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隐酒正酣》 · 映漾 · 2026-07-28
“我哥经常说我这个工作室是个家庭作坊,没绩效没考勤,做什么都得靠自觉。”
“现在看起来,好像真的是这样的。”
“我最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我能理解分手了难熬,但是他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我都快觉得何琼和他分手挺好的,及时止损……”
“要不然,我把他开了吧,让他没老婆没工作,两边都惨,说不定能中和一下。”
她真的生气了,语气特别淡定,阴森森的。
瞿螟揉揉她头。
“该劝的都劝过了……”童如酒侧头过去蹭了下瞿螟的手,叹了口气。
“给他放个长假吧。”瞿螟说,“让他冷静一段时间。”
“放他一个人会不会更糟糕?”童如酒抬手过去推了下老矣的肩膀,老矣打了个呼噜,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他都三十多了。”瞿螟笑了,“有些难关总得自己去过的,如果何琼一直不跟他和好,他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瘫下去?”
“也是。”童如酒站起身,“这世上谁离了谁都还得继续过。”
“也不是。”瞿螟也站起身,“我离了你不行,我试过了,真不行。”
童如酒:“……你……那时候也这样吗?”
“我没他幸运,他好歹还是在自己家,身边也有朋友。”瞿螟找了个外卖袋子把桌上的东西扫到袋子里,“我那会就一个人,也不敢跟他这样造,只能憋着。”
童如酒抬手揉揉他的头。
“对不起。”她说,“我不应该忘记的。”
“没事。”瞿螟冲童如酒龇牙,“你的账我也放你哥身上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做个赚钱的大项目,去找他商业对手投资,气死他。”
童既白在外头抽完一根烟一进来就听到这句,然后就看这两人一边笑一边顺手就开始帮自己的员工收拾房子。
“你们俩是不是有病?”他终于忍不住了,“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失恋,弄得人仰马翻的,还得让你们大半夜赶过来帮他收拾房子?”
“嗯。”童如酒笑眯眯,“因为我们是一个师门的。”
童既白:“……我明天喊人过来收拾,都几点了,都回去睡觉去。”
“也行。”瞿螟对童既白的花钱逻辑非常赞同,迅速丢掉手里的袋子,抬脚踹了踹老矣的腿。
老矣翻了个身。
瞿螟继续抬脚。
两三次之后,老矣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状态还是懵的,睁开眼睛和屋里三个人对视了能有三分钟,才操了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结果又因为宿醉,哐当一声坐了回去。
“我给你放三个月假。”童如酒打开手机给老矣转了三个月工资,“三个月以后你如果还是现在这个状态,就不要过来上班了,我再另外找人。”
老矣呆呆地看着童如酒。
“要么就出去走走,要么就再争取争取。”童如酒说,“你不管做点什么都比在家酗酒好,你爸妈年纪大了,别让他们担心。”
“老大……”老矣的嘴唇有些颤。
“你今天的设备工厂做到哪了?”童如酒不想再看他愁云惨淡的样子,换了个话题。
“我……”老矣结巴着,“就……放了个设备,但没弄好,设备机器太新了,录的声音有些飘,我还想着明天再去其他设备厂试试。”
“明天我来吧。”童如酒叹口气,“你安心放假,这次三个月放完你接下来两年都没有长假期了。”
老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有话就说。”童如酒见不得他这种样子。
“怎么样才会心软?”他问童如酒,“瞿神刚来的时候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想和他复合的。”
童如酒:“……”
她脸颊有些烫,当着她哥的面讨论这种问题……
“只要感情还在,就总是会重新在一起的。”瞿螟帮童如酒答了,“但是你现在这个状态要是让何琼看到了,估计那点感情都得被消磨没了。”
话不太好听。
老矣抹了一把脸:“我就是……不喝点酒睡不着。”
“别用容易上瘾的东西麻痹神经。”瞿螟踢了踢地上的酒瓶子,“就你这自制力,真上瘾了估计也就戒不掉了。”
话很难听。
可难得的是老矣这次似乎真听进去了,时隔多日终于记得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人是他的偶像瞿神。
他又抹了一把脸,一团浆糊的脑子终于灌进了一点冷风。
“对了。”老矣拍了下自己的脸,“我还真给忘记了,我昨天去工作室拿录音设备看门口放了个包裹,很小一个,我随手揣兜里了,忘记给你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又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翻找了一阵,终于在一堆酒瓶子底下翻出了自己皱皱巴巴的电脑包。
然后又从皱皱巴巴的电脑包里掏出餐巾纸护手霜垃圾袋半个面包之后,掏出了一个大概手机那么大小的一个包裹。
“是什么?”童如酒想去接,却被瞿螟拦了下来。
“你最近买的所有东西都是送到家里的。”他提醒她,“别拿。”
老矣拿着包裹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呆滞地看向瞿螟:“啊?”
他已经拿着了。
他不但拿着,还在兜里揣了一天。
“收件人是谁?收件地址和寄件地址是什么?”瞿螟上前一步,童既白也从门口进来了。
“……就写着童如酒收……我们工作室的地址,寄件地址也是宜伦的,青浦小区……就是创业园旁边那个小区吧,我们创业园好多人在那里买房租房的。”老矣还是捏着包裹。
“最近工作室也没有其他项目包裹。”童如酒拿出手机查了查,“而且我购物平台都没用真名,最近也没买海淘的东西。”
“我跟许澈说一声。”瞿螟指了指站得笔直看起来非常愚蠢的老矣,“你就拿着东西站着别动。”
老矣:“……啊?这应该不危险吧,这要是个炸弹我昨天就炸死了。”
“可能是证物,别拆别碰保持原样会比较好,你就拿着吧。”童如酒也凑过去看了眼,“这还是顺丰的呢。”
“嗯,同城。”老矣补充。
师徒俩这时候的关注点出奇地一致。
“一会何琼过来。”瞿螟看了眼老矣,觉得有点残忍。
他现在胡子拉碴衣服皱成咸菜干家里跟垃圾场一样。
尤其是听到何琼的名字后,他表现得更加呆滞茫然了。
真的像个傻子。
“说不定她看到你这模样会心软。”瞿螟挺敷衍地顺口安慰自己的徒孙。
老矣捏着包裹,茫然地眨眨眼。
何琼很快就来了,执行公务,带着同组的另一个看着眼生的刑警。
从陈敬松出现在医院开始,地毯式搜查,调监控,抓捕,审讯,何琼几乎没有合过眼,可就这样,状态看起来也比傻子一样的老矣好很多。
她短发很利落,进门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屋里的环境,什么都没说就径直走向老矣。
“给我吧。”她对老矣伸出手。
“我跟你一起去公安局吧,我拿着……”老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琼,“万一是个危险的东西,我拿着比较好。”
何琼一言不发,从包里拿出手套戴上,很利落地直接拿走了老矣手里的包裹,等旁边的刑警前后左右拍了照片,她把东西收到证物袋里,转身走向童如酒。
“你们工作室门口的监控录像得给我一份。”她边摘手套边和童如酒说。
“嗯,我一会回去的时候去工作室拿了给你。”童如酒掏了掏兜,递给她一颗糖,“吃点,我看你嘴唇都白了。”
“太困了。”何琼笑了笑,剥了糖放进嘴里。
这是她进屋以来第一个笑,微微软和了的姿态。
老矣往前走了一步,想说点什么。
“走吧。”何琼招呼一起来的刑警,经过玄关的时候,她顿了顿。
然后,弯腰,熟门熟路地去鞋柜拿了两双她的鞋子塞进了随身包里,还有她来这里就会换的拖鞋也被她拿了出来,出门的时候随手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老矣木愣愣地看着鞋柜。
外面传来何琼上车的声音,发动机响,车子开走了,一秒钟留恋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马上二更
何琼好帅
第七十三章 “我好像看
可能是何琼老矣那场见面太虐, 那天晚上,童如酒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六年前她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分手场景,画面一顿一卡, 像是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
她看到了自己拿着一叠图纸问瞿螟,问他是不是杀了人, 也看到了瞿螟震惊无语的表情,这个画面之后, 本来应该是她继续歇斯底里地发脾气, 本来应该是她追问瞿螟那天下午他去了哪。
但是梦里, 却突然被按了静音键。
画面仍然是在的, 瞿螟的表情从震惊到无奈, 而她持续地歇斯底里。
无声的画面里,已经情绪失控的她脸上的五官逐渐扭曲,梦里的信号跳动着, 画面开始闪烁,那张扭曲的女人脸在梦里突然直直地盯着童如酒。
“跑!”她说。
童如酒倏然睁眼,剧烈喘息。
睡眠很浅的瞿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眼, 侧身打开床头灯:“怎么了?”
童如酒瞪着眼睛看他。
“嗯?”瞿螟有些怀疑她其实没有醒,小心翼翼地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童如酒抓住了他的手, 右手,伤口已经拆线几天,现在留下了一圈狰狞的红色伤疤。
她捏得有些紧, 瞿螟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但没挣脱。
“抱歉。”童如酒倒是很快就反应过来, 迅速松手。
“没事,都好了。”瞿螟把枕头叠高,半躺回去。
童如酒很自觉地就钻进他怀里, 把脸在他睡衣上蹭了一下。
“做噩梦了?”瞿螟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头,“你这噩梦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童如酒还是没说话。
“喝点水继续睡?”瞿螟提议。
这几次她噩梦醒来,基本都是这样处理的,她每次这样惊醒都会有些恍惚,会不愿意说话。
“瞿螟。”童如酒这次却很快就清醒了,她半坐起身,“陈敬松真的没有杀过女人吗?”
“……你又听到救命声了?”瞿螟也清醒了。
“我好像看到她脸了……”童如酒说,“二十几岁,长发,瓜子脸,鼻子上面有一颗痣。”
过于详细了。
瞿螟犹豫了一下。
“他真杀过女人?”童如酒立刻察觉了瞿螟的情绪。
“不是……”瞿螟还在犹豫。
“什么?”童如酒眯起眼。
“后天我们跟你哥一起回禾城吧。”瞿螟叹气,“我陪你去禾城公园看看。”
“什么?”童如酒没反应过来。
“喝点水再睡会?还早,天都没亮。”瞿螟却已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为什么要去禾城公园?”童如酒下意识皱眉,心里无端生出一股烦躁,“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你哥说,你小时候经常去那边玩跷跷板。”瞿螟已经关了灯,黑暗里,他声音柔和轻缓。
“那是小时候,我后来再也不去了。”童如酒先是语气不太好地应了一声,然后,安静。
瞿螟还在一下下地揉着她的头,像在等待,也像在安抚。
“我……”童如酒向来聪明,等身体里下意识排斥的情绪下去,她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了,“那女人……是我六岁的记忆?”
“我不知道。”瞿螟的声音仍然很柔和,“当时你只有一个人,之后你也没有再提过,所以没有人知道你具体看到了什么。”
“我们先去看看,或者再等等也行,等你有具体画面的时候,我们再去看。”
“不急,都过去了,你想起来的只是记忆画面,该经历的你都经历了,哪怕想起来了,生活和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声音仍然是柔和的,只是语速有些快,藏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担心。
童如酒没有说话,只是抬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过了很久,久到瞿螟以为童如酒已经睡着了,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她让我跑。”
瞿螟一怔:“什么?”
“梦里面的那个女生,让我跑。”童如酒声音有些哽咽。
“她应该很痛,但是看到我的时候,还是努力挤出了跑的口型。”她抓紧了瞿螟的睡衣衣摆。
瞿螟低头亲了下她额头:“别想了,一会头痛。”
“如果我六岁的时候是因为看到杀人才受到刺激失忆的,那……会不会……六年前……所以陈敬松才会想接近我?”童如酒安静了几分钟,又抬起头。
瞿螟嘶了一声。
“我跟你说。”他终于不再柔和,翻身把童如酒压在身|下,“我这六年跟不少心理医生和神经学相关的医生聊过,这方面我应该也能教教你。”
“循序渐进,懂吗?”他一边说一边啄她的鼻尖,“你从决定要找记忆到现在,一个月都不到,就已经能记起来一些声音和画面了,进度很快了,不能再逼自己了。”
“逼了会怎么样?”童如酒躲着他一下下啄下来的吻,有些痒。
“会虚假。”瞿螟停下了动作,“人为了符合自己某些猜测和行为逻辑,是会去伪造记忆的,每个人都会,你这样完全忘记画面的,伪造的风险会非常高。”
童如酒眯起眼。
“就比如你刚才那个猜测。”瞿螟说,“非常符合逻辑,而且一旦想起来,我们说不定就能找到把陈敬松彻底定罪的证据,所以我们都很急切。”
“那么我可能就会因为急切,去想象一些其实不存在的画面?”童如酒有些懂了。
“对,最麻烦的是,如果真的有你想的这些事,你想象的画面会冲击掉真相。”瞿螟说,“会适得其反,对你自己,对案子都没有好处。”
童如酒盯着瞿螟看。
“看什么?”瞿螟问。
“为什么要压着我做教学?”她问。
瞿螟:“……这样比较能压住你飞起来的脑子。”
童如酒:“……”
“真的,别想了。”他又开始啄她,“实在睡不着我们可以做点其他的。”
“我哥在隔壁呢!”童如酒掐他。
“你哥之前还有个老矣……”瞿螟挫败,整个人泄了劲压在童如酒身上,“其实这房子隔音还可以,窗户关了小声点应该听不见。”
“……我不想小声。”童如酒很理直气壮。
“……啊?”瞿螟以为自己听错了。
“压着声音做多没意思啊。”童如酒是很认真地在和他谈这件事,“你声音那么好听。”
瞿螟:“……”
“哎呀你干嘛咬我!”童如酒瞪眼。
“我,一个你嘴里已经有皱纹的老男人。”瞿螟翻身,仰面躺回去,“跟女朋友,哦不对,跟未过门的媳妇儿久别了六年,在一起以后就吃了一顿饱的,隔壁每天都住着人,还得被你言语撩拨……”
太惆怅了。
童如酒被逗笑,伸手过去安抚性地摸了摸他胳膊。
瞿螟甩开胳膊,翻了个身笑着把童如酒抱回到怀里。
“瞿螟……”童如酒眼底还是有些笑意未散,语气也仍然软糯糯的,“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我只瞒过你,但没骗过你。”瞿螟先喊了冤,然后才问,“什么话?”
“找出凶手是警察的事,我们作为普通人不应该为结果负责。”童如酒复述得很流利,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转过好多回了,“背负人命是凶手应该要承受的心理压力,不是我们的。”
瞿螟沉默。
他没想到童如酒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是。”他收起了笑意,把童如酒转过来面对着他,“跟你没有关系,那是凶手的错。”
“好。”童如酒点头。
“而且,如果你的画面是真的,那时候你只有六岁。”瞿螟再次强调,“那女孩是个好人,她不想看到一个无辜孩子遭遇不幸。”
“但是我忘记了。”童如酒抿唇,“我怕我真的跑了以后就失忆了,没有喊人来帮忙,也没有帮到她。”
“如酒,你只有六岁。”瞿螟强调,“你遗忘记忆画面,是身体无法承担这种刺激,为了避免你的精神系统出现永久性损伤做出来的保护性关机。”
“如果你的记忆是真的,你也是受害人,知道吗?”
“不要去承担加害人的责任。”
“嗯。”童如酒抓着他的衣角,点点头。
“那我们后天跟你哥一起回禾城?”瞿螟跟童如酒确认。
“……嗯。”童如酒顿了顿,还是点点头。
“那这次回去,我能去你家吗?”瞿螟问,还是确认的语气,“顺便把亲提了。”
童如酒:“……”
“你手上戒指还戴着呢,别赖账啊。”瞿螟龇牙。
“……好。”童如酒最终,还是再次点了点头。
梦里的恐惧和醒来后回过神的愧疚都被这些现实的重量压扁了一点点,存在感也少了那么一点点。
没有那么窒息,因为那是过去,而她拥有的,是现在。
第二天一早,这俩一直想睡懒觉却一直被吵醒的小情侣不出意外地,又被手机铃吵醒了。
来电还是不能不接的,是许澈。
“喂。”瞿螟接起电话,把也想爬起来的童如酒摁了回去,用嘴型示意她继续睡,自己则起身想下楼接电话。
童如酒拽住了他,低声说:“在这接吧,那毕竟是送到我工作室的包裹。”
瞿螟顿了顿,开了免提。
许澈那边也听到了童如酒的声音,安静了一秒。
“昨晚那个包裹是王志强的另外一个手机。”许澈说话仍然很直接,“里面有一些童如酒的照片,你们最好能过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是二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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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陈敬松曾经
寄到工作室的那个手机是王志强的, 王志强被抓之前许澈他们就查过他名下的手机号,这个号码就是登记在王志强名下的,问他手机去哪了, 他说丢了,说丢了有一阵子了。
由于这个手机号已经超过半年没有通话记录和缴费记录, 许澈他们就只是把这手机号作为次要信息记录在卷宗里。
谁都没想到这手机会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鱼狸工作室的门口。
而这个手机里的内容, 证据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从去年八月开始, 童如酒每天的行踪都被拍照留档, 十二月开始, 相册里开始出现了周海明的照片, 以及几十个莫名其妙的音频文件,和1月16日发给瞿螟的那个非常拙劣的抛尸录音。
“这些音频文件是他拿来录底噪的。”瞿螟只听了几个就基本确定,“有部分是发给我的那封邮件里的, 有部分是发给如酒的。”
“手机上指纹污染的很厉害,目前能提取出来完整信息的只有王志强。”许澈的脸色不太好看,“另外还有个最关键的信息, 这部手机的手机壳上有袁茂生的皮肤组织和血液DNA。”
“快递发件人呢?”瞿螟问。
“青浦小区门卫发的,说上周有人把手机放在传达室, 还留了钱和地址,他们就按照地址发的。”许澈笑笑。“不知道是谁放的,他们一开始以为是有人偷了手机又打算送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给寄掉了。”
“现在所有杀袁茂生的证据都指向了王志强。”许澈掐掉了烟, “陈敬松仍然干干净净。”
“十一月园区火灾和北京永胜饭店的火灾呢?有没有同一个人作案的可能?”瞿螟揉着眉心,头痛欲裂。
“十一月园区火灾现场高密度的化学物品已经确定是甲苯,那仓库本来就是船舶涂料厂存放稀释剂的仓库, 废弃以后有几桶残留,遇到明火就爆炸了。”
“北京永胜饭店火灾原因则是因为烟头丢在易燃物上,厨房起火,燃气罐爆炸。”
“单纯从起火原因看,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两个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
“她们对完了吗?”瞿螟侧头去看隔壁会议室。
童如酒和何琼正在比对照片,把童如酒能想起来的场景单独挑出来做备注,大海捞针一样说不定能想起来那天那个角度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人。
这也是个大工程,童如酒抱着笔记本对着自己的行程单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核对。
“那么多照片,估计得找一天。”许澈又点了一根烟。
“你那点工资都拿来罚款了吧。”瞿螟看了眼办公室的禁烟标志。
“不抽扛不住。”许澈笑了笑,“案子出来到现在都没好好合眼,这案子压得紧,现在人抓了我才稍稍安心点,不然总担心又有新的案子出来。”
“王志强还是什么都不说么?”瞿螟起身,熟门熟路地在许澈他们放饮料的地方拿了一包咖啡给自己泡了一杯。
“尿了,又晕了。”许澈吸烟吸狠了,眉心全搅在一起,“这心理状况问不出什么来,他就一口咬死手机丢了,问他丢之前为什么要拍童如酒,他就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要么,杀人的事情他也有份,要么,人就真的是他杀的。”许澈说,“证据太充分了,我都找不到他没杀人的可能。”
“你觉得呢?抛开证据的话,你觉得王志强杀人了吗?”瞿螟抿了一口苦咖啡。
“你呢?”许澈不答反问。
“他上次坐牢是因为盗窃罪,我旁观了几次他被审讯的过程,他的核心特征是低自控、低抗压、低规划能力。”
“他不是仪式型杀人者,但是他确实会在贪欲恐惧驱动下暴力升级。”
“所以我的判断,他可能会杀人,但是他不会是连环杀手,他没有这个心理素质。”
许澈没说话,手指在烟灰缸上一下下敲着。
“我有一个完全没有依据的猜想。”瞿螟往后靠在椅背上,闲聊一样的语气。
“说说看。”许澈的姿态也很闲散,“本来就是纯聊天。”
“我在想如果我是陈敬松,我为什么会冒着暴露的危险出现在医院。”瞿螟捏着一次性纸杯,“我一开始觉得,这应该就是他习惯性挑衅,这种仪式型杀人者需要观众,我们这段时间抓了王志强,会让他觉得自己被忽视。”
“但如果是这样,他不应该那么容易被抓住,他故意在医院地下停车场和我对视,逃跑路径上全都没有避开监控,你们抓捕的时候他也是完全零反抗。”
“这不是习惯性挑衅,更像是被抓本来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对。”许澈突然笑了一声,“他有自信自己能够脱身。”
瞿螟点了点头:“所以我假设自己是陈敬松,不要把那么多连环杀手的性格按在他身上,我就是一个因为某些原因看不得左撇子的人,我要纠正这些人的左右手,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么我现在应该要做些什么。”
许澈被这个说法勾起了兴趣,掐了烟开始认真听。
“第一步是理论上脱罪。”瞿螟放下杯子,走到白板前敲了敲上面的照片,“现在已知的受害人有四个:孙广来、李永胜、周海明和袁茂生,警方的进度是已经抓了王志强,那么我要怎么在这个进度下,把自己彻底摘出去。”
“首先,我要让证据指向王志强,除了孙广来,李永胜和王志强有恩怨,周海明和王志强都做过搬运工,而袁茂生则是王志强准备去盗窃的苦主,这三个人,王志强都可能会产生杀人动机。”
“其次,就是证据。”
“如酒的照片、周海明的照片,匿名邮件的录音素材,还有手机上袁茂生的DNA,这些都是硬证据,到目前为止,我脱罪的进度是顺利的。”
“那么第二步,就是物理意义的真正脱罪。”
瞿螟坐了回来。
“只有在我被抓住期间外面再次发生类似的杀人案,我才能彻底摆脱嫌疑,入狱,只是为了能让我更干净地出狱继续做左右手矫正。”
“怎么杀?”许澈看着瞿螟。
瞿螟也看着他,吐出几个字:“他身边有第二个王志强。”
许澈憋了一口烟半天没吐出来,最后呛咳一声,把那口烟咽了下去。
“所以我说,这只是猜测。”瞿螟低头把那苦得要死的咖啡喝光。
“陈敬松智商有那么高么?”许澈敲着陈敬松的档案袋,“一个职高肄业的人,干过的最体面的工作就是汽修厂的修理工,少年时期就有暴力倾向,他的心思能有那么缜密吗?”
“其实仔细推敲,你会发现我刚才说的那些假设,是最理所当然最简单的一条路径,要脱罪一般就只有两件事,一是证明这事是别人做的,二是证明这事不是我做的,陈敬松如果真的是我猜测的这样,那么他走的其实是最传统的路线。”
真幽默。
许澈气笑了。
“而且情绪通道非常狭窄的人,通常在某些特定的他自己在意的领域里会有比一般人更强的处理能力,因为他大脑只有这么一条路。”瞿螟又绕回到了侧写上。
“我们确实在查陈敬松过去的社会关系。”许澈灭掉烟,看了瞿螟一眼,“按照你的猜测,如果他要在看守所期间杀人,那个目标很有可能是你,对吗?”
“目前已知的左撇子只有我和周海运,周海运已经关进去了,那目标确实只有我了。”
瞿螟举起自己的右手:“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他会在我右手恢复正常前动手,不然,我就不是完美目标了。”
“所以让你右手受伤,也很有可能是他暗示的。”许澈冷笑了一声,“这猜测还真的是……”
过于靠谱了。
“拆外卖这件事通常是我在拆,我对塑料包装的东西有强迫症。”瞿螟笑笑,“我平时主力手是右手,所以受伤的肯定是右手。”
“那如果你当时用的是左手?”许澈看着他。
“不会,我主力手很明显,那次手被门夹伤了我也只用了一天左手,你别忘了园区很多人以为我杀了周海明的人,暗中观察我的人很多。”瞿螟说。
“你跟我说这个猜测,是有什么想法吗?”许澈终于切入正题。
“如果这案子真的陷入僵局,我可以做诱饵破局。”瞿螟终于收起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我不能确定我的猜测有多少准确度,但我真的不希望这案子和六年前一样悬而未决。”
“你不是才复合么?”许澈问了个非常不合时宜的问题,“你也不是警察,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掺和这么危险的事。”
“你知道原因的。”瞿螟笑了笑。
陈敬松曾经的目标是童如酒。
这是他必须要让陈敬松消失的原因。
“我们只是闲聊。”许澈掐掉了烟,也收起了闲聊的姿态,“你应该知道我们不可能拿公民安危做诱饵。”
“我主动申请,你们做保护方案,上级审批。”瞿螟并不上当,“流程我熟。”
“再不济,你和现在这样安排人在我周围,我暴露一下也行。”瞿螟还有第二个方案。
许澈手指点了点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也可以把这个当做纯闲聊,说不定找到第二个王志强就能破局。”瞿螟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找到第一现场。”许澈抬手扫掉了桌上的烟灰,“我们不可能被陈敬松牵着鼻子走,真要像你猜测的那样,按照他节奏走才是最蠢的,找到第一现场,找到他杀人的证据就行。”
“能找到的。”
“宜伦就那么大,三十几天,掘地三尺都能给他挖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七十五章 而那些遗憾
“这东西看了多少会有点不舒服。”何琼没开投影仪, “就拿平板看吧,别放大屏幕了。”
“嗯。”童如酒打开相册。
密密麻麻的缩略图,每一个缩略图里都有她, 每一个缩略图都是她熟悉的场景。
白色T恤、黑色录音包、她的小电驴,她扛着梯子在创业园区架录音设备。她和园区保安打招呼, 她和老矣蹲在园区马路边聊天……
那都是她的日常。
童如酒盯着看了几秒,才笑了一下, 感叹:“……真多啊。”
“不舒服了随时喊停。”何琼给她拿了一罐可乐, “你就当找人给你拍了几个月的回忆录, 别有太大压力, 这批照片都送技术科做鉴定了, 你就大概看一遍,找找有没有不对劲或者突然想起来的事情,有最好, 没有也没关系。”
“我其实挺意外的。”童如酒滑动着相册,“有人偷偷拍了我那么多照片我居然一点儿都没感觉。”
“都是偷偷的了,当然不能让你看见。”何琼自己也开了一罐可乐。
碳酸饮料开罐时清脆的气泡破裂声总是带着凉爽, 糖分能让人没那么紧张,也能把人拉回现实。
童如酒轻吸一口气, 点开了第一张。
“园区拍的比较多,出门的比较少啊。”童如酒一边翻照片一边看自己这几个月的行程单,“我十月份去山里录音待了半个月, 都没照片。”
“嗯, 这人应该只敢在熟悉的地方做这些。”何琼点头, “大部分照片都是高糊的,拍的人要么手抖要么胆子小,很多都是很远的地方拍的, 我看有一半照片都是拍了个全景然后把你裁剪出来的。”
童如酒没说话,她的照片已经翻到了十一月,她停顿了一下,翻照片的速度变慢了。
其实内容都差不多,但她每次看到自己正脸对着镜头的时候,总是会迅速划走。
很诡异的感觉,有人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偷拍了自己,而自己,甚至还偶尔会直视镜头。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拍她的人又在想什么?
