划成功了,这就够了。”
快意的笑声响彻天地间,天空中厚厚的魔气团溃散来开,重新化为细小的魔气飘荡。
昏暗散去几分,光线明亮了许多,隐约还能听到他充满恨意的叫嚣,“本王留得半条命,血脉本源未有分毫损害,修炼一日千里,亲自将那些自诩天才的皇子皇女拉下神坛,踩进泥泞里,看他们露出恐惧、害怕,就像曾经我跪在他们面前那般求饶。”
“本王亲手报了仇,不枉费阿姐一条性命。”
听到这话,明姝啧了一声,小声吐槽,“明明有半数是我杀的,尽会揽功,真是脸皮比魔宫的城墙还厚。”
宁灼没听清她说什么,身体挨近,侧头问道,“什么?”
“没什么,我说他疯了。”
挑拨离间不成,卖惨求诚失败,以后他魔界就得在狭缝中生存,千年算计,费尽心机,不过是从魔宫中的受人摆弄,到三界的处处掣肘,何尝不是轮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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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丹宗,又是两个月过去,丹阳道尊还没回来,正疯了似的满修真界搜罗宝物,小弟子要结道侣了,对象是剑宗的,他当时听到,天都塌了。
剑宗穷成那个样子,还不得狮子大开口啊。
自己虽然是丹宗宗主,可丹宗不是他的一言堂,若说掏空半个丹宗给小弟子当做聘礼,别说他不能这么做,宗内那些长老峰主也不可能同意。
于是他只能掏出自己的大半私房,积攒了半辈子的财物一朝空,心痛得要死,人也癫狂起来,甚至生出偷偷去妖界,打劫妖界库房,充盈自己的想法。
差点咬碎了牙,最后忍住了。
小弟子的妖族身份势必会暴露,表面上是剑宗与丹宗联姻,实则是妖族与修真界,两界联姻,到时还不是自己这个中间人去转圜,那时再狠狠捞一笔,何必冒险亲自上门。
两人回到丹宗,明姝仍住在宁灼的小院中,两人房间挨着,本要直接住一起,但一想丹宗人多眼杂,未免乱说闲话,便分开住了。
说是分开住,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宁灼基本每天都偷钻明姝房间,来回几次,他回过味来,觉得不公平,愤而提出抗议,控诉明姝一点都不在意他。
偷偷摸摸做贼,与在不在意根本没关系,他太过无理取闹了。
明姝本不想理他,可那人眉眼耸拉,闷闷不乐,瞧着颇为可怜,她看不下去,于是提出石头剪刀布,输者去赢者房间,有来有回。
今天是明姝输了,该她去宁灼房间,现下时间还早,不到睡觉时候。
清风朗月,月明星稀,她坐在窗户前,面前摆着给明流道尊准备的五百岁大寿寿礼,合上的书面上,追求三十六计几个大字刺瞎人眼。
翻开书页,拿起毛笔沾了墨,略一沉思,缓缓下笔,“成功在于锲而不舍,修炼在于坚持刻苦,追人亦是,在她身边,你要时时刻刻苦对她嘘寒问暖,不在她身边时,亦要传讯分享所见所闻,让她知道你时时刻刻在做什么,这样才能给她安全感。当然如果她忍不住问你“你有病吗?”,恭喜你,你离成功更近一步,她已经开始关心你的身体了。”
“当然人与人之间也要有距离感,距离产生美,如果她每天繁忙不堪,见形形色色的其他男修,这时不能追上去,要晾她一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她每天晚上回来时,再体贴地献上安神缓解疲劳的宝物,让她知道你永远在家等她。”
“修真界危机四伏,难免遇到危险,这时你最要关注的是她的安危,站在她身后,紧紧注视着她的背影,凝实她的一举一动,让她知道,哪怕在危险之中,你的眼中亦全是她。”
连写三条,灵感耗尽,明姝捏着毛笔,绞尽脑汁地思索,却再没有半点头绪,没办法,她没做过舔狗,也没狗值得让她舔,想舔他的狗倒是不少,不过都被她赶跑了。
早知今日,以前不该这么狠绝,该留个十来条狗来观察的。
正可惜间,窗户被人敲响,她回神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房间中摆放着夜光石,光线莹润温和,映出宁灼浓烈昳丽的侧脸,他斜靠在窗边,狭长的凤炎微挑,显出几分矜贵不羁。
撞上她的视线,唇边噙笑,朝她抛了个勾引的眼神。
“今日我们早些休息。”
明姝并不是很想早些休息,整天睡,都快腻了,就不能让她松口气?当然这话只敢在心里想想,根本不敢说出口,否则他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难哄的很。
归根到底还是他太闲了,得想办法给他找点事做。
心不在焉地出了房间,宁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她毫无意外地一头撞进他怀中,被他张臂搂住,打横抱起,朝隔壁房间走去。
见她仍在发呆,不由问道,“想什么呢?”
“想……没什么。”
宁灼站在房门前,眯着眼睛,突然冒出大胆的念头,喉结滚动,下一瞬,刻意放轻声音,“我不日去剑宗提亲,我们结为道侣可好?”
浑身僵的像块木头,不敢有半点动静,就怕惊扰了她,让她回过神来。
现实却不如他所愿,明姝仰头朝他看过来,目光清棱棱,清晰映出他满脸的生无可恋,甚至开始思索,待会被拒绝了,该怎么才能体面地将话茬掠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却没想到,她揽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下,在他以为成功时,毅然拒绝,“当然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夜空渐渐聚起了厚重的乌云, 遮掩了皎洁的月光 ,闪烁的细碎星光消失,风声瑟瑟, 树影摇曳,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要下雨了, 空气都带了几分湿意。
宁灼抬脚踹开房门, 带着人倒在柔软的被褥间,将脑袋埋在她肩窝中, 不满地撕磨小片的皮肤,语气极其幽怨。
“为什么?”
“我们已经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间有一腿了, 难道你要始乱终弃吗?”
