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玉念》 · 溯月雪 · 2026-07-28
宋明身后, 玉念的眼神清澈闪亮,一动不动盯着章韧,显露出些许好奇, 这眼神让他心里发痒。
章韧直接伸了手,要去摸玉念的脸, 宋明钳住他的手腕,章韧手上一紧, 也不装了, 拳头直接朝宋明脸上招呼。
这俩人之间本就有旧仇, 见了面分外眼红, 打起来迟早的事。
章韧的狗腿子们,那些小公子,一拥而上帮忙,宋明双拳难敌十多只手,很快就落了下风。
章韧挣扎着从地上起身, 看着被压制住的宋明, 啐了一口。
“神气什么啊!”他骂着, 视线又放到玉念身上。
此刻, 他也察觉出玉念有些不对劲了。
这姑娘不说话。
长得到是一副机灵模样,但全程都傻愣愣站在那, 好像……
章韧去牵她的手,果然, 没遭到拒绝。
章韧下意识捏了捏她的手, 脸上带着有些猥琐的笑, 心想,果然是个傻的。
傻的好啊,好哄好骗。
玉念刚才看着宋明挨打, 还没回过神,低头就看见了自己被攥着的手。
不舒服。
章韧的手心很湿,汗津津的,还带着热气。
不舒服,玉念皱着眉,想挣脱。
好不舒服,她不想让别人摸她的手。
玉念另一只手握住章韧的腕子,想挣脱,但她实在没有章韧力气大。
“放手。”她说。
章韧依旧笑,带着几分逗弄的意思:“我若不放呢?”
“放手!”绯红爬上面颊,玉念还在用力,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舒服,她手里有绳子的,章韧会不会把她的绳子弄没了。
章韧更凑近了些:“宋明有什么好,他家是侯爵我家是公爵,你跟着我呗。”
章韧笑的淫||荡:“咱们俩去楼上,快活快活。”
玉念懂这话的意思。
她用手背蹭了把眼睛,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东西。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
章韧还问呢,“你找什么?”
玉念没回答,上前一步,捡起桌上的筷子转身直直冲章韧的眼睛扎过去。
章韧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动作,躲闪不急,瞬间捂着眼睛蹲地尖叫起来。
那叫声,像案板上绝望的猪。
方才按着宋明揍的小跟班们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宋明躺在地上到是看的真切。
瞧着章韧脸上的血顺着指缝不断流出,宋明心里发毛,于是朝着玉念喊道:“跑!”
玉念缓缓后退,松开手,沾了血的木筷子落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她神情木然地看了宋明一眼,然后提起裙摆朝着门口飞奔而去。
小跟班们的注意力也从宋明身上转移到了章韧身上,宋明踉跄起身,也跟着跑了出去。
雨小了很多,几乎不下了。
宋明抢了匹马,带着玉念沿小路狂奔,不知要去哪,不知要在哪里停下。
跑的急,钱袋子还在客栈里,这回是真的身无分文了,好在是吃了顿饱饭。
天色极深,山林中伸手不见五指,泛着潮湿冷气。
见后面没人追来,宋明算是松了口气。
玉念就坐在他身前,双手抱着肩,轻轻打着抖儿,时不时发出委屈的抽噎。
她用衣裳蹭着手,被章韧摸过的那只手。
宋明呼噜一把脸:“你惹事了玉念,你不该伤了章韧,见了血。”
玉念抬头看他,泪珠子掉下一串:“他摸我。”她把手伸出来:“他摸我手了,我难受。”
整只手被衣料摩擦的泛红发肿。
“我要找叔叔,小柿子,叔叔在找我。”
宋明心惊,回头看了看,背后的泥路上空无一人。
他叹了口气,没回答玉念的话,只自顾自说:“章韧摸你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叫我帮你,我会救你的。”
玉念抬手又抹了把眼睛,没说话,她想,那时候宋明正挨揍呢,挨好几个人的揍,哪有空救她。
宋明叹气:“他家要是报了官或者追求起来,咱们就不好跑了。”
实话说,他没想到玉念会那么狠,直接扎章韧的眼睛。
玉念哭的气喘不匀,“叔叔教我,打眼睛。”她教宋明:“你也学。”
说完这话,她又冷的打了几个哆嗦,眼皮轻轻颤着,泛着异样的红。
宋明低头看着她,“我看看前面有没有地方能拢火。”
他想抱抱她,但是想了想,还是没那么做。
玉念的声音也带着颤:“我要生病了。”她熟悉这种身上犯冷的感觉,凉意和酸胀感一起从背蔓延到肩膀,接下来就是发烧。
宋明抿嘴,用手臂拢了拢她,玉念也不自觉朝着热源靠近,脑袋支在宋明的手臂上,合上了眼。
行至天光乍亮,二人来到一破庙前。
玉念已然昏睡过去,宋明把她抱下马,再庙里寻了个干净的草垫子把她安置了。
庙顶漏风渗雨,凡是木材稻草都受了潮,宋明把火折子用尽都没能点出一个火星。
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柴火,宋明蹭了把脸,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他起身去看玉念。
玉念已经烧起来了,双手抱着身躯发抖,嘴唇泛白起皮,脸上是不自然的红晕,发丝湿黏在脸侧,薄薄的眼皮泛着血丝,且颤动着。
宋明脱下自己的外裳,盖在她身上,然后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抱头。
这一路,没有一刻是按照他的计划来的。
宋明细细想过,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又觉得到处都出了问题。
都怪这个下雨天!
