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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卤煮研究生院》》 · 耿于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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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是,”保卫处长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追着车尾的白烟紧跑几步:“首长,首长,咱们一起吃个便饭啊,院里领导都安排好了,您……”他目送两辆SUV驶出大门,忿忿地回头朝小院里那些还立在二十分钟前的位置上、像被时光机锁定一样保持着各种古怪姿势的青年才俊们翻起白眼:“看什么看!”

“神经病!”冯业“镇定”地掸掸身上本就不存在的尘土,咬牙切齿着走向教学楼。

研究生院图书馆入口处有一副对联:“迷踪局中辟蹊径,似无声处听惊雷”,横批为“智者高远”,好像是位官至地委书记的校友回来省亲时提给师弟师妹的“警世通言”。据说,此君原本在东南沿海某特区文化部门浪迹,上窜下跳了近十年也不过是个副科级文员;发觉独木桥太窄后便主动向组织部门申请去投身西藏建设,结果在那个汉族干部反倒更吃香的“自治区”里不出五年就混成了局长;最终,人家以迂为直地杀回当初被受压抑的那个发达省份,反而凭借“履历”凌驾到众同僚之上。

从刚才这番“事变”前后众学子的表现看来,这位大师兄的精神实质倒的确被照葫芦花瓢得不错。通常来讲,中国老百姓看热闹时喜欢扎堆儿,一般会在当事人身旁三到五米处围成个临时的环形角斗场(谁说奥林匹克只起源于地中海?),具体半径根据事态等级灵活掌握,只要能身临其境,就算冒着被误伤的风险也再所不惜。所以说,中国人在幸灾乐祸时胆子尤其大,别看咱有年头没正经打过仗了,可伊拉克战争时最后一家敢于留在巴格达城里听响儿的媒体就是CCTV,不服行么?然而,如果围观的人群主要由受过专业训练的知识分子构成,光景便会大不一样,比如刚才,校园中那些大小看客自始至终也没有越过雷池一步,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原本的立锥之地上高瞻远瞩、且整齐划一地保持着比上课时更加静谧的良好秩序,以至于事主的一举一动都没能逃脱大伙儿的严密检测。这就叫科学,既不能凑到跟前去干扰实验过程,又要保持适宜的观察距离以获取多角度素材。其实,全挤到一起反而难免要不识庐山真面目,央视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画面也不过就是些废墟和浓烟,若想了解战争全景,还得靠境外媒体的宏观报道。

俗谚所谓“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无论此语褒贬如何,地处南北要冲的湖北人具有多重的复杂性格却是不争的事实,正如神鸟各具喜怒的九张面孔一样。就拿苏韵文来说,这个云梦女孩儿平日里世故得近乎油滑,既能得到领导、老师的青眼,又不至于开罪同僚,枕流常酸溜溜地称其为“不粘锅”;可当“大是大非”摆在面前时,她却不会像明哲保身的伪君子那样“道义分两旁、利字摆中间”。自然,“湖北佬”这种多层次的性格也存在其矛盾的另一面,当他们翻脸不认人时,会弄得你目瞪口呆,比如咱林彪副主席,山呼万岁、把毛主席捧上天时比谁都不遗余力,据说销售量都快赶上《圣经》的“红宝书”就是他发明的,可等最后对老人家下手时却毫不顾念“老井冈”的革命情意,劫火车、炸大桥、高射炮平射,就差动用原子弹了。

事实上,那次风起云涌之后,韵文又像没事儿人一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向来懒得过问这些是非的徐枕流也是直到周日晚间才得到的“风闻言事”。当时,程毅约请远航一起到习咏嘉宿舍去喂猫,陆姑娘便“顺带”着叫上了已经几天没见的枕流。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别看研究生院地盘有限,却栖息着不少飞禽走兽,大到野狗、乌鸦,小到蟑螂、毛毛虫,还有一群色彩斑斓的小猫。前不久,一只名叫“花花”的母猫刚刚生了窝“小花”,虽然没见到孩子的父亲,但这些小精灵却长得和它们的妈妈几乎一模一样;看起来,动物王国中尽管没有婚姻登记部门,但公民们却从不乱搞,倒比那些“领过证”的人类干净许多。于是乎,“爱心泛滥”的女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地把这一家大小请到宿舍做客,“自行束修以上”。

通常来讲,城市里的猫咪主要有两种:家养或者野生,当然,后者也往往是由被主人遗弃的流浪儿们构成。可研院里的那些小精灵却属于介乎二者之间的第三类。多数情况下,它们都可以得到同学们的“供养”,不必像野猫那样在垃圾堆里翻箱倒柜,但却始终没有哪个施主能“送佛送上西”、让它们真正有个安乐窝从而彻底逃离苦海。在“好心人”们有限的庇护下,千百年前就走出丛林、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人类的小生灵,也只好接受这种貌似万千宠爱、实则朝不保夕的处境。

现如今,人们最不愿意听到的词汇怕就是“责任”了,大家更喜欢过那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快餐式生活。不错,海枯石烂的生死与共的确有些沉重,远没有可以随时挥之即去的“缘分”来得轻松畅快,甚至一纸婚书都像是早该被丢进故纸堆的封建残余,何必要让满身霉臭的往事来打搅那“天亮分手”的清梦呢?可怜的小猫一定不懂得,既然哥哥姐姐抱着它们嬉闹时是如此笑逐言开,为什么最后还要挥挥手、把自己留在寒冷的长夜中呢?大概没有人忍心告诉它们: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文明吧。

“哇,好可爱啊,”今天,陆远航给“花花”一家带来了溜肝尖和酥油饼,她刚和程毅在外面吃过晚饭回来,据说这是特地给小家伙们点的。

“天哪,吃得比我都好,”习咏嘉打开饭盒,笑吟吟地闻闻还冒着香气的美食。

根据一般经验,野猫都会对周遭环境保持着相当警惕,除非是相熟的“恩客”,否则绝不会允许陌生人有过分亲昵的举动。世代居住在研究生院的“花花”当然没有这么保守qi书-奇书-齐书,但也不像家猫那样对人由衷依赖,当它乞食或表示感恩时,目光中会流露出一种酒店小姐般的媚态,可这万种柔情却总在它转回头那瞬间消逝怠尽。

“你们这是上哪儿‘幸福’去了?”坐在电脑旁的韵文恋恋不舍地从《越狱》中抽出身来。

“什么呀,”远航装作无所谓地环视着四周,却掩不住爬上脸颊的笑靥:“我原来那把梳子断了,去买个新的,”她吃力地由打程毅手中刚从超市搬回来两大兜战利品的最底层把那柄“证据”翻了出来,向大伙儿展示着。其实,陆远航的宿舍在咏嘉楼下,她完全可以“销脏”之后再上来:“原来那破梳子,用完头发老是起毛茬儿,我早就想把它扔了。”

“外行了不是,原来那种圆头梳是用来保养头皮的,”枕流顺手接过话题:“你刚买的这把太尖了,时间长了对发根不好。”

远航看看徐枕流,没有说话。她俯下身,望着正在会餐的“花花”一家,母猫把热乎乎的肝尖留给宝贝们享用,自己则大嚼着香甜的酥饼,正处于断奶期的小家伙们大概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这种传统美味,不时满足地欢叫着。陆远航脸上荡漾出欣慰的笑容,她虽然由衷地喜爱这些小精灵,却不敢过分亲近,只是偶尔伸出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摩着它们。

“够体贴的,”枕流见远航不搭话,便又转向正给她搬椅子的程毅:“爱妻模范啊。”

“堵上你的嘴,”程毅从购物袋里拎出包夹心威化、塞到徐枕流怀里:“你这家伙没得吃就说个不停。”

“我也要,我也要,”旁边的韵文夸张地撒着娇,其实,她并非那种对零食过分感兴趣、却不正经吃饭的女孩儿,因此胃口一贯很好;相熟的同学们发现,苏韵文的三餐作息始终保持着严谨的规律,甚至连饮料、小吃都会被纳入到统一的计划周期中,而从不越轨。

“你自己挑吧,”程毅干脆把两个巨型塑料袋直接摆到女孩儿跟前,自己则走到枕流对面的床边坐下。事实上,程毅的“施舍”从不会让人感到任何压力,在受惠者看来,得到他的帮助似乎总显得理所当然,这大概就叫做实力吧。在捐赠仪式上一掷千金的那些“您拔根汗毛也比我们腰粗”的款爷,反倒不如颤颤巍巍地捧出自己一生积蓄的老教师更让人为之动容,恐怕也是这个道理。所以说,真正能体现你在别人心目中分量的,是看他能否真的倾其所有,你得到的究竟是金条还是黄瓜,其实并不重要;当然,如果你看重的是金条本身,那就另当别论了。

“苏韵文同学,”枕流往嘴里扔了块威化,还不错,是香草口味的,他决定暂时饶过程毅:“怎么没把你‘男朋友’带来啊?”小胖子冲韵文狡黠地笑着。

“切,”苏姑娘仍在购物袋中卖力地寻找着,大概还没有作出最后的决定:“那你女朋友呢?上次冷餐会之后我们再没见着过。”

“人家都是地下操作的,你们太孤陋寡闻了,”与韵文同寝室的习咏嘉显然更有发言权:“早就打得火热了。”

“什么呀,”苏韵文朝正“盘踞”在椅子上挤眉弄眼的咏嘉挥舞着手臂:“那不是要帮他解围么?”