颈间痒痒的,不太舒服,明姝拽着他的头发,将毛茸茸的脑袋拉出来,摸了摸他的俊脸,安抚道, “我们现在这样又与道侣有何不同?”
主要是他身份不同,说是两人结为道侣,实则是修真界与妖界的联盟。
千年将过, 两界和平之约马上到期,两界从互不干涉的关系,乍然要结盟, 这么大的事,先不说会不会有人反对,定是麻烦事一大堆,明姝刚将烂摊子甩给陆沉星, 实在不想再给自己找事。
反正离千年之约到期还有些时日,能拖一时是一时。
这般想着,她语气愈发温柔,纤纤玉手慢慢从侧脸到耳后,抚摸他顺滑的长发,按上他脊骨两侧的凹陷,指腹时轻时重,顺着脊背而下,带起别样的意味,“我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比寻常道侣更加亲密,更加心意相通,何必拘泥于身份。”
在他眸色骤然加深时,攀上他肩膀的手突然用力,一刹那,两人位置变换,在他拒绝之前,捏着他的下巴贴了上去,堵住他的嘴。
她实在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勉强敷衍过去,明姝心中狠狠松了口气,然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未免第二天他继续不依不饶,明姝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离开了丹宗。
天刚蒙蒙亮时,明姝到了剑宗大门前,她收起琉璃剑,银白的剑身在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陆沉星急匆匆赶来,连熬了几个夜,神智本就恍恍惚惚,这一道刺眼的光闪过来,让他下意识闭了闭眼躲避,霎那间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了好几下,勉强稳住身体。
明姝背光而来,妖娆艳绝的面容被镀了层光晕,仿若神妃仙子。
然陆沉星根本没得工夫惊叹大师姐的美貌,他满脸憔悴,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睁开眼看她时都生出了重影。
上次她回宗,没见上她一面,他特意派弟子盯着丹宗,只等大师姐回来堵她。
此刻见到人,陆沉星激动的几乎要热泪盈眶,加快脚步一个飞扑,在距离明姝一步远的地方,还未站定,眼前开始天旋地转,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扑去,要给她来个五体投地。
那瞬间,他生出了阴暗的心思,凭什么大师姐潇洒自由,而他却要整天面对繁杂的事务,彻夜哭熬!
“大师姐,我后悔了。”
一声大吼,吸引了无数路过弟子的视线。
明姝只觉眼皮一跳,生出不详的预感,一个健步飞快冲上去,牢牢抓住他的双臂撑住他的身体,打断他的滑跪。
“大师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话怪引人误会的,本就竖起耳朵偷听的弟子,立刻舍不得走了,满脸八卦之色。
大门前的人越聚越多,已经有人认出了两个主角,更有弟子想起了这些日子修真界的传言,大师姐不是和剑宗那个小师弟勾搭在一起了嘛,怎么还招惹陆师兄呢,该不会脚踏两只船吧?
可即便脚踏两只船,也不该找自家弟子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人群窃窃私语,碍于明姝的威严,不敢大声讨论,可在场的都是修士,耳聪目明,哪怕刻意压低声音,和大声昭告天下也没什么区别。
明姝嘴角抽搐,将陆沉星拉起,“师弟,有什么事直说,不必行此大礼。”
视线在他苍白的脸色上掠过,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猜都不用猜,她就知道陆沉星这般作态所为何事。
陆沉星轻咳两声,狠狠谴责自己一番,赶忙站稳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师姐,是这样的,之前不知道首席弟子有这么多事情要忙,匆忙应下,现在我实在疲于应对,连修炼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着,他满脸痛苦之色,整张俊脸扭曲在一起,情绪又崩溃了,压抑地低吼,“大师姐,我不想当剑宗大师兄了,我想做回掌事弟子,每日管管弟子的杂事就行。”
敛了敛情绪,突然朝明姝重重行了一礼,“大师姐你才是剑宗宗主的弟子,剑宗理应由你掌管,这些时日,我渐感吃力,自觉能力不足,身份不够名正言顺,不能服众。”
“今日前来,恳请大师姐能回来坐阵剑宗。”
众弟子哗然,总算明白眼前一幕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是陆师兄终于受不了了,想将剑宗那些事务甩回给大师姐。
这些时日每天都见陆师兄忙的团团转,晚上练完剑休息时,陆师兄房间的灯亮着,凌晨起床练剑时,陆师兄房间的灯还亮着,也不知是一夜没睡,还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众弟子的注意力立刻转了方向,一道道同情的目光投在陆沉星身上,再看明姝,不由带了些谴责。
大师姐也太不地道了,怎么能将所有事情都丢给陆师兄,自己倒是清闲了,可怜了陆师兄,别说练剑,连闭眼的时间都没有。
明姝面不改色,上前扶起他,然后拽着人朝宗内走去。
“师弟,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我外出刚回来,竟不知道你如此艰难,现在我回来了……”
后面的话,众人竖起耳朵听,却再也听不清,当然也不可能听清,因为明姝根本没再说话了。
大门口聚集的人很快散了,有弟子不由叹了口气,感慨大师姐也不容易,在外匆匆办完事,还没踏进剑宗大门呢,就被陆师兄找上门哭诉了。
明姝直接随陆沉星去了他的住所,站在他身旁看他干了会活,眉心一拧,当场指出他的不足之处。
他这人性格略有些古板,许多事务都按照她教的来处理,墨守成规,因此本来能一句话搞定的事情,他非要挨个仔细确定。
明姝端出当初明流道尊教自己的姿态,将他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遍,最后撂下一句,“你好好干,一个月后我再来检查”,飞快溜了。
明姝回去梨院的路上,碰到了前来寻她的傅灵灵,身边跟着青衣,远远就见两人紧紧挨在一起,赶路的间隙,还不忘打情骂俏。
明姝只觉得碍眼,差点当场转身走了,然傅灵灵眼尖,当即叫住她,“大师姐,你回来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张开胳膊冲进明姝的怀中,抱住她,“大师姐,我好想你啊!”