若顺利,他们昼夜行车,此刻早就到码头了。
还有章韧,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玉念也是意料之外的变数,伤了章韧,这事后续还不知会如何。
章韧若是瞎了,死了,庆国公府报了官,一定会天涯海角的追查他俩。
完了,完了,走不成了。
宋明双手揪着头发,十分痛苦的模样。
他看了看身侧的玉念。
当务之急是先给玉念找郎中,不能任由她这么烧下去。
宋明叹气。
去哪找郎中尚且不知,身上现如今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远处忽然想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他起初没在意,可这马蹄声越来越近,宋明察觉不对,起身去看的时候,谢昭在破庙门口已然翻身下马。
怎么就追来了?
宋明表情错愕,措手不及。
谢昭只当眼里没他这个人,绕过他往破庙里走,眼见玉念在草垫上躺着,牙都咬紧了,连忙快步冲过去。
谢昭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玉念身子都软了,意识模糊,谢昭低头看着她,心中瞬间升起恶念,他想杀了宋明。
宋明没眼色,居然还伸臂挡在他前面。
谢昭上下打量他。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破破烂烂的……
往这一站,就眼神还有几分锐气。
呵,好一个英雄末路。
“让开。”谢昭冷声开口。
“谢昭,你强占侄媳,这是不对的!玉念无辜,你该放她自由!”
谢昭没回他的话,而是越过他看向院里随后赶来的侍卫。
“快马回京,叫崔太医来府上,催促马车快些赶过来。”
侍卫看着宋明的背影,以为是庙里躲雨的乞丐,想上前帮谢昭解决麻烦。
谢昭用眼神制止他们,“按我吩咐去办。”
支走侍卫,谢昭对宋明道:“你说我什么?”
“我说,你不对!你们俩差了那么多岁……你该放了玉念!”
谢昭抱着玉念上前,抬脚踹在宋明腹部,看着人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谢昭反问:“年初陛下选秀,新入宫的贵人不过十四五岁,你怎么说?”
宋明自然是无话可说,他躺在地上疼的冷汗直流,仰视谢昭道:“她是你侄媳!”
“我的侄子已经死了。”
“你!”宋明嘴唇颤抖毫无血色,说不出什么话。
谢昭眼神越发阴沉,单手拥住玉念,另一只手空出来已经搭在剑上。
宋明莽撞迟钝地察觉不到危险,仍旧叫嚷着:“放下她!”
谢昭目色深沉:“放下她,然后呢?”
宋明太蠢了,蠢得令人生厌。
谢昭质问:“你能照顾她?大雨天带着她瞎跑,让她病成这样!庆国公次子欲轻薄她,你束手无策像个废物!现在你让我放下她!”