“国破思良将,患难见真情,”重整旗鼓的程毅也加入了“围剿”。

“怎么都冲我来了?”韵文撕开手中那袋牛肉干,夹出个小包装丢向对面的咏嘉:“你呢?”其实,当自己处于道德困境时,最有效的解决之道就是把那些指指点点的正人君子也拉下水,豁牙子吃肥肉,谁也别说谁。

“我怎么了?”习咏嘉将目光转向正在狼吞虎咽的猫咪,“花花”一边帮孩子们把嚼不动的大块儿肝尖咬碎,一边喵喵叫着,似乎在告诉涉世未深的儿女:“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快收快打快藏,别让鬼子抢走一粒粮。”

前些日子,徐枕流隐约听韵文提起过,说习咏嘉和那位从大学时代后期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之间出现了些“状况”,具体症状不详,也无外乎没感觉、总吵架、发现彼此的毛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堪忍受之类,当下的年轻人把这种“常见慢性病”称作“和平演变”。一段曾经轰轰烈烈的爱恋为什么落得个“无疾而终”的下场呢,其实也难怪,并未经过充分论证就仓促上马的项目落到毫无责任心可言的承包商手里,就算建成了也得是豆腐渣工程,用不着地震、火灾,有点儿日晒雨淋、风吹草动就足以“不破不立”了。当然,就像如今那日新月异的城市建设一样,红男绿女的感情生活也是“三日不见、如三秋兮”,没有几个“钉子户”愿意死守着老八板不撒手;自己塌了更好,“鸟枪换炮”时还省得定向爆破了呢。

“刚才谁送你回来的?”韵文得意地嚼着牛肉干。

“我那是还他书去了……”习咏嘉还在“顽抗”。

“谁呀?”陆远航望向正会心微笑着的程毅:“是段青么?”

“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大嘴巴,”咏嘉抄起书桌上的纸团砍向同系的程毅:“什么都给我抖落出去了,”女孩儿脸上泛出初恋般的红晕。

“看来还真是,”沉默良久的远航如释重负似的舒了口气,刚才还满眼不自信的她似乎找到了期盼已久的同盟军一样:“你可够快的呀,”最近,陆远航好像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类题材格外感兴趣。

事实上,自从刚开学时发现这位来自天府之国的漂亮师妹之后不久,段青博士便发起了一波波心理攻势,希望同属现代汉语所的咏嘉能肥水不流外人田。据说,当初还曾经有过一封柔肠百转的情书,大约是在习咏嘉的默许之下流传开来的,毕竟,风度翩翩的段师兄还算有一定知名度,至少在研院这个小圈子里不啻如此。可惜,那时的咏嘉已经被大学同窗先到先得,纵然落花有意,无奈流水无情。不过没关系,机会只垂青有准备的人,套牢的垃圾股也总有解套的时候,尤其在“换手率”如此之高的今天。这不,没过多久,一直耐心等待的哥哥便趁乱登基了。所以说,排队时不要抱怨自己取的号太靠后,现在服务行业的效率还是满高的,倘若闲得无聊还可以拿出PSP打会儿游戏,两不耽误,何乐不为。

“真讨厌,”习咏嘉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冲着猫咪们扬起拖鞋。这位四川姑娘体型瘦削,白底蓝花的睡袍像在衣架上一样挂在她身上,女孩儿拥有皎洁的明眸和青白的肤质,共同勾勒出一种简约的冰冷风韵,在这先声夺人的凌厉气度下,连枕流那条有名的不烂之舌都要让她三分。

大家顺着咏嘉如寒霜傲雪般的目光望去,原来是某只“小花”在酒足饭饱之余甩了泡尿,有些惊恐的母猫一边讨好地看看众人,一边舔舐着自己那尚未了解世道艰险的孩子,既像责备,又像抚慰。

据说,现如今很多装祯精美的时尚杂志都开辟有“淑女课堂”一类的专题栏目,通过很多生活细节的磨练来把临家碧玉变成天使姐姐,具体内容无非是吃饭时要用面巾纸遮住正在咀嚼的红唇呀、怎样才能小便时不发出声音呀、倘若高跟鞋细跟卡进砖缝的话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拔出来呀等等。其实,再精致的美女也得吃喝拉撒、也有汗臭、鼻屎、内分泌,既然要食人间烟火,就该活得真实些,只有木乃伊才会不犯错误。所谓有容乃大,对人对己都是如此。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远航指得显然不是“花花”一家、而是咏嘉自己的“私生活”,她始终呆呆地望着习姑娘,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不能自拔,陆远航这个人一向如此,似乎总处在犹豫和彷徨中。

“无所谓啊,”咏嘉打开吱拗作响着的屋门,看来,猫咪们的幸福时光要结束了。

二十、解套

卢梭曾经说过:“人生而自由,却又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

于是乎,古往今来的人类便想尽一切办法来摆脱这些“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迫害”。上课时讨厌老师的谆谆叮咛,下学后躲避着父母焦急的呼唤;稍微懂事些便进入了青春叛逆期,等终于可以自立时又会抱怨老板的压榨、上司的尖刻;谈恋爱总不希望恋人对自己提出太多要求,饱尝柴米之苦后则常常感叹婚姻是坟墓;病榻上有需要关怀的老人,幼儿园里的子女还在等着自己去接送;挣钱少了买不起鲜花、浪漫,职位高了又难免要承担更多压力;这还没包括那些不堪忍受的人情世故、明枪暗箭、鸡毛蒜皮、马勺锅沿……

然而,当你真的可以摆脱这种种牵扯羁绊之后,情况又会怎么样呢?失重状态下的宇航员连上趟厕所都要面临说不尽的麻烦,如果碰巧您还是位女中豪杰,那就更加不堪设想了;睡觉时得把自己绑在墙上,据说无论保持什么姿势,都感觉像是大头朝下;稍不留神就会撞个七荤八素,总不动换又容易肌肉萎缩、抵抗力下降……事实证明,能够挣脱地球母亲怀抱的孩子并不见得是幸运儿,我当然愿意相信杨利伟被发射前对万里苍穹的孜孜向往,但他们遨游太空时回家的愿望肯定比前者更加强烈。“钱包(purse)”和“负担(burden)”,这样两个看似天壤有别的语汇却分享着同一个词根,看来并非偶然。

根据《圣经》里的说法,人类祖先因为偷吃了禁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园,从此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到如今;而唯物主义者则坚信,这完全是基督使徒们为了忽悠大伙儿上钩而编造出来的谰言。其实,在人类意识的最底层都有种曾被遗弃的神秘感受,一切文明概莫能外,我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更不清楚为什么要到这滚滚红尘中走上一遭。即便是达尔文,他手中也只拥有一张残缺的地图,知道天安门的前一站是西单并无太多实际意义,因为我们需要的是那列可以拯救灵魂的地铁。

就像约翰•蒂洛森主教说过的那样:“如果上帝没有必要为了自己而存在,那么多半是有人为了人类的利益而创造了他。”既然谁也说不清真理究竟是什么,那我们倒不如少去进行无谓的争论,纵然成为恶魔手中的傀儡木偶,恐怕也比那无依无傍却貌似自由的断线风筝来得幸运。1975年清明节深夜,一代枭雄蒋介石在台北溘然长逝,十天后移灵大溪时,62公里的路途两旁挤满了数百万吊唁军民,很多追随他转战南北的老兵纷纷跪倒痛哭乃至昏厥。历史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谁也逃不过最终的公正审判,可人的一生毕竟白驹过隙,信仰的缺失往往要比谬误更加可怕。既然地球是圆的,那么南辕北辙也一样可以到达目的地,只要你始终不渝,光明一定就在眼前,即使最终什么也没得到,也算是个有梦的人生,这大概就是造物主抛弃我们之前留下的玄机吧。

当然,这个道理说起来容易,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却未必那么顺风顺水,毕竟,礼义廉耻作为压力的一面往往要显得直接许多。比如,当陆远航考虑是否要“弃暗投明”、到程毅那里开创一个新局面时,最担心的事情便是和魏一诚的过去会不会成为“美好未来”的阻碍。虽然这类师生恋“母题”在校园内的受关注程度远不如在社会上那样名列前茅,也难怪,且不说还有以“许广平vs鲁迅”等事件为首的诸多经典大团圆,同价格杠杆的原理一样,当供给大于需求时,司空见惯的消费者反而不会趋之若骛;但在波澜不惊的研究生院里,远航那点儿风流韵事也的确被炒作过一阵,不知是否会成为沉淀在程毅心底并饲机发作的病灶。其实陆远航产生改换门庭的打算由来已久,当初向林风伸出橄榄枝,即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之所以要拖到“袁扉事件”后才真抓实干起来,就是出于以上顾虑;毕竟,不同于那些造就虱子多了不痒的“七锅头”、“八锅头”,在远航这种“知识女性”心中,多少还残存着一些“好女不事二夫”的“封建观念”。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经过组织的反复考验,陆远航发现程毅同学的确对她的“过去式”满不在乎,堪称心胸磊落的大男人。事实上,自从程毅高中时代起,已经在两湖商界卓有头脸的程爸爸就着意带上这位独子走南闯北、借此培养接班人,因此,饱受自由主义言传身教的他便逐渐养成了“一切朝前看”的“市场化”性格。对于商人来讲,活在今天比什么都重要,做生意最讲究实际,对那些瞻前顾后没有兴趣;更何况,在如今以暴发户为主体的上流社会中,本就有“不问出处”的惯例,若较真儿推敲起来,弄不好大家都尴尬。以此看来,那些“有故事”的时尚女性之所以要把大小老板们作为委身首选,还真不仅仅是看中了人家的存折,可谓目光深远。遗憾的是,在先富起来的群体中,“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儒商已经越来越多,买卖人也开始懂得“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拍过三级片的辣妹连香港小姐都不能参选,看来反封建、“文化革命”的确任重而道远啊。

既然已经钓上只不记前嫌的金龟,按说陆远航该心满意足了,可最初的欢欣鼓舞过后,女孩儿却总觉得这段重振旗鼓的感情从一开始就缺少了些什么。的确,那些没完没了地跟你翻旧帐的小心眼儿男生着实让人心烦,表面看来,既然两情相悦,就该包容彼此的一切;可反过来说,新婚燕尔中还要对过去念念不忘,恰恰说明他在乎你的全部,与那些可以为了“一晌贪欢”而不计其余的“急茬儿”相比,看似心胸狭窄的前者不更接近爱情的本来面目么?程毅确实没把远航的“瑕疵”装在心里,但以此类推,当你们激情万丈的“今天”也成为“昨天”时,这个新款“过去”也同样不会成为人家的负担,早些时候程毅对顾爽的知难而退就是很好的佐证。

不过,陆远航似乎对这“微不足道”的缺憾并不甚在意,至少是雷声大雨点小,下午去所里上课时刚向枕流抱怨过,掌灯时分小胖子陪吴雨去商场买东西便见到她和程毅手拉手在购物街有说有笑地闲逛着。其实,对完美的追求往往就是这样,初恋情人之间难免锱铢必较,总担心彼此的山盟海誓有丁点儿不符合爱情真谛,等到梅开二度、连中三元之后便会死猪不怕开水烫,大不了再换嘛,既然手绢已经变成抹布,也就没必要再精益求精了。通常,人们把这种变化叫做成熟。

“咱们到那边看看,”吴雨一把将刚要上前打招呼的徐枕流拉了回来。

“啊?”男孩儿有些莫名其妙地快步紧跟着:“刚才那个……”他早就想把自己这几位密友介绍给吴雨认识,本以为择日不如撞日,却发现……

“我知道,”拐到顾客相对稀少的另一侧后,小吴老师的步履渐渐恢复到平日里那从容而优雅的状态:“看来他们俩还真好上了。”

“是,远航…恩?”枕流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未在家提起过此事。

“这又是何苦呢,”她轻徐而悠长地摇了摇头。

“谁?”男孩儿愈发一头雾水了:“什么何苦?”

