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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玉念》 · 溯月雪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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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和周二原定次日天一亮就出发的, 可晨起时雪更大了,几乎到了小腿肚子,周大闻着屋里饭菜香, 决定多住一宿。

玉念踩着板凳焖饭,杨德和周大有一句每一句的聊天。

说起他有个哥哥, 也是木匠,也住在这村里。

周大感叹说兄弟俩好啊, 互相有个帮扶, 杨德点头, 说是。

谢昭没再想着绝食, 每到吃饭的时候玉念就端着碗蹲在他身前,盯着他啃饼子。

不是谢昭不想寻死了,他只是想着等一等,等去下一个驿站,或者去下一个驿站的路上, 他再想办法。

但变故发生的很突然。

傍晚的时候, 魏齐派来的刺客顶风冒雪的追上了。

斩草要除根, 谢诚身子差自己死在路上了, 只要把谢昭杀了,谢家几乎等同于绝后, 是再也掀不起大风浪了。

小小的村子,三个刺客很快就打听到谢昭的位置。

周大周二难以应对三个训练有素的刺客, 但一定要保住谢昭的命, 因为他两家孩子的前途都绑在谢昭的命上。

杨德和高淑更是没怎么多想。

女儿尚年幼, 必须得让她活下去。

杨德举着菜刀帮忙,而高淑只犹豫了一瞬间,便迈开步子着来到厨房, 举起柴刀咬着牙奋力一挥,不知哪儿来的力量,仅一下,她便断谢昭脖子上的绳索,推着他和玉念从后窗出去。

“跑,往山上树多的地方跑。”她说。

这是母亲和玉念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高淑回头从灶台上拿了俩饼子,分别塞进玉念和谢昭的衣襟里,然后关上窗。

透过细小的缝隙,谢昭看见这个瘦弱的村妇举着柴刀帮自己的丈夫去了。

谢昭想不明白。

为什么要救他?自己要跑吗?死在刺客手中岂不正合了他的意?

他站在墙边,如同僵住般一动不动,直到玉念拽了拽他的手。

屋内打斗声明显,玉念想回去看看。

谢昭看着她澄澈的瞳仁,一瞬间纷杂的思绪褪去,他的腿生涩而迟缓地动了起来,他拉着玉念,按照高淑说的,往山上跑。

大雪封山,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掩盖。

玉念乖得很,迈着步子跟着谢昭,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只是莫名的巨大的惊恐笼罩着她,她虽哭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是谢昭背着她往山上走。

一直走到天黑,雪停,圆月高悬,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月光就这样照向大地。

没有人追上来。

谢昭看着山下燃起熊熊烈火的民宅,他隐约知道,不会有人追上来了。

玉念拽了拽他的手,抬手说:“小昭哥,回家去。”她指着山下。

回不去了。

谢昭低头看着她,然后沉默地拉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没必要再跑了,可以死在这了。

谢昭想,他终于可以死了。

只是要麻烦一些,他要先送走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他垂眸看着身侧。

他也清楚,一个贫穷人家的漂亮姑娘将会面对一个怎样肮脏下流的世界。

更何况她已经没了父母庇佑。

如美玉掉落人间,众人哄抢之际,玉必然四分五裂。

他要带她走,帮她解脱。

黄泉路上,他能与她作伴,护这个女孩最后一程。

玉念浑然不觉,她掏出衣襟里母亲塞进去的那张饼,小口啃着,小声说:“饿,我饿。”

下一秒,她被推到在地。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圆月清辉,漫天星光落在玉念的眼里,她只觉得漂亮。

一双手掐上她的脖子,谢昭颤抖着,缓缓加重力气。

玉念不挣扎,只盯着他的眼睛。

谢昭闭了闭眼侧过头去,不忍和她对视。

玉念忽然笑了,讨好似的:“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她拍了拍谢昭掐着自己脖子的手。

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用口水洇湿了,递到谢昭嘴边。

带着一点点温度的饼碰到他的嘴唇,谢昭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猛吸一口气。

冰冷刺骨的雪气吸进肺里,扎的人胸腔子生疼,谢昭像是三魂七魄归了位。

谢昭看着毫无抵抗之力的女孩,颤抖着伸出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犹觉不够,他又甩了几个巴掌在自己脸上,直到嘴角渗出血迹。

玉念躺在雪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嘴唇浑圆,双目空洞。

谢昭想,自己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权利杀死她,有什么立场自顾自好似悲天悯人般的要“帮她解脱。”

他自认为跌落泥潭,难道就有权利结束同在泥潭中的人的性命了吗?

况且她在泥潭中吗?

谢昭想,自己在泥潭中吗。

在与不在,谁决定的呢?

他四肢着地,手脚并用爬过去,颤抖着拢了拢玉念杂乱的发丝,爱怜地捧着她的脸。

“你会好好长大吗?”