崔兰辛是聪明人,对玉念虽有觊觎之心但也知道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同谢昭相比有没有胜算。
但宋明……谢昭几乎气极反笑。
这种愚蠢莽撞之人,凭心行事,却没有能承担后果的能力。
谢昭几息之间就已经想好了杀死宋明之后的说辞,他上前一步,剑身一半已出鞘显露寒芒,院里却传来声音,是侯夫人带着人赶来了。
谢昭闭眼,深呼吸几口气,逼着自己恢复冷静,将剑放回。
宋明浑然不知自己捡回一条命,侯夫人冲来上揪着宋明的衣襟就是几个巴掌,加上谢昭刚才那一脚,宋明直接爬不起来了。
侯夫人为表歉意,把马车让给了谢昭,让他赶紧带着人回京。
谢昭冷着脸,没有假意推拒,直接抱着怀里滚烫的小人儿上了马车。
车上上颠簸,玉念迷迷糊糊醒来,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冒着胡茬的下巴。
“叔叔?”
“嗯。”谢昭凑近了听她说话。
玉念一张嘴,热气蒸腾着扑向他的耳朵,瘪瘪嘴,滚烫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手上难受……”她把蹭的通红的手举给谢昭看。
谢昭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亲。
“把我的绳子弄没了……”玉念还是好委屈。
谢昭吻吻她泛凉的鼻尖和滚烫的脸颊:“还在呢。”
她把头往谢昭怀里埋了埋,身形一僵,她皱起鼻子嗅了嗅,然后抬头和谢昭说:“叔叔臭。”
“叔叔淋了雨,出了汗。”
雨渐歇,天亮了。
树林披着朝霞,泥土被雨水浇灌后泛着清新味道。
玉念揪着谢昭的衣襟,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本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到了别苑,玉念醒来想起自己的手被章韧摸过,更难受了。
烧还没退,玉念眼里噙着泪,原本薄薄的眼皮红肿的不像样子,眼见着虚弱的抬手都难,却还强撑着不肯躺下睡。
手泡过水,用帕子擦了又擦,她仍觉得难受。
玉念把手递到谢昭面前,可怜巴巴的:“叔叔摸摸手。”
她不太明白自己的感受,只是仍觉得这手不干净,或许谢昭碰碰才能好。
谢昭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包裹住,手臂托着她起身,玉念软软的趴在他身上,身上因高热而暖融融的。
十指交握,玉念依旧觉得不好受,那感觉让她难受万分又难以言说,一时间急的眼眶发红,渐渐凝起泪水。
她把手从谢昭手中抽出来,递到他唇边,有些急切道:“亲亲它,叔叔,亲亲玉念吧。”她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崔兰辛端着药,隔着屏风站在外间,劝道:“得吃药了,不能这么烧下去。”
他看着屋内人影晃动,谢昭抱着玉念,亲密无间,于是暗自收回视线。
玉念的脸搁在谢昭肩上,轻轻喘气,小声说话:“难受,难受,不吃药。”眼泪慢慢滑落,在谢昭的衣衫上洇湿小小的印子。
谢昭没应崔兰辛的话,得先把人哄好。
双手托着她,谢昭抱着人轻轻颠着,在屋里转圈走路。
那小手直往他嘴里钻,谢昭只得在上面轻轻咬了两个牙印,可玉念还觉不够,又撕扯开他的衣服,用手贴着他的皮肉。
她呜呜的哭着,又说不出到底为什么难受,只喃喃着说不想要了,谢昭认真听了许久,才听出她的意思是不想要这只手了。
谢昭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哪能不要呢,叔叔养的这么好,这么漂亮一只手。”
玉念轻声抽噎,泪水一串串扑簌簌落下来,还没流到下巴,就被谢昭吻去了,她顺着谢昭的话往下说:“这是,叔叔的手。”
谢昭认真道:“对,是叔叔的,不能不要。”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玉念也是叔叔的。”
谢昭笑了,抵着她额头:“对,是我的。”
玉念又委屈起来,用那小手贴着谢昭的脖子,感受着手掌下谢昭跳动着的脉搏,哭诉道:“那你原谅它吧,原谅手吧。”
谢昭坐下,把她抱在怀里认真道:“玉念没做错什么。”所以不需要他来原谅。
玉念不懂,只重复:“治好,治好手。”她把之间塞进谢昭的唇缝里。
谢昭与她对视,眸色深沉,含着她的手指,舔吮。
手心里有细微的痒意,她怯怯然看着谢昭,心里的不安渐渐被安抚。
湿乎乎的手捧着谢昭的脸,她来到他唇边,叼着他的下唇,轻轻||裹||着。
她浑身都热乎乎的,唇||舌||暖融融,喘的气几乎要灼伤谢昭。
含||累了,她把头靠在谢昭肩膀上,谢昭顺势把头侧过去,方便她叼自己的下唇。
玉念嘴唇抿了抿,动了动,最后重重一吮,然后缓缓松开。
肩头上的呼吸变得均匀,终于是睡着了。
谢昭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玉念醒来时身上干爽,被子暖和,室内熏香,屋外有潺潺水声。
谢昭就坐在她身边,双目通红,像几天几夜没睡过的样子。
玉念朝他张开手臂,谢昭俯身过去,把人抱起来。
“渴不渴,饿不饿?”