枕流也是这次听吴雨说才知道,近两个月来在远航身边发生的凡此种种,看似顺理成章,实则并非偶然。

事实上,自从魏一诚和系出名门的赵冉喜接连理之后,便发现这两位家庭背景相距甚远的“才子佳人”其实有着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差异。虽然同为高级知识分子的夫妇二人都在想尽办法来琴瑟友好,可那林林总总的罅隙却像无处不在的灰尘一样磨蚀着表面上依旧运转良好的婚姻引擎。更为重要的是,魏一诚心里清楚得很,想当初他之所以会离开相处多年的女友转而选择并无太多感情基础的赵冉,虽非处心积虑,其动机也并不单纯;正所谓欺人难欺己,望着身边一脸天真的妻子,魏老师冷热交攻的心结可想而知,就像《忏悔录》中说过的那样:罪人的良心一定会替无罪者复仇的。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情此景中的魏一诚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曾经携手走过青涩年华的袁扉。按照言情小说中的俗套,这对初恋情人本该鸳梦重温才对;只可惜,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在已为人妇的袁扉心中,魏师兄尽管永远拥有着那不可比拟的位置,但这曾经唾手可得的幸福早已咫尺天涯。其实,她当年甩手嫁给那位百折不挠的追求者,很大程度上因为拗不过“女儿大了不中留”的传统习俗才勉强作出的决定;然而,后来的婚姻生活证明,袁扉夫妇俩虽谈不上志同道合,可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丈夫却也让她找不出任何随心所欲的理由;如果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当初不该跳进这趟本不属于自己的温吞水中。

精神分析学派认为,人的内心都存在某种补偿机制,也就是所谓“堤内损失堤外补”,比如童年时代缺少父母之爱的孩子,长大后便会对比自己成熟的异性格外依恋。当然,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往往是个无底洞,就像饮海水一样,越喝越渴;因此说,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从此天涯永隔,纵然用整个生命去追逐也无济于事,心理学家们把这称作“情结”。其实,当初魏一诚对陆远航的情不自禁,也可以用如上原理进行解释。坦白讲,魏老师的道德操守虽不乏瑕疵,但基本还算得上过关,尤其在世风日下的今天看来更是足以矮子里拔将军;这从全所上下对他不错的口碑中便可看出,要知道,在人言可畏的知识分子圈儿内能混到这个份儿上已属不易,更何况,自从经历过婚姻家庭的七年之痒后,老魏早就对构建和谐的人际关系失去了兴趣。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读书人最大的弱点便是优柔寡断,尽管理智已不能告诉他同远航的未来在哪里,但魏一诚还是本能地在渐行渐窄的婚外情中继续盲人摸象,而真正触动他改变初衷的,还要从魏丹的“早恋事件”曝光之后。正所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设身处地,同样花样年华的陆远航也是人家爸妈的心肝宝贝,这不能不让魏一诚倍感自责。

“其实,”吴雨垂着头,倒像是在回忆一段属于自己的往事:“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也很痛苦。”

现在看来,赵冉当初借故离开、跑到南京去筹备那个“信则有”的研讨会,并非高姿态,也不为躲清闲,而是想提供给老魏一个独自决断的空间。寒冬腊月里聚在一起取暖的豪猪尚且懂得要保持既可以分享彼此温度、又不至于扎到别人的适当距离,更何况相处了十几年的夫妻呢,老子说:“无之以为用”,恐怕就是这个道理。的确,痛定思痛的魏一诚终于作出了“正确”决定,而通过女儿、辗转从段青处得知程毅对远航颇为倾心的“喜讯”更五味杂陈地坚定了他的选择。其实,远航父母刚开学时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就是魏老师自己打的,难怪赵冉在“茶座峰会”时能表现得如此泰然自若;不用说,后来陆远航“破获”的那封当时就引起枕流怀疑的电子邮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此外,老魏还特地搞来有关现代汉语外来词的调研项目交给陆、程二人比翼齐飞,借此为他们日益萌动的感情添砖加瓦。果然,当一切都准备就绪后,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你可千万别把这些说出去,”吴雨像个小姑娘一样不住摆弄着衣脚:“老魏希望远航能恨自己,这样她今后的生活才不会有什么感情负担。”

徐枕流点点头,他似乎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却也说不清心中是种什么滋味;或许,这件事的确不该让远航知道,连旁观者都为之唏嘘的感受,恐怕就就更没有理由去交给当局者承受了:“咱们到楼上转转吧,”枕流似乎听到了远航渐近的笑语,却如梦似幻,辨不出究竟。

上扶梯时,吴雨的高跟鞋踉跄了一下,于是,她便顺势挽住小胖子的手臂。

枕流想起在父亲那个笔记本上读到过的一句话:“美都是真的,但真的却往往不美。”的确,既然有限的人生根本不可能窥见宇宙万物的一切奥妙,又何必要让种种烦恼搅乱自己原本简单而快乐的生活呢;或许,那些借口找不到真爱、而把感情变成游戏甚至交易的轻歌曼舞们就是这样想的吧。说来也怪,自从吴雨刚回来时的大扫除之后,父亲那本失落以久、几乎都要被枕流淡忘的笔记又“奇迹般”地回来了,就静静地躺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中,那里原本装着一叠袁莱交由托管的、似乎隐藏着万般玄机的暗绿色记事本。

当你向别人敞开心扉时,别人也就没有了再向你隐瞒什么的必要。

佛教中有一种法术叫做“他心通”,也就是猜透别人思想的能力,尽管被庸俗唯物论者认定为瞎掰,但现代前沿医学却根据这个原理造出了可以初步识别人体脑电波的仪器。其实,我们多多少少都拥有一些“读心术”,尤其在熟人之间,比如当枕流忙里偷闲地与大洋彼岸的父亲神交时,身边的吴雨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染:“你爸下午打电话说什么了?”

“就问了问我的情况,”男孩儿也没有对话题的跳跃感到丝毫诧异,这也许就是那种外人很难染指的默契吧:“他好像跟朋友一起搞了个什么留学中介。”

说起得知此事的来龙去脉,还真有些奇怪。今天下午去所里上完课,赵冉把枕流约到办公室,除了询问他最近的学习生活、论文进展以及下一步科研设想等“例行科目”之外,就是漫无目的的闲谈,从奶奶在香港那边办学的情况,到语研院的奇闻掌故。和每次一样,绕来绕去,话题又转回到了和枕流爸爸有关的内容上:“他办的那个中介公司怎么样了?”

“中介公司?”事实上,徐枕流上次接到澳洲那边的消息还是半个多月以前,父母本就不常和他联系,奶奶去香港后,男孩儿便显得更加孤陋寡闻了:“什么中介公司?”

“你不知道么?”起初,赵老师也是一愣,但很快,她就不动声色地找个岔口把话题引开了。

其实,枕流当时并未以此为意;父亲当年在院里工作时就是个“风云人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却什么都干不长,像三伏天的阵雨、小孩儿的脸蛋,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次又想起要趁留学热潮当回二道贩子,也算情理之中,在男孩儿看来早就司空见惯了。可后来的事情却有些出乎意料,枕流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坐稳,就接到了爸爸的电话,开口便是:“回来了?”好像能遥测到儿子在万里之外的行踪似的。接下来又汇报般地描述了自己拉上几个哥们儿“揭竿而起”的前前后后,开始时似乎在背台词,可没过多久,便进入了角色。

枕流虽然从小便和父亲并无太多接触,但也早已习惯了他东边日出西边雨的作风,男孩儿很想调动些情绪好让爸爸高兴,可却实在提不起兴致。要知道,与“十亿人民九亿商”的泱泱华夏不同,在澳大利亚这种成熟市场中,打算自己单练的,十有八九是中低收入阶层,真正有本事的往往都跟着“组织”混呢,自己当老板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甭往远了说,徐妈妈的薪水就够四五个皮包公司忙活两三年的。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回想起下午发生的事情,枕流莫名其妙地笑笑:“他半年也难得给我打回电话。”的确,和大多数家庭一样,反倒是工作更忙的妈妈有时能想起来问问男孩儿的近况。

“你也大了,该多关心关心他,”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吴雨总显得心事重重:“都挺不容易的。”

“是,是啊,”枕流也感觉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失之于轻佻:“我还…”

“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去澳洲么?”不知何故,吴雨望着远处,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同出国洪流中的绝大多数弄潮儿都不一样,徐爸爸在那边的十几年间,既没发奋读书,也没玩儿命打工;说实话,枕流也不知道他究竟图些什么。男孩儿也曾和院里相熟的叔叔阿姨们探讨过这个问题,却发现大家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向他讳莫如深着什么,每逢谈及,往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久而久之,枕流也便不再经心。

“你说,”不知不觉间,小吴老师向男孩儿靠近了些,语气却是低沉的:“当理智与情感发生冲突时,究竟该如何取舍呢?”