明姝视线低垂,盯着她毛茸茸的头顶,细小的碎发从发丝间隙钻出,直愣愣朝天竖起,伸出纤白的手帮她捋平捋顺,“倒没看出师妹有空想起我。”
傅灵灵小脸一红,害羞地搂紧她的细腰,正要狡辩,蓦地一僵,从她怀中退出,脸上飘出狐疑之色,站在原地反复地打量明姝,视线一遍遍从头扫到脚,再从脚到头,表情渐渐严肃下来,“大师姐,我怎么觉得你胖了。”
“你将剑宗的事务都抛给了陆师兄,与宁道友逍遥快活,日渐心宽体胖。”
她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转,笃定地点了点头。
明姝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立刻否决,“不可能。”
青衣施施然跟上来,目光在傅灵灵脸上顿住,黏糊糊的,像要粘在她脸上,转而不舍地移开,轻飘飘扫了下明姝,殷切附和,“灵灵说得对,明道友确实胖了。”
傅灵灵小脸划过羞怯之色,嗔他一眼,转而直勾勾盯着明姝的腰身,“大师姐,你腰身确实粗了。”
她指着自己细胳膊给她比划,“大师姐,我以前抱你时,你的腰在这里,现在却多了整整一指长。”
明姝只觉得荒谬,修士修炼能排出身体中的杂质,保持形体,她根本不可能胖,这两人竟狼狈为奸,故意贬低她。
转瞬又觉得不对,师妹单纯善良,一向以自己这个大师姐为荣,不可能做这种事,那么只能是……
锐利的视线射向青衣,像刮骨刀一样刮过他的脸皮,她到时要看看,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胆子有多大,竟敢教坏小师妹。
察觉她的不善,青衣飞快躲到傅灵灵身后,缩着脖子,将脑袋藏在她背后,不去看明姝。
傅灵灵赶忙解释,“大师姐,阿青他是担心你的身体,没有恶意。”
明姝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难道她真的胖了?
仔细想来,这段时间确实有些松懈,修炼时间短了,连剑都少练了好几遍……
正出神间,陆沉星从后边急急赶来,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糊弄了,甚至又让她跑了。
她这一跑,下次再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咬了咬牙,陆沉星将笔一摔,起身飞快出门,沿着小路追过来。
傅灵灵看到陆沉星,朝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近,皱着小脸问他,“陆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姐变了?”
陆沉星思绪一滞,立刻将追来的目的忘到了脑后,清隽的脸绷紧,睁大了眼认真地打量明姝,“小师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大师姐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嗯……”
绕着她转了个圈,在明姝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吐出,“貌似胖了点。”
他脸色一肃,厉声道,“定是这些日子大师姐不在宗内,没了宗内刻苦勤奋的氛围感染,修炼懈怠,才会如此,当务之急,是静下心来,好好待在宗内,随宗内弟子一起早晚修炼,重拾初心。”
“当然……”
陆沉星本想接着给她戴顶高帽子,然后自然而然请她帮忙分担剑宗事务,发觉明姝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住口,解释,“我很久没见过大师姐了,兴许是我看错了。”
很久没见,才能发觉细微的变化,如果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根本看不出什么。
明姝明白这个道理,越明白越绝望。
心如死灰,然面上毫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冷冷道,“当然是你看错了,修士身体纯净,根本不可能有杂质堆积,形体自然不可能有变化。”
陆沉星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自己可能太久没休息,眼花了。
然后不等傅灵灵再说什么,大步离开。
等离开三人的视线,明姝几乎是冲回梨院,打开结界,关上院门,就地凝了个水镜,蹲在地上,心惊担颤地将脑袋伸过去。
水镜中霎时出现一张浓艳的脸,肤色白皙剔透,眉眼昳丽如画,像浓墨重彩的画卷,美得惊心动魄。
明姝摸了摸自己的脸,弯唇笑了笑,水镜中的脸霎那如云出雪霁,露出满意的笑容。
起身放心地收了水镜,把了把自己的腰身,细感确实不如以前纤细了,再一想这些时日的悠闲生活,便觉得情有可原。
每天吃吃喝喝,然后再睡睡,不胖才怪呢。
如此,减肥就迫在眉睫了。
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大亮,宁灼差不多该发现她不见了,到时铁定要来剑宗寻她,万一被他黏上来,别说减肥了,怕是要更胖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怕他追着要名分。
想到此,她转身出了梨院,赶去任务堂,挑来挑去,挑了个秘境采摘灵植的任务,那是个新出现的小秘境,进入后持续三个月才会再开放,也就意味着她能躲三个月,三个月足够她清静清静,瘦回去。
接下后快速离开剑宗。
几乎是她前脚刚走,后脚明姝就赶到了剑宗,直奔梨院,远远看到紧闭的院门,完好的结界,当即清楚她不在这里。
扭身返回,绕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最后没办法,揪了个剑宗弟子,将他带去了陆沉星住处。
抬脚踹开大门,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发现里面没有人之后,表情一秒温和下来,笑眯眯地上前问他,“你知道明姝去哪里了吗?”
陆沉星丢下手中的笔,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问问问,就知道问他,他还想知道大师姐去哪了呢!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
宁灼眉梢挑了挑,瞥了眼桌案边比人还高的文书,再瞧他这样子,怨气冲天,已经猜出明姝早就跑了,不然这人也不会坐这任劳任怨地干活。
当然猜出归猜出,他还得弄清楚人到底跑哪了。
于是,他当做没看到他的脸色,薄唇边噙笑,凑上前,“剑宗我不熟悉,你将宗内弟子叫过来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
陆沉星拉开椅子站起身,发出刺啦一声响,阴沉沉瞥了他一眼,朝外走去。
宁灼立刻追上去,非但半点不生气,甚至还生出几分同情,啧啧啧,看看明姝都将人逼成什么样了,他可还记得这人以前的模样呢!