玉念不说话,只用额头蹭着他。
“你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崔兰辛忽然出声,玉念这才发现他在屋内。
也是一副憔悴模样。
崔兰辛伸出手指:“睡了三天啊,烧都退了还不醒。”
玉念不信他的话,她觉得自己就眯了一小会。
她双手扶在谢昭肩膀上,歪头看着他,想听真话。
谢昭摩挲着她的面颊,双目泛红。
“睡得叔叔都害怕了。”
这是真话。
玉念的目光在谢昭脸上游移,最后把自己送进他怀里,用额头蹭他的鼻尖,轻轻亲他。
“叔叔,玉念醒了。”
她喝了几口水,吃了些粥,手里攥着谢昭的两根手指,一直不曾放开。
“嬷嬷呢?”她还是很惦记。
谢昭用温帕子给她擦脸:“嬷嬷也生病了,在休息呢,休息好了来看你,好不好?”
王嬷嬷被打晕的当晚就醒了,谢昭给了她银子让她告老还乡,这些日子她正和新嬷嬷交代玉念的习惯。
等玉念好了之后,王嬷嬷来打个招呼,人就可以走了。
百两白银,算是感谢她这些日子尽心竭力的照顾玉念。
宋明带着玉念出逃这件事不单怪王嬷嬷,但这么大的事,这不可承受的后果,不能轻描淡写的被揭过。
新嬷嬷也是宫里出来的,四十多岁,面上冷冷的,不易接近,但做事还是认真妥帖。
大病一场,到底还是虚弱,吃过粥喝过药之后玉念又睡过去了。
这时下人来传话,说是建武侯府又来人了。
侯夫人带着小世子,另外侯夫人的父亲,陈老大人也来了。
下人说话的时候,崔兰辛观察着谢昭的神情。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玉念,好像没听见这些话似的。
崔兰辛也不做声。
建武侯府的人每天都来,见不到谢昭也不恼,第二天依旧过来。
是来登门道歉的。
太丢人了。
私奔就算了,带着别人的爱人私奔,这叫什么事啊!
还把庆国公府的章韧给伤了。
这官司也不好断。
筷子戳过去的时候章韧躲了一下,眼睛没给戳爆,但也是受了重伤,眼皮直接给豁开了。
现在受伤的眼睛见不得光,弄了个眼罩带着,成了独眼龙。
现在问题是,谁伤了他。
章韧说是宋明伤的,宋明也说是他动的手。
可以理解,宋明想替玉念担责。章韧不好意思说自己想轻薄姑娘反被戳了眼睛。
但是章韧的那些小狗腿子们,口口声声说章韧是被个漂亮姑娘伤的。
这事就不好断案了。
实话说,庆国公希望是玉念伤了章韧。
因为大儿子的官途还没着落,若是让谢昭欠他个人情,章艰的仕途就通了。
二儿子本就不学无术是个弃子,若因为个眼睛能帮到大哥,也算他有用。
出事到现在,庆国公府不曾报官,也不曾去过建武侯府或者别苑,反倒是国公爷带着章韧去了一趟谢府,去见谢如明。
那之后谢如明两次叫人传信,让谢昭回老宅,谢昭没理。
玉念没醒,他除了上朝处理公务之外,那都不去。
现如今人醒了,倒是可以去见见建武侯府的人。
谢昭起身,让崔兰辛在外间守着,然后自己去了主屋见客。
侯夫人和宋明起身相迎,连老陈大人都颤颤巍巍扶着拐杖要起,谢昭赶紧上前,搀扶他坐下。
“老大人,快请坐。”
陈广田嘴唇颤颤,只重重叹气。
谢昭坐定,叫人奉茶。
侯夫人率先开口:“谢大人,宋明莽撞,做出此等蠢事,让玉念姑娘无端受罪,实在不该。”她瞪着宋明:“给谢大人道歉!”