“啊?”这回,徐枕流没能跟上愈发神出鬼没的话题节奏,尽管如此,主修语言哲学的他还是近乎本能地玩弄着概念:“其实二者并不矛盾,真正的……”

“恐怕还是要听从情感的召唤,”显然,刚才那是个设问句,根本不需别人来回答:“违背了理智,以后还能补偿;而背叛了情感…”她摇摇头,清澈的双眸好像蒙上了层雾气,倒像个历尽沧桑的老人。

走出很远,枕流依然没能回过味儿来,身边的吴雨挤挤他,拐进一家Benetton专卖店里。其实,小吴老师向来不是那种整天泡在商场里穷逛的“花花公主”,偶尔轻松轻松也往往会携一二女伴同行,从没徐枕流的份儿。可最近却行情陡变,她一连几次拉上小胖子到附近的购物中心转悠,和这回一样,都以中高档男士休闲系列为主要目标,自作多情的枕流原本以为是要送给他什么“定情物”,却发现人家重点搜索的品种大都是与自己在年龄与身材上皆不相称的T恤、仔裤之类。更令人深感蹊跷的是,每当选到了中意的货色,吴雨反而会转喜为忧、犹豫再三,最终默默地把辛辛苦苦挑来的东西重又摆回原处并面色凝重地退出店门。

“你看这怎么样?”她拿起一个蓝白相间的帆布手包,很随性自然的那种。

“好像…”

没等枕流发表意见,吴雨便把包塞进他手中,并摆弄着男孩儿作出各种造型。

“小姐眼力不错啊,”导购员很职业地站到一旁:“这是昨天刚来的货,卖得特好,跟您先生的气质也挺配的,显得文质彬彬的那种。”

“是吧,”吴雨脸上绽出甜美的笑容:“我觉得也是,”她挽起枕流,孩子般地嬉闹着。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小吴老师似乎对徐枕流格外热情,且并不像原来那样把他当成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而总是在一起探讨些深刻地近乎深沉的问题。尽管如此,敏感的小胖子依然觉得,吴雨眼中的自己恐怕并没有什么根本改变,更准确些说,她投向眷念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因为每当二人脉脉相对时,吴雨都好像是在和男孩儿背后的谁潺潺絮语着。

大言不惭地讲,徐枕流基本处于比较能吸引异性青睐的范畴中,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与那种令人赏心悦目并产生占有或被占有冲动的标准情人不同,在女生眼中,胖乎乎的枕流就像个高智商的宠物玩具一样,反倒比越来越市场细分的前者更加人见人爱,就算曾经处于敌对阵线的分外眼红,也很容易同他冰释前嫌,毕竟,谁会和一只耍赖起腻时不小心弄疼你的熊猫记仇呢。

那是周六的中午,枕流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那边有点儿耳熟的女声以命令的口吻让他立刻到研院门口“紧急集合”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掉了。不知深浅的男孩儿赶紧梳洗打扮,等跑到指定地点之后才发现,把他从零食堆里拎出来的,居然是魏丹。

“怎么这么慢?”一身短打扮的姑娘毫不客气,似乎在吆喝自己的杂役。

“我,我还没起呢,”枕流只得紧跟人家的节奏。

女孩儿抿着嘴唇望向校园深处,宽宽地额头在骄阳下泛起饱满的光晕,一幅准备厚积薄发的架势:“你去把段青给我叫出来!”

“啊?”徐枕流也没敢多问,只是本能地愣了一下。

“去呀!”魏丹冲他瞪起那双炯炯的杏眼,高高扎在脑后的马尾辫沉沉地摇摆着,好像在为女主人站脚助威。

天地良心,可怜的枕流和那位既不同班又不同系的段师兄连话都没说过,当然就更不知道人家的行止出处了。屋漏偏逢连阴雨,刚才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时连手机都没带八五八书房,他只好先回家打电话给程毅,结果又没人接。正当男孩儿急得团团转时,陆远航给他回了个十分简短的信息,只说自己正和程毅、咏嘉、当然还有段青一起参观798艺术区,连邀请枕流同往的礼节性客套都没有,看起来很是乐不思蜀。

在社会日益异化的今天,很多感到无助与疲倦的年轻人都在感情生活中有意无意地寻找比自己成熟的伴侣,以期得到横流物欲中愈发稀少的关怀备至。可遗憾的是,这种如意算盘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往往难逃落空的下场,就像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不把堕胎当作谋杀一样,剥夺弱小者的利益常常会成为惯例,且不受道德谴责。举个眼前的例子,在段青看来,魏丹之于自己不过是个小朋友而已,即便女孩儿的纯洁烂漫能让他感到几缕同龄人中难得的清新,但当这一切都稍纵即逝后,受伤害的恐怕还是那个不熟悉规则的新手。

“让他去死吧,”魏丹恨恨地诅咒着,尚嫌单薄的双肩轻微起伏着,尽管枕流并未如实奉告,只推脱说实在找不到人,但冰雪聪慧的女孩儿显然只需点到为止。

枕流原本还有些担心,万一正愁无名烈火无处喷薄而出的魏姑娘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冲自己发飙该如何收场,听吴雨说,这位已很有几分冷艳风度的女孩儿曾把班上某追求者的情书丢到讲台上供同学们见习,搞得那个可怜虫一连几天都躲在家里装病。(奇.书.网--整.理.提.供)还好,毕竟是被良好家教熏陶出来的大家闺秀,纵然满腔怨屈,但魏丹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端庄仪态,与那些不分场合地点撒泼打滚并自以为得志的悍妇无赖有着本质区别。女孩儿转身走远时,枕流只看到她紧咬的双唇和似乎永远微蹙着的眉心,当然,还有书包上那只似笑非笑的流氓兔。

徐枕流抬头望了望头顶如洗的晴空,这是种令人发呕而又无汗的燥热,果然,夏天又在不经意间提前到来了。

初尝禁果的年轻人总会认为爱情就是全部,碰壁之后又要反过头来怀疑一切,于是,花花世界上总能见到些稚气未脱的黄口小儿张嘴便是:“我不相信爱情”,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其实,爱情本就不是一切,正如“主义”、“信仰”之于政党那样,它该成为你奋斗终身的目标,而不是拿来招摇撞骗的摇钱树,否则,党旗上那庄严的镰刀斧头怕是要换成鱼肉百姓的刀叉了。

可遗憾的是,在情感道路上,前车之鉴往往很难成为后事之师,虽然饱读了一肚子至理名言,但当局者迷的魏丹还是难以自拔。枕流后来听说,自从与段青的“情变”过后,一贯积极向上的魏姑娘似乎陡然间沦为了颓废主义者,她开始不再钟情于尼采而转向卡夫卡并将这种厌世哲学贯彻到现实生活中。那个曾经倔强如八、九点钟太阳的魏丹被永远尘封在了并不遥远的记忆中,而“不废江河万古流”的恋恋红尘则还在狞笑着滚滚向前。

历史总是惊人地巧合,十几年前,当赵冉渐渐明白魏一诚之所以要同自己结合的全部初衷以及对旧情人的念念不忘时,也曾经历过女儿今天正在面对的一切。机敏而沉稳的魏一诚更像是赵冉爸爸的选择,而非新娘自己,如同当年的吴雨一样,涉世未深的赵冉并没把父母之命当作种负担,在那时的她看来,婚姻大事与升学、考试、填报志愿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其实,几个世纪的女权运动早已使打算扼住命运咽喉的受害者们习惯于用一哭二闹三上吊来宣泄不满,或者干脆就一拍两散拉倒,可这些常规武器显然都不适合温文尔雅的知识女性,她们更愿意用如止水般的外表把一切委屈、排懑以及对简单快乐的本能向往都压抑起来,即便凝聚成热核聚变也在所不惜。

常言道“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此处没说“不生儿”而单用一个“养”字,貌似随手,细品下来用心匪浅;联合国使用六种工作语言出版的文件单行本中,素以简约精确著称的中文版往往最薄,果然是名不虚传。常年在美国工作学习的赵冉虽然没能亲手将女儿带大,但感同身受的她却对魏丹此次的“感情危机”格外上心,想尽各种办法将灾害的损失降到最低;比如说,就在女孩儿跑到研院兴师问罪未遂后几天,不知从那里得到风声的赵老师便找机会向徐枕流了解了“最新动态”,还反复叮嘱男孩儿千万不要走漏消息、打草惊蛇,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孙俪有首歌中唱到“我们之间的爱轻得像空气,可我依然承受不起”,其实,不管轻重、浓淡如何,爱就是爱,只有是非之分、而无多少之别,就算远隔千里,甚至生离死别,它都能“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可遗憾的是,这种在父母之爱中体现淋漓的天经地义,到了男女之情中却变成了凤毛麟角;如今,“养儿”已不再为了“床前孝子”、“老来有靠”,可搞个对象倒越来越像是在做生意,京剧中“苦守寒窑”、“三娘教子”之类的故事大概也只能随着日薄西山的“国粹”渐渐消失在花花世界中了……

提起赵冉,敏感的枕流不难察觉到,这位导师对自己的用心似乎格外仔细,既真诚热情,又自然洒脱,不因显得刻意让人感到有压力。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渴望温暖,就连最万千宠爱的幸运儿也不例外;尽管奶奶打电话时曾多次旁敲侧击地告戒枕流不要和导师过分亲近,可面对同自己无话不谈的赵老师,向来不重客套的徐枕流赶上去所里办事时也常常主动跑到办公室跟她聊上几句,或者帮忙干点儿什么,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将心比心、人心换人心吧。

和那些冠冕堂皇地榨取学生廉价劳动力的导师不同,赵冉从不愿侵占枕流的业余时间为自己所用,即便偶尔在谈笑之余做些小事情,也大都是那种寓教于乐的闲差。比如,近期语用所正在筹办一年一度的“社会语言学前沿论坛”,赵老师便把闲来无事的男孩儿“请”到办公室书写会场横幅,事实上,凭她自幼的童子功,那祖传的董体远比半瓶醋的徐枕流高明许多。

“上回就想给你来着,后来一忙给忘了,”赵冉从书桌底下拎出桶汇源果汁:“你自己倒着喝吧,”话虽这样说,她还是给男孩儿斟满一杯摆在案头。

“好,”天长日久,枕流连“谢谢”都省了,在外人看来,他们似乎更像是一对母子,而不是现如今愈发市场化的师生;徐枕流自己也说不清,和赵老师在一起时总能感觉到某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与和谐:“您也喝啊,”男孩儿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没错儿,就是他最喜欢的菠萝口味,用原汁和香料调在一起的那种,不知为什么,赵冉对他的很多生活习惯格外熟悉。