真可怜。
陆沉星唤人下去问了问,没多久就有了消息。
得知明姝接了秘境任务,要三个月才能回来时,简直要气笑了。
昨天故意哄骗自己就罢了,今天怕他再问起,干脆跑了,做起了缩头乌龟,这属实不像她的做派。
宁灼气过后,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逼她逼的太紧了。
眉心时而蹙起,时而舒展,连向陆沉星道谢都没有,慢吞吞地走了。
死死盯着他离开的背影,陆沉星再次将额角暴起的青筋按下去,再次生出荒谬的想法,自己上辈子肯定哭欠了他们,所以这辈子才被他们这般折磨。
-
于此同时,妖皇殿中,宁则御正在看属下呈上来的册子,浅淡的红眸中映出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宇间逐渐积酝烦躁,表情突然一滞。
大长老二长挥袖震开拦路的妖,闯进大殿中。
他放下册子,来不及看清来人,倏然间被拽着胳膊从座椅上拽下,腰侧狠狠撞上桌角,疼的他脸色扭曲,朝前踉跄了好几下,才堪堪稳住身体。
想发怒,想抬手狠狠给罪魁祸首个大嘴巴子,将他扇飞,逐出妖界。
然整个妖界能将他逼到此的,也就那两人了。
他敛了敛表情,抬头的瞬间,扯出抹勉强的笑,“二位长老,冒然前来,所为何事?”
大长老满脸通红,激动的胡须颤动,“则御啊,真是好小子,没想到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真是让老头子我大开眼界啊!”
“好好好,老头子真是没看错你,打小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他狠狠拍着宁则御的肩,力气大的直接将他身体打歪,若不是他用妖力抵抗了,定要被他一巴掌拍到地上。
宁则御嘴角抽搐,视线转向旁边的二长老,“二长老,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们这般激动?”
二长老满头的白发十分散乱,发髻松散,整个人看不出平日的严谨古板。
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加深,温柔至极,看宁则御的目光极其欣慰,“是后山繁明洞的血脉石亮了。”
宁则御露出诧异之色,又听她继续道,“凤族子嗣稀薄,族中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后代出生,老头子日日忧心,今日如往常一样去后山繁明洞查看,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
“血脉石亮,代表着我们凤族即将有新的后代出生。”
“这可是我们凤族几十年来唯一的新生后代,代表着凤族振兴壮大的希望,你务必要将她们母子接回来,好好照顾,不得让她们受半分委屈。”
她脸一绷,目光肃厉,颇有几分他敢不做,便要狠狠训教他的意味。
宁则御听她这般说,脸色渐渐沉下来,凤族一向专一,认定后便忠贞不渝,没想到竟还有这种不负责任的人,连子嗣后代都有了,都不曾打算将人带回来,简直败坏凤族声誉。
若让他知道是谁……
他拧死眉心,转而向大长老投去疑惑的视线,“大长老,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了,你放心,只管开口,无论是谁,我绝不包庇。”
脑海中已经开始思索了,是瞧着温柔和气,却惯会装模作样的老二,还是感性乖巧,实则腹黑冷漠的老三,又或者是冷酷热心,却愚昧固执的老四,到底是哪个蠢蛋,整体在外不着家,勾搭人家女妖就算了,还敢做出这种不负责的事,看他回来不打断他的腿。
大长老脸上闪过疑惑,转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更重,直接将他拍了个踉跄,才哈哈一笑,“你小子说什么呢,什么包庇不包庇,没听老婆子说吗,要你快些将她们母子二人接回来,好好安置,务必不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宁则御有点回过味来了,合着是认为在外边乱勾搭女妖,还不负责的人是他啊!
冤,太冤了!
他整天窝在妖皇宫中,处理不完的妖妖纷争,不时还要为他们鸡毛蒜皮的小事评理,哪有空生孩子啊!
再说,他都好几百年没见过龙菡了,都怕上门被赶出去,想生也生不了啊!
无语极致。
他耸了耸肩甩开大长老的爪子,转身回到座椅前,施施然坐下,浑身像没骨子一样,瘫在宽大的座椅间,神态慵懒,摊了摊手,“你们找错人了,我已经几百年没出过妖皇宫了,不可能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后代。”
大长老一秒收敛表情,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你还骄傲上了,身为妖皇,不担负起凤族繁衍壮大的重任就罢了,还这般懒散、懈怠,真是朽木不可雕,你太让老头子我失望了。”
扭头和二长老商量,“老婆子,你说这到底是哪个不负责任的臭小子,糟蹋了人家好好的女妖不负责任……”
宁则御手肘撑在桌案上,托着下巴沉思,首先排除他自己,然后老二老三老四想来也不敢做这种事,红眸动了动,突然插话,“是小弟。”
大长老二长老身形僵住,下一瞬,大长老狠狠一拍大腿,“对呀,怎么忘了他,肯定是那女娃子……”
“是老头子我着想了,以为是哪个良家女妖,忘了那女娃子。”
他飞快冲到案桌前,因为冲的太猛,将桌边成堆的册子都扫到了地上,却全完不顾,死死抓着他的手,“你快去修真界将灼儿带回来,快点,现在就去,老头子我要在一炷香内看到他。”
“二长老,我身份……”
本想让二长老劝劝他,没想到一转头,却对上二长老暗含催促的目光。
宁则御当即败下阵来,无奈地站起身,随手划破空间,转身走了进去。
-
宁灼走出剑宗大门时,身体中的血液突然躁动,莫名的力量指引,他顺着仰首望向天空,湛蓝的天际被飘白的云朵,割裂出一道明显的边界线,有与他同源血脉的人……不,妖飞快靠近。
像逐渐沸腾的水,血液愈发的躁动,叫嚣着要冲出去,为来人指引位置。
藏在指尖的法器失了效,妖力在经脉中飞快流动,间或泄露出几缕,引的不少路过的剑宗弟子侧目。
他赶忙从储物袋中取出飞舟,正要像来时一样向其中输入灵力,掌心贴在飞舟上,陡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没有灵力,有的只是妖力。
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妖族的身份,他都不敢想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会引起多少的麻烦事。
明姝本就不愿给他名分,那时怕连见都不想见他了。
想到这种可能,他咬了咬牙,快速沿着下山的小路跑去。
剑宗屹立于连绵的山脉之上,连着跑了半刻钟,眼前便出现了密集的树木,他跨过路边膝盖高的草丛,躲进树林中。
光线陡然暗下来,阳光从树枝间的缝隙投射进来,光影摇曳,映出他显出长羽轮廓的面庞,身后隐隐出现火红的雏形。
血脉之力在暴动,渐渐显出妖族的特征。
宁灼靠在一颗大树后,那棵树足有两人环抱粗,将他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只看到地面有展翅的影绰倒影,若是旁人看到,怕是会以为有什么大鸟躲在那里。
宁灼拂去衣服上沾的草叶,表情已经从烦闷,生气,到暴躁了。
找人方法那么多,传讯于他,让丹宗弟子传个声,再或者让师兄来寻他,再不济,让他师尊丹阳道尊过来也行啊,非得搞这么耗费心血,又让他狼狈的方法。
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连一星半点都不能等。
他发誓,不管是谁,待会见了那人,绝对要他好看。
远方天际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叫,带着眸中奇异的韵律,剑宗和丹宗的弟子循声瞧了眼便收回了目光,只以为是普通鸟叫声,唯有藏在宗门深处的各宗大能突然睁开眼。
他们认出了,那是凤凰的清鸣之声,呼唤同伴。
两界和平之约还未到期,妖界皇族却突然出现在修真界,是要提前撕毁协议?