宋明不情不愿的起身:“谢叔,我……”他不想道歉,始终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个不得不屈服于谢昭权势的无辜少年,实在无错。
陈广田一拍桌子:“支支吾吾,敢做不敢当!”说完之后他重重咳嗽两声。
可怜个古稀之年的老人,早就返乡养老的年纪,为着孙辈的事舟车劳顿的来卖脸。
宋明看了外祖父一眼,抿了抿嘴,而后不情不愿道:“谢叔,我做错了事,甘愿受罚。只是……不知玉念醒了没有。”
他身后,侯夫人白了他一眼,重重叹气。
这后半句说出来有什么用!
谢昭淡淡道:“她是我将要过门的妻子,就不劳小世子挂心了。”
侯夫人闻听此言微微睁目。
宋明则咬着牙低着头坐回去了。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服气。
母亲原本是松了口允许玉念做他正妻的,可谁能料到她和谢昭是那样的关系。
陈广田看了外孙子一眼,对谢昭说:“贤侄,那姑娘也无大碍,这件事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你不要介怀。”
他又说了许多,大多都是陈年旧事,把自己和谢如明的交情摆出来,压一压谢昭。
谢昭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年轻人,做事太冲动。”
陈广田只能叹气。
先前在万平都说好的事,怕是吹了。
谢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侯夫人,老陈大人,可否让我和小世子单独说几句话?”
宋明猛然抬头,神情有些紧张。
侯夫人和陈广田对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主屋去旁边的屋子休息去了。
陈广田腿脚不好,早年间为着朝廷的差事在外奔波落下的病根,年纪越大越不好走路,出屋子的时候是侯夫人搀着他出去的。
迈门槛的时候,抬腿两三次,才算是迈过去。
这些,谢昭都看在眼里,倒是宋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只有两人的时候,谢昭说话便不留情面了。
他看向宋明。
宋明低头不语。
谢昭声音淡薄:“你做出蠢事,要一家人替你擦屁股。”
宋明咬了咬牙:“我问心无愧。”
“呵……”谢昭笑:“你这是小孩子说气话。”
这世上不是问心无愧的事就是正确的事。
谢昭也从不把问心是否有愧当做行事准则。
活到这个年纪,若事事都图无愧于心,那早就在官场上被嚼的骨头架子都不剩了。
十几岁的傻孩子,谢昭同他说多了,倒显得自己没架子了。
他先前也已经点拨过了,现在再点拨几句,也是看在陈广田的面子上,宋明若一直不开窍,那也不必再费唇舌了。
“你瞧玉念漂亮,想占为已有,一时间色欲熏心冲昏了头,实属正常。她那样漂亮,多数男人都把持不住。”谢昭顿了顿:“可你行事之前,该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
这话有几分震慑之用,宋明先是一愣,而后恶狠狠看着他:“你是权臣,自有手段强留她在身边,你这是以权谋私!”
“你这话说到点上了。”谢昭起身,“谋私的前提是我手中有权。”
他上前,拍拍宋明的肩膀。
“而你,连道歉都要被娘亲和外祖带着来。”眼见着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谢昭朝外走,宋明愤怒地喘着:“谢昭!你不过是欺我年少!如若你我身份对换,我不信你比我做得好!”
谢昭目光沉沉,回忆从前,忽而轻笑。
“我若是你?”
宋明梗着脖子:“对,你若是在我这般年纪遇到玉念,你会如何?”他不信谢昭能有什么更好的答案。
宋明知道,谢昭十八岁的时候,刚从岭南回京。
谢昭闻言站定,从容不迫地笑了,却没回答宋明的话。
没什么好说的,许多事没必要叫他知晓。
谢昭和宋明的区别在于,一个经过抄家流放,知道这世上没有比权更好的东西了。
而宋明,靠在侯府这颗大树下乘凉,金尊玉贵的日子迷了眼,让他觉得自己不用努力也能获得一切。
穷不过五服,富不过三代。
宋明若还不开窍,侯府产业早晚败在他手里。
送人出府的时候,陈广田握着谢昭的手,什么也不说,只重重叹气。
谢昭只道:“大人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多看看自家孙子。”
陈广田自己的孙子读书很用功,只是他惦记女儿,故而对这个外孙子也多了几分惦记。
话说到这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了,陈广田点点头,转身走了。
谢昭回到卧房的时候玉念还睡着,他和崔兰辛来到外间说话。
谢昭问他,“我记着你有个庶妹,十七岁。”
崔兰辛点头:“对,美华。活泼有趣,全家上下都喜欢她。”
谢昭沉吟:“可否引荐她同玉念一见?”