“您,您好,”从半掩的门缝中探出个脑袋,是汉字研究室新分来的曹博士:“我能进来么?”她显得有些犹豫,难怪,屋里的情景的确令人感到不解,枕流正站在条案前挥毫泼墨,旁边铺纸涮笔的赵老师倒像个书童。

“来,来,请进,”两人异口同声。

“啊,是这样,”曹博士把手上捧着的一份材料交给赵冉,眼睛却总朝徐枕流这边瞄:“陈老师让我……”

说起来,这个汉字学研究室可是语用所中最为牛气熏天的部门,也难怪,人家是当年汉字简化工作的重要策划者之一,虽已是半个世纪之前的陈年旧帐,但如此千载难遇的“壮举”依然令徒子徒孙们至今驴倒架不倒。时过境迁,对于这个极左年代中的“盛事”,如今的学术界却是褒贬不一:倘若早知道电脑键盘输入能普及到现在这个程度,究竟有无必要为了书写便利而割断历史的确值得探讨;更何况,这个人为制造的变化形成了海峡两岸用字的客观差异,且已经被“**”分子拿来作为“两个中国”的文化口实;算笔总帐,究竟划算与否,真是不好说。这种分歧在语用所内部尤其明显,上个月召开汉字学年会时,魏一诚公开支持“识繁写简(指‘在日常书写使用简化字的基础上,具备识别繁体字的能力’)”,同陈教授爆发激烈争论,这不,年纪大脾气也不小的陈老到现在还记着仇,恨屋及乌,作为“走资派狗家属”的赵冉也被划为阶级敌人,连送个材料都让别人代劳,以避免分外眼红。

其实,知无不言、言者无罪,本该是知识分子基本的胸怀与气量,可某些玩儿惯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学术霸权主义分子却不这么看,倘若有谁胆敢质疑他们的观点,便要以“否定新中国语言文字工作成果”、“开历史倒车”等大帽子扣将上来,更有甚者,还拿出《语言文字法》比比划划,大有要将“持不同政见者”“踢翻在地、再踏上一万脚”的架势。众所周知,理论研究并就是国家制定相关政策的依据,又怎么能以过去的决定来阻碍今后的言论自由呢?说到底,还是私心在作祟,简化字凝结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学术理想,也代表着他们的历史地位,一旦重打鼓另开张,于情于利都有些过意不去。

说起来,作为学者的魏一诚既不是随大溜的墙头草、也不是为虎作伥的“文痞”,算得上个有主见、敢于坚持学术信念的有识之士。但他这种带着些浪漫色彩的“意气书生”往往容易情绪化,比如上次开会时,魏老师说到慷慨处,曾痛斥汉字简化运动为“刨祖坟”、“崽卖爷田心不疼”,并预言“文化败类”们“终将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供子孙后代永世唾骂”……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激怒一贯待人随和的陈教授。

客客气气地送走曹博士,赵冉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走回到徐枕流身边,继续“欣赏”着男孩儿功力一般却自信满满的作品。她似乎很喜欢端详枕流,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像是能透过他窥见到什么温馨而诱人的图景似的:“这字一看就是奶奶手把手教出来的,有内涵,而不像你爸爸,潇洒、帅气、不拘一格。”

中国人相信字如其人,把书法当成“门面”,否则大街小巷也不会有那么专门多设计签名的地摊了。其实,真正能体现出本人学养气质的字体一定要通过人生阅历自然而然地磨砺出来,绝不像广告里说的那样、发个短信就可以一蹴而就。举个眼前的例子,枕流父亲从小家传的本是略带台阁气的柳体,可风霜洗礼后却逐渐演变成了如行云惊鸿般的游龙戏凤,也算是家国不幸文章幸吧。

那是经历了太多波折动荡的一代人,年龄稍小的徐爸爸虽没轮到上山下乡,可“三名三高”一类家庭出身所带来的压力甚至包袱也自然可想而知,身为独苗的他本该是被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可命运却偏偏喜欢造化弄人。游手好闲的地痞、打手、黑老大要搁在战争年代或许就会成为师长、将军、革命家,而那些有点儿清高、有点儿柔弱的知识分子倘若经历了高低沉浮的锻打,却往往会变得如草原上的野马一般桀骜、逍遥,很不幸,枕流的父亲就属于后者。旁人大概很难想象,语研院常务副院长的儿子连大学都没上过,更准确地说,人家根本就没有考。可论起学问,家里那几面墙的藏书徐爸爸倒都基本看过,或者说,都浏览过,在那个热闹而冷寂的“红色岁月”里,除了天南海北地转悠就是猫在屋里翻书,别的好事儿也与他无缘,没这两下子,后来也不可能跑到院里混份差事;当然,在把学术当成“标准化生产”的中国,像枕流爸爸这种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圈儿外人士”只能搞搞行政充数。

现代社会有个重要特点,那就是社会需要与人性的背离,说得通俗点儿,“混得好”的不见得“人好”。虽然大半辈子干什么都没亨通,可徐爸爸的人缘却很不错,在朋友们看来,这位自由随性、磊落豁达又多才多艺的大个子倒是很值得交往的人物。所以说,枕流童年那点儿有关父亲的残存记忆,大都与互朋引伴、诗酒唱和有关……

对科技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与“著书都为稻粱谋”的中国知识分子不同,欧洲早期科学家中的相当一部分都出身贵族,正是这种衣食不愁的“养尊处优”才造就了他们“敢为天下先”的探索精神;照此看来,现如今招生领域花样翻新且水涨船高的“择校费”、“赞助费”也并非毫无道理,没那个“仓廪实”,你就别来“附庸风雅”。道理都一样,二十多年来,徐父亲之所以能“仰天大笑出门去”、“天子呼来不上船”,倘若没有枕流妈妈作为“金主”,恐怕也扑腾不了多久。可话又说回来了,“经济基础”并不能代替“上层建筑”,比如父亲那笔记本上深沉而激情的字字句句恐怕就不是枕流印象中严谨干练的妈妈所能理解得了的……

“你小时侯,有一回懒得写寒假的书法作业,还是我帮你写的呢,”赵冉一边将男孩儿刚完成的“圆”字展平晾好,一边浅浅地笑着:“记得么?”

二十一、来吧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自然界中,哺乳动物分成两类,肉食性或草食性;社会中,人类族群也分作两种,游牧的和农耕的,很不走运,我们都属于后者。

近代以来,中国人总在不停地寻找自己之所以倍受欺凌的根源,最后的结论是吃草的打不过吃肉的,大米白面塞多了自然满脑袋糨子;于是乎,便开始鼓励人民群众向列强的饮食结构看齐:每天一杯奶,强壮中国人。

其实,从老祖宗那里继承来的品性没那么容易改变,有机会您可以到咱们的饲养场看看,把原本生龙活虎的牛啊、羊啊、当然还有猪都关到圈里照死了喂,按种地的办法畜牧,吃这种货色的人能变成食肉动物才怪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中国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国民生产总值,把这当成政府业绩、官员升迁的证明材料,好像经济总量上去了,什么问题都会不在话下。可翻翻历史,你就会发现,鸦片战争时,咱的GDP也是世界第一,怎么还让几个“小国”打得满地找牙呢?其实,什么事情都一样,质量远比数量重要,羊再多也是狼嘴里的一块儿肉,快醒醒吧,还记得当年的大炼钢铁么?

从懂事起,中国的孩子们就被告知要“乖”、要听大人话,不然打屁屁;好不容易自立了,又得服从组织、尊敬领导,不然小心被“专政”;搞对象时更是如此,不像老外那样喜欢“肌肉猛男”而格外青睐“玉树临风”也就罢了,将“老实本分”作为择偶标准也无可厚非,可将“朴实”等同于“庸俗”就有些奇怪了。中国人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经验,说会咬人的狗不叫,真是莫名其妙,你到军犬大队看看,哪只也不假深沉。推而广之,还把这种逻辑贯彻到人身上,因为“言多必失”,所以要“敏于行而讷于言”,沉默是有内涵的表现,碎嘴子往往被斥为“轻浮”。

于是,很多成功人士便被塑造得“深不可测”,自己忙乎了半天,别人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而其结果,却往往是错失良机,等您把一切都准备好,才发现黄花菜都凉了。易欣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她明知道从小没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枕流最害怕孤独,可却经常把他一撂就是十天半个月,弄得男孩儿与自己的关系总是达不到彻底沸腾需要的温度。事实上,她之所以敢于这么做,就是信奉了中国人一贯的“少说多做”信条,并想当然地认为徐枕流能够体谅。

最近几个月,易欣和枕流的联系更加屈指可数,她自然是没闲着,策划筹备的开发区生产基地已经初见眉目。其实,女孩儿之所以对这个项目如此上心,也完全是为了和枕流的未来着想。易欣原本打算奋斗个几年时间在公司内部晋升成部门经理一类,凭她的精明强干,这本不成问题,可偏偏节外生枝,女孩儿发现那个刚好分管人事的副总梁湃对自己图谋不轨、且狼子野心愈发按捺不住。按照易姑娘的性格,本打算甩给癞蛤蟆两计耳光、一走了之,但又实在舍不下自己近三年来的奋斗成果,虽然“树挪死人挪活”,可像她这种刚刚驾轻就熟的中层管理人员不到山穷水尽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正在两难之时,总部恰好决定要投资一个新生产线,易欣作为融资和精算领域的专家也参与了最初的策划,便主动提出此事由自己牵头,以便远离是非之地,而外资企业又对这个新项目所须的官场学问一向头晕脑涨,公司高层很希望能借助易欣父亲在政界的人脉,只是发愁该如何开口,于是,两边一拍即合。按照女孩儿的设想,待几年之后,分公司建成投产,自己当然是一把手的最佳人选,这也是不重论资排辈的外企挖掘后起之秀的惯例。到那时,枕流的“书山”估计也差不多该爬够了,老大不小的二人正可以在广阔天地的开发区共建爱巢、双栖双宿,徐枕流将来也无经济上的后顾之忧、便可轻松上阵地选择自认为有价值的人生道路。

虽然易欣本人对皓首穷经缺乏兴趣,但毕竟是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女孩儿对读书人的学海无涯有种本能的尊敬,正因为她没指望枕流能挣下金山银山,所以才不声不响地为他、当然也是为自己勾画好了未来。女人都有种悲悯弱小的天然母性,不让须眉的花木兰便常常将这种倾向运用到感情生活中,比如易欣,她们不习惯成为依人的小鸟,更愿意用温厚的翅膀来独自扛起所有重担。其实,对于“下笔有千言、双臂难缚鸡”的穷酸书生来说,能有多半边天给自己遮风挡雨绝对可谓是前世积德,按照弗洛依德的说法,《聊斋志异》中那些法力无边而又善解人意的狐狸精、美女蛇不正是一生蹉跎的作者蒲松龄内心渴望的曲折反射么?事实证明,枕流父亲之所以能逍遥自得、信马游缰,与作为强大后盾的徐妈妈不无关系。可问题时,这份苦心未必能被体谅,对于“言简意赅”的中国人尤其如此,“非典”期间,信奉“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的同仁堂赔本制药却被谣传为“发国难财”,就是吃了不懂得宣传的亏。

在社会金字塔中,越往上就越会感到高处不胜寒,成功人士似乎就活该要坚强得刀枪不入,而他们的内心苦衷却只能冷暖自知。这群倒霉蛋还不在少数,除了易欣自己,她那位老同学李彬也“有幸”位列其中。

“你怎么在这儿?”周五傍晚,下课后又到操场教女生打了半天篮球的枕流刚走出研院大门,便发现李彬那辆很扎眼的标致407就停在路边:“接谁呢?”他摇头晃脑地问道。

“等你半天了,”李彬侧过身,打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随即发动了引擎:“不是四点半下课么?”