一时间,无数大能闻风而动。
宁灼脸上的暴躁转瞬化为凝重,转而又不耐烦起来,不是,妖界又没什么大事,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嘛!
宁灼不解,很震惊,并且很烦。
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突然漱漱晃动,像被巨力拂开,一道流光射来,转瞬地面出现一道拉长的人影。
“大哥,你……”
宁灼满脸震惊,话还未说完,人影已到跟前,抓住他的肩膀,面前空间骤然撕开一条漆黑的裂缝,露出浓稠的黑暗,带着他踏进去。
裂缝闭合,下一瞬,原地出现数道人影,地面空荡荡,只留有残留的妖力波动。
“来晚一步……”
“妖界之人来修真界所为何事?”
“为何冒然来修真界?”
几人百思不得其解,转而想到山顶便是剑宗,立刻掉头去了剑宗,兴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各宗大能上门,陆沉星这个倒霉蛋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待,顶着巨大的威压,汗流浃背,本就苦逼的生活愈发艰难。
等自家老祖宗到的时候,他走出门两条腿都是软的,还是旁边的弟子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直接跪在地上,来个五体投地。
宁灼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熟悉的妖皇殿中,周围站了密密麻麻一圈人,为首是凤族的大长老和二长老,其余都是凤族的族人,甚至连三个常年不见人影的兄长都在。
宁灼眼皮一跳,开始思索自己最近有没有惹什么麻烦。
下一刻,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目光不屑地扫过所有人,哼,他最近可是一直和明姝待在一起,两人恩恩爱爱,根本就没没时间做别的。
转身看向宁则御,十分不满,“大哥,你将我带回来做什么?”
“有什么事,传讯给我就行了,再不济,让师尊通知我一声,我回来再说,何必亲自跑一趟修真界。”
“大哥,你什么身份,怎么能冒然去修真界,你自己不懂事就算了……”
眸光谴责,俊脸一沉,逐个环视周围的一圈人,最后停在大长老身上,“族老爷爷,你怎么能纵容大哥如此任性。”
“两界关系紧张,如果引起误会怎么办?这么严重的后果,你承担的起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问懵了宁则御和大长老。
宁灼的二哥宁则汶上前一步,伸长了手,满脸欣慰地要去摸他的头,“小弟长大了。”
老三宁朔眼眶中包着两泡泪,捻着袖口擦了擦,“是啊,小弟再也不是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可怜了。”
宁灼满脸莫名其妙,躲开宁则汶的手,挨个狠狠瞪他们一眼,“说什么呢,我都两百……反正我已经很大了,小时候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提那做什么。”
老四宁陵冷着脸,视线落在宁灼身上顿时柔和下来,脱口而出,“族内有新生后代。”
宁灼恍然大悟,原来是族内有新凤凰了,怪不得这么着急要抓他回来呢。
凤族子嗣凋零,已经许多年没有新凤凰出生了,这么大的事,是值得庆祝一下。
几步快到宁则御身边,狠狠撞了撞他的肩膀,视线满是挪揄。
“大哥,原来你这么速度啊,明明我刚离开妖界时你与龙族那个暴躁女还没进展,没想到这转眼不过大半年,她竟已经有他你的子嗣了……”
说着,凑过去压低声音,“回头向我分享分享秘诀。”
龙凤两族这些年都没交集,对龙菡的心思本就鲜少人知道,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点出,甚至他还是爱而不得的那个。
宁则御只觉得脸快烧起来了。
可当了这么多年的妖皇,别的不说,这装模作样的工夫练得极好。
他面上不动声色,浅淡的红眸转动,颜色深了几许,施施然道,“小弟你弄错了,不是我,为兄没有秘诀向你分享。”
“反而,为兄该向你请教才是。”
“什么意思?”
宁灼一愣,下意识扭头,这一看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自己身上,欣慰、激动、钦佩,像在看一个香饽饽,顿时让他如芒在背,行动先于意识,飞快躲在宁则御身后。
众人表情一滞,不知是谁起了头,接二连三响起笑声,最后化为哈哈大笑。
宁则御转身将人拉到一边,小声与他解释,“繁明洞的血脉石亮了,你知道的,大哥要守着妖界,心里又有龙菡,所以这新生凤凰不可能是我的。”
“你二哥、三哥、四哥,你也知道,他们性格恶劣,不招女妖喜欢,除此之外,便只有你了,大哥只以为你与修真界的明道友走的近了些,没想到竟已经有此进展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将她带回来?”