玉念看着他,漆黑眼眸映着星光,给不出回答。

谢昭自问自答:“你会好好长大的。”

他抱起玉念,拂了拂她身上的雪,然后背上她,往前走。

玉念乖顺地靠在他肩头,如同十二年后那般。

前路不是确定的,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就像背上的女孩有可能凄惨苦痛地过完一生,也有可能金尊玉贵地活一辈子。

他也可以去博一个不确定。

万一呢,万一会好起来呢?

于是,十几岁的少年小声承诺:“等着我东山再起,到时候我接你,去京城。”

“京城是哪?”玉念张嘴呵着气,温热的气息撒在他颈间。

“很远的地方,好也不好。”

“我爹娘也去吗?”

谢昭回以沉默。

夜间山里冷,玉念的嘴唇冻得发白,渐渐说不出话,谢昭也喘着粗气。

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谢昭打开自己的棉衣,把她抱在胸口,盯着山下渐渐熄灭的火势,一夜不曾合眼。

他紧紧地搂着她,恨不得把所有温度都渡给她。

他太希望她好好活着了,好像她活着,就能证明什么。

第二日,他依旧这么抱着玉念,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完了一张半饼。

到了第三天,谢昭确认安全之后,抱着玉念下山了。

沿途看见一具冻僵的尸体,背后插着一把柴刀,谢昭捂着玉念的眼睛,没让她看见这一幕。

愚钝成了她的保护壳,让她免于承受父母离世之苦。

天亮之前,谢昭把玉念放在村口,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她衣襟里。

“去大伯家,记住了吗?”

玉念摇头:“我,回家。”

谢昭摸摸她的头发:“去大伯家。”

玉念不和他争执,蹲在地上戳雪玩。

谢昭转身走了,想了想,又走回来,把自己身上的杨德的棉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玉念抬头看他:“你不冷啊。”

谢昭没说话,他躲在角落,确定有人发现了玉念之后,转身离开。

他独自一人踩着雪去了下一个驿站,然后去了岭南。

不能逃跑,逃跑就成了逃犯。

拉纤,读书。

在岭南,他只做这两件事。

两年后谢家平反,谢如明老泪纵横,就连白氏也激动落泪,谢昭神色平静,只是衣袖下,因常年拉纤而曲起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她一定平安长大了,因为自己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其实是两个并无关联的事件,可谢昭硬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把自己和玉念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是执念亦是心魔。

他从云端跌落在泥泞中,是玉念把他拉了出来。

那个小房子里一对本分的夫妻,一盆热水,一件旧棉衣,一个山林雪夜,让谢昭彻底清醒。

他在心里反复念着那个地名。

永宁村。

后来,谢昭去过很多次,但只在暗处看着。

心里究竟是歉意更多还是惭愧更多,谢昭不去深想。

是那个真心待他的妇人影响他更多,还是那个山林雪夜影响他更多,谢昭亦不去探究。

他只等着多年后兑现自己的承诺,接她来京城。

谢家初回京城时羽翼不丰,他没信心能保护好玉念。

但他时常派人来这附近看着,帮玉念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譬如色欲熏心的县令和财主。

谢昭在出任吏部尚书之前是三司监察御史,时常因公外派,每每途径江南,他总要找机会来永宁村。

他眼见着玉念渐渐长大,按照他所期盼的那样平安长大,然后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份纯然的关切在潜移默化中变了质。

谢昭从不自诩为道德之人,他甚至不把自己标榜为君子。

他是想要保护玉念,照顾玉念。

多年之后,在这份保护和照顾之前,谢昭加了个前缀。

要先拥有她。

玉念本就是属于他的。

在山林的那个夜里,只有她见到了自己人性毫无遮掩的卑鄙一面。

只有她看见了,只有她看见之后还活着。

谢昭想,他们是天作之合,玉念是上天赐予他的妻子。

玉念就该是他的玉念。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心里钻进一只蚂蚁,啃噬着他的血肉,让他的心千疮百孔,让他昼夜不得安宁。

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办法,便是来到永宁,看看玉念。

谢昭来永宁的次数太多,太反常了。

这是他十几年谨慎人生中唯一的一个失误,可心底萌生的爱意如洪水猛兽般让他难以招架。

可他想她,即便他知道,玉念不会记得他是谁,但他就是想她。

这份想念让谢昭立于淤泥中依旧自省,让他把自己和其他谢家人区别开。

想着她的时候,谢昭才觉得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喘着气的正常人。

但最终,谢如明提前接走了玉念。

父子斗法,用尽了卑劣手段,谢昭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尚在外地,只来得及送给谢轩一碗毒药。

他扔下公务骑马回京,顶着凛冬的寒风昼夜不停,马都跑死两匹。

然后他回到谢家,抱走了躺在雪地里的玉念。

弑父的念头产生的那么自然,如呼吸一般。

谢昭把新仇旧恨制成一把锐利的剑,在谢如明的生辰宴上,狠狠刺向他。

谢昭也是谢家人。

他不比谁干净。

魔窟中妖怪丛生,活到最后靠的不是孤高桀骜,而是同流合污后,更高一级的凶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