“真的假的?”枕流将信将疑地坐进去,虽然相识多年,但二人几乎从未有过单独谋面:“有事儿啊?”男孩儿发现李彬的脸色似乎不大对劲。

“咱们去喝一杯怎么样?”他没有正面回答枕流的疑问,而是平稳地将车拐上快行道。

“好,好啊,”在枕流的印象中,李彬始终是个温文尔雅、潇洒干练的人物,从未像今天这样深沉,似乎胸中有万千块垒不得不发似的:“客随主便,”临近期末,没有更多考试之虞的研究生反而越发轻松,男孩儿今天原本是准备陪吴雨去买菜做饭的,但好奇心促使他改变了晚间的行程。

新买的原装车驾轻就熟地从平安大街钻进条小胡同,七拐八拐,停在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上,凭借老马识途的本能,枕流判断此处大概离后海不远,他隐约都可以嗅到初夏傍晚湖畔喧嚣的人群了。果然,跟随李彬穿过一段仅容小胖子侧身行走的窄巷,两人来到那家酒吧的正门,男孩儿抬头望去,古香古色的匾额上书写着劲拔的“迷夜”二字,大约出自某位时常流连于此的失意文人之手吧。

“呦?今天来得挺早啊,”一位身着职业套装的领班满面春风地朝李公子打着招呼,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否则也不可能在人声鼎沸的步行街畔拥有分享酒吧背后专用车位的权利:“这是你朋友啊,”阿庆嫂般八面玲珑的女领班发现了枕流,用柔软的手臂搭了搭小胖子:“位子给你们留着呐,”她身上洋溢出法国香水那种富于层次感的含羞草味道,不过太浓了。

“还是芝华士?”

“不,把我存的皇家礼炮拿来吧,”李彬抽出根“柔和七星”,自顾自地点上。

“你也太奢侈了,”枕流朝散发着琥珀色光芒的酒柜望望,这种极品苏格兰威士忌在夜店里的零售价至少是市面上的三倍。

李彬手中的卷烟已经燃掉了一大半,却只轻轻吸了两口:“我真挺怀念上学的日子,”他翻了翻枕流带来的那几个笔记本:“要能念一辈子书就好了。”

“没错,易欣总说我待在校园里是种逃避。”

李彬摇摇头,不知是在否定谁的观点。

“怎么,为情所困了?”枕流一边抚摩着酒瓶表面的骑士浮雕,一边半开玩笑地将话题引向深入,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为情所困是种幸福啊…”

按照寺庙里那些泥菩萨高高在上的标准,在中国人看来,成功者似乎该斩尽喜怒哀乐才对,正所谓无欲则刚。枕流常常觉得,李彬就像一具躺在他那位脑外科专家爸爸手术台上的行尸走肉,看似阳光爽朗,却总觉得如同让人用乾坤被蒙住了心窍般遥远、默然。感情世界里的他,当然是女孩子们梦中的万千宠爱,但从小便被告诫要“学业、事业”为重的李彬似乎根本就不懂得在常人看来稀松平常的男欢女爱,天性被当作无用的盲肠割断之后,他和每位异性的关系就像被皮尺严格度量过那样严谨而精确,如同担心绯闻曝光而损害形象的明星一般。不同于那些挑花眼的浪荡公子,李彬更像被羊群紧紧挤住后无从下口的独狼,只能捧着金饭碗挨饿。

也许是偶然中的必然,也许是必然中的偶然,看惯了俊男美女的他反而不知不觉地被简单而自然的韵文所吸引,否则也不会主动撂下身段、数次以各种理由约请女孩儿见面并“越位”参加枕流他们班里的春游活动了,对于早就不知“自我”为何物的李彬来说,能够如此已属难得。事实上,小县城里长大的苏韵文的确带着些洗尽铅华的味道,虽然有时也像大多数怀揣梦想而又苦无门路的年轻人一样讨好老师、巴结领导、积极于各种“要求进步”的活动,但却从不会故作清高地自我掩饰,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中,她反倒显出种真实。

可遗憾的是,在韵文看来,处处千里、万里挑一的李彬似乎离自己很遥远,男孩儿空前热情的举动也被想当然地视为其对所有异性通用的绅士风度,虽心中窃喜,但却从来未作它想。相反,倒是正直而不乏“个性”的冯业更吸引她的眼球,尤其是在渐渐知晓了男孩儿的身世背景之后,这让韵文对冯同学看似不可理喻的言行凭添了几分理解和包容,他越是与陌生城市中的价值观格格不入,就越能使同样在闯世界中饱尝苦辣酸甜的苏韵文产生种惺惺相惜般的温暖感受。

“别灰心,”杯中的液体在神秘而皎洁的冰块间滑动着,枕流喃喃自语道:“机会需要耐心等待,”其实,徐枕流一直就不很看好韵文的选择,相爱时必须的冲动、激情、甚至不畏世俗压力的叛逆快感,到了长相斯守时,都会变成平静水面下的片片暗礁;所以,往往倒是那些看似淡乎寡味的伴侣反而能白头到老。

“你怎么不喝啊?”李彬同枕流面前桌上的玻璃杯碰了碰,又是一饮而尽。

“先找个back-up(备份、替代)的怎么样?”小胖子力图扭转这沉闷的气氛:“我看艾枚就不错。”

李彬失声为笑:“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打趣的话倒像是自嘲。

其实,当得知韵文在众目睽睽之下“美女救狗熊”的事迹之后,有些烦闷的李彬的确“就近”加强了与艾枚的往来,更准确些说,是默认了后者向自己的步步进逼。可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这次逢场作戏演变成了滑铁卢第二。

据说,微软公司的面试之所以号称全球最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背景截然不同的七位面试官全都拥有一票否决权,也就是说,你得罪了谁都得走人。事实上,欧美国家的大型企业远比我们想象中富于人情味得多,口碑好的职员,其晋升、加薪机会也会大大超过那些逃不过群众雪亮双眼的势利小人。在这种“汉贼不两立”的制度里,老实肯干的杜晓钟很快便被发现,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公司决定将熟悉西南地区的他派往成都办事处担任后勤部副主管,当然,其待遇也进行了相当幅度的调整。按理说,这本该是件好事,可“悔教夫婿觅封侯”的艾枚问讯之后却大惊失色。

角度决定视野,在她看来,重返四川的杜晓钟无异于衣锦还乡,原本就在老家那边很有人缘的他自然更会成为不少痴情少女眼中的肥肉,而远在北京的自己却难免鞭长莫及。人们常说“失去时才知道珍惜”,其实,当危险来到眼前时,便足以使很多人原形毕露。同那些张口闭口闹离婚、可你要真同意她能玩儿命的中年妇女一样,艾枚长期以来对杜晓钟的“打压”也源自潜意识中的自卑心理,似乎只有自己高上一头时才能感到安全,当然,同李彬、还有当初那位要请喝咖啡的洋教授这类“高端人士”的交往也含有自我炒作的成分。然而,女孩儿折腾得越欢,就越说明晓钟在她心里的位置,西南地区的很多少数民族姑娘都有这个特点,看似在男女关系上不拘格套:联歌、对舞、泼水节,内心却对爱情忠贞不二;这一点,倒真该令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炎黄子孙们汗颜。

直到此时,李彬才明白,艾枚对他的亲近,同苏韵文的“发乎情,止乎礼义”并没有本质区别,都仅仅是种美学意义上的欣赏而已,一旦事到临头,人家还要回到“现实”的生活中,留下自己孤零零地在镁光灯下继续唱啊、跳啊。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个被现代社会精心塑造、并摆进橱窗的model(模特),既是宠儿,又是弃儿。

“我已经跟老总谈过了,晓钟还是留在北京,到客户服务中心当经理助理,待遇照提,”李彬又斟满了一杯:“你去告诉艾枚吧,我申请到总部进修半年,走之前就不见她了。”

枕流朝舞台那边望望,两条明晃晃的大腿正在有节奏地扭动着,歌手似乎忘了词,嘴里絮絮叨叨地分辨不出究竟,好像是关于世事无常的内容。记得帕斯卡曾说过,人类的未来如果真的美好,就根本用不着将庸俗的快乐摆在悬崖之前来欺骗自己。其实,这句话反过来说也一样成立,既然我们谁也不清楚人类的未来在哪里,又何不先在及时行乐中了却残生呢?