“都是王志强拍的吗?”她只能不停地说话,让自己不要去细想,不要被这犹如附骨之疽的偷窥感侵蚀。
“不确定。”何琼摇摇头。
“我不记得火灾那天我为什么要去废弃仓库了。”童如酒挑出了火灾那天的照片。
十一月的宜伦仍然很热,她那天穿着白T恤和灰色阔腿裤,脚上是薄底的运动鞋,背了一个银灰色的笔记本包。
“我这身打扮不太像是要去录音的。”童如酒放大看其中一张相对清楚的,“我这双鞋滑,阔腿裤也不方便工作,我一般这样打扮都是要见客户,奇怪,我好像还化了妆……”
“但那天没有客户啊……”童如酒翻自己的行程表,蹙眉。
“十一月二十对吗?”何琼也打开了自己的日程表,“十九号那天你们加班到半夜,所以第二天老矣是中午去工作室的。”
何琼又打开聊天软件:“老矣当时给我发过消息,说工作室还没开门。”
“对,前一天加班到三点。”童如酒也正在看自己的聊天记录,“老矣给我发过几条消息问我下午回不回工作室,我都没回,但看照片我那天早上十点半就到工作室了。”
“这天的照片拍得也不多。”童如酒左右滑了一下。
火灾那天的照片只有两张,一张是她进创业园停小电驴充电的照片,她锁完车抬头看远处,一张是她进工作室的照片,只有开门的背影。
和其他时间相比,偷拍明显少了很多。
十一月二十日这一天,她的记忆,和偷拍人给她拍的照片,都空白了。
像是袁茂生尸体旁边支离破碎的磁带带基,扭曲的带基突然就断了。
“休息一下?”何琼又拿了点饼干过来,“再吃点甜的,实在不行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看也行。”
童如酒笑了笑,拆了一包饼干:“我还好,有点不舒服但更难受的是想不起来。”
完全空白,她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要穿见客户的衣服,也不知道她自己十点半就到工作室是为了做什么。
“知道。”何琼也拆了一包饼干,“但你有些太在意想不起来这事了,其实正常,我这段时间睡眠不足连昨天中午吃没吃都想不起来。”
“人都是有忘性的,你记忆力已经蛮惊人的了,去年的事情,你只看照片不看日程表都能基本想起来。”
童如酒笑笑,放大那张去工作室的背影:“嗯,但是十一月二十日这一整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那天肯定是有挺重要的事的,如果是见客户,为什么我失忆以后没有人提醒过我。”
“你知道吗?”童如酒歪头看何琼,“我害怕的不是想不起来这件事,而是我想不起来以后,我的生活好像没有任何变化,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好像人生中缺失一天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样。”
“然后有一天,那些遗忘的东西突然就出现了,告诉我我错过了什么,我遗失了什么,我又经历了什么。”
“我很害怕这种感觉,我怕我失去记忆的时间里,有过承诺,或者,有过遗憾。”
而那些遗憾和承诺,会不会和人命有关。
就像她梦里让她跑的女孩。
“……我和老矣不打算和好了。”何琼突然就冒出来一句。
童如酒:“……”
“……我也不知道找点什么安慰你,八卦一下总归能转移注意力。”何琼摊手。
童如酒终于被她逗笑:“……你真是。”
“不过我真挺意外的。”她说,“我一开始以为你们就和之前一样,吵一架就没事了。”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何琼叹了口气,“他躲山里以后我还跟他联系过,让他回来我们平心静气地聊聊,但他没回。”
“然后我就突然意兴阑珊了。”何琼苦笑,“真的就是非常突然的,觉得这恋爱谈得没意思,如果以后结婚这种事情还得反反复复,其实每次反复都消耗感情,与其到最后我们两个处成仇人,倒不如这种时候分手。”
“可能真的就是缘分到了。”
“所以我冷静想了几天,不打算回头了。”何琼伸了一个懒腰,“你呢?我看你复合得挺顺畅的。”
“瞿螟还不错,我收回之前觉得他不靠谱的话。”何琼补充,“老大不怎么夸人的,私下里夸了瞿螟好多次。”
“他就是我失忆后找上门的遗憾了。”童如酒苦笑,“我跟他根本没分,只是忘记了,按照医生的说法,失忆的是画面不是情感,所以我这几年老有一种他走得太干脆的不甘,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我潜意识里知道,我们其实没分手,他这样不来找的状态是不正常的吧。”
“……是你哥让他别找你的?”何琼看话题又绕回去了,只能再换一个话题,“他真的是我现实生活中见到的唯一一个活着的霸总,画风太奇特了。”
“……行了。”童如酒吃干净饼干,拍拍身上的碎屑,动了动脖子,“我们继续吧,再聊下去你得拿你和老矣的隐私来转移我注意力了。”
何琼一边笑一边收拾掉桌上的饼干包装袋:“我安慰人方面真的是……我自己都尴尬。”
“但你如果不舒服,随时停,甚至拒绝配合都是正常的,这是长达几个月的窥视跟踪,你现在的表现已经很坚强了。”
“不停了,我现在就想快点了结这事。”童如酒拿起平板,“这事现在已经严重影响我的生活了。”
“童既白这霸总都睡我客房了。”她抖抖肩膀,刻意压出了轻松的曲线,“太吓人了。”
“你们这两兄妹真的是……”何琼笑,点了下手里的资料,“开始吧,十一月二十一日。”
比对结果除了童如酒忘记的那天她的穿着有异常之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特别收获,童如酒生活简单,工作家里两点一线,出远门基本都是为了录音,那些照片就是按照她日常行程拍的,全都能对得上。
除了十一月二十日,童如酒被偷窥者用画面的方式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像是影子一样,覆盖了童如酒几个月的生活。
“周海明和后面的瞿螟也差不多是这种流程。”许澈判断,“应该就是为了寻找下手的机会拍的。”
“为什么不删了?”何琼蹙眉,“周海明已经死了,童如酒已经不是他的目标了,为什么这些照片还留在手机里。”
“王志强情况怎么样了?”许澈转头问小王。
“清醒一点了。”小王回答。
“再审一次吧。”许澈站起身出了会议室。
刑警大队的大厅里,瞿螟和童如酒正肩并肩地出门,两人一直在说话,瞿螟比童如酒高很多,说话的时候会低头,明明应该是有些别扭的姿势,但可能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做过无数次,看起来自然又亲密。
他们感情路算是多灾多难了,两人在一起以后各种糟心事就没消停过,可每次过来都不太会在他们脸上看到忧心忡忡的表情,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笑的,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总是积极的。
似乎从来都不会被这些糟心事打倒,似乎解决问题了,就能回归日常。
挺让人羡慕的。
何琼低头自嘲一笑,跟在许澈身后进了审讯室。
作者有话说:
好啦,后面就是稳定日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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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相亲?”
上车后, 瞿螟塞给童如酒一个白色捏捏。
这次没有造型,就是个雪白滚圆的球。
刚才在何琼面前还一直维持着冷静情绪的童如酒,拿到捏捏以后就侧身抱住瞿螟, 头埋在他颈窝里,一言不发。
瞿螟吻了吻她的额头, 也没有说话。
她很轻微地发着抖,手里的捏捏被她狠狠抵在手心, 脑子里全是那密密麻麻的缩略图相册。
还有那个因为画面缺失变得更加空白的十一月二十日。
“我们……去机场吧。”车子快开到家了, 童如酒突然抬头, 看着瞿螟, “下午有一班回禾城的飞机。”
“现在?”瞿螟看了眼前排两个保镖, 小刘开车很稳,却也因为童如酒这句话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
“嗯。”童如酒点头。
她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行。”瞿螟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点了点头, “我先买票。”
“……那个,童小姐。”程栩非常为难地小声提醒,“童先生已经买好明天下午的机票了, 和您家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跟他说一声就行。”童如酒还是捏着那个捏捏,“我下午过去不直接回家, 明天和他一起回去。”
“好的。”程栩应下,车子在转盘处多转了一圈,换成了机场方向。
“那今晚睡我家?”瞿螟一边买机票一边低声问, “我那房子还在, 喊人过去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嗯。”童如酒闭上眼重新抱住瞿螟, 熊抱的那种,几乎把他当成安抚抱枕。
“我有个提议。”瞿螟买好机票,摁掉童既白追过来的电话, 语气很家常。
“说。”童如酒闭着眼睛言简意赅。
“这态度!”瞿螟啧了一声,屈指弹她的手指,语气仍然是家常的,“明天你哥到之前,我们度个蜜月吧,简单点的那种。”
童如酒睁眼:“……啊?”
她脸皮已经很厚了,对着俩保镖除了那点床笫之间的事,基本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但是这方面,瞿螟也仍然是师父。
什么蜜月?
怎么就蜜月了?
算上坐飞机也就一天时间,什么蜜月那么短啊!
“去我家故地重游,一天够了。”瞿螟像是知道童如酒瞪大的眼睛里到底想要问什么,声音带着笑。
“就一天,不去想你的失忆问题,不讨论工作,也不想那些糟心的事。”瞿螟揉揉她的头,“这样,算蜜月了。”
他们从和好到现在,几乎每一天都充斥着案件,被窥探,讨论失忆问题,或者那个甜甜圈项目,没有一天是真的属于他们自己的。
甚至都没有时间坐下来聊一聊那六年,聊一聊将来,聊一聊他们自己。
所以,算蜜月了。
算非常难得的蜜月了。
人有时候是指令动物,本来打算破釜沉舟回禾城找记忆的童如酒,因为一天蜜月这个短暂逃离的提议,心动了。
她发现,这是她和瞿螟第一次一起坐飞机,哪怕登机前童既白连打十几个电话,哪怕程栩小刘仍然寸步不离地跟着,但是蜜月这两个字仍然让这趟本来应该很紧绷的旅程柔软了下来。
“我坐飞机得用降噪耳机。”童如酒从随身包里掏出耳机,“不然起飞降落会晕机。”
“还要换鞋。”童如酒叹口气,“来太急了,我行李都没带。”
短途飞机也不提供一次性拖鞋。
“脱了踩我腿上就行。”瞿螟长腿一伸,正好能让童如酒抬腿挂在他腿上。
童如酒舒服地吁了口气才有空去管瞿螟:“你呢?坐飞机有怪癖吗?”
“我有段时间坐飞机前一定要吃个汉堡。”瞿螟想了想,“然后不管飞机飞多久都不吃东西了。”
童如酒掏了掏随身包,找到一包何琼给她的夹心饼干递给瞿螟:“呐,凑合一下。”
瞿螟笑着接过去。
“其他呢?”童如酒侧头看他,“其他的和六年前不一样的习惯?”
“没有了。”瞿螟一脸认真地在拆饼干包装,答得放松,“不过经常会觉得遗憾。”
遗憾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也没有一起远途旅游过,遗憾自己有很多需要被记住的瞬间,童如酒不在,遗憾早起洗脸看到眼尾出现细小皱纹的时候,和二十几岁的自己告别的时候,童如酒不在。
“你呢?”瞿螟还在一脸认真地拆着包装,“想我的时候会做什么?”
“相亲?”童如酒回。
瞿螟:“?”
童如酒笑了:“真的,我特别想你的时候,就会想办法让人给我安排相亲。”
饼干包装被弄破,瞿螟放下了饼干:“你是不是想吵架?”
“我总要往前走的。”童如酒扒拉了一下他的刘海,安抚一样,“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找我啊,你又已经变成金字塔尖尖,看都不会看我们底层一眼。”
瞿螟磨牙:“我工作室网站公开信息第一条上面就有我的手机号,私人的,出国以后一直没换的。”
童如酒瞪大眼:“啊?”
“我就怕你哪天想找我找不到。”短途飞机没有wifi,难为瞿螟不知道从哪个聊天记录里找到了他工作室网站的截图,把手机塞到童如酒手里,“全世界应该只有我工作室联络方式第一条是老板自己的私人号码了,平时还不敢关机,骚扰电话接到疯。”
“你真就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打过啊……”瞿螟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蜜月里翻旧账,大概是那句相亲把他气傻了,“不对,你连我工作室网站都没有上来看过对吧,不然你也应该能知道我一直留着国内的号码的。”
童如酒继续笑着扒拉他的头发。
瞿螟甩开头,又去折腾那个破破烂烂的饼干袋子。
“可相亲一直没有遇到好的。”童如酒在他旁边低声说,“我总能找到很多理由,不够白,不够高,没有肌肉,讲话有口音,头发太细……”
顿了顿,她说:“都不是你。”
瞿螟拆包装的动作停了。
童如酒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耳朵。
他皮肤白,耳朵很迅速地就红起了一片,连带着脖颈。
被哄好了。
甚至被哄得太好了,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有些挫败地扭头,抓着童如酒的手指咬了一口,用了力,童如酒啊的一声缩回手指:“你狗啊!”
“嗯。”瞿螟低头把饼干塞进嘴里,“我以后估计都会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坐飞机,你跟我说你相了很多次亲。”
“……你就不能想成我想了你很多次吗?”童如酒压着声音。
“我以后尽量不让你想我。”瞿螟还在碎碎念,“免得你又找借口去相亲。”
童如酒:“……”
“以后我回工作室,你跟我一起吧。”瞿螟扣指弹童如酒的指尖,“别异地了,怕你想我。”
“时间久吗?”童如酒低头看他右手的疤,总算已经消肿,只是白皮肤衬得他伤口很狰狞。
“刚开始可能一年一次,一次半年,后面工作模式稳定以后应该一年两次,一次一个月就够了。”瞿螟也抬手看了看自己的疤,“你说我去做个纹身能不能遮住?”
“找个好点的皮肤科做祛疤吧。”童如酒摁了一下他疤痕凸起的地方,“还痛不?”
“用力会有点。”瞿螟握拳又松开,“你还没回答我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工作室。”
“嗯,要。”童如酒没怎么犹豫,理所当然的样子,“到时候我们整理下各自的工作量,很多活也不一定要在工作室做。”
他们错过太多了,今后尽量不分开,一直都是他们未曾说出口的默契。
“嗯,我那边设备真的很好,半个身价都砸进去了。”瞿螟找照片跟童如酒显摆,“业内应该找不到更好的了。”
童如酒:“……”
童如酒:“…………”
“你工作室还要录管弦乐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Neumann M50?”她放大,然后更无语,“这是Studer A80吧,你有什么需求要用到它?”
更不要提他那半个房间的控制面板了,童如酒只看到了金光闪闪。
二十万一个的古董管麦,当成古董收集放一两个在橱窗里就足够了,这个神经病有一排。
“你用了就知道了。”瞿螟甚至伸手摸了摸照片,眼底带笑,“声音真的不一样。”
童如酒侧头看着他。
这种时候,他就很有六年前少爷的样子,眼底的光亮也是六年前热爱音效的样子。
童如酒非常怀念的样子。
她凑过去,对着他脸颊啵了一下。
瞿螟一怔,转头看她。
童如酒对着他笑出了很深的梨涡,圆眼睛笑眯眯地弯成月牙。
“……你不用卖萌也能用这些器材的。”瞿螟显然误会了,“结婚了咱们俩财产都算共同财产。”
童如酒:“……”
“这边也亲一下吧。”瞿螟侧脸,“对称一下。”
童如酒:“……”
中途过来送水的空姐笑着给这两人倒了两杯橙汁,他们座位前排也是一对小情侣,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在小声争论谁比谁更爱对方。
而他们俩,也很幼稚地在玩你亲我一下我也要亲一下的情侣游戏,和普通情侣一样。
万米高空,晴空万里。
作者有话说:
过完蜜月差不多过一个大剧情正文就完结啦
下一本我现在有三个选择,一个是末世无限流,一个是女孩一辈子恋爱的过程,中途大概有三到四个男人,现实向一些,一个就是纯甜文,完全没挑战过的那种日常纯甜文,你们喜欢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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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你不一样
落地时, 禾城正绵绵地下着春雨。
手机开机后两人手机都叮叮咚咚响了好几声,有童既白的,有工作上的, 瞿螟和童如酒很有默契地都没有去管,手机调了静音。
出了机场就打车直奔瞿螟之前那套两室一厅, 普通地段普通小区的二手房,九十平, 瞿螟第一个项目做成功后付的首付, 没用家里的钱, 算是他从家里独立的里程碑。
恋爱那八个月, 他们在这屋里做了很多事, 童如酒跟蚂蚁搬家一样偷偷从家里拿了不少自己的衣服日用品搬过去,分手后她没有再去过,一打开门看到玄关还放着她六年前的拖鞋的时候, 愣住了。
“别换鞋了,这鞋放那么久还不知道能不能穿。”瞿螟脱了鞋伸手,“过来, 我抱你进去。”
童如酒还是愣着。
这屋子,什么都没有变, 窗帘还是以前的,她选的那种特别不耐脏的奶白色,桌布也是他们逛市场时候买的格子布, 沙发上还随意放着她的外套, 六年前的款式, 驼色的长风衣。
仿佛她只是早上出了个门,推开门,就已经是六年后。
“你……”她有些说不出话。
“分手后这里我就不太敢来了。”瞿螟不太自在地揉了揉鼻子, “喊了一个阿姨定时过来打扫,让她别动屋里的东西,脏了就洗好了再换上去。”
他上前兜着童如酒的膝盖把她打横抱起:“进去吧,东西是旧了,但是挺干净的,刚打扫过。”
“我还让阿姨买了菜,梅干菜也买了,今晚泡一个晚上明天中午应该能吃上。”他把童如酒放到沙发上,自己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左顾右盼,“我真好久没来了,都不知道杯子放哪。”
“餐边柜里。”童如酒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我去拿。”
她那会喜欢花纹繁复的东西,买了好多杯子宝贝一样放在餐边柜里,喝水喝果汁喝茶都有单独的杯子。
记忆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不去想的时候,它似乎已经消失,但是一旦开了个头,很多她这六年不敢去想的恋爱细节,就这样一股脑涌了出来。
打开餐边柜,看着还一模一样放在那里的各种杯子,她呜咽一声蹲了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间再也不愿意起来了。
“蜜月呢,哭什么……”瞿螟的嗓子也是哑的,却带着暖融融的笑,“这样多好,假设我们只是各自出了个长差,回来一切如常。”
“……那你抱我起来。”童如酒泪眼婆娑地抬头,伸手在半空挥了两下。
“要喝什么?”瞿螟把人端起来重新丢回沙发。
“有什么?”童如酒又起身跑到厨房开冰箱,“冰箱都塞满了啊。”
“嗯,我上飞机前发了一份清单给阿姨。”瞿螟也站到冰箱前,下巴搁在童如酒头顶。
“这一天我们都窝家里吗?”童如酒仰头就能亲到瞿螟下巴。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瞿螟也低头啄了下她的鼻尖。
“没有。”童如酒拿了两瓶椰子水,“就待家里吧,我想和你一起看电影。”
“什么电影?”瞿螟打开了投影仪,“我先看看这东西还能不能用。”
“复联4。”童如酒低头在手机流媒体上找电影。
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复联四首映那天晚上他们本来说要一起去看的,结果太忙了就一直没看,约了好几次都因为各种原因没看成,最后瞿螟忍不住看了一眼剧透,两人还吵了一架。
瞿螟调试投影仪的动作却顿了顿,应了一声:“嗯。”
“你没看过吧?”童如酒抬头看他。
“你说呢?”瞿螟反问,语气和之前的云淡风轻比终于带了一点情绪。
一点,近似于委屈的情绪。
童如酒放下手机,看着瞿螟背着她一直在捣鼓那已经启动并且看起来一切正常的投影仪。
“师父?”童如酒突然喊了一声,软软的。
瞿螟的动作终于停了,却半天没转身。
“师父呀~”童如酒走到瞿螟身后,声音很轻,尾音带了点讨好,拉了拉他的衣袖。
“你……看了么?这电影?”瞿螟终于转身,这次没遮掩他已经通红的眼眶。
“没。”童如酒摇头,“我怕被剧透,取关了所有电影相关的博主。”
瞿螟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对不起。”童如酒的眼眶也终于红了,“我那时候真不知道你有那么喜欢我。”
所以她虽然意难平却仍然开始往前走,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头。
“现在呢?”他问她。
童如酒笑了,踮起脚搂住他脖子,摸了摸他已经有些长的头发,在他耳边很轻地呢喃:“现在懂了。”
懂了她差点错过了多么美好的东西。
瞿螟搂紧她,半晌,他说:“我有一些很丢人的话想说,我这辈子应该也只会说那么一次了,你听好了,怕忘记的话就拿个手机录音。”
童如酒有些想笑,但还是乖乖地掏出兜里的手机,按了录音键。
瞿螟清了清嗓子。
“我这人对爱情有很大的幻想,认为这辈子不管怎么样都必须得动心一次,惊天动地的那一种,很幸运,二十六岁那年,我如愿以偿。”
“你可能不知道我这样的人要完全喜欢一个人有多难,每个人都有私心,所有好意背后都有代价,这是我父母世界里教给我的社会准则,但是你没有,你因为我演讲台上用来拉投资的口号爱上了音效,你又因为音效喜欢上了我,你的热爱和喜欢纯粹炙热得让人害怕,你让我在最容易迷失的时候静下心来审视我自己。”
“有个因果你一直都不知道,我是因为爱上你,才爱上音效的,我最开始做音效,只是因为我爸在这行有门路,好赚钱,我那时候特别想独立,就选了个最容易入门的。”
“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你信了我在演讲台上讲的那些话,然后把那些话重新贴回到我心里,变成了我的信仰。”
瞿螟停了下,笑了一声:“是不是挺丢人的?”