崔兰辛一时怔愣。
谢昭没多解释。
这几天他找王嬷嬷了解了情况,加之之前他的观察,他知道,玉念觉得孤单了。
所以才会和宋明出门。
玉念这个年纪,正是需要朋友的年纪,爱人也不能代替朋友。
谢昭想,这事不怪玉念,终究是他的疏忽。
所以要给她找个朋友,知根知底的最好,崔美华就不错。
崔兰辛也想到这一层了,便没多问,只说回家问问妹妹近期有没有空。
话锋一转,他又问:“庆国公府那边怎么说?好像还等着你上门道歉呢。”
谢昭颇松弛的靠在椅背上,玉念醒来这件事让他心头的阴云散去,此刻就连庆国公府这种狗皮膏药般的人家他听着也不厌烦了。
“道歉?”他提唇笑的有些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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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京城又有噩耗。
庆国公家的小公子伤了只眼睛也不安生,出门喝花酒同人起了争执,出门上马车前,叫人逮住,按在地上把俩手手筋挑了。
这人彻底废了,这么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庆国公府当即报了官,官府碍于勋贵威压认真追查,在酒楼中同章韧起争执的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
查了几天,一无所获。
好像是凭空出现几个人,特意冲着章韧来的。
章韧本就是国公府的弃子,现如今成了废人,国公夫人整日哭哭啼啼的,以至于庆国公更烦这个儿子了。
家里儿子多,他不能各个都放在心上,有那成器的,又何必惦记着这不成器的呢。
他隐约觉得章韧受伤可能和谢昭有关,可又没有证据。
庆国公端着一口大黑锅犹犹豫豫不知该往谁头上扣,最后想了想,只得放下。
这事出了之后,庆国公也不和谢如明联系了。
本想让谢如明向谢昭施压,可想来,不是所有儿子都惧怕父亲。
三日之后,他带着章艰悄悄去了别苑,三人坐在一起喝了杯茶,这期间章韧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喝茶的时候玉念被嬷嬷带着在廊下散步,步履婀娜,露出个令人惊艳的侧脸,她看见谢昭,下意识想过来,可转眼见了坐在谢昭旁边的生人,她脚步便有些迟疑,没过多时,嬷嬷就带着她走了。
章艰晃神,只觉得耳边是丝竹钟罄,眼前是洛水河畔神女天降,一时间心驰神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马上就被庆国公掐了一把。
谢昭都看在眼里,目色沉沉,提唇微笑:“那位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年纪小,怕见生人。”
庆国公只笑:“我阖府都等着喝谢大人的喜酒了。”
几日后,崔兰辛带着崔美华来别院见玉念。
崔美华性子活泼到了极致,一路上小嘴叭叭没停过。
“大哥,我叫她什么。”来的路上她已经得知了玉念和谢昭的关系,也知道了玉念的特殊情况,眼下快见着人,崔美华无缘无故生出几分紧张。
她爱交朋友,在京城朋友也有很多。
可这么被“引荐”着来交朋友的,她还是第一次。
“我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崔美华下马车前整理衣摆,“不好吧,谢大人官职比你大多了,他的妻子,我不好直呼名讳。”
崔兰辛欲转身扶她,崔美华直接蹦下来,“且大哥你和谢大人是挚友,关系亲密,直呼名讳也无妨,我得想想。”
崔兰辛无奈:“你别想的太过,别叫出些什么让我难以招架的称呼。”
崔美华一笑:“大哥你可真爱开玩笑。”
进了府,谢昭牵着玉念,崔美华跟着崔兰辛。
俩姑娘分别站在俩高大男子身后,遥遥相望。
只一眼,崔美华就认定,这就是她失散多年的绝美好友。
“谢昭哥,小嫂!”崔美华招呼着,绕过崔兰辛。
听着这称呼,崔兰辛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