顿了顿,“她是修真界的人,如果她不愿意来妖界,你过去也行,反正你平日也一直待在修真界,回不回来没差别。”
“不过你二人的婚礼如何是如何打算的?”
“修真界与妖界的千年和平之约即将到期,此时你二人的结侣仪式也代表着两界的联姻,两界重修旧好,和平共处。”
宁灼喃喃道,“还没想好。”
他已经被巨大的信息冲昏了头脑,迷迷糊糊,听到耳中的话也断音,像一个字一个字迸住来的。
不是,他连名分都没有,竟然已经先有子嗣后代了!
也不知道明姝知道吗?
知道吧,不然为何离家出走,不敢面对他,定是被吓到了,一时不敢接受,选择逃避。
这么一想,便能理解她为何突然这般反常了。
原来她竟这般爱他,连怀了他的子嗣都没有打掉的想法,接受不了也只是偷偷躲起来……
宁灼激动的几乎要热泪盈眶。
是他逼她太紧了,此前竟然还因为名分的事怀疑她,太不该了。
这般想着,他立刻就想冲出去,回到修真界,去她去的小秘境外等她,等她出来,向她认错,道歉。
宁则御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将人拦下,莫名不解,“小弟,你跑什么?难道你不想负责?”
顿觉小弟被老二老三老四他们教坏了,偏头狠狠瞪三人一眼,心想回头定要压着他们去禁地反思,什么时候改邪归正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视线再度转到宁灼身上,温柔耐心,正准备谆谆教导,却听他不满地反驳,“说什么呢大哥,我是着急与阿姝商量结侣之事。”
“两界联姻是大事,可不得现在就开始准备,再说她已经怀有子嗣,等肚子大了穿婚服就不好看了,时间紧急,当然是赶紧敲定婚事。”
说着,他拂开宁则御的手,扒开拥挤的人群,“都让让,都让人,都聚在这里干什么,你们都有子嗣后代了吗,为凤族的繁衍壮大做贡献了吗?”
人群自发让出一道路,他施施然走过,目光藐视,平等地扫过所有人。
站在门口,仰起下巴,从鼻子哼出一生冷哼,“身为凤族之人,半点不为族群着想,整天就知道仗着血脉仗势欺妖,真是损害凤族名声。”
视线越过人群,在最前方的三个兄长身上一一划过,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转身急匆匆离开大殿。
身后一众人人盯着他的背影,胸口积满了郁气,生,回去就生,有伴侣的找伴侣努力,没伴侣的则出去勾搭女妖,但凡有机会,一定要将这口气狠狠地出了。
出了妖皇宫,宁灼望着茫茫密林,当即后悔了,从妖界到修真界都猴年马月了,他的时间怎么能浪费在无聊的赶路上,于是当即返回妖皇宫,先去宝库搜刮了一番,然后回到妖皇殿,趾高气昂地指挥宁则御划破空间,又给他送了回去。
马不停蹄地赶去小秘境,凭着装得满满的储物袋,在小秘境外露天席地的住下了,白日眼巴巴的望着秘境出口,晚上靠在树边小睡一会便醒来一次,看了看秘境入口,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再放心地闭上眼睛。
不过一个月,周边便有了流言,说秘境外来了个疯子,整日守着秘境入口寸步不离,有人猜测,是以前的同伴、兄弟或至亲之人死在了秘境中,他不愿接受现实,于是天天在秘境外等候,做着他们有朝一日终会出来的美梦。
也有人说,那人知道秘境中有绝世珍宝,特意守在外边,只等秘境开启,里面无人之际,趁机简陋。
更有人说,那人的血海仇人入了秘境,他特意守在外边,看看仇人死没死在里面,如果死了,那便大仇得报,如果没死,那便趁他状态折损,直接灭杀他,报仇雪恨。
众说纷纭,然宁灼一概不知。
三个月一晃而过,他从灼灼耀眼的俊美公子,恍若天神下凡,成了灰头土脸落魄公子。
明姝踏出秘境时,仍一眼看到了人群边缘的他。
他状态不太好,狭长的眼半耸拉着,斜倚着身后的大树,视线懒懒散散地望向这边。
目光霎时顿住,一改刚刚的半死不活,乍然精神起来,俊脸满是笑意,大步朝她走过来,到了跟前时,视线下移,停在她的肚子上,人也站在一步开外,抿了抿唇,忐忑地觑她脸色,不敢再靠近。
“你的肚子……”
明姝露出异常温柔的笑,伸出两根纤白的手指,像招小猫小狗一样,朝他招了招手。
在他欣喜地走进时,骤然侧身,抬肘狠狠给了他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修士整日灵气灌体, 排尽身体杂质,体质干净无垢,就算她修炼上懈怠了些, 只会不涨修为,根本不会发胖。
她当时过于担忧自己引以为傲的绝美容颜, 慌乱之下脑袋不甚清楚, 等到了秘境,她当即意识到这个事实, 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这三个月间,感受到自己愈发明显的肚子,只觉得荒谬。
修为越高, 越难以孕育子嗣,而她高阶修为,怎么可能这么简简单单就中了?
简直是荒谬。
难道是跨种族的原因?
串串总比纯血的生命力顽强,难道放到妖族身上也适用吗?