童如酒握着手机,眼眶通红,却还是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瞿螟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又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后来一直觉得,你喜欢我这件事,其实比我喜欢你还要可怕。”
“因为你喜欢的那个我,比我自己以为的我要好。”
“我在做项目,卖情怀,还为了能更好拿到业界肯定,跑去和学校合作主流项目,我汲汲营营,功利世故。”
“但你不是。”
“你是真的觉得声音有意思,觉得四季风声不同,早晚雨滴声也不一样,甚至路边水洼溅水声都带着情绪。你第一次拿着录音回来给我听的时候,我其实没听出来那段水声有什么特别的。”
童如酒吸了吸鼻子:“你那时候还说我浪费你的时间。”
“对。”瞿螟很诚实,“我那时候确实觉得你录得很烂。”
童如酒:“……”
“但是你很高兴。”瞿螟笑了笑,“你说那段水声里有一只小狗踩过去,还说我耳朵太商业化了,听不到美好的声音。”
童如酒眼泪还挂着,被他说得又有些想笑。
“我后来偷偷听了很多遍。”瞿螟声音低下来,“真的有,很轻的一下,小狗爪子踩进浅水坑里,水花啪的一声。”
“我那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以前听声音,只是在判断它能不能用,值不值钱,能不能和电影适配。”
“你不一样。”
“你会问它从哪里来,会问那天是什么天气,会问为什么这扇门的声音听起来比另一扇门更寂寥。”
他说到这里,眼底泛起了一丝很柔软的笑意。
“如酒,是你让我觉得,这东西不只是工作。”
“也是你让我觉得,我可以不走我爸妈那样的路,可以不是一个只会计算利益、衡量代价、把所有关系都当成交换的人。”
“原来我可以真的喜欢一个东西,也可以真的喜欢一个人。”
童如酒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再后来,我努力让自己变成你以为的那种人。”
“你喜欢我,我就想真的配得上。”
“你觉得我厉害,我就不想让你失望。”
“你叫我师父,我就真的想教你点东西。”
“你说你以后也想做出很好的声音,我就想,那我得先站得更高一点,不然以后怎么带你去看更好的棚,听更好的混音,录更大的世界。”
他顿了一下,声音哑得更厉害。
“所以你看,我这人其实挺虚荣的。”
“我最想要的,不是别人说瞿螟多厉害。”
“我最想要的,是你站在我旁边,觉得我还不错。”
童如酒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只能伸手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进他胸口。
瞿螟低头看着她,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把那些在心里压了六年的东西一点一点说出来。
“分开以后,我很长时间都不敢承认我还在等你。”
“因为太丢人了。”
“一个大男人,用不上的手机号一直开着漫游,工作室网页上挂着自己的私人号码,怕你有一天想找我找不到。回国不敢回这屋子,这里属于你的东西太多了,每一眼都是触景伤情。”
“我也怕我自己变得很可笑。”
“怕我其实已经被你忘了,还在那边自我感动。”
童如酒紧紧抱着他。
“可是我没办法。”
瞿螟的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耳边。
“我试过很多次。”
“我试过把工作排满,试过把自己熬到缺乏睡眠脑子里已经想不起你的样子,也试过不看国内消息不听和你有关的声音。”
“但没用。”
“有些东西不是不看就不存在。”
“我看到一支适合你用的麦克风,会想买给你。”
“听到一段很好的环境声,会想问你喜不喜欢。”
“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会想去逛逛古董店,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小东西。”
“有时候棚里忙到凌晨,机器都关了,房间特别安静,我会突然想起你以前趴在桌上睡觉,耳机还没摘,脸上压出一道印子。”
他说着笑了一下,眼泪却终于流了出来。
“然后我就想,算了,不折腾了,喜欢就是喜欢,你恋爱了总会分手的,哪怕结婚了,说不定也会离婚的,未来还那么长呢,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还能有机会。”
童如酒抬起脸,看着他。
瞿螟也看着她,笑了笑。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你连我们最后一次吵架的场景都忘了,你哥说过你六年前解离性失忆发作了一次,但是没有那么具体。”
“回来以后你追着我问的那些问题让我意识到,我这几年是真的蠢到可以去投江,我以为你是冷静了以后觉得我们不合适,就往前走了,我没想到你记忆里是我同意了分手,我去了国外,之后就再也不联系了。”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猜来猜去,也不希望你再猜来猜去。”
“如酒,我真的差点错过你。”
瞿螟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停。
“这一次复合,我不是想要一个六年前的结局,不是想要你补偿我,更不是想要你来证明我这六年没白等。”
“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你。”
“我想要你。”
“完整的,破碎的,想得起来的,想不起来的,开心的,难过的,都要。”
童如酒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瞿螟拇指指腹摩挲着童如酒的脸,沙哑着笑:“哭什么,我还没说完。”
童如酒声音发颤:“手机都要录没电了。”
“充着电录。”瞿螟说,“这些话我攒了六年呢。”
童如酒想笑,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瞿螟也笑了一下:“但再说我怕你眼睛哭肿了明天回家见爸妈我跟你一起完蛋。”
“所以今天先说最重要的。”
他握住她拿手机的那只手,拇指轻轻压在她手背上。
“童如酒,你什么都可以忘记,但是一定要记得,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万万没想到啊,三个选项,居然能频率都差不多?!要不我都写吧,纯甜那个连载,其他两个随缘更嘻嘻嘻嘻
第二个应该是我的舒适区,第一个和第三个都还蛮想试试看的,毕竟你们也不信我能写出什么纯甜来。。末世快穿的话,是我自己想试试的。。让我再思考思考,我打算八月存稿十月更新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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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对,我们
我爱你这三个字, 是有力量的。
哪怕这三个字被人类说到烂,但是当真的有人真情实感地站在你面前说出这三个字,那一瞬间的冲击和感动是任何词汇都没有办法与之媲美的。
童如酒摁掉了录音, 把手机丢到沙发上,踮脚吻了上去。
就是他了吧。
她心底想。
那个可以和她一辈子相濡以沫的人, 那个让她可以真实地触碰到爱情的人,就是他了吧。
阔别六年, 山高水远, 他们居然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真好啊。
那晚的电影最终还是没有看完, 两人腻在一起很快就已经不知道电影在放什么了, 结局就是童如酒饿得要死又不要吃外卖, 瞿螟只能大半夜的去厨房下面条,结果天然气忘记充值,又找了半天的电磁炉。
并不浪漫。
第二天也很普通, 瞿螟心思都在梅干菜扣肉上,从前一天晚上泡梅干菜开始就紧张兮兮,这个菜都快变成他的执念, 童如酒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看他神经质地碎碎念,又有些忍不住鼻酸。
这次不是意难平, 也没有委屈,只是因为美好。
两室一厅完全是六年前的样子,瞿螟站在厨房里, 穿着她六年前给他买的居家服,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装大人, 买的也是那种青春偶像电视剧里最喜欢的给男主穿的灰色条纹,二十几岁的瞿螟穿着多少有些老气,可现在穿却正好。
头发乱七八糟的, 脖子上还有昨晚她抓的爪印,嘴里一直在碎碎念。
就一个梅干菜扣肉,他在厨房台面上摆了一个大蒸锅,好几个盘子,好几个袋子,一脸凝重地仿佛要上战场。
“忘记怎么做了?”童如酒看着瞿螟低头凝视五花肉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瞿螟回头。
“紧张。”他说,声音都是紧绷的。
童如酒:“……我其实知道你在紧张什么,但是我可能昨天浪漫过头了,现在觉得没有必要。”
瞿螟:“……行,你闭嘴,我还能再浪漫一会。”
“要不要我帮忙?”她抱着抱枕没什么诚意地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
“要,你把抱枕放回去然后过来站着。”瞿螟指挥。
童如酒老实照做:“然后?”
“就站着就行。”瞿螟指挥童如酒站到了厨房一角,满意地点点头,“站着听我碎碎念,万一我有漏掉的步骤你提醒我。”
童如酒:“……哦。”
那菜谱她确实也挺熟了,她幻听发作的时候瞿螟背过,昨天晚上背着她泡梅干菜的时候也背过,流程不复杂,只是费工。
滚瓜烂熟的菜谱,他却仍然严肃地凝视着五花肉。
“切片。”童如酒在旁边提醒他,“或者我来,我用剪刀剪,你现在这个状态我怕你切到手。”
“不会。”瞿螟挥挥手,“我只是在目测怎么切最好看。”
童如酒:“……要不这个菜做好了我们把它打包送给我爸妈吧,当聘礼什么的。”
那么珍而重之的。
已经拿起菜刀的瞿螟又放下了菜刀,叹了口气。
“你去沙发上坐着吧。”他说,“一点用都没有还帮倒忙,我本来都忘记下午还得去见你父母的事了。”
童如酒嘻嘻笑,上前从后面抱住他。
瞿螟晃了晃身体,笑着骂她:“别闹啊,我手里拿着刀,刚磨过的,一会把我们两人手都切没了。”
童如酒没动,随着他晃了两下。
瞿螟也没真的赶她,低头开始把那块五花肉切成漂亮的薄片。
他刀功很好,可能左右手都能用的人更能控制力量,菜刀是刚磨过的,每一次切到底,都会和砧板碰触,嗒的一声。
规律又安稳。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瞿螟拖着后面的小尾巴严谨又严肃地把梅干菜扣肉铺好放进蒸锅。
打开早上刚充好值的天然气以后,两人都忍不住屏息,又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手生了,我感觉这梅干菜可能咸了。”瞿螟笑着叹气,“不过好歹做了,以后多做几次就熟了。”
“嗯。”童如酒在他背后蹭了蹭。
“你昨晚又做噩梦了你知道吗?”瞿螟洗干净手,转身指腹揉了揉童如酒眼底的青黑。
“嗯。”童如酒懒洋洋地又歪头蹭了蹭他的手。
“有新画面吗?”瞿螟问,抱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又摇摇晃晃地坐回到沙发上。
“很乱。”童如酒皱了皱眉,“其实按我的性格,可能中午吃完饭就拉着你去禾城公园了。”
“但我忍了。”
“我决定等我哥回来,拉着我哥一起去。”她说完还自顾自地点点头。
“等一下……不带我去吗?”瞿螟一下子抓错了重点,把童如酒从怀里挖出来,“因为六岁那年你的记忆里只有童既白,所以不允许我去吗?”
童如酒:“……”
“我怕我想起什么情绪或者身体出现应激反应。”她哭笑不得,“如果是你带着我去的,我哥事后再做出六年前那样棒打鸳鸯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得带着他,没有不带你去。”
禾城公园那么大呢,三个人挤得下。
瞿螟松了口气,把头埋进她颈窝:“……吓死我了。”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对我触动挺大的。”童如酒笑了笑,重新塞回到瞿螟怀里,“我不会让六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了。”
错过一次重新捡回来已经是撞大运,而且,再失去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下半辈子要怎么过。
不是说谁没了谁不行。
而是……
拥有过那么美好的情感,再次失去,她会后悔一辈子。
“你之前问过我,是不是以后绝对不会分开了。”童如酒抬头看着瞿螟,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对,我们不会分开了。”
在她知道了什么是爱之后,不会了。
瞿螟这个老师,言传身教地教会了她爱情。
中午的梅干菜扣肉瞿螟并没有发挥失常,也没有咸,仍然是童如酒吃过最好吃的梅干菜扣肉。
只是这道菜包含的情感太重,两人为了这道菜又哭又笑的好几次,连套都用了一盒,所以现在真的吃到了,反而挺平静的。
下午,他们抱在一起腻腻糊糊地看完了其实结局很悲惨的复联四,等童既白到了以后,一起驱车去了禾城公园。
和每个城市一样,用自己城市名命名的公园通常都历史悠久,禾城市区不大,最早只是沿着护城河和城里一个小土坡划出来的河边小路,后来加了一些儿童游乐设施,再后来又种了一些观赏类植被,那个古老的售票处还保留着,只是现在画满了艺术涂鸦。
“不进去吗?”童如酒解开安全带,车上两个男人却都没动。
瞿螟抹了一把脸,先一步打开车门下了车。
“如酒。”童既白拉住妹妹,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向来强势的他这一刻看起来居然有些脆弱,昨晚应该也没睡好,眼底还有红血丝,拽着童如酒手臂的手指很用力。
童如酒顿了顿,另一只手伸过来盖住童既白的手背抓了一下。
“别怕。”她说。
童既白一愣,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抓着童如酒胳膊的手。
“我真的是脑子不正常了才会跟你这样闹。”他下车的时候嘀咕了一句,“晚上回去爸妈得杀了我。”
“他们都不知道我有解离性遗忘吧。”童如酒笑着下车,“你瞒得那么紧。”
“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只是不敢问。”童既白看着公园门吐了一口浊气,“瞿螟让我先什么都不要跟你说,让你自己去看,我不知道这货对你的病了解多少,如果这次出岔子,你们俩该分手就赶紧分手,别再让他在我面前晃了,不然他做一个项目我黄他一个项目。”
“那他没钱了我养呗。”童如酒不以为意地挥挥手。
童既白:“……”
“哥。”童如酒看向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的瞿螟,“你其实也不讨厌他吧,何必每次都要说那么难听的话气人。”
童既白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应该就只能跟他在一起了。”童如酒这句话说得挺平静的。
“年纪轻轻的别一棵树上吊死。”童既白语气还是不太好,却也没让童如酒的话落地,“一辈子很长,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
“那你和昭昭呢?”童如酒很不合时宜地在这节骨眼上八卦了一回,“别说什么协议结婚,你这人要不是看上人家才不会跟人结婚,婚礼还那么上心。”
童既白脚步一顿,什么都没说,只是快走几步率先进了禾城公园。
下午三点多,禾城还在飘小雨,公园里绿植多,一进门就遮天蔽日地暗了下来。
按照之前说好的,童既白没有做任何提示,只是由着童如酒牵着瞿螟在公园主干道上慢慢地走。
“这么园我小时候都没怎么来过。”瞿螟也是禾城人,不过他家庭特殊,都是保姆带大的,也没有人有时间带他来公园玩。
“小时候我跟我哥常来。”童如酒走得很慢。
“不舒服?”瞿螟马上停了下来。
“想跑。”童如酒很诚实,“或者说,小时候的我想跑。”
“这么园肯定有我的记忆。”她惨笑了一下,“我小腿肚都打哆嗦了。”
“休息,或者回去?”瞿螟没有继续往前。
童如酒摇摇头。
“这么逼自己去找一段二十年前的记忆,到底有什么意义?”童既白在这里走得也很慢,亲人的阴影,有时候也是自己的。
“有。”童如酒脸色都有些发白,风吹过树叶,积攒的雨滴掉落在雨伞上,都能惊得她身上一阵阵的颤栗,“因为记忆是我自己的,我可以决定要不要忘记它,但是它不能擅自消失。”
这话说得很有点霸总的意味,瞿螟低头看了童如酒一眼。
童如酒精神状态应该是不太好的,但是情绪明显还行,状况比他想象的好很多。
“这里……”走到公园中心,童如酒突然指着一条小路,“再往前走是不是有个小屋,很破的那种。”
“对。”童既白说,“以前有个卖破烂的五保户住这里,不过现在肯定没有了,那房子估计也拆了。”
童如酒站在这条路前不动了。
“怎么?”瞿螟问。
“那个凶杀案,就是我六岁时候的……”童如酒表情还是正常的,手却一直不自觉地收紧又放松地捏着瞿螟给她的白色捏捏,“是不是在这条路往里走,经过小屋后面那个土坡。”
作者有话说:
那下本就开纯甜文吧,其他两本我开了头就放上来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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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我想起来
这是童如酒第一次和童既白提起六岁那夜的事情, 她没有用疑问句。
童既白被童如酒这句话钉在雨里,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似乎回到了自己十四岁那年,似乎看到了自己六岁的妹妹一个人在公园里一边玩一边往深处走。
这样的梦他做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试图在梦里拉住她,每一次都用尽各种方法想在梦里喊出声, 但最后都只能看到妹妹边走边跳地进了林子。
“你记起来多少?”童既白问得有些艰难,仍然直直地站着。
“不是记起来的……”童如酒并没有注意到童既白的异样, 她自己也在强撑, 从踏进公园的那一秒开始, 她一直在一阵阵地头晕, 眼前很多莫名其妙的颜色和线条, “是这条路,是我最怕的。”
她没有失忆,只是记忆用情绪的方式保存了。
这句话瞿螟跟他说过, 他并不愿意相信,他一直认为失去画面就是失去记忆,那些残留的情绪, 总会随着时间消失,只要一直不要让童如酒碰触到那些事, 那些不好的记忆总能彻底消失的。
但并不是这样。
在他的保护网下,他妹妹差点被人弄到仓库里烧死,他妹妹记得所有的情绪, 她说害怕这条小路不是随口说的, 他能看到她眼底的抗拒和恐惧。
可她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你……”童既白上前一步拉住了童如酒的手, “等等。”
“我走前面。”这一次,童既白没有拦着她,“你跟在我后头。”
说完他看了瞿螟一眼:“你看着她。”
瞿螟把伞往童如酒这边又偏了一点, 点点头。
禾城公园并不是那种无人的小公园,平时有不少附近的老人过来晨练,这条路虽然偏僻,但是也修了一条很窄的小石子路,因为潮湿布满了青苔,有些滑。
童如酒进了这条小道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手里的捏捏也没有捏,只是拽着瞿螟的衣角,盯着脚下的青苔,一步步地走。
雨渐渐小了,禾城这种春雨很多时候真的像是在下油,所到之处都是湿漉漉油腻腻的,连带着人身上似乎也总有擦不干的水渍。
童如酒的短发已经濡湿,她站在之前小屋存在的空地上,犹豫着自己应不应该继续。
就是这里了。
她心底非常清楚,因为眼前的画面已经开始和一些她从来没有印象的画面重叠,那些莫名其妙的颜色和线条也开始变多,而晕眩已经严重到让她开始反胃。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征兆,她觉得再往下走,她不一定能控制好自己。
但是,离开,她并不甘心。
有些感受是深层的,从她梦到那女生在那样的情况下仍然让她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须得记起来。
其实她也隐约猜到,这个案子应该是破了的,现在没有那么多杀人未破的悬案,禾城六年前那个案子一直没破现在网上都已经变成了都市怪谈,禾城公园这个地标一直在,她还搜过,并没有出现什么凶杀案的搜索联想,二十年前已经结案的案子,早就尘归尘土归土。
但在她这里没有。
她得想起来,她要向那个二十年前最后那一秒仍然对她倾注善意的女孩道谢,她得把自己的记忆和情绪连贯起来,安抚那个惊吓过度死里逃生的六岁小孩。
因为她要向前。
所以必须要让那些未知的属于过去的恐惧不再骚扰她的未来。
她看向瞿螟。
瞿螟进了公园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童如酒也一直陷在自己的情绪里,这是她第一次抬眼看他。
然后愣住。
他脸色比她还难看,却在她抬眼看他的那个瞬间就有了回应:“怎么了?”
声音仍然很温柔。
童如酒勉强笑了笑。
所以她必须向前,因为瞿螟在那里,他们规划的未来在那里。
“继续吧。”她说,拉着瞿螟的手一言不发地钻进了旁边土坡的林子里。
那是个夏天。
六岁的童如酒在球场旁边无聊地数着地上的蚂蚁,旁边是另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男孩,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手上还拿着一袋零食。
童如酒有点羡慕地看了他一眼。
那男孩一口冰棍一口薯片,冲她笑得嘎嘎的。
童如酒瘪瘪嘴,对着球场喊了几声哥哥。
童既白正在抢篮板球,根本没空理她。
旁边的小男孩还在嘎嘎笑,冰棍化掉的奶油水滴在他手上,他伸手就想抹到童如酒手上。
童如酒躲开了,又叫了几声哥哥,童既白这次听到了,冲她摆摆手,还显摆了一个带球过人,并没有过来的意思。
童如酒有些生气了,一个人跑出了篮球场。
最开始,她只是想去小卖部买根冰棍,她怀里还抱着哥哥的衣服,哥哥衣服里有钱,足够买好几根冰棍和薯片。
可买完冰棍走回篮球场的时候,她看到了路边的小猫。
她就这样跟着小猫,小猫跟丢了又跟上了路边的其他小猫小鸟蝴蝶,这样一路跟一路跑,冰棍吃完了,人也进了禾城公园。
已经晚上八点多,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小路上那个收破烂的老爷爷那边有盏不怎么亮的路灯。
童如酒独自在跷跷板上玩了一会,没有其他小伙伴,她有些孤单。
公园里植被茂密,知了声很响,童如酒趴在跷跷板上,有点饿,却因为在和哥哥怄气不想马上回家。
那声救命声是很轻的,只是小孩极度无聊的时候耳朵异常灵敏,童如酒一下子就从跷跷板上坐直了。
然后又是一声救命,带着几乎要喘不上气来的哭腔。
童如酒有点害怕,抱着自己哥哥的衣服像狐獴一样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没有声音了,她却又开始好奇。
她像小猫一样一步步靠近那盏不怎么亮的路灯,穿过破烂小屋进了土坡的林子。
最开始,只是听到了奇怪的扑腾声,像是有动物在泥地里挣扎翻滚。
童如酒莫名地听出了疼痛,她蹲在树丛里悄悄地往前挪,然后就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应该是个很年轻的女孩,满脸都是血,被一个男人压在地上奋力挣扎,她被掐着脖子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不停地在男人头上脸上抓挠,最后男人不知道骂了一句什么,把手里的刀又一次戳进了女孩的身体里。
女孩没有出声,只是手在空中挥抓了一下,最终无力地落到了地上。
童如酒看到了女孩的正脸。
女孩的表情已经有些游离,只是在看到童如酒蹲在那里的样子的时候,突然睁大眼,然后又突然闭上了眼。
应该是很痛苦的。
突然看到有人,以为自己可能可以获救,结果却发现这人只是个站起来都没有一米高的小孩。
再次睁开眼,女孩眼里都是眼泪,她看着童如酒,用口型说:“跑。”
童如酒抱着哥哥的衣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女孩说完这个字眼神就涣散了,童如酒睁大眼看着她被拖走,看着她年轻的脸在泥地里被拖行,最终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再也没有动过。
童如酒也再也没有动过,她就这样抱着哥哥的衣服躲在树丛里,应该是吓尿了,或者那个树丛里有不少游客在这里方便过,总之,她最后的知觉记忆,就是难闻的、潮湿的、黏腻腥臭的尿骚味。
这味道甚至在二十年后的现在,似乎也仍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在空气里。
童如酒知道自己在干呕,也知道旁边一直有人说话,但是听不清,她像是想要把那味道吐出去,嘴里甚至还有小时候那根奶油冰棍的粘稠甜味。
她已经不太能分得清楚自己是六岁还是二十六岁,手里一直拽着一块布料,可能是哥哥的衣服,也可能是瞿螟的衣摆,那似乎是唯一能把她拉出来的救命稻草,她拽着布料,用力地像是想要撕破它。
也真的就撕破了。
像是完全真空的粘稠空气突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童如酒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听过那么清脆的撕拉声。
接着就听到了旁边两人的争执声。
“你让开!”童既白的声音已经非常愤怒。
“她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动,会呛到。”瞿螟的声音也没有多冷静。
“我他妈就不应该信你。”童既白不知道是不是动手了,瞿螟的身体动了一下,不过还是半抱着她。
“……你们……”童如酒闭眼又睁眼,有气无力,“加起来也快七十了……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
两人争吵的声音停了。
“如酒!”瞿螟低头捧起了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怎么样?”
“那个人抓住了吗?”她问。
“第二天就抓到了,死刑。”童既白回答。
童如酒闭眼,嗯了一声。
“我抱你出去好不好?”瞿螟把她搂回怀里。
他身上都是湿的,雨下大了。
“嗯。”童如酒还是闭着眼,“我是不是把你衣服撕了?”
“是。”瞿螟打横抱起她,“我今天特意穿得那么正式,还想着一会去见你父母,结果你给我撕了个口子。”
童如酒闭着眼睛笑。
瞿螟亲了亲她的额头,抱着她走出了那段石子路。
“我想起来了……”她说。
瞿螟:“嗯。”
“但还有些奇怪的画面对不上。”她继续说。
瞿螟:“不急。”
“瞿螟……”童如酒声音很轻,手里还拽着瞿螟扯破的衣服,“六年前……”
“我知道,不急。”他说,“就算你失忆的开关是因为看到了杀人现场,就算你六年前真的不小心看到了陈敬松杀人,那也都是过去的事。”
“人已经抓到了,不会因为你想不起来他们就破不了案,警察没那么废。”
“我们只要知道这个开关就行。”
“其他的,都不是你的事。”
作者有话说:
终于更完这段了,还有个大剧情
我最近真没卡文,主要写完一段剧情字数差不多了就可以下一段对吧。。然后是个悬疑,他剧情自己就是一段段的啊。。。。就。。。
哦对,肉包子,我之前试了几个方子,我发现肉馅里放一点淀粉好像真的会好吃一点,好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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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你不回来
瞿螟这一通完全没有顿点的输出让童如酒从混沌状态里又出来了一些。
她发现他语速快得离奇, 声音也一直在颤。
“我以前……”童如酒头还是晕的,只能闭着眼睛,笑了下, “怎么会觉得你这人做什么都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
明明现在看起来慌得都快过呼吸了。
瞿螟抱着她颠了一下,啧了一声没说话。
“是不是头晕?”一直到抱她上了车, 瞿螟才又问了一句。
语气终于恢复了一点,尾音没那么颤。
“嗯。”童如酒连点头都不太敢。
“去医院。”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童既白出声, “再等十分钟, 我喊人过来开车。”
“你不开吗?”童如酒问。
“他现在开不了, 手都在抖。”瞿螟坐到她旁边, 握着她的手, “我也差不多,都得缓缓。”
“去医院了怎么跟爸妈说?”童如酒还是闭着眼。
“感冒吧。”童既白显然懒得想借口,“或者摔了一跤撞到头。”
童如酒:“……”
一时间车里面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童如酒尝试睁眼, 觉得天地都在转,于是又挫败地闭上眼。
“哥。”她清了清嗓子开口。
“什么?”童既白那边有动静,应该是从副驾驶回头看她。
“有个小男孩, 应该跟我差不多大,穿着一件很丑的绿色背心, 长得跟熊二一样的,你还记得吗?”她没头没脑地抛了个问题。
“熊……什么?”这显然不是童既白的知识区。
“熊二。”瞿螟帮童如酒回答,还好心地在手机上搜出了图片给童既白看, “长这样。”
童既白:“……”
“打篮球那天他也在那边。”童如酒有点想笑, “左手冰棍右手薯片的, 还想把冰棍水擦我身上,气死我了。”
童既白:“?”
他大概思考了能有一分钟,才开口:“我那时候同桌的弟弟吧, 就校篮队那个。”
“他自己长得就……蛮像那只熊的。”他又补充。
童如酒忍不住笑了一声,结果头更晕,她叹了口气:“就是他弟弟,要不是他弟弟老想拿冰棍水擦我,我就不会跑小卖部去买冰棍吃了。”
童既白没回答。
瞿螟也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是劫后余生,童如酒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想起来的那个瞬间有多吓人,整个人突然就软倒了,浑身痉挛,接着就是控制不住的干呕。
她现在这样云淡风轻地聊小时候,甚至还是那么轻松地提起来。
在她自己连睁眼都晕的前提下,还想说点话题让他们两人放松。
这样的童如酒,让他们两人心里都很难受。
瞿螟是心疼,而童既白,可能更复杂一些。
他妹妹在安抚他,他能感觉出来,她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走失,也看到了那个对童既白来说是噩梦的篮球场,知道了他那天从头到尾都顾着玩没有管妹妹。
可她只是提了个不相关的小孩。
童既白把头靠在副驾驶靠背上,闭上了眼。
童既白喊的司机来了以后对车上的气氛战战兢兢,去医院的路上连红绿灯都过得静悄悄。
到医院之后就是一系列检查,童既白在这家医院有股份,主任专家来了一堆,最后让已经不怎么晕眩的童如酒保险起见还是住院观察两天。
“我会给她配点短效抗焦虑的药,再住院观察两天,防止出现一些PTSD症状反弹。”老专家看完了所有检查单,“大问题没有,就是看她的病例,这种失忆的情况很可能不止一次,如果这两次失忆有共同触发机制,那么她很可能会很快就能想起另一次。”
“短时间内大量刺激对她的身体和大脑都没有好处,我的建议是尽量让她远离那些触发源,让她自己缓慢地有节奏地想起来。”
“再次想起来还会像今天这样吗?”童既白问。
“这个很难说,可能更差,但是也有可能经历过一次下一次反应反而就小了,人的大脑是很奇妙的,个体差异很大。”老专家笑了笑,“其实她这次的表现就挺好,应激创伤难免的,毕竟是需要大脑关机才能扛过去的伤害,但是我看她精神状态蛮好,年纪轻,恢复起来应该快。”
童如酒躺在病床上笑了笑。
等这群专家学者都走了,她才拉了一下瞿螟的手。
“嗯?”瞿螟低头。
“我哥揍你了?”童如酒让他低头,“你脸颊青了一块你知道吗?”