徐枕流回过头,发现刚才那位眉眼俊俏的领班正半坐半倚在李彬的沙发扶手上低语着:“小玲儿快唱完了,一会儿就过来,”她摄人心魄的目光在男孩儿身上游移。

“咱们走吧,”喝了多半瓶陈年威士忌的李彬没有丝毫醉意,这位枕流朋友圈中少数几个比小胖子酒量还大的“独孤求败”之一捻掉刚刚点燃的香烟、站起身来,既没付钱,也没签单。

回到车上时,李彬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自信而潇洒的仪态。

在大型购物中心里,最为门可罗雀的店铺就要算那些奢侈品柜台了,偶尔几个畏首畏尾的光临者,也大都只是过过眼瘾、唏嘘一番走人了事。好在,这些珠宝首饰、金银珍玩往往没有保质期,反而越老越值钱,所以,三年不开张、开张养三年的老板们倒也不很着急。推而广之,像李彬这类王老五也不用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身价定当与时俱进。

然而,对于女孩子这种鲜货来说,情况便要凶险许多,二十六岁之后,她们的半衰期最多不会超过五年。如今的征婚广告上,经常能见到那类清仓甩卖的大龄“剩”女,条件往往还相当可观,硕士博士、收入不菲、雍容典雅、豪宅名车;显然,当年都是些眼光甚高的抢手货,挑来挑去,才猛然发现好男人都已经成了有妇之夫,于是只好屈尊贱卖,要不然就只能咬紧牙关搞姐弟恋了。所以说,该出手时就得抓紧出手,对于研究生院里这帮心高气傲的半老丫头们尤其如此。

进京一年之后,女生宿舍门前终于贴上了大红喜字,这次,有所斩获的是程晓枫,也就是枕流他们的副班长。这位首开记录的女孩儿来自安徽凤阳,语言发生学专业,据说,她毕业论文中的主要观点是,人类之所以要发明可以作为标记符号的文字,是哺乳动物用尿液划分领地行为的一种自然进化。

新郎官好像叫胡高,北京土著,爷爷是八级老木匠,曾给冈村宁次打过马扎,在某家具公司供职的父母就更了不得了,刚果布拉柴维尔共和国大使馆的沙发号称就出自他们的手笔;双双内退之前,把独子胡高塞进厂里接了班。现在看来,二老果然目光深远,如今,那家苦苦维持的国有企业为了降低成本,全部启用外地民工,已经好几年不公开招聘了。就凭这铁饭碗,胡高自然看不上一般的女孩儿,可二般的姑娘也懒得搭理他,于是,直到几个月前经邻居他张婶介绍了模样还不错的程晓枫,男孩儿才勉强觉得没白白糟蹋了自己的童子身。家中的父母自然也对这段姻缘频频点头,别说是硕士,胡氏“一门忠烈”连高中生都没出过。当然,下嫁的程班长也不算委屈,人家毕竟是北京户口,还有套两室一厅呢,为了给新人腾出“翻江倒海”的空间,本来和孙子住在一起的胡爷爷已经搬到阳台下榻,走之前把那架祖传的、可以抗十二级地震的双人床留给了三代单传,这就够可以的了,咱不就图个人好么?

其实,徐枕流根本就没和程晓枫说过几句话,丝毫谈不上相熟,可却意外地被邀请参加人家的“童话婚礼”。他本想借故推辞,但“办事儿”那天早上,研究生会几位大员特地跑到枕流楼下“逼宫”,万般无奈的他只好匆匆用信封装了三百块钱随礼、跟着扬长而去了。

坐在车里的徐枕流一度感觉自己可能被绑了票,“大典”所租用的饭店也太远了,在高速路上狂奔了五十多分钟才到;还好没晚,“接亲”的队伍尚未抵达、大概正在四环路上招摇过市呢。这次婚礼是由家具厂工会全权主办的,所用车队都是公司领导“御用”的奥迪A8,胡家也算得上三朝元老,又破天荒地“嫁接”了个女知识分子,厂里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大门口是个签到处,奋笔疾书完的枕流刚要进去,旁边那位研会主席满脸堆笑地跑上来关照他把奶奶的名字也代签上,这终于解开了男孩儿心中的疑惑,他苦笑一下,故意歪七扭八地写上了“王澜”二字:“职务用不用注明?”

“不用,不用,”主席没有丝毫的不快,而是春光灿烂地告诉徐枕流:“我们最后一块儿写。”

接下来该交钱了,枕流拿出信封递给司仪,这道手续由厂里的会计直接负责,把所有红包逐个装进统一的口袋内并写上“XXX敬贺”,搞得你连作假的机会都没有。事实上,尽管省去了不少支出,但此次婚礼的费用连同装修、各种采办几乎耗去了胡家的全部积蓄,难怪在财务环节如此上心;北京市民阶层对“面子”的看重可见一斑,的确,对于没有任何实际内容值得炫耀的他们,也只能靠这种海市蜃楼来保住那自欺欺人的“尊严‘了。

在欧美文化中,白色象征纯洁,所以新嫁娘的婚纱被做得像蚊帐一样;可这种颜色却和中国的孝袍子、哭丧棒雷同,让人觉得很不吉利,哪有咱的红裙红袄显得那么喜兴。于是乎,各种土洋结合的彩色婚纱便随之产生,赤橙黄绿青蓝紫,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比如今天的程晓枫身着一套大红色的“蚊帐”惊艳登场。其实,国外也不是没有这种颜色的婚纱,可按照人家的习俗,那都是给二婚准备的。

“来来,大家满上,”胡爸爸志得意满地给主桌的“贵宾”们斟酒:“这是我儿子出生时买的,就为留到他结婚时喝。”看来,国人的“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做得还真挺配套,不光给婚纱上了色,连“女儿红”都被变了性。

胡高差两岁满三十,也就是说,这酒已经有28年的历史了。前几天跟李彬去开完洋荤,枕流专门查过,所谓“皇家礼炮”,就是指窖藏21年以上的苏格兰威士忌(象征欧洲国家接待外国元首时鸣礼炮21响);照此类推,这瓶“处男红”该称作“中华礼炮(中国逢重大庆典活动时,鸣礼炮28响,象征从1921年建党至1949年建国的28年革命历程)”才对。

枕流品咂起这杯醇香的琼浆玉液,却总感觉口中洋溢着一股腥腥的味道,28年,需要用多少鲜血才能凝结成今天的歌舞升平呢?当年,毛泽东之所以要发动“文化大革命”,其初衷就是为了避免封资修的复辟,但结果如何,统治当今中国的还是小资产阶级情调。男孩儿看了看满座那些其乐融融的干部、学者、以及所谓的工人阶级,趁陶陶然的宾客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空挡,他偷偷将有些浑浊的陈酒洒在了地上,不知今夜的鸳鸯会不会梦到那些九泉下的孤魂。

“砰!”众人的欢呼声中,新郎新娘手握一大瓶香槟浇灌着五层高的酒杯塔……

大陆媒体形容祖国面貌时最长用的一个词汇就是“日新月异”,的确,如今的中国,什么都来得快、去得更快,让人目不暇接。刚才还热气腾腾的婚宴,没过多久便尘埃落定、人去楼空,等枕流回到研院时,几天前的舆论焦点,似乎已经被大家遗忘,人来人往中,一切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

当然,宿舍楼前那两幅大大的双喜字还在徐徐暖风中招展着,但已经不能引起过客们丝毫的注意。“文革”时,为配合风起云涌的群众运动,经常需要创作一些领袖题材的大型室外绘画,在那个热火朝天的时代中,激情燃烧的“红”理所当然地成为画作中最常用的色调;可问题是,这种颜料往往很不稳定,几天的风吹日晒就成了象征机会主义的粉色,别的倒也罢了,咱领袖脸上的“红光满面”要真褪了色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为解决这个棘手问题,厂家只好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用价格昂贵的朱砂作为红色的原料,还在包装表面注明“领袖面部专用”。说起来,这朱砂可是个好东西,您要是受了什么惊吓,把它装进猪心里炖着吃就管用。不过,研院楼前的这幅大红喜字肯定没舍得用这么高贵的颜料,所以,估计很快就得变得淡乎寡味。其实,纵然是驱邪扶正的朱砂,也不是铁板一块,若用它来研磨,便可以产生各种色彩斑斓的效果,就像人心一样,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徐枕流怏怏不快地在院里转悠了整整一下午,却感觉什么都不大对劲,图书馆还像往常那样死气沉沉,连平日里挥汗如雨的篮球场都变得门庭冷落。不经意间抬头,才发现似火的骄阳已经懒懒地垂向远处隐约的群山,该“鸟倦飞而知还”了。

推门进屋,却发现家里的一切并不比外面温馨。吴雨显然是回来过,早上出门时她好像说晚饭要包饺子吃,此刻,和好的面正在盆中“醒”着,做馅用的各种原料已经切碎奇*shu$网收集整理、但尚未“会师”,男孩儿摸了摸还存有余温的炉灶,大概刚被熄灭不久。

老式空调依然在嗡嗡作响,电视机也开着,只是被关掉了声音,新闻主播的面部表情有些滑稽。吴雨出门时怕是很仓促,向来心细的她即便只下楼买趟报纸也会把家中的一切安顿妥当;更何况,直到没有掌灯的屋里渐渐变得阴晦,女主人都还没有回来……

当被门铃的吵闹声惊醒时,枕流看了看挂钟,已经七点了,她居然连钥匙都忘了带。

“您,您…”面对进屋后一言不发地坐在写字台旁的吴雨,刚刚从恍惚中归来的男孩儿都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梦是醒,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又一一否定掉。

小吴老师抬头看着枕流,脸上若明若暗:“咱们今天去地下室住吧。”

“啊?”自从所谓的骨干教师培训结束后,两人大约有半个多月没去过那边了。

没等徐枕流回答,面无表情的吴雨便一言不发地走进那间原本让给枕流住的小屋,待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件白底红花的连衣裙。很长时间之后,男孩儿才想起来,这条始终让他感觉眼熟的裙子,原来就是多年以前小吴老师最爱穿的那件,如今虽已有些旧了,但却显出某种特别的温存与平和。

“那,那饺子怎么办?”枕流依然很犹豫。

“走吧,”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关掉了空调和电视。

直到两人并排坐到出租车上时,男孩儿还恍如在十里雾中,他侧过头想问个究竟,却发现袁莱笔记本上那条水蓝色丝带不知何时被端端正正地扎在吴雨发间,还是同样的“万”字结。

事实上,两个月之前主动邀请枕流一晤时,袁师兄正面临着人生中最重大的抉择。今年初,通天观医院新调来一位刚刚“海归”的洋博士,此君主要研究对顽固性精神障碍所采用的手术疗法;不过,这种观点的市场相当有限,毕竟,土生土长的国产医师们始终坚信“思想政治工作才是其它一切工作的生命线”,对舞刀弄剑的做法很不感冒。为了能展示留学成果、造福祖国人民,洋博士决定在全院范围内“海选”,愿意“以身试法”的病人可以“先尝后买”,如若无效,分文不取。

“他怎么那么傻?”吴雨失神地望着窗外:“这种事情能随便试么?”