想她堂堂剑宗大师姐劳累了半辈子,还没过几个月的逍遥日子呢,就要升级养娃了, 真是让人绝望。
但愿养娃比剑宗那些缠人的事务简单。
秘境的短短三个月,她从觉得荒谬,到不可思议, 再到绝望,出秘境时,她已经异常冷静地接受了, 然此刻看到罪魁祸首,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脑门,二话不说,先暴揍一顿出出气。
深吸口气, 迎着不少人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她收了手,转而亲密地挽上他的胳膊,夹着嗓子,语气异常的甜,“夫君,等很久了吧,让你担心了。”
在宁灼惊恐地目光中,将人拖到一边。
身后众人窃窃私语,语气尽是失望,“原来是等自家夫人,不是身负血海深仇,等仇人复仇,我还以为今天能看到一场精彩的殊死搏斗,特意来早占了个好位置,唉……”
“没错没错,谁说不是呢,我以为真是个疯子,还想看看秘境开启后,他会不会冲进里面呢。”
“我还打算,要是他真的神志不清,非要冲进去,谁知道这秘境下次开始是什么时候,他一个脑袋不清楚的人待在里面定是白白等死,我要拦一拦呢。”
“唉……”
“不过这疯子能在秘境前苦苦等这么久,想来对她夫人一往情深,也是个难得的痴情人。”
明姝听到这些人的话,不由抽了抽嘴角。
再看宁灼,不由认真了几分,发现他精神确实不太好,往日傲气张扬的丹宗小师弟,此时神态萎靡,眼皮半耸拉着,随着主人的情绪忐忑地颤动,眼下白皙的皮肤上的乌青格外显眼,时而抬起觑她一眼,尽是畏缩,一点都不像他了。
感受到她的打量,飞快取出个储物袋,小心翼翼地递到她跟前。
“聘礼。”
视线下移,定在她的肚子上,“你现在有了身孕,必须要给我个名分了,不然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明姝噗嗤笑开了,笑容明媚,不带半点阴霾,仿若刚刚怒意滔天的人只是幻觉。
“嗯,我刚不是喊过你了嘛!”
他开始回想明姝刚刚喊了什么,貌似是……夫君……
这就成功了,他还没来得及献上宝物,与她郑重求亲呢。
太……太容易了吧。
与他想象的不同。
神情呆滞,脑子成了一片浆糊,整个人晕乎乎的,恍然间有神魂飘起来的错觉。
明姝瞧他那呆样,只觉得好笑,双臂环上他的脖子,将人拉低,借着身形的遮掩,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玉白的掌心轻拍他的俊脸,“好了回神了,我们该回去了。”
“不是要名分吗,还不快回去准备,在这浪费什么时间。”
宁灼陡然回神,将手中的储物袋塞给她,“喏,聘礼,我特意去妖皇宫的宝库挑的,你看看,若有不喜欢的,我回头给你成其他的。”
“嗯。”
明姝扯开一角向里面望去,差点被闪瞎眼,天材地宝、灵石和各种法宝法器堆叠成高高的一座山,储物袋被撑得满满当当,让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将妖皇宫搬空了。
正要扭头问问他,却猝不及防撞上扑面而来的炽热气息,唇上一热,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映入眼帘是他志得意满的侧脸。
像吃到了鱼的小猫,翘起尾巴洋洋得意,又餍足地眯着眼。
灰头土脸的小公子焕然一新,再度恢复成倨傲矜贵的妖族小皇子。
仿佛被他感染,明姝心情也好了起来,不由翘起了红唇。
两人赶回去,宁灼匆匆回去丹宗,给丹阳道尊传消息,让他昭告他的身份,然后集结修真界的大能与妖界商量两人的婚事。
明姝回了剑宗,安心养起了胎,凤族要孕三十载才能产下蛋,人修只需孕十个月,不知道这人妖结合的半妖要多久,生的又是人还是蛋。
在明姝前脚刚踏入剑宗时,陆沉星后脚急急赶来,堵在梨院门口,防止她再次逃跑,下定决心,这次一定不能被她忽悠,必须将一部分剑宗事务丢回给她。
然脚抬到半空,还没过梨院门槛,里面传出傅灵灵震惊到变形的尖叫声,“什么,大师姐你有孕了……”
陆沉星挺直的脊背颓然塌下,收回脚,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大师姐有孕了……有孕了……有孕了……
所以,这次他又失败了是嘛!
他很想像傅师妹一样扯着嗓子尖叫,可他现在身份不允许了,只能闭闭眼,将苦果往下咽。
梨院中,傅灵灵好奇又怪异地盯着明姝的肚子,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实在看不出有孕的模样,不过在伸出胳膊抱了抱她后,立刻平静下来。
是怀了没错,大师姐腰身又粗了。
转而小脸布满气愤,一拍石桌,猛灌一杯茶,一口气喝完,才抬眼向明姝控诉,“大师姐,孩子爹是谁?是不是丹宗的宁道友?”
“就知道阿青不会骗我,你竟然不仅与他有一腿,甚至都珠胎暗结了。”
气愤化为怒火,死死盯着明姝的肚子,“是不是他不愿意负责,大师姐,这种渣男不值得你伤神,你放心,我回去就和阿青说,让他帮你搜罗修真界的美男,保证找个比他更好看的男修。”
“到时候,你就故意将新欢带到他面前,让他悔不当初。”
明姝施施然提起茶壶,将她面前的茶杯添满,曲起纤纤玉指,敲了敲她的额头,“话本子最近没少看吧。”
眼波流转,嗔她一眼,警告道,“再胡思乱想,全部没收。”
在傅灵灵露出惊恐的表情后,不紧不慢地解释,“以为我是你吗,眼光差的要死,竟看上些不怎么样的人。”
傅灵灵立刻不满地辩驳,“阿青人很好的。”
“行了。”
明姝打断她,实在懒得听两人的甜蜜情事,正了正身体,稍稍坐直些,“师妹,宁灼他身份不太一样,你应该有所察觉吧。”
“他是凤族,是现任妖皇最小的弟弟。”
“我与他结为道侣,不仅仅是剑宗与丹宗的事,更是修真界与妖界两界之间的大事,事情繁琐,牵扯过大,他早早回去准备了,并没有像你所说的那般不负责任。”
傅灵灵撇了撇嘴,十分不满,“大师姐,你就知道袒护他。”
明姝眼皮都没动一下,“你刚刚不也袒护青衣。”
傅灵灵气的跺了跺脚,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气灌进肚子里,冷哼一声,气呼呼地走了。