瞿螟摸了摸脸:“……我不记得了。”
童既白一边接电话一边出门还不忘补了一句:“揍了吧,他也还手了。”
“我都那样了你们俩还能打起来?”童如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要把你抱起来送医,我怕你呛到。”瞿螟解释了一句坐到床边,吁了口气抹了把脸。
应该是青了,抹脸的时候挺疼。
“头还晕吗?”他是真不想再去回想刚才在禾城公园发生的事情。
“不晕了。”童如酒摇头,“可能药效起来了,我有点困。”
“那睡会。”瞿螟帮她把被子盖好,“你睡,我在这陪着。”
“爸妈一会过来。”童既白接了个电话又走进来,正好看到瞿螟弯腰在童如酒额头上吻了一下,脖子上青筋跳了跳,“你最好能回避,爸妈不知道你。”
“正好见一面。”瞿螟没什么反应,重新坐回到床边的陪床椅上。
“现在吗?”童既白上下打量瞿螟,提醒他,“我跟我爸妈说如酒是流感住院的。”
“我没照顾好她,你揍了我一拳,我还手了,打了一架,你打架没素质,把我衣服扯破了。”瞿螟随便编了个理由。
童如酒:“……”
瞿螟捏着童如酒的手:“反正我不走。”
“他吓着了。”童如酒看向童既白,“就这样吧,爸妈估计也不会相信我流感就得住院两天这种借口。”
“就跟他们说我想起六岁时候的事情了。”童如酒打了个哈欠,“别说我看到凶杀案了,就说情绪有点波动就行。”
“你睡吧。”童既白摆摆手,“别瞎操心。”
“你去洗把脸。”他那个操心的妹妹果然没有听话,拉了拉男朋友的手,说得软声软语的,“再喝点水,听话。”
瞿螟没动。
“我不会跑的。”童如酒一直在用手指一下下抓着瞿螟的掌心,“我哥也不会突然把我关起来的,他虽然是霸总,但真没那么离谱。”
童既白:“……”
瞿螟低头,他确实有些应激了,也确实是怕童既白这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家伙一气之下又把童如酒关起来。
但那都是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没想到童如酒在这种时候还能注意到。
“我去洗把脸。”瞿螟终于抬手揉了揉童如酒的头发,“等我回来你再睡。”
“什么毛病?”童既白蹙眉,“你不回来她还不能睡了?”
完全没有这种时候蹲在病房里非常像个电灯泡的自觉。
“她会做噩梦。”瞿螟经过他的时候说,“拉着手能睡好一点。”
童既白:“……”
“你别跟昭昭离婚了吧。”童如酒又打了哈欠,“我真的怕你会孤独终老。”
童既白没理她。
“哥。”童如酒又开口。
“嗯?”童既白一边回着公司的邮件一边应。
“那个女孩葬在哪里你知道吗?”她问。
童既白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肯定查过的。”童如酒看着她哥。
“就在半山公墓。”童既白完全不敢细问童如酒的记忆,只能含糊地带过去。
“她让我跑。”童如酒闭上眼,“那可能是她最后说的话了,可惜我吓傻了,只能蹲在那里不敢动。”
“都过去了。”童既白干巴巴的,“等你好点了带你去看看也行。”
“不过凶手没看到我。”童如酒还是闭着眼,“我是不是尿裤子了,回去的时候你没发现吗?”
“没有。”这个问题童既白倒是回得很快,“妈当时仔细检查过了,衣服裤子很脏都是泥巴和叶子,身上有擦伤,但是没有其他的,尿裤子也没有。”
童如酒蹙起眉。
“肯定是没有的。”童既白说得很肯定,“当时害怕……所以妈检查得很仔细。”
“禾城公园那个地方……”童如酒蹙着眉闭着眼,“就我今天想起来的地方,有很多人尿尿吗?”
“我印象里……”童既白想了一下,“应该是没有的,那收破烂的五保户很凶,那块地方虽然乱,但是不脏,他看到有人在树丛里尿尿都要打人的。”
“……是么。”童如酒呢喃,“那我怎么老闻到尿骚味。”
“你先别想了。”洗完脸出来的瞿螟把擦脸的餐巾纸丢到垃圾桶,“放空,什么都别想。”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童如酒还是闭着眼,手却已经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里划拉。
瞿螟过去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想想其他的吧。”他提议,“轻松点的,比如我们晚上吃什么。”
童如酒:“……你说老矣怎么样了,这两天都没联系。”
瞿螟:“……或者我们以后到底要不要在禾城买房,我昨天看了下房价,现在买不太明智。”
童如酒:“你两天没管你工作室的事情了,不会出事吗?”
瞿螟:“……婚礼你要在哪办?”
两人就这样完全对不上线地扒拉了一通话题,最后童如酒的声音越来越小,翻了个身睡着了。
童既白全程都没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两人有些幼稚又莫名地有些舒服的对话。
童如酒跟他说,她以后只能跟瞿螟在一起了,这话,他其实是信的。
只是多少……
不对,是很多……
还是不太舒服的,尤其瞿螟这小子太白了,男人太白的都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六岁孩子没有一米的事情。。。你们就假装没看到吧,这真是我的知识盲区,身边也没有个能问的人。。怕出错我现在生孩子的剧情都不敢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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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也比较荒诞
苏敏和童正平进病房的时候, 童如酒已经睡着了,瞿螟抓着她的手趴在床边也睡着了,只有他们家儿子还正襟危坐在单人套房外头的沙发上打电话干活。
苏敏正因为女儿病房里居然有一个看似亲密的陌生男人而震惊, 又怕童正平冲进去吓着女儿,一边拽着老公胳膊一边对童既白比口型:“里面是谁?”
童既白其实很想回答不认识。
“男朋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答了一句, 不想多说,“你们先坐会, 她刚睡着。”
苏敏又偷偷摸摸开门看了一眼瞿螟, 再次关上门。
“长得还挺好。”她把童正平推回去, 问童既白:“什么时候谈的啊, 怎么都没跟我们说一声。”
“有阵子了。”童既白看了眼自己父母, 没一个人敢问童如酒现在的情况,却老忍不住想要开条门缝看一眼。
他叹了口气。
他们一家都有逃避的毛病,只有童如酒不知道为什么基因突变了。
可能大家都逃避, 就只有最小的那个不得不站出来面对现实。
“她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起六岁走失的事情,医生为了保险起见让她留院观察两天。”童既白先说了父母想问不敢问的话。
“怎么就突然想起来了?”童正平脸色很差, “不是一直都瞒得好好的吗,都二十年了, 想起那些事干什么。”
“她自己慢慢想起来的,没什么事,六岁时害怕的东西现在也没那么怕了。”童既白只挑好的说。
“她有没有说当时发生了什么?”苏敏问, 然后又马上摆手, “算了算了, 当时身上都没什么伤,应该没什么事。”
“嗯。”童既白应。
他一直到现在才发现,童如酒六岁走失这件事, 在童如酒身上是一道伤痕,可能深可见骨,但那伤痕看得见,能治疗。
而在他和父母身上,那是一整片连着的疤,无法治愈,终身恐惧。
瞿螟是局外人,所以很快发现了问题,所以他能有勇气让童如酒往前走,而他们,其实是比童如酒更害怕的。
“如酒的记忆……”童既白顿了顿,还是说了,“并不是完全失忆,她只是不记得画面,但是情绪还在,如果想不起关联画面,她六岁的恐惧就会一直持续。”
“所以她自己想试试能不能记起来……”童既白说,“也……真的就想起来了,算是好事,对她对我们都是。”
病房内室的门响了一声,瞿螟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头,然后马上整个人站直了走了出来。
苏敏的眼眶还是红的,童正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四个人就这样尬住了。
童既白显然不打算帮忙,有模有样地戴起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干活。
“……我那个……”瞿螟挺了一会,两手局促地都不知道放哪里,结果就抓到了自己被童如酒扯破的衣角,又是撕拉一声。
瞿螟:“……”
童家父母:“……”
“如酒刚吃了药还在睡,应该没有那么快醒。”瞿螟闭了闭眼,豁出去了。
“叔叔阿姨好,我是如酒的男朋友瞿螟,和如酒一样都是做音效的。”他先自我介绍,想了想还是伸手过去试图和童正平握个手。
看起来比较正式。
也比较荒诞。
反正他现在脸青一块衣服破一块而且脸上可能还有床压出来的印子。
好在童正平是个挺不错的老实人,居然也伸手过来和他握了一下,带着尴尬地回了一句:“你好你好。”
又是安静,还有童既白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很轻快的键盘敲击声。
“那个……”苏敏硬找了一个话题,“你今年多大啦?和如酒是怎么认识的?”
“比童既白小两岁。”瞿螟的对比单位非常神奇,“如酒大三的时候认识的。”
“那不是……”苏敏有些犹豫,“六七年前了啊,那么早就认识了?”
“昭昭呢?”一直做壁上观的童既白突然插话,“她没一起过来吗?”
“在停车。”苏敏被带跑了话题,“哎呀这医院真的越来越难停车了。”
瞿螟看了童既白一眼,童既白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却暗藏警告。
瞿螟于是就没有再说话。
童如酒父母似乎也突然找不到话题,四个人于是就这样安静地杵着,三个站着,童既白坐着。
叶昭昭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让人窒息的场面,她下意识想关门假装自己没来过,一抬头看到童既白看过来的眼神。
叶昭昭:“……”
她得在他父母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现在老公去宜伦几天刚回来,她似乎不能那么冷漠。
“如酒怎么样了?”她只能笑着迎上去问童既白。
“吃了药在睡。”童既白很自然地伸手拿过了叶昭昭肩上的包,“怎么背那么重的东西。”
“你让我带如酒住院的东西。”叶昭昭心底翻了个白眼,“我就带了点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护肤品什么的。”
“我拿进去。”瞿螟跟看到救星一样走过来,拿走了童既白手里的包。
“如酒有忌口的吗?”叶昭昭和瞿螟倒是很熟的样子,凑过去压着声音问,“爸妈让我点了餐,一会送过来,我给她加了几个清淡的菜。”
“容易消化的就行,她下午吐得挺严重的。”瞿螟也压着声音。
“没事的没事的。”叶昭昭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跟着瞿螟进了病房内室。
还很自然地关上了门。
瞿螟:“……”
“……你让我缓缓。”叶昭昭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外头那位要跟我演小别胜新婚,我还没入戏呢。”
瞿螟:“……哦。”
童如酒在床上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想找瞿螟,瞿螟弯腰把手给她,顺势就坐了下来。
叶昭昭托着下巴笑看着他们,轻声说:“一会爸妈肯定会让你先回去,他们来照顾如酒。”
她很奇特,叫童如酒父母的时候一直都是很亲昵地喊爸妈,但是对童既白却泾渭分明。
“嗯,我会跟他们说的。”瞿螟并没有退却的意思。
“爸妈也不是不关心如酒,只是……相比当事人,他们更害怕一些。”叶昭昭又说。
瞿螟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叶昭昭冲他挤挤眼,起身开门出去。
瞿螟只在她关门前听到半句:“小酒得拉着瞿螟的手才能睡着,先让她睡……”
瞿螟笑了笑,亲了下童如酒的手背,趴在病床上很轻地说:“你哥跟你嫂子还挺好玩的。”
顿了顿,又补充:“你爸妈,看着人也不错。”
他鼻尖在童如酒的手背上蹭了蹭,说:“你家挺好的。”
童如酒吧唧了一下嘴,挠了挠脸,看得出梦里面也没有什么阴霾。
挺好的,这一关终于过去了。
童如酒一直到夜里八点多才醒,醒来的时候瞿螟不在床边,握着她手的是妈妈苏敏。
“醒啦?”苏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真能睡啊,饿了不?”
“妈?”童如酒懵懵懂懂地坐起来,四下看了看,病房里就她们母女俩。
“其他人在外面那间屋。”苏敏知道女儿在找什么,“哦对你那个男朋友,我让他回去一趟换身衣服再过来,刚走。”
童如酒:“哦……”
“谈了恋爱怎么也不跟我们说啊。”苏敏拍了女儿一下,“刚吓我一跳,那么大一个男人贴着你手睡的。”
童如酒:“……本来就准备今天跟你们说的。”
“你也不常回来。”苏敏又拍了女儿一下,“上次回来都还是九月份了吧,这都半年过去了。”
“我本来想说你瘦了,结果脸都圆了。”苏敏捏了下她手臂,“这儿也长了点肉了。”
童如酒缩手躺回床上拿被子遮住身子:“妈我还是个病人,你怎么又打又掐的啊。”
虽然不疼。
“你不是还跟人订婚了么。”苏敏隔着被子拍女儿。
童如酒:“……”
“还拿你那个蛇戒指吓你哥。”苏敏继续拍。
童如酒:“不是,哥怎么什么都告状啊。”
苏敏不说话了,把童如酒的被子拉下来:“要不要吃点什么,给你留了碗鸡蛋羹,不想吃的话我让你爸出去给你买碗面。”
“我要吃面。”童如酒拽着被子,“那家豌豆面。”
“我知道。”苏敏起身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不过你这两天得吃易消化的,让老板给你煮软一点。”
“送过来肯定都软了。”童如酒顿了顿,喊了一声,“妈。”
“嗯?”苏敏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那个……瞿螟……挺好的。”她说得心虚,毕竟都已经决定结婚了才带回来。
“嗯,是不错,长得也不错。”苏敏和女儿的眼光其实有些像。
“还有……”童如酒犹豫着,“我没事的,以前就没事。”
苏敏站着没动。
“妈……”童如酒小小声地喊。
“我查过的……”苏敏就站在那里也很小声地说,“我跟你爸都去查过,还去那里看过,我想着千万别是让你看到了,哪有那么巧就让你碰到了,我们家也没做什么坏事,怎么就让小女儿碰到这种事了。”
“但你爸在那个树林里找到了你哥的零钱包。”苏敏声音更小了。
“所以我就想着,你可千万别想起来了,那么小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情一辈子的噩梦,想不起来是福气……”
“结果你还是……”苏敏不说话了。
“妈……”童如酒下床抱住了苏敏。
“怎么就那么倔呢,我都不知道你像谁。”苏敏又抬手拍童如酒。
“像你呗。”童如酒搂着苏敏不撒手,“我和哥还一直以为你们不知道呢。”
“怎么可能不知道的啊。”苏敏哽咽了,“你爸都去派出所查人贩子了,就怕你是被拐跑半路回来的。”
“那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多好。”童如酒开始乱哄。
苏敏无语地再次抬手,这次童如酒精准地躲开了。
“差不多行了啊,我还在住院呢。”童如酒笑着喊。
“还有你那个男朋友,是不是跟你哥打架了?”苏敏打了一半想起另一件事。
童如酒:“……”
“你哥说他还手了,他肋骨都青了。”苏敏说。
童如酒:“……童既白你这个告状精!”
作者有话说:
见完父母缓一缓就进剧情啦
其实我蛮喜欢如酒的家庭氛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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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童既白也会
童如酒住院这两天过得风平浪静, 所有人都不再提禾城公园,瞿螟回家洗了个澡过来就人模人样了,虽然还是尴尬, 但是童家人除了童既白,都很快就接纳了童如酒这个男朋友。
不接纳也不行, 童如酒手上还戴着蛇戒指,她父母也不是那种强势的不准女儿这样那样的人。
但这种风平浪静, 让童如酒很不安。
“许澈那边还是没消息吗?”她问瞿螟。
陈敬松已经抓了快一周了, 除了刚开始一两天审讯过以后, 许澈就再也没有提审过他, 现在一直在看守所里等着。
“嗯, 现场还没有找到。”瞿螟刚和许澈那边沟通过,“我们之前做的录音还原也没有录到工具间的声音,鉴定通过了也不能做直接证据。”
“王志强呢?”童如酒又问。
“从在他手机上找到袁茂生的DNA开始, 他基本是每天换一个供词,许澈怀疑他也没有能证明陈敬松杀人的直接证据,大部分都是猜测。”
“那……”童如酒看着瞿螟, 欲言又止。
“你别想了,别说你现在身体不适合再去记忆六年前, 就算你身体适合,我们花了多长时间才把你六岁的记忆想起来,那还是经过二十年时间的创伤修复的。”瞿螟把住院的东西都收拾好, “案子相关的东西, 我们把抛尸还原的音频交上去以后就已经交接了, 这案子跟你没关系了。”
“跟你呢?”童如酒从包里拿出一件防晒服递给瞿螟,“这个穿上,今天外面太阳大。”
“跟我还有点关系, 不过侧写部分其实也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挖的了。”瞿螟穿上衣服,低头亲了童如酒一下,“走吧,出院跟我回家。”
童如酒看着他。
瞿螟笑:“干什么?”
“你想得挺美的。”童如酒说,“我今天肯定得回家睡,我哥一会办完手续就得把我拎回家。”
瞿螟叹了口气:“那我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一起睡吗?”童如酒歪着头想了想,“不行。”
瞿螟把头埋进童如酒颈窝。
童如酒:“……”
瞿螟这两天非常黏人,换完衣服回来以后就没有离开过病房,她在哪他就一定会在哪,有时候父母过来跟她聊天,他就一个人坐到角落里降低存在感,但是绝对不会让童如酒离开他的视线。
童如酒一开始是理解的,她想起来的那一刻估计非常吓人,连童既白都寸步不离地在医院守了一天,最后怕兄妹两个在医院打起来才被苏敏赶回家。
但现在她都已经出院了,连这边的主任医师都盖章说她应该没什么事情,短效抗焦虑的药都停了,瞿螟却仍然很黏着她。
“你有点不对劲。”童如酒把他的脑袋从她身上扒拉下去,看着他眼睛,“怎么了?”
“你猜。”瞿螟又重新把头埋进她颈窝。
难为他腰挺好,这么弯着也不嫌累。
“怕我哥又把我们拆了?”童如酒的第一反应,“不对啊,我爸妈都同意了,我哥现在说什么也不算数了。”
瞿螟没说话。
“吓着了?”童如酒又猜,“怕我想起六年前的事?但不知道是不是药吃的,我现在脑子里一点闪回画面都没了。”
瞿螟还是没说话。
“到底是什么啦?”童如酒没耐心了。
“我不知道。”瞿螟闷着声音,“我可能有点……变态了。”
童如酒眨眨眼:“啊?”
“你跟你爸妈聊天,跟你哥吵架,跟你嫂子聊悄悄话的时候,我都……不太……”他估计是真的变态了,一句话断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形容词,“我想跟你单独呆着,尤其是现在这种你需要照顾的时候。”
“但是能照顾你的人很多。”
“就……怎么说呢……”他又开始停顿。
“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童如酒却有点听懂了。
瞿螟顿了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可能……还是害怕吧。”他声音低低的。
他不太能融入童如酒家的氛围,他们关系太亲密了,他有时候都分不清楚他们是在吵架还是在聊天。
工作上学的那些社交本事在他们家完全用不上,而亲情相关的,他真的没有。
他一个人惯了,更习惯的是独处,童如酒吃着药昏昏沉沉睡觉的时候,他只想在她旁边陪着。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他又补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自己消化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晚上跟我回家吧。”童如酒搂着他的腰,“多相处一段时间就习惯了。”
“我说过的……”童如酒突然笑了起来,“童既白也会爱你的,他会把所有家人都放在他的羽翼下面藏起来。”
瞿螟:“……”
不过瞿螟这次家庭体验活动并没有进行得太久,出院第三天,他们就飞回了宜伦。
陈敬松的背景调查出来了,瞿螟需要回宜伦,童如酒就借口工作室项目不能拖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童既白没有说什么,叶昭昭偷偷给她塞了一块平安玉,而童家父母,仍然一如既往的女儿想做什么做什么,没受伤就是没事这样的心态让两人扛着十斤的梅干菜上了路。
瞿螟仍然没有融入童家的氛围,但是可能是被梅干菜的重量压着了,心里飘飘忽忽的不安全感稍微轻了一些。
“一会小刘跟我去公安局,你直接回家。”下了飞机等行李的时候,瞿螟跟童如酒说,“程栩跟着你,我不知道这会得开到什么时候,你最近不能去公安局,上次就是去了局里看到王志强才突然听到救命声的,那边不稳定因素太多。”
“回家以后就休息,项目什么的都先放一放,再休息几天。”瞿螟摸摸童如酒的脸,“停药以后我看你晚上睡觉又容易醒了。”
童如酒蹭了蹭他的手,刚在飞机上睡过一觉,人还是懒洋洋的:“那你早点回来。”
瞿螟啧了一声:“你怎么不黏人了。”
“你开始黏了我就不想黏了,不然我们两人谁都别想做事了。”童如酒跟着瞿螟推着行李到了停车场,上了程栩开的那辆车,“我到家给你电话。”
瞿螟一直站着,直到那辆童既白给童如酒准备的黑色奔驰连尾气都看不见了。
理论上,陈敬松现在已经被抓了,他猜测的陈敬松在外面可能还有一个帮手的事情现在看起来还没有任何眉目,童既白派人开了车过来,程栩又是童既□□挑细选的保镖,童如酒应该是安全的。
但他仍然不放心,哪怕他也知道现在这种不放心其实有些病态。
从他见到童如酒想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态就有些失衡,他和童如酒都意识到了,所以才有了今天在彼此都安全的前提下分开试试。
结果就是他这一路上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见到许澈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神。
也就四五天没见,许澈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胡子都没刮,脸色发青。
“你多久没睡了?”瞿螟注意力总算拉回来了。
“就昨天没睡。”许澈打了个哈欠,“前两天感冒了,精神不太好。”
瞿螟按照惯例,给自己冲了一杯非常难喝的黑咖啡。
“这是陈敬松小时候的详细资料。”许澈把卷宗递给瞿螟。
“他母亲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是他坐牢第二年走的,所以直系亲属只剩下姐姐。”
“根据他姐姐的交代,陈敬松父亲对他们一直都有非常严重的家暴行为,他怀疑陈敬松不是他的儿子,尤其是家里都没有左撇子,而陈敬松不但是个左撇子,性格和他也不像,所以打得很凶,每次陈敬松使用左手,就会被他爸爸关到地窖进行矫正。”
“十岁的时候父母工作调动到安城,他们从独门独户搬到了居民楼里,打孩子打老婆声音很大,邻居都投诉过,陈敬松父亲就会把小孩拎到小区外面的防空洞里打,有一次打得太凶了,小孩都失去意识了,陈敬松妈妈抱着陈敬松去医院的路上被车撞死。”
“在这之后陈敬松性格就不一样了,他为了不要让父亲纠正自己的左右手,想把右手切下来,结果被老师发现送医。”
“十二岁那年,他在学校老师办公室放火,理由是他的同桌父母跟班主任沟通,说他是左撇子写作业很容易碰到他家小孩,想要换位子,班主任就把他们两个左右换了一下,陈敬松受到刺激,当天下午放学就打晕了班主任并且想放火烧了老师办公室。”
“这事发生的时候陈敬松还没到十二周岁,老师头部受到重击住院了一周就痊愈了,学校办公室也没有真的烧起来,校方考虑到陈敬松家里复杂的家庭情况,本着再给孩子一个机会的理念,把这事压了下去,让陈敬松因病休学了一年。”
“他十二岁那年是用什么工具放火的?”瞿螟问。
“试卷。”许澈回答。
“那行为是一致的。”瞿螟起身在白板上把三次火灾的着火原因都写了出来,“三起火灾都是就地取材,用的都是现场的易燃源,而且随着次数增加,作案方式也在进化。”
第一次是最简单的试卷,第二次已经开始利用烟头和燃气罐,第三次更是现场勘察都会直接忽略掉的电气故障和化学物残留。
“是。”许澈点头。
“再观察这几次命案。”瞿螟拿笔点了点白板上那几张照片,“班主任,李永胜和如酒都不是左撇子,没有矫正需求,只是有仇,他用的方式是放火,而且这方法并不是百分百会死人的。”
“而孙广来,周海明是左撇子,是他精心策划必死的。”瞿螟把这些人都圈出来,“如果他对死亡的理解和我们不一致,放火更像是泄愤,纠正左右手才是仪式和他必须要成功的事情。”
许澈看着白板,帮他把话接了下去:“袁茂生不在这些行为模式里面,所以他没有动手,而是通过怂恿王志强偷东西的方式去偷磁带。”
只是被袁茂生发现,而王志强这人心理素质太差弄出人命把事情闹大了。
“对。”瞿螟合上笔,“陈敬松的童年经历和我的侧写全部吻合,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我之前那个毫无预想的猜测是真的,陈敬松身边还有第二个王志强,而这个人一直没有露过面。”
作者有话说:
作者挖了一勺西瓜吐着西瓜子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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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在我这里
瞿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一楼小灯开着,程栩睡在二楼客房,听到开门声就起来下了楼。
“如酒睡了?”瞿螟动作很轻。
“睡了两个多小时了。”程栩动作也很轻, 打了个哈欠,“您上去吧, 我去隔壁客栈了。”
“辛苦。”瞿螟对程栩点点头,“这段时间可能要多麻烦你。”
程栩脚步一顿, 看向瞿螟。
瞿螟却没有再多解释, 又对她笑了一下, 上了楼。
童如酒睡得很安稳, 瞿螟洗漱完上床都没有吵醒她, 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翻身把自己塞进了瞿螟的怀里。
手还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一样。
她这两天经常这样, 知道他情绪不对,所以特别喜欢抱抱,每次抱抱都会这样安抚地拍一拍。
明明她才是冲击最大的那个人。
可她考虑了每个人的情绪, 他的,父母的, 嫂子的,甚至她哥哥的。
她说她没事,说这都是过去的事, 想起来了就没事了。
可一个人的时候, 她会去搜二十年前的禾城新闻, 那时候纸媒还是主流,大部分报道还都是报纸或者当地电视新闻,她几乎把电子版都翻了一遍。
那女孩就死在她面前, 最后一幕是女孩让她跑。
怎么可能真的就没事了。
瞿螟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塞进来的姿势摆弄得舒服一些。
“回来啦?”童如酒醒了,迷迷糊糊的,“几点了?”