其实,枕流倒是很理解袁莱的决定:他是那样的心存广远,曾经被赋予过多少期待,把自许如此之高的人弄到那样的阴暗角落,一关就是十几年,恐怕谁的忍耐都会被逼到了极限。奇-_-書--*--网-QISuu.cOm在中国,精神障碍不属于通常意义下的残疾,但他们却在承担着比肢残者更加无处不在的痛苦,甚至连起码的尊严都被剥夺怠尽,普通人尚且难于忍受,更不用说那些虎落平阳的天之骄子了。这次,袁莱之所以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要舍身一赌,就是因为已经受够了那无边无际的折磨,按照他计算时间的尺度标准,与其蹉跎一生,倒不如玉碎瓦全来得痛快。

枕流后来得知,袁师兄接受的是所谓“内囊前肢毁损束”,据说对重度洁癖有特效,只可惜那位手潮的主刀大夫“失之毫厘”,破坏针剑锋披靡时差了零点几毫米。不过,治疗效果还算明显,原来的症状基本都消失了,只是有点儿副作用,术后一个月来,袁博士半句话也没说过,只是呆呆地凝神望向远处,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他姐姐说,袁莱手术前一直在写《中国语言哲学史》大纲,想等病好后和你共同完成……”一颗透亮的泪珠挂在吴雨干涸的脸颊,久久,才恋恋不舍般地落下。倘若换作那些画着面具般浓妆的妖冶女郎,此刻“梨花春雨”中的大花脸一定会显得无比滑稽、虚假。

“他姐姐?”

“就是袁扉,你们班主任…”

难怪呢,枕流一直觉得这位神秘的大师兄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不仅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连院里新近发生的逸闻掌故都难逃法眼。

坐到昏暗的地下室中时,吴雨的情绪已经有所恢复,炎炎夏日,这里反倒显得愈发阴冷:“你还没吃饭呢吧?”像往常一样,她想起了男孩儿的温饱。

“我吃过了,”这句善意的谎言倒也并非没有现实依据,不知为什么,中午那顿婚宴似乎很不容易消化,直到现在还不停地翻滚着。

良久,吴雨抬手擦拭掉脸上的泪痕,让不饰铅华的她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对了,你爸爸下午打过电话…”

“哦,”枕流不明白,此时的吴雨为什么忽然想起这“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要接魏丹去澳洲念书了。”

欧美学术界经常将中国知识分子斥为“缺乏想象力”,的确,在智力角斗场中,往往是“思想有多远,我们就能走多远”。当然,这种评价只是就整体而言,中国的读书人中也不乏那些具有洞察力的“慧眼”,比如袁莱,再比如徐枕流。遗憾的是,后者在享受天马行空之乐的同时,难免会陷入另一个极端,爱把林林总总纠缠在一起的他们,常常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经过和赵冉近一年以来的接触,枕流始终怀疑,这位无微不至地关怀着自己的导师似乎和父亲有着某种非比寻常的关系。事实上,聪明过头的男孩儿经常会产生些希奇古怪的想法,真相大白后,连自己都哑然失笑;但这一次,他猜对了。

马克思认为,偶然是必然的存在形式;不错,看似违背常理的机缘凑巧身后往往都有它在劫难逃的宿命。十几年前,当大家惊异地发现徐爸爸和赵老师“走到一起”时,错愕之余,似乎谁也没有认真想过,噩梦醒来的怨妇爱上平生素不愿被任何枷锁羁绊的落魄才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当然,这段“孽缘”不可能被两个“诗书名世”的知识家庭所接受,最后的棒打鸳鸯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像枕流父亲这种文人气质,往往难逃瞻前顾后的“痼疾”,“坠入爱河”时倒挺痛快,可等真该“抛妻弃子”的关口,他却没有了“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迈”。不过,这话还得两说着,比起那些“拿得起、撂得下”的“纯爷们儿”,能嫁给个“认死理儿”的知识分子,恐怕还算种“矮子里拔将军”般的“幸运”。

“没错,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吴雨深长地叹了口气:“爱情本就是个‘上帝之赌’,该相信自己最初的选择才对。”的确,既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千古之谜,那么,你选择的次数越多,局面就会越混乱,当然,距离幸福恐怕也越遥远。

可是,这种看似简单的推理过程,在现实生活中却并不那么自然而然。多年以前,吴雨之所以决定离开曾经令自己倾慕万分的袁莱,表面看起来并不像远航认为的那样不堪,以当时的情形,若换成是陆远航本人,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面对一个对生活中的种种一切都怀有极度洁癖的男友,看似浪漫,实则绝非一般人所能想象:或许,每天几十遍地擦拭那些早已锃光瓦亮的日常用品尚且还可以忍受,可当他不由自主地对你的言行举止大加指责时,恐怕就很难被旁人理解了。事实上,最痛苦的正是袁莱自己,他并非对相知多年的初恋情人缺乏信任,完全是被病魔所累、难以自拔。所以说,能成为一个大众眼中的“好人”,与其说是修来的成就,倒不如说是天生的幸运。

“真的,怜惜眼前人吧,”吴雨望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枕流:“别为了一时的好奇抱憾终生。”男孩儿明白,她指的是易欣。

的确,对于枕流这种貌似强悍、却永远长不大的秀才性格来说,能有个“罩得住”自己的另一半绝对算件好事。其实,这也是中国书生的通病,面对是非曲直,他们不会像市井小民那样明哲保身、委曲求全,甚至可能比赳赳武夫更加大义凛然,但当回到温柔的港湾时,却往往像个初生赤子一样,需要女人来疼、来爱。

那是十年前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在袁莱在院报实习时借住的单身宿舍里,当然,也就是对面那间常常让吴雨出神的地下室,青春茂盛的情侣迈出了痛苦而甜蜜的一步。造化弄人,令多少男子汉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的“血腥”场面,却使得过分怜香惜玉的袁博士六神无主、脊背发凉,甚而难以成事……就是从那次以后,他便渐渐开始对生活中的一切过度敏感,乃至充满恐惧……

不知什么时候,吴雨捻灭了床头那盏本已十分晦暗的旧台灯、缓缓拉下在月色中闪着微光的水蓝色发带,她看着不知所措的枕流,或许,是男孩儿身后的什么:“来吧。”

后记

自从走进社科院大门的那天起,便萌生出想把个中看似“神秘”的种种“为外人道”的冲动。

记得,几年前,希拉克总统在将大仲马“移厝”先贤祠时的演讲中将这位文学巨匠的功绩“盖棺定论”为“以他独一无二的才华和激情书写了法兰西历史”。

“才华”、“激情”。

换成通俗些的话来说,也就是“会写”与“想写”。

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该怎样把当代研究生的“群像”呈现给读者呢?不知道。

十几年前,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中的“个别内容”在正式发表时被“有意无意”地删除了,其中一句,就是告诫“当权者”们不要劳民伤财地“大搞形式主义”。

的确,当拿不出适当“内涵”来支撑局面时,找些“外延式”的形式化手段凑数倒也不失为一种选项。

乍翻之下,大家便不难发现,这篇小说不仅穿插了较多议论性笔法、知识性内容,甚至还像学术论文那样援引了相当数量的脚注文字(这只在正式出版的纸质书中有所体现,网络版因页面格式原因将脚注删除或纳入正文),其初衷,无非是想构造出某种“文化氛围”。而这样做的最终效果如何,是否有画蛇添足的“副作用”,尚待考验。

再说几句“题外话”:

去年,一位常年从事华语文学研究的“美国鬼子”来社科院做学术交流,闲谈中,他不止一次困惑地问我:“大陆年轻人是不是有很多**?”

我回答不是。

“那么堕胎、自杀的比例是不是很高?”

我回答不是。

“他们是否对未来很绝望、整天及时行乐?”

我回答不是。

“那么你们的年轻作家为什么总写这种颓废的‘黑色情节’?”

……

“如果一个脏字不用,你们还能不能写出成功的作品?”

我说可以试试,但恐怕戏不大。

后记

自从走进社科院大门的那天起,便萌生出想把个中看似“神秘”的种种“为外人道”的冲动。

记得,几年前,希拉克总统在将大仲马“移厝”先贤祠时的演讲中将这位文学巨匠的功绩“盖棺定论”为“以他独一无二的才华和激情书写了法兰西历史”。

“才华”、“激情”。

换成通俗些的话来说,也就是“会写”与“想写”。

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该怎样把当代研究生的“群像”呈现给读者呢?不知道。

十几年前,小平同志“南巡讲话”中的“个别内容”在正式发表时被“有意无意”地删除了,其中一句,就是告诫“当权者”们不要劳民伤财地“大搞形式主义”。

的确,当拿不出适当“内涵”来支撑局面时,找些“外延式”的形式化手段凑数倒也不失为一种选项。

乍翻之下,大家便不难发现,这篇小说不仅穿插了较多议论性笔法、知识性内容,甚至还像学术论文那样援引了相当数量的脚注文字(这只在正式出版的纸质书中有所体现,网络版因页面格式原因将脚注删除或纳入正文),其初衷,无非是想构造出某种“文化氛围”。而这样做的最终效果如何,是否有画蛇添足的“副作用”,尚待考验。

再说几句“题外话”:

去年,一位常年从事华语文学研究的“美国鬼子”来社科院做学术交流,闲谈中,他不止一次困惑地问我:“大陆年轻人是不是有很多**?”

我回答不是。

“那么堕胎、自杀的比例是不是很高?”

我回答不是。

“他们是否对未来很绝望、整天及时行乐?”

我回答不是。

“那么你们的年轻作家为什么总写这种颓废的‘黑色情节’?”

……

“如果一个脏字不用,你们还能不能写出成功的作品?”

我说可以试试,但恐怕戏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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