一个月后,修真界与妖界同时宣布两界持续千年的和平条约作废,妖族与修士哗然,在思索着要不要先发制人时,两界突然宣布要进行联姻,以姻亲关系作为纽带,永世交好。
一周后,丹宗宣布宁灼妖族小皇子的身份。
众修士恍然大悟,原来两界早就计划要联姻了,都将人妖族小皇子送到修真界几十年了,怕不是早早开始选妃了,就是不知道被选上的是哪个女修,运气这么好,一跃成为妖族皇妃,不但能享尽妖族资源,还连身份都水涨船高,一跃成为修真界最不能得罪的人,连各宗的大能都得尊着敬着。
很快便有人想到前些日子修真界的流言,听说剑宗那位大师姐与他不清不楚,空穴不来风,怕女修就是这位木头美人了。
一时间,人人感慨,犹记得当初这两位可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谁想竟还能放下往日过节,对对方动了心,这要是他们,动的心是杀心还是情,还尚未可知。
不禁感慨两人的心胸之宽阔,当真不拘小节。
明姝给明流道尊传讯时,他正与月霜仙子说起这事,月霜仙子自然听到了前些日子修真界的流言,便隐晦地劝他回去看看。
明流道尊只以为她又赶自己,当即厉声拒绝了,甚至当着她的面接下明姝的传讯,开口便是一番训斥,然后告诉她剑宗一切由她做主,休要打扰自己。
明姝捂了捂耳朵,没理他,转而与月霜仙子说起话,邀请她来自己的结侣大典。
月霜仙子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有了月霜仙子,明流道尊不回来也得回来。
明姝精准掐住自家师尊的七寸。
这厢,明流道尊接到了丹阳道尊的传讯,两界联姻,事关两界和平,这种大事,他这个当事人之一的长辈怎能不在。
他没理明流道尊,先问了问月霜仙子,然后诚挚地邀请她过来商量两界大事。
月霜仙子偏头瞅了眼明流道尊,心知肚明,便爽快地应了。
两界有条不紊地准备起婚事,各地喜气洋洋,而位于修真界与妖界边缘的城池,间或有妖族入内,半妖也显出踪迹,修士从无视到坦然接受,渐渐有修士与妖相交后,颇感遇到了知己,相谈甚欢。
两界渐渐开始交汇、融合,一切都在变好。
五月中旬,正值春末夏初之时,天气晴朗,万物勃勃,吹拂的微风带着几分春日的余温,太阳温暖而不让人感到炙热。
两界本该枯萎的花被灵力与妖力催发,开的争奇斗艳,各种奇异花卉从妖界一直铺到了修真界。
两界联姻,结侣大典无论是在修真界还是妖界举办都不合适,都办一次又太过费时费力,于是两界交汇处,一座辉煌庞大的城池拔地而起,起名姻缘城,见证这段旷世奇缘。
在浓郁的花香包围中,明姝从剑宗赶往姻缘城,而宁灼则从妖界赶往姻缘城。
两人身着大红喜服,在两界长辈的见证下,拜了天地,许了誓言,便正式成为道侣。
礼成时,宁则御不禁红了眼眶,想要上前与他说几句宽慰的话,却被旁边的老二拉住了,他当即变了脸色,连小弟都有了道侣,而他们呢,整天在外游荡,却半点消息也无,真是不中用。
果然还是小弟最乖巧,最让他省心啊!
修真界这边诸位大能也是满脸欣慰,转身与妖族这边攀谈时,眼前场景骤变。
只听一声清鸣,转头看去,却发现两位新人只剩一位,倾城绝艳的女修脊背挺着笔直,满头乌发被风吹起,拂过带着妖娆艳色的眼尾,红唇弯起,正笑看着眼前巨大的……凤凰。
昂首的凤凰察觉到她的目光,垂下鸟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饱满精致的鳞羽泛着奇异的色彩,五彩光华流转,炫丽、高贵。
远方妖界的丛林中,传来阵阵鸟鸣声,是万鸟在表示自己的臣服。
在无数的鸟鸣声中,凤凰掀起翅膀,带出巨大的气流,而直面气流的女修,却在下一瞬轻轻一点脚尖,飞身落在了凤凰身上。
众人一惊,来不及阻拦,便见那万鸟之首的主宰,挥动翅膀,转瞬飞入高空,带着那女修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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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修真界逐渐兴起流言,妖族小皇子与那女修早就暗生情愫,结侣之日终于能与她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一对有情人历尽磨难,终于终成眷属。
所有人都在赞叹妖族小皇子的痴情,连带着妖族众妖的名声都好了很多,渐渐的,修真界流行起找妖族做道侣,试想,有一个妖族夫君,不仅能用,还能骑,连坐骑都省了,简直不要太省心。
于此同时,各大城池渐渐出现半妖的身影。
一年半后,妖界与修真界同时宣布,蕴含两界血脉的后代降生了。
半妖不再躲藏,正式出现在各大城池,然其不能修炼,终究势弱,只能独来独往,偶与修士、妖族产生交集,便也处处遭受白眼。
直到一年后,两界昭告半妖修炼之法,半妖一族飞速崛起,不过短短十几年,便与修士与妖族形成鼎立之势。
至此,半妖一族彻底改变过去的处境,强势壮大。
而现在仍在奴役半妖,将他们变为傀儡的魔族,成为了半妖们的发泄对象,将千年来所受的屈辱、折磨,尽数发泄到他们身上,隔段时间便组织族人屠戮魔族。
残忍、嗜血的魔族死不足惜。
魔族人数骤然锐减,再无力与半妖们对抗,纷纷龟缩到魔界不出。
至此,魔界退出三族的位置,半妖后来而居上,与修真界人族、妖界妖族,并列为三大族。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完结啦,故事已经很完整啦,没有番外哈!
这篇是感情与剧情掺杂的,想写长一点,最后有点写超了。
写多了感觉开了一窍,大概明白自己擅长的了。
后续开的文都是感情流了,以感情为主的二人转,大概40w以内,不会太长。
宝宝们可以看一下开的预收,《女配魔尊她深陷虚假修罗场》。
已经存稿八万多了。
专栏还有其他预收,宝宝们喜欢可以收藏一下,会轮流写完。
坑品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