“快两点了。”瞿螟拍拍她肩,“睡吧。”
“顺利吗?”她闭着眼睛问。
“嗯,顺利。”瞿螟关掉了床头那盏为了等他才开着的小夜灯。
黑暗里,童如酒安静了几分钟之后突然抬头,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她看着瞿螟已经闭上眼睛的脸。
“嗯?”瞿螟鼻子出声,眼睛没睁开。
“你怪怪的。”童如酒在黑暗里眯起了眼。
瞿螟笑了:“今天拿到了陈敬松的童年资料,他的侧写基本都全了,有点感慨罢了。”
“说说?”童如酒下巴搁在他的胸口。
“几点了,你不睡了啊?”瞿螟屈指敲她。
“这几天医院家里一直睡觉,我感觉我可能睡饱了。”童如酒翻身趴到他身上。
“……干嘛?”瞿螟睁眼。
“不是你想的那件事。”童如酒挪了挪,“就是不太想睡觉。”
“……我也没想那件事。”瞿螟被带跑,“做噩梦了吗?给你揉揉头?”
“没。”童如酒八爪鱼一样趴在瞿螟身上不动弹了,“说说陈敬松呗。”
“用这个姿势吗?”瞿螟都想把她掀下去,“你是不是有什么浪漫过敏症?非得贴那么紧聊这种事。”
童如酒闭眼笑。
瞿螟叹了口气:“其实没什么,就是从小被家暴,妈妈也算是间接因为他出事的,再加上这些事情对于他来说,导火索就是左撇子,所以就变这样了。”
童如酒想了一会:“他爸爸家暴是为了纠正他的左撇子吗?”
“嗯。”瞿螟摸摸她的头。
“那他不是应该恨纠正这件事吗,为什么还要把左右手对调当成仪式去做?”童如酒抬头,说话的时候下巴一下下戳着瞿螟的胸口。
有些痒。
瞿螟笑着把她往上面抱了一点,让她脑袋贴着他脖子。
“人有时候……”可能因为姿势比较放松,他说得也挺放松,“尤其是他这样的,大部分都会去循环父母的老路。”
“为什么?”童如酒已经完全是闲聊的姿势了。
“因为恐惧。”瞿螟笑了一下,“尤其他这样从小被纠正的,哪怕他激烈反抗过,但是他很清楚那只是反抗,会被镇压。”
“所以他潜意识里,其实是默认施暴方的规则的,他会觉得左撇子是错的,是需要被纠正的。”
“因为小时候见到的权力拥有者都是这样处理事情的,长大以后就会不自觉沿用同一个套路。”瞿螟声音也很轻缓。
“那我们两人好像都没有。”童如酒抬头,正好碰到瞿螟的下巴。
“我们原生家庭里都没有这种极端的权力拥有者,你哥后来可能有些极端,但那时候你已经长大了。”瞿螟说,“不过你和你妈有点像,在对亲密关系上。”
“啊?”童如酒诧异。
“我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看到你妈在厨房里掐你爸,姿势动作都一模一样。”瞿螟说着说着就笑了,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很好听。
童如酒正好看到,顺嘴就上去舔了一下。
瞿螟:“……”
“你看着也……”童如酒又舔了一下,笑得暧昧,“不那么像老男人啊……”
舔了一下就有反应了呢。
“下去。”瞿螟推她,“医生说了啊,这一个月都不能有太大的刺激,感官刺激也算刺激。”
童如酒没动,笑眯眯地又仰头,咬了一下瞿螟的喉结。
瞿螟嘶了一声,屈指弹她脑门:“你老实点,管杀不管埋的。”
童如酒笑,闭眼趴好。
她其实有点担心他的状态,但这样看又不太看得出来。
瞿螟很善于伪装情绪,六年前她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六年后能感觉到,但是他这样岔开话题,再回头想,又觉得他可能是累了。
“瞿螟。”闭眼睡着前,童如酒声音低低地开了口,“你别因为怕我担心,或者是怕我想起来就瞒着我啊,有事要说。”
瞿螟安静了一秒,拍拍她脑袋:“别瞎想,睡吧。”
没有正面回答她。
那可能是真的有事。
也可能是真的没什么事。
童如酒看着瞿螟很没人样地趴在沙发上敲键盘,走过去踹了下他的脚:“这姿势你也不怕腰断了。”
“我腰好不好你不知道么?”瞿螟往旁边挪了下给童如酒空了个位子,摘下半边耳机继续敲电脑。
电脑上是视频电话,对面是瞿螟工作室的人,这段时间和童如酒通过视频见过几次,童如酒和对方打了个招呼,给瞿螟塞了一个烧麦。
都很日常,日常到童如酒开始怀疑昨天晚上瞿螟回来的时候一闪而过的不对劲是她的错觉。
但又有点太若无其事了。
“你怎么不提案子了?”下午,他们两人窝在童如酒房间里做甜甜圈项目,童如酒咬着笔头在看瞿螟和音轨,在他最全神贯注的时候问了一句。
瞿螟啧了一声,把差点被他删掉的音轨拉回来。
“跟我们都没什么关系了有什么好提的。”他说,手指敲了敲她的操作台,“你活干完了么就开小差。”
童如酒眯眼。
瞿螟也回给她一个眯眼。
“你眼睛眯起来不好看。”童如酒面无表情地怼他,“年纪还大,一眯就有皱纹。”
瞿螟:“……”
他这一瞬间都以为童如酒被童既白上身了。
“行吧我确实情绪不太好。”瞿螟叹气,“许澈那边还没找到能钉死陈敬松的证据,但这确实是警方的事,我们能做的都做完了。”
“没有解决方案的事,跟你说了怕你又想刺激自己去恢复记忆。”
“在我这里你最重要,哪怕最后陈敬松真的脱罪了,最多我带你出国好了,什么时候抓到什么时候回来。”
“在我这里,没有人没有事比你更重要。”
童如酒仍然眯着眼。
“就这些了。”瞿螟屈指弹她脑门,“你前几天那一次吓得我够呛,我不想再经历了。”
童如酒捂着脑门,坚持眯着眼。
“眼睛要么睁大要么闭起来!”瞿螟凶巴巴的,转身回去继续干活,“干活了,真的,你哥那个资产我这辈子不太可能超得过,但是好歹要能过得去,不然他跟我要一个亿的彩礼我上哪筹钱去。”
“真的没别的了?”童如酒收起玩笑的表情,“我问过你好几遍了啊,你还瞒着我的话……”
“就怎么样?”瞿螟突然就截断了童如酒的话头。
童如酒抿嘴没说话。
“你敢说出那两个字试试?”瞿螟脸上的闲散笑意也没了。
“但我们上次分手就是因为你有事瞒我。”童如酒完全没有被威胁到,那两个字仍然无比顺畅地说出了口,“不能同一个坑踩两次。”
“又不是参加高考,一样的错还不能犯两次,犯了就考不上大学了。”瞿螟转身,把已经有些生气的童如酒拉回到椅子上,“先不说我这次到底有没有真的瞒着你什么事,就算有,事后你真的打算跟我分手?”
童如酒瞪着他不说话。
“我们后半辈子都要在一起,你能保证我们俩吵过的架,道过的歉真的就不会再犯吗?”
“那要看什么错误。”童如酒并没有被绕进去。
“真要有那种犯了就只能分开的错误,一次就够了。”瞿螟看着她的眼睛,“所有的问题都是能解决的,除非第一次就解决不了的。”
童如酒抿嘴,她发现真要争论起来,她确实从来都没有吵赢过瞿螟。
“我们不分手。”他盯着她,说得很慢,“那种犯一次就只能分手的错误,我们之间不会发生,其他的,都能解决。”
“一样的错误犯很多次,也会分手的。”童如酒说,“老矣和何琼就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那个问题他们解决不了。”瞿螟说,“我们尽量每次问题都解决,好吗?”
“好。”童如酒这次应得很快,“所以你这次到底瞒着我什么?”
瞿螟:“……”
他低笑了一声:“我到底哪里露出破绽了?”
“哪里都是破绽。”童如酒面无表情,“你昨天晚上回来抱我的气味就带着我有事瞒你的味道,今天一问你你就开始绕地球跑。”
瞿螟:“……”
“我最近可能会跟你分开行动一段时间。”瞿螟叹了口气,“就这点事,答应了许澈不说的。”
童如酒又眯起了眼:“你要干什么?”
“我们想看看陈敬松要干什么。”瞿螟说,“详细的涉及到案子不能说,但信我,不会有危险。”
“你……”童如酒皱起了眉,“劝我不要投入太深,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我在这个案子六年了。”瞿螟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早在陈敬松第一次犯案,他就已经陷进去了,就因为他深陷其中,他才能一直拉着童如酒不然她也跟着掉进去。
更何况,还有童如酒可能见过陈敬松杀人这个定时炸弹一直放着。
“我想解决这件事。”他说,“我想我们俩之后的生活,没有阴霾。”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个口口我真的。。。
进度可能会有点慢,大家可以攒一周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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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像是他搭
“你右手还没有好吗?我看你最近都在用左手。”童如酒扶着梯子, “快点下来,太阳那么大。”
“早好差不多了,只是左手有阵子没用感觉都生疏了, 正好借这个机会练练。”瞿螟固定好麦克风,跳下梯子, “行了,沿着这个角度往西三十度方向再放一个就差不多了。”
“这边环境音会不会太重。”童如酒跑到瞿螟指定的地方, 用手机简单做了一下收音测试, “我感觉轮船声音太大了。”
“不会, 后期提纯。”瞿螟眯眼看了一眼码头上的船舶, “这声音留着以后也能用, 现在这种老式货运码头的收音都不好做了,难得有个能用的。”
“晒么?”童如酒踮脚把瞿螟的棒球帽又往下拉了拉,“你手指红了。”
“我也就只有手指露外头了。”瞿螟把手往童如酒的兜里一揣, “说起来,我徒孙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他说他月底回来。”童如酒叹气,“不知道回来以后能不能振作一点。”
老矣自从上次何琼去他家里把自己的拖鞋丢垃圾桶以后, 就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扇醒了,不酗酒了也不颓废了, 整顿了两天说要出去收音做素材,回来就是全新的他。
童如酒其实是不怎么信的,老矣这一帆风顺的人生路里面最大的挫折就是这次失恋了。
不过老矣这次出门, 倒是每天都会给她发点音频回来, 偶尔还能有惊艳的, 看起来比上次躲进山里要靠谱一些。
“再不振作就逐出师门吧,那么大的人了。”瞿螟很冷酷。
童如酒笑笑,叹了口气。
内心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两人不吵架的时候有多恩爱她是看在眼里的,也羡慕过,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样惨淡的收场。
瞿螟拍拍童如酒的脑袋,往码头方向看了两眼:“我下午去一趟许澈那里。”
童如酒斜眼看他。
“你这什么表情……”瞿螟笑了,“之前提交的音频证据有几个文件要补,顺便跟他聊聊。”
“那我下午去工作室了。”童如酒也没再纠结,给瞿螟看了眼手机上的邮箱界面,“甜甜圈又发了两个bgm过来,我看看怎么配。”
瞿螟点开其中一个邮件听了两秒:“这就是之前选的那个,甜甜圈回乡时候用的,你用我们之前定的方案二环境音就行。”
“让程栩陪着你。”他把人送到工作室门口又交代她,“手表定位开着,我这边结束了就来接你回家。”
童如酒隔着工作室的玻璃门冲他比了个飞吻。
瞿螟笑着隔空接过她的吻,和他身后沉默的小刘转身走出了地下一层。
瞿螟并没有直接去公安局。
他和小刘从园区码头绕出去,在通往西山的小路路口和许澈何琼碰了面。
西山通往番岭村的那条小路上还拉着警戒线,几个人无声地穿过警戒线,走进了无人的番岭村。
“那间村屋是发现他的地方。”许澈指着村落里那间相对完好的屋子,“周围我们都搜遍了,他在这里留下过生活痕迹,但是没有发现可疑。”
“我能进去看看吗?”瞿螟问。
许澈比了个请的手势。
瞿螟低头进了屋。
再相对完好的屋子,也是经年空着无人居住的地方,门框旧得发黑,窗户玻璃也都没了,光线很暗,阳光似乎没有办法照进这个布满尘土和蜘蛛网的村屋,瞿螟脱下了棒球帽。
屋子是宜伦郊区随处可见的村屋架构,三层楼,三楼有个小小的用罗马柱圈起来的阳台已经半坍塌,压住了二楼大部分房间,唯一能勉强住人的就只有一楼客厅。
客厅里面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简易的折叠桌,上面放着个破烂户外灯,户外灯旁边是一碗已经变成灰黑色的泡面。
一目了然的客厅,像是摆设搭景一样放了这么集中的一块生活痕迹。
“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生活痕迹吗?”瞿螟问。
“只有一些生活垃圾,进山徒步的人会在这里相对平整的空地搭帐篷,特别明显的陈敬松痕迹就只有这里。”何琼回答。
瞿螟看着那碗泡面和行军床,床上只有一床已经破洞露出棉花的脏乱被子。
这个地方,是陈敬松希望他和童如酒都能来看看的地方。
为什么?
“什么感觉?”许澈问他。
“像是他搭好的舞台。”瞿螟回答。
许澈笑了笑。
“按照抛尸轨迹来说,番岭村确实是最适合作案的地方。”许澈用一根木棍把那床被子推到了地上,露出已经长了霉菌的行军床,“废弃村落,进出方便,藏尸杀人处理痕迹都合适。”
“按照他的舞台剧本。”瞿螟说,“他长期藏匿在番岭村,在这里设置祭坛,然后在这里被抓。”
“最后我们找不到杀人现场,时间到了证据不足放人。”许澈把话接了下去。
“他不会住在这里。”瞿螟抬脚踢了踢行军床,本来就已经锈迹斑斑的床嘎吱一声倒到了旁边,“你注意到没有,他在看守所里这段时间,手指甲一直都是干净的。”
“嗯,安城监狱提供的资料也表明,他有一定程度的清洁洁癖。”许澈点点头。
“这种一眼就能发现的破绽……”瞿螟走近,也用棍子拨弄了一下陈敬松的东西,“他为什么会想让我和如酒过来……”
“假设他知道如酒的解离性遗忘。”瞿螟看着那堆破烂,“那么如酒想起他六年前杀人的场景,可能是他认为的目前唯一变数。”
“所以他要保证童如酒永远都不会想起来。”许澈把话接了下去,“方法只有一个,童如酒死亡。”
瞿螟不说话了。
“可他曾经有可以杀死童如酒的机会,但是他放弃了,而且这机会不止一次,是长达几个月随时可以动手的机会,他仍然没做。”许澈点了一支烟。
“他不想杀如酒,他只是想要确认如酒这辈子都不可能想起来。”瞿螟非常不喜欢这样的假设,可他知道,这样的假设是最接近真相的。
他已经避无可避,童如酒六年前一定和陈敬松犯罪链条里的关键现场有关,最坏也是最有可能的,就是她确实看到了陈敬松杀人,因为和她六岁遭遇类似,所以她那段时间出现了成片的失忆,情绪失控,症状和六岁那年几乎一模一样。
“我没有办法确定他不杀的原因,但是基本逃不开这几种可能。”
“一,他是个有秩序洁癖的人,对杀人这件事也一样,不会亲手杀掉他认为不需要矫正的人,如酒是右撇子,女性,和他的杀人画像不符。”
“二,他在接近如酒的过程里,发现了某些有趣的事情,他把这些当成了他仪式的一部分,所以如酒并不是他需要杀死的目标,而是他祭坛的一部分。”
“三,他现在还没有动如酒,很有可能是有信心让如酒的记忆帮他脱罪。”
“我现在倾向三样都有,这才是他一直没有动手的原因。”瞿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其实很冷静,表情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只是两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棒球帽的边缘。
他很焦躁,只是一直用意志力压着。
毕竟不是许澈何琼这样专业的警察,他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
“需要休息一下吗?”许澈问他。
“不需要。”瞿螟笑了笑,“开始吧,按照陈敬松的剧本走。”
“搜查的时候已经破坏了不少东西。”许澈拿出平板给瞿螟看照片,“这是最初版本,按顺序都在里头。”
最初陈敬松被抓的时候的场景都在照片里,取证都是专业的,照片拍得也无死角。
瞿螟放空脑子,盯着那些初始场景。
其实和现在的场景相差不大,只是桌子上和行军床上东西多了一点,大部分都被收回去当证物了。
而最先让瞿螟注意到的,是照片里桌子旁边的黑色的行李包和一双鞋。
“我会先看这两样东西。”瞿螟放大照片指给许澈看。
“行李包里是陈敬松的换洗衣服,三件短袖,一件工装,一条裤子,两条内裤和一双袜子,都是他自己的。”何琼说,“这双鞋已经在证据清单里,鞋底沾染上的泥巴也都已经鉴定过,全是番岭村附近的土质。”
“土质有详细分析吗?”瞿螟问,“比如含水量或者含矿量比较多之类的。”
“有。”何琼打开自己手机里的报告给瞿螟看,“这是详细分析。”
“鞋子上主要的泥巴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山溪,也就是贯穿番岭村的那条小河,鞋子上的泥巴里有大量山溪河泥,还有一个是旧祠堂外面的地窖,这地窖是天然溶洞,以前村民夏天会进去避暑,不过塌方了几次之后就没人去了。”
“地窖和河边我们都地毯式搜索过,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许澈补充,“而且证据放得太明显,是第一批进入排查的证据,如果这是舞台,这更像是最开始摆放的劣质道具。”
“是吗……”瞿螟一直在看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
抛开童如酒还没有想起来的记忆不谈,他和陈敬松的交集这六年来他知道的只有四次,六年前差点被车子砸死那次,他没有看到人,两次邮件挑衅,也没有看到人,唯一面对面交集的只有医院停车场追逐那次……
如果他放了一些只有他或者童如酒才会注意到的东西……
也有可能是只有他看到才会去注意的东西……
藏青色工作服是医院停车场保安的工服,鞋子是黑色的,裤子也是工服,只有里面那件灰色的短袖衬衫……
“他行李包里的换洗衣物,有没有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很普通的中老年款。”瞿螟问何琼。
“我翻一下。”何琼开始查找证物清单,“有一件。”
“有正反面放大图吗?”瞿螟追问。
何琼把证物照翻出来给瞿螟看。
短袖衬衫背面有图案,因为也是灰色的,奔跑起来并不容易辨认,但是照片拍得很清晰。
图案是一箱泡面。
作者有话说:
到结尾。。我果然。。就爆字数了,我本来打算二十九万写完再写个两三万的番外就可以了。。。结果现在三十万了我结尾还没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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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看看他到底
屋里的泡面肉眼可见的只有放在桌上那碗, 吃了一半的已经不知道腐烂成什么材质的泡面,因为不存在指纹DNA取证,这碗泡面检查了没问题以后就放在原处一直没人动过, 一次性纸盒上还有老鼠或者其他小动物啃咬过的痕迹。
“二楼那个坍塌的小屋里有泡面。”何琼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搜索的,记得很清楚, “没人动过,不过那地方不安全, 我上去吧, 你们两个体重不行。”
说完她也没管两个男人, 拉着二楼的栏杆利落地一个引体向上, 把自己荡进了二楼小房间。
“有两箱。”何琼戴上手套先拍照, 都封着封箱胶带,“要拆吗?”
这确实是他们搜查的时候忽略的,驴友会在这些地方藏补给, 两箱泡面堆在这种容易坍塌的房间里并不算奇怪,他们当时的注意力都在血迹和凶器上面,这种次级证据就只是留了个档。
“搬下来拆。”许澈半撑在二楼栏杆上, 单手拿过了何琼小心递过来的泡面箱。
平民瞿螟只能负责在最下面接泡面箱。
两箱全新未拆封的泡面,箱子很脏但是没有受潮, 颠了颠分量,也不像是藏了东西。
“拆吧。”许澈等何琼安全到了一楼才开口,“戴上手套。”
里面是两箱红烧牛肉碗面。
瞿螟蹲在那里盯着这两箱面, 仿佛看到了陈敬松对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把碗面都倒到地上, 露出箱子底部。
其中纸箱底部黏了一块像垃圾一样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像是塑料做的。
“排气扇扇叶。”许澈是第一个认出来的。
“真……有意思啊。”何琼其实是想骂脏话的, 但是到底有瞿螟这个外人在场,她还是有些公职人员的包袱。
“搭了个舞台,还弄了个寻宝游戏。”瞿螟也笑了,眼底都是阴霾,“还得继续按照他的脚本走。”
“如酒如果在这里。”何琼犹豫了一下,“看到这个扇叶会不会想起什么?”
“不会。”瞿螟倒是挺肯定的,“她不是逃避的性格,为了让自己的幻听消失,每次遇到排气扇都会主动去看,这么多年了,也没想起什么事。”
“也是……”何琼想到童如酒那想到就去做的执行力,点点头。
“排气扇叶片送检需要时间,这也算陈敬松拖时间的办法之一了。”许澈盯着叶片,“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判断这排气扇是哪里来的。”
“这东西理论上是他给我和如酒看的。”瞿螟摆弄那个叶片,“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陈敬松应该也知道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所以结论是,他或者童如酒见过这个叶片。
瞿螟拿出手机拍了个照,冲许澈晃了晃:“能发吗?”
许澈无语地点点头。
何琼就在旁边看着瞿螟动作很利索地就把照片发给了童如酒。
“你俩倒是不瞒着对方。”她笑了一下。
“我可能得做诱饵这事我还没敢说,其他的就不瞒了。”瞿螟接起了童如酒的语音电话。
“这照片哪来的?”童如酒声音听起来挺正常。
“我拍的。”瞿螟把叶片对着光左右看。
童如酒:“……你跑番岭村去找许澈?”
“嗯……”瞿螟咳了一声,“他还真的就在旁边,何琼也在。”
童如酒哼了一声。
“见过这叶片吗?”他问。
“不是很确定……”童如酒犹豫了一下,“你看下这叶片上面有没有编码,一般都印在边缘,大概是英文加十六位数字,颜色是墨绿色的。”
旁边的何琼打开了手机闪光灯。
“……有……”瞿螟眯眼看编码,“……E什么什么I……N”
“Genuin对吧。”童如酒很快就拼了出来。
“……嗯。”瞿螟顿了顿,“后面都是数字。”
“园区最早的一批排气扇用的都是这个牌子的,墨绿色。”童如酒也顿了顿,“就……你知道我到一个地方就一定会去看看排气扇,时间久了就熟了。”
“现在还有地方用这个排气扇吗?”许澈插嘴。
“没有了。”童如酒回答得很快,“不过之前火灾的那个废弃仓库厕所用的就是这个,已经破得不能用了。”
“那一片废弃仓库用的都是这个?”许澈确认。
“应该是,十年前用的都是同一批,后来统一换掉了,我还录过音。”童如酒很配合,“如果有需要我把声音发群里。”
“好,谢谢。”许澈简短地应了一声。
童如酒安静了一秒。
“挂了?”瞿螟轻声,“回去再跟你说。”
“你们一会要去废弃仓库么?”童如酒没挂电话。
“还……不确定。”瞿螟笑了笑。
童如酒哼哼,听声音倒也没有生气:“行了,你忙你的,有事给我电话就行。”
“嗯。”瞿螟把电话免提关掉,侧身很轻地说了一声:“晚上等我一起回家。”
“嗯呐。”童如酒笑着挂掉了电话。
何琼在旁边也笑了一声。
“走吧。”许澈先一步出了村屋,“废弃仓库。”
走进陈敬松的舞台,看看他到底准备了什么。
“废弃仓库有四个还没有坍塌的地下空间,不过我们也都排查过了,没有可疑。”路上,何琼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那边不算无人区,很多涂鸦是网红打卡的热门地点,而且从废弃仓库去码头仓库,一路上都是有监控的,实在不太像是第一案发现场。”
瞿螟突然停下脚步。
“番岭村……有没有可以直接通到码头仓库的地道?”他看着何琼。
何琼也看着他。
半晌,她说:“地图上没有,我们这十天搜索了所有通行的地窖和地下空间,也没有。”
非常保守的说法。
“为什么会这么问?”许澈问瞿螟。
“因为废弃仓库搜查工作量很大。”瞿螟说,“用如酒对排气扇的执着做诱饵,引诱我们再做一次地毯式搜索,非常符合陈敬松想要拖时间的逻辑。”
“而且这边靠海,以前老式的海边仓库做地下冷藏室的很多。”瞿螟又说,“再加上历史遗留的防空洞,打通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有这个可能。”何琼没有卡死瞿螟的假设,“但是我们目前没有搜到。”
“或者入口不在番岭村。”瞿螟说得有些犹豫,“是从海边仓库那边出去呢?”
他考虑问题很少用这样的逻辑,他懒,这种地毯式的正过来反过去的思考他从来不去想。
但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童如酒,是她脱口而出的排气扇品牌,如数家珍一样的排气扇样式。
在他回来之前,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幻听脱敏了六年,宜伦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有幻听这个毛病。
他心疼她,不自觉地就想到了她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脾气。
“海边仓库因为是抛尸地点,所有出口都查过了,地下和地上的,废弃仓库我们也查过了,山也搜过了。”何琼顿了顿,“但是整个园区,尤其是不在海边范围的……没有。”
那边不是第一搜索区,他们的重点只有码头仓库和那个着火的仓库,而且目前为止他们也没发现除了进山那条路,还有什么抛尸路线是可以躲过监控的。
“查。”许澈声音有些冷,“两天之内全部查完。”
他知道园区有多大,尤其北面,因为靠近主干道和创业园主楼,二十四小时人来人往,不符合第一现场的画像,他们搜查的时候并没有当成重点,要查这些地方的地下空间,四十八小时又是个不眠不休的时间。
何琼一秒犹豫都没有就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那废弃仓库还去吗?”瞿螟问。
“去,看看他想引你去哪。”许澈看着把自己裹成粽子一直在出汗的瞿螟,“不过可以等太阳没那么烈了再去。”
“行了,都那么熟了就不用那么客套了。”瞿螟笑了。
许澈也笑了。
从番岭村下来的山路比上山的时候难走一些,风向变了,春日大海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得人心底有些焦躁。
“你觉得废弃仓库里会有什么?”许澈问。
“按逻辑推测,应该是另一些证明陈敬松没有杀人的证据吧。”瞿螟说,“但我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是排气扇叶片。”
“会和他的仪式有关吗?”许澈把一块快要滚下山去的碎石踢到了主干道旁边。
他们已经拿到了陈敬松小时候被父亲关起来关禁闭殴打的防空洞的布局照片,那是只有七八平米的狭小空间,有个床板遮着,有一面墙上打了两个简陋的洞,上面装着排气扇。
因为在地下没有光源,用床板遮起进入口之后,只有排气扇那边能有隐约的光亮透进来。
这地方可能是陈敬松最恐惧的地方。
而恐惧,会产生仰视感,他在这里被他父亲用极端的方式纠正左右手,在他的潜意识里,左撇子就是错的,就应该被如此残忍对待。
人总是在害怕对方的同时,又希望自己能成为对方。
所以他们这几天都在找类似的空间,这种空间成为第一现场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确定。”瞿螟这次说得有些犹豫。
他有个谁都没有说的直觉。
陈敬松用来吸引他和童如酒的那些看起来拙劣却似乎都有潜藏危险的证据,最终的目的,可能仍然是为了矫正。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明天就进高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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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留言人写的
顺着那个叶片, 他们找到了那个缺了一个叶片的排气扇,找到了陈敬松指定的废弃仓库,又在排气扇的孔洞里找到了两张照片。
两张风景照, 一张是旧铁轨,一张是山溪。
六年前的孙广来尸体发现的地方是在旧铁轨旁边, 而六年后的周海明,推断尸体运输也是从山溪运到仓库的。
照片的指向性很明显, 可瞿螟这次却不敢再把照片发给童如酒了。
一方面是怕她看着照片真的想起些什么身体吃不消, 另一方面, 许澈其实一直防着陈敬松利用童如酒的记忆制造伪证, 而且说实在的, 童如酒这个解离性遗忘,除非她真的把人带到凶案现场,不然法院那边也不会认童如酒的证词。
可陈敬松的寻宝游戏, 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审讯时对着瞿螟说的那两句挑衅,似乎就只是想让瞿螟他们发现这两张照片。
两张网上下载下来的,拍得挺萧索的, 去照相馆冲印出来的照片。
现在这种照相馆很少了,创业园附近只有两家小区里面的小店, 范围不大,只花了两个小时,就确定了这照片是过年前王志强拿去冲洗的。
“图片是他给我的, 他让我打印好以后放在那个排气扇口。”王志强看上去比刚抓来的时候苍老了很多, 神情有些麻木。
“陈敬松说他没有跟你说过这些, 我也没有从他手机里找到这两张图片。”许澈也很平静。
王志强抬头看了许澈一眼。
他已经没有刚来的时候问什么都尿裤子的惨状,也不再惧怕许澈,反而还笑了一下:“反正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 那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除了袁茂生还有三条人命。”许澈靠在椅背上,“我要是不信你,这案子都已经可以结案了。”
王志强浑浊的眼睛盯着许澈看了一会。
许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志强犹豫了一下,解释得详细了一些:“图片是他拿我的手机下载的,跟我说打印出来以后放在他说的那个地方,让我多缠一些透明胶带,免得受潮了。”
“你没问他是干什么用的吗?”许澈问。
“问了他也不回答的。”王志强又笑了一下,“之前让我偷拍童如酒和周海明的时候,他也没说干什么,只是让我跟着,看到就拍。”
“你跟他所有的对话都没有留下证据对吗?语音通话也没有?微信聊天记录呢?”许澈这差不多是第一百次问这个问题了。
“没有。”王志强说,“他用的是老人机,那种充话费送的有按键的手机。”
“而且他有事情交代我的时候,一般都只会见面聊。”王志强补充。
“我已经给了你二十天。”许澈点了一支烟,“情况也都跟你说过了,四条人命的案子,你是一点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都没有想起来对吗?”
王志强鼻翼微涨,没有说话。
“陈敬松让你做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你一次都没有好奇过?偷拍了那么多照片,一次都没想到过跟踪陈敬松,给自己留点后路?”许澈弹掉了烟灰。
“我……”王志强犹豫了一下,“我跟踪过。”
许澈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呢?”
“有人在给他钱。”王志强低头,“他每个月最多打五六天零工,但是吃住都比我好。”
“你看到了?”许澈问。
他们查过陈敬松的银行账户,并没有可疑的金钱往来,他出狱前银行里有几千块存款,出狱后用了一些,之后就没有什么流水记录了。
“没有。”王志强说,“但是他让我做事的时候,有时候会给我钱,那些钱都是从一个黄皮纸信封里抽的,都是一百块的现金,每次厚度都不一样。”
“你偷了几次?”许澈没和他绕弯。
王志强盗窃前科累累,看到现金不偷确实不是他的风格。
而且这事他憋了二十天才说出来,说明这事的前提绝对是犯法的。
“……两……三次。”王志强舔了舔嘴唇,“第三次就被他看到了,揍了我一顿。”
许澈没说话。
“每次都是黄皮纸信封。”王志强强调,“空的信封,没有字,但是每次都是新的,看厚度应该起码有五六千。”
“只有这一件事?”许澈没有继续问钱的事。
王志强低头,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很怕陈敬松,怕到连他的名字都会下意识抗拒,他和陈敬松的交集并没有那么多,陈敬松只会在有事找他的时候出现,大部分时候都是下命令。
跟踪拍照都用的是王志强的手机,陈敬松作为主谋,用的逻辑仍然是他最显性的那套隐身逻辑,避开监控不留数字证据,任何一个地方出现,都穿着那个地方的工服。
王志强是陈敬松放在监控下的影子,也是他一直用来当成替罪羔羊准备的棋子。
所以,陈敬松确实不可能会让王志强知道太多的内情。
但是这个黄皮信封……
瞿螟早上大概九点左右接了个电话。
他和童如酒前一天晚上交了甜甜圈项目的音效打包文件,熬夜到四点多,早上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童如酒的起床气差点把他手机丢马桶里。
瞿螟跑出卧室门接电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谁的电话?”等瞿螟接完电话回到床上,童如酒睡眼朦胧地问。
“没谁。”瞿螟搂着她亲了一下,语气温柔,“睡你的。”
童如酒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所以她不知道瞿螟在她睡着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吻了她的唇角,还给她盖好了被子。
下午四点多,已经起床的童如酒只看到饭桌上包着的下午茶和瞿螟的一张纸条。
他字挺好看的,左右手不一样,童如酒看到字迹就挑了挑眉,这次居然用的是右手,他最近一直频繁用左手,她都快要怀疑他右手是不是伤到神经了。
留的字条很简单,说他去一趟许澈那边,估计十点前能回来。
留言人写的是老公。
童如酒耳朵有些红,夹了荷包蛋吃了一口,蹙眉。
今天的荷包蛋做得太熟了,调味也偏甜,完全不是童如酒喜欢的口味。
她拿着那张纸条翻了个面,果然找到了纸条反面最下面的一行小字:“尝试了新做法,知道你不爱吃,但是别把蛋黄吐了。”
童如酒撇了撇嘴,咽下那个全熟的蛋黄。
她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没有缘由的。
可其实没有什么不安的地方,陈敬松的案子已经有了一些突破性进展,何琼他们不眠不休地把整个创业园的地下空间都翻了一遍,在一条已经塌方的防空洞通道里找到了周海明的鞋。
虽然凶案现场还没有确定,但等那条通道挖通,差不多也应该可以结案了。
所以瞿螟这段时间频繁外出,她基本就没有什么担心的,凶手已经在看守所,这件事对她来说就够了。
除了案子,童如酒最近也没有什么让她特别不安的事情。
六岁的记忆找回来以后她的情绪一直很稳定,耳边排气扇的幻听再也没有听到过了,回宜伦以后偶尔做一两次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的噩梦,再也没有那种突然晃过眼前的幻听幻觉或者气味。
六年前偏离轨道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慢慢归位,可童如酒仍然有些不安。
眼皮一直在跳。
尤其是看到来电显示之后。
“说。”她接起了老矣的电话。
他现在属于半工作状态,这十几天到处流窜录音频,前天回宜伦一趟,胡子拉碴的,但是精神还可以。
失恋这件事终于在他身上长出了痕迹,有了一点三十多岁男人的样子。
电话那头的老矣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放了一段音频。
童如酒原本懒散窝在沙发上的姿势动了动,挺直了腰背。
“这声音怎么样?”老矣问,声音有些沙哑。
“你哪里录来的?”童如酒声音也大了一点。
“就在创业园这边,我之前不是去西山么,就那个斜坡下面,居然有个完美海蚀洞,里面空间就是一个球体。”老矣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你听,最完美的呼吸声了,完全就是地球的脉动。”
“你带了什么设备去啊?”童如酒蹙眉,“这杂音。”
“手机。”老矣挠挠头,“我就是来逛逛散散心,这附近能录声音的地方我们都录过了,没想到能撞到这宝贝。”
“位置共享给我,我拿设备过来。”童如酒说完以后顿了顿,“我跟你瞿神说一声,你在那里等我。”
“一个小时之内得到。”老矣看了眼太阳的角度,“马上落日了,涨潮时间我都不敢想这声音能有多壮观。”
“知道。”童如酒笑,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瞿螟的电话没打通,微信也无人接听。
童如酒蹙眉。
其实倒不一定非得今天过去,宜伦想要找个这样微风天晴的日子虽然不容易,但是也不是没有。
可她很不安。
瞿螟手机微信都打不通这件事让她开始坐立难安。
她吸口气,把电话拨给了何琼。
无人接听。
再次吸口气,电话打给了许澈。
无人接听。
最后她给小刘打了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童如酒:“……”
其实都联系不上反而更好,说明不是在审讯室就是在开会。
可是,她眼皮跳得更加厉害,连带着心跳也跟着加快了,耳朵嗡嗡的响。
她得做点什么,哪怕是去海蚀洞录声音,也好过一个人待在家里胡思乱想。
她把老矣发的定位发给瞿螟,喊上了程栩。
“我们去录个声音。”她和程栩说,“两个小时就能来回了。”
程栩从隔壁过来的路上一直在打电话。
“怎么?”童如酒问。
“没事。”程栩笑笑,“刚才给小刘打电话打不通。”
“没有人接电话。”童如酒面无表情,“我今天打出去的所有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可能开会。”程栩跟她反应是一样的。
今天天气真的不错,微风拂面,温度不高,太阳也不大。
“走吧,快去快回。”童如酒背上了设备包。
作者有话说:
别怕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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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陈敬松的
“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童如酒举着设备包有些狼狈地从山坡上面滑下去, 拍了拍自己已经脏得不能看的裤子。
“前两天大雨山体滑坡冲出来的吧。”老矣蹲在下面接她,顺手也接了一下利落跳下来的程栩。
“我下午想来这边看海,那边有个平台可以看到夕阳。”老矣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平台, “结果没站稳就滑下来了。”
“海蚀洞在哪?”童如酒打开了设备包检查她心爱的收音麦有没有受伤。
天气太潮了,她头发都有些湿。
“前面。”老矣走在前面指路, “你小心点,这边没路, 草有倒刺。”
“你这两天都在宜伦?”童如酒拉上设备包跟在老矣后头。
“昨天下午回来的。”老矣顿了顿, 声音轻了一些, “今天她生日。”
童如酒也顿了顿, 没说话。
“就这里。”老矣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指着前面一个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洞口。
这是一片黑色的老海崖,怪石嶙峋,攀爬很费力。
童如酒都无法想象老矣这人最近是有多无聊, 才会在这一堆看都看不出结构的黑色岩石里找到一个被海水浸湿的洞。
而且走近看,这洞口还不小,一个成年人稍微弯个腰就能钻进去。
“再过半小时潮水涨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老矣指着他刚才用石头在岩壁上刻出来的一道白痕, “应该能完美地录到地球呼吸声。”
潮起潮落,海浪在洞口一进一退, 海蚀洞内空气压缩,这种低频规律带着回声的声音,就是童如酒一直以来都很想要录到的和地球有关的声音。
而且这海蚀洞特别圆, 正对着出口的地方还有一条被海水长时间侵蚀冲刷出来的裂缝, 对流声变得非常清晰。
很难得的收音场所, 童如酒架设设备的时候,情绪比之前稳定了不少。
瞿螟做事有谱,就算他关心则乱, 旁边还有个看起来跟定海神针一样的许澈,童如酒觉得,他们最多是设了个陷阱,不太方便告诉她。
危险应该都是被排除了的。
她只要安心等待就可以。
录声音是最能让她安心的事情,而且这声音录下来倒是可以替换掉每天晚上开着蓝牙放的火车声,听了两个月都听腻了。
“那是什么?”一直在旁边安静等收音的老矣突然问了一句。
童如酒啧了一声,按了暂停,顺着老矣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像是一块破布,不知道是在缝隙里被海水冲出来的,还是外面的海水冲进去的,正好卡在缝隙出口的地方。
声音就变得有些闷。
“宜伦这几年的环保是一年比一年差了。”老矣叹气,踩着海水淌过去想要把那块破布从缝隙里扯出来,“我刚才在等你的时候还捡了几个塑料瓶子。”
“卧槽这是不是人的衣服啊。”老矣扯了两下没扯动,“冬天的厚外套吧,都被水泡发了。”
“你小心点别扯断了。”童如酒也过来了,“毛手毛脚的真扯断了这洞就废了。”
堵死了就没有那么清透的穿堂音了。
“你别上手了多脏啊。”老矣拦了一下。
童如酒的头突然很轻微地偏了一下。
老矣还蹲在那里和外套较劲,没注意到童如酒的反常。
程栩在他们工作的时候很少会凑过来,她看了一圈这边海岩没有滑落风险后就在洞口等着了。
所以也没看到童如酒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卧槽这外套……”老矣又用力扯了一下,“口袋里还有东西啊……卡死了都……”
童如酒没说话,走到旁边找了块石头对着缝隙就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老矣被溅起来的海水糊了一脸,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一跤。
“你干嘛?”老矣抹了把脸,莫名其妙地看向童如酒。
童如酒木着脸,拿着那石头对着那条缝隙又是恶狠狠的一下。
这种断层裂缝本来就被海水冲刷得很薄,连着两次对着同一个地方砸,缝隙处很快就出现了裂痕。
老矣被童如酒的表情吓着了,反应过来之前她又已经抡着胳膊砸了第三下。
这次哗啦一声,缝隙被砸破了一个大口子。
“童小姐?”程栩也钻进海蚀洞。
砸破了大口子的缝隙里堆了一些东西,都被海水泡发,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件外套和一条工装裤。
和经年封闭空间突然被敲开后涌上来的难闻味道。
尿液血液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童如酒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钻进了自己砸出来的半人高的破洞。
“喂!”老矣伸手想拉,却被乱七八糟的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在那堆衣服里。
程栩比老矣灵活,也比老矣个子小,迅速跟了进去。
和之前那个海蚀洞一样,这个被童如酒砸出来的通道,应该是之前就有的,石壁相对平整,只有一小部分黑色的岩壁是和外头的海蚀洞同一种材质,再往里是更加坚硬的花岗岩。
“童小姐!”程栩进去以后快走两步拉住了童如酒的胳膊。
童如酒顿了顿,反手拽住了程栩的手。
“在这里。”童如酒声音发颤。
“什么?”程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陈敬松的杀人现场。”童如酒指着这狭窄逼仄的通道,“在这里。”
“不在这里。”同一时间,许澈一行人也站在防空洞里。
“这地方有些深了,手机没信号。”瞿螟看了眼手机,蹙眉。
“前面路口往左往右?”何琼推了一下铐着手铐的男人。
那男人站在地下通道岔路口,犹豫着没动脚。
“赵建军!”何琼又推了他一下。
“我……”赵建军面露难色,“我只知道入口,里头什么样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许澈冷笑了一声,“不知道你还想把瞿螟单独约出来?怎么?杀人场地和陈敬松要求的不一样,你不怕他出来以后报复你?”
“我说了我不是来杀人的!”赵建军低吼了一句,“我只是负责把瞿螟带到这里就可以了。”
陈敬松说,只要把人带过来,瞿螟自己知道怎么走。
“左边这条。”瞿螟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创业园这边的地下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估计是之前码头仓库那边为了冷冻海鲜就已经做了不少地下空间,再加上西山这块以前有个挺大的防空洞掩体,弄开几个塌方的通道后,简直四通八达。
手机没有信号这件事让他很不安。
“为什么?”何琼问。
“如果是为了做给我看的,那就只能是矫正。”瞿螟解释。
“前方有卢米诺反应。”走在前面探路的刑警小王喊了一声,顿了顿,声音有些颤,“一大片。”
这地下通道没有人,最近还连续塌方过,他们的光源全靠带过来的手电筒,小王刚才说的那面花岗岩壁上,全是蓝色荧光的血溅痕迹,还有一些血手印,像是有人满身鲜血地被拖拽到这里,也像是有人拿这面墙来擦拭血迹。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不太浓烈却异常难闻的味道钻进鼻内,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这附近有沼气池?”许澈最先警觉,示意所有人不要再往前。
“我现在没办法精准定位我们的具体位置。”负责仪器的小伙子一边看地图一边定位,“但番岭村山溪通往海边的那条路上是有沼气池的,按照高度和方位,这边靠近的可能性是有的。”
“先暂停搜索。”许澈突然下了命令,“按照陈敬松的矫正原理,后续所有的岔路都先往左边走,把瞿螟带出去,我们晚上带上设备再过来。”
“怎么?”瞿螟问。
“这种地下空间如果有沼气池,空气进入的那个瞬间就有爆炸的风险。”许澈顿了顿,“按照这石壁的塌方程度,我们这一队人折在里面都有可能。”
“他想让你或者童如酒单独过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个。”许澈冷笑了一声。
“但是这样和他的仪式……”瞿螟话没说完就自己停了,“其实已经是仪式了……”
“对,密闭空间。”许澈点头,“排气扇扇动进空气的那个瞬间,他的仪式就启动了。”
祭坛会因为爆炸粉碎,所有的证据都会被淹没。
瞿螟这样左右手都能用的已经被矫正者,不管他这段时间为了引诱陈敬松故意做出多少左撇子的事,但是他已经被矫正是事实。
所以,陈敬松用瞿螟来血祭祭坛,用的是他熟悉的爆炸火灾方式。
“应该就是这里了。”许澈揉了揉发酸的额角,第一次吁了一口气。
“和你侧写差不多,方式拙劣,只要想得足够简单粗暴,逻辑就能对上。”或许是终于快到终点,许澈话也多了一些。
“收队吧。”等拿着仪器的那个小伙子精确定好位,许澈挥挥手,“晚上喊上专业队过来继续搜索,陈敬松杀害周海明的第一现场很有可能就在这里,我们快接近真相了。”
所有人脸上表情都松弛下来,几个年轻的靠在石壁上捶胳膊捶腿地讨论接下来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要敲击石壁。”何琼蹙眉说了一声,“这附近有沼气池,很危险。”
所有人都一顿,面面相觑。
“刚才谁敲击石壁?”许澈脸冷了下来。
所有人继续面面相觑。
“没有吧……”都是听到前方可能有沼气池的,也都是有应急处理的刑警,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远远的,非常清晰的,又响了一声,像是石头砸石壁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趴在地心的作者默默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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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那空间应
时间退回到一周前。
赵建军这个名字瞿螟其实是很熟的, 六年前他就怀疑过这人,甚至还差点在他的汽修厂被车砸死。
但是他的怀疑都是心证,而且也只是怀疑赵建军有隐瞒没报的部分。
没有想到赵建军也是关键性一环。
“过年前, 赵建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陈敬松现金。”何琼说,“黄皮纸信封装着, 一次在三千到五千之间,都是放在超市储物箱里的。”
“到时间了陈敬松就会去储物箱里拿钱, 不过超市不固定, 他们之间应该有除了各自手机之外的联系方式。”
“而赵建军本人在陈敬松被抓之后也失踪了, 和家里说是出差, 汽修厂也一直没有再营业。”
“根据天网记录, 赵建军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两天前,地点在海滨别墅区的有风客栈里,离童如酒住的地方只隔着一条街。”
赵建军和陈敬松不同, 他不擅长隐藏,所以这段时间他在宜伦的行踪都被记录下来了。
宜伦创业园区,西山, 海滨别墅区都是他经常出现的地方,看起来像个游客, 到哪里都带着相机。
“他去年十一月的通话记录里有和童如酒的通话,一共三通,时间都不短。”何琼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因为童如酒目前精神状况特殊, 也因为童如酒解离性遗忘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的证词无法作准, 所以许澈压根没提要找童如酒过来核对这些通话记录的事。
但是其实, 多少有些不合常规。
“先不要打草惊蛇。”许澈知道何琼为什么会停顿,“赵建军是陈敬松在外面唯一一条线了,我们得靠他找到杀人现场。”
“不会太久的。”瞿螟说, “他不会比陈敬松还能沉得住气。”
这人的资料看起来就是个小混混拿了家里钱搞了个汽修厂混成了中年混混而已。
从他从陈敬松被抓之后就连汽修厂都不敢开了就能看出来。
而赵建军也确实不负众望。
他在瞿螟和童如酒周围晃了几天,终于沉不住气,在瞿螟有意落单的情况下找到了瞿螟。
赵建军和瞿螟说,他知道陈敬松的事,因为害怕被陈敬松报复,陈敬松出狱后就一直在给陈敬松钱,现在陈敬松被抓了,他有些证据不敢给警方,想通过瞿螟转交。
说得非常情真意切。
瞿螟也陪他演了两天戏,从不信任到信任,从试探到投入,最后赵建军给瞿螟发了一张照片。
一张地下室的照片,空间不大,放了一张单人行军床,和一些看起来让人心里一沉的暗棕色液体痕迹,这张照片是在地下室门口拍的,门的侧边墙上有一个排气用的方形空洞。
赵建军:【我可以带你去这里。】
“手机没信号了。”程栩蹙眉。
“抱歉。”童如酒靠坐在花岗岩石壁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这怎么能怪你。”老矣正在摸索花岗岩石壁,“没事的,这边石壁应该是空的,你听听这声音,敲破了我们肯定能从另一个出口出去。”
“宜伦码头这边以前都是地下通道……”老矣一边敲击岩壁一边安慰童如酒,“前面那个海蚀洞再冲几年,估计就能把这边岩壁也冲穿了,都特别薄了,你听听这个响儿。”
童如酒闭着眼睛没说话。
她刚才突然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白光和碎片画面,等完全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拽着程栩进了这片隧道的深处。
而他们走过来的方向,那些不怎么牢固的被侵蚀得差不多的黑色岩石还有涨潮的海水都已经把那个洞口堵得没有办法安全爬出去了。
所幸这地方应该不是完全密封的,空气虽然浑浊但是供三个人的氧气目前为止还是够的。
隧道深处没有什么光亮,老矣和程栩都开着手机上的闪光灯充当手电筒。
而她,因为过度晕眩只能闭着眼睛靠在岩壁一动不动。
“海水漫进来了。”童如酒能感觉到坐着的那一片地方已经开始有海水涌进来。
冰凉的。
他们如果找不到出口,要么就敲破岩壁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找到地下通道出去,要么就只能赌大海离这里的距离可以在涨潮的时候不淹死他们。
可童如酒觉得自己现在的倒霉程度,赌应该是会赌输的。
“老大。”老矣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犹豫着,“你现在耳朵怎么样,能听清吗?”
“怎么?”童如酒蹙着眉,摸黑往高一点的地方挪了一下,结果因为太晕差点头撞到石壁。
程栩不敢走远了,蹲在童如酒旁边守着。
童既白和瞿螟都跟她说过,童如酒最近有可能会有突然的记忆闪回,症状差不多,她刚才已经给童如酒喂了药,但是起效需要时间。
“你能听出岩壁是不是空心,薄厚程度吗?”老矣在童如酒旁边敲了一下,“比如这种声音。”
“……找块不要那么软的石头再试下。”童如酒侧耳。
觉得自己宛若盲人,她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一有碎片画面她脑子就开始变成稀的了,动一下就哐当哐当响。
老矣找石头用了点时间,潮水已经漫过童如酒的脚踝。
裤子几乎全湿了。
她感觉再过一个小时,这洞估计就得被海水填满。
这下可能会被失忆这件事害死了,所以说她哥真的不靠谱,几次危机都不是她主动去找的,还不如一开始就找到记忆,起码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而且还拖累了程栩。
周矣辰这个坑货。
“找到了没有?”童如酒摸着岩壁又往里挪了一点。
挪一下喘半天气才能缓过来。
“我试试。”老矣的声音有些远,“你听一下。”
海浪声里,老矣敲击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闷。
“实心的。”童如酒说,“起码不是我们能敲碎的厚度。”
“能听出来?”老矣的声音很惊喜,“你怎么头晕了耳朵都比我好。”
“……周矣辰。”童如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弄半天就找到个实心的花岗岩么?干什么用?给我们三个做墓碑?”
老矣:“……我就是试试,你等下,我刚才自己敲了两块感觉和这个声音不一样。”
童如酒又挪着身体往隧道里缩。
“药开始起效了。”她低声和程栩说,“你也去帮忙找吧,我感觉这涨潮速度不太妙。”
她如果没有记错,这隧道差不多就是个横过来的瓶子结构,他们都在瓶子里,真灌进来就真的都要淹死了。
“我给你一根绳子。”程栩在童如酒左手系了一根绳子,“我们三人都串着,你有事就直接拉绳子。”
“你装备倒是齐。”童如酒笑。
“嗯,我还带了锤子。”程栩也笑,“真找到了地方肯定能锤开。”
“好。”童如酒说,“周矣辰虽然不靠谱,但是他是土生土长的宜伦人,他说这里有通道,就应该是真的有。”
“老大!”黑暗里,老矣的脚步声已经带着明显的踩着水的动静,“你听听这两块。”
这两块岩壁相隔不远,程栩这样的外行人都能听出来这两块的声音明显比老矣最开始敲的那个要清脆一些。
童如酒闭着眼睛没说话。
老矣于是又安静地敲了两次。
“你知道码头这边的地下通道以前是拿来做什么的吗?”童如酒问。
“仓库。”老矣说,“我小时候还来玩过,地下温度低,以前很多水果都存在这些地方。”
“那空间应该都不大。”童如酒自言自语。
“现在还有人用吗?”童如酒又问。
“早没了。”老矣还在敲石壁,“西山这边土质不太好,塌了好几次,所以我其实比较担心这边敲开了能不能真的绕出去,会不会塌方封死了。”
“比淹死好。”童如酒扶着石壁站了起来,“你刚才第四下敲的是哪一块?”
“你不晕了?”老矣看她,指了指离她不远的那块,“就那个,凹进去的那块。”
“晕,但我不想被淹死。”童如酒随手捡了块石头,往那个凹洞里敲了敲。
空心的,但是不见得能敲开,这边没有裂痕,都是一整块的。
“找那种有裂缝的敲。”童如酒说,“一整块的只能当墓碑。”
老矣:“……我不要我墓碑不要花岗岩的。”
“而且我还买了个巨贵的生日蛋糕,晚上闪送到公安局的,万一何琼丢出来,我还想去垃圾桶翻出来吃。”老矣继续说,“这蛋糕要预定的,我买了插队黄牛才买来的。”
童如酒:“……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我们师门的人。”
“我不打算跟她分手。”老矣找到一块带裂缝的,敲了一下,“反正不分手。”
“实心的。”童如酒叹了口气。
老矣又找了一块。
连续三四块有缝隙的都是实心的,三人一直走到完全漆黑的里头,程栩摸着裂缝顺着岩壁敲了两下。
童如酒侧头。
“嗯?”熟悉童如酒小动作的老矣反应很快,“这块可以。”
“有点……”童如酒在黑暗里有些犹豫,“这声音听起来和前面那个空心的比有些闷,感觉像充了气。”
“里面存了东西?”老矣想了想,“之前腐烂的水果没搬走之类的,发酵气体充满了所以就闷?”
“那敲开我们不就被炸飞了……”童如酒无奈地叹了口气,“应该不是,你不是说都是仓库么,仓库哪有封那么死的。”
“我对地下也没有那么了解……要不然还是从出口……”老矣想回头,结果看到下面已经半人高的涨潮海水,“算了那边也封死了。”
“再找找吧。”童如酒叹口气,“抱歉,我真没想到冲进来会变成这样。”
“你自己也不想冲的。”老矣挥挥手,继续往里。
“这块呢?”一直没说话的程栩又突然开口,“这块感觉已经快碎了,用手都能剥下来。”
敲了一下,声音很脆。
童如酒也走过去,对着缝隙,对着四个角都敲了下。
声音不太一样,但是明显能感觉到是空的。
“这块。”童如酒很肯定地指了指石壁,“这块可以敲。”
作者有话说:
马上马上,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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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哎,这仓
那片石壁应该本来就不是特别坚实, 手抠带锤子的很快就砸出了一个小洞。
老矣把手塞进洞里感受了一下。
“有风哎,应该是通的?”他唯一的一点野外经验都是和童如酒去收音的时候学的,没遇到过这种绝境逢生的。
“什么味道?”程栩离那个洞最近, 蹙眉。
味道不浓,有些像长时间没有打开过的地窖的味道, 有发酵的霉味,也有一些说不出来的骚臭味。
明明不是特别有刺激性的气味, 却熏得人眼睛有些难受。
程栩往洞里面弹了几块石子, 小石子在黑暗中划了几道漂亮的抛物线, 有些砸在了旁边的石壁上, 有些弹得远远的落了地。
“长宽各四米左右的封闭屋, 但是应该有门可以出去。”程栩判断。
“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兵?”老矣很好奇。
程栩看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
“继续砸吧,这里应该有出口。”程栩抡起锤子, “就算没出口,离海水远一点被淹的风险也能小一些。”
“说不定还能有手机信号。”老矣也搬了块石头开始砸。
童如酒蹲在一边。
抗焦虑的药毕竟只是药不是灵丹,她头仍然有些晕。
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不安。
来这里录声音之前, 瞿螟许澈和何琼的电话也是未响应状态,也有可能是因为没信号。
童如酒遇见过这种事, 那次她和老矣进了山,她这边手机没信号,她妈妈打电话过来却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 老太太吓得差点报警。
如果瞿螟他们也跟她现在一样没有信号……
脚下的海水在黑暗里感觉像是静止的, 并没有浪潮感, 可就他们砸石壁的这么一会功夫,这地方的海水就已经从脚背没到了脚踝。
而他们刚刚进来的那个隧道,已经变成了一条半人高的河道。
确实得另寻出口。
可叶昭昭让她远离有水的偏僻的地方这句话, 又莫名其妙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我们……”童如酒犹豫着开口,又犹豫着提醒,“小心一点,这里不太对劲。”
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只是心跳很快,有些模糊画面,但却又不是这样的地方,而是更宽敞明亮一点的地方。
气味其实也不一样,这里严格来说除了空气有些稀薄,并没有特别大的味道,只是刺眼睛。
她想提醒些什么,也想拉着他们不要再砸石壁,但是在淹死或者闷死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恐惧里,童如酒还是选择了恐惧。
只要小心一些。
“先别进去。”石壁哗啦一声彻底碎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脚下海水动了动,又无声地延伸了过去。
童如酒也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闪光灯。
“别进去,先看清楚。”她说。
“你今天都不像你了。”老矣有些奇怪。
童如酒不是胆小的人,做事情也很少会犹豫成这样,一般情况下他们两个出去干活,一直反复确定去不去的人通常是老矣自己。
他这次完全没觉得有什么危险的,还没有一开始童如酒疯一样往里面冲吓人,而且现在身边还有程栩,他觉得挺安心。
“感觉不太对。”童如酒把老矣的手机也拿过来,两个闪光灯对着那个黑洞。
程栩把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小手电筒照在了另一个角度。
那就是一个四方的小空间,有个大概比正常门洞更小一点的洞,黑黢黢的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已经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程栩很熟练地往这些东西上弹着石子,那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发出闷响,掀起一片尘土。
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呛人。
“就是以前的仓库。”老矣这会很确定了,“你看门洞上面还有个孔,一般都是排气用的。”
“应该能绕出去。”老矣先一步进了空间,“就是……”
他几步走到门洞旁,靠了一声:“艹,外面通道塌方堵住了,两边走廊都塌方了。”
“得出去。”程栩也走过来,“现在才过了四十分钟,等这潮水全涨完了,我估计这通道里就没空气了。”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那继续砸?”老矣又钻进了通道对面的空间,“这边还行,地是干的,海水是不是进不来。”
“……那是因为这个洞是我们刚砸出来的,水还没来得及进来。”童如酒实在是很想叹气。
“你能判断方位吗?”程栩问老矣,“刚才我们进来的那个地方,在西山的南面,大概走多久能到你说的那些有通道的防空洞出口。”
“我们刚才砸的方向是哪里?”老矣问。
“西南,刚才那个海蚀洞的西南方向,偏南一些。”程栩看着手机上的指南针。
“那就……”老矣想了想,指了指北面的一个门洞,“从这个方向一直往北面走,可以走到番岭村地窖那一片,那边能出去。”
“远吗?”童如酒问。
那点不怎么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直线距离肯定不远。”老矣说,“我小时候在这里头捉迷藏跑几个房间就能从地窖那边绕出去,都这么玩。”
“那走。”程栩锁定了北面,进了那个小空间开始摸索。
刚才那片干燥的空间也已经被海水浸湿,而且速度有越来越快的倾向。
快进入真正的涨潮时间了。
敲石壁这种事也一回生二回熟,有了方向,这些存储空间只有走廊那一圈是花岗岩,其他都是木头和水泥隔出来的,敲起来更加省事。
连着敲了两个小仓库,童如酒不安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一些。
当然也有可能是药效彻底起效了。
“我怎么眼睛越来越睁不开了,刺挠着疼。”老矣嘀咕了一句。
“这里空气有些问题。”程栩敲开了第三个仓库,“我怀疑有什么地方的沼气池泄漏了,敲东西的时候小心点,不要留火花,会爆炸。”
“对人也有些伤害,我们要尽早出去,你们捂着口鼻。”程栩撕了一片衣服递给童如酒,“当口罩。”
砸墙的动作就更快了一些。
除了前面两个仓库进去前童如酒都先用手电查看之外,其他的仓库几乎都是进去就砸,砸通就走。
涨潮的海水量级和刚才慢吞吞的不一样,一直跟着他们,走路都带着踩水声,在安静的地下空间听起来还挺热闹。
一直到了那个仓库。
这一路过来都是没有东西的小仓库,门洞都是开着的,偶尔有一两个木门,也早就腐烂得失去了门的价值。
只有那个仓库,门被一个很大的床垫堵着。
“哎,这仓库居然装了排气扇。”老矣是最东张西望的一个,抬脚就去踹那个床垫。
“……等一下!”童如酒喊出声的那个瞬间,老矣踢开了那个床垫,身后的海水像是被虹吸了一样涌了进去。
所有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时间在这一瞬间变得失去了意义,童如酒看到老矣踢开了床垫后回头和她说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只看到了他背后突然蹿起来的火花和黑色烟尘,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尖叫,意识最后一秒,她看到了飞身扑过来的程栩。
一切就都回归寂静。
像是瞿螟帮老矣做的那个杀人电影配音的那一场,很长的,平直的心电图仪器声。
瞿螟可能是对的。
童如酒在寂静里想。
人在这一刻真的能听到这样平直的心电图声,大脑一片空白,听觉味觉嗅觉视觉全都失灵。
空茫茫的。
再次听到声音,是很杂乱的,像是拉错了音轨的背景音,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但都很遥远。
似乎有人在拉她的手,她下意识屈指扣了扣,对方瞬间拽紧了。
是瞿螟。
童如酒再次失去意识之前,认出了他们两人之间最隐蔽的小小默契,用指关节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似乎终于放心。
她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始终有声音在耳边来来回回,她的手也似乎一直被人牵着。
一直在做梦。
也可能不是梦。
梦里有六岁时候的禾城公园,也有六年前的荒郊铁轨,还有去年的废弃仓库。
她的大脑觉得太过刺激帮她屏蔽掉的那些画面,都在梦里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六岁禾城公园里蓝色跷跷板上掉漆的地方有一只小小的红色瓢虫,能看到六年前荒郊铁轨上她放录音设备的不远处那个废弃民房里若隐若现的灯,还有自己被绑在废弃仓库里看到的那张脸。
那是陈敬松,是六年前在铁轨旁边那个民房地窖里杀人的陈敬松。
六年前的记忆她一直只有去收录音设备的那段,放的那段其实都是模糊的,和很多架设设备的画面重叠。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天下午的画面。
因为怕收音设备被这边的流浪汉捡走,她选了个特别偏僻的地方,架设好直起身,就听到了那一声像是野兽在地面扑腾挣扎的声音。
她几乎瞬间就应激了。
这声音和她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也有模糊的呼痛声。
童如酒看到了两个穿着汽修店工服的男人扛着人进了铁轨旁边那个废弃民居,那人手脚都被绑着,嘴巴被封箱胶带贴得很紧。
童如酒跟了上去。
带着六岁时植入骨髓的遗憾,她偷偷地跟进了那个废弃民居。
看到这两男人在争吵,年纪稍大的那个一直在劝陈敬松把人丢河里就行了,反正人已经不行了,一个流浪汉而已,真死了也没人会去查。
实在不行,把他丢高速上,大晚上的总有不长眼的压过去,就没事了。
可陈敬松不肯。
他让那人把人搬进地窖,威胁那个人让他闭嘴。
“我能处理掉,你闭嘴就行。”陈敬松当时是这么说的。
再之后的梦境,就变得十分像是粗制滥造的剪辑电影,各种暴力血腥的场景和记忆里真实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还有人被杀死后最后排泄的味道。
梦里的童如酒突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她做杀人电影的音效总会有人觉得瘆人,觉得窒息。
因为她见过。
而且不止一次。
因为她近距离看到过两次生命从有到无的过程,异常详细的,甚至都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的。
她见过极致的恶。
作者有话说:
好啦!解决啦!
第一次码字怂成这样我也是不容易。。。评论都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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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每一个人其
但她也见过极致的善。
那个一直拉着她手, 执着地用指关节叩击她指腹的人。
那个二十年前就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却一直假装无事发生,把她保护得非常好的家庭。
还有……
她的徒弟老矣。
记忆里面冲着她咧嘴笑一脸无知的老矣。
童如酒倏然睁开眼。
和视觉一起回来的,还有远远的带着奇怪回声的声浪。
脑海里平直的机器声消失了, 她最先看到了胡子拉碴的瞿螟。
然后涌进来了一群医生,瞿螟被挤到了最角落, 几个医生围着她一连串地检查。
其实身体没什么感觉。
整个人都木木的,声音很远, 哪怕凑近了她, 她能听见的也只是闷闷的声响, 能大概听清, 但是杂音很多。
整个脑袋都像是被浸泡在海水里还没有捞起来,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水雾。
所以她只能大概听清医生的话。
腿部轻微烧伤,耳朵鼓膜充血水肿,肺部应该也有些吸入有毒气体的问题, 不过看医生的表情也不是大问题。
看瞿螟的表情……
她不太看得出来,她也是第一次知道瞿螟的胡子能有那么多。
“最近不要说太多话,好好休息。”这句话童如酒倒是听清了, 说话的是个女医生,笑眯眯的。
说完以后一群医生推着仪器又哗啦啦的走了。
站在角落的瞿螟没有马上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一直没有和童如酒对视,走过来以后也只是抓住她的手, 把脸埋进了她指尖。
有些……湿润。
“老矣和程栩怎么样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哑得不行。
瞿螟没有马上回答。
童如酒心里一沉, 用指尖挠了下瞿螟的脸。
“程栩比你严重些。”瞿螟的嗓子也哑得不行,啧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敲字。
他鼻尖都是红的,也没擦掉刚才的眼泪, 眼睫毛被水珠子黏成了一簇一簇。
他打字很快,屏幕里一长串的字,童如酒一目十行地看完,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被床垫挡住的仓库爆炸了,沼气爆炸,爆炸原因是那个排气扇连接的老化电线被灌注海水后冒出来的火星引燃。
幸运的是他们那一面并不是沼气源头,沼气浓度不高,所以三人都只是不同程度地受伤。
童如酒离得最远,又有程栩挡着,受伤最轻。
程栩背部烧伤,手臂骨折,身体多处挫伤,刚做完手术正在休息,瞿螟说手术很成功,背部烧伤也不是大面积的,不深,都能恢复。
老矣是最严重的。
颅内出血,骨折,肺部吸入性损伤,现在人在ICU,等肺部问题解决了,可能还要再做一次开颅手术。
童如酒几乎快要看不清那一行字,拽着瞿螟的手又看了一遍。
“你哥找了最好的脑科和呼吸科的专家过来,老矣身体素质还行,氧合已经稳定下来了,颅内出血也控制住了,如果明天仍然稳定,就能手术了。”
“手术了就没事了。”瞿螟说得很肯定,“不是很难的脑部手术,只是人得吃点苦。”
童如酒没说话。
瞿螟怕她听不清,把说的话又用手机打了一次。
“他爸妈……”童如酒说了三个字。
“回来了。”瞿螟顿了顿,“何琼这两天也基本都在医院守着。”
“我……”童如酒抬眸看他。
“你睡了两天。”瞿螟叹气,“别说话了,你嗓子哑得我心口疼。”
童如酒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问。
她的梦境,她那些第一现场的视角,老矣的伤,他们怎么会涉险跑进了那么深的地道里,还有,他们是怎么得救的。
可应该是抗焦虑的药的问题,她又断断续续地睡了一天,虽然没有明显外伤,精神却一直是萎靡的。
病房里来来去去的一直有访客,童既白和叶昭昭来了,何琼也过来看了她一眼,许澈也来了,和瞿螟在走廊上聊了一会。
童如酒半梦半醒的,只记得叶昭昭看到她就笑,跟她说以后就没事了,只记得何琼看起来很冷静的表情和通红的眼睛。
还有瞿螟,除了许澈来的那一会,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没有松开过她的手。
他吓坏了。
每一个人其实……都吓坏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的时候,童如酒才算真的完全清醒。
耳朵仍然像蒙着水雾,但是杂音基本没有了,偶尔会冒个泡泡,能听到几秒钟正常声音。
瞿螟把医院陪床的那张沙发搬到了床边上,人也没睡熟,童如酒稍微动一下他的手就会伸过来拍拍她。
“师父呀。”童如酒翻了个身,哑着声音喊。
瞿螟一顿,半坐起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上来陪我睡会。”童如酒让出了半边床。
瞿螟:“……”
“我也没什么伤……”只说了两句话,她的嗓子眼看着就又奔着破锣嗓去了。
“你别说话了。”瞿螟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床,把童如酒整个人搬到自己身上趴好。
他们两人在家都喜欢用这个姿势,习惯了,童如酒蹭了蹭他的脖子,吁了口气。
“你这两天是不是都还没好好躺平过。”童如酒坚持用自己的破锣嗓子说话,只是尽量不发声,夜里听起来有些旖旎。
瞿螟揉了揉她脑袋,没说话。
“我……”童如酒顿了顿,“都想起来了。”
“嗯。”瞿螟应了一声,仍然没有接话。
童如酒仰头,下巴搁在瞿螟胸口,蹙眉看他。
“行了你别说话了,我来说,我知道你半夜不睡觉想问什么。”瞿螟终于还是心软了,不愿意让她现在这个精神状态还得费神操心那些事。
童如酒唔了一声,贴着他的胸口笑了笑。
“我现在也挺乱的。”瞿螟手放在童如酒肩膀上,一下下地轻拍着,“我整理下,慢慢跟你说。”
童如酒又唔了一声。
过了很久,瞿螟才终于开口,他说:“我们当时就在仓库另一边。”
童如酒一怔。
“从禾城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在协助许澈做诱饵。”瞿螟的声音低低的,“陈敬松在外面还有一个帮手,我们推测陈敬松会利用这个帮手做一起一模一样的谋杀案方便他脱罪。”
“所以我这段时间在外面都在用左手,努力做一个还没有被矫正过的诱饵。”
童如酒抬头看他。
“嗯,我知道你想骂我,但是你先省省嗓子。”瞿螟拍了拍童如酒的头。
“其实是安全的,许澈那样板正的性格不会让平民涉险。”
“我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多的单独行动,并且在那个人真的来联系我的时候,和他在闹市区单独见了面。”
“是谁?”童如酒哑着嗓子插话。
瞿螟啧了一声。
“赵建军。”他说了一个名字。
童如酒眨了眨眼,她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六年前我差点被砸死的那家汽修店的老板。”瞿螟解释,“也是陈敬松的老板。”
童如酒眼睛瞪大了。
瞿螟笑了一声。
这几天下来唯一的一次放松的笑,脸部肌肉都有些僵硬。
“具体怎么搭上线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赵建军来找了我,给我看了陈敬松……现场的照片,说他可以带我去现场。”
瞿螟隐掉了刺激性的字眼。
童如酒的眼睛还是瞪着。
“怎么了?”瞿螟问,按理来说一个赵建军不至于让童如酒脸上的表情那么惊诧,毕竟这人对童如酒来说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你……”第一个音起太高,童如酒有些破音,她清了清嗓子,“你有他照片吗?”
“我找找。”瞿螟抱着童如酒半撑起上身,伸手去够放在躺椅上的手机,“怎么?”
“看。”童如酒粗着嗓子言简意赅。
瞿螟又被逗笑。
连着几天的高压就这样有些莫名其妙地被童如酒卸下去一大半。
瞿螟手里赵建军的照片还是很早以前他和童既白互通邮件的时候童既白发给他的,他在邮箱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童如酒扒拉着手机瞪着那张照片。
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所以当这个人和她梦里的人重叠的时候,她一点惊讶都没有。
“这个人……”童如酒拽着瞿螟的衣领,“和陈敬松一起杀了孙广来。”
瞿螟怔住。
“我看到的。”童如酒说,“他和陈敬松一起把孙广来抬进地窖,陈敬松把人……分解后,又一起抬到了厕所里。”
“线香是赵建军点的……”
“他说这样人死了就没了,就不会回来了。”她颤着嗓子。
“瞿螟,我想起来了。”她说。
“我知道六年前他们在哪里杀的人,我看到了。”她咬着嘴唇,声音沙哑。
空荡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瘆人。
瞿螟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童如酒的话。
她看到了。
不单单是杀人,还有肢解和抛尸。
瞿螟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压住了声带。
眼睛非常痛,酸涩得他都快要睁不开。
她看到了。
遗忘了画面,却把这种恐惧持续了六年。
而他,做了什么?
他以为她出国了,他以为她恋爱了,他以为她结婚了。
“我……”瞿螟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要说什么,有些情绪涌上来压不下去,再加上连续几天的高压,担心童如酒出事,担心老矣撑不过去。
还有那个爆炸的场景,持续出现的噩梦。
“对不起……”他最终把所有的情绪压成了这三个字,抖着声音说的,眼泪几乎要决堤。
“什……”童如酒有些不太明白瞿螟现在的情绪。
瞿螟最终什么都没有解释。
“如酒……”他说,“从今天开始,没有任何人和事能把我从你身边拉开了。”
“连你也不行。”
童如酒:“……”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解完这段应该就结束了,番外会写霸总的,然后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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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陈敬松看着
那晚瞿螟并没有把话说完。
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不对, 童如酒因为药物作用情绪迟钝,瞿螟则有些失控。
夜晚放大了情绪,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这个情况直接把瞿螟赶到了套房外面沙发上去了。
童如酒躺在床上有些呆呆的。
在这之前, 她的心思都在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情上,老矣的伤势, 她想起来的那些杀人场面,陈敬松能不能被证据钉死。
每一件都沉得捞起来都得用尽力气。
所以她和瞿螟说的时候, 情绪都是抽离的。
而瞿螟的反应, 似乎把她拉了回来。
有些恐惧恶心还有说不清楚的委屈细细密密地蔓延上来, 因为药物作用没有那么快淹没她, 却一直慢吞吞地一下下蛰着她的眼睛。
有些疼。
半夜的时候, 瞿螟又偷偷溜了回来,躺到童如酒病床边的躺椅上。
他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的样子。
童如酒于是也没有睁眼。
两人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 童如酒把手放到床边,瞿螟很自然地牵起来,帮她盖好了被子。
“都过去了。”瞿螟亲了下她的手背, “没事了。”
“嗯。”童如酒眨了眨眼。
想起来了,那段记忆可能才能真的尘封, 只要逝者大仇得报。
而这世界上,应该是真的存在因果的。
许澈在第二天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个爆炸的祭坛因为爆炸点不是陈敬松一开始计划好的那面墙, 而是隔着一堵墙的另外一个只是被泄露了沼气的房间, 所以爆炸的威力并没有陈敬松计划的那么大, 祭坛没有被完全摧毁,里面的血迹指纹和杀人凶器已经全部入库,起码陈敬松杀害周海明的事实是铁板钉钉了。
“他这辈子应该是差不多可以结束了。”许澈说。
“孙广来和李永胜呢?”瞿螟问, “他招了么?”
许澈笑笑:“等等吧,证据都落袋以后跟他一个个算。”
“到时候我也去吧。”瞿螟看了眼手术等待室的显示屏,“他布置的祭坛被我们拆了,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许澈点点头,医院里不能抽烟,他烟瘾上来了只能难受地开始嚼口香糖。
周矣辰的名字仍然在手术中。
何琼坐在角落里陪周矣辰父母,老人家都六十几了,被这突发的意外弄得六神无主,周矣辰妈妈已经好几天话都说不利索了,见了人就只是抹眼泪。
何琼一直陪着,她不会安慰人,所以也只是端茶倒水,盯着两个老人按时吃饭。
老矣并没有把两人分手的事情告诉父母,所以周矣辰父母现在对何琼的态度仍然是自家未来的儿媳妇,情绪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就拉着何琼的手说没事的,周矣辰会好起来的,他那么喜欢你,肯定舍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
说得很真心。
说得何琼一个人去天台抽了半天烟。
不过好在,老矣的手术比预期的还顺利,颅内积血已经基本解决,在ICU住了一天后就推回了普通病房,剩下的就是等他醒来,缓慢休养。
毕竟他身上还有骨折,脑震荡也不算轻。
童如酒下午的时候去看了程栩,也去看了看仍然昏迷的老矣。
程栩的人生估计一直都很精彩,这种程度的伤一点都不在意,童如酒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准备接后面的活。
很开心的样子,说自己当时都以为他们三个人要被埋在里头了,没想到还能出来。
都是劫后余生。
也幸亏了程栩在敲石壁前给她和老矣一起绑着的那根绳,沼气在那头浓度并不算最大,爆炸的冲击力也不算大,他们三个人的体重总和才没有让最近的老矣完全飞出去。
“你休息一下吧。”童如酒压低声音和何琼说,“这样下去老矣没醒你自己就倒了。”
“我请了护工,应该一会就到了。”何琼抹了一把脸,“我还得回公安局。”
“案子结束了休息一段时间吧。”童如酒摸了摸她的脸,“下巴尖得低头就能把自己戳死了。”
“如酒。”何琼又抹了一把脸。
“嗯?”童如酒侧头。
“仍然有感觉的话,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分干净?”何琼抬头看童如酒。
童如酒沉默,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徒弟,这个问题她应该点头,但是这段时间她看着这两人拉扯,看着何琼的疲惫,这个问题,她突然就没有办法把这个头点下去。
“我以前以为情侣之间吵架,有些错误对方一犯再犯,就是应该要分手了……”她还是把话题扯深了,“可瞿螟跟我说,有些错误是一旦犯了就必须分手的,而那些一犯再犯却一直没有分开的错误,总是可以解决的。”
“我的解决方案就只有辞职了。”何琼笑了笑。
“老矣怕的是他不是你的第一选择。”童如酒也笑了一下,“而不是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势必没有办法一直把他放在第一选择。”何琼说。
“可你其实是把他放在第一选择的,对吧。”童如酒看着何琼,“你的性格,要结婚的人,不可能是第二选择。”
“解决的是他的心结,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第一时间陪着他。”童如酒看到已经到病房门口接她的瞿螟,站起身。
“走了。”她冲何琼挥挥手。
何琼也挥挥手,看着瞿螟把人强行摁在轮椅上推了出去,两人和过去每一次一样,总是对视一眼就能嘴角含笑,总是低声说些不给外人听的话。
她和老矣可能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但是时间太久了,他们之间的话题就变成了房子要买在哪里,婚礼得怎么办,以后小孩的教育怎么办……
再后来,能聊的话似乎就变少了,老矣开始频繁质疑她是不是还喜欢他,而她厌烦这样的质疑,几次之后就用不耐烦嫌他黏人这样的借口避开了。
她其实知道恶性循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无非是她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而他们谈了那么多年,这似乎就应该是他们的结局。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聊过这个。
只是被推着走,然后越来越意兴阑珊。
周矣辰出事前,她已经不再去想这些事,恋爱结婚既然不适合她,她也就不打算再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直到周矣辰出事。
出事的时候,她就在石壁另一边,听着越来越近的敲击声,他们试过出声询问,甚至冒险敲击提醒。
但那一边可能情况很混乱,或者空气不足,总之一点反应都没有。
爆炸起来之前,许澈找了个跑得快的刑警跑出地道打电话叫增援,人都已经到了,可仍然晚了一步。
气浪掀翻了所有人。
而何琼在那个瞬间,很神奇地听到了周矣辰的声音,还是骂人的,骂了一声艹。
一切回归寂静。
等他们在尘土瓦砾中缓过来,站起身,何琼其实是第一个看到废墟里面挂在半截墙壁上的人的。
周矣辰手上还戴着她送的手表。
她当下是真的愣住了,不像队长许澈那样当机立断立刻让人出去叫救护车,也不像瞿螟那样不管不顾地冲过去还差点被落石砸到。
她就是木愣愣地看着挂在半截墙壁上的那个人。
已经被灰尘覆盖,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人。
他戴着和周矣辰一模一样的手表,手上还有个一直没有脱下来的婚戒。
那个瞬间,何琼脑子里唯一的一个声音,就是周矣辰今天凌晨十二点发的那个语音,他说:何琼,生日快乐。
这已经是瞿螟第二次坐到陈敬松面前了。
和上一次仿佛稳操胜券的陈敬松不同,这一次瞿螟一进来,他就直勾勾地盯着瞿螟的右手。
瞿螟已经不再在他面前表演左撇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右撇子的习惯。
“一个好消息。”许澈坐定以后把卷宗放到陈敬松面前,“你今天可以不用说话,我们也就是走个过场。”
卷宗正上方贴着一张已经炸没了一小半的祭坛照片。
陈敬松看着那张照片入了神。
“没有炸成你想要的样子,挺失望的吧。”许澈笑了笑。
陈敬松抬起头,看了眼许澈,又看向瞿螟。
“没有重大伤亡。”许澈又补了一句,“你神圣的矫正仪式失败了。”
陈敬松再次看向许澈。
这是他收监以来第一次和许澈对视,眼眸里有怒火也有不甘。
许澈安静地笑了起来。
“你只是赢在了帮手上。”陈敬松说,他看了眼瞿螟,“如果没有他,你连我都抓不到。”
许澈挑挑眉。
“行吧。”他完全不介意被挑衅,“那我们来聊聊周海明,孙广来和李永胜的死亡过程,当然,你可以继续保持沉默。”
“按顺序来吧。”许澈用笔挑开卷宗,“六年前的禾城,兴达汽修的老板赵建军因为一个洗车单子顾客抱怨洗车的抹布有味道,把当时在汽修店里打零工的孙广来打了一顿,殴打过程中打到了头,人出现了休克抽搐的情况。”
“赵建军害怕事情闹大,想偷偷地把孙广来丢到高速公路上抛尸,但是你拦了下来,你跟他说高速公路全段都有监控,你能帮他处理掉孙广来。”
“六年前,5月12日下午,你和赵建军把已经苏醒的孙广来抬到了郊区铁轨旁边的民居地窖里,你在地窖里杀掉了孙广来,并且放血肢解把他左右手对调,最后又和赵建军一起,把孙广来的尸体丢到了厕所里,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我没存稿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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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会的成语
“不对。”陈敬松回看许澈, 面容平静,“赵建军是我老板,他杀了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威胁我帮忙,我才帮他把尸体一起抬到厕所里丢掉的。”
“是吗?”许澈点了一支烟, 缓缓地吐了出来,“挺稀奇的。”
这描述很诡异, 陈敬松的表情有短暂的疑惑。
“我以为你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很神圣, 不会把这事推给别人呢。”许澈又吐了一口烟圈, 冷笑了一声, “结果你只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也是。”他继续说, “毕竟你也是因为孬才走的这条路。”
陈敬松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你懂个屁。”他终于在沉默之前嗤了一声。
“我从小就是个左撇子,一两岁的时候吧,就已经习惯用左手拿东西。”瞿螟突然开口, 语气很平静。
陈敬松本来已经准备不再开口的,却因为瞿螟的话,眼睛不由自主地就看了过去。
“左撇子挺好的。”瞿螟说, “大人们都说用左手的小孩聪明,读幼儿园的时候同班同学也会觉得用左手的人不一样, 看起来拉风。”
瞿螟这话在审讯室里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闲话家常一样。
陈敬松的呼吸却越来越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瞿螟。
“后来我为了更拉风一点, 就顺手把右手也学会了。”瞿螟右手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手里的笔, “不难, 五六岁的时候花了一个暑假的时间学会的,还特意练了字,两只手字不一样, 还挺好用的。”
陈敬松几乎屏息,一直盯着瞿螟手里转动的笔。
瞿螟就这样左右手轮流转着笔,都很灵活,完全看不出他的主力手是哪一个。
“左手还是右手,只是一个最普通的生活习惯选择,就像每个人走路是先跨左脚还是右脚一样。”
“可是你却为了这样普通的事情杀人放血设置祭坛。”瞿螟身体往前微倾,“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陈敬松的脸憋得通红,眼睛里都是血丝。
“还是……”瞿螟声音压低了一些,“因为恐惧?”
陈敬松突然倒了一口气,几乎要把自己呛死。
“所以你和王志强有什么区别?”瞿螟笑得轻蔑,“都是贪生怕死,王志强好歹还敢认,你连认的胆子都没有,还非得往上盖一层矫正的皮。”
“你……”陈敬松一边呛咳一边怨毒地盯着瞿螟,“也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
“所以呢?”瞿螟没有被激怒,很平静地看着他,“你要是那么看重投胎,这辈子就应该行善积德,做了那么多坏事,估计你下一次投胎也没有办法了。”
陈敬松呼吸很粗重。
“说不定你杀的那三个人都在下面等着你。”瞿螟突然笑了,“也不是,你爸说不定也在,挺好的,热闹,下去了还能继续被矫正,我看你仍然用不了右手,还是个左撇子。”
“我不是!”陈敬松突然就失控了,狂吼了一声,“我能用右手!”
瞿螟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陈敬松吼完以后脸部还在因为激动抽搐,“你们不过就想让我认了这几个杀人案对吧,你们有证据吗就血口喷人!警察都是这样的对吧,屈打成招栽赃嫁祸。”
“会的成语还挺多。”许澈笑了,翻开卷宗开始一个个往外拿东西。
“我本来是想跟你按顺序一个个来的,既然你那么急,也行,早点完事我也能好好睡觉。”许澈又点了一根烟,抽出一张照片丢到陈敬松面前。
这是一张证物照片,里面是个钱包。
“眼熟?”许澈咧嘴笑,“你杀人放血前会把对方衣物脱干净丢掉,没想到吧,你以为丢到山溪能流进海里的衣服居然还是会被人捡到。”
这钱包就是童如酒他们在海蚀洞里看到的那些衣物里面的,被陈敬松杀人放血用的保鲜膜裹住了,堵在海蚀洞里,安静的等着海蚀洞被海水冲开,安静的等着真相大白。
“钱包是你的,dna指纹还有你的银行卡都在里面,这钱包里有什么东西需要我跟你罗列一下吗?孙广来的牙齿,周海明的指甲片,还有李永胜的皮肤组织。”许澈又丢出了三张照片,“不过我还挺好奇,看起来你有收集被害人遗留物并随身携带的习惯,杀了周海明以后怎么就把东西丢了呢?”
陈敬松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周海明在被他打晕做清理准备仪式前曾经醒过来一次,那次他们再次扭打,他被打到头晕眩过几秒。
钱包在那之前刚被他拿出来,在夹层里放了周海明的指甲片,可能就是扭打的时候掉在周海明的衣物里,被他丢弃衣服和保鲜膜的时候一起丢掉了。
周海明的仪式是他一个人做的,多少还是有些慌乱,不够熟练。
“我钱包丢了很久了。”陈敬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的钱包里的。”
“那你知道你的dna为什么会出现在祭坛吗?”许澈丢了一张报告到他面前,指着最下面的总结,“这几个字能认出来吗?”
“凶器呢?能认出来的吧?”许澈再次丢了一张照片给他,“这上面的dna和指纹也是你的。”
陈敬松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你还要多少证据?”许澈双手环胸靠在了椅背上,“我说过,今天就是走个过场,你认还是不认,结局都在那里,你觉得你还能跑得掉?”
陈敬松盯着那一桌子的证据。
“怎么样?”许澈曲指在桌上敲了敲,“接下来的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一阵沉默之后,审讯室里那个一直在运转的摄像机记录下了全过程。
陈敬松这个连环杀手的故事,并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只是比一般人更残暴。
孙广来是第一个。
但是陈敬松并没有把他当人,孙广来在陈敬松的矫正蓝图里,只是一只实验用的白老鼠,用陈敬松的话来说,孙广来只是他捡回来用的,捡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赵建军打废了。
所以杀孙广来他并没有花很多力气,只是放血肢解的这些方法都是自己道听途说听来的,做起来有些狼狈,好在他事先在地下室里铺了几层保鲜膜,杀人之后把保鲜膜分成几份丢到了周边的一些屠宰场的垃圾桶里。
发现他杀人过程可能被人看到了,就是在处理保鲜膜的时候。
角落里有一块保鲜膜被踩破了,还有划开了扯断的痕迹,扯断的保鲜膜上有一小节黑色的拉链头。
他吓坏了,一个人在他抛尸附近的汽修厂库房里战战兢兢地躲着,因为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报警,会有人指认他和赵建军杀了人。
但是没有,第二天晚上一个小姑娘在草丛里操作了一会,径直去了那个厕所,然后爬着滚出来,抖着手打电话报警。
最开始,陈敬松以为这小姑娘只是凑巧遇到了,他不怕凑巧遇到尸体的人,这本来就是实验的一部分,他在周围做了很多假线索,那个地窖他仔细清理过以后保留了祭坛,然后把入口砸塌了,他有信心逃过调查。
这信心来源主要还是孙广来,一个无户口的流浪人员,没人在意生死,这是他精心挑选的小白鼠。
可后来,他蹲在公安局对面快递站里看着来来往往进出公安局的人,想着那个人怎么没有去报警,想着那个黑色的拉链头,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发现尸体的女孩蹲在快递站门口发呆。
她背着个黑色的包,可能在等人,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那个包的拉链是黑色的,最大的那个袋子上面的拉链没有拉链头,也没拉紧,露出了里面的半个笔袋。
“你包里面东西要掉出来了。”陈敬松走过去,指了指童如酒的背包。
童如酒茫然抬头,看到他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陈敬松心底一凉。
但是下一秒,童如酒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那样,又重新蹲了回去。
“小姑娘,你包坏了,东西要掉出来了。”这一次,陈敬松胆子大很多,声音也大了。
童如酒动都没有动一下,脸部僵硬,眼睛一眨不眨。
有点奇怪。
陈敬松往后退了一步。
他已经确定这小姑娘背上那个包的拉链头就是他捡到的那一个,但是这姑娘有点奇怪,进出公安局一两次了,可仍然没有警察来找他,那些警察只在抛尸地点附近地毯搜索,去了一次汽修厂,似乎也没有问出什么。
他觉得自己赌对了,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一个流浪汉的死活。
只是这事的结局在陈敬松这里并没有善了,他被一个录声音的男人盯上了,那男人一直盯着兴达汽修,盯着流浪汉,都是他最害怕的地方。
赵建军开始害怕,他甚至想要去自首,说他没有杀人,最后那一下是陈敬松杀的,自首说不定可以减刑。
陈敬松在杀了赵建军和杀了那个男的之间选择了后者,只是,他做了很多次尝试,杀人这件事不简单,他失败了。
赵建军觉得他是个疯子,给了他一笔钱让他离开禾城,他说他自己也要离开了,以后他们两个都不要再见面了。
再后来,陈敬松就坐了牢,因为喝酒的时候看到了左撇子,对方一直拿着筷子用左手指着他,他酒精上来一来气就把人摁在桌子上想要废掉那人的手,结果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那人的头。
这次坐牢并没有让陈敬松收敛,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逃出生天的错觉,他没有因为杀人被抓,他在牢里看到了瞿螟得奖的报纸,顺手给自己找了个替罪羊,他觉得这六年的准备足够了,他有了一系列的出狱计划。
他烧死李永胜是为了让王志强彻底听话,他找到了赵建军让他每个月按照他们以前汽修店的排班表首字母给他往不同超市储物箱里放钱,解决了替罪羊和生计,他开始观察童如酒。
他对童如酒非常有兴趣。
他觉得童如酒记得他,几乎每一次他主动靠近,童如酒就会瞳孔一缩,进入到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的状态。
可童如酒没有报警,没有揭发他,这个杀人案六年了,都没有破。
她像是完全不知道六年前发生了什么。
这让陈敬松一直都没有对她起动刀子的念头,因为在他看来,童如酒和他没有交集,不是左撇子,不会对他有威胁,他甚至在想,如果她能每次都视而不见,那么他杀人的时候,她能在就好了。
有人一直看着,会让他兴奋。
可赵建军不允许。
赵建军想要杀了童如酒,因为那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所以赵建军谎称自己有个游戏项目,弄了个假名片,要约童如酒出来谈谈。
约谈的地方就是他们创业园的那个废弃仓库,赵建军说那里不错。
陈敬松没意见。
他连赵建军具体是怎么把童如酒引出来的都没有关心过,他对童如酒的态度一直都是这样,想杀就杀了,不想杀留着看也挺有趣。
但是赵建军想杀,他是会配合的。
赵建军有钱,好利用,手里握着的把柄让这人这一辈子都不敢对他怎么样,再多一个杀童如酒,就更稳了。
所以他在旧仓库里搞了一场火灾。
他对火特别有安全感,火是他小时候对抗他父亲的唯一方式,他知道怎么放火,通常也都会成功。
这一次他也成功了,童如酒见到赵建军的反应和见到他是一样的,完全没有反抗地就被他们拉进了仓库,可能太配合了,也可能是赵建军太慌了,绑童如酒的绳子并没有打死结,在旁边放火的陈敬松发现了,却也没有说什么。
他说过的,他对这个人没兴趣。
只是童如酒比他们想象的醒得早,绳子也断了,她提前冲了出来,而仓库也不是无人区,她冲出来以后身后就已经有人在报警。
赵建军吓坏了,陈敬松却一步步走了过去,蹲在童如酒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想一口气写完了但是写不完了嘻嘻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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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他说:“嗨
童如酒一动不动。
“我带她去医院。”陈敬松变成了热心市民, 和赶过来的其他救火的人说,“我认识她,她是那个工作室的老板。”
场面很混乱, 也有其他人救火受伤,大家都在互帮互助, 没人特别留意这边。
陈敬松有了和童如酒单独待着的机会。
童如酒乖巧得像是提线木偶,除了不说话其他的都无限配合, 让她给手机她就给手机, 问她是不是有病, 她犹豫了一下还点点头。
这样的配合取悦了陈敬松。
他发现他是童如酒变傻的开关, 只要出现童如酒都会无视他, 或者像这次一样变傻。
而且,她的男朋友就是那个录音的男人,那个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的家伙。
陈敬松有了新的玩具。
他想杀人, 但是杀人前,他需要一些观众,一些劲敌, 这样的人杀起来才有意思。
所以他联系了瞿螟,杀了周海明, 又在下一次杀人预告发出去之后,发现了瞿螟其实也是左撇子。
这让他出离愤怒。
也让他异常兴奋。
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面镜子,他想要瞿螟死, 想要看到童如酒看着自己男朋友被杀, 不知道那个时候, 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可越让人兴奋的事情,做起来难度越大。
他杀的人少,经验不够, 面对一直有防备并且和警察交往过密的两人,他无从下手。
他试过送快递,想过从车子里做手脚,甚至默许了王志强怂恿周海运去杀瞿螟。
可王志强也好,周海运也好,都没什么用。
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
周海运一直没有行动,而他去偷磁带的那个旧货店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录下了他们搬运时候的声音,他年前去那边搬东西的时候,那老板还得意洋洋地说,这磁带录的声音可以卖钱,对方是做音效的,外国回来的,以后要是他们的声音出现在电影里,别忘了感谢他。
陈敬松不知道这磁带里到底录了多少东西,但是他准备烧死袁茂生。
他不允许自己任何声音样子留在别人的监控里。
方法很简单,王志强这个不偷点东西手就痒的变态随便怂恿一下,就够了。
这傻子还以为他是去帮他偷东西的,并不知道他其实打算等王志强偷完东西,他就一把火烧了这个店。
但是事情还是脱离掌控了。
王志强因为太过恐惧,打死了袁茂生。
陈敬松盯着袁茂生的尸体,手里拿着他刚刚找到的磁带,他在思考,这一刻他无比兴奋,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让他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把磁带撕了,撒在了袁茂生尸体旁边。
他放弃了放火。
他想告诉瞿螟和警察,你们想要抓我,就会是这样的下场。
但是陈敬松时常后悔这件事,他一直觉得他当时要是放火,就好了,那是他熟悉的方式,他放火一般都不会出事。
他只是一次没放火,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开始失控。
那个该死的周海运终于有了动作,但是居然是在到处都是监控的地方往餐盒里藏了钢片,拙劣的方式,毫无杀伤力,仿佛只是想要废掉瞿螟的右手。
这让陈敬松震怒。
矫正应该是他的事,结果却被周海运这个蠢货试图越俎代庖,而且还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线索。
好在,他早就料到王志强会出事,王志强杀袁茂生的东西都被他好好地存着,就等着哪天警察发现。
虽然王志强蠢得离谱。
但是他的计划倒是可以靠着这个蠢货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他没办法引出瞿螟,没办法按照传统仪式杀了他,所以他只能引着他自己去找死。
方法很简单,他入狱,入狱期间弄死瞿螟,他就赢了。
瞿螟他们不知道他身边还有个赵建军,赵建军最怕的就是六年前孙广来的事情败露,杀瞿螟和童如酒这件事,赵建军不会反对。
而且瞿螟身边还有个童如酒,他们一直不分开,所以弄不好可以一石二鸟,要么一起死,要么瞿螟死,童如酒看着。
这点也很好实现。
童如酒只要能记得六年前的杀人案,她就能准确地找到他这次杀人的地下仓库,他在外面放了一模一样的布置。
既是测试,也是仪式,还能有一个完美的旁观者。
他并不十分在意童如酒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到底会不会死,这计划里唯一一个必死的人只有瞿螟,其他的,都是添头。
陈敬松并不怕被抓,他所有的证据都藏在那个地下仓库里,那里的沼气含量已经超标,他们进入为了找证据一定得把沼气散掉,只要打开排气扇,一切就能变成灰烬,瞿螟,祭坛,和他的完美旁观者。
之后他出来,弄死唯一知情的赵建军,连续杀了四五个人,再一次祭坛开启的时候,一定是完美的。
他没想到已经杀过一个人的赵建军能那么怂,他更没想到,童如酒会从另外一个因为塌方露出来的海蚀洞一路敲到了沼气房旁边,和沼气房只隔了一个墙壁,可爆炸的威力却天差地别。
他们没有打开排气扇。
引爆沼气的,是童如酒一路带进来的海水。
导火线是他装排气扇的时候拉过来的一根电线,已经老化的那种,他觉得撑到把瞿螟炸死绰绰有余的那一条。
他实验过好几次的仪式没有成功启动,他的仪式房没有粉碎,瞿螟没有死。
而这一切的变数,是那个脑子有问题的,他看都看不上随手杀随手放的姑娘童如酒。
许澈在最后跟他说:“我做警察那么久,是真的相信有报应的,你觉得自己逃出生天,只是还没到清算的时候罢了。”
陈敬松一边觉得不屑,一边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用皮带抽打他的左手的样子。
他给人换手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表情。
瞿螟到家又是半夜了。
这次他身边没有小刘,自己开的车,一楼童如酒给他留了一盏夜灯,院子里的户外灯也都开着,深夜里往小木屋看,温馨得像个童话。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几个月前,他拉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同样的地方,那时候小木屋院子的户外灯也开着,只是主人没有回来。
他当时在这里从深夜站到天光,差不多就是现在这样的姿势。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都有点记不清了,没有见到童如酒之前,应该是担心和紧张,那两张宣告凶手就在童如酒旁边的照片让他从收到邮件的那一刻开始就失去了睡眠,时差加上长时间飞机,他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但是等童如酒骑着她的小电驴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街角的那一刻,他大脑完全空白了。
童如酒是和日出一起出现的。
她背着光,身后是刚刚露头的朝阳和铺满天空的朝霞,她穿着很随意的白色短袖,很大的工装裤,戴着一顶白色的头盔。
远远的,瞿螟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童如酒。
没有任何理由的,就是她。
他看着她骑着小电驴晃晃悠悠地绕过环海路,看着她开进了小木屋,过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跤,迷迷糊糊的一夜未睡的状态,顶着那个白色的头盔站在原地懵了起码有一秒钟,才嘟囔着踹了自己的小电驴一脚。
瞿螟的心从那一刻开始,就开始疼。
那个他曾经以为一定会在一起一辈子的女孩,此时此刻就站在离他几步路远的地方,她有了新的生活,可仍然连背影看起来都是生机勃勃的。
虽然瘦了不少。
那女孩脱下了头盔,眯着眼睛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清楚了她的脸。
短发,素面朝天,眯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居然有些不太好惹。
六年了,童如酒的五官仍然是那个样子,只是气势上,多了一点威严和从容。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哪怕一眼就看出了童如酒的不同,却一点都没有减轻瞿螟这六年的思念。
他看着她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圆,然后再次眯起。
他因为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心里酸胀一片。
他看着她抿嘴,竭力控制着她脸上的表情,一步步走向他。
他心跳如鼓,在那个瞬间,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能看到她脸上的黄色光影,和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眼泪。
“你大半夜的不进来睡站门口干嘛?”童如酒的声音打断了瞿螟的回忆,应该刚从睡梦中醒来,嗓子有些哑。
瞿螟站在那里看着她。
几个月过去,她还是那个短发,素面朝天,不过头发更乱,身上穿着吊带睡衣,外面很随意地套了一件他的T恤,露出半截肩膀。
“怎么了?”童如酒有些奇怪地走近。
一步步的,脸上光影斑驳。
这几个月,她似乎胖了一点,脸颊圆润了一些。
“不……顺利吗?”她动作有些迟疑,还很困惑,“不是都板上钉钉了么?”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陈敬松要是还没定罪,那也太离谱了。
“顺利。”瞿螟清了清嗓子。
“那你站这里干嘛?”童如酒无语,“站太久了,门口报警器都响了。”
她睡得好好的被报警器吵醒,吓了一大跳。
瞿螟对她咧嘴笑,举起手挥了挥。
他说:“嗨,逆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结尾是很早就写好的,之前一直在磨陈敬松案子的时间线,磨到没有存稿。。。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关于这个故事的剧情就到这里了,番外就纯撒糖了
三对cp的番外都会有,主cp可能还有一辆独轮的
不过我得休息几天,过个端午节啊,处理下三次元的事情,24号恢复番外更新,会更多一点,应该。
谢谢大家这两个月半月的陪伴,这本书其实是个一直在触碰我码字雷区的实验品,我很开心我突破并且写出来了,谢谢大家的陪伴,再次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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